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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恋对象砸了我的坟
 - - - - - - - - - - - - - -01.他病的不轻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在这里送别英年早逝的陆先生，他曾经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党员，也是一位有孝心的......”

　　坐在树杈上的陆季阳狠狠打了个喷嚏，他抬手吸吸鼻子，晦气的想，到底是哪个倒霉催的过马路不看红绿灯把他给撞死了。

　　他假装不记得明明是自己在绿灯亮起的前三秒提前步入人行横道才被人一车给撞飞。

　　这样阴雨连绵场景衬托下的庄严一幕男默女泪，可陆季阳无比愤怒，自己尸体都火化了，他却飘到树上眼睁睁的看人悼念他，还动不了，简直像有人拿了502把他黏在树上。

　　而且已经黏了一天一夜。

　　就在他恨不得脱下鞋拔子狠狠丢下去时，一声尖利的车鸣在耳旁响起，脑子都惊得一颤，眼睛一斜就看到一个人下了车，伞都没打大步往这边走。

　　陆季阳下意识瞄了眼那车，白黑相间车身炫酷中带着低调，开起来一定很爽，恩，没错，是MaseratiMC20。

　　他啧啧嘴，有钱人啊。

　　自从他老爹出事后，还没见过什么有钱人来找他玩。

　　这彻底勾起了陆季阳的好奇心，他眯起眼仔细一看，来人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看着挺年轻，脖子上的领带被他扯得有点松散，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被雨水淋湿垂下一缕亮黑碎发在额前。

　　目光移到脸上，那人皮肤白皙，斜飞的剑眉浓厚英挺，黑眸细长，蕴藏着丝丝寒意的锐利，像黑夜中的鹰，仿佛一眼能看穿人心。

　　这一眼莫名看得陆季阳有点慌，只觉这人眼熟得很，一时想不起是谁。

　　正在他陷入回忆沉思，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成为了陆季阳人生往后二十年的噩梦。

　　这位五官英俊稍显贵气的商业精英把守墓人的榔头给抢了过去，阴沉着脸大步过去把他墓碑一下下的砸着，恨不得砸个粉碎，再把他扒出来鞭尸，一边砸还一边吼。

　　“陆季阳，你给我出来。”

　　“陆季阳！！”

　　这一声声暴怒的嘶吼和坚硬铁镐与石碑相撞的声音狠狠敲击着他的心，震得他头皮发麻，短暂的惊诧后，他脱下鞋，狠狠往那个男人头上砸了过去，开口怒骂，“妈的神经病啊，砸老子坟？欠你钱了？？”

　　当然是。

　　砸了个寂寞。

　　商业精英挽起袖边露出的手腕却吸引了陆季阳注意，那人腕骨上有一个很小的，浅粉色的疤痕，就像被什么尖利物体划过去后留下的。

　　比如小刀。

　　陆季阳愣住，心脏突然砰砰跳起来，又仔细看了眼他，那人眉眼越发熟悉，慢慢与几年前那个总是冷着脸的高冷学霸重叠在一起。

　　记忆提取成功后，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自言自语，“沈越...？？”

　　心情复杂之余，另一声嘶吼响起。

　　“你在干什么？！要不是因为你，阳哥也不会...你滚！！滚远点！！！”

　　这个男生冲出来的时候，陆季阳又是一呆，他真没想到第一个冲出来阻拦的是齐凌，公司里一个总是跟在他身后‘阳哥长阳哥短’的小屁孩。

　　不对。

　　陆季阳表情更加复杂，所以撞死他的人，是沈越！？

　　空山新雨，鸟鸣清脆，坐在树杈子上的灵魂呆若木鸡。

　　老天爷，别玩他啊。

　　这声老天爷过去，一道雷当头而落，灵体悬空，头重脚轻，不停下坠的速度让陆季阳心脏都快要飞出来，耳旁飕飕风声宛如厉鬼嘶号，最后一声巨响震得他云里雾里。

　　陆季阳一个哆嗦，猛然从座位上直起身子。

　　心跳还没恢复正常，他眨眨眼，是...梦？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

　　他一愣，摸起手机接电话，冷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细微聒噪的电流音和等待许久的不耐，“陆季阳？”

　　陆季阳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他彻底想起来了。

　　他出车祸前就是接到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只喊他名字，别的一句话不说，他挂完电话后觉得不对，怕不是又有人来借着手机定位来讨债，所以手机关机急匆匆往回走。

　　但那时他听不出是谁给他打的电话，现在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不就是砸他坟的沈越吗！？

　　大脑疯狂风暴，沈越那疯狂的嘶吼仿佛又回荡在耳边，他手一哆嗦，直接掐断电话，把手机收在兜里。

　　只觉得烫手。

　　那不是梦，都是真的。

　　“哟，阳哥，还没走呢？”

　　面前的男生有着一头栗棕色微微卷翘的头发，瞳色清澈，显然是刚刚葬礼上唯独一个站出来替他出头的齐凌。

　　陆季阳很呆滞。

　　他半张开嘴，‘阿’了一声，突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兴奋的一把搂住齐凌的脖子用力拍拍他肩膀，毫不吝啬的夸他，“好样的，齐凌，不愧是我罩的人。”

　　被陆季阳突然发作抱住的齐凌，脖子悄悄红了，虽然不懂那人为什么这样夸他，还是不好意思说，“那，等会我们去楼下烧烤？”

　　陆季阳高兴得很，就像捡回条命一样开心，豪爽十足的回答他，“烤！”

　　两人下楼，他揽过比他矮上一截齐凌肩头，两人勾肩搭背往外走。

　　今晚咱就不过马路。

　　烧烤真烤了一晚上，聊得嗨了就地点几瓶酒，陆季阳胃不好只有齐凌知道，所以拦着不让喝，然而陆季阳不喝点什么显然无法安慰他过激的小心脏，强行扬手揽过灌小孩喝了整晚。

　　-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沈越坐在他身旁，用笔杆子敲他的书，“看这里，不是看我。”

　　他厚着脸皮凑过去，朝他笑，“你好看。”

　　沈越不说话了，看他的表情冷得像冰块，夕阳洒在课桌渡上的金边也变得没有温度，那张脸慢慢变得扭曲，最后变成一辆超速行驶的车朝他撞过来，惨白的近光灯与声声暴怒嘶吼炸裂耳畔。

　　这猛地一起身，陆季阳已经把梦忘了大半，只心有余悸的拍拍心口，他又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胳膊腿，有点小高兴。

　　躲过一劫。

　　-

　　齐凌睡得比他死，小孩不会喝酒，第二天还要上班，就这样硬拉着人喝，陆季阳有点不好意思，想来想去干脆帮他请个假算了。

　　抱着这样想法的陆季阳在右脚踏入公司大楼时，被一声冷哼惊得把脚收了回去。他走出大楼抬头看了一眼，硕大无比的‘安央大厦’几个字确定是他们公司大楼。

　　要不是砸坟事件，他肯定没那么容易听出来沈越的声音，现在却连他喉咙振动发声的每一个气音都记得无比清晰。

　　尤其是喊他名字的时候，就像现在—

　　“陆—季—阳—。”

　　手里的咖啡杯发出“咔咔”声，一下就瘪下去一块，陆季阳心头跑过无数匹奔驰的小野马，挂上职业微笑，僵硬的转过身，“请问您是？”

　　大厅陡然安静下来。

　　尴尬中，叶冉开口打破沉寂：“陆季阳，昨天群里发消息你没看？欢迎会也能迟到，快跟沈总打招呼。”

　　空降总裁不知什么来头，气场强大低气压满分，自打来公司就没见笑过，审视的眼睛从左到右一排看下来像是随时要炒人鱿鱼。

　　看陆季阳走进来，眼中才总算有了些波动，结果那人转头又走了出去，这么一会儿功夫脸上表情已经山路十八弯了，现在听到他开口这样问，脸更是黑成锅底。

　　说他俩没过节都没人信。

　　陆季阳笑不出来，事态诡异得超乎他预料，只机械点头，“昨天忙了没看群。”

　　所有人都看出，平时一向冷静待人礼貌周到的陆季阳今天不对劲。

　　沈越迈开修长双腿，步伐生风，几步到陆季阳面前，漆黑瞳孔冷光迸现，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认识我？”

　　不知为什么，沈越的眼神让他看出几分怨妇味道。

　　陆季阳打了个寒颤，心想自己肯定瞎了，沈越多讨厌他啊，怎么可能露出这种表情。他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沈总说笑了，现在当然认得。”

　　笑容，表情，语气，挑不出一丝毛病。

　　沈越指关节咔咔作响。

　　陆季阳默默往后退了几步，他是真不想跟沈家任何人扯上半毛钱关系。

　　大厅气氛一阵比一阵诡异，陆季阳干咳几声，扭头跟叶冉说话，“叶姐，今天齐凌身体有点不舒服，就不来了，托我跟你说声。”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背影仓促，这么些年里，他很久都没碰到这样被一群人死死盯住等着吃瓜的尴尬处境了，怪臊得慌。

　　叶冉点头，配合的往电梯那边走：“没事，我看你今天不是从家里过来的，怎么，昨天没回去？”

　　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几乎要把他衣服烫出个窟窿，陆季阳大脑有些不在线，胡乱应着，“是，昨天跟青禾那边熬夜改方案，干脆没回去。”

　　眼看着电梯下行，一个好死不死，青春洋溢的呼喊从门口传来，语气欢快得像是要上天，“阳哥！你怎么起来都不喊我，昨天喝断片儿了，你身上疼不疼？我给你买了点...药...”

　　余音缭绕在大厅，话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齐凌显然没想到平时这个点早就空荡荡的大厅会挤满人。

　　陆季阳扶额。

　　起来不喊你肯定是有原因的！喝酒为什么身上会疼？！说一句买了治胃疼的药不行？？齐凌这小子都不带脑子的吗？！

　　这句暧昧不清的话成功让叶冉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周围的眼神迅速变质，就连被他拒绝的几个女生看他的眼神也开始不对劲，隐约听到极其兴奋的窃窃私语在说，‘年上’还是‘年下’。

　　陆季阳没回头，心情十分复杂，他自认为从出生到现在只喜欢过一个人，说他喜欢男人实在很牵强。但是现在解释会更奇怪，总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叮—”

　　手臂被人用力一拽，直直进了电梯，最后一眼是闭合的电梯门和叶冉目瞪口呆的脸。

　　沈越一拳捶到他身后暗银色不锈钢电梯墙上，他慢慢眯起眼，嘴角勾起的弧度满是嘲讽：“几年不见能耐见涨啊，不是喜欢我么，跟别的男人上床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陆季阳愣住，活生生憋回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他抬手将沈越撑在他脸侧的手按下来，面不改色，“沈总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这样话里有话，又暴力的人哪里是沈越？记忆中的沈越话很少，礼貌又疏离，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也不会表现得想跟人亲近。

　　陆季阳选择装糊涂，他低头走到电梯边上，默默按下13。

　　“我说。”

　　沈越一把将他拉过来，后背撞到电梯墙发出‘哐当’巨响，他下颌线条崩得很紧，气息阴沉得让人浑身不适，他冷笑着说，“你的喜欢，很可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梯上的数字不停变化，陆季阳始终低着头没说话。

　　他是想打人的，但这一出手，这个月，不，这个季度的奖金就泡汤了。

　　沈越撑在他耳侧的五指一点点缩紧，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却在电梯发出“叮”的绵长声响后，陆季阳抬起头露出一个极为敷衍的笑容，“到了，我先走了。”

　　几乎是在他前脚刚踏出电梯的一刻，那人嗤笑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陆季阳，你什么时候变成这幅样子了。”

　　陆季阳步伐缓下来，沈越眼神也越来越阴沉，就在他以为陆季阳要回头对他骂骂咧咧的时候，那人大步消失在他视野。

　　光洁得反光的电梯门被他狠狠踹出一个脚印。

　　爬楼梯上来的女秘书气喘吁吁的问，“沈总，今天行程...”

　　沈越偏过头看她，这一眼马上把秘书看得心头一颤，就听他冷笑着开口，“全部取消，以后我都在这里办公。”

　　女秘书战战兢兢的点头，踩着细高跟走得飞快，心想今天又是谁没个眼力劲儿惹到他。

　　陆季阳慢慢靠在椅背上，宿醉过后的大脑疼得厉害，胃也跟着一抽一抽。

　　可笑？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蔓延蓓蕾，砸他坟的沈越有什么资格这样说他。

　　额头磕在桌上，手慢慢抚上胃部来回划圈，他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本以为逃过一场车祸，结果却把沈越送到他面前，面对面嫌弃。

　　“别喝咖啡了，喝点温水，喏，给你买早餐了。”

　　齐凌跟平时没两样，淡定的接好热水递到他面前，对刚刚的事情一言不提。

　　陆季阳抬头瞄了他一眼，一老一实接过水杯，胃里暖和不少。

　　“谢了。”

　　齐凌没走，磨磨唧唧在他旁边站了半天，“今天新来的总裁，阳哥你认识？”

　　陆季阳又趴回桌上，有气无力的说，“不认识。”

　　齐凌还要说什么，陆季阳被兜里手机震得烦，拿出来一翻才看到群消息99+，全都是关于沈越的，周围不停八卦也离不开那个人。

　　不想听也被迫听去一大半。

　　“沈氏集团最年轻的总裁哎，他怎么想到要来收购咱们公司？”

　　“难道不是青禾的人提出来的？哎呀，管他收购不收购，能给涨工资就是我亲爹。”

　　“瞧你那点出息，我看今天沈总好像认识咱们阳哥，还记得不，好几年前有个陆式集团风头比他们沈家还盛，阳哥也姓陆，你们说他会不会...？”

　　几道打量的目光顿时扫向他。

　　陆季阳抬起头，微微一笑，冲她们温声问，“在聊什么？”

　　他长相很少年，眉眼间又被岁月打磨得温和知礼，明晃晃的笑容乍一看就是直击心脏的温柔。

　　在她们眼里，陆季阳从来不发脾气，被惹烦了顶多冷下脸不说话，这也只是在比较熟的人面前露出的一面，仅此而已，没人能从他身上挑出什么毛病。

　　这样一眼万年的美好场景被低气压经过的沈越打断了。

　　他沉着脸看了一圈四周，抬手打了个电话，不多时就来了群施工队。

　　大半天的功夫，原来的办公室愣是被他加工改良到了陆季阳隔壁，办公桌正对着他，看起来就好像是专门为了盯他偷懒似的。

　　人人自危。

　　直到下午快下班，陆季阳还很不适应的扭头看了一眼那伫立在厅央的办公室，却只能看到被人刻意调成奶白色完全不透光的雾化玻璃。

　　即使是这样他也能感受到那抹死死盯着他的视线。

　　几年不见，沈越好像病的不轻。
02.你在耍我？
　　青禾是一家影视传媒有限公司，之前的工作一直是陆季阳在跟他们交接，包括出车祸那晚，这家公司隶属沈氏集团。

　　不论是那场车祸还是宿醉后的头疼胃疼，陆季阳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份交接，直到要下班，叶冉站在他面前关心的问，“小阳，今晚团建，大家都要去的，你...？”

　　沈越正好从办公室推门出来，听到这句话扯了一下嘴角，语气不太好，“用得着问，他不是最喜欢凑热闹了么。”

　　陆季阳垂下眼，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这被强压了好几年的暴脾气随着沈越的出现，正在一点点龟裂，忍了几忍，他还是轻声拒绝，“不好意思，今晚有些事，改天一定到。”

　　沈越脸色一变，叶冉立马溜了，连带着撤走一堆看热闹的人。

　　他双手环胸，斜眼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漫不经心的说，“也是，加班都能跟别人加到床上去，当然忙，只怕一刻也闲不下来。”

　　陆季阳嘴角一抽，指关节蠢蠢欲动，却又听到沈越慢条斯理的开口。

　　“不去扣工资。”

　　陆季阳迅速调整好表情抬头，淡定的回答，“我去。”

　　沈越眉心突突的跳，他怎么都想不到这种自己都不抱希望的话能威胁到陆季阳。

　　“上车。”

　　“我打的。”

　　沈越‘啪’的一下关上车门，又打开，不耐烦的回音在地下停车场不停回荡，“打的跟我下来做什么，别让我动手。”

　　陆季阳气结，眼前这个脾气暴躁的人完全不再是他印象中那个品学兼优，总是拖着下巴看窗外发呆的高冷少年，整个人莫名其妙到想来回揍他。

　　才坐上车，手拉起安全带还没扣上，沈越突然侧身过来掐起他的脸，白净皮肤立马起了一个红印，他狠声问，“你就没有话想跟我说么。”

　　说什么，为什么砸我坟？为什么变得这么欠扁？

　　狭小空间内只有两人缓重的呼吸，沈越眼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怒火，陆季阳指尖扣着真皮安全带的亮银扣，好一会才抬头直视他双眼，选择跳过这个说了就会被扣薪水的问题，“他们都到了。”

　　陆季阳那双没什么感情的冷眸如同给沈越的心下了可笑的审判，暴躁的结果是车怎么都打不着火，马达一样的嗡嗡声中，陆季阳的声音清晰传到耳中，“我来吧。”

　　沈越抿紧双唇，阴沉的脸色写满拒绝，手上动作更加粗暴，喇叭尖锐的鸣笛声刺激着陆季阳的脑神经。

　　他脸色有些难看，将椅背调低了些，闭目养神。

　　沈越垮着脸把车开到目的地，他关车门的声音很大，陆季阳自然而然被他惊醒，忽略掉那人无时无刻都像是要爆发的表情，他选择沉默。

　　直到开席，看到跟他坐得恨不得隔一条街远的陆季阳，沈越终于发作了。

　　没有让上司敬酒的道理，沈越却端着酒杯直直走到他面前，挑眉看他。

　　沈越到底是有多讨厌他。

　　陆季阳很不爽的这样想，随后面无表情的将杯中酒一干而尽。

　　一杯，两杯，三杯。

　　本来昨夜宿醉胃疼就没消停过，一天没胃口吃东西，现在又喝这么多酒，陆季阳脸色都有些白，齐凌拦在他面前。

　　沈越只盯着陆季阳，似笑非笑，“你不是很能喝吗，怎么，这就不行了？”

　　金色吊灯流苏垂下，亮橙的光线将陆季阳浓密长睫在眼帘投出一小片阴影，极轻的颤了一下，再抬眼，眼中只剩淡漠。

　　他往杯中倒满酒，直视沈越，杯口矮他几厘米，轻轻与他的酒杯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振动将暗红色液体两面翻涌，带着一股沁入四肢的寒意。

　　微微凸起的喉头上下滚动，浅红色液体顺着他嘴角溢到下巴，白净脖颈一直连到衣领的精致锁骨在这喑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暗魅光泽，杯底见空。

　　陆季阳抬手抹净唇下酒渍，酒杯与铺上鎏金卉布的木桌相撞发出沉闷响声，“失陪。”

　　身后目光如炬。

　　沈越彻底被他拉入黑名单。

　　胃里翻江倒海的抽痛使陆季阳步伐不那么稳健，看起来就像微醺，额头已经起了一层细密汗珠，脸色更加苍白，他反锁槅门，疲惫的靠在门板上，按住胃部的指尖泛白。

　　尽管这样的情形不是头一回出现，陆季阳依旧无法习惯，胃疼起来真能要人命。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阵阵的缓痛过去，他抬手揉揉双眼，又拍了几下脸，让自己状态看起来好一些这才开门往外走。

　　被惨白射灯拉长的身影背着光，隐约能看到那人宽厚双肩，因常年健身所拥有的完美线条一直勾勒到腰身，如同他掌心传过来的力度一样强硬。

　　淡淡的男士古龙香水充斥鼻尖，混重沙哑呼吸声与肆意的酒气让陆季阳大脑有些缺氧。

　　眼前人的面容逐渐与几年前冷冷清清的问‘陆季阳，你今天又打算干嘛。’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只是眼中的清冷尽数化为暴躁，手脚都将他制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直到他双眼有些失神，沈越仍不肯放过他，整个人都覆了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漫长狂躁的吻持续了十几分钟，搂住他腰身的手也越来越紧，面前人带着怒意的质问像隔了几座大桥高山恍恍惚惚传到他耳畔，“为什么骗我。”

　　“你知不知道......”

　　大脑嗡嗡直响，严重的耳鸣将沈越那句带了些轻颤的话语完全阻拦在外，“......我找了你多久。”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回答，低下头只看到被自己困在一小方空间内被吻得唇瓣轻微红肿人漠然的表情，心头的怒气到达顶端，隔间的门险些被他踢垮。

　　他死死扣住陆季阳的下巴，低吼出声，“你不会反抗么，跟那些男人也是这样？你到底跟多少人说过‘我喜欢你’？！”

　　要说前面那些话他还能不痛不痒的听着，忍着，当做没听到，可后面这句‘到底跟多少人说过我喜欢你’就彻底惹怒陆季阳。

　　就算不喜欢，就算讨厌，这样把一个人的心意摆在明面上践踏，也是够让人恼火。

　　陆季阳猛然抬起头看他，双手覆上他肩膀。

　　这个举动让沈越呼吸一滞，心跳陡然快了起来，脖子被他揽得往下了些，紧接着小腹一阵剧痛，那人抬起膝盖精准无比的砸在他肚子上。

　　他吃痛往后退了几步，就被紧跟其后的一记勾拳打得头一偏，嘴角青紫渗出血来，面前人霎时间出现的张扬与那个抡起钢管没有丝毫犹豫便要加入混战的少年相映。

　　沈越咳了几声，啐出口血沫，却露出个古怪的笑容，“不是有脾气么。”

　　陆季阳扭了一下手腕，也顾不得这人以后会不会给他穿小鞋，干脆破罐子破摔，“应沈总要求我才出手，如果你喜欢玩这种，麻烦去外面找，别把目标放在我身上，我不喜欢男人。”

　　这句话宛如火星点燃沈越眼中怒气，他沉着脸上前揪住他衣领，“不喜欢男人？你耍我？”

　　刚刚被胃痛搅得苍白的脸色因这几个来回让陆季阳脸颊染上浅浅红晕，看起来就像被戳中心事而发怒，却不肯作声，沈越烦躁的扯了一下衣领。

　　他扬起拳头，两个人视线交汇，沈越一滞，这一拳最终还是狠狠砸在他身后理石墙面，水声滴答。

　　他还好意思动手陆季阳是不敢相信的，不过好赖揍了那人一拳，陆季阳心情好了些，只推开沈越转身离开，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

　　说到底，当初表示不喜欢男人的又不是他。

　　回到座位就看到齐凌一脸关心的看他，又往他手里塞了杯淡盐水，“他们还要去尚音，我先送你回去。”

　　陆季阳心里一暖，轻轻摇头，“不用，这里离我住的地方近，你跟他们去玩。”

　　齐凌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在公司里也就听他的话，长相虽学生气，做起事来绝不含糊，这也是陆季阳愿意让他跟在身边的原因。

　　那人看起来还是放心不下他，直至陆季阳起身时被眼前骤然席卷的晕眩感逼得身体一歪，有些站不住脚，他才忙勾过陆季阳手臂用肩膀撑起他。

　　另一只手停在他腰间，五指用了些力，带着暧昧。

　　这指尖带着揉捏的力道让陆季阳感觉有些不对头，他诧异的看向齐凌，只看到小奶狗朝他浅浅的笑，他冷下脸自己扶住桌子，还没来得及把他推开，耳边起了一阵风。

　　指骨分明的手从眼角掠过，狠狠扯过放在他腰间的手用力一扭，‘咔嚓’一声轻响，显然是骨关节错了位，齐凌顿时疼得脸色发白，却愣是忍住没喊出声。

　　“滚开。”

　　陆季阳手腕被他拽得生疼，那一拳头还没砸出去就被沈越按住了，两人挨得很近，咋一看就像是扶住醉酒人再普通不过的姿势，只有他知道那人是用了多大力道把他死死困在怀里。

　　沈越把他往车里一丢，车门锁死，自己从另一边坐进驾驶位，又伸手给他系安全带，动作粗暴，连着那张脸也变得阴沉不少。

　　车轮在地上摩擦划出刺耳的声音，油门加到最大，陆季阳心里一咯噔，手不自觉在座椅下方扣得很紧。
03.外环线上的飙车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要带我去哪。”

　　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本已慢下来的车速再次被沈越不要命的把油门踩到了底，夜风呼啸，车窗外星星点点灯光犹如璀璨篝火燃起大地，车上了外环高速。

　　陆季阳心跳得很快，右手死死抓住座椅拐角，连胃疼都感觉不到，他只觉自己可能要再死一次，搞不好连他的葬礼都不让办，直接把他遗照给砸了。

　　十分不妙。

　　一片沉寂中，却听沈越冷笑着开了口，“这就是你所谓的不喜欢男人？”

　　陆季阳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样一个不着调的问题，抓住座椅的手松开了些，后视镜的余光中，沈越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

　　他扭头看向窗外，不咸不淡的开口，“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着，现在说喜欢男人，正着这个人的道，再被他嘲讽一顿？

　　显然不可能。

　　急速行驶中的车突然被踩下刹车，车轮拖起的刺耳尾音回荡在寂静深夜，陆季阳被惯性狠狠撞了一下后脑勺，他没崩住，扭头吼他，“你不知道这是高速？”

　　沈越手搭在方向盘，头垂得很低，冰冷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你跟齐凌做过么。”

　　陆季阳懒得搭理他，解开安全带，反手去开车门，漆黑的拉手只发出沉闷响声，这让他很来火，“沈越你tm是不是有病？把车门打开。”

　　沈越充耳不闻，逐字逐句问，“我问你跟齐凌做过没有。”

　　这样一幅紧逼的神态让陆季阳觉得好笑，他忍不住开口嘲讽：“你心里不是很清楚么。”

　　对他冷嘲热讽，说加班也能跟别的男人加到床上去，说他像个发情怪一样到处表白，话里话外都是他没有男人活不下去，这样的沈越问这种问题的意义何在。

　　沈越没抬头，沉闷的声音从手臂下传出，“所以，做过，对么。”

　　这句话如同一颗细小的螺丝，蹦蹦跳跳的钻进青春这道回忆的大门，撺掇着另一颗至关重要的小螺丝从完好的机械中逃了出来，在某种不可控的物体从指缝溜走的同时，心中某道墙也随之坍塌。

　　有点空，也被凉飕飕的风刮得生疼。

　　他的喜欢在沈越看来，一直都是这样可笑。

　　陆季阳声音大了些，脱口而出，“是，做过，怎么，跟你有关系？”

　　后背摔在椅背，大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起伏震得脑子发懵，这一晃神的功夫，车已经飞驰驶离高速。

　　周围的景色越来越陌生，人声鼎沸的夜市却在告诉陆季阳，他们回市里了，这是一条他没有来过的路。

　　车内只有滴答滴答开了转向灯时的声音，沈越目无表情看向前方的红绿灯，空气安静得可怕。

　　陆季阳后背崩得笔直，头也开始疼了，他声音冷下来，“我要下车。”

　　“听到没有，把门打开。”

　　沈越如同刚刚的陆季阳，一个眼神也没有多给他，绿灯亮起，轰鸣声中他已经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

　　门卡发出‘滴滴’的声音，人被沈越拽了进来。

　　这是一套复式公寓。

　　似乎没有人住过，屋里设施都是新的，地板上铺着浅灰色绒毯，旋转楼梯的玻璃扶手和灰白黑色系的家具装修将这套公寓装点得更加严肃。

　　沈越把他按在床上动作粗暴撕扯他衣服的时候，沉浸在震惊中的陆季阳终于爆发了。

　　这一脚狠踹在沈越小腹，他得空从床上爬起来，冷声说，“我说过，要找男人去别的地方找，别在我面前晦气。”

　　挨了他几下没还手的沈越突然低声笑起来，眼中温度褪尽，嘴里吐出的话字字诛心，“你装什么，是不是因为他给你钱，恩？”

　　陆季阳一口妈卖批差点啐到他脸上，呼吸都有些发颤，不知道是不是给气的，胃里的抽痛更是一波接着一波，就像要把他整个人从内里绞碎。

　　他来火的同时，揍沈越的动作也更加烦躁没留余地，力道用了十成。

　　沈越一声冷笑，扣住陆季阳手腕，一手按住他的膝盖，却冷不防被那人用额头撞得眼前一花，怒气值都骤然飙升，两个人在床上扭打起来。

　　来往间，陆季阳没发现沈越只是在防他，一直没真正出手。

　　他只记得，以前的沈越不会打架，也不屑打架，每每看他跑出去凑热闹的时候就会冷下脸，不耐烦的说，“粗鲁。”

　　这一拳下手得狠了，他听到沈越被他打得哼了一声，手中陡然发力，与刚刚那股气势截然不同，几乎是瞬时就把他按住了，似乎忍无可忍的抬起膝盖撞在他胃上。

　　房里没开灯。

　　陆季阳脸色惨白，死死捂住胃蜷缩起身子，剧烈的疼痛让他脑海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越再次把他按在床上，居高临下俯视他，“他可以，凭什么我不行。”

　　陆季阳呼吸停了刹那，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窸窸窣窣的衣物丢在一旁，房间里冰凉的空气让他周身一凉，双手被沈越死死扣住，没有任何防备，这从尾椎骨一直攀爬到大脑的疯狂疼痛让陆季阳身体开始发颤。

　　他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他追了几年都不肯答应的人强上，他一直以为，像沈越那样清冷高傲只他妈爱学习的男生，怎么着都只能被他压。

　　指甲在掌心留下一个又一个青紫的月牙痕迹，冷汗覆满额头。

　　如野兽一般的猛烈进攻没能让陆季阳开口发出一个音节，他听到沈越更加讥刺的声音，“你跟多少男人上过床？只要给钱，怎么玩都可以么？”

　　他咬紧牙关，狠狠剜了一眼沈越再不愿开口。

　　眼皮在颤栗，无处发泄的疼痛让他开始无意识的咬自己的唇。

　　月色透过米白色窗帘洒在陆季阳身上，没有得到回答的沈越慢慢俯下身，就看到这样一幅神情的他。

　　隐忍，不耐，厌恶。

　　汹涌的愤怒代替理智，这股无从的怒意里或许还带了一丝沈越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知所措，他沉下眼，用愈发凶狠的力道让陆季阳注视他，让这个人眼里，只有他。

　　陆季阳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往上挪了些，脸色更加惨白，沈越便掐起他下巴，把那紧闭的双唇掰开，心头冒出的怒火全都变成讥刺话语，“你跟他做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死人表情？”

　　陆季阳呼吸滞住，突然睁开眼看他，勾唇笑了一下，眼中的冰冷全都化为笑意，像春日里树下洒满细碎阳光的橡胶跑道，穿过那些老旧的岁月与那个热情洋溢的少年郎重叠在一起。

　　这一笑，沈越心跳陡然加快，身下动作也跟着轻柔不少，漆黑瞳孔中映射出那人温和的笑，心里竟有些期待，他慢慢抬起手，像是想抚摸陆季阳的脸，却听那人缓缓开口。

　　“跟他做，比跟你做爽得多。”

　　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攥紧的双拳让指关节也极轻的响了一下。

　　小雪初寒，没有开暖气的房间也一样寒冷，将陆季阳的世界彻底染上一片灰白。

　　-

　　日上三竿，沈越慢慢睁开眼，指尖却触碰到一片细腻肌肤，带了些弹性，手感很好。

　　看清身旁人睡容的时候，沈越猛地坐起身，眼神慢慢恢复清明，他手停在半空，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放，好一会才小心翼翼搂住陆季阳。

　　那人脸色有些苍白，面容恬静，呼吸绵长平稳。

　　沈越垂下眼，昨晚发生的事涌入脑海，连带着陆季阳那个一闪即逝的笑容，他心里有些乱，僵着声音自顾自说，“只要以后你待在我身边，我会好好对你。”

　　陆季阳依旧没个反应，睡得死得很。

　　沈越一愣，他呼吸慢下来，好像想到什么，缓缓伸手将两人身上被子掀开。

　　浅色床单染上的血刺目又灼心。

　　沈越攥紧被子的手僵住。

　　他手忙脚乱起身，床头摆放的暖白色插花瓶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想把床上人抱起身，看那人一身的暗伤又不敢随意动他，这才懊悔自己昨夜的冲动。

　　紊乱的大脑终于空出一丝理智，他捡起地上手机拨出个号码，一面烦躁的在阳台来回踱步。

　　“安阳公寓804，对，赶紧过来。”

　　“废那么多话做什么，叫你过来就过来！”

　　电话才挂，手机就振个不停，十几条留言和未接来电，无外乎叫他赶紧回公司，堆积成山的文件都等着他签字。

　　沈越低头咒骂了一声，倒了杯水折回房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和被掀在一边的被子，床单表面充斥着陆季阳刚刚躺过的身体余温。

　　温水浸湿到地毯中，留下一片暗沉水渍，玻璃杯在地上打着转。

　　-

　　“小伙子，去哪儿？”

　　陆季阳把外套裹得紧了些，哑着嗓子说，“首东路。”

　　司机一踩油门，絮絮叨叨的开口，“我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入冬了还穿这么点，还要什么好看嘛，年纪大了什么毛病都来了，你看我...”

　　陆季阳斜靠在座椅，沉沉吐出口气，兜里的手机就震个不停，他掏出来看了眼，清清嗓子，接起电话语气轻松的开了口，“妈，怎么了？”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露出笑容，眼神也柔和下来，“恩，没事，我好着呢。”

　　电话那头中年妇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踌躇，终于讲到正事，踌躇开口：“小阳，医院最近...”

　　陆季阳打断她，“知道了，妈，这周末我会来缴费，别担心。”
04.微甜，不腻
　　带着一身寒意回了家，陆季阳终于卸下心神歪在沙发上，浑身上下疼得他走路脚底都像踩着玻璃渣，大腿肌肉酸痛，小腿一使劲就颤个不停。

　　这一躺下，身体就是一僵，他深吸口气，扶着沙发站起身慢吞吞走去浴室。

　　热水腾起的雾气充满浴室，陆季阳显然有些站不住，一手扶住墙撑住身体，白着一张脸将那些东西处理干净。

　　仰脸让热水冲在脸上，把脑子也冲的清醒了些，陆季阳咬牙切齿的想，沈越这几年是被疯狗咬了吗，神经成这样。

　　整个人放空躺在床上的时候，身体某个部位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他一边骂着沈越，一边缓缓翻了个身。

　　呼吸越来越粗重，陆季阳几乎都能听到鼻腔里发出的沙哑声音，他拽着被子将脸撇到一边，终于扛不住倦意睡了过去。

　　-

　　陆季阳又做了些梦。

　　他梦到，日影斑驳，泊油路两排的香樟树郁郁青葱，校服也不肯好好穿的少年骑着自行车，稳稳将车拦在那个身形纤瘦的少年面前，他手里拿着瓶汽水，笑嘻嘻的将水递到那人面前，“沈越，明人不说暗话，老子喜欢你。”

　　沈越看他的眼神很诧异，随后礼貌的后退一步，没什么表情的回答，“谢谢，不用。”

　　想他陆季阳霸凌十五中这么几年，从没见过这么装逼的，当时就心动了，满意的想，不愧是他看中的男人，拒绝都这么有个性。

　　像过年家长发红包一样硬是把那瓶水塞到沈越手上，他十分豪爽的说，“记着，老子叫陆季阳，喝了我的水以后就是我的人了，谁要敢欺负你，我揍不死他！”

　　沈越显然不喜欢你推我拒的场面，大概也被这样不要脸的人给惊到了，一脸复杂的接过水扭头走了。

　　陆季阳在梦里思考，如果当时他把那瓶汽水自己喝了，不嘴欠找沈越，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发生的事情。

　　-

　　这个梦很美好，美好到陆季阳听到自己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就醒了，勾起的唇边还没收回，就被这住了一年多却仍然陌生的房间里冒着寒意的空气彻底冷醒。

　　他舔了一下干裂的下唇，嗓子都能冒出火来。

　　尖叫起来的刺耳铃声让他头疼得更厉害，屏幕亮光陡然出现在眼前，他虚着眼按下接听键，齐凌焦急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阳哥，怎么没来公司？电话也没人接，你还好吗？”

　　陆季阳一句“没事”没说出来，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短促的未知音节，他顿了一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打算起身去倒水，眼前却直冒金星，两腿一软，摔在地上。

　　齐凌只听电话那边一阵乒里乓啷，很久，陆季阳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声音响起，“没事，今天不去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说完就打算挂电话，齐凌握住手机的手发紧，脱口而出，“阳哥，我昨天...不是故意...”

　　电话那头没了声。

　　好一会儿陆季阳才开口说话，语气平静，与喑哑的嗓音成反比，“齐凌，别对我抱有幻想。”

　　“嘟—嘟—”

　　齐凌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放下，手边的报表被他捏成一团褶皱废纸。

　　对于陆季阳而言，齐凌只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后辈，喜欢黏着他的原因，他也一直归咎于是自己对他照顾颇多，像他哥哥。

　　可直到昨天，扶在他腰上的手那样明显的暗示，他不可能猜不出。

　　陆季阳默默鄙夷，沈越的出现，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头脑发胀得厉害，四肢酸软无力，陆季阳手背覆上额头，烫的吓人，他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就着凉水随便喝了，再次瘫倒在沙发上。

　　他闷闷的想，明天怎么去医院才不会被老妈发现不对劲。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陆季阳睁开眼，房子转得厉害，他被迫合上眼僵着身子不敢动。

　　敲门声越发急促，他没办法，也懒得起来开门，索性装作家里没人，这样想的陆季阳继续心安理得的躺在沙发上神游。

　　门口一声巨响，外面那个人竟然开始暴躁的踹起门来，一声接着一声，威力巨大，他已经听到隔壁邻居骂骂咧咧的声音了。

　　好的很，不起也不行了。

　　陆季阳坐起身的时候犹如被根尖利的针贯穿后庭，脸上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简直是‘面露死相’，他颤巍巍直起身子，在聒噪的轰隆巨响声中去开门。

　　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这时门已经打开一条小缝，当那只修长分明的手从门外伸进来隔住门时，他想都没想用力将门一摔。

　　沈越的指关节差点被陆季阳碾断。

　　他黑着脸用肩膀撞开门，随后又用力将门关得死死的，便听到陆季阳打电话报警的声音。

　　“喂，警察叔叔你好，有人私闯民宅，对，是在首东...”

　　话说到一半被沈越夺去手机，抢了他话头，礼貌开口，“不好意思，我弟瞎按的。”

　　陆季阳已经懒得思考沈越是怎么知道他住址了。

　　他双手抱胸，冷笑着看他满嘴胡诌的挂了电话，又见他从身后拎出一个纸袋，默默将东西放在桌上，那人没看他，语气别扭得很，“过来吃早餐。”

　　他这样一说，陆季阳胃就相当争气的叫了一下，沈越只听到他饿了，没见他过来，脸色有些难看，僵在原地半天，最后还是放缓语气，“梁记买的。”

　　他一顿，继续说，“没放很多冰糖，不腻。”

　　陆季阳失神了片刻。

　　以前追沈越的时候喜欢给他买早餐，每次他都会买梁记粥铺的玉竹粥和一笼鲜肉小蒸包，玉竹粥是甜的，他又不喜欢太甜，所以总是对冰糖要求很高。

　　要微甜，是他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不得不说，那时候的自己确实很莽，明明给别人买早餐，买的却都是自己爱吃的，送了一个月才知道沈越根本不爱吃甜。

　　想来应该是被人当垃圾扔了。

　　不过，沈越脸皮能这么厚的冲到他家，像没事人一样喊他吃饭是陆季阳怎么都想不到的。

　　即使头晕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倒地不省人事，他仍不动声色的倚在墙上，面无表情开口，“滚出去。”

　　时钟滴答声被放到最大，还有陆季阳说完那句话后极不明显的粗重喘息。

　　知道陆季阳在气头上，那句‘你喝完粥我马上就走。’所能退让到极点的话，在看到那人讥嘲又看笑话一样的眼神时，再次点燃沈越心头火苗。

　　陆季阳见他那副表情就知道他要发作了，笑容更冷，只等他暴露，手腕却一紧，直直被人拉了过去，沈越强硬的把他拉到身旁，比他脸还冷，“张嘴。”

　　这样一个简单的举动对于陆季阳而言是要命的头晕眼花腿抽筋，又是这样一拽，他顿时重心不稳的往沈越身上栽。

　　大概只倒了一秒钟，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一秒，他滚烫的身体和脸上不正常的红晕终于让沈越心头警钟大敲。

　　他按住陆季阳推他的手，黑着脸将人揽到怀里，一勺一勺的将温粥往他嘴里灌，他不吃，沈越就撬开他唇逼他吃。

　　本很抗拒的陆季阳在第一口粥下肚后，胃里舒服得让他眯起眼，只头还疼得厉害，身体又虚的很，几乎动不了，便晕晕乎乎的任沈越给他灌完一整碗粥。

　　最后身体一悬空，两眼一抹黑前见到的是雪白天花板和奶白色吊灯。

　　-

　　“怎么搞成这样？”

　　沈越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头埋得很低，没说话。

　　来人身材欣长，一身浅咖色风衣，发色深棕，带着一副金丝眼镜，不解的开口，“你不是找了他好几年吗，又把人弄成这幅德行，到底怎么想的？”

　　沈越掀起眼皮看了眼安静躺在床上吊水的陆季阳，抿唇继续沉默。

　　那人叹了口气，嘱咐沈越，“他胃不好，以后少让他喝点酒，到时候胃出血有他好受。”

　　沈越变了脸色，终于愿意开口，“胃病？什么时候的事？”

　　风衣男犹如看傻子，“肯定是离开你的这几年才出的问题，你怎么一碰到跟他挨边的事人就不清醒了？”

　　沈越沉着脸半天没说话，好一会，不知是在跟谁赌气，语气极差，“他要是不想喝可以拒绝。”

　　风衣男出门的时候不停摇头，低声自语：“就死鸭子嘴硬吧，有你后悔的一天。”
05.恭喜啊，傍上金主了
　　陆季阳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似乎在床头看到了沈越。

　　那双眼睛不再冒着寒意，也不是那样直逼人心的锐利，反而很平和。抿唇不语的模样，就像变成了好几年前那个天天抱着书，拿笔敲他脑门逼他好好学习的隽秀少年。

　　他有些糊涂了，皱眉喊了一句，“沈越？”

　　那个人眼中倏地冒出一丝光亮，凑在他面前听他说话，像条被驯养得尤其听话的小狼狗。

　　陆季阳笑了，他真是脑子烧得不清醒，沈越怎么可能这样，只有齐凌才会像小奶狗一样朝他乖巧的笑。

　　唇边被人用药棉沾了水润湿，总算没那么干，他眯起眼命令那人，声音沙哑，“齐凌，回去。”

　　那个模糊的身影听到这句话一顿，陡然站起身，清脆的碎裂声环绕屋内，像是玻璃杯被摔碎了。

　　陆季阳翻不出白眼，想着不过是跟他说清楚了叫齐凌别对他有其他念想，这崽子脾气还大得很，居然敢摔他东西。

　　他舔了一下又变得有些干裂的下唇，慢慢说，“微信转账。”

　　摔坏的玻璃杯给他微信转账。

　　那个身影不见了，转身直往门外走，这一眼看得他脑袋又开始发晕，身体软软的躺在床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他缓重的眨眨眼，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过来时房间暗得他分不清时间，他从床上坐起身，屋里很安静，只门缝里飘进来一股子饭菜香。

　　陆季阳脑子还有些懵。

　　他家密码只有齐凌知道，这孩子人活泼，以前又爱黏他，有时休息他们也会聚一聚，在家里煮个火锅吃什么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陆季阳有些头疼的揉揉太阳穴，看来密码得改了。

　　他慢慢下床，全身上下传来的酸胀疼痛让他小腿发软，走路也很勉强，他下意识扶住墙站稳身形，这句“齐凌，你怎么还没回去”只喊出了个姓名，就卡在嗓子眼里，如鲠在喉。

　　后穴凉悠悠的，似乎被人上了药。

　　陆季阳瞬间黑了脸，他以前是有多瞎才会觉得沈越娇弱容易被人欺负。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辛苦，等他终于磨磨蹭蹭来到客厅，却发现空无一人，只有一桌子两三个家常小炒散发出淡淡热气。

　　他端起盘子闻了一口，又嫌弃的放回桌子上，先不说这是不是沈越那个神经病做的，他还真怕那人往菜里又下了什么药要搞他。

　　陆季阳接了杯水，从药箱里翻出一板胶囊，往嘴里塞了两颗，强打起精神披上外套出门，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把门上密码给改了。

　　-

　　进病房前，陆季阳去洗手间狠狠洗了几遍脸，把脸颊搓得通红才敢进去。

　　坐在病床上的中年女人眉目被岁月雕琢得满是柔和，见陆季阳进来笑得温婉，抬手招呼他过来，虽眼角细纹渐多，但举手投足间气质优雅从容，倒很吸人眼球。

　　陆季阳乖乖坐到她身旁，女人便拉住他的手不放，“阳阳，你怎么又瘦了。”

　　他笑起来，眨眨眼，“妈，你每次见我都这么说，哪里瘦了，我每餐吃三大碗呢。”

　　女人被他的挤眉弄眼逗得笑个不停，眼中流转着脉脉柔光，伸手摸着他头发，心疼的说，“妈妈的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最近已经好多了，住普通病房就可以，也不需要单独的护理工，阳阳啊，你...”

　　阳光撒入房间，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与海栀熏香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奇异味道，却都被倾斜而下的暖阳清风拂尽，陆季阳露出两颗洁白小虎牙，扬起脑袋自信的说，“放心，妈，咱不缺钱。”

　　许久没见过陆季阳这样笑容的女人也停住了，随后缓缓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好，听儿子的。”

　　她的儿子有多倔，有多好面子，她很清楚。

　　“阳阳，有空去看看你爸吧。”

　　陆季阳没说话，数着窗外树上停了几只麻雀，数到十的时候才轻声开口，“知道了。”

　　-

　　出医院门口陆季阳就不行了，他倚着石柱歇了会，隐隐觉得脑门又开始发热，腿也颤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支付完医疗费用后银行卡显示的余额就是他最大动力。

　　余额：52.3元。

　　完美诠释了现代月光族的生活。

　　陆季阳仰天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这个月能发多少工资，好死不死想起昨天没去公司，全勤就泡汤了，顿时肉疼起来。

　　都赖那该死的沈越。

　　他一面晦气的咒沈越早点回他们那光鲜亮丽的沈氏集团独裁去，一边打开某app找兼职，只是身体上下传来的疼痛让他很糟心，这种状态十分影响他工作。

　　陆季阳烦躁的呼噜几下头发，进药店买了几盒阿司匹林。

　　晚上回家，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忍不住把桌上凉透的菜放微波炉里转了转。

　　只吃一口，应该不会有事。

　　拿起筷子的时候陆季阳想，这要是搁五年前，沈越亲自给他做饭，他得多开心啊。

　　眼角扫过厨房一堆锅碗瓢盆，最后停在那油瓶上，他惊奇的发现油少了一半，台面上却干净得一层不染，就像被谁刻意打扫过。

　　他皱眉看了半天，购物车又多一样东西，粘鼠贴。

　　热过之后的饭菜色泽要差很多，闻起来依旧很香，陆季阳无法想象沈越这样五谷不勤的人做起饭来是什么样子，但这一口下去，他就知道了。

　　最终几盘菜都被他倒进垃圾桶。

　　他抽着嘴角吐槽，“不会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盐糖不分吧。”

　　-

　　第二天他耷拉着脑袋去上班，头晕眼花的才进公司大楼就碰到叶冉，她见陆季阳来就惊了，“你来做什么？不是请了一周的假吗？”

　　陆季阳瞬间清醒了。

　　一周的假，四分之一的工资！！一个月的饭钱！！！

　　“谁给我请的？？齐凌？”

　　“不是啊，齐凌被调走出差去了，你的假条不是沈总亲自给你批的吗？”

　　陆季阳呆滞了，面部扭曲了好一会，这才深吸口气，抬脚就往沈越办公室走，他昂首挺胸，气势十足，用力推开那人办公室大门，便见里面坐了好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显然正在谈什么事情。

　　玻璃门由于力度过大，还在来回发出嗡嗡震颤，声音大得很，显得他是来找茬的。

　　一时间，数双审视不悦的眼神都盯在他身上，如芒在刺，陆季阳气场顿时消减大半。

　　沈越见他进来，眉头轻皱，“有事？”

　　这样送上门的台阶不下白不下。

　　陆季阳反应很快，抬手就敲了两下玻璃门，送上迟来的礼节，随后不卑不亢开口，“麻烦沈总把假条撕了，工作使我快乐。”

　　两条修长双腿叠在一起的沈越仔细看着手里的文件报表，双眉紧锁，没看他，“回去休息。”

　　这会儿，他哪有昨天一点发疯的样子。

　　陆季阳着实很来火，这股子闷火在心底烧得他肺疼，硬着头皮还要说话，那坐着的几个人里，突然有个人站起身朝他走过来，“咦，这不是陆季阳吗？”

　　沈越抬眼。

　　这人语气中的阴阳怪气跟沈越初见他时有异曲同工之妙，陆季阳挑眉，认真看了一眼那人，他皮肤白得过分，五官精致，长相略显阴柔，那头发也折腾得半长不短半披在肩上，右耳软骨上还挂了好几个耳钉。

　　陆季阳啧啧嘴，他这样的人设出现在这么一群西装革履的人里面明显不对劲，花里胡哨得给他拾掇拾掇去开个演唱会也完全没问题。

　　那人已经走到他面前，捏着下巴打量他半天，笑的叫一个欢，“还真是你，我说这几年你怎么消停了，原来是在这。”他说着又斜了一眼陆季阳，似笑非笑，“瘦死的骆驼，居然连骨头渣都不剩。”

　　这个阴阳人想说的是，陆家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陆季阳扯了一下嘴角，没想到这犄角旮旯的公司也能碰到认识他的人，面无表情的问，“你哪位？”

　　徐启被他说得一噎，马上又怪笑起来，他以为陆季阳装作不认识他，故意这样说，却不知陆季阳确实不记得了。

　　他连沈越都能忘，还有谁不能忘。

　　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徐启老觉得陆季阳淡然的眼神里有一丝欠揍的无辜，他正要发难，就听沈越发话，“徐启，今天就到这里。”

　　陆季阳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徐启虽不愿，还是听他话坐了回去，扭头与沈越说话，“合同什么时候签？”

　　沈越站起身送客，面上滴水不漏，“过几天再说。”

　　徐启立马听出这话意思了，却又不好拂了面，站在门口没走，“这合同我可是跟你谈了两个月，你提的那些要求我也都答应了，别家肯定没有...”

　　话说到一半就被沈越冰寒的眼神给止住了，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看向陆季阳，冷哼一声，“恭喜啊，终于傍上金主了。”

　　金你m个香蕉萝卜皮。

　　陆季阳终于想起徐启是谁了。

　　这一刹那，他看徐启的眼神也不对了，这眼神以一个极为微妙的弧度反弹了徐启对他说的话。

　　“恭喜啊，终于傍上沈越了。”
06.身怀绝技的陆某
　　要说徐启这个人，很阴阳怪气，从内到外散发出一股子骚，而且是那种明眼一看就能看出来，控制不住想打他的骚。

　　陆季阳就打过。

　　原因是这个小浪蹄子喜欢沈越。

　　不是说他霸道，喜欢嘛这个东西很随意，他也不能强迫谁不准喜欢谁，毕竟整个高中部谁不知道沈越是他陆季阳看上的人。

　　偏偏这小蹄子三天两头的在他面前晃悠，尽说些欠揍的话，有回不知是脑子抽了还是发疯，跑到他面前说，“沈越说了，你天天黏着他，快烦死你，叫你赶紧离他远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陆季阳正像个二流子一样蹲在操场旁的花坛沿子上嚼口香糖，不得不说，这句话把他说得心里咯噔就是一下，差点给沉下塞纳河畔。

　　沈越不爱说话，一天到晚板着个脸，他唯一有点好处就是，对谁都这样，这点特性成功蒙蔽了陆季阳一双慧眼。

　　因为不管他怎么凑到沈越面前唠叨，沈越也不会翻脸，只是面无表情的听他说。

　　小浪蹄子说完这句话还送给他一个白眼，趾高气昂的像只花孔雀，只留下风中凌乱的陆季阳，嘴边递过来一根辣条，他扭头就看到谢万岁在他旁边吸溜吸溜吃的正欢。

　　“去问问呗。”

　　陆季阳一摔辣条，恶狠狠的说，“问问就问问！”

　　等真到沈越面前他又怂了，扭扭捏捏的递上刚刚被他摔到地上沾满灰尘的辣条，“吃吗？”

　　沈越眼角一抽，冷冷淡淡的问，“有什么事？”

　　他这样问的时候伸手将辣条推开，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白到发亮，隐在手腕肌肤下淡青色的筋脉看起来脆弱又绝美，看得陆季阳直咽口水，对于这样莫名奇怪的生理反应他也很奇怪。

　　一张嘴，就把徐启说的话给倒了个尽，说完后有些局促的站在原地看他。

　　沈越听完后眉头似乎皱了一下，整体面部表情还是没有太大波动，只迅速开口，“没说过。”

　　陆季阳一愣，没听明白，发出一声呆滞的‘啊？’

　　沈越扭头已经准备走了，陆季阳忙跟过去，便听到身旁少年以极轻的语调快速重复了一遍，“我没这样说过。”

　　这句话对于陆季阳而言，无异于是在说“我也喜欢你”。

　　他高兴得有些上头，乐呵呵的上前搭住沈越肩头，把那人撞得身形一歪，不动声色的离他远了点，陆季阳又把他拉过来，几次下来，沈越似乎也放弃抵抗了，任他揽住肩头像招呼小弟一样偏头跟他说话。

　　下晚自习，高兴之余，陆季阳把徐启堵在放学的路上揍了他一顿。

　　“再敢靠近沈越，跟我这儿挑拨离间，老子把你打成残废。”

　　放狠话他从来不输别人，拍拍手准备走就听到徐启在后面骂骂咧咧，“有钱了不起啊，我告诉你陆季阳，风水轮流转，你他妈总有被我踩在脚底下的一天！！”

　　陆季阳笑得很拽，他回头冲徐启说，“有钱就是了不起，怎样，你打我？”

　　徐启显然以为陆季阳他爹是这所贵族学校最大股东才敢这样说话，陆季阳也正好装个逼。

　　事实上，这所学校都是被他爹按头进来读的，如果不是碰上沈越，他大概都不会走进学校大门。

　　-

　　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陆季阳回过神，办公室内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唯独徐启那双讥嘲的眼神让他记忆犹新。

　　人一走，沈越立马变了脸色，斯文修养都被他丢了个尽，只一副横眉冷对仿佛张嘴就要骂出来的表情，“回去。”

　　陆季阳平静开口，“我不需要批假。”

　　他在心里接着说：除非带薪休假。

　　沈越沉下眼，突然冷笑着开口，“就算来公司，也见不到你的小情人。”

　　陆季阳表情有一瞬间的迷惘，马上意识到他说的是齐凌，顿时有些哑口无言，解释什么的确实也没必要，他干脆跳过这个话题，异常坚定的重复，“我要上班。”

　　沈越一听这话，彻底没个好脸，上手就要拽他，甚至有要绑架的势头。

　　陆季阳反应极快，迅速退出办公室，用恰好能让在场人都听到的声音说，“谢谢沈总关心，我已经没事了，您放心，我绝不会辜负公司对我的栽培。”

　　窃窃私语声在耳边响起，他面不改色，好的，接下来几天，又有人要鄙夷他拍马屁了。

　　不理会沈越隐隐有发怒趋势的脸色，陆季阳微微欠身，转头大步走向他的黄金岗位，像他这样带病坚持上班的，怎么也得给颁个'最佳员工'奖鼓励一下才对。

　　沈氏总裁真他娘的小气。

　　陆季阳回到座位第一件事就是泡咖啡，银柄小勺快速在白色咖啡杯里搅动，醇黑的液体看起来便苦涩惊人，他一块方糖都没放，动作迫切得像吸大麻。

　　这轻轻的一口成功把他大脑所有困顿乏力都驱走大半，他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开始工作。

　　陆季阳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早上出门的时候强吃了两片阿司匹林才顺利走到公司，所以他正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掉自己手头的事情，然后去休息室缓口气。

　　果不其然，工作才进行到一半，他身上已经开始冒虚汗了，身下某处也疼得他坐立不安，大脑一片昏沉，晕的电脑上密密麻麻的作图与小字都开始扭曲。

　　他靠在椅子上抬手揉揉眉心，又慢慢趴到桌子上歇息。

　　“咔哒咔哒”恨天高的鞋声走到他面前一顿，继续往总裁办公室走，女秘书暗自吐槽：这还是头一个惹到沈总，第二天还能安然无恙出现在公司的人。

　　一定身怀绝技。

　　她几步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正准备敲门，便被里面猛地将门拉了开。

　　沈越阴沉着脸出来，手法暴躁，直直将陆季阳从座位上拉起来，一面拽着他往外走，娇嫩的菊花顿时传来一阵仿佛被撕裂般的疼痛，这波操作的反射性动作就是一个过肩摔。

　　痛到深处是通过物理方式反弹，哪怕损己也要反弹。

　　在他发力的那一刻，沈越完美预判了他的每一个动作，动作娴熟的用右脚抵住了他发力的那只脚，用一种神奇的姿势化解了这股力量，并掐住了他后颈。

　　陆季阳：？？？
07.非洲警告
　　沈越是要把他往电梯口拽的，陆季阳拼了一条老命愣是扒住休息室门口没走成。

　　也许是看他惨白的脸色沈越心生怜悯，到底没像扣牛皮糖一样把他从门框上拽下来，确定陆季阳确实只想进休息室，而不是去别的地方后，沈越牢牢关上休息室的门，并反锁。

　　陆季阳这会儿是顾不上思考那个神经病又想干嘛了。

　　他已经默默给手机设置好了快捷的自动报警方式，要是沈越还要对他动手，对不起了您内，咱们警察局见。

　　陆季阳这样想着，姿势却有些别扭的扶着座椅慢慢坐下身，趴在长桌上休息，木制椅腿在地板上划过，发出沉闷响声，随着窸窣摩挲声，那人稳稳坐在他对面。

　　桌面推来一块长方形的小东西。

　　好一会儿，陆季阳始终没抬头，桌面突然被人不轻的拍了一下，震得他脑子一麻，差点跳起来。

　　那东西已经推到自己手边了，沈越却抱胸靠着椅背，离他远得很。

　　陆季阳黑了脸，那是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沈越是真tm有病啊，这种初中追小女生的戏码是怎么回事？！他陆季阳需要这种东西？

　　他面无表情推开那块巧克力继续趴下当尸体。

　　隔大老远他都听到了沈越指关节咔咔作响的声音，陆季阳撇嘴都懒得吐槽，那人的声音便在空旷的休息室回荡，一字一句，带着不停被强压的怒意。

　　“不知道自己有低血糖么？”

　　陆季阳一愣，脱口而出，“我是发烧...”

　　面前人面色陡然一变，起身便伸手过来，陆季阳止住话头，偏头躲过他的手，强行扭转话题，“发烧过后不久都会这样，我没有低血糖。”

　　话音才落，那句极其不耐的“你有脑子没有？”被沈越直接呼到脸上。

　　空气陷入沉寂。

　　沈越以为陆季阳会抬手把巧克力扔在他脸上，却见那人突然低下头不说话了，顿时又烦躁起来，他撕开巧克力的包装纸，用指尖掰下一小块递到他面前，“吃。”

　　陆季阳抬眼，黑色巧克力被沈越捏在手里，衬得他那手又白了几分，估计再捏会儿就该融了，他眼角掠过那块小零食，看向别处，“不用，谢谢。”

　　此话一出，空气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

　　陆季阳还没什么反应，眼前一黑，突然见沈越嘴里叼着那半块巧克力，手腕往桌上一撑，整个人便从对面正坐到他面前。

　　下颌被他掐住，这股强硬力道让他皱起眉，双唇却真被沈越掰开些，眨眼的功夫，那块带着奶香的甜巧克力已经塞在了他嘴里，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沈越放大n倍带着愠色的眼眸和高挺鼻梁。

　　巧克力融化了些在舌尖，大脑分泌出的多巴胺使他一时忘了排斥。

　　掐在他下颌的手没松，他听到沈越不悦的声音，“不许吐。”

　　他也没打算吐。

　　他砸吧砸吧嘴，将巧克力在舌腔都过了一遍，这甜蜜的味道仿佛填塞了他整个大脑，这种以前他非常厌弃的，觉得甜到发腻的零食，现在居然觉得很好吃。

　　脑袋好像没那么晕了。

　　巧克力被人塞在手里，沈越面色依旧阴沉，命令他，“吃完。”

　　陆季阳垂下眼，接过巧克力没说话，放在桌上的手机就震个不停，沈越低头看了眼，似乎毫不避讳他，当着他的面便接起电话。

　　讲了几句，他便有些不耐烦的站起身，抬手扯开颗衬衫纽扣，走到窗前继续说。

　　陆季阳掌心拽着巧克力发怔，许久，突然用力咬下几口，直到把一整条巧克力都塞进嘴里，才捏着那包装纸出了休息室。

　　门带得很轻，沈越没有发现。

　　等他电话打完，回头发现空无一人的房间时脸色倏地变了，大步往外走，手机一个定位电话还没打出去就看到坐在工作位上认真敲打键盘的陆季阳。

　　他似乎松了口气，又看了那人好几眼，才抬步走回办公室。

　　陆季阳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他恨恨的在心里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他也要当上总裁。

　　把陆家，扶起来。

　　-

　　临近下班，陆季阳抬手倒杯温水，又吞了两颗止痛药才敢打卡，半道上却总好像少了些什么，想半天才回过味，以前齐凌总会等他一起，这会儿倒有些不习惯。

　　他叹了口气，走出公司大楼就有亮黑白相间极其炫酷的车停在他面前，车门缓缓上移，沈越坐在里面，“送你回去。”

　　陆季阳老实的上车。

　　沈越有点惊讶，态度也跟着好些了，顾忌到他身体不舒服，于是在车里放起轻音乐，哪晓得陆季阳开口就是一句，“你把齐凌调去哪里了？”

　　车身猛地一个加速后急刹车，险些压着斑马线的停在红绿灯前方，陆季阳差点吐出来。

　　他已经习惯了沈越这样容易发神经的性子，只控制不住脸色的难看，默默盯着车窗外快速飘过的绿化带上的各种植物。

　　沈越齿间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气流音，“非洲。”

　　陆季阳嘴角一抽，又听沈越冷笑着说，“你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烂，喜欢那种弱不禁风的骨头架。”

　　这句话说得极好，他口味那样烂，才会喜欢当年同样弱不禁风的沈越。

　　陆季阳显然不想提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吐槽也只会在心里吐槽，他默默盘算，等沈越把他送到家门口再说那句话，省的半路把他扔在路边，还要打的回去。

　　是的，上车因为可以省车费。

　　本来回家开车只需要十分钟的路程，愣是被沈越开了半个小时。

　　车停稳后，陆季阳面不改色的下车，指尖停在门把手上扣得很死，像是有话要说。

　　沈越眼底的冰霜融了些，心头那抑制不住的期待又开始作祟，他想，哪怕陆季阳开口骂他一句，他也开心得很。

　　寒风瑟瑟，陆季阳裹紧身上外套，够着头对他说，“沈总，那晚的事就当419，忘了吧，别再来折腾我。”

　　‘啪！！’

　　猛然关上的车门裹挟着初冬冷冽的寒气，陆季阳的身影已经渐渐消失在路口。

　　沈越慢慢垂下眼，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与凛冬一样寒冷。
08.我包你
　　陆季阳溜得很快，生怕沈越跟过来又要做什么，这种身体状态下的他可打不过那个人，想到这他整个人一愣，又想起那天晚上要命的吻，摇摇头甩开那个全盛状态下也不一定打得过的诡异想法。

　　一定是胃疼才会打不过沈越。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开门。

　　‘滴滴——滴滴。’

　　陆季阳啧啧嘴，重新输了一次密码。

　　‘滴滴——滴滴。’

　　他皱起眉头，确认自己没输错密码后，将食指覆上去，指纹解锁。

　　‘滴滴——滴滴。’

　　陆季阳往后退了两步，确定门牌号没错后，有些懵逼的再次要输密码，这时候他才惊恐的发现。

　　锁，被人换了。

　　虽然与原来那个深褐色的锁外观很像，但明显是新的。

　　他自家门口的锁，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换了。

　　陆季阳呆呆站在原地许久，他从没碰到过这样神奇的事情，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报警，还是先找人过来换锁开门。

　　直到他被电话震醒。

　　沈越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哦，忘记跟你说了，密码是我生日。”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等陆季阳说话，什么也没等到，于是继续开口，声音冷漠，“以后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密码也不要随便告诉别人。”

　　陆季阳呆滞脸。

　　沈越语气有些不耐，左右他也懒得等陆季阳说话，最后丢下一句，“回去记得开冰箱看看。”就主动把电话给挂了。

　　华灯高照，沈越按下车窗，透过带着寒潮的空气看向远处那栋灯火阑珊的高耸大楼，似乎看到陆季阳被锁在自家门口进不去的样子，他指尖扣着打火机身的冰冷浮雕摩挲，冷笑着自语，“...419...”

　　陆季阳，你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么。

　　这样自嘲的悲伤心境还没过去，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沈越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却故意等了一会儿才接起电话。

　　那人的声音一如刚刚的他，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问现在几点。

　　“你生日多少？”

　　车内的空气突然变得寒冷起来。

　　问出这句话的陆季阳好像听到那边什么东西‘咔哒’响了一下，又小心礼貌的添上一句，“沈总？”

　　电话被人狠狠掐断。

　　陆季阳很无语，抬手就想摔手机，忍了半天，最后还是改为用力踢了一脚门，这他妈到底是谁家啊？！

　　‘叮——’

　　发件人：沈越。

　　信息只有三个数字：318。

　　陆季阳又疯了，6位数的密码你给我来三位数字？总不可能前面三个都是0吧？他把手机捏在手里，想了半天，还是给沈越打了过去，这次他先发制人。

　　“密码是六位数。”

　　对面安静了一会，听那人深呼吸了口气，短暂的沉寂后那声几乎要把他耳膜震破的怒吼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陆季阳，你tm不会连我是哪一年的都不知道吧？！”

　　陆季阳一愣，似乎想了半天，试探的问，“比我，大一岁？”

　　一声尖锐的车鸣和暴躁的喇叭声传过来，电话再次被人掐断。

　　陆季阳：“......”

　　有必要么？直接告诉他不就完事了，横竖不过是个密码，还他妈的是他自己家的密码，怎么也应该是他占理吧，沈越倒还跟他发起脾气来。

　　没报警已经念着同学旧情了，沈越脸皮怎么能厚到这种地步？他想着又狠狠踹了一脚门，暴躁得想打人。

　　在网上随便搜了一家换锁电话，正准备拨过去就听到电梯稳稳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停在这个楼层，快速加急的步伐听起来是来找人打群架。

　　陆季阳脖子突然一凉，眨眼就看到沈越阴沉个脸把他推到一边，抬手要解锁，指尖才覆上去，想不过又把他拉过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仅此一次。”

　　真是拽到让人牙痒痒。

　　不过，陆季阳总算是知道了自己家的密码。

　　他进屋就要赶人，沈越却反客为主，直把他拉进屋又锁上门，拽到沙发上就开始数落他。

　　“你就是这样喜欢我的？”

　　“喜欢我三年，连我生日都不知道？！”

　　“陆季阳，你tm脑子是不是被驴给踢了？来，告诉我，你还忘了什么，我一件件的全帮你想起来。”

　　陆季阳：“...&amp;*%￥#”

　　沈越腾的一下站起身，“大声点。”

　　陆季阳抽着嘴角，也坐到沙发上，头疼的揉揉眉心，“我说，你能不能别老活在过去，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衣领一紧，他疲惫的抬眼，沈越已经欺身而上，再度冷笑，“不喜欢我，喜欢谁？齐凌？你还经常跟别人419是吧？那你也不需要喜欢了，你只需要男人。”

　　"是个男人都能满足你，我说的没错吧？"

　　他抬手拍开沈越，“神经病。”

　　手掌和手背拍击在一起的清脆响声来回缭绕，这一巴掌有些重，沈越手背立马红了一片，陆季阳多看了一眼，又挪开眼转移话题，“这是我家，麻烦沈总早点回去，别打扰我休息。”

　　他说完就合上眼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一副送客的模样，只是嘴唇有些泛白，脸色也不好，看上去是真的累极。

　　沈越见他这样就来火，仿佛不说他几句不舒服，“谁叫你非要去上班，批假不要，你就是这样瞎折腾才得的胃病是么，连自己有低血糖都不知道，越活越回去？”

　　耳畔全都是沈越不悦的声音，带着回音在大脑来回震荡。

　　陆季阳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实在是打不起精神应付他，自顾自翻了个身，指向门口，又抱起沙发上坐垫快要睡着的样子。

　　事实上，陷入柔软沙发中的那一刹那，他几乎已经快要舒服得半晕过去，高烧的身体无法支撑超高负荷的工作，这一天太累了。

　　睡得晕晕乎乎的有人给他盖了条薄毯，有些暖和，他顺从的扯了一下毯边，缩成一团。

　　又睡了不知多久，有人小心扣着他脑袋把他扶起来，往他嘴里喂什么东西，有些甜，挺好喝，他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晰时，便看沈越放大的脸，炙热的温度在口腔翻搅。

　　他听到自己被吻得发出一声轻吟。

　　那人浓密长睫微微一颤，甜到泛苦的药已经尽数入喉，肩头的手没松开，好像还想索取什么。

　　陆季阳猛然清醒过来，心跳骤停，攥起拳头就抡了过去，却因身体的无力往前一倒，简直像求抱，半趴在沈越怀里。

　　他脸一下就黑了。

　　已经预料到沈越接下来会说什么，总不是“果然是个男人就能投怀送抱”诸如此类的讽刺之话，搞不好还会冷嘲一句，“不进去收多少钱。”

　　索性这一觉已经恢复了些力气，他收拾好心情准备迎战。

　　却见沈越已经站起身，背对他，快步走向厨房，“醒了正好，起来吃东西。”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到那个人耳尖有点泛红，这一眼稍纵即逝，再仔细看，只见他莹白的耳廓。

　　那身影已然在厨房转悠，陆季阳想，可真有意思，他熟的跟个自己家似的，好像他才是不请自来的那个人。

　　他翻身坐起来，困顿的打了个哈欠，却半天没看到沈越出来，他砸砸嘴，“你在偷吃吗？”

　　背对着他的沈越身形一僵，陆季阳也是一愣，这句脱口而出的话瞬间将他们的关系拉近得有些暧昧，空气也仿佛跨过荏苒的时光，回到那个青葱岁月。

　　毫不避讳的玩笑与损话。

　　沈越沉默了，这回是陆季阳先开口打破尴尬，“那个，谢谢啊，没事就先回去吧，我不饿。”

　　半晌，他又加了一句，“我们之间没什么，用不着你来照顾我，沈总就当做...”

　　沈越忽然回头，大步朝他走过来，盘子落在玻璃桌发出清脆敲击声，“就当做找了一回鸭，跟人约了一回炮，是么。”

　　客厅的灯忽然闪了几下。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不，是整栋大楼都黑灯瞎火。

　　月光从阳台洒落进来，冷风吹起青色薄纱窗帘，斜斜照在沈越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形影单只的，看起来有些寂寞。

　　冒出这个想法的陆季阳很是惊诧，寻思是不是自己最近苦情剧看多了。

　　沈越会寂寞？

　　他身边的桃花可是曾被自己斩断过无数，说是护花使者也不为过，情人节别人送的巧克力连课桌里都塞不下。

　　沈越怎么可能寂寞。

　　他脑子有些发抽，又想着，也许这样说，沈越就能回他的沈氏集团去，离他的生活远一些也说不定。

　　于是陆季阳点头了。

　　他静静的站在黑暗中，看向沈越，轻声说，“恩。”

　　桌上的菜肴冒着丝丝热气，白烟轻绕，一缕缕的飘到空中，又被从窗外飘进的冷风吹散。

　　沈越低声笑了几下，慢慢走到他面前，“那好，你要多少钱，我包你。”

　　不得不说听到钱这个字的时候陆季阳眼里很没骨气的亮了一下，心说，第一次收你个万把八块就够了，却在对上沈越那双讥刺到没边的眼神时忍住了。

　　他心里滴着血，开口拒绝，“不需要。”
09.懂？
　　呵。

　　很轻一声冷哼，像是嘲笑，又像是，嘲笑。

　　其实，他听不出别的意思。

　　沈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大步从他身边走过，步伐生风，撩动他额头碎发，脸颊也被那冷风刮得凉飕飕的，直到玄关处的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才回过神。

　　细微的电流声顺着墙内暗线滋溜传到耳内，客厅灯又闪了几下。

　　来电了。

　　陆季阳站在原地，脑子里想着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东西，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去厨房，将沈越做的那些菜都端出来。

　　一荤一素，一汤，还挺丰盛。

　　他自个儿将菜端到桌子上，兀自拿了两个碗，走到桌前才反应过来，又放回去一个，白糯的米饭散发出阵阵淳厚谷香，他夹了几口菜就着饭开始吃。

　　从小口小口，到大口往嘴里扒，最后吃着吃着，不知怎么，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滚落在米饭里。

　　香甜的饭粒中夹杂着泪水的咸涩，陆季阳却越吃越欢，大口米饭没有嚼得很细，经过柔软喉道时膈得生疼，他就这样吃完了一整碗饭，把汤也喝完了。

　　泪水扎得怪刺人，他胡乱抹了一下眼睛，又笑起来，自言自语，“他娘的，这菜怎么那么像五香斋买来的。”

　　学校对面的五香斋，他最喜欢带沈越去下的馆子。

　　很好吃。

　　陆季阳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大概是热腾腾的饭菜让他有点想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心情参杂其中，他不知道。

　　那句“回去记得开冰箱看看。”突然闯入他心间。

　　陆季阳怔愣了会，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磨磨蹭蹭的走到冰箱面前，‘哒’一声轻响，平时总是空荡荡，要么几个番茄鸡蛋放到烂也懒得拿出来做餐饭的冰箱，这会儿全被补足了货。

　　从上到下，冷藏到冷冻。

　　蔬菜，肉类，饮品，尤其是果蔬，被人耐心的分类好，细致到每天三餐的均衡分配，整整齐齐的放在里面，隔层上还贴了张便利贴。

　　黑色钢笔字墨酣横姿，笔法苍劲有力，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这样吃，懂？】

　　陆季阳眉角轻抽，这语气，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沈越写的吗。

　　他将便利贴撕下来，发现反面也有字，【往左看。】

　　左边是一座阁柜，上面零零散散放着很多东西，很乱，他平时没怎么注意，现在仔细一看，发现也被人打扫得很干净，中间赫然多了个玻璃茶罐。

　　麦茶。

　　他撇嘴，沈越明明知道他最讨厌喝茶。

　　心底蹿出这个想法的陆季阳眉头一皱，迅速打消了这看起来像撒娇和不满的怪异想法，眼角又在他的药箱上瞥到一张纸条。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打开药箱，果不其然，药都被人换了一遍。

　　药箱中多出很多他说不上名字的药，好像都是养胃那种，也少了很多，比如他的各种止疼药，箱盖反面还附上一句话，【拿走了，再敢吃，换锁，求我给你开。】

　　刚刚心里一丢丢的感动随着这句话烟消云散，就连那便利贴上密密麻麻写的，这些药什么用的，要怎样喝，他也没了心情看，一把塞到里面关死。

　　谁没事喝药，又他妈没病。

　　简单收拾好屋子，他发现房子里很多地方都有些微妙的变化，比如快枯死的多肉植物被人换了盆新的，生机盎然，又比如许久没打扫过的阳台多了个小藤桌，还有两把小藤椅。

　　桌面放着瓶插花，很有情调。

　　这些细小的习惯，倒是跟几年前的沈越能重叠在一起，是要命的强迫症。

　　陆季阳在屋里转了一圈，又想起那个脾气暴躁的沈越来，只觉自己的举动有些可笑，好像是在仔细的找，想找出与记忆中那个人一丝一毫的相同之处。

　　找到了，又有什么用。

　　他自嘲一笑，躺回到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喃喃自语：沈越啊，你能不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了。

　　-

　　答案当然是，不能。

　　陆季阳这一觉睡得很疲惫，第二天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上班，走到公司楼下后知后觉的买了个三明治上楼，踩着点打卡，差点因为迟到被扣工资。

　　没人带早餐的感觉太苦，他在心中哀嚎，“齐凌什么时候才能从非洲回来啊。”

　　咬着三明治进电梯的时候，一只手挡在电梯门口，这熟悉的一幕差点让陆季阳条件反射把电梯门给合上，抬眼才看到是沈越。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没系领带，衬衫纽扣在衣领以下第二颗就没往上扣了，露出喉结和若隐若现的锁骨，衬衫外随意套了一件黑色暗格西装外套，严肃的衣服在他身上愣是穿出几分野性。

　　沈越看到他时一愣，又看向他手里的三明治，面色阴沉得很快，似乎想说什么，抿唇忍住了，面无表情走进来。

　　电梯门缓缓关上。

　　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两个人死一般的沉寂，陆季阳默默往旁边走了一步，尴尬淋漓尽致的充斥在这方小小天地中。

　　电梯上行到10的时候，陆季阳忍不住开口叫他。

　　“沈总。”

　　沈越目不斜视，等电梯上升到12的时候才慢悠悠开口，架子摆的非常大，“有事？”

　　陆季阳却突然扭捏起来，似乎在组织语言，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沈越默默盯着暗银色电梯门，试图从那模糊的反射中看清陆季阳的表情，现在又听那人好像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心底一声冷笑，主动发话。

　　好巧不巧，陆季阳也酝酿好语言开了腔。

　　电梯：13。

　　“叮——”开门。

　　沈越：“包养的事，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陆季阳：“工资什么时候能发？”

　　显然沈越低沉慵懒的声音更能吸引人注意，在他话头停下后，还能听到他那后半句‘再给你一次机会。’不停回荡在耳边。

　　空气陷入沉默。

　　叶冉张张嘴，没说话，女秘书也抱着一堆合同站在一旁，没出声，厅央几乎站满了人，陆季阳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例行晨会。

　　他能明显感觉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扭曲了。

　　很好。

　　沈越。

　　陆季阳露出笑容。

　　始作俑者仿若入无人之境，横竖也没人敢把不对劲的眼神往他身上扫，沈越面不改色走进办公室，留下陆季阳一个人面对即将千军万马奔赴而来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10.想知道么
　　一直到中午吃饭还不停有人乐此不疲的聊这件事。

　　陆季阳一直保持微笑，来一个，他就笑着摇头，“没有的事。”再来一个，他就笑着摇头，“你听错了。”再再来一个，他就笑着点头，“想知道？自己去问沈总。”

　　只在工作位上时，背后那抹视线倒是比先前要消停了些，没有那样无时无刻在盯着自己的感觉，有时候路过办公室也见那人埋头办公，似乎很忙的样子。

　　陆季阳抿了口咖啡，默默点头，这才像沈氏总裁该有的模样，一天到晚怨妇脸加冷嘲热讽不动手不舒服像个流氓。

　　“小阳，等会要是有空的话，去青禾一趟吧。”

　　他靠在椅背上够头问叶冉，“他们对方案不满意？”

　　叶冉表情有些为难，之前给青禾做策划案的一直是陆季阳，他工作很细致，按她的眼光看，这次方案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只最近几天他们上司下来视察工作，开始挑刺了。

　　先不说那边请的几个流量小明星演技过不过关，后期宣传推广公关各种做不到位，出了问题先被扣帽子的怎么着也轮不到陆季阳，偏偏对面的人挑出一堆理由，指名道姓的要见他。

　　其实这事儿挺离谱，陆季阳完全可以拒绝。

　　他却看向叶冉，几乎是没有怎么思考就爽快答应下来，他笑着说，“放心，叶姐，交给我。”

　　叶冉松了口气，又担心道，“你也不要太勉强，打个过场就回，别放心上，他们要是太过分了就给我打电话。”

　　陆季阳已经把外套拿在手上，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他走到门口又听叶冉喊他，“不然这事还是先问问沈总...”

　　他仍是笑着，温和的开口拒绝，“没必要，不是多大事儿，晚点我就回来。”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问沈越才有事。

　　从公司到青禾地铁加公交转大概半个小时车程，以往这样奇葩的事他没少见，确实没什么大不了，顶多被人喷一顿，当个替罪羊，完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运气好还能蹭顿饭。

　　只不过，点名道姓找他倒没遇见过。

　　他又笑笑，总不可能是什么好事，想那么多也没用。

　　可直到走进青禾大门，看到整个低气压的公司氛围，看到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喝茶，欣赏手下替他骂人的徐启，他才生出一股想扭头就走的冲动。

　　谁来告诉他隶属沈氏集团旗下的青禾上司会是徐启？！

　　徐启见他进来就是一声嗤笑，满脸嘲讽，继而开口质问，很有几分身为上位者的扬眉吐气，“方案是你做的？”

　　陆季阳明白过来，沈氏集团旗下涉及的产业链很多，影视方面显然是最近才开始尝试，徐启的行为相当于送肉上门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其意不言而喻。

　　陆季阳略微一点头，余光就瞥到旁边一群人拼命朝他使眼色，明摆着是在说，‘别理他，当个p放得了。’

　　瞧着也是被残害得不行。

　　多有意思。

　　他面不改色的开口，语气笃定中带了几分反讽的微妙，“是我做的，不过，你们水军都请过一波了，现在才提方案是不是有点...？”

　　话没说全乎，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几个人暗自扶额，心说完蛋。

　　徐启手指碰了碰耳骨上穿过的小银环，慢慢开口，“丝毫不考虑后续可能出现变故而设计的方案，也叫方案？人是真的能蠢到这个地步呢，还是，没，人，教？”

　　最后三个字，是故意的。

　　陆季阳指尖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却仍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倒是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语气像极了学校里那些口无遮拦没个师德的老师，指着鼻子骂，“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爸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玩意儿”。

　　虽说这位突来拜访的娘炮骂人没完没了，但人身攻击就有点过分了。

　　他猜出几分徐启想做什么，只不过很可惜，不惹事，是他现在最大的原则。

　　陆季阳直视他，语气平静，“要是您说的后续变故指的是演员没演技，圈钱失败被人喷成狗？那不好意思，确实是我蠢，无法预料这些。”

　　他这样淡然的语气让人很难挑出毛病，不卑不亢，只说的话一针见血了些。

　　徐启倒也没发脾气，只低下头开始摩挲食指上套着的银口戒，仿佛与他不在一个平台上聊天，“哦？既然你自己也承认了，那这次的损失让你担五分责，没意见吧？”

　　最后这句反问很轻，像是在询问意见，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与讥嘲。

　　又是一阵沉寂。

　　青禾负责经理终于察觉到不对头了，小心上前打断，“徐总，这事怕是有点牵强...亏损怎么也跟他...”

　　徐启咂嘴，不耐烦道，“怎么？你想帮他赔？”

　　一语掩声，这个金主他是得罪不起的，当然也不想把麻烦往自己头上揽。

　　陆季阳脚下一动。

　　徐启立马坐直了身子，眼中隐隐有些雀跃，好像在期待什么。

　　便见那人转身往门外走，并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虽这个举动也在他意料之中，却总缺了点意思，徐启嘴角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又坐了回去。

　　陆季阳是想扭头就走的，他觉得徐启是脑子有病，给叶冉的电话还没拨出去就余光就看到他那吊轨的笑。

　　步伐停住。

　　他慢慢回过味来，徐启这哪里是在找他茬，是在利用他，想让他勾桥搭线，至于做什么，综合他来踢馆这么久也个没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出来制止，估计是上次生意谈崩了，沈越不愿意见他。

　　陆季阳来这一遭，颇有几分搬起砖头砸自己脚的意思。

　　他把手机放下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很不想让徐启这个小浪蹄子得逞。

　　陆季阳又走了回来，他站在徐启面前，也露出一个笑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你在橡皮吃。”

　　徐启又翘起那二郎腿，很是惬意的靠回椅子，抬手轻拍了两下，其他人便如获大赦，以为这场闹剧终于到头，忙不迭走了出去。

　　等四周一片安静，徐启才开口，声音阴寒。

　　“陆季阳，你就不想知道，你们陆家手里的那些资金和股份，最后都到哪里去了么？”

　　眼见他身体一僵，徐启笑得愈发轻巧，继续说，“那些，本属于你们陆家，能救命的钱。”
11.吹谁的枕边风
　　陆季阳微微眯起眼，见徐启饶有兴致的看他，那样守株待兔的眼神。

　　他半天没说话，徐启也不着急，抱臂半倚在办公桌上等，过了很久，才听陆季阳低声问，“你想要风川？”

　　风川，江市即将动工的最大项目，位于市中心，占尽天时地利，计划内的设施囊括大半个娱乐城，也是唯一政府给予支持，成功后必将成为江市门面的重点工程。

　　同样是徐启跟沈越谈了两个月没成功的项目，因下拨时间晚，必须马上动工，所以也是被无数人暗中觊觎的对象。

　　陆季阳想不到徐启嘴里还能说什么出来，毕竟，沈越手下最大的蛋糕，就是风川了。

　　那人却缓缓勾起嘴角，伸出跟食指左右摆了两下，语气轻快，“不，三个我都要。”

　　日头渐盛，青禾位于大楼顶层，阳光透过大片淡蓝色玻璃窗照射在室内，能清楚看到窗外湛蓝晴空和被风吹来吹去的轻淡薄云。

　　陆季阳皱眉，徐启野心大得他自叹不如，能拿下风川已是暴利，剩下两个不大不小的项目他竟也想独吞，这是一点肉渣都不愿给别人留了。

　　两人视线交汇，陆季阳眼底一闪即逝的寒意让徐启一愣。

　　再看，就只能看那人轻轻垂下的眼帘，纤长鸦睫很好的遮住了他的眼神，听到陆季阳语气毫无起伏的开口，“凭什么信你。”

　　徐启笑出声，“你可以不信，不过好巧不巧，当年陆家被分羹时我恰好在场，我这人又有写日记的习惯，那些人的吃相，啧啧，可难看得很呢。”

　　他说完这句话眼前就是一花，刚刚还一脸漠然站在他面前的人这会儿已经上来揪他衣领了，脸色难看到极点。

　　徐启心情颇好的松开手，完全不阻拦，笑的更加放肆，“当然，我们徐家只是稍微沾了点某人的光，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知道该怎么做吧。”

　　陆季阳冷笑，“你知道又怎么样，敢说出来么？”

　　徐启慢慢将他的手拨到一边，仍是那样怪里怪气的语调，“现在当然不敢，等项目到手，可就不一定了。”他直勾勾盯着陆季阳，继续说，“再说，就凭你，还掀不起什么浪。”

　　嘲讽的不加掩饰。

　　陆季阳松开手，眼中沉沉，似是在隐隐压着怒意，然而最后却也只是冷下脸，“我跟沈越不熟，不可能让他答应把项目交给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空气中传来一声讥笑，“不熟...”

　　徐启抬眼，眼中似笑非笑，在他耳边轻声念，“用不着你跟他熟，你只需要制造机会。”

　　他直起身，“啊，对了，要是我没拿到项目，你想知道的，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好心告诉你了。”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徐启已经把自己肩上担子撂给了陆季阳。

　　也许是看陆季阳这样忍着怒火又不能上来挑衅的样子太过顺眼，徐启心情无比轻松，随手撩了一下额前头发，软硬兼施般懒懒开口，“我只给你一周的时间，成功自然少不了你好处，如果失败嘛...”

　　“恩...我想想，这次亏损不用赔多少，大概也就几千万吧，这么点钱，你还是拿的出来的，对吧？”

　　这句话很荒唐，他却知道徐启是认真的，以他现在的生活状态根本没精力跟他在这件事上纠缠，徐启要想搞他，就像碾死蚂蚁一样轻松。

　　除非，让沈越出面。

　　开门的手一顿，陆季阳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依旧噙着冷笑。

　　徐启很受用，抬手作出一个'慢走不送'的动作，待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他才嗤笑道，“还真是没脑子的废物少爷，啧，活该。”

　　几乎是在陆季阳走进电梯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愠色便褪了个尽，立马恢复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个满脸隐忍发怒的人不是他。

　　陆季阳盯着电梯里闪烁的白灯，眼神晦暗不清。

　　良久，唇角上扬，他喉间发出一声莫名短促的笑。

　　似乎，带了丝期待。

　　-

　　“陆季阳呢？！”

　　女秘书嗯嗯啊啊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却比窦娥还冤，上班时间谁会去关注别人？自己都忙的要死了好伐！！

　　面对越来越暴躁，暴躁到几乎要掀桌子的沈越，叶冉忙赶来打圆场，“陆季阳去青禾处理事情了，晚点就回。”

　　那寒光一般的眼神瞬间便扫了过来，叶冉脊背一僵，就听沈越不耐的问，“去青禾做什么？谁让他去的？”

　　看着像极了重度分离焦虑患者的总裁，叶冉也开始头大了，这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怎么到沈越这里说得就好像逼他上战场当前锋似的，还是随时可能丢命的那种。

　　偏偏他还面色阴沉，那出口的威压发问顿时搞得满办公室的人都慌得不行，连水都不敢倒了，只有人偷摸摸拿出手机戳陆季阳。

　　——叮！

　　“叶姐，我回来...了......”

　　这声音一出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陆季阳抬手打招呼的手僵在半空，一大厅子人乌泱泱的全都站着，此时目光全都移到他脸上，就像在行注目礼，半天，他才动了动唇，尴尬的问，“你们...是搞演习？”

　　最为冰冷的视线投来，陆季阳冷得一哆嗦，扭头去看，只瞄到一个若无其事转身走进办公室的背影。

　　沉寂了几秒。

　　叶冉表情尤其微妙，只拍拍他的肩膀，“那边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陆季阳笑起来，轻松道，“没事，他们最近的投资方是个傻逼而已。”

　　叶冉表情又微妙了些，陆季阳自打来公司就没说过脏话，跟谁都是一副温和有礼又好说话的模样，这会儿用这样平静的语气骂人傻逼与刚刚那个重度分离焦虑患者前后两幅面孔很是相似。

　　有点奇妙。

　　她还想问点什么，央厅奶白色雾化玻璃门突然被人打开一条缝，冷到能结冰的声音从里传出，“陆季阳，进来。”

　　不知为何，叶冉松下口气，心说这才正常。

　　沈越的办公室很简洁，布置的与他那套复式公寓一样，整体灰白黑色调，只那正对着办公椅的深咖色书柜大得有些过分，里面还没多少书。

　　就像...

　　陆季阳脚下一个咧哧，被那椅子给绊了一下，脑袋登时就有些发昏，随即额头一热，那只手扶住他脑门，另一只手拎起他后领把他揪到一边，抬眼就是沈越那张好像当了八百万年仇家不悦到极点的脸。

　　肩膀被人一推，重心不稳往后倒，陆季阳毫无防备的被沈越推到了他的座椅。

　　真皮背椅，别说还有点舒服。

　　沈越皱眉看他，“没吃饭？”

　　陆季阳下意识撇开眼看向墙上白色的复古石英钟，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这个动作已经暴露了他没吃饭的事实，沈越横他一眼，厉声命令，“张嘴。”

　　这一幕似曾相识，修长指尖递到自己唇边的时候他已经配合着沈越笃定的语气张开嘴，还没暗自鄙弃这该死的社畜奴性，一颗圆圆的糖果便已融化在口腔，奶香充斥味蕾。

　　对上沈越视线时，陆季阳咽下一口唾沫，昨天晚上他好像确实在床边柜里掏出很大一盒糖果，便利贴上写着，【头晕的时候吃。】

　　贴心得他当时就塞进柜门并且锁死。

　　这样天天发神经的沈越写起纸条来像邻家女友，对他关心得无微不至，结果一见面就是一副‘你他妈什么时候还我钱’的表情。

　　这谁受得了。

　　本来看他乖乖听话的沈越脸色好了几分，眨眼不知道又想到什么，臭着脸开口，“去吃饭。”

　　陆季阳被他说得一噎，抽抽嘴角站起身准备走，冷不防又被人嘲了一句，“去哪儿。”

　　去吃饭还能去哪儿！？

　　陆季阳面无表情开口，“吃饭。”

　　“不知道让上司先走么。”

　　拳头倏地缩紧了。

　　陆季阳笑着往旁边退了一步，“沈总，您先请。”

　　公司食堂的菜不怎么样，可以说是很难吃，可这会儿显然也过了饭点，陆季阳寻思着去楼下便利店随便凑合填下肚子，转眼就被人用眼刀子逼得上了车。

　　车开的很慢，也很稳，沈越头都没偏，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话，打破车内寂静的空气，“见到徐启了？”

　　不愧是沈总，消息真灵通。

　　陆季阳指尖微微一颤，轻声应，“恩。”

　　沈越直视前方，突然伸手打开暖风，继续问，“他跟你说什么没有。”

　　陆季阳用眼角余光看了那人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他垂下眼，说出实话，“他说想跟你重新谈合同。”

　　沈越没说话，车内轻缓的音乐很知礼的缓解了这份肃然无声的安静。

　　陆季阳也没开口，只是指尖拉了一下扣在胸前的安全带，似乎有些不舒服。

　　过了很久，沈越才出声，依旧是冷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没说别的么。”

　　陆季阳轻轻皱眉，这就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沈越显然在试探他。

　　长睫轻颤，他突然抬起头，侧身凑到沈越面前，露出一个他自认为最阳光帅气的笑，吊儿郎当开口，“当然说了，他说，想让我吹吹沈总的枕边风，让你把项目拨给他。”

　　说完也不管沈越有没有在看他，朝他抛了个媚眼。

　　很有几分当年自恋到极致的臭不要脸。
12.律师函警告
　　刹车突然踩到底，车身往前一个轰鸣，后视镜里那双眼睛斜向陆季阳，阴沉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绑起来抽个要死不活，沈越冷笑着开口，“所以。”

　　陆季阳挑眉，所以？

　　“你以前跟徐启也有过一腿，是么。”

　　笑容僵滞在唇角，车里的暖气似乎都携夹着一股冰寒入骨的讥嘲，陆季阳慢慢垂下眼，将身子歪回去，伸手去解安全带。

　　沈越给他做顿饭，关心一下他，他就能很快忘掉那个人打心底是瞧不起他的，哪怕是这样一句蹩脚的，只不过想转移话题的话，也能加重自己在他心中肮脏不堪的印象。

　　不过，好像这才是现实。

　　指尖扣在拉手上没动，他知道不跟沈越说话，那人不会放他出去，只扭头面无表情问，“不打算去吃饭了吗。”

　　这一眼，恰好与沈越愈发阴冷的面容对上，那张薄唇上下启合，一句不停，“陆季阳，你还真是让我惊喜啊，徐启那种货色你都愿意委身，偏偏跟我装贞烈，有意思么？”

　　陆季阳没理他，左耳进右耳出，只撇开脸看向窗外，‘五香斋’几个烫金大字就映入眼帘。

　　耳旁沈越的嘲讽还没结束，眼下这几个字更加讥刺，陆季阳不知道他是不是脑子进了海，只觉得这种做法实在让人迷惑。

　　分明这样讨厌他，却非要顾着他以往的口味带他来这里，又是想借此嘲笑吗。

　　陆季阳开口打断，叫了他一句，“沈越。”

　　沈越一怔，就见陆季阳抬手指了一下窗外，转过头淡淡开口，“我不喜欢在这里吃饭。”

　　陆季阳话音才落，他几乎是下意识便停止嘲讽，接了一句，“想去哪儿吃？”

　　就好像，迫不及待的在等陆季阳与他提要求，主动与他说话。

　　沈越还未鄙弃自己应声得太快，耳边再次传来陆季阳淡漠的声音，“我讨厌五香斋。”

　　这样风轻云淡的一句话飘到他耳中，仿佛加重了数倍，再一次嘲笑他活在过去，也成功演变成另一句话，“就像讨厌你一样。”

　　沈越搭在方向盘上的指尖泛了白。

　　“下雪了！！”

　　“哇，快看，好大的雪啊！！！”

　　他抬眼看向窗外，天空早已变得灰蒙蒙一片，鹅毛大雪夹着寒风凛冽。

　　寒冬之际仿佛没有傍晚，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了，转而便是漆黑夜幕的降临，大多数时候连月亮都看不到，只有在路灯下，嘴里呵出的团团白气告诉人们天气的寒冷。

　　陆季阳按下车窗，一片六棱形状的雪花正巧飘到他指尖，冰晶剔透，雪边薄如蝉翼，很快被车中暖气融成一块小水渍。

　　他盯了一会儿，等水渍在指尖蒸发干，偏头看向沈越，“去秋鸣阁吧。”

　　对他来说，沈越去是好事，不去，他也乐得清闲，打道回府。

　　车最后还是启动了，气压仍很低沉，等要下车的时候陆季阳隐隐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你到底......”

　　陆季阳回头，只见沈越关上车门走在他身后，高大身影将地下停车场灯光都遮住了些，看不清他神色。

　　没什么好遮掩的。

　　自打沈越开口问他是不是见了徐启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进青禾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逃不过他眼睛，至于后面徐启对他说的话，他不确定沈越知道多少。

　　捡着是个傻子都能猜到徐启对他说的什么放出来，后面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却再次被沈越刻下烙印，他想，也没什么好装的。

　　反正自己在沈越眼里，早就是个给钱就能上，缺男人缺到爆的公交车。

　　一路无话。

　　秋鸣阁是西餐厅，布置却意外的很雅致，深青色纱幔与暖黄壁灯烘托出一种别样情调，突如其来的暖意让陆季阳就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他拍了拍肩头积雪，听到身后人沉声说，“别动。”

　　领路的女服务员也跟着站在原地，就看到后面进来的男人皱眉擦他发梢飘落的几朵冰凌雪花，而被他喊住的男生便也乖乖站着没动。

　　细长白皙脖颈在暗橙色的灯光下渡上一抹柔光，他低头玩着手机，两个人颜值都不低，这样一幅画面看得就很舒服。

　　哪晓得下一秒，陆季阳冷不防被身后人用力按了一下脑袋，把他按得脑袋往下一垂，手机差点砸到地上，他额头顿时就暴起几根青筋，转过头却是一副假笑，“你有事吗？”

　　沈越冷笑道，“还不走，站在这里当门神么。”

　　这句话有几分佯怒，很像‘老子给你擦头发你在那玩手机？’离奇的是那个男生似乎看不出，只满眼强压的愤懑。

　　女服务员眼前骤然一亮，转头就把他们带到一间包厢，桌上燃着大大小小暖灯蜡烛，整体风格无一不透露出情意的情侣包。

　　陆季阳眉心突突跳个不停，心底已经把这间餐厅给拉入了黑名单，那句“你认真的吗，没有别的包了么？”还没说出来，就听到沈越的肯定，“就这里。”

　　“不行，换间。”

　　“不换。”

　　“换。”

　　“不换。”

　　陆季阳有点来火。

　　虽然这火来得也让他很恼，手机震了一下，他斜眼瞄到一条新消息：【马上到。】

　　沈越往沙发靠背坐了些，烛火映出他找不出一丝瑕疵的侧脸，莫名有几分让人心动，这种光线下，他只觉熏香味道都带了丝诡异的催情。

　　陆季阳突然有点后悔。

　　谁也没说话，尴尬的局面一直到上菜才缓解。

　　他确实饿了，食物入胃的瞬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咕’声，这与他现在的成熟冷漠人设有点不符，他悄悄抬头看沈越，那只修长白净的手很自然的伸过来给他倒了杯水。

　　那人一直在观察他。

　　慌乱一眼中，陆季阳低头闷闷的说了声谢谢。

　　沈越眼神柔和了些。

　　大概是环境对心情影响该也颇大，这样光线下的沈越看起来顺眼很多，或者是，只要他不说话，这张脸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陆季阳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擦净唇边，小心翼翼看向沈越，“我能去一下洗手间吗。”

　　沈越明显愣了一下，紧绷的下颌线条也放松了些，只朝他微微点头。

　　沈越这个神经病型上司果然是吃软不吃硬，陆季阳心底一声轻哼，走的时候特意连外套都没拿，扭头走进廊道，确定沈越看不到他后，转身便从后门溜下楼。

　　徐启这个小浪蹄子喜欢沈越。

　　这样的念头陡然冲进他脑海，陆季阳下楼的脚步一顿，皱起眉，最后还是大步下楼。

　　冲天的寒意逼的他身上一凉，牙齿打起颤来，迎面却正好遇到一个人，那人穿的骚里骚气，半长头发及肩，细碎刘海掠过眼尾，当真是一副雌雄莫辨。

　　徐启步伐有些急促，一眼没认出陆季阳，擦肩而过的时候却猛然被人拽住手腕。

　　陆季阳寒着声音开口，“警告你...”

　　别对沈越抱有其他念头。

　　陆季阳双唇一动，愣是没把话说下去，倒是徐启先认出他，嗤笑出声，“警告我？陆季阳，你以为你是谁？走路先看看路吧，省得被人撞死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呼吸一滞，扣住他手腕的手陡然缩紧，徐启疼得龇牙咧嘴，怒骂在对上陆季阳冰寒的视线时滞住了，心头狠狠跳起来，竟有些怵。

　　这种眼神像极了寒冬腊月饿极的凶兽，被逼迫到绝路，眼中自然只剩残虐和狠绝。

　　“是，你，？”

　　徐启却只是用力想甩开他，“你别忘了今天答应过我什么，想收律师函了吗？还是说已经冷血到连家人都可以不管不顾了？”

　　“家人？”

　　陆季阳深吸口气，指尖已经冻得泛红，却仍旧没松手，顺着他小臂猛地一扭，徐启整个人就已经完全被他制住，只疼得嗷嗷叫唤。

　　心底的某根刺被拨动得鲜血淋漓，在尖利的叫声中，陆季阳已有些丧失理智。

　　加重力道。

　　惨叫惹得楼上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鼻腔快速涌入的带着潮意的冰冷空气冲进大脑，陆季阳清醒了些，慢慢俯下身，在他耳边一字一句的说，“徐启，你知不知道，我随时可以废了你。”

　　被他制住手臂的徐启后背一僵。

　　陆季阳像是想到什么，笑出来，“连武器都用不着，我现在，照样能把你打成残废，如果你不信，尽管来试，看看是你不要命，还是我不要命。”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是谁在闹事？！”这样的喊叫。

　　徐启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等人在出现在楼梯口的前一秒，他才无辜的松开手。

　　失去支撑的徐启顿时疼得坐到地上，陆季阳双手插在兜里，朝他比了个手势，“奉劝你，别把主意打到我家人头上，不然，我会拼命的哦。”

　　说完他再没理会身后那道充斥着疯狂恨意的视线，只吹着口哨往外走，纷纷扬扬的雪花慢慢落在他发梢眉间。

　　马路对面的商业街依旧是灯火阑珊，热闹非凡，另一边便被彻底笼罩在寒夜中。

　　陆季阳走出很远才停下步伐，发怔的看着自己的双手，神色惘然，孤零零的单薄身影站在覆满薄霜的花坛边上，多了几分寂寥。

　　冰冷掌心马上接住了好些小雪花，手指已经冻得开始发紫，睫羽上也结了些细小的冰花，他却恍若无感。

　　半晌，陆季阳沉沉吐出口气，白色雾气很快融入冬景，他又抬起头，看向灰暗的夜色，喃喃自语，“车祸啊...”

　　
13.车祸
　　说起来，沈越为什么要撞他。

　　不，真的是沈越撞的他吗。

　　陆季阳慢吞吞走在路边，靴底在浅雪上印上一个个新的脚印。

　　他有些烦乱，恼自己总是提到家人才会控制不住这样冲动，他伸出手，指尖从坛边上捋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没一会儿，掌心就多了一团小小的雪球。

　　很冷，也足够让人清醒。

　　他将雪球放在掌心开始搓，时不时从路边再搜刮出些新鲜的雪，冰冰凉凉的，等那雪球已经结实到能把人给砸晕的时候，一声巨响几乎要穿透耳膜。

　　尾气疯狂冒着白烟的车，车轮似乎打滑而在马路上拖出一道焦黑带着污黄雪渍的痕迹，尖锐疯狂的车鸣和轰隆巨响将地面一震，那车在马路上玩起了漂移，甩了好几个圈。

　　这样熟悉的一幕让陆季阳瞳孔猛然缩紧了。

　　那车渐渐慢下来，他的心跳也跟着慢下来，就在他以为车要报废在路边的时候，方向突然一转，疯狂往他冲过来。

　　惨白刺眼的近光灯几欲把他闪瞎，世界只剩一片白光。

　　就这么，想要他死吗。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陆季阳心中的阴暗角落仿佛突然被照亮，紧跟着，是抑制不住的怒火，他快速往后退了几步，转头就跑，脚底却一空，那车已经冲到他面前。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让他心脏都快跳出来，最后想到的却是：沈越，这回不是你撞的我，千万别再来扰我清净了。

　　身体的求生欲比他的遗言更快，双手不停碰撞到坚硬冰冷的物体上，手腕已经青青紫紫，这一抓也不知抓到了个什么东西，圆圆的，像是什么扶手。

　　陆季阳慌忙抓紧那根冷柱，震耳欲聋的巨响与振动透过掌心传到他身上，头顶忽明忽暗，这眨眼功夫，他刚好看到要撞他那车打着转从他刚刚站立的地方撞了过去。

　　他能想象出，如果没躲开，会被撞飞几米远，最后变成怎样一团血肉模糊到他妈都认不出来的尸体。

　　而掉进来的地方，头顶赫然空出一个圆形井盖。

　　陆季阳脸色有些白，伸出另一只手抓住爬梯，这极大力度的减轻了身体负担，后怕却依旧笼罩在心头，心速没慢下来，呼吸也十分紊乱。

　　陆季阳拽得双手都有些酸胀，这才后知后觉的往上爬了几步，也没敢爬上去，而是贴在爬梯上仔细听了会。

　　等上面彻底没声音后，他才颤巍巍的从井底爬出去。

　　果不其然，像是出现意外而差点撞死他的车已经没了踪影，四周寂静得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

　　陆季阳低下头看了眼自己满是铁锈的通红双手，这空无一人的街道也让他脊背爬上凉意。

　　有人要杀他。

　　他指尖一动，似是想起什么，有些烦躁的往前走了几步，这个点大马路上拦下个出租车不容易，好不容易等来一辆空车时，陆季阳那句去医院愣是被他憋了回去。

　　最后只沉下声音，“去首东路。”

　　回家。

　　房子里漆黑一片，陆季阳用背抵上玄关大门，有些疲惫的开灯，在屋里四处环顾一圈，随后拉上窗帘，才掏出手机给医院打电话。

　　陆母接到他的来电显然很开心，拉着他唠起家常来，一句接着一句，陆季阳松了口气，也装作轻松的笑起来，又随便唠了几句，他才试探的问，“妈，最近有没什么人来看你？”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陆母才担忧的开口，“怎么了，阳阳？难道...”

　　陆季阳忙笑起来，“没有，妈你别多想，就我一同事，听说你住院非要来看，我喊他不要来，又让别人破费，多不好意思，所以问一句。”

　　陆母放下心，又嗔怒的说，“不让同事来，你倒是多来看看我，我一个人在医院可无聊了。”

　　他手里握着手机歉意的笑，身体却慢慢从门框上滑落，似是完全卸下心神，瘫坐在地上。

　　陪陆母聊了一会儿，挂掉电话后他进浴室，温度适宜的热水从头顶往下淋，他伸手把碎发撩起来，任水蜿蜒而下，彻底冲刷身体，直到皮肤被冲到微微泛红才停下。

　　手腕青紫愈发刺眼。

　　他沉下眼，轻声自语，“徐启...”

　　直觉告诉他动手的绝不是徐启，只要项目没拿到手，他不会蠢到做这种事情，陆季阳烦躁的是在徐启提到家人时，他已经冲动到动了手。

　　这不能保证这件事结束后会不会有危险。

　　他拿干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头发，几缕湿漉漉的发丝搭在额前，手机通讯录下滑到一个名字。

　　裴文昊。

　　指尖一顿，陆季阳凝视那个名字陷入沉思，良久，还是滑了过去，将手机放在一旁。

　　过几天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

　　-

　　第二天走进公司大楼陆季阳就感受到一股极为凝重的气氛。

　　就好像沈越那个破毛病在一夜之间传染了整个公司的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一副死人脸，满公司都互相欠钱。

　　什么鬼。

　　等电梯的时候恰好碰到沈越身边的秘书，也是一脸惆怅，在见到陆季阳的时候却突然来了精神，一把拉住他，“阳哥，今天沈总吃炸药了，你快帮忙哄哄吧。”

　　陆季阳：“？”

　　“事情是这样...”

　　没等她开始说，已经听到沈越极其不耐烦的声音了。

　　“重做。”

　　“可是沈总...这个昨天您还看过，说...”

　　声音戛然而止。

　　陆季阳已经能想象出说这句话的妹子是被怎样阴寒的眼神盯住了，才走进大厅，好家伙，一排人挨个跟审讯似的，各个愁眉苦脸有话不敢说的憋屈模样。

　　他踏进大门的那只脚收了回去，趁沈越还没发现，默默退回门外问秘书，“他怎么了？”

　　女秘书扶了一下鼻梁上挂的眼镜，拦出只手掌挡在两人面前，小声说，“还不是那个徐启，不知道怎么惹到沈总，今天非要把之前谈过的所有项目都终止进程，还突然看谁谁不顺眼，各种严厉，一早来我还以为要裁员了！！”

　　陆季阳一听到徐启这个名字整个人就不太好，直觉昨天是谈崩了。

　　可这也崩得过分了点。

　　徐启也不行啊，给机会都不知道用。

　　不知怎么，陆季阳突然开始可怜起他，可怜之余又很嫌弃，就连秘书拼命q他，“大哥，你是第一个从沈总办公室活着出来的，还能让他开车当司机带你去吃饭，求你，赶紧去哄哄他，不然我们要疯了！”也听不到。

　　他居然还有点小高兴，心说，徐启这小浪蹄子还是菜，就算过了这么几年也从沈越那讨不到好。

　　这‘噗嗤’一笑的声音有点大，恰好又赶在沈越发脾气的间隙，那道视线透过玻璃门看过来的时候，陆季阳后悔也来不及了，愉悦的偷笑中道而止，改成干笑。

　　慢吞吞拖着步伐进了办公室，就听到沈越一声怒喝，“给我进来！”

　　显然是找到发泄口。

　　一群人顿时松了口气，朝陆季阳做了一个‘不愧是我阳哥’的加油手势，强行半推着他跟在沈越身后进了办公室。

　　门被合上的那一刻，女秘书朝他挥手，表情庄严肃穆，就像在送行。

　　陆季阳杵在门口没过去，后背死死贴着玻璃，寻思要是沈越突然动手他就溜出去。

　　手腕一紧，连拉带拽的整个人就被沈越拉了过去，五指力道大得离谱，正捏在他昨天被撞得不忍直视的青青紫紫上边儿，这突如其来的暗痛让陆季阳眉头一抽，手无意识的往回缩了些。

　　沈越来劲了。

　　他还敢躲。

　　手中更加用力，这一拉，直接就把人拉到怀里了，指关节隐隐作响，陆季阳浑身一僵，默默按住他的手，“沈总，有话好好说。”

　　他甚至能听到沈越磨后槽牙的声音，看上去忍了半天，才抬手狠狠敲了他脑袋一下，“陆季阳，你他妈的巴不得我跟别人好是不是？”

　　陆季阳表情有点扭曲。

　　头顶剧烈的疼痛告诉他，沈越确实像敲三岁小孩敲他脑袋了，但这句酸得他起鸡皮疙瘩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皱眉，“不过是谈个合同...”

　　沈越脸色更沉了，抬手扣住他后脑勺忍无可忍的开始吻他，吻到陆季阳两眼发黑腿发软整个人往地上滑才停下，“你不知道秋鸣阁是徐启开的？不知道昨天那个包间里被他点了催情香？！”

　　“啊...”

　　难怪昨天在那包间里才待一会儿人就不对了，居然看沈越都赏心悦目起来。

　　等等。

　　陆季阳大脑终于正式启动，他一言难尽的看了眼沈越，“所以...你跟他...？”

　　沈越表情管理彻底失控，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只冷笑着说，“我跟他上床你就高兴了？你以为我是你么，跟谁都能搞。”

　　陆季阳心里吹了个口哨，反嘲满分。

　　不错，沈越还是挺自重的，陆季阳默默给他一个好评。

　　那人显然还沉浸在怒火中无法自拔，陆季阳琢磨这跟自己确实也有点关系，于是好心配合他问，“那沈总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废话，我当然是一进去...”

　　话没说完，空气中突然充满一股奇异的微妙气息。

　　陆季阳隐约能猜出他要说的话：废话，我当然是一进去就知道了，谁他妈知道你会走，还敢把徐启叫过来！
14.恶心
　　怨妇气息更重了。

　　陆季阳默默拂开他的手，想往后退一步，猝不及防突然被他按到墙上，一副秋后算账的模样，“徐启答应给你多少好处？”

　　他虽这样问，陆季阳却看出了沈越眼底的丝丝不悦，还有些许的不甘心。

　　不甘心？

　　他打了个寒颤。

　　沈越总不可能是想说，我重要还是他重要吧。

　　陆季阳想起徐启那傻逼对他说的那些话，决定从侧面挑开话题，“沈总不妨重新考虑一下，要是将项目全都终止，挺亏的。”

　　以前的项目跟他倒没什么关系，但沈越手下那三个是必须要给徐启的，现在他在气头上，肯定听不进去别的。

　　就一步步来吧。

　　陆季阳这样想的时候，又控制不住的回想起昨天那场车祸，眉头微微皱起。

　　敢动他，不一定敢动沈越。

　　这是要逼他跟沈越走到一起啊。

　　耳边那人还在说话，他却完全没在意，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焦


糖


独


家


整


理　　大拇指放在食指第二关节上来回摩挲，尽管是这样的沉思状态，他也能感受到放在他腰间手掌心的炙热。

　　掐了他一下。

　　陆季阳抬眼，沈越正沉着脸看他，那沉甸甸的眼神里除了怒意他又读出了丝不满，眼神虽还没有彻底聚焦，他却不假思索的说，“没有分心，我在认真听你说话。”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陆季阳也有点懵逼，大概是那样轻轻的掐腰太像撒娇，再加上面前人这张熟悉的脸才让他又产生了奇怪的错觉。

　　沈越看他的眼神慢慢变得灼热。

　　眉头一皱，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突然用力揽住他的腰把他堵在墙上又是一阵天昏地暗，力道大得好像要把他揉进身体，双唇的柔软触感传来一丝甜津津的味道，舌尖蔓延的糖果奶香不知是谁的。

　　呼吸声逐渐粗重，睁眼间隙看到沈越满足的脸。

　　陆季阳强忍着没动手。

　　其实就算动手，他也不一定打得过沈越，还会把这个人再次惹毛，开始新一轮讽刺，那项目就更不用提了。

　　无处安放的手最后放在那人后腰上。

　　腰上的手一僵，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陆季阳好像没那么抗拒他了。

　　目光沉沉，沈越毫不犹豫扣起他下巴吻得更加深入，手也开始胡乱摸索起来，指尖从他衣服往里伸，在那人尾椎骨往上划过时，惹得陆季阳身体一僵。

　　怀中人身体的微微发颤让沈越有些兴奋，不正常到肾上腺素疯狂飙升。

　　陆季阳果然还喜欢他。

　　——

　　陆季阳僵直着身体，深呼吸。

　　好想抽他。

　　忍受着一直传到小臂的鸡皮疙瘩，陆季阳气得呼吸都有点颤，他以为给沈越占几下便宜意思意思就够了，谁知道他跟个吃了小蓝丸似的，激动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跟他玩办公室p。

　　！

　　动手，不动手。

　　动手——惹怒沈越，吃一波冷嘲讥讽技能，把他赶出办公室，或者他又发神经，再次被他强行爆菊。

　　不动手——迎接爆菊。

　　显然是动手逃过一劫的几率更大。

　　这回陆季阳没敢动脚，而是伸手推了一下他肩头，在被强上的边缘来回试探，轻轻推搡的小小举动落在沈越眼里完全是另一场别样风情。

　　手腕再次被掐住，并且把他手背牢牢固定在墙上，刺痛传来，陆季阳皱起眉，齿缝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非常难以引人注意的‘嘶’。

　　沈越一怔，几乎是下意识便松开他，带着歉意轻轻揉了一下他手腕。

　　陆季阳震惊了。

　　很顺其自然的，心头突然涌上一个想法。

　　以往的沈越喜欢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但是现在的他好像更喜欢乖巧又听话的。从初次见面他发疯的举动和这两次对他的试探，陆季阳得出这样的结论。

　　小兔子么。

　　他心底一声嗤笑，这显然跟自己以往的性格完全相反，沈越还真是，忽悠了他三年啊。

　　陆季阳搂在沈越腰上的手缩紧了些，耳畔传来那人略微粗重的呼吸声，接着，与那股灼热视线一起的，还有他喑哑呢喃的声音，“陆季阳...”

　　这一声像轻叹，又像只是简简单单的在喊他，夹杂了些期许已久的愉悦。

　　陆季阳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抬手拽了一下沈越的衣角，故意偷偷抬眼看他，被吻得通红的唇与脸都泛着红霞，他小声说，“这里...不行...”

　　这声音极小，又带着些许的征求和试探，配上他装出的这幅兔子表情，想来应当是相当成功，只是，陆季阳没想到自己能把这句话说得这么柔弱。

　　淦。

　　差点口区的陆季阳下定决心，家里的锁是必须要马不停蹄的换了。

　　搂住他的人忽然松开手。

　　陆季阳没抬头，自己捏着手腕思考等下要怎么说服沈越把项目拨给徐启，不说三个，哪怕一个也是好的，后面的再慢慢来嘛。

　　至于吹枕边风？

　　不存在的，让他一闷棍把沈越敲晕再把合同偷出来签字印章还来得快一些。

　　或许灌醉也行，他记得沈越不会喝酒。

　　“陆季阳。”

　　突然变得冰冷的声音让他一愣，却还是低声应了一声，“怎么？”

　　沈越神态已经恢复如常，刚刚仅有的些许躁动全都褪尽，甚至更冷漠，就像燃烧得正烈的熊熊大火被一盆凉水浇得透熄，只剩缕缕残烟和潮湿火星灰烬留在原地。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眼底迸发出几抹锐利深邃，泛着寒意，“我再问一遍，他答应给你什么好处？”

　　他的变脸速度之快让陆季阳目瞪口呆，到底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变回去，倒是这句质问的话让人头疼。

　　沉默了会儿，像是在寻找措辞，等到沈越开始不耐烦，陆季阳才慢慢说，“想拿下风川的有很多人，他们背后势力盘综错杂，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与沈氏合作时间不长，这次的项目你拨给其中任何一家都有风险。”

　　平衡一旦被打破，所迎接的是怎样暗藏波涛的动荡就无法预料。

　　沈越向他投来的视线愈发深沉，陆季阳只装作没看到，继续说，“反而是徐家，我记得沈氏早就跟他们有来往，要不是这样，徐启也根本没资格出现在你面前跟你谈，把项目给他，项目还是你的，徐家也是，给别人就不一定了。”

　　换而言之，徐启好拿捏。

　　不然沈越也不会让徐启跟他谈这么久，至于为什么不愿意谈下去，陆季阳总不可能蠢到真以为是因为自己。

　　他朝沈越笑笑，满脸真诚的开始胡扯，“徐启没有给我什么好处，我说不过他，只好应下来，反正你们也见上一面了，后面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项目是你的，不是我的，怎么决定是你的事。”

　　陆季阳笑得很淡然，话里却在隐隐提醒沈越，那天去青禾徐启嘴欠对他说的话。

　　他清楚，沈越肯定知道。

　　瞧见没有，跟我没关系，你们都是有钱人，我不是，搞不过搞不过。

　　他这样一本正经分析后，沈越看他的眼神更加阴沉，陆季阳只敛了笑容，安静站在原地回视。

　　以退为进。

　　实则心底也有些忐忑，毕竟现在的沈越有些神经质，疯起来他也摸不准那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墙上的时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沈越目不转睛的直视他双眼，眼中的审视和探究很让人不舒服。

　　他突然觉得，这好像不是沈越想要的回答。

　　这一眼很久，久到他小腿崩得有些僵滞，才看到沈越紧拧的眉毛缓缓松开，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轻声自语着什么，隐约看到唇形好像是在说。

　　“......干...净...”

　　陆季阳不明所以，后脊背却倏地一凉，那样寒如枯岩霜雪的目光赤裸裸的烙在他身上，与那夜跨在他身上，一遍又一遍冷笑着问，“你到底跟多少男人上过床。”的人重叠在一起。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

　　被他拽住手腕的少年慢腾腾转身，雨水沾湿发梢，那人眼神一如既往的冰冷，每一个字犹如拿着他亲手递上的刀在他心口划，他说，“恶心。”

　　“可是...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你吗。”

　　“所以，你很恶心。”

　　——

　　这种很伤神的回忆陆季阳应该早就忘掉才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突然想起来，那句‘恶心’却一直回荡在耳边，就像化成一堆细小的蜉蝣蚁类，爬进他身体顺着血液来回蠕动。

　　他突然有点反胃。

　　这一反胃，他好像也明白了沈越冰冷眼神意义何在。

　　他想说：你不干净。

　　这回是真有点恶心了。

　　陆季阳脸色很难看，他一扬手，‘告辞’两个字还没出来，有人不请自来了。

　　“阳哥！我回来了！”

　　齐凌确实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像个憨憨一样连门都不敲，大喇喇的就走了进来，目标明确，一见到陆季阳咧开嘴笑着过去就是一个熊抱。

　　沈越顿时黑了脸。

　　陆季阳尴尬的把他拉开，手才搭上齐凌肩头，就听小奶狗惊叫出声。

　　“阳哥，你手怎么了！？”
15.就这一次
　　陆季阳今天把自己穿得很严实，只抬手的时候手腕露出了一点青紫淤痕，这样细小到几乎难以观察的伤也能被齐凌看出来，他是很佩服的。

　　他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没事。”

　　以往很听他话的齐凌现在却热情过了头，抓过他手嚷嚷，“怎么没事，都青了这么大一片，怎么弄的啊？走，下楼陪你买药去。”

　　齐凌说着就要连拉带拽的拉他出门，陆季阳没动，显然是在看沈越，虽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不动声色的避开齐凌。

　　他记得上次见面沈越把人手掰折了，而现在，那人脸色阴沉到已经在濒临爆发的边缘。

　　陆季阳一拒绝，齐凌这会儿好像才发现沈越也在，扭头笑的叫一个纯良，“原来沈总也在，不好意思，刚刚没看到。”

　　也许是陆季阳主动避开齐凌的举动看着还算顺眼，沈越很给面子的没发疯，只就着那张冰点脸不耐道，“出去。”

　　齐凌微笑拉过陆季阳，“阳哥，快走，沈总喊我们出去。”

　　气氛凝滞得很突然。

　　沈越掀起眼皮扫了齐凌一眼，伸手往桌面的座机上按下个键，那‘嘟嘟’声响起的瞬间，陆季阳已经反应过来，半推搡的把小奶狗往外赶，“沈总还有事，你晚点再来找我。”

　　沈越拨电话的手一顿，抬起头慢悠悠的说，“齐凌，我记得B市还有工作没完成，你要是闲着...”

　　被推着往外走的齐凌动作突然利索起来，却还是得着空凑在陆季阳耳边小声说，“阳哥，我在外面等你。”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外走，门关上的前一刻，隐约还能听到他跟大家打招呼的声音。

　　“叶姐，我从外面出差回来给你们带礼物了，快来看看！”

　　门外顿时热闹起来。

　　陆季阳松了口气，小奶狗再不走沈越就要喊人把他架出去了。

　　丢工作的事儿咱不做。

　　‘咔嚓’一声轻响，玻璃隔音门隔绝掉外界所有欢声笑语。

　　沈越视线移到他手腕，指尖一动，最后还是站在原地冷着声音问，“怎么弄的？”

　　陆季阳垂下眼，“摔的。”

　　骗鬼的话，齐凌拽陆季阳袖子的时候他明明看到好几道青痕，怎么可能是摔的，这么点小事也要瞒着他，沈越胸膛一口气顿时堵得发慌。

　　他抿唇不说话，又听陆季阳默默开口，“昨天掉下水道，井盖被人偷了。”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陆季阳皱眉，“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

　　沈越一噎，僵着脸问，“那你怎么出来的。”

　　陆季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无语的说，“爬出来的。”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那人视线又变得满是冷意。

　　除了爬出来总不能是被人抬出来。

　　陆季阳是真搞不懂沈越脑子构造，一下心情好到像是嗑了药，一下又阴晴不定的垮着脸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

　　陆家，好像不欠沈家钱吧。

　　他沉下眼，看来必须得抽空去见见他老爹了。

　　“沈总要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项目。”

　　陆季阳心中一动，停下步伐，却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回头看那人。

　　沈越斜睨着他，似乎是瞧他摔了一跤又自己爬出来怪可怜的，漫不经心的说，“放心，项目我不会给徐启，不管他答应给你什么，我都加倍。”

　　陆季阳：“？？？”

　　什么叫放心，他不会给徐启？？为什么不给徐启要叫他放心？沈越又知道什么了？徐启答应给他什么他就加倍？

　　陆季阳彻底不好了，他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学霸的理智呢？

　　还是说徐启那个小浪蹄子又做了别的憨批事情直接惹怒沈越，导致他冒着要亏钱亏权的风险也要把项目收回来？

　　陆季阳陷入狂乱的大脑一时没能接下话，沈越这句话显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开门出去的时候脑瓜里一颗灯泡突然亮了。

　　难道说，沈越在跟徐启撇清关系？？

　　要真是这样，而他之前那句‘我说不过他’，落在沈越耳朵里岂不是被他理解成，‘我说不过他，你来’？!

　　这岂不是变相示弱，还弄巧成拙？

　　陆季阳微微张嘴，又闭上了。

　　这发展也不对啊，沈越是有病？因为这么点事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打水漂？身为一个商人这合适吗？

　　他又觉得自己也开始有病起来，居然怀疑沈越是不是有病，沈越本来就有病。

　　摸不透的暴躁神经病。

　　才出办公室门齐凌就黏过来了，往他手里塞了个白色的小盒子，冲他讨好似的笑，“阳哥，我特意给你买的，助眠仪，前段时间不是说睡不好嘛，你把这个放在床头，保证你一觉睡到天亮！”

　　他说这话特像黄牛，陆季阳没忍住笑出声，笑了几下，又把盒子还给他，“谢谢，不用，最近睡得很好。”

　　扭头正对上齐凌的眼睛，澄澈又认真的双眸，只看他看得有些发怔，“阳哥，你是不是瘦了？”

　　陆季阳又被他逗笑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不说这个，什么时候回来的？”

　　齐凌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露出两个小梨涡，“今天一大早的飞机，出机场我就赶回来看你了，太久没见，好想阳哥啊。”

　　陆季阳没再说话，闲聊时间刚刚好，他坐回椅子，挂上那副温和表情，“才出差回来就回家休息吧，我这还有事，改天再聊。”

　　齐凌俨然牛皮糖上身，半倚在他桌子前，拉过他手就往他腕上揉，掌心带着股很淡的药味，他轻轻抹着，声音突然柔下来，“别老让自己受伤啊。”

　　心头狠狠一跳。

　　——“陆季阳，能不能别老让自己受伤？”——

　　眼前一花，面前仍然是齐凌那张白净的娃娃脸，冲他暖暖的笑。

　　陆季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最近总是想起很多以往的事情，被他存放在心底五年的回忆随着沈越的出现，一点点的开始融解复苏。

　　也不管他到底愿不愿意想起来。

　　很讨厌的感觉。

　　办公室的门哐当一下摔开，更像是被踹开，空气都冷下几分，齐凌往那边瞄了一眼，随后麻溜的把药放在他桌子上转身走了，手里还拿着那个助眠仪的盒子。

　　陆季阳却觉得上衣口袋一沉，指尖摸到一个圆圆的小东西。

　　那人走到门口拐角冒出一个脑袋，“阳哥，我等你下班~~”

　　沈越沉着脸走过来，偏头阴森森的对女秘书说，“以后别放乱七八糟的人进来。”

　　女秘书：......啊...这...

　　陆季阳抽了抽嘴角，他觉得沈越每天在办公室里是什么都没干，只顾着盯梢他了。

　　真不愧是沈氏集团最年轻有为的总裁。

　　沈越环顾了一下这偌大的公共办公室，心里的不悦全都表露在脸上，他冷眼看向陆季阳，突然开口，“明天开始升职当我私人助理。”

　　陆季阳一口脏话没出来。

　　到底是有多自恋才会觉得管你吃管你住，操心一堆破事的私人助理是升职？他摸鱼一整天到点打卡下班不香？

　　陆季阳的不屑也都表现在脸上，反倒是女秘书稀奇的扶了一下眼镜，认真观察他们，心里开心到飞起。

　　要是陆季阳当沈越私人助理，那可太好了，不愧是沈总，追人的方式够特别。

　　“不...”

　　“涨工资。”

　　陆季阳生生咽回那句‘不可能’，有些迟疑的看他，“涨多少？”

　　沈越黑了脸，他再一次被沉迷金钱的陆季阳打击到，抽着眉头忍怒回答，“双倍。”

　　陆季阳笑起来，明晃晃的笑容能把人闪瞎，“好勒。”

　　沈越看着出神了片刻，很快回过神往他桌子上丢了一包湿纸巾，“擦干净。”不等陆季阳问，他又甩出一句，“晚上我带你去医院。”

　　女秘书捂住嘴，肩膀开始颤抖，眼里冒出几丝兴奋的光。

　　陆季阳已然沉浸在涨工资的喜悦中，心想沈越来这里还是有点好处，他来公司都一年了只涨了100块钱的工龄奖，可怜到他几次都想逮着老板揍一顿。

　　等沈越转身准备走，他才从后面喊了一句，“用不着去医院，我没事儿！”

　　干劲十足。

　　沈越一声冷哼，走进办公室没理他。

　　陆季阳听话的拿起桌上的湿纸巾擦自己手腕上的药，边擦边笑，只是笑容很浅，也没注意到透过雾化玻璃牢牢盯住他的视线。

　　如果他第六感再强些，就能感受到身后那抹视线变得很柔和，也很干净，像个少年。

　　-

　　‘滴—打卡成功，谢谢—’

　　陆季阳吹着口哨把外套披在肩上下了楼，步伐轻快，在楼梯口的时候一愣，脑海里极快闪过‘要不要等沈越’这样的诡异想法。

　　不是别的，他怕又有人要冲出来撞他。

　　但把这件事引到沈越身上，他又不怎么愿意，就算知道沈越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也不愿意，导致现在对要不要跟沈越混熟一点这件事，还处在犹豫中。

　　“阳哥！！”

　　陆季阳吓得差点跳起来。

　　这一哆嗦的功夫，齐凌已经极其熟络的与他勾肩搭背往前走，兴冲冲的问，“去撸串儿吗！”

　　陆季阳不知道这小孩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拒绝得已经够明显了，于是拂开他的手，语重心长的开口，“齐凌啊...”

　　“恩？”

　　这一声答应在齐凌抬起头看到陆季阳严肃的脸时止住了，他又露出暖男的招牌笑容，却带了一丝无奈，“阳哥，撸串都不行吗？”

　　陆季阳没笑，他向来不喜欢这样藕断丝连的关系，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是他的性格，他没明显的让人难堪，只慢慢开口，“我有点事，你去吧。”

　　齐凌的眼神渐渐暗下来，陆季阳也没看他，自顾自往前走，走出老远，突然听到小奶狗喊他，声音与平时的元气满满有些不同，低沉了些，语气却还是一样。

　　他说，“阳哥，那我陪你回家总可以吧。”

　　陆季阳没回头。

　　齐凌继续说，“就这一次，以后我都不烦你了。”
16.被捅了
　　陆季阳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齐凌本来就跟他顺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奶狗，几乎是眼神交汇的瞬间，小孩一下就乐了，屁颠颠的跟过来。

　　有时候他对齐凌这样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理解能力感到惊叹，他记忆能力也出奇的好，这样一个做事效率高到没话说的人在这家企业上班实属浪费。

　　陆季阳穿上外套，从兜里摸出根烟，才叼在嘴里眼下就燃起一簇火递到面前，齐凌笑眯眯的问，“不是戒烟了吗？”

　　他懒懒的掀起眼皮看向格外殷勤的小孩，偏头点燃烟，点点火星从烟头白灰之下冒出，蓝烟缭绕而上，等慢悠悠的吐出圈白色烟雾，他才淡淡开口，“瘾上来了。”

　　烟叼在嘴里一边去推门，齐凌忙跟在后面唠叨，“阳哥，少抽点啊，对嗓子不好，你不记得有段时间你嗓子哑得连话都说不出了？这才好多久，你又乱来。”

　　说实在的，以往的齐凌没这么多话，尤其是最后那句‘又乱来’，让陆季阳很不适应。

　　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细节。

　　从公司到家说远不远，说不远又有点远，是打的浪费走路嫌累的距离。

　　陆季阳拉上外套拉链走到路边准备拦车，却被齐凌拽住了，他眨着那双纯良清澈的鹿眼轻声说，“很近的，我们走回去吧。”

　　小奶狗鼻尖冻得有点发红，笑着说话时眼睛也眯成一条缝，眼底淀着犹如在墨蓝色星空下闪烁的绚烂星光，他眉毛很浓，睫毛不长，但很密，拥有这样眼神的他，一下就褪尽了平日里脸上那些许的稚嫩。

　　成熟而温柔。

　　突然之间，好像换了一个人。

　　陆季阳皱眉，人却已经跟着他退回到路边，路灯之下脸上也被渡了层暖橙色柔光，齐凌依旧是那副与平时无异的小孩模样。

　　应该是光线，才看差了。

　　烟草味道很淡，吸进肺里却有一种致命的诱惑，缓缓吐出圈圈烟雾时心底的烦躁仿佛也随之烟消云散，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陆季阳都沉浸在尼古丁和酒精的麻痹中无法自拔。

　　选择性失忆是种很好的疏导方式，至少不会有那么多烦心事。

　　他又狠狠吸了口烟，灰白红了一半。

　　齐凌走在他右侧，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霓虹闪烁，话飘在空中没下来，风轻云淡的，“阳哥，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沈越。”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问，但是第一次直呼沈越名字。

　　陆季阳也只认真看马路，嘴里还剩半截烟懒得拿下来，含含糊糊的回答，“恩，高中同学。”

　　齐凌的步伐一顿，又很快跟上陆季阳，像是朋友之间的玩笑，他语气轻松得过分，“那你们之前是闹别扭了吧，难怪他刚来的时候阳哥说不认识他呢。”

　　烟很快只剩一个烟蒂，陆季阳终于舍得放开它，声音平静，“不算，我以前喜欢他。”

　　齐凌愣了一下，没说话，大概没想到陆季阳有问必答，而且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好一会儿，他像才反应过来似的，扭头问他，“那现在不喜欢了对吗？”

　　陆季阳冷下声音，“齐凌。”

　　那人马上作投降状，“好好，我知道，这不是聊到这儿了，随口问问嘛。”

　　他将烟头按熄，丢进垃圾桶，抬头望了眼黑漆漆的夜空，“那不是感情上的喜欢，只是青春荷尔蒙萌动滋生的好奇心，年少不经事，把它当成喜欢，荒唐过一阵子。”

　　陆季阳说完看了一眼齐凌，“很多人都分不清喜欢，觉得跟某个人在一起待久了不想分开就以为是喜欢，其实不是的，那只是习惯。”

　　齐凌垂下眼，“这样么。”

　　“恩。”

　　小奶狗没有再往前走，停在原地，似笑非笑的看着陆季阳。

　　他走了几步发现旁边没人，准备回头，耳畔就吹来一阵寒风，夹杂着齐凌有些冷漠的声音，“不过，阳哥啊，喜欢什么东西的话，最后得到手不就好了。”

　　陆季阳一怔，不知是天气还是别的原因，这句话说得他心里毛飕飕的。

　　天空飘起小雪，路边被人踩踏成薄薄雪渍污泥的青石小砖又开始结起霜雪，这一回头，恰好一片雪花飘在他鼻尖，齐凌正歪头看他，笑得可爱。

　　小奶狗三两步追上他，抬手把他外套帽子戴上，一扬下巴特骄傲的说，“我打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在我们那院儿里可没人能打过我。”

　　这一嘚瑟，把刚刚那点古怪劲儿全都盖过去了，陆季阳抽抽嘴角，把手揣进兜里，“你们院里就你最大，大他们小半轮，好意思说。”

　　齐凌只嘿嘿笑着，乖乖的走在他身旁，等走到斑马线时两人都停住了。

　　本应亮起小人的人行道信号灯一片漆黑，车来车往。

　　陆季阳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他现在看到车就有点怵，总感觉会突然冲出一辆车要往他身上撞，这一退就撞到后面人，那人伸出手默默扶住他后肩。

　　陆季阳侧身往旁边挪开小半步，避得很巧妙。

　　齐凌半边身子都隐在夜色中看不清神色，只是从黑暗里传来的声音轻松欢快，“阳哥，我们走那边吧。”

　　他顺着齐凌指向看过去，没有红绿灯一路畅通无阻的街道，就是稍稍有些绕。

　　对于现在的陆季阳来说确实是个好提议，齐凌总是能适时缓解他不大不小的各种毛病。

　　胡同弄堂在这座城市构成另一幅与繁荣奢丽截然不同的景色，那些阴暗的角落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暴力与欺压，那片地方被当地人称为‘乌灯区’。

　　排排路灯一路照过去，在墙角衍生出一条黑漆漆的线，与那片矮小胡同一起融为黑暗，隔绝出两个世界。

　　其实没有什么，陆季阳以前经常往这边走，充其量有几个高年含#哥#兒#整#理#级的小混混喜欢欺负小孩，收点保护费。

　　一路上很安静，只有雪落下的声音，直到快到家，齐凌突然不愿意走了，非要陆季阳等他一下，说太冷要去买杯热咖啡，喝完再回去。

　　陆季阳又想拒绝，小孩却巴巴的看着他，瞪着一双无辜眼，“陪我喝嘛，阳哥，喝完再回去好不好，真的，最后一次。”

　　陆季阳：“......”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便利店有点远，在马路斜对面，买完东西来回大概要十分钟左右，陆季阳靠在路灯下等他回来，刚把帽子放下来，一朵凉悠悠的雪花就顺着脖子往衣服里钻。

　　冰的他打了个寒颤。

　　哭声就在这时候传到他耳中。

　　那是一个略带青涩的少年音，带着颤抖，似乎很害怕，哭嚷出的声音却很大，“真的没有了...我身上所有钱都给你了，今天我连早餐都没吃...”

　　害怕，很不服气，又不敢还手，隔着半条巷子陆季阳都感受到了那孩子的憋屈。

　　话音才落，就传来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还有被揍得只能发出闷哼的呜咽。

　　陆季阳眉头一颤，揣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最后只偏头看向马路对面那片灯火通明的街道，喃喃道，“怎么还没回来。”

　　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很蹩脚。

　　这条街一眼望到头，只有陆季阳一个大活人靠在路灯边上，随着漆黑巷子里拳打脚踢的声音越来越重，他眉头也越锁越深。

　　那孩子被揍得似乎连牙都掉了，说话都漏风，却仍能听到断续的呼喊，“...救...命”

　　陆季阳沉下脸，掏出手机走到巷子口，看向黑黝黝的胡同小路，对里面喊，“喂，警察同志，你们快到了吗，对，是在乌灯街这边，有人打架闹事儿。”

　　胡同里安静了。

　　他松了口气，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突然传来一阵更激烈的打斗声，‘嘭-嘭-’就像抓起别人的脑袋往墙上砸。

　　一个沙哑暗沉的嗤笑声响起，“报警？”

　　“咚——！”

　　小孩没了声。

　　陆季阳变了脸色，也顾不上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有多少人，毅然决然冲进巷口。

　　脚步的回声很大，他顺着声音一路跑到底，昏暗灯光下看到一堆杂乱的货物，矮小巷口站着一个人，穿的一身黑，连衣帽将脑袋遮得严严实实，地上躺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牙确实被打掉了，满脸的血，鼻青脸肿，凹凸不平的墙上有两道血迹，应该是被人按着脸狠狠从墙上擦过去导致的，那孩子正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而那个黑衣人正抬腿，鞋尖对准的是少年太阳穴。

　　陆季阳脑子当时就空白了，想都没想上去一脚把那人踹出几米远，“脑袋是能随便动脚的么。”

　　“嗤。”

　　这一脚他自认为杀伤力还是挺大的，那人却很快的站了起来，抬手擦了一下脸，笑得很不屑，他扭动着脖子，很快朝陆季阳冲过来。

　　看起来挺能挨揍。

　　陆季阳面无表情的撸起袖子，趁他冲过来的功夫，按住他肩头膝盖猛地往上一顶，那人吃痛弯下腰的瞬间抬起手肘狠狠撞在他后颈上。

　　除了愤怒，也有发泄的情绪在里面，所以他完全没手下留情。

　　这场殴打很单方面，论打架陆季阳确实没在怕的，早就打出经验来了，倒是逼出他这几年强压着性子混迹社会的暴躁本性。

　　直到当他扣住那人手腕要折他小臂的时候，眼前闪过一道寒光。

　　手里一空，黑帽子的速度快到他几乎看不清，却很轻易的躲开了他，这一下让陆季阳脸色非常难看。

　　这个人，一直在耍他。

　　那堆杂货墙上映射出他的身影，面前那人的影子却拉得比他长一些，后脊椎突然爬上一股凉意，一直蔓延到胸口。

　　陆季阳身体僵住。

　　‘噗嗤——’

　　冰冷尖锐的物体刺入小腹，刀身与皮肤血肉摩擦而过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拉扯感，血肉被拉扯的，恶心的触感。

　　痛感没有很快袭来，眼前却已经一片血红，眼球在颤栗，周围的景物也开始变得模糊扭曲，耳膜传来一阵让心脏也在颤动的翁鸣，衣服外面露出小半截冷光四射的刀身。

　　面前人再次发出嗤笑，手中一动，陆季阳眼睁睁的看着那柄染了血的小刀又从他身体里拔了出来。

　　刺痛这才后知后觉的充斥全身，嘴唇疼得泛白，动作也跟着有些迟缓，陆季阳伸手捂住伤口，指缝间溢出的粘稠液体清楚的告诉他这一刀有点深。

　　“果然很蠢。”

　　陆季阳心头一颤，猛然抬头，逐渐涣散的眼神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带着颗粒感的喑哑嗓音不停被疯狂席卷而来的疼痛和失血感被迫排挤出脑内，粗重的呼吸声逐渐充斥耳旁，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人好心的没再拿刀再捅他一下，而是愉快的转身走了，走之前似乎偏头喊了句什么。

　　扭曲的视线里，躺在地上的少年往地上啐出一口血，慢吞吞的爬了起来，稚嫩的声音却仿佛当头雷击，让陆季阳面色更白了。

　　“你差点把我打死。”

　　那少年说完回头看了一眼陆季阳，“是很蠢，不动手吗？”

　　高大身影没回头，没停下的脚步表达了他的想法。

　　声音越来越远，陆季阳却还能听到少年埋怨的声音，“几次了都，再不完成任务我可不帮你说话。”

　　‘噗通——’

　　陆季阳倒在地上的那一刻，那黑色的身影一顿，依旧没回头，大步离开。

　　-

　　“如果你早就知道陆季阳在哪里，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小越，他会让你分心。”

　　“你找人监视他，我就不会分心了么？”

　　“......”
17.好难取标题就不取了叭
　　陆季阳回想起很多，那些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跑来跑去，有沈越，有学校成片的杏树林，有被柳条切碎的阳光和金线，还有那场令人心惊胆颤的车祸。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慢慢融汇在一起，变成一个人。

　　一个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他对自己说，“阳阳，你来啦。”

　　记忆在这瞬间全都结成冰，冻住了他的大脑与思绪，连带着陆季阳的眼神也变得冰寒如霜，地上夹杂着沙砾的雪紧紧贴着脸颊，尖锐的细小石子刺破皮肤。

　　这一切都发生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就犹如他身上的伤，被鲜血浸湿的黑色外套就像被人恶作剧扔了个雪球般不显眼。

　　肺里的空气几乎要被消耗殆尽，陆季阳却觉得呼吸困难，他趴在雪地上很久，久到一点脚步声都听不到，他才猛地张开嘴大口呼吸着，疯狂撰取新鲜气体续命。

　　快要晕厥的大脑也逐渐清醒过来。

　　黯淡灯光照射进巷口，隐约能看到躺在地上那人踉跄地爬起来，半靠在墙上，掏出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这一口结束他就将烟头按熄，丢在地上。

　　烟身被鲜血染上两道刺眼的印子。

　　“妈的...”

　　掌心死死按住伤口，陆季阳颤巍巍的站起身，柔软碎发掺上雪渍有些狼狈的搭在额前，除了脸色苍白些，那张冷漠的脸几乎看不出刚刚才被人捅过一刀。

　　只是背上早就被冷汗浸湿，指尖按住的伤口也在外汩汩流着血，大多都被他掌心堵住，索性没有那样血流成河的恐怖模样，他微微佝着身子，不敢站得太直，这样一瘸一拐连墙都没扶，终于快走到巷口。

　　陆季阳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那股钻心的疼痛从伤口像通了电一样猛蹿到大脑，指尖骤然缩紧，脸色更白几分，他忍住没咳，一片猩红的眼中遥遥映出那栋小区大楼。

　　他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百来米的距离这么远过，远到他好像还要走一年才能走到家。

　　陆季阳忍不住低声又骂了一句，“r你妈的沈越。”

　　‘哐当——’

　　滚烫苦涩的液体泼到雪地上，滋溜溜冒着白烟，白皑皑的雪立马融成一滩棕黑色雪水一路往下淌去。

　　“阳哥！！”

　　齐凌冲过来扶住他的时候，陆季阳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小奶狗还等着跟他喝咖啡。

　　不得不说，这一扶非常及时，他在心底夸了齐凌一句，来的真是时候。

　　齐凌一把揽过他肩头把他架起来，搀这他往前走，一面要掏手机，陆季阳拽了他一下，一句，“别打电话，我不去医院。”还没说出来，小奶狗就应景的说，“放心阳哥，我查一下附近药房。”

　　陆季阳不喜欢去医院，齐凌知道。

　　大概是天色太暗，齐凌没看出他被人捅了一刀才会依着他那些破毛病找药房，他想小奶狗大概还会很懂事的帮他买些止疼药回来。

　　毕竟以前他经常这样使唤小孩。

　　好巧不巧，这条路往前走不了多远就是一家药房，再往前就到家了，齐凌慢慢扶他站稳抬脚要进去，陆季阳轻声说，“绷带，止血药，多买一点。”

　　齐凌一怔，似乎上下打量了遍他，也没多问，利索的进去买东西，没一会儿功夫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装了不少药。

　　很让人省心。

　　一路上齐凌没有问什么，只是将他撑住身体的力量都卸在自己身上，任劳任怨的半抗着陆季阳进了小区。

　　等到家门口了，小奶狗熟练的上前要开门，陆季阳才虚着声音制止他，实际上他现在能站稳已经很不容易了，伤口不断传来的刺痛简直疼到他快原地爆炸，只想赶紧注射点杜冷丁救命。

　　陆季阳勾着他肩膀去开门，齐凌终于问出第一个问题，“阳哥，你家密码怎么改了啊...”

　　这句话问得很怪，陆季阳没空纠正他，就算密码不是沈越那货改的，他自己愿意改就改，齐凌也犯不着不高兴。

　　他咬着牙说出几个字，“可以了，你回去。”这句话说完他就要关门，手从伤口上挪开时，那些淙淙流窜的血液就迫不及待的往地板上滴落。

　　‘啪嗒啪嗒。’

　　陆季阳眼前有些发黑。

　　耳边又响起齐凌的惊呼声，他马上烦的把小孩往外推，等不及要关门，再不关门他就要倒下了，这会倒下不是什么好事，搞不好一觉睡到第二天就只剩具因失血过多便当的尸体。

　　只是，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当那只手隔住门框时，陆季阳就知道他管不了齐凌。

　　眼前黑得更厉害，耳边全是齐凌大惊小怪的惊呼，陆季阳被吵得脑子嗡嗡直响，本就疼得不行的伤口更加让人暴躁，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撑起他吼人，只记得自己极其不耐烦的语气喊了一句，“闭嘴。”

　　安静了。

　　然后陆季阳就帅不过三秒，头重脚轻的往地上倒。

　　那只冰冷的手从他正前方拦住他肩头，齐凌没咋咋呼呼的嚎了，手中传来的力道却大到让人有些安心，一时没法与那个一天到晚软萌萌喊他‘阳哥’的小孩联系到一起。

　　带着凉意的空气从他掌心传过来，生生让陆季阳眼前又清明了些。

　　他拂开齐凌的手，把外套脱下来，客厅灯光清楚的照到他腰上刀伤时，他听到小奶狗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然后就是一顿手忙脚乱的开暖气，烧热水，拿毯子，取药。

　　熟悉得好像在自己家。

　　只是打开那药箱时人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阳哥，我给你买的那些药怎么都不见了？”

　　陆季阳没有力气理他，拿过桌上剪刀开始剪毛衣，那伤口长度在5厘米左右，就算捅得深，也给了他活命的机会，那人显然不是真的想杀他。

　　但也不是第一次对他出手。

　　牙齿咬开包装袋，陆季阳手法很粗糙，他只想先包扎好伤口然后止血，最后止痛睡一觉，说不定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好了。

　　“别动。”

　　齐凌突然严肃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绷带，拿出从药房买的一堆药，声音沉了些，“阳哥，忍会儿，我帮你清理一下伤口。”

　　“不需...操！”

　　陆季阳手肘半撑在地上，双拳拽得很死，疯狂深呼吸仰头看天，屋里这会儿气温已经上来了，他额头冒着一层亮晶晶的薄汗，喉结上也滴着汗液。

　　很疼的样子。

　　齐凌垂下眼，清理完伤口后才用绷带给他缠上，再抬头却又是一副唠唠叨叨的模样，“阳哥，这样不行啊，你必须去医院，这种伤口要打破伤风的。”

　　陆季阳不耐烦的抬眼看他，“赶紧回去。”

　　血止住了，对于他来说已经好了。

　　齐凌被他这样恶劣的语气堵得没说话，没走，而是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止疼的，阳哥。”

　　他知道这时候怎么做，陆季阳才不会拒绝。

　　这几个字成功让陆季阳脸色缓和了些，接过他手中的小药片就着热水仰头喝了，手边却又递过来几颗药片，齐凌解释，“止血的，万一晚上伤口裂开...”

　　话没说完，陆季阳毫不犹豫接过药一把吞下，齐凌把杯子还给他，背后那只手里的空药盒上写着：卡络磺钠。

　　大量服用可引起患者精神紊乱。

　　他喝完药就再次指向门外下逐客令，沈越他管不了，齐凌还使唤不动么。

　　齐凌磨磨蹭蹭走到门口，见坐在地上那人脑袋猛地往下垂了一下，他‘啊’了一声，恍然嘱咐，“阳哥，那个药，喝完会很想睡觉哦。”

　　一声闷响。

　　倒了。

　　齐凌沉下眼，慢慢走了回去。

　　振动响起。

　　来电——沈越。

　　他唇角往上勾了一下，慢悠悠接起电话，还没说话，那头便是一顿吼，“陆季阳，你tm又跑哪儿去了？”
18.薄荷
　　

　　九月初的艳阳微风像一颗微甜的草莓糖，陆季阳不喜欢任何甜腻腻的东西，但他愿意这样比喻的原因是，他遇见了像薄荷糖一样的沈越。

　　细碎的刘海软软垂在额头，他白色衬衫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的黑色小领结和笔直的西装裤让他看起来像个优雅的绅士。

　　女生们兴奋的讨论，说他刚比赛完回来，说这样的男生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多说几句话就是罪过，但依旧阻挡不了她们想嫁的心情。

　　陆季阳嗤之以鼻，纡尊降贵的转了一下眼珠子斜眼看他。

　　一眼击中的，是心脏。

　　他有着黑宝石一般的眸子，折射出的却是如淙淙流水般的恬静清冷，陆季阳最喜欢的是他那双指骨分明修长的手，漂亮修长，只适合弹钢琴的手。

　　他怀里抱着一本黑色琴谱，略显纤瘦的身形从教学楼前经过，有人喊他。

　　清风吹乱他额前碎发，白皙的脸，隽秀干净的五官在太阳下熠熠生辉，金芒耀眼，他朝那人微微点头，礼貌的问，“请问有什么事？”

　　在楼上够着脑袋往下瞄的陆季阳，被这犹如夏日井水一般的薄荷嗓音冲击得心凉又飞扬，满脑子只剩下，“老子一定要把他搞到手”这样的想法。

　　那时候的沈越在陆季阳心中，是闪闪发亮的，像灯火于飞蛾，只想让人扑过去，乃至于他没发现出现这种想法的自己，只是很想很想，很想接近他罢了。

　　接近后又该怎么办，他从没有考虑过。

　　-

　　“阳哥...阳哥？”

　　“陆季阳。”

　　头...很疼。

　　颠倒的世界，扭曲的物体，大脑浑重得像被人灌了十几斤水泥，一团刺眼的光不停在他眼前晃荡，刺激得他眼球都开始疼，后颈马上被人托起来，他听到那个声音说。

　　“阳哥，有人找你呢。”

　　——

　　沈越坐在车里，握住手机的指尖泛白，他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听筒里传来那个人粗重的呼吸，还带着无法抑制的轻喘，他听到齐凌孜孜不倦喊，“阳哥，等会儿再睡好不好？不然有人该担心了。”

　　陆季阳的声音犹如贴着话筒说的，清晰到就算隔着冰冷的电流也能听到他从鼻腔喉间溢出的每一个音节，沙哑冷漠，却带着轻轻的鼻音。

　　像是被人扰了清梦，他不悦的开口，“齐凌...呃...”

　　很轻的一声闷哼。

　　沈越眼中慢慢结起冰霜，像未天亮的冷烟湖面，大雾漫过河堤，将所有景物遮盖其中，看不清真容，看不清心绪。

　　一阵嘈杂声后，齐凌仍然很乖巧的接起电话，“不好意思，他现在有点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今天是大雪，也应景的下起了大雪。

　　寒气似乎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地下，停车场内空旷的回音和极冷空气一样让人四肢发凉，即使这样冷，沈越胸中的火却烧烂一片心海，将那些陈旧的回忆与情感绞烂成一堆碎片和灰烬。

　　手机在空中飞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咔哒’一声重响摔得粉碎。

　　他紧紧抓着方向盘，一字一句的重复着，“陆，季，阳。”

　　“陆—季—阳—。”

　　他只是在喊给自己听，这个名字曾经无数次从他嘴里喊出，在深夜，在日间，在所有他迷茫的时候，从最开始缠绵缱绻的柔声呼唤，到充斥着疯狂的执念与怒火，最后变得没有一丝温度。

　　车猛然启动，车尾冒着圈圈灰色气体，轰鸣声来回徘徊，刺耳惊心。

　　墨蓝色的深夜，是灰色的。

　　——

　　陆季阳不剩几分理智，还是能感受到身旁有人，眯起眼睛看清他的时候有些生气，想质问他怎么还不走，却被猛然直起身子而牵动到的伤口逼出一声咬牙痛呼。

　　头还是很疼。

　　为什么会头疼，他不知道，只知道他的大脑疼得都快要裂开，一边沉重得他喘不过气，一边像电钻在脑子里钻。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这样混乱的思绪里他倒是很清楚的知道，齐凌一直在看着他，好像还在说些什么，烦得很。

　　他讨厌有人强行闯入他的生活，就像被人窥伺心中的花园。

　　以往不排斥齐凌，是因为他一直在花园外，很守规矩的没有踏进来，现在他不但进来了，还自诩为主人随意翻搅他的每一块田地。

　　他想，或许自己确实应该选择去医院。

　　没有任何防备的，耳畔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是他熟知的齐凌，又不太像，声音里带了一丝微妙的蛊惑，很有质感，像是在引导他，又像在命令。

　　“阳哥，别抗拒。”

　　这句话如同醍醐灌顶，却灌了个寂寞，但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变成先知什么都懂的感觉还是真实存在的，陆季阳痛苦的摇头，却禁不住齐凌一句接着一句的呢喃。

　　像深陷泥沼中伸到面前稻草，即使知道毫无用处，也有一种无法抗拒内心的遵从，想去抓住它。

　　"其实你知道的...阳哥...你什么都知道，不是吗？"

　　知道...

　　齐凌的声音像被人塞进一个铁罐子，罐口被削得尖尖的，还插着一把刀，刀尖狠狠刺入他的心脏，再把那些声音灌输进心田，逼他细细感受，感受疼痛，感受回忆。

　　陆季阳心头猛然浮现起一个念头。

　　催眠。

　　‘哒—’

　　眼底的清明转瞬即逝，陆季阳彻底陷入黑暗，脑海中的记忆像乱码疯狂逃窜，这样不清醒的情形下，他还是没忘记在心底怒骂一句沈越。

　　如果不是那个人，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

　　“阳阳，快点把早餐吃了，李叔在外面等你呢！”

　　书包一甩，陆季阳抓起桌上三明治，飞快将那杯牛奶咕噜噜几口喝下肚往外面跑，大声喊着，“不用！！我今天走路去学校！”

　　女人笑得温柔，将含#哥#兒#整#理#手上的水渍擦干，看向消失在玄关的身影奇怪道，“老陆，你儿子今天怎么这么兴奋？”

　　坐在桌上看报纸的男人扶了扶眼镜，没往外看，毫不在意的接过话，“谈恋爱了呗，少年嘛，青春嘛，这样多好。”

　　走一步蹦跶三步的陆季阳三两口咬下三明治，喜滋滋的出门右转往去学校完全相反的方向跑起来，等到了一座独栋小楼门口才慌张停下，抬手整理好衣服，薅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若无其事的站在门口。

　　钥匙锁门的声音。

　　下楼的声音。

　　陆季阳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心底默默倒数：五，四，三，二，一。

　　七点整。

　　沈越一只脚踏出门口。

　　陆季阳一下就跳了起来，上前搭住他肩膀，大声跟他打招呼，“早啊！沈同学！！”

　　沈越被他压得身体一歪，不动声色的推开他的手，仍是一副温和礼貌的模样，“早。”
19.山楂
　　陆季阳把书包斜斜跨在一边的肩膀上，碍于沈越礼貌的拒绝，只好从揽肩改成抱着自己后脑勺大摇大摆的走在他身旁，活像个保镖。

　　阳光一跳一跳，浅黄色的瘦弱花瓣凋了一地，早桂甘甜清爽的气息充斥着校园每一个角落，身旁少年干净的衬衫和渡着金边的好看侧脸让陆季阳人生头一遭觉得上学是件快乐的事情。

　　好像沈越走在他旁边，接受着身旁不断投来的新颖目光和窃窃私语就倍儿有面，有面子到他脑袋都快要昂到天上，走路越发嚣张。

　　他一路跟着沈越走到教室门口，少年回头看他的时候一愣，眼睛飘忽的晃了一下，脸红得很突然。

　　陆季阳邪魅一笑，心想自己魅力果然很大，这才多久，沈越就已经无法直视他帅气逼人的脸，忍不住要害羞了，看来搞定他指日可待。

　　面前的少年手握成拳，轻轻咳了几声，淡粉色的唇瓣上下启合，青涩的少年音说起话来让人想起海水漫过沙滩留下的潮湿沙砾，“我记得你不是我们班的。”

　　陆季阳一手插在口袋，另一只手潇洒的把头发往后一捋，像只即将开屏的孔雀，他朝沈越抛了个媚眼，扬起下巴骄傲的说，“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一个班的了。”

　　他每一个眼神和动作都散发出一股，‘怎么样，老子帅吗？’的求偶气息。

　　然而，当事者并不这么认为。

　　沈越脸红得更厉害了，红的陆季阳春心荡漾，十分狗腿的跟在他后面，就差怼着别人问，“你是不是害羞了？害羞是不是代表喜欢我？喜欢我的话，啥时候约一下？”

　　自打他俩进教室，班上同学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陆季阳当然察觉到了这不加掩饰的火热目光，书包‘啪’的一下砸在课桌上，他一脚踩住板凳，一身二流子气质，“看什么看，再看老子的英俊也不会分给你们。”

　　他这一嗓子嚎得很大声，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有沉浸在学海里的同学被突然安静的气氛惊醒，回头看向窗外和后门，自言自语，“没来啊。”然后继续沉迷知识海洋。

　　空气被按下启动键，吵闹和喧嚷恢复如常。

　　陆季阳很满意，忽略掉偷笑的声音，趾高气昂的走到沈越旁边。

　　沈越的同桌在睡觉。

　　他毫不客气的用书包砸醒那个人，那货吓得跳了起来，哈喇子甩了一桌子，稀里糊涂就站起来吼，“快走，食堂没饭了！！”

　　陆季阳顿生嫌弃，动了动脚就把那憨批赶到一边，如愿以偿成为沈越同桌，他一手撑着下巴，半趴在桌子上瞧他，看他脸上红霞乱飞，尾巴一翘，臭不要脸的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沈越，你脸这么红，是不是害羞了？”

　　这句话一落下，他就看到沈越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归冷漠本体，看得陆季阳一愣愣的，寻思这小傲娇怎么还不高兴了？脸确实红了啊，人除了在害羞的时候会脸红还会有什么？

　　沈越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的整理课本，他指尖泛着一点粉，修长指骨白皙分明，翻书的时候，拿笔的时候，温和认真的眸子与干净的脸结合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陆季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变了脸色，只呆呆看了半天，然后看到那只漂亮的手推过来一面小圆镜。

　　镜面平滑反光，正好反射出他头顶被风吹得微微晃荡的奶白色三叶扇。

　　沈越身上为什么会有镜子？难道他也会在走路的时候掏出小镜子整理发型？

　　陆季阳脑子里开始产生奇怪的联想，手却已经老老实实扒过镜子自恋了，这边小梳子还没从兜里掏出来，他的手显然顿在空中，小心脏一抖，正好赶上沈越戏谑的目光。

　　再厚的脸皮也禁不住这样的打量。

　　陆季阳脸上滚烫滚烫，顿时生不如死，他慢慢把头埋进手臂，也懂了一路上的眼神为何而来，好久才憋出几个字，“你有纸吗...”

　　沈越笑了。

　　把脑袋埋成鸵鸟的陆季阳，完美保持了他在食堂打饭站哪条队哪条队排队就慢的，躲避好运技能满分体质，没有看到。

　　后来的高中三年，他每每一进教室，总会有人热情的跟他打招呼，“阳哥，今天没喝奶啊？”

　　我喝你￥%*&#@

　　-

　　齐凌并不想听这些，只是陆季阳的笑容让他觉得新奇，他从没见那人有过这样轻松又阳光的笑。

　　他好像，一直都很温和，对任何人都是这样，好到挑不出毛病，也无法接近。唯一情绪有很大波动的时候大概就是这回受伤了，疼到骂了句脏话，然后来脾气要赶他走。

　　齐凌伸出手，指腹在他脸上轻轻摩挲，陆季阳很乖，没有乱动，两眼僵直无神，唇角却覆着清浅的笑，他说，“沈越，你才是小奶猫。”

　　齐凌神色渐渐暗下去，他低头喃喃道，“如果我早点认识你...”

　　很可笑。

　　齐凌也这么认为，于是眼神继续变得冰凉，理智得像没有感情。

　　-

　　陆季阳千求万求，终于求他爹给他转到了沈越所在的班级，这个成绩好到炸的重点尖子班。

　　为什么沈越每天那么忙，又是学生会会长，一堆破事，要练琴，要准备各种比赛，甚至连辩论赛他都要插一手，他居然还有空学习！

　　沈越看他的眼神像看智障，“学生，不学习做什么？你以为都像你吗。”

　　他说完低头念了一句英文单词，将它们打散，一个个字母拼出来，又重复背了一遍。

　　陆季阳不服气的坐起来，“我怎么了？我也很努力！”

　　沈越放下书，扭头看他，声音大了些，“努力睡觉不被老师发现？”

　　沈越很少主动跟人说话，大概是长相和多年习琴的高雅气质所扰，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愣是没人敢上去搭话，好像打破他周围的宁静就是犯罪。

　　所以当他主动跟别人说话，口吻还带着严肃和生气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陆季阳一怔，脸垮下来，他觉得沈越在嘲笑他。
20.猩红
　　很多视线都在盯着他，带着吃瓜群众看笑话的表情，火辣辣的烧人，再加上沈越那张像老师训学生一样的语气和脸，破天荒的，陆季阳觉得有些难堪。

　　他这猛地一起身，脸一垮，教室后面那群天天睡觉打呼的一下就精神了，纷纷开始活动手脚，跃跃欲试。

　　陆季阳当然有脾气，还大得很，只是从没在沈越面前发过脾气，他觉得沈越看起来像只娇生惯养的白玉金丝雀，好像说话声音大一点都会吓到对方。

　　而他每天温声细语的跟这只金丝雀聊天，投食，逗他笑，就是想跟他更亲近些，一连处了个把月，本以为关系好到能说点心里话了，谁知随口的一句吐槽就被人甩脸子。

　　这个瘪吃得陆季阳心里实在堵得慌。

　　脆弱的桌子显然承受不住这满载怒气的一脚，‘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书本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地上还有刚刚值日拖过留下的水渍，洁白的书页溅上不少黑色污点。

　　吃瓜的交头接耳声没有了，沈越事不关己坐在一旁，一脸冷漠，高傲的眼神透露出‘我说错了么，还有脸发脾气’的神态。

　　他的小弟们眼瞧着要上手，被陆季阳一瞪，委屈巴巴的又坐了回去，满脸遗憾。

　　陆季阳不想说话，他一出口铁定是骂人。

　　骂沈越？肯定不可能。

　　所以他翘课了。

　　翻墙这种事情他做过太多次，这回他却能感受到身后一直有抹灼热的视线盯着他，一回头就不见了，他不再理，三两下翻出墙回了家。

　　老李在前院擦车，见他回这么早一愣，“小阳，又翘课啊？”

　　陆季阳随口应了一声，听到老李在外面喊，“下次翘课提前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这车都一个月没加过油了...唉...”

　　他心情不好，上楼走得也跟个地震了似的，一屁股坐回椅子，把桌上那些复习资料一股脑都摔到地上，烦心得很。

　　“学学学，学个屁，一群书呆子。”

　　‘咚咚咚—’

　　“小阳，你要的那些参考书都给你买回来了，我说你也歇会儿，落下那么多功课一时半会哪里拣得回来，跟你爸再好好说说，也不是非要去重点班嘛。”

　　陆季阳正烦着，听这话更烦，冲门外吼，“不要不要，都扔了！！”

　　去个屁的重点班。

　　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叹息，随后是一阵渐远的脚步声。

　　刚刚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他一挥，不知碰到什么，一串悠扬琴声响起，节奏有秩的音符如月下清泉，竹水滴答，重音和弦与轻灵高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美妙画卷，神奇的抚平了心中暴躁。

　　陆季阳垂下眼，拿起桌上耳机戴上。

　　沈越练琴的时候他偷偷录的，蹲在琴房外面，极其猥琐，透过玻璃窗往里偷瞄，夕阳渡在那人身上，撒在光洁琴面和琴谱上，看那修长指尖在黑白琴键上抚过，所到之处都有了画面。

　　整个人在发光。

　　他入迷的听了好一会，没多久那些烦躁都被他抛之脑后，满脑子都是沈越低眉垂眸认真练琴的脸，好看得心砰砰乱跳。

　　他也觉得自己没出息。

　　心情平静下来后，陆季阳有些惆怅，心想沈越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打开房门，鞋尖踢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摞起来快到小腿的参考书，陆季阳唉声叹气，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把书搬回房间。

　　进重点班的条件是他下次月考成绩进前二十。

　　陆季阳从没在学习上这么拼过，他每天熬夜做题白天就困得不行，打个盹的时间落在沈越眼里都成了差生上课睡觉的常态。

　　憋屈。

　　哈欠连天的看了会书，抬眼一扫，已经到了下自习时间。

　　街灯满照，吆喝四起，不少夜市都开始摆摊卖起烧烤，一张张小木桌上放着筒一次性筷子，香辣的酱料刷在烤串儿上，滋滋往外冒着油花子，‘嗤—’的一声，不知又开了几瓶雪花啤。

　　烟火味十足。

　　耳机连着黑色小巧的随身听，陆季阳手插口袋晃晃悠悠往校门口走，想着只是随便转转，这一转就转到了学校后门。

　　他算算时间，这会儿沈越该下琴房，然后穿过乔木林，从后门出来抄近路回家。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只是路过而已。

　　他踩上花坛沿，在上面走来走去，昏黄的路灯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又猛地往下一跳，踩自己的影子，跳了大概十几个来回后，灰不溜秋的夜色中走出一个人。

　　陆季阳一下来了精神，跳下坛沿朝沈越挥手，手挥到半空就僵住了，愣是改成呼噜后脑勺，满不在乎的四处张望。

　　白色身影在看清陆季阳后，步伐明显加快了些。

　　沈越其实不明白为什么陆季阳会生气，他只是说出实话，但那个人跑了之后，他突然有点不习惯，就像有人在你耳边叨叨了一个月，有一天他突然不叨叨了，清净，但也少了些什么。

　　他动了动唇，决定先跟陆季阳打招呼，只是这个姓才刚冒出个头，就看到那人突然跳起来，冲旁边吼，“喂，你们tm干什么呢？！”

　　碎了一地的酒瓶玻璃渣，两三个一看就不是学生的地痞流氓，人群与光的间隙中露出蓝色校服一角。

　　陆季阳几乎没有犹豫的冲上去踹了那个光头一脚，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逃窜声，沈越身形僵了瞬间，马上反应过来往这边跑。

　　“陆季阳！！”

　　沈越是薄荷音没错，哪怕隔着人山人海陆季阳也能一下认出他的声音，这句满是关切的呼喊在眼下让他开心不起来。

　　面前全是灰尘和那几个大汉冰雹一般毫不留情的拳头，里面被围殴的男生倒很利索，趁着他搅乱的功夫翻身起来迅速扭转战局，陆季阳见他没事，抽着空踮起脚尖朝沈越喊，“你别过来！我好着....呢...”

　　哪怕后背挨了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也坚持把话说完了。

　　1v3没得说，2v3就不一定了，陆季阳被踹了一脚整个人都有些上头，撸起袖子就加入混战，还没忘记嘱咐沈越，“别过来！待在那等我！”

　　沈越脸色不太好。

　　陆季阳一边抡拳头，一边想，就沈越那细胳膊细腿还不得推一下就倒？

　　那几个光头倒是越打越凶，那个男生也凶得很，眼神凌厉丝毫没在怕的，这来往几个功夫是越打越久，没完没了。

　　矮小蓝白条纹的棚子上挂着彩色小灯泡，在昏暗夜色中反射出耀眼光芒，陆季阳侧身躲开一圈，伸腿打横扫过去，将那光头踢倒在地，接着眼前一黑。

　　半个酒瓶子被另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拿在手里，碧绿色的尖利瓶口在彩光下十分迷人，正直冲冲的往自己眼睛上刺。

　　陆季阳脸色骤变，抬腿就要耍阴招，这一脚还没踢出去，面前冲过来个人。

　　乌黑柔软的短发，穿的整整齐齐的白色衬衫，袖口纽扣也整理得一丝不苟，娇生惯养的金丝雀挡在他面前，伸出那只漂亮修长的手拦住酒瓶子。

　　‘嘶拉-’

　　晚空变得猩红。

　　初秋，只是夜风有些凉。
21.残枫
　　陆季阳皱起眉，似是想到不开心的事情。

　　齐凌慢慢起身走到阳台，寒风呼啸，顶楼的风景一向很好，鹅毛大雪已经在窗沿上积起几公分高的薄雪，他伸出手在上面滑了一下，冰凉入骨。

　　楼下车鸣疯狂响动。

　　数道暖黄色车灯四下照射，落雪夹在其中翻飞，齐凌看向小区门口往里驶入的白色跑车，不耐烦的轮胎轰鸣与四周的寂静格格不入。

　　“阳哥。”

　　他听到屋里那个人‘恩’了一声。

　　为什么会想知道，知道后却又不开心？

　　齐凌搞不明白自己，只是迎风站着，轻轻问，“然后呢？”

　　哪里有什么然后，不是所有事情都有然后的。

　　陆季阳并不想回忆，却再次跟随他的声音陷入黑暗。

　　——

　　校外的混混不一定真混，可能只是想装装样子吓唬学生，瞧见闹出事儿来了，一哄而散。

　　手腕上全是血，沈越脸色有些发白，左手死死抓住手腕。

　　陆季阳有些呆滞的站在原地，他不知道为什么沈越会突然冲出来，明明，他自己可以解决的。

　　“送他去医院。”

　　陆季阳一下回了神，忙拉过沈越检查伤口，一边脱下外套折成细条帮他裹住手腕，扭头回看时，刚刚那个男生已经不见了，地下落下一个学生证。

　　上面写着：岁阳高中-辞朝。

　　他匆匆瞥了一眼就收进口袋，手忙脚乱的扶住沈越。

　　月光如霜，少年强作镇定的眼里依旧落下一丝慌乱，尖瘦的下巴和黑宝石一样的眸子让人保护欲骤起，陆季阳心跳乱得不行，却一下就明白过来，沈越估计从没碰到过这种事。

　　那血流如注的手愈发刺眼，陆季阳急的有些结巴，“你...是不是傻啊..别动，我...我送你去医院。”

　　沈越推开他，声音跟平时没什么差别，他还是从冷漠里听出一丝颤抖，“我没瘸，不用你扶。”

　　陆季阳懒得跟他争论，一把拽过他背起来就往医院跑，少年很瘦，也很轻，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后背，他抓住沈越的手架在肩上，当那人手腕上的血慢慢浸湿外套的时候，他终于慌的开始语无伦次。

　　“你冲过来干嘛？我不是叫你站在那里等我吗？？你脑子怎么了，进水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不是要参加钢琴赛吗，为什么要用手来拦？以后你弹不了琴怎么办？”

　　“沈越，你真是...”

　　沈越忽然伸手搂住他脖子，整个人趴在他背上，下巴垫在他肩膀，绒绒的碎发在耳边飘来飘去，有些痒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陆季阳听到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很轻，还是很好听，他缓缓开口打断，“比赛结束了。”

　　突然之间，陆季阳脑子一片空白。

　　他在安慰自己。

　　夜跑的人，飘着残枫落叶的街道，少年粗重的喘息与脚步声回荡在这片初秋的夜空，陆季阳跑到大脑缺氧，浑浑噩噩的想，现在，他跟沈越是朋友了吗。

　　“是。”

　　这一声很轻，却格外吸引人，像黑暗的房间打开一扇天窗，照进绚烂的光。

　　陆季阳的世界，突然风和日丽了。

　　他记忆中的最后画面是，沈越有些不自在的撇开脸，清冷的眸中起了一丝温度，声音却很闷，他转过身极快的说，“我可以帮你补习。”

　　陆季阳一声欢呼，欣喜若狂，“去我家！？”

　　“...恩。”

　　——

　　‘嘟—’

　　门锁打开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凝滞。

　　肩头还飘着碎雪的沈越一进门看到的就是齐凌坐在陆季阳对面，两人隔得非常近，近到鼻尖都快要撞在一起，那只手正落在陆季阳的唇上。

　　那句温温柔柔的，“喜欢吗？”变成冰花凝结在房间。

　　屋内的暖气并不暖，至少沈越还是很冷。

　　他看不清陆季阳的眼神，却见到他轻轻点头，语气带着笑意，慢慢开口，“喜欢。”

　　知道和亲耳听到是两回事，呼吸声在胸腔回荡的声音也是一样。

　　沈越低下头，笑出来，“还真是啊...”

　　陆季阳，你的喜欢，真的，是个人都能说啊。

　　齐凌扭头看沈越，惊讶道，“什么风把沈总吹来了，哦，我就说阳哥家里密码怎么换了，问也不愿意说，原来是你。”他说完站起身，无奈的摊开手，“沈总这样，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

　　与此同时，陆季阳身子一软，往地上倒，齐凌眼疾手快接住他，一面挑衅的看向沈越。

　　陆季阳像是睡着了，两颊染上红霞，唇也红得不像话。

　　沈越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指关节隐隐作响，他脱下身上厚重外套丢到一旁，将门关严实，手下丝毫不留情的抓住齐凌衣领拉起他狠狠给了一拳。

　　“你动他了？”

　　齐凌没躲，挨了他这一下，嗤笑一声，擦着唇边血，“你猜？”

　　沈越面容仿佛被霜雪凝固，暗沉的眸中寒气肆意，直勾勾盯着他的手，目标明确。

　　哪只手碰的陆季阳，就折哪只。

　　这次不像初见，也不像刚刚，齐凌还起手来的时候倒有些狠，来往几次沈越就发现不对劲了，猛然停住，沉下声音问，“是你？”

　　齐凌笑了几声，坦然道，“是啊，沈总，到现在才发现可不像你。”

　　沈越彻底崩不住脸色，下手狠厉，一点余地都不留，一面逼迫着齐凌一面冷声命令，“滚回去。”

　　“哈，沈总，不好意思，我不归您管。”

　　沈越所有耐心消磨殆尽，飞速上前一脚踹中他小腹，紧随其后的左右勾拳没用上，齐凌被他这一脚踢得身子一歪，眉毛拧在一起，眼中流露出的痛意倒让他有些惊讶。

　　很好。

　　狠踹了好几下后，齐凌也崩不住了，伸手扶住柜子直起身，接着就被沈越一脚踹了出去。

　　他冷笑，阴魂不散。

　　当房间一切都安静下来，沈越才慢慢看向陆季阳。

　　从他的眉毛看到眼睛，看到鼻尖，看到唇，再看到下巴，目光一直顺着他突起的喉结看向锁骨，包括那...

　　沈越停住了。

　　包括那满目的刺眼殷红和一地沾了血的绷带。
22.喜欢
　　沈越抱住陆季阳的时候身体在颤抖，他的皮肤很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头发乱蓬蓬的，额前翘起几根呆毛，看起来就像睡得正香。

　　眼神沉下来，他屏住呼吸轻轻撩开那人上衣，那纱布胡乱缠绕在身上，手法粗糙到让人来火。

　　沈越不知道陆季阳又碰到什么事，就像上次他说掉进下水道后自己爬出来一样，他什么都不愿意主动告诉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齐凌，什么都知道。

　　人与人之间的隔阂除了心，还有跨越时间距离的抗拒，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这五年，他失去的，是完完整整的陆季阳。

　　沈越小心扶起陆季阳后脑勺，将他抱在怀里，微凉指尖托住他后颈时，怀里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嘤咛，鼻音比在电话里听起来更重。

　　陆季阳很自然的伸手搂住他脖子，脸贴脸的蹭了蹭，仿佛这个怀抱和气息让他安心，唇角也跟着微微扬起，极度放松的状态会使人产生一种错觉。

　　一种时光倒流，这个世界美好到只剩甜美与温馨的错觉。

　　他嘟囔道，“喜欢...沈越。”

　　强烈的冬风夹着雪花从阳台往屋里吹，把窗帘吹得鼓鼓囊囊，一声声巨响响彻云霄，绚烂烟花盛开在漆黑夜幕，点燃整片星空，驱走无数寂寞，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这样一幅璀璨场景倒映在深邃锐利的寒眸，坠落的火星离雨融化整个寒冬，瞳孔透彻如黑曜石般纯净。

　　沈越僵立在原地，眼神落回到陆季阳身上，好久，他才喃喃道，“再说一遍...你喜欢谁。”

　　怀里人不知清朗岁月，不知今夕何夕，嘿嘿笑了几声，竟真的重复一遍，逐字逐句，异常清晰，“喜欢沈越。”

　　沈越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泛疼，双唇温柔贴在怀里人脸上，他紧紧抱住陆季阳出了门。

　　街上大雪纷飞，心内如火如荼。

　　-

　　托齐凌的福，陆季阳一次又一次被那吊轨的声音按在回忆里摩擦，不停逼迫他想起往事，又不彻底，一时一时的，间接性跳跃，后来黑暗中的声音消失，他就彻底被人遗弃了。

　　梦里见到什么不好说，但他确实想起来不少东西，比如沈越这厮，曾经因为他受过伤。

　　这种感觉无法形容，人的所有回忆都加过滤镜，或柔和，或温暖，与当时的真实场景必然有差别，更何况这些记忆被他强行压箱底已久，陆季阳死活不会承认他当时有多狗腿。

　　少年的沈越就是没交过朋友，不知道怎么相处而已，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醒过来，看到那有着浅粉色疤痕的手腕从眼前晃过去时，陆季阳心脏漏了好几拍，当时就选择闭上眼装死。

　　鼻尖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僵到快没知觉的右手告诉自己，他在医院。

　　为什么沈越会在？为什么他在医院？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齐凌跑哪里去了？

　　混乱思绪还没停止。

　　‘咔哒—’

　　什么东西弹出来的声音。

　　陆季阳脖子一僵，耳边又响起‘沙沙’声，那小刀似乎在什么东西上刮了好几下。

　　“醒了？”

　　沙哑又慵懒的声音与梦中带着少年特有的音色完全不同，成熟性感，带着愉悦尾音的语气像在逗弄随时可以手到擒来的猎物，种种细节无一不在告诉陆季阳，现实的无情。

　　他当然选择继续装死。

　　沙沙声一直在继续，小刀刮了很久，最后听到‘噗哒’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陆季阳咽下一口唾沫，睫毛微微颤抖。

　　那人心情颇好的没与他计较，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切成小块，取来小叉子戳在其中一块上，只温吞吞的开口，“醒了就起来，给你削了苹果。”

　　陆季阳冷汗狂冒。

　　并不感动。

　　身旁人似乎‘啧’了一声，接着就是一阵衣物摩挲产生的窸窣声音，他坐得近了些，开始调整病床高度。

　　耳朵一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沈越轻轻在他耳边咬耳朵似的说，“陆季阳，起床。”

　　陆季阳大惊失色，慌忙睁开眼，生怕他要进一步做什么有伤大雅的事情，一眼却撞入沈越柔和澄澈眸子里，那人狭长眼尾微微下弯，笑得关怀。

　　身子一滑，陆季阳掀开被子要下床，顿时疼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手上插着流质针管，现在虽然没在吊水，却麻得厉害，伤口更是跟针扎似的，眼前金星直冒。

　　沈越扶住他肩头，手上不容抗拒的力道把他按回床上，语气没什么变化，他却感受到那抹视线变得有些复杂。

　　手被人拉住，陆季阳嘴角一抽，又眼睁睁的看着沈越捏着他的手揉搓，掌心很烫，力道适中，揉了一会儿抬头问他，“好些吗？”

　　“...哦...恩...谢谢。”

　　这种照顾残疾人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陆季阳郁闷之际，一块苹果递到嘴边，扭头就看到沈越目光沉沉的看他，眼神在说，“张嘴。”

　　苹果酸甜的汁液顺着喉道往下流，嗓子舒服不少，他乖乖的吃了小半个苹果，终于小声拒绝，“吃不下了。”

　　盘子放在一旁，空气陷入沉寂。

　　沈越眼神没有离开过他，没说话，陆季阳却感觉到，那个人仿佛在等他主动开口。

　　他的手下意识摸了一下伤口，包扎得很细致，他抬头看沈越，就听那人淡淡说，“缝了七针。”

　　陆季阳一愣，“我没什么事，可以回去了。”

　　那抹视线开始发烫，烫到他浑身不自在的时候，听到沈越冷笑道，“你走。”

　　陆季阳抿唇，再次掀开被子下床，却发现伤口疼不说，腿上也犹如压了座小山，简直像是被打了麻药，麻腿不麻腰，他心底竖起大拇指。

　　强忍着麻意，半搬半挪的终于坐到床沿上，赤着脚踩在冰冷地砖上时，身上打了个寒颤，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扶着床边柜颤巍巍站起身，意料之中的小腿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

　　膝盖磕到冷硬地面，几乎是半跪在地上，插着流动针管麻到自闭的手弱小又无助。

　　沈越指尖一动，忍着心头烦躁没起身，就见陆季阳自力更生的扒住床尝试站起来。


　　那人爬了半天没能起来，沈越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把揪住陆季阳后领，将他架在肩头，黑着脸说，“叫我一句会死吗。”

　　陆季阳语塞，双唇一动，真叫了他一句，“沈越。”

　　沈越脸色好些了。

　　他把陆季阳扶回病床，不耐烦的回答，“说。”

　　陆季阳深呼吸口气，手指悄悄掐了一把大腿，酥麻得他差点当场叫出来，心说这起码得躺半天才能走，于是抬头看他，“你送我来的？”

　　缓缓往下放的病床猛地一垮，摔得陆季阳脑子发懵。

　　他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惹到沈越，却突然停那个人冷着声音嗤笑，“怎么，想让谁送你来。”

　　陆季阳：“......”

　　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一片沉寂里，沈越指尖磕在桌沿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哒-哒-哒-’，有节奏感，刺得耳膜很不舒服，心烦意乱。

　　陆季阳开始烦躁，他调整了一下脸上表情，“下午我可以自己出院，麻烦你送我过来。”

　　敲击声戛然而止。
23.橘子
　　昨夜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仿佛落到极致，一脚踩在马路牙子上没进半只鞋，凉悠悠的雪从鞋口掉进去，把袜子也冻得僵硬。

　　陆季阳身上裹了件黑色羽绒服，大到伸直手也只能露出几截手指，除了暖和抗风，其他都不咋地，他想不出沈越这几年是吃了什么才从那样单薄的身影猛蹿到这种地步。

　　冰冷空气蹿入鼻腔，他仰天打了个喷嚏，跟着脸色白了几分，指尖捂住伤口步伐慢下来。

　　耳后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靴子踩在雪上，沈越迈开腿追上他，在经过他身边时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手却伸出来牵住陆季阳。

　　炙热掌心传过来的温度真实到直烧肺腑。

　　他有些呆滞的看向沈越，那人今天没穿正装，一身休闲服，外套只是稍厚，发型也没仔细打理，乌黑发梢从眉眼掠过，下颌线条分明好看，清清爽爽的帅气，跟他这个熊样比起来截然不同。

　　他回过神，动了一下手腕，没把沈越甩开，倒惹得他更用力的捏了一下他的手，把他往身旁拽得近了些。

　　沈越身上很暖和。

　　反正拉不动，陆季阳干脆就让他拽着了，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半步路的距离慢慢走着，天气阴沉，街上无人，他们身后留下两串干净洁白的脚印。

　　这场景十分美好。

　　然而，十分钟前。

　　沈越：“你房子我退了。”

　　陆季阳：“？”

　　沈越一笑起来他就浑身不对付，尤其是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一边说话一边观察他表情的模样更让人想动手。

　　“你不是要回去么，回吧，那间房子已经搬空了。”

　　陆季阳：“？？”

　　你让我回个鬼，这是什么？私闯民宅，盗窃？连窝端是劫匪了吧？

　　沈越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吹起一层热烟，不理会陆季阳质疑的脸，慢条斯理的说，“那套房子我买下来了，现在我是房主，不想租给你，找人清出来很正常。”

　　陆季阳心肺骤停，捂住心口，一手指向沈越，满脸不可思议，憋了许久，最后憋出一句，“大哥，我给你钱，你不能让我露宿街头。”

　　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茶杯遮住脸的沈越唇角微微上扬，他满意的抿了口温热的茶，醇香四溢。

　　陆季阳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但愉悦的表情一度让他想起那句‘有钱’和‘为所欲为’，第一次是屋里锁被人换，第二次，好家伙直接连房子都不给他住。

　　他鄙夷的想，人不要脸，真就天下无敌了呗，亏他还好意思在那里喝茶。

　　“陆季阳。”

　　他抬眼，沈越仍离他很远，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私人助理，是要和我一起住的。”

　　陆季阳暗地里啧啧嘴，张嘴就来，“包住？”

　　沈越一愣，点头。

　　这回他的鄙夷完完全全表现在了脸上，“包住你早说啊，我去。”

　　房间来回飘荡的轻音乐变得轻快，沈越舔了舔唇边，泛着苦意的茶叶好像都变成了那天陆季阳嘴里香甜巧克力的味道。

　　沈越想，原来陆季阳只是嘴硬，他心里很想和自己一起住。

　　这阴沉的天气倒也不那么令人讨厌。

　　——

　　掌心没一会儿功夫就被沈越捂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想抽出手，那人不肯松。

　　陆季阳不走了。

　　前面的人身形一顿，回头看他，眼神灼灼又带了些漫不经心，“要是累，我叫人开车过来。”

　　他抽抽嘴角，抬手指了一下面前的公寓，“不就是那么。”

　　沈越眼中带了些柔和的笑意，看得陆季阳心头直跳，安阳公寓他记得不能再清楚了，现在看来搞不好也是他们沈氏的产业。

　　一想到沈氏，他连黏糊糊的手都顾不上，心情顿时复杂又烦躁，抬手推了一下沈越，语气不算客气，“喂，这是你们家的？”

　　他发现沈越这个人很有点毛病，你客客气气的跟他说话，他就哪儿哪儿瞧你不顺眼，但要是跟他不客气起来，他就跟你客气了。

　　果不其然，沈越眼神更柔了些，轻轻揽过他肩头，“不，这是我私人的。”他话头一顿，继续道，“买来给你住的。”

　　陆季阳心情尤其复杂。

　　沈越还在说着，“你以前不是说，以后自己单独住就要住复式公寓，旋转式楼梯，养些花花草草，再养一只蓝色的波米拉猫...”

　　他的话很陌生，陆季阳想不起自己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只觉得沈越在搞笑。

　　那栋房子里发生过什么事情，那个人显然忘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说话，身旁人却越说越起劲，似乎他的沉默是默认，而不是无言以对。

　　不知道是不是一路上他表现还算乖巧，沈越看起来心情很好，开门后就急着拉他参观这套公寓，这次来和上次见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像是重新装修过一次。

　　地板家具都换成暖色调，筒灯一样，桌子上铺着格子台布，旋转楼梯处放了些花草植卉，上面还懒洋洋地卧着一只猫。

　　蓝灰色柔软皮毛，红褐色小巧鼻子，水汪汪如绿宝石一样透明的眼珠，见有人进来完全不害羞，懒懒的束起尾巴摇了摇，踩着高贵的步伐走向陆季阳。

　　奶奶的叫了一声，‘喵~’

　　什么沈氏，什么徐启，什么借此机会跟沈越套套近乎，把那合同搞到手的想法在这一瞬间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猫咪缩在陆季阳怀里，背往他手中拱了一下，目标很明确，求rua。

　　很快他们玩的不亦乐乎，沈越找出根逗猫棒递到陆季阳手里，默默站在一旁看他撩猫，喵叫和陆季阳欢快的笑声挤满房间，温度徐徐上升。

　　沈越笑着说，“它叫短短。”

　　陆季阳马上熟练的喊它，“短短，短短~”

　　心头一闪而过，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很快置之脑后。

　　沈越双手环胸，半倚在玄关上看他，冷不丁突然冒出来一句，“陆季阳，以后打架这种事，我来。”

　　陆季阳：“......”

　　谁没事儿去打架？吃饱了撑的？

　　而且这话是能从沈越嘴里说出来的？一个一提打架就说‘粗鲁’的人到底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暴力？

　　“你...”

　　短短在两个人之间嗷嗷的叫唤。

　　橘子味道的硬质糖果被舌推入口腔，陆季阳心底十二座警钟同时敲得他振聋发聩，沉下脸的同时膝盖条件反射的动了一下。

　　心里本来就有几丝理智，牵动到伤口的刺痛让他更加看清自己状态。

　　一时间，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应对方法与措辞，在不惹怒沈越的前提下保证自己的安全。

　　那夜的事，再来一次他可能会死。

　　正当他心里如发电机突突突想个不停时，沈越突然松开了他，扣起他下巴时陆季阳很好的把眼底不耐收敛得很彻底，只剩一双满是疑惑的双眸。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壁灯散发出橙黄色暖光，陆季阳微微仰起脸，和怀里的猫一起，眼中一汪清泉。

　　沈越耳尖有些烫，轻声问，“有没有觉得头晕？”

　　陆季阳是真被这句话给问倒了，懵逼的摇摇头，接着那张脸就慢慢凑近，淡绯色的唇近在咫尺，一张一合，音色低沉沙哑。

　　“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24.防备
　　沈越说的认真，轻轻呵出的热气喷吐在陆季阳耳轮上，牙齿紧紧咬住每一个字眼，细细观察陆季阳。

　　光线很暗，短短在怀里喵呜喵呜的叫，陆季阳眨眨眼，疑惑的偏头。

　　装傻。

　　他隐隐能猜到沈越在问的是什么，可这样的语气让他觉得不对劲，以沈越现在的性格，只怕是不分青红皂白一拳撂过来再恶狠狠的骂，“陆季阳，你tm没长耳朵？活该你被人捅。”更正常。

　　他不吱声，沈越看上去也不着急，安安静静的看他，却是一副不说话不让走的模样。

　　确定没有人会rua自己了，短短束起尾巴，轻盈跃下，踩着高傲冷漠的步伐继续窝回楼梯打盹。

　　暖橙灯光下，沈越掌心出了汗。

　　他在等。

　　心里某个小山丘正面临山洪崩塌的危险，眼神更加紧迫的盯着陆季阳，似乎这样盯着，就能让那个人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陆季阳慢慢沉下眼，看向鞋尖，一秒钟仿佛被拉长一个钟头，思绪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山路十八弯，在那抹视线变得不耐烦之前，他轻轻开口，“齐......”

　　凉飕飕的冷风从脖子往里钻，陆季阳打了个哆嗦，悄然瞄了一眼沈越，空气都被冻住好几分。

　　他一路上忍了很久没提齐凌，他很想问齐凌这小崽子跑哪儿去了，想找他算账，这会儿见沈越好不容易正常点了想转移话题，结果还是以失败告终。

　　他有预感，问出这句话，沈越不愿意思考的大脑会操控身体直接把他赶出去，顺带附赠一句，“滚去找你的小情人。”

　　好日子就到头了。

　　陆季阳舌头有点打结，咽下那句话，“其实...就是看到有人打架，我就过去了，后面发生什么记不太清。”他说着摸了一下缝针的地方，喃喃道，“有点疼，脑子不清醒。”

　　他很巧妙的避开了问题重点，后面那句话也成功将沈越的关注点强行拉开。

　　沈越果然皱起眉，抬手撩开他衣衫，指尖从厚厚的绷带上划过，有些不满道，“为什么你改不了爱凑热闹的毛病？”

　　陆季阳松了口气，继而问他，“医生有说什么吗？比如不小心刺到什么器官需要注意的地方？”

　　沈越黑了脸，忍不住抬手掐了一下他脸颊，看到那白皙的皮肤被掐红一小块，心里舒服不少，语气僵硬，“你想得到多，要真刺到器官还能站在这和我说话？医生说那刀再深一点，你就要捂着肠子走了。”

　　画面感太强，陆季阳下意识摸了一下小腹，面露嫌弃。

　　月下少年的话猛然回响在耳边，陷入沉思的同时被沈越拉到沙发坐下也没察觉。

　　“几次了都，再不完成任务我可不帮你说话。”

　　陆季阳低下头，开始回想黑衣人长相，那人身形跟他相仿，动作狠厉，手法十分熟练，就连捅他都捅得这么有技巧，一看就是做过充分准备。

　　准备好好玩他，不杀死他，也不停止迫害。

　　双眉紧锁，陆季阳有些头疼。

　　杀手？

　　那这个杀手也太随意了点，况且对付他，哪儿用得着下这么大手笔。

　　思绪一滞。

　　除非，这是在雇主允许的范围内。

　　他头更疼了，掰起手指头开始算那些陈年旧账。

　　他们家出事这几年来，他没有一刻停止过计算，算那些债务需要多久能还完，算还有哪些人还在暗地里搞小动作，算还有什么事情，能支撑他走下去。

　　事实证明，他想得太多，因为现实根本不给他时间琢磨。

　　压抑到喘不过气。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连着灯光也开始闪耀，沈越蹲在他面前问，“陆季阳，你饿不饿。”

　　沈越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星星，唇角略微上扬，表情却极力保持平淡。

　　他好像很高兴。

　　为什么自己被捅了他会这么高兴。

　　陆季阳微笑，“不饿，不用麻烦。”

　　他不敢说：你做的菜我不敢吃。

　　话音一落，肚子里就‘咕噜噜’响了好几下，有点尴尬，面上也在发烫，面前人一愣，欺身而上，陆季阳心里一咯噔，偏头躲开。

　　推开他的手有点重，带了一丝丝微不可查的厌恶。

　　沈越动作僵住了，没说话，眼神沉下来，往后退了两步，语气平静，“那天晚上的监控我找人在查，会把他找出来。”

　　陆季阳心说你能找出来才怪，乌灯街那犄角旮旯什么时候有过监控那么高级的东西了。

　　敷衍的应了一声，却突然发现气氛不太对。

　　他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对沈越一星半点的反应这么敏锐的察觉到，总不可能是狗腿后遗症，但单方面作为避开错误选项的方法还是很不错的。

　　陆季阳起身，自顾自走向冰箱，一边拉开门一边无所谓的开口，“做饭，我来吧。”

　　沈越想拒绝，却看到陆季阳已经拿了俩蛋和火腿走向厨房，随口说，“去煮饭。”

　　指尖一颤，他无法抗拒。

　　陆季阳不知道他心里正做着怎样的挣扎，他也没打算做多复杂的菜，能填饱肚子就行，炒个蛋炒饭都是便宜了沈越。

　　碎掉的蛋壳扔在垃圾桶，搅蛋器把乳清和蛋黄打起了一层薄薄泡沫，加一点料酒和盐继续搅，之后又开始切火腿，小块小块，动作利索，刀在砧板上发出‘哒哒哒’力道十足的声音。

　　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站久了还是会有些累，腿是软的，倦意也被屋里暖气催得一波波的犯困，陆季阳转身准备坐回去，一下撞到沈越怀里。

　　被人扶住其实更像被人抱住，就像等这一抱等了很久。

　　陆季阳恍惚了一瞬间，耳边传来沈越低沉的声音，满是关切，“累吗？”

　　心脏大概漏了一拍，或许没有，陆季阳抿紧唇，不动声色的拂开他的手，坐回沙发，“我很好。”

　　掌心温度转瞬即逝，沈越垂下眼，沉默起来。

　　漫长的二十分钟。

　　视线不知是冰冷还是灼热，陆季阳已经不太想思考。

　　等饭终于煮好，他才如释重负，在那道紧逼的视线里去厨房忙乎，五分钟不到，两盘热气腾腾的炒饭端上桌，金黄色的米饭圆润饱满，上面撒了一层青嫩细葱，香味充斥客厅。

　　他端起盘子窝回沙发，旁若无人的开始消灭晚餐，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到好像无数次都曾这样随意搞定自己。

　　沈越坐在他对面，滚滚翻腾的热气将他面容遮掩在轻烟中，似乎在确定这一切的真实性。

　　那人吃完饭已经开始打瞌睡了，大概是累极才让他无所顾忌，餐盘随意丢在茶几上，他抓过毛毯蜷缩在沙发里，哈欠打出两眼泪花。

　　清瘦又带着些苍白的脸在昏黄灯光下被渡上一层柔光，即使是睡觉，也是防备的姿态。

　　他离自己很近，也很远。

　　沈越眼神仍没离开他，眼底翻腾的暗潮拍打在岸边激起一圈圈无力的雪白浪花，从心底蔓延滋生出的细微情感像荆棘一样扎刺着他柔软心脏。

　　有些疼。

　　陆季阳那时候，也是这样疼吗。
25.固执
　　毛茸茸的东西在脸上扫来扫去，睡梦中的人胡乱用手挥开，脖子上留下一道濡湿的痕迹，有点痒。

　　床上人缓缓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晰，就看到一只灰蓝色的猫咪在他脸旁七拱八拱，奶奶的呜咽声像极了撒娇，陆季阳还没清醒过来，却下意识抱起猫坐了起来，睡眼朦胧，“早，短短。”

　　“咪呜~~”

　　美好的一天从rua猫开始。

　　才怪。

　　昨天晚上在沙发上睡着了，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他认为自己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想表达的很清楚，他不想跟沈越有任何近距离接触，而他也非常好打发，完全不用管他。

　　可现在的情形看，他昨天是被人从沙发搬到了房间，衣柜里清一色的西装告诉他，这tm还是沈越房间。

　　加重力道撸了一下短短毛茸茸的脑袋，那猫享受的眯起眼，小脑袋往陆季阳脖子上拱了拱，粉粉的肉垫扒在他后颈，心当场融化，他想短短应该是个小姑娘。

　　走出房间，日头高升到整个房子都暖烘烘的，细密阳光铺在地毯上，茶几上玉白色瓷瓶中伸展出几朵嵌着淡粉色渐变白的小花，淡淡清香。

　　桌上压着张便利贴，放了两颗奶糖。

　　【短短喂过了，厨房热着早餐，在家等我，中午回来。】

　　陆季阳愣住。

　　一下不知道是该吐槽沈越说的‘家’，还是该吐槽他这样诡异的语气。

　　他看了眼艳阳高照的窗外，这哪儿是早上，显然已经快中午了，抬步走向厨房，这才惊觉伤口的药被人换过，没昨天走路那么费力。

　　沈越煮的粥，有点甜，味道依旧不怎样。

　　他小口啜着，很快吃完早餐，胃里暖暖的，他想了想，从柜子里找出猫罐头，往食盆中加了些，然后出门。

　　门把上的手一顿，陆季阳又折回去，将那两颗奶糖揣在兜里，‘哐当’一声轻响，蜉蝣尘埃漂浮在空旷房间，缕缕阳光与它们来回嬉戏。

　　他走得很慢，虽然日光倾城，路上积雪还是很厚，只不过有不少穿着亮橙色背心的志愿者挥着扫帚清扫厚雪，已经扫出一条干净小路。

　　靴子踩在地上再没有‘咯吱咯吱’的声音，只剩被人群来回踩过无数遍，满是水花的脏污雪渍。

　　——

　　“陆正，有人来看你了！”

　　厚厚玻璃隔在两人中间，隔天跨海的，隔绝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对面的中年男人双鬓花白，面色沧桑，眼角鱼尾纹在他笑起来的时候皱成好几道沟壑，除了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银边眼镜在清楚的告诉陆季阳，这确确实实是他老爹。

　　每次来都觉得陆正变老了。

　　陆季阳扯出个笑容，拿起长柜上电话，话筒抵在唇边，他看到陆正云笑得爽朗，一开口却听得他鼻子一酸。

　　“臭小子，你终于来看我了。”

　　他深吸口气，开始打诨，“瞧您这话说的，不久前我不是才来过吗。”

　　陆正笑得很大声，手却有点颤抖，他将眼镜取下，仔细看着陆季阳，“一年还不算久，你是不是非要等到我出狱才来？”

　　陆季阳张张嘴，鼻子里酸得要命，如鲠在喉。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他想，老头是真的老了，哪里有以前半分意气风发的模样。

　　直到冰冷话筒在不知不觉中被脸上温度捂得热乎，他才回过神，笑着说，“爸，我给你卡上打了些钱，在里面...”

　　陆正打断他，“我说过很多次，用不着，我好的很，反正马上就能出去了。”

　　老头说的马上，是十年后。

　　陆季阳没说话，嗓子有些发紧，他烟瘾又犯了。

　　秒针一圈又一圈的转着，陆季阳终于意识到时间有限，随意聊了聊近况，他沉下眼，还是开了口，“爸，沈氏当年...有没有...？”

　　他想问的很多，想确定的也很多，却碍于环境不好开口。

　　陆正在听到‘沈氏’两个字时一怔，拿起眼镜，在镜片上呵出口气，透明磨损镜片马上起了一层奶白色的雾，又渐渐散去，在陆季阳的注视下，他抬袖慢慢擦起来。

　　镜片是反光的。

　　陆正戴好眼镜，直视他，“阳阳，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你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他说完突然抬手扶了一下眼镜，继续说，“离沈家远点。”

　　陆季阳没应声，默默看他。

　　这样平静的眼神注视下，陆正看上去有点不安，他又扶了一下四平八稳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如果是资金周转不过来，去找你裴叔叔，他会...”

　　陆季阳抬手，一口气叹在心里，十分不是滋味，“爸，我不想。”

　　不想再拜托别人了。

　　死一般的沉默降临。

　　他跟陆正有话说的时候，总是有陆母在场，一旦他妈不在，两个人就只能大眼瞪小眼，来去寒暄完后，似乎就没什么好说的。

　　陆季阳站起身，听筒还拿在手上，陆正见他起来也立马跟着起身，嘴唇轻微颤抖，眼中透出不舍。

　　看到这样的双眼，他的腿就像被钉在原地似的，鲜血淋漓，挪不动毫厘。

　　心酸。

　　陆正嗫嚅着，声音又苍老几分，他说，“阳阳，对不起。”

　　室内暖气吹得人心头浮躁。

　　要问他有没有恨过陆正，或许有。

　　只是越长大，越明白，他没有资格恨陆正，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墙上的时钟还在‘咔哒咔哒’走着，一圈接着一圈，就像停不住的年轮，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可对于陆正来说，却沉重得像承载了满火山和海岛的地壳板块。

　　“到时间了啊！陆正，走了！”

　　陆季阳双唇一动，已经有两个看守员过来拉陆正，那人一直盯着他，手死活不愿意松开话筒，这一拽，竟没把他拽走。

　　真固执啊。

　　陆季阳一把抓起话筒抵在唇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陆正呆立在原地。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起来，“爸，你好好的，下次我再来看你。”

　　看守人员强硬的把陆正拉走了，眼神直到被迫带到拐角才消失。

　　陆季阳敛起笑容，慢慢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却沉甸甸的，陆正希望他如何呢，陆正希望他什么都不做，离那些人越远越好。

　　可是，现在由不得他。

　　如果生活已经被扰乱，为什么不让它乱得更彻底一些。
26.很闲？
　　陆季阳点燃烟，一手插在口袋，二指夹着烟，细碎发梢垂在额头，他有些疲乏的半倚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眼珠微微颤栗。

　　烟雾与凛冬寒气在艳阳下风吹云散。

　　尼古丁的味道从鼻腔涌入肺腑，将烦乱心绪安抚得平静了些，他喃喃自语：离沈家远点...

　　‘嗡——’

　　兜里振动得跟催命似的，陆季阳掏出手机，没仔细看来电人就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了些急促，并不给他机会说话，只冷着声音问，“你在哪儿？”

　　陆季阳夹着烟慢吞吞吸了一口，四下环顾，淡淡开口，“我等会回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陆季阳正准备挂电话，听到沈越不耐道，“陆季阳，你又想被人捅吗。”

　　他嘶了一声，把烟掐熄，沈越说话总是没有一句他爱听的，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敢持刀行凶他说不准，但有人敢在狱警面前搞事情他是不信的。

　　又在心里吐槽了几句他，陆季阳才应声，“知道了，马上回去。”

　　被烟熏染过后的嗓音有点沙哑，带着一股被冬日暖阳肆意浸透的慵懒，拖长的尾音像极了才起床，轻微鼻音是点睛之笔，诱惑值瞬间点满。

　　陆季阳毫不自知，只发现面又没了声，顿时嫌弃起来，心说沈越脑子有问题就算，怎么连耳朵都不好使了。

　　掐断电话的刹那，他似乎听到沈越沉着声音说了句什么，“呆在那等我....我...”

　　挂了。

　　啧，毛病。

　　他抬脚准备走，眼前骤然一花，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晕得他扶着墙没敢动，心速跳得异常快。

　　才吃的饭怎么会饿。

　　陆季阳闭上眼，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沈越给他准备的小圆球糖果，剥开糖纸，想都没想塞到嘴里，甜津津的奶香和津液滑入咽喉，摄入的糖分当真驱散了些眩晕感。

　　他含着糖吮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开始咀嚼，奶糖丝黏黏的粘在牙齿上，等他嚼完，眼前终于清明不少。

　　陆季阳咂咂嘴，难道真是低血糖。

　　他不解，没碰到沈越的时候怎么过都是过，怎么碰上他就什么毛病都来了，还低血糖，这么娇滴滴的毛病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

　　屋檐上结的冰凌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小水珠顺着冰凌往下滴，恰好落在陆季阳额头，冷得很。

　　他抬手擦了一下，不疾不徐的往公寓走。

　　没走出几步，电话又开始疯狂振动，陆季阳皱了一下鼻子，用力按下接听键，开口却客客气气的，“你有什么事儿一次性说完行吗？”

　　那头一顿，接着传来一个满是磁性的青年声音，他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问，“陆季阳？”

　　显然不是沈越。

　　陆季阳噎住，干笑几声反问，“是我，请问你是？”

　　那头笑了几声，清清嗓子继续说，“可以啊你，不是把电话给你了吗，居然都不存，现在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

　　陆季阳有些呆滞，这才后知后觉看了眼来电人，愣在原地。

　　裴文昊。

　　“喂？陆季阳？”

　　百感交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陆季阳表情变幻莫测，却还是干巴巴的应了声，开口的却是自己都想不到的，“有屁快放。”

　　那边空白了几秒钟，然后吼起来，“操，这才是你啊，老阳，你tm那么正经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陆季阳扶额，倒是被这一咋呼搞得放松了些，他左右看了一下马路，站在路口等红绿灯，一边问，“怎么想起找我？”

　　裴文昊一听这话在那边就炸了，“我的小祖宗，怎么想起找你？是你不愿意跟我联系！今天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联系上了，别说，我等会先去拜拜佛。”

　　陆季阳笑起来，被阳光渡过滤镜的干净侧脸引得旁边几个女孩够着脑袋往这边看，他笑道，“最近确实准备跟你联系。”

　　裴文昊不打算跟他鬼扯打太极，他才不相信陆季阳会主动找他，只似笑非笑的说，“陆季阳，跟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我要回国了。”

　　“......”

　　“陆季阳？”

　　他回过神，眼神突然深邃起来，认真问，“什么时候回。”

　　裴文昊咦咦嗷嗷，“就这几天，签证在办了，要是你说想我，我会考虑提前从大西洋彼岸偷渡回来哦。”

　　陆季阳笑骂，“滚犊子，到了再给我打电话。”

　　跟他七扯八聊了几句，裴文昊还很不乐意挂电话，说他没良心，是不是处对象了重色轻友，为什么还不给他介绍一个，等等一堆屁话。

　　最后被他强按着说，“你再废话没人给你接机。”那人才掩声，最后颇为不甘心的说了句，‘陆季阳你真无情。’

　　挂掉电话后陆季阳心情突然好起来，本打算过几天等徐启那破事儿定下来后再联系裴文昊，没想到他主动说要回国，省下他不少麻烦事。

　　吹着口哨步伐都轻快起来，三两步走到马路对面，白身黑底奢华又炫酷的跑车停在他面前，尾气冒着暴躁的烟。

　　沈越面如寒霜。

　　这个人也太闲了，他记得公司最近在忙新策划活动的事情，那样忙，他居然还有空四处溜达，陆季阳一边系好安全带，一边就问了出来，“你好闲？”

　　车门锁死，沈越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不，可以说难看到极点，跟那夜高速路有的一拼。

　　陆季阳终于察觉到不对了，油门突踩，车‘嗖’的一下往前开飚，他再一次死死扣住座椅，无声的安慰着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小心脏。

　　沈越快忙死了。

　　一堆公务没处理，本打算抽着休息的空回来监督那个人好好吃饭，结果公寓空无一人。

　　焦头烂额找陆季阳的时候又发现那人乐呵呵的在路中央打电话，一上车就拿一句跟‘你是不是很闲，没事做每天盯着我？’无异的话堵他。

　　车内流动的暖气仿佛都变成了沈越要发作的怒气，他正想狡辩，就听到沈越冰冷又冒着火的声音。

　　“你在跟谁打电话。”

　　沈越想，要是陆季阳说齐凌，他飞去公司也要把那货抽回总部，让他滚得越远越好。

　　陆季阳‘哦’了一声，回答，“裴文昊。”

　　‘嗤——’

　　轮胎在地上划过，声音刺耳得犹如那天车祸，陆季阳当时就白了脸，扭头却看到沈越愈发阴沉的脸，掌心死死握住方向盘，再多说一句话就是火山喷发。

　　陆季阳皱眉，“你认识，裴文昊，以前不是经常一起么。”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往事，然而，只让沈越脸色更加难看，他打开车门，冷声道，“下车。”

　　——

　　“昊，你刚跟谁打电话呢，那么开心？”

　　裴文昊握着电话的手一僵，若无其事的说，“没谁，就一老同学，对了妈，过几天我要回去一趟。”

　　厨房里一阵炒菜呲呲啦啦的声音，女人似乎并不在意，只随口问，“哦，回去有要紧事？去多久呀？”

　　裴文昊知道她看不到，却还是连连点头，“是挺急的，事情有些棘手，具体看什么时候处理好。”

　　女人没再说话。

　　裴文昊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突然朝他挤眉弄眼，小声说，“是去见阳阳吧？给他多带点特产过去，你可得好好照顾他，那孩子肯定瘦了。”

　　裴文昊笑起来，“知道了，爸。”
27.温存
　　他说下车，陆季阳求之不得，难得看起来老实了些，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站在原地等他。

　　车停在路边，沈越斜他一眼，自顾自往前走，眼睛却时刻不在瞄着地上黑长的影子，确定那人跟在他身后，才迈开修长双腿继续走。

　　大概是在外面不便发作，在电梯里的时候沈越也一声不吭，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冷到无敌的气场。

　　不对啊，沈越发作什么？

　　开门，关门，反锁。

　　沈越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进屋后也没看陆季阳，只沉着脸去厨房一阵捣鼓端出几盘菜，盘子撞击在餐桌发出清脆响声，就连那腾起的热气都充满不耐烦。

　　他咽下口唾沫，满是烟火气的饭菜味道香得他有点饿。

　　沈越只盛了一碗饭，筷子整齐摆在他面前，一对审视的双眼尽是不悦，语气强硬，“吃。”

　　陆季阳眉头微抽，也冷着脸坐下来吃饭。

　　试探性的一筷子菜咽下去，眼前一亮，食指大动，埋头大口与粮食搏斗时，盯着他的那抹视线慢慢平和下来，那人似乎在与自己内心做斗争。

　　至少，陆季阳现在，在他身边。

　　只要他肯待在自己身边，或许他可以...不去计较那些事。

　　碗底见空，陆季阳擦净唇边抬头看他，先是客气的道了声谢，然后认真说，“麻烦了，这是哪家的菜你告诉我，下次我自己去就行。”

　　色香味俱全，肯定不是沈越做的。

　　沈越默认，却冷着声音说，“明天带你去。”

　　不容商榷。

　　陆季阳无言以对，两人面对面瞪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问，“你还不回公司？”

　　沈越指尖动了一下，似是想起身过去，又忍住了，抿紧唇，声音沉下几分，“陆季阳，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么。”

　　陆季阳太阳穴突突的开始跳，忍来忍去，最后垂下眼，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下次出去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沈越一窒，看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复杂。

　　陆季阳搞不明白这眼神变化的意义，桌上手机却不合时宜的开始振动，来电人——裴文昊。

　　他正准备接，就被沈越那冰冷的视线给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只好拿起电话看向他，像在询问他意见，这会儿那人脸色才好些，言简意赅，“接。”

　　真的很想揍他。

　　陆季阳接起电话，裴文昊似乎一边走路一边说话，声音有些颤，却掩盖不了心情的亢奋，他兴高采烈的说，“签证大概一礼拜左右就能下来，机票我都提前订好了，这次咱俩可得好好聚聚！你谁也不许带啊！”

　　裴文昊声音很大，没外放他耳膜都被震得嗡嗡响，陆季阳听得有点走神，最后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那人明明知道自己跟以往认识的人都断了联系，又能带谁去。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手中一空，手机已经被人夺走，声音戛然而止。

　　这一拳深深砸进他身侧沙发，布料凹陷，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往下滑，瞬间被困在一方狭小空间内，抬眼就是沈越那张又开始发神经的脸。

　　“你跟他一直有联系。”

　　陆季阳敛了表情，眉头微微皱起，抬手推他，一句‘没有’堵在嗓子眼还没说出来，沈越就一把按住他，声音大了几分，“你是不是一直跟他有联系？！”

　　清风扬起白纱窗帘，短短从睡梦中惊醒，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两个人。

　　陆季阳挪开眼，僵硬的下颌线条不难看出他在隐忍，声音也低得不像话，“没有。”

　　领口突然被人抓起，伤口处顿时传来一阵阵撕扯的疼痛，沈越冷笑道，“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没有？没有怎么会有他联系方式。”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问他。

　　这股子怒意来得很猛烈，陆季阳掀起眼皮看他，眼底的波澜不惊终于被染上几抹嘲讽，“沈越，你tm就是有病，松手。”

　　沈越确实有病。

　　他一看到陆季阳动手，就想把他绑起来，让他动不了手，让他只能听他的。

　　可心底缱绻袭来的钝痛又是怎么回事，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这根弦崩到顶端，再拉扯个分毫都能断得七零八落。

　　陆季阳冷眼看着沈越，这一眼，把前两天那些昙花一现的虚假温存燃烧殆尽，再结上一层冷冽冰霜，沈越清清楚楚看到了那人眼中的讥刺和厌恶。

　　像根浸满毒药的针，狠狠刺入心底。

　　墙上时钟‘滴答滴答’走着，跟沈越办公室里那石英钟一样，是白色的，陆季阳便死死盯着那钟等沈越动手。

　　他知道沈越早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也知道沈越现在喜欢的类型是乖巧型，但他没办法装得很好，装不出来就要倒霉，就算他根本不知道沈越为什么会突然生气也只能承受。

　　这样长久得没有尽头的对视中，沈越突然松开手。

　　陆季阳毫无防备的倒在沙发上，疼得脸色泛白，眼底却冷漠得如同一个陌生人，他慢慢坐直身子，等心绪平定。

　　碰到沈越，他打磨了五年的理智也时常不在线。

　　陆季阳垂下眼，他花了大概半分钟的时间把那些情绪掩在心底，仍是漠然的表情，却耐着性子作无用的解释，“我没有跟他联系。”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虽差不多同时结束，他也听出了个大概，沈越在问，“为什么不找我。”

　　陆季阳的心跳停了瞬间。

　　这一刹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是酸楚更多，还是苦涩更多，他分不清，眼眶涩得他有点疼，心里却空无的只想笑。

　　小山般的沉重情感挥之即来，去的也快，他抬眼直视沈越时，这一切已经失去意义，那人眼中只有愤怒和不解，他依旧不相信自己。

　　也许在他们再次相遇的时候，他已经在沈越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糟糕印象，所以，以前也好，现在也罢，沈越想要的终归只是想满足他自己。

　　至于陆季阳这个人，谁会去在意。

　　在意他有没有说谎，在意他经历了什么，在意他是怎么想的。

　　沈越活在过去，他活在现在，这就是差距。

　　这句话出现在心里时，陆季阳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这些犹豫不决在这一瞬间被糅搓成一团极小的雪球融化心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猛然抬起手，拉过沈越，用力堵住他的唇。

　　短短突然‘喵呜’的叫了一声，脖子上挂的小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它轻盈一跃，跳上屋脚那个一人高的猫爬架。
28.你还生气吗
　　屋里没来得及开暖气，从阳台吹进来的徐徐清风却暖得人脑子开始发热。

　　这到底是寒冬，还是初春。

　　陆季阳扯住他衣领，两人挨得很近，鼻尖淡淡的烟草味道熏染出一片朦胧情感。

　　惊诧。

　　失去重心的沈越一手撑在陆季阳耳侧，一只膝盖半跪在沙发上，舌端传来的温热让人心尖一颤，他很快反应过来，抬手捧住陆季阳的脸，加深这个吻。

　　陆季阳阖上眼，伸手覆上沈越的手，从手背慢慢抚摸到那人指尖，掠过他手腕浅浅突起的疤痕，掠过他骨节分明的食指，就像在感受当年的少年。

　　那个身形纤瘦，眸子清清冷冷，偶尔对他笑一下，心立马融化成一滩春水，觉得是莫大恩赐的金丝雀少年。

　　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真切感受到沈越身体僵得厉害。

　　一片黑暗中，陆季阳似乎真的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坐在琴房里认真练琴的少年，洒落在身上的阳光很好的过渡了这份温暖，空气变得柔和。

　　他没睁眼，选择扣住沈越后脑，脖子微微仰起，主动深入。

　　两条锦鲤灵活游动纠缠，搅起一片水渍，声音暗昧低沉，灼热的温度上升到大脑，陆季阳很投入，一边撩动那人的同时，在心里绘制出一副画面。

　　一副，沈越熏红了脸，满眼水雾的推开他，嘴里嘟囔，“你走开，我没醉”的画面。

　　那也是两个青涩少年指尖相触都能让他心跳加快，犹如山楂一般，又酸又甜的晦涩过往。

　　陆季阳承认，这样的场景，他曾经在心底意淫过无数次。

　　与沈越横冲直闯占有欲十足的吻相比，显然他更有技巧，大概是解锁过去回忆，连带着附送了一个无师自通的技能，在成功震慑住那人后，陆季阳翻身把他压在沙发上。

　　手依旧扣着沈越后脑，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不知道沈越是什么表情，但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下人僵到极点的身体。

　　呼吸逐渐变得粗重，那人冰凉指尖搭上后颈时，陆季阳脑袋空白了刹那。

　　托着下巴看窗外发呆的沈越，拿笔杆敲他脑袋的沈越，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站在一片漆黑里，勾起唇角冲他笑。

　　意识沉沦，依旧是分不清过去与现在，疯狂又热忱的吻中，他喃喃轻语，“沈越...”

　　这一瞬间，沈越所有理智被抛到沧海桑田，他肆意狂热的汲取着陆季阳的味道，耳畔只能听到对方愈发粗重的呼吸，这场***之战不知是谁占据主动地位，却久到跨越春夏秋冬。

　　陆季阳只记得，那时候天空湛蓝，水面波纹激起圈圈涟漪，树下掉落的桑葚又酸又甜，跟他一起在帐篷里被醉意熏染得脸颊通红的沈越，很让人心动。

　　只不过，这一切在他主动吻上那人时，已成定局。

　　陆季阳很清醒。

　　他很清楚沈越想要的是什么，而他恰好拥有，就当这是一场等价交换，反正，待在沈越身边，起码是安全的。

　　至于那个人怎么想，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陆季阳没有发现，其实，现在的自己跟以前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接近，接近后该如何，从未考虑。

　　他只是在想，沈越对他的情感，不过是习惯，习惯自己呆在他身旁，失去后会有些不习惯，仅此而已。

　　沈越像失去理智的野兽，吮得狠了些，舌端传来一阵刺痛，陆季阳一声轻哼，接着脸色一白，有些艰难的撑住沙发靠背。

　　这一瞬间的退让立马让两个人地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沈越毫不犹豫伸手揽过他的腰，双眸对视时，只看到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意。

　　心跳陡然慢了半拍，沈越忙松开手，小心搂住他，避开伤口。

　　动作很小，陆季阳眼神忽闪，他知道，沈越开始动摇了，他逮着机会欺身过去，主动贴近那人，牵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柔下声音，“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跟他联系。”

　　沈越僵住。

　　面前的人脸色还有些苍白，微肿的双唇却水润鲜红，显然是被他吻成这样的，却连伤口都顾不上的来跟他道歉。

　　陆季阳从没这么乖过。

　　呼吸停了片刻，心脏狂跳，一种奇异的情感嵌入心底，将一片冰寒湖面吹得春意盎然。

　　好喜欢。

　　沈越抿紧唇，挪开眼，手指僵硬的撩起他衣服查看伤口，冷着声音说，“该换药了。”说完自顾自去取药箱，却被桌子腿绊得身体一歪。

　　他一转身，陆季阳就冷下脸，漠无表情。

　　等那人回头的前一秒又迅速调整好神情，敛去眼中所有寒意，微微垂着脑袋坐在沙发上，像是才发现他过来，抬眼笑了一下，吸吸鼻子说，“你帮我换。”

　　沈越大概这辈子都无法拒绝陆季阳的任何要求，更何况还是这种类似撒娇的请求。

　　等那人弯腰给他换药时，陆季阳轻轻戳了一下他肩头，问，“沈越，你还生气吗。”

　　话音才落下，他清楚的看到沈越撕开他腰上纱布的手顿住了，没说话，停了几秒钟后继续清理他的伤口，只是手上动作更轻柔了些。

　　沈越到底有多喜欢别人听他的话呢？他不应该来找自己，他应该去某吧转一圈，他想要的口味那里一抓一大把。

　　陆季阳一双眸子寒意四射，仍操着那副温和无害的口吻继续与他打商量，“我不会再跟他联系，只是已经答应了他下个星期去机场接他...”他一顿，轻声问，“可以去吗？”

　　沈越收好药，僵直脊背坐在他面前，朝他略一点头，沉声说，“到时候我陪你过去。”

　　陆季阳一愣，大抵没想到他这么好打发，下意识问，“会不会...麻烦...”

　　其实他更想一个人去。

　　沈越察觉到他态度的微妙，皱起眉，“我不想看到你跟他有任何联系，除非我在。”

　　他自认为已经退让得够多了，他可以不计较陆季阳宁愿跟裴文昊联系也不愿意找他，甚至欺骗他，躲他，也可以不计较这些年他做了哪些荒唐事，又跟多少人上过床。

　　只要陆季阳肯留在自己身边，他都可以原谅。

　　却不知这句话在陆季阳看来，强硬到让人反感。

　　他低下头开始冷笑，落在沈越眼里却是一副委屈的模样，他心中一动，坐得近了些，扣起他下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后颈，陆季阳身体僵住，指甲刺入掌心有些泛青，脑海里拼命回溯记忆，却听到沈越在他耳边轻轻开口。

　　“陆季阳，我喜欢你。”

　　-

　　他想，真可笑。

　　却乖乖点头，唇角覆上清浅笑意，慢慢说。

　　“你不生气就好。”
29.心动暴击
　　“沈越，你是不是生气了啊？别生气嘛，下次我一定听你的，骗人是小狗！”

　　陆季阳大概早就忘光了，也不想记起来，他曾经说过那样的话。

　　-

　　沈越走的时候转身轻轻抱了一下陆季阳，眉眼间柔和不少，“在家等我。”

　　他拉住沈越，“明天我想回公司上班。”

　　脑袋上一重，那人抬手揉了揉他有些上翘的头发，带着笑意回答，“明天周末。”

　　陆季阳愣了一下，垂下眼，轻轻点头，把他送出门。

　　沈越看起来心情不错，步伐轻快，似乎迫不及待要去公司处理掉那些成堆的文件再赶回来，十足的动力让他关门声音也有点响。

　　短短在鞋边蹭着。

　　陆季阳弯腰把它抱在怀里，毛茸茸的手感让人欲罢不能，他撸着猫，站在原地听了会儿，直到猫眼里彻底看不到沈越后，手才搭上门把手。

　　他向来坐不住，更何况现在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冰冷把手传来的触感坚硬到离谱，显然门从外面被人锁住了。

　　陆季阳这口气半天没缓过来。

　　一边笑嘻嘻温温柔柔叫自己等他回来，一边反手就把门锁死，把他关在屋里，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沈越被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狠狠鞭挞一遍后，又把他按了回去。

　　他烦躁的坐回沙发，手机四五条未读短信，无一例外，全都是徐启那衰崽子发的，电话拨回去，就听到徐启在那边逼逼赖赖，“陆季阳，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的话，我只给你最后三天，要是沈越还不同意，呵。”

　　最后一声呵的极其灵性，非常阴险，陆季阳被他逗乐了，这傻逼甩锅能力一级棒，他差点就忘了这货是因为对某人心怀不轨才倒的霉。

　　要说沈越现在私生活跟他没关系，他也不想看到他跟徐启搅到一起去，这就堪比青春年代的男神被一只蛤蟆给扒了，这只蛤蟆还要朝你炫耀。

　　陆季阳翘起一只脚盘在沙发上，“沈越不同意要完蛋的也该是你，给你机会不知道用，有种你去跟他说，说你要我赔你钱，你看他答不答应。”

　　他语气很嚣张，因为他知道徐启没办法过来找他麻烦，打也打不过他，况且，沈越的名号不用白不用。

　　那头果然沉默了一会儿，传过来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最后嗤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有多清高，不过如此。”

　　陆季阳眨眨眼，才想起他之前好像说过‘他跟沈越不熟’这样的话。

　　徐启可能在鄙夷他抱大腿速度之快。

　　他笑笑，挑眉说，“徐启，我们合作吧，我帮你搞到风川所有项目，你给我三成利。”

　　短短在陆季阳脖子上ti-an了一下，宝绿色澄澈的玻璃眸子水汪汪的看着他，然后踮起脚跳开，跑到阳台木制猫窝里趴着晒太阳。

　　怀里的移动取暖器离去，陆季阳抓起沙发上毛毯披在身上，抬手打了个哈欠，听徐启在那边咋呼。

　　“三成？！陆季阳你胃口还大得很，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陆家那些事你就...”

　　陆季阳陡然变了脸色，沉声打断他，“这些跟你没关系，你只有两个选择，同意或者不同意。”

　　这句话非常果决，几乎没有思考，语气也不容置疑，把徐启逼得一时没接上话，心里有些踌躇。

　　陆季阳的表现出乎他意料，这意味着那些消息可能都掺了水分，他不相信这人只是因为钱才提这个要求，毕竟，沈越比这些项目值钱得多。

　　他没说话，陆季阳有些惬意的将手搭在沙发上，慢条斯理道，“你应该知道，现在的你对我而言构不成任何威胁，如果你想动我的家人，同理，先去问问沈越同不同意。”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倒真把徐启唬住了，陆季阳冷笑，继续开口。

　　“三成对于整个风川项目只不过是蝇头小利，只要项目到手，你自然可以利用手上资源把这三成加倍挣回来，怎么算，你都不亏。”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血赚。

　　不过血赚的那个人，不是徐启。

　　挂掉电话后他两手抱住后脑勺平躺在沙发上，艳阳从落地玻璃窗投射进来带着透明波纹的影子浮动在天花板。

　　心情甚妙。

　　-

　　城市夜空看不到皎洁皓月，抬头就是满街绚丽华灯，寒冷的街道人来人往，生生走出几分火热的烟火气。

　　沈越踢掉鞋跟上的残雪，进门的那一刻便闻到一股极其勾人食欲的香味，客厅一片漆黑。

　　他随手打开壁灯，暖黄柔和的光充斥在房间，一人一猫窝在沙发里睡得正香，暖气熏得陆季阳脸色有些红润，呼吸平稳绵长。

　　露出海面的冰山一角往里探究，是凝结了几年的寒冰，一直伸展到海底至深处，融化起来的速度倒很快，他矮下身，忍住想抱住那人的冲动，仔细观察陆季阳。

　　痴痴看了很久，最后也只是拿指腹摩挲他的脸，接着那人缩了一下脖子，朦朦胧胧的苏醒过来，嘟囔着，“...好冰。”

　　他忙收回手，就见陆季阳已经坐起身，揉着眼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看他，鼻音有些重，“你回来了啊。”

　　沈越仰视着他，眼神没入黑暗，心中却仿佛春风拂过花树，霞明玉映。

　　陆季阳看不清沈越神色，听他沉着声音‘恩’了一声，以为他又哪儿不高兴了，于是起身开灯，一面说，“我做了晚饭，冰箱没什么东西，凑合吃。”

　　灯还没开，腰上一紧。

　　沈越从背后拥住他，动作很轻，脸贴脸的蹭了一下，喃喃道，“陆季阳，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吗。”

　　被他抱住时陆季阳身体一僵，又很快调整好状态放松下来，只听到他这话嘴角抽了一下，心想你倒是让我离开看看，有种走的时候别锁门。

　　沈越不肯松手，他只好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尘已久的伏案便一片清明，樱兰落地时翩跹纷飞的蝴蝶也会跟着飘落，轻巧立在残花上，然后飞走。

　　这声轻叹包含的情绪太多，他本以为沈越要拉着他说些什么，那人却只是抬手摸了一下他伤口，温声问，“还疼吗。”

　　他摇头。

　　沈越将脸埋入他后颈，很轻的咬了一口，齿间厮磨，有点像在责怪他不该自己做饭。

　　陆季阳大脑飞速运转，拉他坐下，一脸乖巧歪头问，“你不想尝尝吗，我做了很久。”

　　沈越心里乐开花，却坚持抿唇，不动声色，严肃道，“伤好之前，不准进厨房。”

　　陆季阳夹着筷子的手停住，双唇一动，巴巴的看着他，“沈越，我挑食，你知道的，而且，我可以做给你吃。”

　　他特意加重了“你”这个字。

　　沈越不说话。

　　陆季阳突然笑起来，笑容温和，声音也仿佛融化寒冬街边厚雪，很是轻柔，“我想做给你吃。”

　　沈越的心突然跳得厉害，就像要跃出胸膛，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连耳尖都有些发烫。

　　这幅柔和下来的神态在陆季阳看来，是有所动容。

　　实则是暴击。

　　乃至于一晚上沈越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他不明所以，直到那人尾随他到浴室，才惊觉自己似乎玩过头。

　　陆季阳记得他是这么说的，“伤口不能沾水，我帮你。”
30.还有这等好事
　　大概，可能，也许，陆季阳慌了那么一瞬间。

　　就算沈越现在很温和的跟他说话，他也摸不准这个人下一秒会做什么，幸而他眼神流露出的慌张恰到好处，沈越噙着笑意走到他面前，在他耳旁低语，“别多想，我会很轻。”

　　陆季阳脸唰的一下白了。

　　怎么可能不多想，那夜跨坐在他身上，满脸冷漠一边贯穿一边嘲讽他的人，几乎是下一秒就占据了他全部意识。

　　浴室雾气翻腾，氤氲而上，在飘到天花板触碰到冰冷空气时又慢慢消散，细小水雾颗粒漂浮在皮肤上，化作颗颗小水珠。

　　首先沾湿的是发梢双眼。

　　沈越确实很轻。

　　陆季阳抓住浴缸边缘的指尖微微泛白，滚烫的热水将他眼熏得有些红，那手从脖子一直滑到尾椎骨，在他背后摩挲，擦拭。

　　柔软触感覆上后背，那人轻轻落下一吻，他说，“转过来。”

　　身体霎时僵住了，陆季阳心里很操淡。

　　沈越穿着整洁，他未着寸缕。

　　像他这种人设现在应该怎么做，扭扭捏捏的说‘你能不能先出去’还是破口大骂‘给老子滚’。

　　一声带着审视和懒散的‘恩？’响起时，他马上放下思考转过身，拽过沈越手里毛巾，轻声拒绝，“我自己来。”

　　那道灼热的视线一直在看着他，陆季阳想忽略也难，没有得到回答的尴尬之际，沈越的脸已经近在眼前，忽的扣起他下巴，细细凝视他，“我想看着你。”

　　陆季阳：“......”

　　md变态吧。

　　这令人发指的操作终于让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沉下几分，“沈越。”

　　他不能说了解沈越，也不能说对沈越一无所知，但适可而止，适时拒绝，这才更像陆季阳，而不是一个只会机械应好的小白兔。

　　沈越已经上手抱住他，指尖停在他腰侧，温热掌心紧紧贴近皮肤，慢慢摩挲，鼻尖喷吐的气息掠过锁骨，他的声音满是热忱迷恋，“恩...”

　　陆季阳张张嘴，还没说话，就听到那人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哑着嗓子低语，“...终于...找到你了......”

　　哗啦啦的水声没有停歇，带着浴室特有的空旷回音，水滴啪嗒落在理石地面，溅出一片小水花。

　　有些冷。

　　陆季阳缓缓垂下眼，“你先出去。”

　　肩头人呼吸平稳，依旧不肯放手，好像一松开他就会消失到无踪影。

　　陆季阳抿唇，伸手抱住沈越，一手扣住他脑袋，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回房间等我。”

　　在他腰间抚摸的手一僵，沈越搂着他的腰直起身，微微眯起眼，眸子里映射出的水光与丝丝欣喜看得他一怔。

　　他听到沈越带了些微颤的应声，“好。”

　　当浴室终于只剩他一个人时，陆季阳瘫坐在地上，头埋得很低，眸中流转的情绪深沉复杂，虽在笑，却苦涩得宛如喝了一碗海水。

　　这段放空自我的时间没过去多久，当陆季阳再次抬头，眼中只剩漠然。

　　屋里很暖和，出浴室时他只穿了件米白色短袖和灰色长裤，慢吞吞走上二楼，一抬眼就撞到沈越怀里，四目相对，陆季阳微红的眼和鼻尖让杵在门口的人顿时有些慌乱。

　　陆季阳冲他笑笑，机智的打了个哈欠，有些疲惫的半倚在他肩头，嘟囔道，“沈越...好困。”

　　被他倚着的那人身体僵直得犹如一根木头，只伸手扶住他，沉着声音说，“知道了。”

　　明明不冷，陆季阳却在床上缩成一团，沈越手在半空犹豫好一会，在指尖要覆上他肩头揽住他时，身旁人忽然翻了个身，一把抱住他，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冷。”

　　沈越一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顺着那人反手将他搂在怀里，抱得很紧。

　　心里那座冰山融化速度之快，连自己都惊诧，沈越唇角不知何时已经覆上笑容，另一只手揉了揉陆季阳脑袋，动作轻柔，就像在哄他，柔声安慰，“我在。”

　　怀里人身体放松了些，五指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肯松。

　　沈越心里无法平静。

　　他小心搂着陆季阳不敢动，直到听到那个人呼吸变得平稳，才稍稍挪动了下身子，换了个姿势，撑起脸看他。

　　如果他早知道陆季阳还喜欢他，打死也不会用那样的方式跟他再次相遇。

　　那也只是如果，要问沈越后不后悔，他大概率会回答：不后悔。就当是给陆季阳一个惩罚。

　　他正这样想的时候，怀里人往上挪了一点，伸手勾上他脖子，迷迷糊糊的嘟囔，“沈越...老子就是喜欢你...”

　　沈越瞳孔微微一颤，凝滞许久，随后轻轻笑了，他偏头吻住陆季阳的唇，轻声说出那句几年前就该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我知道，我也喜欢你，陆季阳，很喜欢。”

　　这句话似乎传到了那人梦中，陆季阳窝在他怀里笑着，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眼角有些湿润。

　　沈越抬手拉下壁灯，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月色偷偷照进来，撒在淡蓝色床面，他想，明天应当是个好天气。

　　-

　　陆季阳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一晚上他都没怎么敢放下心睡，拉住沈越的手是怕这个人突然发作要他老命，所以这一觉睡得尤其痛苦，清早就挂着两个黑眼圈一脸衰样走出房间。

　　沈越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看到他起来一怔，有些歉意道，“今天有点事，不能陪你。”

　　他显然还没睡醒，懵逼的时候沈越已经挨过来给了他一个早安吻，“记得吃饭，早餐已经做好了，在厨房，中午我会回来。”

　　我草，还有这等好事。

　　陆季阳一下清醒过来，把他拦在门口，看沈越态度就知道昨天的表现很成功，他赶忙说，“冰箱没东西了，我想出去买些食材回来，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会主动给沈越做饭？那必然是想出去。

　　沈越脸一沉就要拒绝，陆季阳反应极快，抬手就给了他一个温柔至极的拥抱，软下声音说，“只是去一趟超市，中午你要是忙也不用回来，我直接给你做晚饭，好不好？”

　　这句‘好，不，好~？’山路十八弯的扭曲着传到沈越耳朵里，蒙上一层厚厚的暧昧粉。

　　陆季阳死也想不到他这样正常打商量的一句话在沈越耳中是撒娇。

　　想起那人昨夜的主动拥抱，沈越已经联想到陆季阳有朝一日会红着脸在床上跟他撒娇的画面。

　　陆季阳比他小一岁，最好叫他哥哥。

　　心跳乱的很突然，眼神也飘忽起来，沈越已然把自己坚定的心抛之脑后，他极轻的‘恩’了一声，随后转身准备走。

　　步伐慌乱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嘱咐，“别在外面待太久，不管做什么，一定给我打电话。”

　　陆季阳握着门禁卡心情很好的笑着冲他挥手。

　　见那人快走到拐角，遥遥添上一句，“忙就不用回来了啊，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

　　这时候沈越已经消失在拐角，没见着他人，却听到楼道里传来一个大婶不悦的声音，“哎，年轻人走路能不能看着点！鸡蛋碎了你给我赔啊！！”

　　-

　　陆季阳抱着短短站在阳台，看到那辆跑车驶出公寓，才沉下眼，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上司有没有周末他不知道，他是没有周末的。

　　走出门口陆季阳又折回来，把厨房沈越煮的那堆不知道是什么的面条胡乱塞了几口，营造出一种他有好好吃饭的假象。

　　说起来，沈越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这种类型的？难道发现自己是1之后，就开始找柔弱可人的0了？

　　他想着有点可笑，这实属不该找到他头上，想他陆季阳当年但凡对沈越狠点心，怎么可能给他这种机会。

　　高中三年，确定自己真真切切喜欢沈越后，阅片无数只为将他压到手，一切准备就绪，结果才把人约出来，就被怒骂一句‘恶心’，五年后就被这个骂自己恶心的人给上了。

　　这是一种怎样草淡的体验。
31.执事
　　穿外套时从口袋里掉出一个白色小盒，圆圆的小仪器从盒子里滚出来，在地上转了几个圈才停下。

　　陆季阳捡起小玩意，半天才想起来这是齐凌送他的助眠仪，小巧仪器顿时沉甸甸，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小奶狗的名字，正琢磨要不要扔了它，电话响起。

　　他无语的看着手机，这电话也来的太是时候，早一步，沈越没走，他又要倒霉。

　　才接起电话，那边就传来齐凌万年如一日的轻快语调，“阳哥，你好些没有？住的地方怎么没看到你呀，搬家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陆季阳看了眼助眠仪，随手把它放在玄关，拉好衣服外套出门，门轻轻带上的那一刻，楼道掀起的冷风直往脖子里灌，他打了个寒颤，冷声打断齐凌，“你什么时候学的催眠？”

　　安静了一瞬间。

　　对面开始磕巴起来，显然是在想怎么忽悠他。

　　陆季阳最烦这一套，一脚踏入电梯继续质问，“你想做什么。”

　　齐凌声音小了下去，似乎在试探，“我就是觉得沈越不是什么好人，他老缠着你，我可以想办法帮你躲开他！”他说到后面莫名开始亢奋，陆季阳心里直呼要命。

　　天气很好，万里晴空如碧，路上结满晨霜被素裹的空气却依旧寒冷，呼啸风声通过电话传到齐凌耳中，使他安静下来，就听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问，“上高架还是走十字？”

　　陆季阳的声音带着凉凉潮意，眸子却总是那样温和，齐凌似乎已经看到他认真注视着那个人，轻声说，“高架，比较快。”

　　车内温柔的女声缠绵轻唱，齐凌不说话，默默的听陆季阳关上车门，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像带着电传入耳内，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司机手机里导航的声音。

　　大概陆季阳坐稳了，这才继续跟他说话，声音却又变回一开始的冷漠，“沈越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别再打我的主意。”

　　无论是催眠，还是齐凌这个人，最好都不要再靠近他。

　　这句话说完后陆季阳没有给齐凌反驳或者继续言说的机会，直接挂断电话并催促司机，“麻烦快点。”

　　-

　　齐凌指尖勾着一支黑色碳素笔，桌面上的白纸上画出几条弯曲道路，正中间一点加重笔力打了个小叉，他将笔杆一下一下的在桌沿上慢慢敲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诡异弧度。

　　“呵，原来在这里。”

　　-

　　陆季阳来到这个城市好几年，几乎是在他从大学起就一直勤工俭学，兼职换来换去，唯一雷打不动的是一家咖啡厅，周末两天，时间很宽松，要是他临时有事也可以直接走，按小时结算薪资。

　　这就是跟店长混熟了的好处。

　　陆季阳的每一笔钱都算得很细，寄给父亲，留给医院，取出一部分打款偿还债务，剩余的就是自己的流动资金，除去房租水电费和生活必须，运气好手头会剩个几百块。

　　极其寒酸。

　　他不喜欢去医院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穷。

　　门口挂着的小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陆季阳带着一身寒意进了门，室内柔和的光线与充足的暖气让人沉迷。

　　咖啡厅装潢布置偏向复古风，黑色铁艺吊灯，绿色植被，暗棕色的吧台桌椅，再加上慵懒性感的欧美女声歌曲来回缭绕，午后来这里点杯饮品再看看书，再好不过。

　　就算傍上沈越又怎么样，该打的工一个也不能少。

　　店长叫Carr，看到他来尤其高兴，“你可终于来了，赶紧去换衣服，上礼拜怎么没来，有事？”

　　陆季阳一边点头，一边进了更衣室，动作利索毫不含糊，怕一回答他就逮着自己问个没完。

　　他这个兼职很简单，站在吧台帮人点点单就好，其他都不用他做，唯一奇葩的是给他准备的衣服，他每次穿都别扭得不行，但是Carr说，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只觉得骚气。

　　白色衬衣，暗黑色勾着金线的小马甲，完美的将身材勾勒出一个倒三角，胸口还卡了个小徽章，格外正式，黑色领带一直延伸到马甲，衬衫领口褶皱出一个让人想扯碎的弧度。

　　最后这句话是Carr说的，他觉得离谱，但后来每个前来的女生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他慢慢也就释然了。

　　招牌执事。

　　陆季阳系上纯白手套纽扣，随手拨弄了一下头发，乌黑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些眉眼，镜子里的人唇角上扬，冷漠的气质被这一笑冲散不少，却还是透出一股疏离。

　　陆季阳垂下眼，盯着手套上银色小纽扣发愣，他到底是越来越像谁啊。

　　才走进吧台，门口铃铛叮铃作响，一会儿就进来好几个穿着Lolita小裙子的女孩，见到陆季阳的那一瞬间，眼中亮起漫天小星星，激动的扯着身边女生的衣服，双唇启合不大，厮磨着说话的声音倒不小。

　　“他在，你看！我就说他今天肯定会来！！”

　　陆季阳笑容很浅，眉眼一弯，愣是被他挤出几分温柔，那几个小姑娘已经欣喜的跑到他面前点单了。

　　“上个礼拜小哥哥是不是有事啊？好久都没见到你啦！”

　　陆季阳顿觉头疼，轻轻点头，将话题挑开，“喝点什么？”

　　几个小姑娘围着他七嘴八舌，根本不像来喝咖啡的样子，只缠着他让他推荐，陆季阳只好说，“那就kotowa吧，很多女生很喜欢喝。”

　　个鬼。

　　这就是他的职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责所在，店长指名推啥他就推啥，冲业绩也要推点贵的。

　　他露出执事专属笑容，一面轻声问，“需要甜点吗？搭配在一起味道更好。”

　　被他笑容迷得七晕八素的姑娘们忙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继续拉他唠家常，这一唠还没结束，门口又是一阵喧哗的铃声。

　　那人周身气息很冷，眼中如寒夜飞鹰，深不见底，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十足，这一眼差点把陆季阳看得心脏病当场发作。

　　接着听到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坐窗边吧。”

　　他迅速转过身僵直着身子擦着干净到发亮的玻璃杯，就听到沈越低沉的声音，“恩。”
32.长大是苦的
　　现在就是很慌。

　　他不关心沈越大周末出来有什么事，也不担心被沈越发现自己不在家后会不会生气，大不了卖个乖，应该大概也许能搞定。

　　但谁来告诉他，为什么徐启也在。

　　这一刹那，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多到数不清，其中占据脑海最大的一副画面是沈越一大清早对他说的话，“今天有点事，不能陪你。”

　　陆季阳呼吸变得缓重，跟自己通完电话的徐启转头就跟沈越见面，这是否意味着，他俩根本就是一伙的，在耍他。

　　人在极度慌乱情况下思考的事情往往缺乏理智，这个想法十分离奇，狂乱的思绪被一句软软糯糯的甜美声音打散，“小哥哥，我要的是冰咖啡...”

　　陆季阳回过神，面前的小姑娘面色红润肤白如雪，微卷茶色长发及腰，头上戴了米色贝雷帽，一双浅蓝色眸子朝他眨眨眼，像个芭比娃娃。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纤长睫毛微微垂下，在暖橙色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眸中柔光四溢，十分绅士的朝小姑娘轻轻欠身，那女生眼中陡然一亮，自顾自说，“算啦，我原谅你了，作为赔礼，让我给你画张画。”

　　她嘴一张一合陆季阳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见她拿起咖啡走开以为打发掉了，眼神又逗留回坐在窗边二人。

　　现在情况完全在他意料之外，陆季阳料定沈越绝对不会再见徐启才敢撂下狠话。

　　陆季阳突然滞住，他凭什么料定沈越绝不会再见徐启？

　　单论这项目于两家都有利，如果沈越只是利用这次机会对徐启施压，那项目谈成是迟早的事。

　　只是以徐家的斤两，根本不值得他这样费工夫。

　　窗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徐启喜形于色，沈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他们时不时说着什么，他是一点也听不到。

　　陆季阳很烦，抓心挠肝的烦，这事儿要让沈越知道得够呛。

　　徐启这小浪蹄子该不会卖他吧......

　　在他高度紧张的注视下，Carr也开始紧张起来，他悄然站在陆季阳身后小声问，“报警吗？”

　　手一抖，咖啡杯差点掉到地上，陆季阳回头瞪他，两个人脑门险些撞到一起。

　　这一惊吓突然让他灵机一动，陆季阳偏头轻声说，“你去问问他们要什么，顺便听一下在说什么。”

　　Carr恍然，指着那桌人以同样的声调回他，“你男朋友？”他说完感觉有些不对，又捂嘴惊讶道，“莫非？？”

　　你是来捉奸的。

　　陆季阳很想抽他，看着面前人高挺鼻梁和浅棕瞳色，陡然想起他还有四分之一的Y国血统，咬着牙解释，“普通朋友，你去不去。”

　　Carr摊开手，再说下去这个人可能要炸毛，难得见他这么紧张，去一下也没什么。

　　陆季阳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过去。

　　高大身形很好的遮住了沈越，本就模糊的脸更加看不清神色，陆季阳怒道，淦。

　　Carr时不时点点头，一分钟没到的功夫就回来了，他耸耸肩，“很谨慎哦，我一过去就不说话了，不过被我提醒时间后，他好像有些心神不定，一直在看手机。”

　　“沈越？”

　　Carr捏着下巴指向沈越，努嘴，“反正不是对面那个zero。”

　　陆季阳语速很快，有些急促，“什么都没听到？名字也？”

　　Carr无奈摇头。

　　他其实已经感受到了，再看向沈越时，那人当真像Carr说的，开始心不在焉的拿起手机摆弄，时不时看一下，又将手机放回去。

　　陆季阳惊觉，到中午了。

　　-

　　徐启笑容晏晏，半长刘海掠过眼尾，在这样昏暗灯光下有些分不清性别，轻声喊他，“沈越。”

　　这一声呼唤几乎是立即就让沈越黑了脸，满是寒霜的目光扫射过去堵住他话头，徐启汕然，讷讷的改口叫他，“沈总。”

　　沈越冷下声音，“徐辰给你争取的时间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徐启变了脸色，面容泛白，他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要说话，却见沈越不耐的抬手，掌心朝他，皱着眉拿起桌上手机按了几下，贴在耳旁。

　　电话拨出的后一秒，吧台那边似乎响起了熟悉铃声。

　　沈越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只见里面站了个身材欣长穿着黑色马甲的男人正背对他，旁边有几个女孩正围着他‘哥哥，哥哥’的喊，声音能甜出蜜。

　　他收回眼神，心道，花里花哨。

　　-

　　手机差点报废，如芒在刺。

　　按下接听键还没说话，他就感受沈越的声音结了冰，“你在哪。”

　　我草！

　　陆季阳慌忙朝Carr使眼色，自己哈着腰走出吧台，直到偷摸摸进更衣室，身边一片安静时才松开捂住手机的手，他轻声回答，“正准备回去。”

　　他很乖巧。

　　沈越似乎‘恩’了一声，继而声音温和不少，“我马上回来。”

　　陆季阳脱口而出，“不回来也没关系，晚上再...”

　　“陆季阳。”

　　他闭上嘴，沈越语气一变就知道多说无益，敛眉挂断电话，才进吧台就发现沈越已经起身准备走。

　　陆季阳的心情真是哔了狗。

　　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匆匆忙忙套上外套从后门溜出去，他甚至想把沈越车轮给扎了。

　　着急忙慌回去的路上又接到徐启的电话，那人一出声，陆季阳就感觉有些不对，他很坚定，“陆季阳，我分你四成利，最迟后天，我要拿到风川所有项目，记住，是所有。”

　　话音一落，电话那头已经没了声。

　　直到耳畔传来汽车轰鸣，陆季阳才收回手，拉上外套拉链，大步往前走，凛冽寒风冻住他眉眼，他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了看天。

　　一片阴沉。

　　他们两个聊了什么他无从得知，但这件事，显然不能再回头。

　　-

　　徐启冷眼看玻璃门外刚上车的男人，嗤笑道，“陆季阳？哈，沈越，你真以为他还喜欢你么。”

　　-

　　贝雷帽蓝眼睛的女生终于画完，仔仔细细用手机拍好照片传到贝吧上，没五分钟，嗖嗖嗖的来了几十条评论。

　　奔驰的小野狗：【晓月大大终于更新啦！！有生之年！】

　　麻辣香秃头：【咦？这画的是街角那家咖啡馆吗？哇，这个小哥哥好帅，旁边的是他男朋友？？居然还是混血，这对我磕！！！】

　　芋头粉丝：【咳咳，注意细节，晓月大大从不画无细节的画。】

　　姜江江：【芜湖，看到窗户边的那个人没有！他也好帅啊我透！小哥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觉得他俩是一对。】

　　江北岁上：【鱼唇的人类，没看到对面还有个笑眯眯的小娘0吗，显然他在追求对面的帅比。】

　　帅气的红烧肉：【恩...有一说一，晓月大大，画里的两个人有点眼熟啊，以前是不是画过？】

　　女生看到这条评论明显一愣，真的翻起画板和手机相册来，还没等她翻出来，手机又是一声‘叮咚’

　　帅气的红烧肉上传一张图片。

　　帅气的红烧肉：【就是这张！】

　　骄阳似火，穿着短袖的少年满头大汗背着另一个皮肤白皙，即使膝盖一片青紫，肿得吓人，眼中也没起太大波动的清冷少年，反倒是背着他的那人眼中尽是焦急。

　　这幅画的背景是一片篮球场。

　　两人额头上都肆意挥洒着青春的汗水。

　　女生看得出了神，拿起手中刚画好的画，将图片放大叠上去，发现那个小娘0竟然也在画中，只不过是站在人群中不显眼的地方。

　　温柔的音乐依旧充斥在室内，女生指尖戳了一下桌子上绿色植被的叶子，轻轻笑了。

　　“原来他们长大了。”
33.别跟着我
　　公寓门口有一滩小水洼，没被风干，反而凝结成冰，平滑表面透亮。

　　陆季阳一脚踩上去，滑溜溜的差点摔个狗吃屎，表情微变，慢下脚步一老一实走进楼。

　　几乎在他前脚开门进屋，那人后脚就回来了，毫无间隙，他一度怀疑自己上楼是不是也被沈越瞅个正着。

　　他正准备溜回房，就听沈越喊他，声音很轻，带着初冬温阳的暖意，“陆季阳。”

　　脚下一顿。

　　沈越站在楼梯口，倾斜而下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他朝陆季阳伸出一只手，“过来。”

　　他僵硬的转过身，两人视线还未交汇，沈越突然伸出手把他了过去，紧紧搂住他，抱得他有些喘不过气，陆季阳艰难伸手推了他一下，抬起头，那人手就覆上他脑袋瞎揉。

　　沈越垂下眼看他，许久，双唇一动，陡然吻过来。

　　热烈缠绵的吻让陆季阳大脑一片空白，他能听到沈越呼吸掠过鼻腔而产生的细微颤栗声，也能听到拥吻间隙那人喉间的低笑，似乎在一遍又一遍确定真实性。

　　沈越看他的眼神可以说很柔和，只是这种柔和出现的条件太苛刻。

　　陆季阳很清楚，如果他下一秒冷下脸，想必眼前这个人马上会以更冷漠的眼神看他，甚至会做出超乎他理解的强硬举动。

　　比方说把他揍一顿，揍到没办法走路，再干他一次。

　　很像一件商品，被强行盖上印章来宣誓这件商品的所属人，只要确保这件商品属于他，其他都不重要。

　　沈越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陆季阳在心底笑笑，这个答案没什么可探究的，反正自己都落不着什么好。

　　他双手揽住沈越脖子回应，两个人的呼吸都开始变得粗重，后背撞上墙面，陆季阳眉头一颤，拉近沈越用唇佘堵住那一声差点溢出来的闷哼。

　　沈越并没有很投入，虽然面前的人正闭着眼回应他，与他做着这样亲密举动，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沉重。

　　陆季阳的动作熟练到他不得不认真思考，这个人曾经是不是无数次的与别人做过同样的事情，像搂住他脖子一样，搂住其他男人，被人吻得双唇通红，双眼迷离。

　　这个想法将脑海里所有思绪全部抽离，沈越眼底晕染上一片浓墨，漆黑得犹如北极的漫漫长夜。

　　为什么人的贪婪永无止境。

　　沈越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不满足于陆季阳在他身边了。

　　指关节轻轻响了一下。

　　被他圈住的人身体微微一僵，沈越伸手到他衣服里，掌心顺着腰往上摩挲，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慰，等陆季阳放松身体，他才微微眯起眼，指尖夹住某处用力一捏。

　　很疼。

　　陆季阳倒吸一口冷气，不知道是哪里在疼，或许哪里都在疼。

　　沈越的动作开始变得粗暴。

　　陆季阳捂住唇，轻轻咳了几声，脸色有些白，他不想跟沈越上床，尤其是在这个人莫名其妙开始发脾气的时候。

　　他按住沈越的手，整个人半倚在他身上，很巧妙的没有表现出抗拒的化解了他接下来的动作，尝试转移方向，“上午做什么去了？”

　　沈越没作声，搂着他的腰与他贴得更近了些，手下一重，如愿以偿听到身下人发出一声轻哼才略一挑眉，在他耳畔低语，“去见一个人。”

　　唇边吹出的热气带动几缕发丝拂过脸颊，痒的陆季阳缩了一下脖子，低声嘟囔，“谁啊。”

　　沈越挑起他下巴，柔软薄唇覆上他微微凸起的喉结，湿滑的触感让他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面前人断续的说出几个字，他听不太清，但他知道沈越玩上瘾了，似乎很享受他汗毛直立的僵硬反应，并不想跟他聊这个。

　　陆季阳欲言又止的同时也有些出神。

　　老实说风川那个项目，沈越给徐启完全没在亏的。

　　只不过全都给他，稍稍会有些影响沈家的地位罢了，他发誓，只是稍稍影响，至于徐启那里该如何，就是后话了。

　　喉间一痛，陆季阳轻呼出声，“啊...”

　　这一声哼得他头皮发麻，细微的刺痛不至于疼到叫出来，沉浸在思绪里突然来一下就不一定了，压住他的那人体表温度迅速上升，陆季阳也有点惊，慌乱中小腹一阵滚烫。

　　沈越几乎是下一秒就揽着他调换了位置，下手很重，像凶狠的狼，进攻欲十足。

　　耳边风声呼呼，一头栽倒在柔软沙发中，身体下陷，他趁着这功夫撇开脸，再次推了一下沈越，“我有正事要跟你说，关于徐启...哈...”

　　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因为沈越动他命根子了。

　　很疼啊。

　　沈越到底会不会。

　　四目相对，这一眼把他看得呼吸一滞，那人眸中除了欲，更多的是无尽寒冷，与刚回来时判若两人，只是动作依旧粗暴。

　　陆季阳沉默了。

　　沈越把他当成什么，工具吗。

　　该在意料之中才对，为什么还是会不舒服。

　　又是这种反胃的感觉。

　　本来灼热的体温却如同渡上一层寒冰，陆季阳脸色依旧很差，直到沈越不满足于隔着这厚实的布料，开始动手要解他衣服，他才陡然回过神。

　　他还穿着咖啡厅的衣服。

　　电话铃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极度刺耳。

　　沈越皱眉，手中使了些力道按住他，才被挂断的电话再一次疯狂响起，经久不息，倔强得一定要等人接起才肯罢休。

　　他本想关机，身下那人却不知怎的突然看到了来电显示，只不过一串数字而已，陆季阳却突然神色一震，翻身要抢，动作激烈。

　　沈越有些不满，抬手要扔手机，陆季阳便发了疯一般开始踹他，冷声吼，“给我。”

　　“快点给我！！”

　　歇斯底里，好像那是他的命。

　　怔神的功夫，陆季阳已经抢到手机，满脸严肃接起电话，声音冷漠得如同初见，却隐隐能听出一股细微的焦急。

　　“什么时候的事？”

　　“好，我马上到。”

　　“麻烦了。”

　　简简单单的三句话，陆季阳挂断电话抬脚就要往外走，沈越一把拉住他，“去哪？”

　　陆季阳有些烦躁，甩开他，“你别管。”

　　沈越沉下眼，声音也冷下来，“告诉我什么事，我送你去。”

　　陆季阳身体一僵，抬眼看他，倏地往后退了几步，“你不要跟过来。”

　　他眼眶有些红，继续吼，“我警告你，别tm跟着我，听到没有？！”
34.会死的吧
　　陶芦女士不是第一次出事，陆季阳以为自己够谨慎了，就连徐启那样开口，他其实也没真信，这几年对于躲避这项技能，他几乎已经拉满。

　　可事实是，他的躲避毫无用处。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两年生活在沈越出现后，变得像个笑话，一次又一次嘲讽他的虚应且过。

　　野兽在捕食猎物时不会直接猎杀，而是把食物抓牢，再松开，任它四处逃窜，等猎物以为自己终于快要逃出升天，再不费丝毫力气把它抓回来，来回逗弄。

　　陆季阳突然想起一个画面。

　　砌满水泥的红色砖块，墙这头到那头，用轻松调侃的语气喊他们奔跑，在背后一枪接着一枪扫射，车轮碾碎尸体残骸，听着还未死绝的人们发出凄厉惨叫，他们会笑。

　　没有什么差别。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甩开沈越的，也不想回忆那人是怎样阴沉的眼神，当他百般绕路终于赶到医院时，那里一片狼藉。

　　陶芦女士的护工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显然还惊魂未定，因为在她推着陶芦，也就是陆季阳的母亲，在花园散步时，一辆重型卡车突然闯入。

　　承载了几十吨货物的卡车撞飞大门，撞断幼树，车头和车身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带着震耳欲聋的巨响，犹如一个怪物前来挑战人心理的承受极限。

　　有个心脏病患者受到惊吓过度，当场去世。

　　索性没出现撞死一群病号的惨状，值得在意的是，女护工说，肇事者是疲劳驾驶，按照车的惯性，他应该冲向花园中间的水池，而不是陶芦所在之地。

　　女护工说完有些忐忑的看向陆季阳，“也许是我多想，司机既然是疲劳驾驶，慌乱中失控也很正常。”

　　贴着皮肤的白色衬衣不知何时变得湿漉漉的，陆季阳站在寒风中，没说话。

　　深入骨髓的寒冷侵蚀着心脏四肢，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出口的道谢却失了声，哑得厉害，耳边呜呜的警鸣仿佛也听不到。

　　他说，“知道了。”

　　躺在病床上熟睡的女人面容宁静，显然是精神在极度敏感和崩溃后，才选择给她使用镇定剂。

　　他慢慢走到床头，握着陶芦的手，轻声喊她，“妈。”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陶芦平时看上去总是很温柔，也常笑得岁月静好，可陆季阳知道，她在害怕，她总是藏起自己不安的一面，反过来无所事事的安慰他。

　　陶女士甚至觉得，自己是儿子的累赘。

　　当她不小心暴露出这种想法后，陆季阳第一次在陶芦面前冷下脸，他认真说，“妈，你是我生命的最大动力。”

　　也是因为这句话，她才肯好好配合服药，接受治疗。

　　陆季阳没心没肺的过了十几年，成人礼才过，突然有一天回家发现，家没了，人生大起大落，瞬间从云端跌落深渊，面对他的茫然，陆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你妈。”

　　他果然不是亲生的。

　　当陆云用拜托的眼光看向他时，心中某处犹如狠狠烙下一个印记，他想，男人和男人的约定不能不遵守。

　　陆季阳走下楼，肇事者已经被逮捕，现场很多人在收拾，企图马上恢复成原样。

　　历经一系列的谈话笔录后，陆季阳身心俱疲，警察拍拍他肩头，这一拍，他差点腿一软当场给行跪礼。

　　“大概会被判有期徒刑，具体等法院量刑。”

　　陆季阳点头，沉默着走开。

　　这个世界上总有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去做的人，一条命是背，十条命也是背，担子重了，人反而变得麻木。

　　阳光格外刺眼，医生的话如在耳畔。

　　“以患者目前的状态，建议尽快进行手术，否则等癌细胞扩散风险会更大。”

　　陆季阳从医院后门走出来，走过大片尘土飞扬还在动工的停车场，停在一棵挂着寒露的香樟树下，在一片挖掘机的轰隆声中，点燃一支烟，乳白色烟雾中的眸子安静平和。

　　天上风云涌动，湛蓝晴空在人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已经凝聚了层层灰暗乌云，沉沉压在心头。

　　脚底大大小小的扔了七八个烟蒂，陆季阳虚着眼，吸进最后一口尼古丁，突然抬手一拳砸在树干上，飕飕绿叶与残雪落了一地。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袭来，陆季阳白了脸，手伸进大衣摸了一把，湿滑滑的，指尖刺眼得像是染了红墨。

　　他一愣，擦净手，踱步走出医院。

　　大街上没什么人，也许是快到傍晚的原因，空中开始飘着细小雪籽，寒意凛凛，陆季阳手插在口袋，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嘟囔，“搞钱啊...”

　　手术费用对于以前的他而言，不值一提，可现在，他很穷。

　　就算一直在为手术筹备，也一度让人身心乏力。

　　他掏出手机，忽略那些未接来电和讯息，在通讯录滑来滑去，有些犯难，最后指尖停留在‘裴文昊’这个名字上。

　　让他早点回来，说不定能加快进程。

　　徐启不可能好心真的让给他四分利，等这件事结束，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陶芦出事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些角落里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

　　肯定，不止沈家。

　　有的事情，不是你不在乎，所有人就都会跟你一样不在乎。

　　裴父和陆云关系很好，他和裴文昊理所当然的是青梅竹马。

　　只是。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陆季阳呆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礼貌开口，“伯母您好，我找裴文昊。”

　　他的嗓音和年少时候有很大不同，大概也有太久没人用母语联系自家儿子的原因，女人带了些疑惑的问，“你是？”

　　“陆季阳。”

　　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的时间。

　　女人声音立即尖酸起来，聒噪得像被开水淋过的母鸡，“裴文昊，你怎么回事，怎么还跟陆家有联系？老裴你也不管管，都搭进去多少了，他又是来借钱的吧？？你就这么乐意给人当提款机？！”

　　雪籽飘在发梢，寒风吹得肌肤如刀割，陆季阳低着头，握着电话的手指缩紧，垂下眼帘，眼神沉下来，继续踢着脚底下小石子。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有男人沉声呵斥的声音，但回应他的是更加尖锐的叫喊，“我说错了？我看陆季阳才是你亲生儿子，你打算给文昊留下什么？一堆负资产？”

　　就像一场闹剧，紧接着传来的就是一声声花瓶的碎裂声，以及裴父抑制不住的怒火。

　　等了很久，终于听到裴文昊叫嚷，脚步声很仓促，接着听筒里传来他试探的声音，“陆季阳？”

　　陆季阳没回答，等裴文昊又喊了几声他的名字，才懒洋洋开口，“是我，你怎么这么慢，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裴文昊松了口气，捂住电话往外走，“啥事？”

　　那句，“或许你可以早点回国”咽回肚子。

　　陆季阳停了会，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他手指在树叶上刮过，捋下一团冰冰的雪，最后轻声问，“想问问你具体几点的航班，我好提前准备时间来接你。”

　　裴文昊很高兴，拉着他又是一堆说，在挂电话之前突然叫住他，声音难得柔和一把，“陆季阳，今天冬至，要开心喔。”

　　寒风刺骨，陆季阳笑起来，语气如春，“我哪里不开心过。”

　　夜渐渐暗下来。

　　四周灯火通明，喧嚷热闹，挂断电话，他站在路灯下发呆，像个雕塑。傻逼兮兮的站了很久，怀里连根烟也掏不出来后，眼前霓虹灯狂闪。

　　这是一家新开的酒吧。

　　门口涌出的暖气复苏了双脚，他脚底一动，脑海里突然闪过沈越那张满是讥嘲和冷漠的脸。

　　现在回去，会死的吧。

　　他转身走进酒吧。
35.醋王日常
　　沈越到底还是没追上那辆车。

　　他开始暴躁。

　　不止是陆季阳不接他电话，还有，那个人关机了。

　　没有什么是被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更让人难以接受，他不会承认，当陆季阳那样恨恨瞪他时，他恍惚了刹那，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很多事，也有些许的迟疑。

　　这个想法很快被打消，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陆季阳的事，欺骗自己，让自己喜欢上他，却又不辞而别的人，是他。

　　一直都是。

　　街上的雪籽逐渐飘扬成芝麻大小的雪花，下到烟火气充斥整条街道时，又是一片大雪纷飞。

　　沈越孤零零站在街头，十字路口红灯闪烁，硕大电子荧屏上正播放着无关痛痒的广告，悠扬音乐与躁动不安的内心相斥，所有事物都变得无比刺眼，惹人不快。

　　手机嗡嗡的震，微信群开始热闹。

　　沈越从来不参加任何建设性活动，也从不看朋友圈，之所以愿意入乡随俗，是因为这座桃源清乡里有陆季阳，他掏出手机鬼使神差的点开看了一眼。

　　最上面一条新发的朋友圈是一张合照，暖色调的灯光下，鸳鸯锅冒着腾腾热气，一群人勾肩搭背的笑着，被拥在中间那人露出清浅笑容，只是脸色有些病态的白，看起来有些疲惫。

　　配字是很欢快的一句话，“猜猜我们在哪里抓到这个人的~”

　　沈越沉下眼。

　　-

　　陆季阳发誓，他不知道那是家Gay吧，如果知道，死也不会去。

　　当他走进酒吧，就一直隐隐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也有小声交谈的声音，就像在讨论这斤猪肉新不新鲜，膘不膘。

　　尴尬的场景一直持续到他点了一杯果汁，有人上来跟他搭讪，那人穿的妖里妖气，一手搭在他肩膀，“Hey，帅哥，一个人来的吗？”

　　陆季阳茫然点头，这场交谈直到那个人认为他们已经很熟了，开始往他身上蹭，才终于发现不对劲。

　　“什么姿势都可以哦~”

　　陆季阳头皮发麻，慌乱中竟然飚出一句跟沈越当年拒绝他如出一辙的话，“不用了，谢谢。”

　　这世界上尴尬的事情有很多，或许认识的人在Gay吧相遇让人觉得尴尬，但好在是两个人一起尴尬，还有一定几率互诉衷肠。

　　像陆季阳这样，因为走错吧，结果出门就撞到一群公司同事面面相觑，漫长的沉寂后，所有人都露出一副‘憋说话，我懂’的表情，更尴尬。

　　“我真不是...”

　　“阳哥，什么也不说了，走走，喝酒去！”

　　尽管这样，还是有人偷偷凑到他身边问，“阳哥，你来这里，是不是因为沈总...？”

　　“啊？”

　　小平头刚退役回来，人长得周正，做事也一板一眼，唯独八卦，极其八卦，陆季阳起初以为这是在军营里待久了，所以外界任何信息都对他有种特别的吸引力。

　　后来发现，他就是八卦，单纯的哪里有瓜，哪里有他。

　　小平头嘿嘿笑了两声，拉过他，“那你得给他吃点山药，牛鞭，哎我跟你说，这玩意儿贼补！”

　　陆季阳皱眉，“补什么？”

　　他笑的更欢了，满脸‘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表情，伸手戳了一下他后腰，“阳哥，我认识一朋友，专门卖这药，你要是要，我可以...”

　　这偷乐又不失礼貌的表情成功让陆季阳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脸瞬间黑成锅底，“你tm做微商的？”

　　不对，凭什么是给沈越补？

　　他‘嘶’了一声，正准备反驳，突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喊他，软软的乖巧声音，“阳哥。”

　　这一喊把他正在思考的问题也忘了个尽，一下回过味来。

　　...幸好没问出口。

　　齐凌没有离他很近，好像在刻意跟他保持距离，只轻声问，“好点了吗？”

　　他大概也知道陆季阳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问的声音很小，只有他能听到，陆季阳愣了一下，隔着衣服摸了摸伤口，心说这没好也得说好了啊。

　　毕竟他步伐这么矫健。

　　这会儿他们已经走进火锅店了，今天叶冉生日，一群人出来一起吃顿饭庆祝一下，本打算喊陆季阳，偏生在沈越那儿被截胡了，拒绝得叫一个彻底，“他不方便。”

　　谁知道走在路上也能把人捡到。

　　大冬天的火锅店早就人挤人，每个人都被热气熏得红光满面，陆季阳两颊也染了些潮红，一落座叶冉就一扎接着一扎啤酒的点，起哄的喊喝酒。

　　实在很闹心。

　　虽然碰到他们暂时解决了陆季阳何去何从的问题，但酒，他是真不想喝。

　　齐凌坐在他身旁，距离是两著之长，他默默起身接过酒杯，无奈笑道，“叶姐，阳哥最近身体不舒服，就别喊他喝了，我替他喝。”

　　更闹心了。

　　陆季阳这会儿是真不知道该喝完了事，还是顺着齐凌的话把这无足轻重的酒推给他。

　　周围一片欢声笑语，“小凌，知道你跟阳哥关系好，但以后可得收着点，咱们公司那位再支你去出个差，回来就是明年了。”

　　齐凌目光沉了沉，一闪而过，附和的笑了两声，眼角突然扫过一个人影，他缓缓勾起唇角，提出新方案，“那这样嘛，反正干喝也怪无聊，就让阳哥玩真心话大冒险好了，咱们喝酒。”

　　一群喝酒的人来了劲，认为这个提议很有意思，甚至跃跃欲试，纷纷表示自己想联系前任很久了，一直找不到借口。

　　陆季阳哔了狗，火锅店里玩这个他是第一次。

　　齐凌看向他，笑嘻嘻的问，“阳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呀？”

　　叶冉一杯干完，十分豪爽的一拍桌子，“陆季阳！别怂，大冒险走起！”

　　他眉角一抽，下意识回答，“真心话。”

　　齐凌料到他会选这个，荡了荡手中酒杯，麦芽色液体浮起一层薄沫，在透明啤酒杯里漾出一圈光泽，“你有喜欢的人吗？”

　　安静了刹那。

　　小平头喝得满脸通红，撞了一下叶冉，“叶姐，阳哥不是喜欢沈总吗？他俩不是一对吗？为什么齐凌这么问？”

　　叶冉也有点晕乎，“谁告诉你陆季阳喜欢沈总了，我看沈总喜欢他还差不多，要是老大敢来强的，我肯定站小阳。”

　　小平头结巴了，单调的发出个音节，“啊...”

　　齐凌目不转睛的盯着不远处那人，一字一句提醒陆季阳，“是真心话哦。”

　　陆季阳撇嘴，平静的说，“没有。”

　　齐凌好像没听清，眯着眼又问了一遍，“阳哥说的什么？”

　　啧。

　　陆季阳有点不耐烦，“我说，没有，没有喜欢的人。”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

　　齐凌满意了，慢腾腾坐下来喝掉那杯酒，笑了笑，“我就知道。”他看向陆季阳，余光却一直没离开他身后，勾起唇角，极低的说出下半句，“你愿意接近沈越，有其他目的吧。”

　　陆季阳顿住，抬眼看他，四目相对，他竟一时看不透齐凌。

　　“我可以...”

　　后面几个字没听清，那冷得如同寒潭冰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是么。”
36.醉酒日常
　　大部分事情的发生都会让人始料未及，除非是早有准备的幸运，比如衣柜里翻出以前偷偷藏起来的压岁钱，又或者几年后被沈越硬核表白，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痛不痒。

　　喜欢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陆季阳硬气的想，于是腰挺得更直了些。

　　这时候他也听到了齐凌重复对他说的话，“我可以，帮你。”

　　惊诧一眼在被人拉起来的那刻，四周一片阒然，沈越死死拽住陆季阳的手，指骨泛青，他神色晦暗，几乎在濒临爆发的边缘。

　　啪嗒一声响，不知谁的筷子掉在地上，也没敢弯腰捡，瞧沈越这幅模样俨然是来找茬的，生怕一个错过就漏掉什么。

　　只有齐凌继续晃荡着手中酒杯，兴致盎然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却每每在陆季阳看向他时，咧开嘴笑的叫一个可爱。

　　陆季阳手拽得有些疼，轻轻往回缩了一下，马上被人用更重的力道握住，他眉头轻皱，却干咳几声，越过那人阴沉的脸色，递给沈越双筷子，试探问，“一起？”

　　鸦雀无声。

　　沈越看他一眼，沈越走过来了，沈越把他按回椅子。

　　陆季阳的手很冰，带着要命的寒意。

　　沈越扫了一眼众人，嘴角噙上笑容，笑得人不寒而栗，他挑眉问，“真心话？”

　　这一挑眉陆季阳就看迷了眼，心说沈越长得是真好看，不由暗自夸了一番当年自己的眼光，又可惜他现在脑子不正常，成了个暴力狂。

　　齐凌刚要说话，叶冉忙起身打圆场，齐凌这孩子一根筋，非要跟沈越过不去，一说话指不定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她清清嗓子，“沈总，这不是凑巧碰到了嘛，咱就随便玩玩。”

　　沈越还握着陆季阳的手没松，竟耐心的顺着她的话问，“怎么玩。”

　　怎么玩？

　　叶冉噎住了，他们显然是在瞎玩，总不能说齐凌帮陆季阳挡酒才有这个提议的吧，也不晓得是不是喝了酒上头，她脑子一转，迅速说，“喝酒！喝完就能玩！”

　　齐凌好心往他手边推了一杯酒，圆口一掌高，沈越笑容不减，看都没看一饮而尽，看得四周一片哗然。

　　好家伙，五两白，他一口干，这后劲得多大，震惊之余他们同情的看了眼陆季阳，无声鼓起掌。

　　陆季阳还保持着伸出一只手的动作，显然没能制止住，张开嘴一脸痴呆。

　　沈越耳尖很快醉红一片，眼神却清明的过分，也许是被辣的，眼底激起一层波纹，柔柔映着光，他勾起唇角，吐字清晰，“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陆季阳脸色有些难看，“你醉了，回去。”

　　沈越什么酒量他能不知道？一盖倒不是吹的，别人喝一杯，他顶多喝一盖，还是农夫山泉的小瓶盖。

　　现在能说话，估计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沈越按住他的手，声音沉了几分，很固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遇到不能逃避的困难，就得去直面它。

　　陆季阳犹豫了两秒钟的时间，很快的吐出三个字，“大冒险。”

　　沈越的提问他不太感兴趣，只想早点敷衍他回去。

　　这句话很轻，周围人没听清，或许只有沈越听到了，他眯起眼，认真看向陆季阳，缓缓抬起手指了一下唇，口型是，“亲我。”

　　这件事就很草淡。

　　陆季阳在他启唇的时候结合这个动作就已经反应过来，眉角一抽，只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马上开口打断他，“真心话，我选真心话！！”

　　小平头打了个酒嗝，拉着叶冉嘟囔，“阳哥好怂。”

　　叶冉嘿嘿笑了两声，似乎乐在其中，“多看看，平时看不到他这怂样。”

　　沈越指尖敲着玻璃杯，将杯口挪到眼前，隔着玻璃的陆季阳看起来如在云雾，面色模糊不清，他仔细看着，喃喃道，“真心话么...”

　　“恩...”

　　他似乎认真想了会，突然放下杯子，满脸正色。

　　陆季阳扶额，他真的醉了，一句话分三句说显然不是沈越的风格。

　　沈越漫不经心斜了一眼齐凌，慢吞吞问，“陆季阳，你喜欢我几年？”

　　“......”

　　小平头看得入神，举起杯子又啜了一口，连杯底见空都没发现，好一会儿才恍然，又转头拉住齐凌念叨，“老弟，你没戏了，他们怕不是青梅竹马。”

　　“沈总哪里有什么青梅竹马。”

　　这句话说得人群又是一阵沉默，叶冉惊奇的发现沈越秘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混了进来，她扶扶眼镜，认真分析，“别说青梅竹马了，沈总能交到朋友都得算稀奇，听说他找一个人找了好几年，好像是因为人家把他甩了。”

　　小平头脑内神经突然搭上了，惊叫出声，又赶忙压低声音，“你是说，阳哥当年甩了沈总！？”

　　女秘书轻咳几声，“不传谣，不信谣，我什么都没说。”

　　沈越目光灼灼，齐凌却已经收敛了所有表情，默默注视他们，对耳旁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桌底的手指却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大腿上敲着，似乎在酝酿什么。

　　陆季阳缓缓垂下眼，“三年半。”

　　三年用来喜欢，另外半年用来悼念。

　　这句话说完，沈越仍眯着眼，仿佛在认真思考他所说的三年半，有没有加入离开他后的年头。

　　陆季阳已经站起身，歉然开口，“他喝不了酒，我先带他回去。”

　　他拉起沈越时，那人没反抗，乖乖任他牵起来，等走到外面才突然发作，一把抱住陆季阳，在他耳边不清不楚的低语，“你喜欢了我几年？你在骗我...你又骗我，陆季阳....”

　　“为什么你总是在骗我...”

　　陆季阳扶着他，动作过大，扯得伤口有些疼，他垮下脸拦住车，声音大了些，“上车，回去。”

　　沈越没了声，把头歪在他肩窝，看上去莫名有些委屈。

　　陆季阳给他气笑了。

　　“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尽说些混账话。

　　沈越还是一副不清醒的样子，就算在车里，也非要歪在他身上，他揽住陆季阳肩头，凑过去，一双眸子透亮，看着他许久，突然皱起眉，轻轻指着他伤口问，“没给你换药，疼不疼？”

　　陆季阳一滞，撇开脸，“我没事。”

　　等回到公寓，关上门，沈越的酒劲才完全上来，走路也有些不稳，尽管这样，他还是一上楼就坚持把陆季阳压在床上。

　　灯光昏暗，呼吸不稳。

　　陆季阳黑着脸推他，那人却突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不满道，“你喝酒了？”

　　陆季阳：“？？？”

　　沈越叹了口气，突然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陆季阳，我好讨厌你。”

　　陆季阳撇嘴，“讨厌就起来。”

　　沈越起来了，没三秒钟的功夫，轻轻将唇覆上去，撬开齿缝，只手游走，半个人的体重都压在陆季阳身上，嘴里不停说着疯话，动作却轻柔如绵风。

　　酒精能催化人的欲望。

　　陆季阳黑了脸，抬脚要踢他，自己却先被疼得脸色一白，僵住动作，沈越也滞住了，耳尖依旧红红的，小心扶着他的腰问，“弄疼你了吗？”

　　他虽这样问，却没有放开身下人的打算，只是动作更轻了些，埋头在他锁骨啃了一口，留下个红印，然后痴痴笑着，指尖一路掠下去。

　　陆季阳微微睁大眼。

　　月影浮动，屋内旖旎灯光充斥着一片惊人绯红，满是酡红的脸衬得那双醉意朦胧的双眸如星辰坠入清溪，晚风拂过，摇碎满河柔波。

　　隔壁人家打开厨房小窗，呲溜炒菜声与不知谁家传来的悠扬琴声飘荡在这片夜空，澄亮路灯下满是烟火人气，乌青色夜空往上，才是一片广寒清冷。

　　沈越突然停下动作，听到身下人模糊不清的发出一声，“恩？”才笑着吻上他唇角，声音带着些沙哑，“陆季阳，月考不及格的话，我就再***一次。”

　　陆季阳身体一僵，昏暗中的脸没进黑夜。

　　沈越以为，现在是哪一年。

　　他缓缓闭上眼，长睫轻颤，轻声说，“沈越，我有点疼。”

　　那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眼神炙热关切，浓厚酒意与痴狂扑满鼻腔，沈越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哪里疼？”

　　陆季阳捉住他的手，覆上心口，逐字逐句的说，“这里，疼。”
37.贴心日常
　　指尖穿梭在绒绒碎发中，沈越俯身吻上他心口，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脸，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安慰，“乖，不疼。”

　　陆季阳没睁眼，眼角干涩。

　　眼球触及到最深处的黑暗，无数闪烁着的七色光点出现在意识，晕染成一圈又一圈光怪陆离的光漪，他抬手遮住眼，身上那人在他唇角柔柔落下一吻，试探着继续律动，气温达到顶端时，动作才变得疯狂。

　　床吱呀吱呀的响，抓住沈越衬衫的手狠狠缩紧。

　　黑夜中的思绪逐渐消散，他还记得自己没头没脑的疑问。

　　为什么啊。

　　—

　　“沈越，下雪了哦。”

　　身旁少年坐得端正，正捏着笔在本子上涂涂改改，听到陆季阳这句话微微一顿，扭头看向窗外。

　　乌泱泱的天正往下落着什么，大片大片，寒风一股股的从窗户缝往里吹，连风都被染成灰色，比阴天更压抑，他漠然收回眼神，继续认真做笔记。

　　陆季阳趴在课桌看他，用笔尖戳他，拿课本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南方的孩子居然对雪视而不见？这不科学。”

　　沈越赏他一个智障眼神，“雪是水蒸气凝华成冰晶落到地面的自然现象，雪花密度约为328公斤/立方，在拥有充分的物理条件下，可以自己做。”

　　陆季阳：“......”

　　“陆季阳，有人找你！”

　　站在门口的男生正朝他挤眉弄眼，笑得叫一个欢，“隔壁班花~快来！”

　　陆季阳一下来了精神，赶忙掏出小镜子整理发型，一边哼哼，“老子还是帅的，果然有人在偷偷暗恋我。”

　　沈越没抬眼，笔尖凝滞了瞬间，黑色墨迹在白色纸张上晕出一团带着浅刺的污渍。

　　陆季阳痞痞倚在门框，露出的笑容张扬又自信，把送巧克力的女孩子看得一呆，脑子里竟然犹豫了一刹，这个也好帅。

　　一抬头正好对上教室里少年那双冷清的眸子，那人目不转睛的看这边，眼神澄澈又带着淡淡疏离，勾心窝子的好看，女生心跳骤然加快，顿时羞愧于刚刚的变心。

　　“听说...你跟沈越同学关系很好，麻烦...把...把这个...给他...啊...还有信...谢...谢谢你。”

　　陆季阳：“哈？？”

　　小礼盒喷了好闻的香水，粉粉嫩嫩印着小碎花，班花捂着脸跑走早就不见了人。

　　陆季阳黑着脸把巧克力塞进沈越桌子里，黑洞洞的桌肚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礼盒，十个九个都是他代收的，陆季阳脸更黑了，“什么毛病，关系好就等于送快递？？难怪你没朋友，别人不酸死也得累死。”

　　那句‘也就是我，任劳任怨，说说你得怎么感谢我’没说出来，沈越突然抬头看他，眼神冷下来，面无表情的说，“我没逼着你。”

　　陆季阳听他这语气就知道又闹脾气了，他把那盒巧克力扯出来，自顾自拆开，塞了一块在嘴里，“是是是，你没逼着我，我乐意。”他说完往沈越嘴里也塞了一块，凉悠悠的指尖触碰到他唇瓣，软得很。

　　沈越皱眉，却还是顺着他的手轻轻咬住巧克力，微微卷翘的睫羽乖巧垂下遮住眼帘，陆季阳心情好起来，笑眯眯的说，“带你去个地方。”

　　要是沈越知道陆季阳要带他逃课，怎么也不会答应。

　　“反正这次月考已经进了前二十名，偶尔放纵一次没事的，况且明天周末，翘个晚自习问题不大。”

　　陆季阳这个人没脑子。

　　当沈越看到他跟那群校外的街溜子混在一起时，更确定这个想法，也知道了他总是突然消失，一回来身上总要挂点彩的原因。

　　“老大，今天我们揍谁？！”

　　他面前的少年有着小麦色皮肤，浓厚眉毛下生了双憨厚的眼，鼻子有点塌，人却灵光的很，一见到陆季阳，点头哈腰就过来了，周围人笑，“二仔，哪天你能不这么狗腿，老大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沈越脸垮下来。

　　陆季阳是无时无刻不在观察沈越神色，这街头小巷的烧烤摊烟味重不说，人还多，帐篷又矮又小，沈越往里一站，像一群歪瓜裂枣里混了个小金块。

　　他揽着沈越肩头往旁边走了几步，笑嘻嘻接过二仔递过来的酒瓶，吨吨一口吹完，豪爽得又是一片叫好，他拍拍二仔肩膀，“今天有事，不捧你场了，去给我买点东西来。”

　　“啥？”

　　陆季阳看了眼沈越，招呼二仔过来，对他耳语几句，少年一拍脑袋恍然，然后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搓，嘿嘿笑个不停。

　　“啧。”

　　他转钱给二仔的时候沈越斜了一眼，没说话，等人走才问，“你就这样养着他们？”

　　陆季阳笑起来，“说什么呢，他帮我买东西而已，不给他钱怎么帮我买。”

　　沈越没什么表情，漠然开口，“1w块钱你家有矿么。”

　　陆季阳仿若察觉不到问题的重点，凑到沈越面前笑，酒意充斥鼻腔，衣服也被染上酒肆轻烟，他毫不在意的说，“不就一双鞋的钱吗，多的当辛苦费呗。”

　　沈越看向积极跑腿的二仔，眼神有些嫌恶。

　　陆季阳大咧咧趴在他肩头，身上酒味重得很，他咂咂嘴，半带着劝诱的问，“来点？”

　　他这样趴过来的时候沈越被压得身子一歪，僵着脸喊他起来，陆季阳笑的欢实，抬手打了个响指，手边就有人送来个酒杯，“喝点嘛，暖暖身子，听话~~”

　　递酒的小弟乐呵呵的跟旁边人搭话，“老大又有新宠了？”

　　“嘘！！”

　　小弟连连点头，走到一边小声跟他嘟囔，“我还是喜欢上次来的那个，他多会来事儿，二话不说一杯干，一看就讲义气！”

　　“他咋不来了？”

　　“好像出国了，那人跟老大关系好着呢，青梅竹马，当然会来事。”

　　“哦...”

　　这边陆季阳还沉迷于引诱沈越喝酒无法自拔，他特想看总是礼貌疏离的沈越发酒疯，学霸耶，校草耶，被他破戒可太有意思了。

　　怎么着也得让他喝下这一杯。

　　实际上这私心真不多，山顶冷，不喝点酒暖胃，沈越这身子骨肯定要冻病。

　　他可真是贴心。
38.偷亲日常
　　论少年时候的陆季阳，真没人能跟他比脸皮厚，这一半都是在沈越身上磨出来的。

　　沈越被他说烦了，臭着脸接过那杯酒抿下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蚊子，把陆季阳看得一愣愣的，生啤愣是被他喝出中药感。

　　他只喝了两口，为什么陆季阳这么清楚，因为他清晰的看到沈越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喝完把酒推给他，死活不愿意再喝，酒杯里的酒几乎没少。

　　就这？？

　　啤酒对于陆季阳来说基本没度数，他寻思沈越肯定没喝过酒，一杯下来多少也会红着脸躲避，他万万没想到，只是这样沾唇的两口，那人已经不行了。

　　二仔乐颠颠回来时，陆季阳朝他使个眼色，他便张罗着先上山了。

　　今天平安夜，凌晨两点山顶会有场流星雨，他想去看，和沈越一起。

　　上山的路是崎岖的，陆季阳不得已牵着沈越的手，那人脸红得不成样子，整个人也完全不在状态，这才走几步路又停住了，他甩开陆季阳，月光透过树叶间隙把他的影子斩得细碎，他歪头问，“看什么？”

　　“流星雨。”

　　“什么雨？”

　　“流星雨！”

　　“刘星和谁？”

　　陆季阳要疯了，他大步走过去拽起沈越的手，“刘星和你，和我，我们一起看。”

　　沈越‘哦’了一声，慢腾腾跟着他走上几步，乖的很，陆季阳松了口气，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又开始了，抱住棵树不松手。

　　陆季阳哪里见过这场面，忙掏出手机拍照。

　　沈越脸一直红到耳根，他眯着眼问，“看什么？”

　　陆季阳：“......”

　　他深吸口气，决定录像，“看流星雨。”

　　“哦。”

　　“？”

　　“过来。”

　　“？？？”

　　沈越抱住树，手指一动，扣下一块干枯树皮，他不耐烦的说，“不爬上去怎么看？”

　　陆季阳震惊了。

　　他心底一闪而过的想法是，要不让他爬爬看？这段视频是不是能威胁他一辈子？

　　沈越没给他机会这样想，手拽住根食指粗的树枝就往上爬，一溜烟居然已经爬了一半，看得他叫一个心惊胆颤，怕他掉下来把腿给摔折了，忙过去接，这一折腾就闹得一身汗，总算是把他给扒拉下来。

　　沈越摔在他身上。

　　这一摔差点让他吐血，陆季阳两手撑在身后，坐在地上喘粗气，一度很狼狈，后悔自己不该忽悠他喝酒，面前人突然转过身，重量一下都往他身上压过来。

　　这就变成，陆季阳手肘撑在地上，支撑起身子没让整个人倒下去，沈越半趴在他身上，皱起眉看他。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陆季阳开始说软话，他苦着脸说，“哥，哥，咱别闹了，先上山，等会林子里跳出个狼我俩就完犊子。”

　　沈越不做声，慢慢靠近，冷风吹得他脸没那样红，肌肤微凉，高挺鼻梁在月光下投出片阴影，暗了另外小半张脸，他死死盯着陆季阳，盯得他心里发毛。

　　近在咫尺。

　　沈越身上总是有一股很清雅的味道，像果酒香味，很淡，也很好闻，他这样靠近时，眼神一直盯着陆季阳的唇。

　　陆季阳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又有些不明所以，抬手擦了一下嘴，以为沾上什么脏东西，就听到二仔狂喊，“老大！！东西我布置好了！！”

　　这一嗓子让他心情复杂，有点庆幸，有点遗憾，可具体在遗憾什么，他也不知道。

　　沈越是巨婴。

　　陆季阳再次确认这一点。

　　连拖带拽，连哄带骗，终于把人成功带到山顶，一大片平缓青石中搭了个帐篷，橙色帐篷口挂了两个黑桐灯，漆黑中燃起照亮心间的暖。

　　帐篷内空间不大，但两个人绰绰有余，睡袋，保暖用品，食物，水，准备充分。

　　沈越被陆季阳塞进帐篷里时突然清醒了一瞬间，嘴里嘟囔着，“陆季阳你这个傻逼。”

　　“？？？”

　　“一万块钱买顶破帐篷，他在坑你。”

　　陆季阳矮身拉上门拉链，盘腿坐下来，“人家搭帐篷也麻烦，还给我送上山，很辛苦。”

　　“傻逼。”

　　陆季阳：“......”

　　他怀疑沈越没醉，要么就是借着酒劲骂他。

　　黑桐灯摆在两人旁边，澄亮的灯光下空气也逐渐升温，陆季阳脱下外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透明胶窗外是一轮皎洁明月，四周很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人说话的后果是，沈越睡着了。

　　他歪在睡袋上，双手蜷缩着放在脸庞，呼吸绵长，乌黑柔软的发丝轻轻搭在额前，白皙皮肤还泛着一丢丢潮红，呼吸都带着股极淡的酒意。

　　陆季阳撑起下巴看他，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目光移到唇上，沈越唇色不深，唇峰如弓，他摸着下巴嘀咕，“跟我也差不多嘛。”

　　看上去，好像有点软。

　　他嗅着沈越身上清淡的果酒味道，脑海里突然跳出来一个问题。

　　他甜不甜？

　　“嘶。”

　　这是个值得深究的问题，带着这个问题，陆季阳眼皮也开始上下打架，这次计划唯一失策的就是上个山就几乎把他体力给折腾没了。

　　黑桐灯里的烛火摇曳，不知哪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嗒’声，陆季阳保持俯视沈越的姿势，昏昏欲睡。

　　月渐渐隐下去，流星肆意划过天际，一颗接着一颗，很快，便是漫天流窜的繁星，在寂静无人的山顶尤为壮丽。

　　“吧唧—”

　　陆季阳摔下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似乎闪过一道电光，双唇的柔软触感像带着电流呲呲的刺激着他的小心脏。

　　好像...尝到了？

　　一波接着一波的倦意疯狂袭来，陆季阳哈欠都打不出，眼睛也几乎睁不开，这一倒，就直直倒在沈越身旁陷入沉睡，这短暂的柔软触感也被他丢进梦乡。

　　夜渐渐深了，空气愈发寒冷。

　　沈越睡意朦胧中摸到陆季阳的腰，嘟囔了句什么，半起身在帐篷里一阵摸索，扯出条毯子搭在两个人身上，然后翻身把他搂在怀里，唇角微微上扬，一脸满足。
39.别扭日常
　　“陆季阳...”

　　他无法说出完整的话，只要他一动，沈越就会把他的手牢牢抓在掌心。

　　那人一遍又一遍喊着他的名字，带着滚烫的气息，近乎疯狂的缠绵呼唤承载着数不尽的复杂思绪。


　　（拉个小巧的灯）


　　沈越揽住他的腰，侧躺在他身边。

　　陆季阳：“......”

　　他稍微动了一下身子，身旁人便不满的把他搂得更紧。

　　墙上时钟不知走了几圈，等到脊背僵直，那双搂住他的手终于松了些，陆季阳扒住床沿侧身站起来。

　　与上次不同，身体只是有些疲乏，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他沉沉吐出口气，扶着墙慢慢走近浴室，水流被控制得很小。

　　雾气氤氲，阖眼，脑海中全是沈越噙着笑意的脸，他甩甩脑袋，水珠四溅。

　　蹑手蹑脚走近书房，电脑屏幕在黑夜中发出黯淡荧光，鼠标发出沉闷的咔哒声，解锁电脑没花太久时间，陆季阳马上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几个文件上。

　　关于风川动工日程及其他事宜，包括邮箱来往信件都在里面，一览无遗。

　　沈越似乎没有对他做任何防备。

　　他心里一紧，猛然扭头看向门口，漆黑廊道空无一人，心跳恢复平缓，这才放下心粗略看了一眼内容。

　　荧光下的俊朗面容逐渐沉下来。

　　跟沈越联系的果然是那几个老家伙，陆季阳眉头紧锁，挑出几封意向偏大的邮件，指尖在键盘飞速跳跃，按下回车，发送成功的绿色标志出现在眼前。

　　拉黑，清理痕迹，确保邮箱不会被恢复，也不会被任何人抓住把柄，他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看徐启的了，只要那货智商在线，速度够快，这单稳成。

　　幽幽蓝光映着陆季阳的脸，只能看到他那双泛着冷意的双眸，他垂下眼，正准备关电脑，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电脑上的关机标志还在打着转儿，胸腔中的心跳声震耳欲聋，陆季阳僵直着后背，坐在椅子上没回头。

　　这可真是出身未捷身先死。

　　该死的电脑终于彻底陷入黑暗，他听到脚步声渐渐靠近，月光斜斜落在窗台，冰冷寒凉。

　　陆季阳站起身，手腕被人拉住，用力一拽，沈越把他圈在怀里，身上浓烈的酒味猛地吸进鼻腔，冲得他脑袋发晕，沙哑满是醉意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似威胁又似警告，“陆季阳，别想离开我。”

　　如果不是沈越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陆季阳可能真的会被他吓到。

　　自大如他，但此情景下显然自己更理亏，好在沈越还醉着，他轻轻拽了一下那人，“困，睡觉。”

　　沈越看起来很满意这样的回答，捉起他手腕亲了一口，搂住他回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如愿以偿的继续把人当抱枕，只是这次，抓住了他的手，很紧。

　　-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薄薄窗帘，有些刺眼，他睁眼就看到沈越坐在床沿揉眉心，双眉紧蹙。

　　一看就是宿醉过后的头疼。

　　陆季阳睡得比他舒服，抬手伸了个懒腰，哈欠打上天，接着就疼得嘶了好几声，他这人别的不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本事一等一的强。

　　一晚上没处理撕裂的伤口，又经过剧烈运动，很荣幸的更惨烈了。

　　沈越回头看他，皱起眉，与昨天相去甚远，抬手打完电话后又用审视的目光从头到尾扫了他一遍，冷声开口，“你昨天去哪里了。”

　　陆季阳一愣。

　　这就是所谓的拔弔无情吗，狗日的沈越明显把昨天晚上的事给忘了，他愤愤的想，做个人好么，跟个精分一样谁遭得住？

　　面对他的沉默，沈越显得很没耐心，烦躁的端起床柜上水杯，将里面冷透的水一饮而尽，杯子重重砸在柜面，他偏头整理衣服袖口，一面冷笑，“这样的事情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或者，你想让我把你关在这里。”

　　陆季阳彻底无语。

　　“我要回去上班。”他这样说。

　　沈越没理他，大步走出房间，脸色一度很阴沉，看起来心情的确很坏。

　　陆季阳盘腿坐在床上，发愣，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褶皱的被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越不抽烟，他烟酒不沾，自律性极强，这会儿却夹着根烟走向阳台，吞云吐雾，他很烦躁，他不知道怎么跟陆季阳相处，前几天那人听他话时，他很高兴。

　　陆季阳应该听他的话。

　　不，陆季阳应该像以前一样，黏着他，可一旦陆季阳表现出丝毫的冷漠和排斥，他就不知该怎么办。

　　空缺的五年和那糟糕的最后一面，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硬伤。他一点也不愿意去想，陆季阳是不是真的不再喜欢他了。

　　好像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可以改变这样薛定谔的既定事实。

　　“叮咚—”

　　沈越按熄烟头转身去开门，已经有人在他前面把门打开，寒风直往屋里吹，那人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沉下脸。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发色深棕，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到开门的人是陆季阳时一愣，接着就听到沈越冷嘲热讽，“又想住院么，我没那个闲工夫来回接你。”

　　陆季阳暗里翻了个白眼，转身回房间，懒得搭理，忍了一会儿，这口气还是不顺，硬气回怼，“我就算住院也用不着你来接。”

　　沈越一声冷笑，冲房间喊，“怎么，让谁来接，齐凌？裴文昊？还是徐启？”

　　他提到徐启，陆季阳就噤了声，趁他们没注意，悄悄掏出手机调成静音。

　　风衣男人进来给他处理伤口，陆季阳才知道他是沈越私人医生，叫骆集，这一处理就是一刻钟的时间。

　　沈越阴着脸站在一旁不说话，陆季阳也僵着背坐在床沿，气氛一度很尴尬，骆集啧啧嘴，起身时候突然看到陆季阳隐在衣领中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吻痕，他恍然，结合沈越的驴脾气，顿时想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伤口会裂成这鬼样子。

　　清创后，骆集起身嘱咐他，“没什么大问题，饮食上注意些，别做太激烈的运动。”

　　他加重了‘激烈、运动’这几个词，还抽空横了一眼沈越，“说你呢，听着点，就算那啥，忍不住，也等人伤好再说啊。”

　　沈越一滞，眉毛拧在一起，看向陆季阳，那人若然无事的避开他眼神，却没反驳。

　　骆集已经拉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开始数落他，“你是不是啊，人家给你开个门也要毒舌一下，你要说你找了他五年，这个态度鬼才信，说他欠你钱，找他算账还差不多。”

　　沈越垮着脸没应声，骆集又说，“在他伤好之前，不能再碰他了，听到没有？”
40.搞事情了
　　沈越头疼得厉害，隐隐觉得昨夜似乎真的发生了什么，又好像没有，他只记得陆季阳接完电话就跑了。

　　他找了那人一下午，最后赶过去的时候，他正说......沈越揉揉太阳穴，脑中一片浑噩，陆季阳说什么来着。

　　哦，他说他没有喜欢的人。

　　门发出一声轻响，骆集走了。

　　陆季阳不知什么时候抱着短短坐在沙发上，穿着白色T恤，米白色休闲长裤很居家，他低下头，白皙脖颈暴露在阳光下，露出皮肤下淡青色经脉，看起来有些脆弱。

　　陆季阳心里很不爽。

　　他特意把领口往下扯了点，试图让沈越想起他昨晚上都做了些什么事，从而良心发现不好意思把他锁在房子里。

　　果不其然那道视线变得复杂，目光从他脸上下移到腰，沈越眉头仍锁得很紧，他沉声问，“昨天...”

　　陆季阳反应极快，他往沙发里坐了些，马上开口打断他，声音显得有些局促，和腼腆，“昨天...很舒服。”

　　他微微仰起脸，冲沈越笑，眉目间皆是被时光打磨后的温和，没有少年的元气十足和狡黠，却带着别样清柔，顺从得很想让人过去把他拥在怀里。

　　一道惊雷当头劈下，脑袋嗡嗡直响，沈越怔在原地，瞳孔微微缩紧，思绪紊乱。

　　陆季阳笑，开口继续引开话题，“沈越，我想去上班。”

　　他知道沈越又打算质问什么，问他昨天为什么要跑，去了哪里，说不定又要说一些让彼此都不愉快的话，比如‘谎言和欺骗’，虽然这句话说得有些违心。

　　沈越技术不怎么好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贵在持久，做到最后，确实有点爽。

　　如果是他干沈越，应该会更爽。

　　当陆季阳发现自己想岔了的时候，那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乌沉沉的眼凝视他，眼神深邃，就像在辨别他话语的真假。

　　他想，原来沈越也知道自己技术不好。

　　审视的眼神持续了一分钟，陆季阳神情很真诚，沈越先撇开脸，低低吐出几个字，“等你伤好。”

　　语气不容置疑，很好，很强硬，不愧是他。

　　陆季阳抿唇不语，那人走过玄关时看了一眼齐凌给他的助眠仪，皱眉问，“睡不好？”

　　“其实也...还好。”陆季阳一顿，眼看沈越要出门，忙走过去，“我跟你一起去。”

　　陶女士出事后，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会动手，如果那边的人一定要下死手，最大的可能性是等医院那件事风头过去后，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方法。

　　比如楼梯失事，又或者输氧仪器故障。

　　但对他动手的人就不一定了，直觉告诉他不是同一拨，现在显然跟沈越待在一起更能保证他的安全。

　　再者，他担心徐启会找他。

　　沈越转过身，似笑非笑，“你不是说舒服么，早点养好，让你更舒服。”

　　陆季阳窒住，深切体会到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出这句话的沈越微微眯起眼，他不记得昨晚上发生的事情，丝毫不介意再来一次，看看陆季阳是不是真觉得舒服。

　　一想到这里，他浑身的血液都有些躁动，偏偏骆集说，伤好前不能碰他。

　　他觉得，现在的他，似乎只看一眼陆季阳，就忍不住想把他按在床上狠狠操一顿。

　　“啪—”

　　沈越走得有点匆忙。

　　窗外车水马龙，房间内一片寂静，陆季阳愣愣的坐在沙发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自由好像确实受到了限制。

　　沈越更像在饲养小动物，适时投食，以此满足自己那奇奇怪怪的想法，像他这样占有欲极强的人，只怕玩腻才会放手。

　　陆季阳叹了口气。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很小声，‘滴滴滴—’的声音响了一下，陆季阳斜眼看向玄关，懒得起身，想着或许沈越是忘带什么东西回来取。

　　等这样细微的声音连着响了三次他才意识到不对劲，心跳停了一拍，沈越不可能不记得密码，如果打不开，他会直接用指纹，门口那个人显然是在，撬锁。

　　玄关处一块地界立马被他标红，危险预警，陆季阳放下短短，摸索着走到客厅一角，捡起放在那当摆设的棒球棍颠在手中。

　　胆子有点肥啊。

　　那人似乎还在动作，陆季阳吸进一口气，握紧球棍，静悄悄走到门口通过猫眼往外看。

　　黑色卫衣，带着口罩，帽子将脸遮得严严实实，显得整个人阴沉又晦暗，在他看过去时，仿佛有所察觉，抬眼看向小洞，知他看不到，无形交汇的视线仍然让陆季阳四肢冰凉。

　　眼神狠厉阴鸷，带着嘲愚和逗弄，似乎在说，“让我看看，这次你能扛多久。”

　　心跳声音被放到最大，陆季阳眼前一黑，慌忙倒退几步，心乱如麻，手脚却极其利索的打开手机给沈越打电话。

　　沈越没走远，他一定没走远。

　　“嘟—嘟—”

　　每一秒都无比煎熬，实际上也只响了三声，在第四声那头就接起电话，对于陆季阳而言，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门口传来一声‘咔哒’。

　　门把手缓缓朝下扭动，轻轻推开的门缝隙夹杂着门外寒气。

　　陆季阳心头一颤，一手拽着球棍跑过去抵住门，“草！”

　　沈越皱眉，问，“怎么了？”

　　那头没了声。

　　他感觉有些不对，下意识调大音量，声音也大了些，下一秒，一阵尖锐的声音刺穿耳膜，像是大块玻璃砸碎在地上，接着就听到陆季阳的叫骂，“wdnmd，有种往老子头上砸！”

　　沈越陡然踩下刹车，轮胎在沥青路上发出一声刺耳尖叫，几乎是瞬间掉头往回开去，他沉下声音，“陆季阳！你在哪？？”

　　那人俨然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听筒中传来的声音很嘈杂，听起来似乎是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闷哼痛呼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沈越攥紧五指，指尖发白，脸色也发白。

　　车速骤然提升，越过好几辆车，他一边暴躁狂按喇叭，一边试图跟陆季阳说上话，电话那头传来的任何一个细小响动都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陆季阳伤还没好。

　　沈越瞳孔骤然缩紧，那是一脚踢到腹部发出的声音，咳嗽声显然是陆季阳发出的，鼓噪的电流音带来的，是那人哑着嗓子急切吼出来的一句。

　　“沈越！！”
41.有人死了
　　综合上次那场失败的车祸，被人捅，犹记他身旁的小孩说，“这都几次了”这些零碎的事情掺杂在一起，陆季阳一直以为，黑帽大哥是沈家派来的人。

　　为什么之前五年只是试探，现在却屡次朝他出手，大概是因为沈越出现了。

　　陆季阳疑惑的不止有他是怎么精准避开沈越找到这里的，还有，沈越对这些事了解多少。

　　防盗门和房间隔音效果很好，即使是打碎玻璃也没引起邻居注意，黑帽子下手之狠重完全超乎他预料，那人满是冰冷的死亡凝视也让他不得不全力以对。

　　如果迟早都要杀他，为什么那天晚上不动手，非要等他伤快好再来一次，享受捕捉的乐趣？

　　男人显然不给他思考机会，轻松挡住他攻势，右腿往下一勾，顶撞在他膝盖窝，陆季阳顿时单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一只手便快速将他手臂死死制在身后。

　　陆季阳额头疼出一层冷汗，只觉手臂快要被人折断。

　　短暂的停歇，当沈越吼出那句‘你在哪’的时候，他差点吐血，几乎是在沈越开口的瞬间，黑帽子动作一滞，估计是没想到他正跟人通话。

　　陆季阳逮着机会狠狠用头撞上他脑袋，甚至连牙都想用上。

　　男人吃痛松开手，他疯狂扑向手机，“沈越！快回来！！”

　　陆季阳想，这次他要是能有命活，沈家做的那些事，他一定一件不落的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人很快反应过来，一脚精准无误踢在他伤口上，把他的话憋了回去，陆季阳脸色煞白，蜷起身子缩在地板，手机掉落在地。

　　黑帽子捡起手机，喉间发出一声嗤笑，接着就是一个抛物线。当他回头看到被他踹倒在地动弹不得的陆季阳时眼神有些许的波动，走过去要扶他起来。

　　陆季阳冷笑，扶他起来再打一场？

　　他是真搞不懂这个黑帽子的操作，这场博弈他一点胜算都没有，那人却像逗他玩似的，不往死里搞，却又冲着把他打残了来，下手极重。

　　就像那夜捅他那一刀，看着吓人，实则养几天就好，只是疼而已。

　　疼，就够让人来火。

　　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陆季阳抬眼，那人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瞳孔是极深的乌黑。

　　就连瞳色都是精心伪装过的。

　　他耐心的等，等手伸到他面前，准备把他扛起来，陆季阳猛地起身狠狠咬住那手，白净手腕登时出现一个血印，这一口大抵也让黑帽来火，他眼中寒光毕露，甩开陆季阳。

　　趁他上来补刀前，陆季阳脚尖勾住不远处的棒球棍，忍痛就地一个翻滚，球棍在手，毫不犹豫抬手往男人脑袋上砸，动作狠绝。

　　当互殴中的某一方失去理智，另一方也会很快失去理智，尤其是在感受到疼痛的时候，只要有机会，下手总会出人意料。

　　但陆季阳认为，黑帽子理智一直都在线，所以当手中球棍被轻而易举夺去，男人满眼冷厉的将铁棍敲击在他手臂，以及，听到臂骨‘咔嚓’一声轻响时，他失去了还手能力。

　　脑袋一片空白，耳鸣嗡声巨震，世界安静下来，紧接着，剧痛才袭遍全身，像是被人生生拧断臂骨，连心肺都疼得快让人窒息。

　　陆季阳就那样抱着手臂蜷缩在地上，张大嘴，却无法呼吸，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疼，疼死了，死了算了，好疼’。

　　T恤已经被冷汗浸湿，几缕乌发也沾上汗液，模糊余光看到那个人影朝他走过来，三步路的距离，嗓子里堵住的窒息感终于褪去，他正要惨叫出声，后脑传来阵激烈钝痛。

　　脑袋里像住了顶沉钟，敲得他快要脑震荡，本就疼到模糊的画面扭曲成水中波纹，陆季阳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

　　防盗门一推就开，客厅一片狼藉。

　　空无一人。

　　玄关处的白色小仪器突然闪了一下。

　　-

　　“监控啊？”

　　“咦，奇怪，这一段怎么黑了，哎，老刘，今天你值班，没发现异样？”

　　“我那会不是闹肚子去了，小张，不是你帮我顶班的吗，怎么回事？”

　　“啊...那会儿我女朋友正找我呢...”

　　水杯哐当一声倒了下来，汩汩水流四处蔓延，在黑色办公桌上清洗出一条蜿蜒小道，浸湿笔记本，流向电脑，吞入钢笔，最后滴落在地，把干净的地毯打湿得不成样子。

　　面前的男人面色冷冽，语气极为不耐，“互相推诿，你们是死人？”

　　炸了锅。

　　沈越怒极反笑，抬手拨通电话，冷脸看着一群还在叫嚷‘别不识好赖’的人，声音如冰似霜，“你找的是群废物么，全都换掉。”

　　吵闹还在继续，窗外却开始下起小雨，淅淅沥沥，阴寒入骨，把好不容易堆砌了有几公分高的雪融化成肮脏泥水。

　　沈越遥遥看向迷雾笼罩的诡异大地，面无表情，抬步走进一片雨幕，雨水淋湿肩头，仔细不难看出，面容冷峻的男人，眼底爬满血丝。

　　陆季阳，捉迷藏的游戏一点也不好玩。

　　赶紧，给我出现。

　　-

　　眼睛上被人蒙住一层黑色布料，双手反绑在座椅，令人作呕的布料直抵咽喉，堵住他对于疼痛无法忍耐而想要发出的任何声音。

　　陆季阳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他没有时间概念，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拿下他嘴里的布团，给他水喝食物，维系他的生命。

　　“就是他？”

　　“恩。”

　　“你把他手打断了？”

　　“恩。”

　　“......”

　　陆季阳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很狼狈，那团脏污不堪，沾上他口水的布料能堵住他的声音，堵不住他满头冷汗。

　　在被人拖进来时，很愉快的，脸被按在地上移动了很久，地上的碎石沙砾告诉他这里应该是某个废弃工厂，脸上应该是被尖锐石头划破挂了点彩，不然他也不会老觉得有东西从脸颊往下滑。

　　对话还在继续。

　　“声音不行，会被人发现。”

　　“呵。”

　　陆季阳能听出一直发出单字音节的男人，就是黑帽子，他似乎不愿意多说一句话，但每个字透露出的不屑与自负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心跳突然开始快起来，眼前依旧一片漆黑，脚步声渐近，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他面前，视线冰冷。

　　他听到黑帽说，“很简单。”

　　充满沙哑的三个字，在这样的黑暗中却让人觉得有些熟悉，陌生的熟悉。

　　手腕上的绳索被人解开，小臂软软垂在身侧，陆季阳猛地吸进一口凉气，疼得浑身发颤，他扬起脸，黑布中的眼睁到最大，企图看清四周。

　　粗糙布料在柔软喉道中被人狠狠扯出，这一拽有些重，他整个人便趴到地上，耳边一阵呼啸。

　　脊椎骨的凉意瞬间让陆季阳心跳骤停，他似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惨叫骤起，撕心裂肺。

　　-

　　“下面为大家插播一条紧急新闻，本市城东郊区发现一具尸体，性别男，年龄大约为20岁左右，死者身穿白色T恤，米色长裤，头部被一根十米长的钢筋贯穿，面部无法辨认，请知情人士联系公安进行备案。”

　　“据调查，死者生前因饮酒过量误入荒废工地，当地看管人员表示，因是废弃之地，也曾竖立警示牌禁止进入，而数根钢筋已经放在楼顶十几年，从没人靠近，这次意外令人悲痛。”

　　“这里公安呼吁大家，珍爱生命，远离酒精。”
42.有人活着
　　坚硬的地面没有一丝温度，一杯凉透的水直直泼到他脸上，冷水顺着锁骨滑入衣衫，眼睛上那层多余黑色布料也死死贴紧眼皮，恶心到极点，陆季阳成功被浇醒，坐直身子，打了个寒颤。

　　下巴被人扣起来。

　　唇边递上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才坐直的身体不受控制往下滑，陆季阳乏得厉害，偏过头，并不想吃。

　　耳畔风声飕飕，他身体一僵，知道那个人又要做什么，忙把头转回来，干裂的双唇微微张开，还没发出声音，头发被人揪起来，头皮传来一阵剧痛，接着鞋尖便狠狠踢向胃部。

　　牙关紧咬，陆季阳愣是忍住没出声，只嘴角溢出一点鲜红，扣住地面的指尖泛青，如同他惨白的脸色一样，倔强得不想让人如愿。

　　他不知道他们谈论的‘声音，几时动手’是什么意思，唯一能推断出来的，是男人想以这种方式，重塑他的声音。

　　毁掉人嗓子有很多种方法，这个人显然不想用最直接的物理方法让他这辈子都说不了话，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的逼他，当这种事情做习惯后，哪怕他因为嗓子疼的一声轻咳，也会引人过来。

　　鞭子虽抽不死人，但侮辱性极强，一下接着一下也够让人崩溃，尤其是抽在他伤口上时。

　　冰凉银勺再次抵在唇边，陆季阳有些麻木的张开嘴，吞掉温热的粥，粥是甜的，他尝出了苦味，咽下每一口粥嗓子里都像吞下寒冷刀片，疼得要命。

　　当咽下最后一口粥，男人照例用指腹擦了一下他唇边，动作轻柔。

　　判若两人的模样让他想起沈越。

　　细微的风撩动额前碎发，男人站起身，凝视他很久后，脚步渐远。

　　他每天会来三次。

　　早、中、晚。

　　餐餐不落。

　　这件事情很奇葩，他会毫不留情的对自己拳打脚踢，用棍子砸断他的腿，却坚持要他吃下每一顿饭，并且一定要亲自上手逼他吃，等他吃完又好像很温柔的替他擦净双唇。

　　都狼狈成这样，还需要迎合餐桌礼仪？

　　他从没见过有这种毛病的人。

　　上一秒可以微笑着把他打个半死，下一秒也可以像照顾玩具一样对他关怀备至，简直像个变态。

　　变态把他的右腿和左手都打断了。

　　不知道是骨折还是骨裂，疼痛让他每天都浑噩不清，病态的开始渴望起那浇在脸上的凉水来，只有那样，他才能恢复几分神志，能有心思去想，怎么逃出去。

　　有心无力的事情那么多，怎么才算完。

　　直到有一天，他听到那夜在乌街巷口少年的声音。

　　“他看起来快死了，你还不动手？”

　　你tm才快死了。

　　男人依旧言简意赅，这是陆季阳第二次听到他说超过一个字的话，“声音。”

　　少年沉默了，突然叫起来，“我看你根本就不是在等声音，放弃吧，不可能的，最近外面风声紧，沈家那位疯的不轻，这里不安全了，你再这样磨蹭，我才不帮你收尸。”

　　陆季阳眼皮一颤，坐直身子。

　　“......”

　　这场对话却戛然而止，少年似乎早已习惯他的沉默寡言，愤然离去，走出几步路后突然扭头问，“值么。”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回答，陆季阳屏住呼吸，往声源处靠了些，仔细听着。

　　男人一声嗤笑，是从鼻腔发出的，短促的气息充满嘲讽和‘你是在搞笑’这样的意思，接着，他感受到一道视线投向他，灼热如炎，冰冷如霜。

　　很诡谲。

　　陆季阳突然浑身发冷，那个人像是在说：【达到目的不就好了，至于值不值得这样愚蠢的衡量，谁在乎。】

　　他是疯子。

　　好笑么，明明他是受害者，加害人却一副牺牲者的姿态讨论值不值得。

　　值得什么？不愿意放弃的又是什么？

　　冰冷刀身在他脸上拍了几下，陆季阳霎时绷直了身体，刀尖顺着耳侧一直划到眉骨，手中一个用力，他的眼球就会被人刺穿。

　　女人的声音很年轻，魅若无骨，“交给我吧，绝对不会有人认出来，至于声音，没几个人会注意到。”

　　话音才落，‘噌’的一声清脆响声，有什么东西飞过来，稳稳插在墙上，女人身形一顿，马上讨好的笑，“知道知道，零风险，绝对零风险。”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他听到女人隔了很远传来的话语，“那就说好了，明天动手。”

　　......

　　沉重军靴踩在沙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面前的黑影遮住阳光，金属碰撞声在耳旁敲击，手腕一凉，再也动不了。

　　右手被拷住了。

　　很不安。

　　男人发出古怪又愉悦的笑容，这回陆季阳清楚的听出来，这个人本来的声线是中偏高的，他一直在刻意压低声音。

　　这让他更加确定，黑帽男的伪装是因为他认识这个人，或者，黑帽男认识他。

　　走之前，男人将那团脏布再次塞入他嘴里，心情很好的摸了一下他脑袋。

　　诡异举动让陆季阳心神一震，突然想起个人来。

　　他缓缓低下头，心里摇摆不定。

　　不，不可能是他。

　　空气彻底陷入沉寂，只有远处工厂排放废气的声音。

　　今天，没有留下人看守。

　　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关他的地方不是封闭空间，每天他都能感受到从正面呼呼往里吹的冷风，为以防他冻死，黑帽男给他准备了一条还算暖和的毯子。

　　就在刚刚，他闻到了瑞香的味道。

　　酸性沙质土壤，有火车，大片工厂，说明远离市中心，陆季阳很快在江市锁定了某片区域，微微阖眼，脑海里已然勾勒出一张地图。

　　他支起一条腿，借着被拷住而无法动弹的右手站起身，银色手铐在手腕留下一道红痕，墙面是粗糙的，轻轻覆上去，磨到大脑快要昏厥过去时，眼睛上的布条终于掉下来一点。

　　眼球颤栗着，刺眼日光让他短暂的失明了一瞬间，头晕眼花。

　　很久他才徐徐睁开眼，这是一座废弃大楼，他面前正对着的，是一片飞扬野草和远处高耸的烟囱，成排蓝色平房映入眼帘。

　　手臂撑着墙，头艰难的凑过去，脖子都快拧断了才将嘴里那团布料用手肘压住，嘴里东西被扯出来时陆季阳一阵干呕，深呼吸半天才缓过劲来。

　　眼前是一把掌心大的小刀，正稳稳插在墙壁裂缝中，显然是刚刚黑帽男警告女人丢的，他磨蹭着挪过去用牙咬下那把短刃，开始凿拷住他的废弃木栏。

　　汗液沾湿睫毛，刺的眼睛有些疼。

　　如果有足够的力气，他倒是想带着这玩意儿一起跑，但要是个瘸子，还是算了吧。

　　这里的每一天都很煎熬，身上的疼是次要，最让人放心不下的是陶女士。

　　他有些后悔，没有早点把事情处理好，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信任谁。

　　事实上，他也并没有人可以信任。

　　茫茫大雪中孤立无援的，默默走过了五载寒冬岁月，他最该警惕和避开的人，一直是沈越。

　　可为什么，现在很想见到他。
43.有人疯了
　　“听说了吗，沈氏集团的继承人，最年轻的总裁疯了！！”

　　“哈？怎么疯的。”

　　“怎么疯的......啧，前几天不是出了个新闻么，说郊区死了个人，查出来死的是他们公司名下的一个员工，叫陆什么，他就疯了。”

　　“？？？”

　　“他还跑到墓园里去，非说死的不是那个人，差点把人碑给砸咯！”

　　“这事我听说了！但是死的好像不是员工，是.......哎，沈氏集团的继承人是同，你们知道？”

　　“诶？？”

　　-

　　左手很碍事，不但不能动，不小心牵扯到也疼得要停下动作喘口气，口齿酸痛，陆季阳眼前一阵发黑，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他们懒得留人看住他，就连这把小刀也没收走。

　　就算他够得着，也没法拿它来做任何事。

　　除非用被拷住的右手往自己脖子上划一刀，但这种事，他显然不可能做。

　　单腿站立很费劲，更别提还要用牙齿操控小刀，满头大汗的陆季阳忽然发现日头渐渐落下去了，暴躁爬满心头，他烦躁的拽了一下那该死的手铐，心底积蓄已久的怒火全然爆发。

　　尖锐木刺狠狠划过手腕，肌肤沁出一层细细血珠，银色拷边也染上鲜红，‘轰隆’一声巨响，破旧木栏应声而塌，后脑勺被砸得发懵，那把小刀也掉在地上，刀尖与他的脸不过毫厘。

　　陆季阳：“...我草。”

　　差点就破颜了。

　　好在手铐已经不能把他困在原地，陆季阳松口气，连跛带扶的开始找出口，手铐那头的一小根木条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晃悠，悬然欲掉的小血珠啪叽一声被压平，像墨水滴落纸张。

　　陆季阳很崩溃。

　　他在二楼，楼道之间全是碎石，墙面漆黑，似乎爆破后没人管，一直荒在这里。

　　但这样破旧的地方门居然全是好的！！

　　扶着墙颤颤巍巍跛下楼已经是极限，更别说他只有一只手可用，陆季阳国骂都出了姥姥家，扣着凹凸不平的墙面又往上爬，一波操作最后还是回到原地。

　　累。

　　太阳落山不是件好事，意味着就算他能逃出去，也有可能冻死在路边。

　　郊区向来没什么人。

　　很焦躁。

　　脚尖踢到一块小碎石，冷风飕飕，陆季阳一边哆嗦边够着头往下看了一眼，眼前一亮。

　　正下方有个沙堆，大约米高左右。

　　跳，不跳。

　　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废脑子去思考，陆季阳几乎是下意识就扭头一瘸一拐的把那床毯子裹在身上，从二楼跳下去骨折的几率是百分之九十，但是他已经骨折了，Buff重叠一下，说明跳下去会啥事都没有。

　　真要跳的时候陆季阳有点怂，他不恐高，但主动跳楼需要勇气。

　　闭上眼，心一横，假装楼下是钱堆，陆季阳纵身一跃，耳畔风声呼呼，巨大的失重感让他心跳都快要飞出来，什么控制好落地姿势全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眨眼间功夫他已经落了地。

　　要命的窒息感。

　　深陷沙堆，不敢张大嘴呼吸，陆季阳死死闭着眼，鼻腔已经吸进不少细细沙砾。

　　浑身上下传来的剧痛让他无法思考，僵在地上动不了，当肺部最后一缕空气消失殆尽，强烈的求生欲才使得他动了一下指尖。

　　不会吧，好不容易逃出来要被沙埋死？

　　......

　　从沙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陆季阳在地上躺了很久才起来，他不知道哪里又断了，浑身都疼，好在腿还能动，摸索着爬起身，找了跟树枝当拐杖，好容易行行止止走到路边，却被眼前一幕震惊了。

　　这就好比，被关在某个黑暗空间，为了活下去甚至不惜生食血肉而苟延残喘的人，突然有一天发现关他的地方是餐厅，隔壁房间就是成堆的食物，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拿着刀叉优雅进餐。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找他都找到这种地步，三分球都tm擦边在篮球框转了一圈，愣是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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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霞光铺满晚空，陆季阳像个傻逼一样站在路边吃灰，逆光走来一个人，他双手背在身后，看到陆季阳时一怔，眼神隐在暗中。

　　小奶狗温柔开口，“阳哥，你怎么在这里？”

　　-

　　“找。”

　　女秘书忐忑的站在旁边，不安的表现是不停扶眼镜，她咽下口水，小心提醒，“沈总，那边都确定了，说那人确实是陆...”

　　‘陆’这个字一出来，面前人的脸色几乎已经寒到能把人冻成冰，她瞬间僵住，再次后悔答应那些人来劝他。

　　这不是闹呢嘛，警方都确定的事情，他不信，非要找，这怎么找得到？

　　沈越转过身，水晶烟台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满眼血丝的男人厉声吼道，“继续找！找到为止！！”

　　一片寂静，回声缭绕。

　　秘书不敢吱声了，却又头疼那些人催命一样的消息，磨磨蹭蹭走到门口时停住，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沈总，吩咐人下去找就行，您多注意休息...”

　　她再次咽下一口唾沫，继续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还是别亲自找，老爷子那边正等着见您呢...”

　　没敢说是沈承志要见他，虽说都是一家人，老爷子的分量怎么也要重些。

　　沈越周身气息依旧阴沉得可怕，女秘识趣的轻轻带上门，转身忙伸出手拍心口，心说沈总没拿东西砸她已经谢天谢地，话反正是带到了，再有人敢在她面前吐苦水就让他们自己来！

　　-

　　书案上的东西七零八落倒了一地，悬着的上好狼毫笔与红丝石墨砚也被这声响动惊得跌落在地，深棕色木地板溅上墨渍，脏乱不堪。

　　“荒唐！！”

　　石南琴走进书房就看到沈承志在发脾气，轻叹口气，捡起地上的书，“你这是做什么，不是一直想见小越吗，他回来了，你又这幅样子。”

　　沈承志气得脸红脖子粗，憋了几天的话终于怒骂出口，“你看看他都做了什么，为了找一个死人，让多少人看笑话知道么！？连自己什么身份都忘了？？”

　　沈越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沉着脸站在他面前，两人无声对峙。

　　石南琴轻轻拉了一下沈越，想打圆场，“走，先跟姨姨去吃饭。”

　　沈越没动，身形笔直，眼神愈发暗沉，一字一句质问，“陆季阳出事，跟您有关系么。”
44.有人在演
　　天空灰暗，本来寂静的院墙内，草坪中突然跑过几个小孩，一条白色波比犬‘汪汪’乱吠，回旋镖在空中发出‘咻’的声音，一片欢声笑语。

　　石南琴显然被这句话吓到，声音不可置信得有些发颤，她惊叫道，“小越，你在说什么？你伯父怎么会是那种人？”

　　沈越只直勾勾的看向面前的中年男人，企图从他表情中看出一丝端倪。

　　沈承志怒意还没褪去，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掌心狠狠拍在桌子上，‘嘭’的一声闷响，夹带着茶杯晃动声。

　　这样勃然大怒的模样没撼动沈越分毫，他抿唇不语，神色阴沉。

　　仿佛在警示什么。

　　人到中年却已鬓边花白，似乎承载了过分的压力，沈承志的暴怒升到顶端倒没爆发，却陡然之间如同累极，背驼下好几分，整个人也苍老不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脱力坐回椅子，放弃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伸手揉着太阳穴，一副疲惫模样，“你应该忘了，昨天是你父亲忌日。”

　　这句话突如其来，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头，沈越呼吸一滞，指尖缩紧，缓缓垂下眼。

　　如果陆季阳在，一定会拍手叫好，夸上一句，“漂亮。”

　　充满冰冷与质问的眼神消失，房间内空气才开始流动。

　　沈承志拿起桌上两个楠木核桃，一下又一下的转着，语气缓和了些，“小越，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打击很大，但你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才不会被人有机可乘。”

　　“从小教给你的东西，不能忘，知道么。”

　　......

　　融雪时节总是比下雪要冷的多，停在车库的车没有马上驶出，停了大约有一根烟的功夫，才消失眼前。

　　石南琴重新泡来壶茶，一声幽叹，“那孩子也是可怜，他母亲肯定难过死了。”她说着一顿，突然疑惑道，“陆季阳...？是小阳？以前跟小越关系很好那个？”

　　沈承志呷了口茶，浅绿色茶面倒映出他被岁月雕刻过的深邃面容，眼中古井无波，声音却很平和，“是啊，世事难料。”

　　石南琴还在自言自语，“唉，真是太可怜了，我记得以前你很喜欢那个孩子呢，说他活泼，咱们小越就是话少，正缺这样的朋友......”

　　沈承志时而点头，眼神却一直沉沉盯着窗外，沈越的车慢慢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在两排绿白相间的葱郁道路中。

　　-

　　陆季阳从没去过齐凌家。

　　仔细一想，以往无论是团建还是周末休息日，总是小奶狗拎着一堆食材来找他，确实有点黏人。

　　齐凌家是小户型，开放式厨房，白色橱面简洁大方，吧台旁放置餐桌，极大的节省了空间，雪白百叶窗，浅绿色盆栽，生活气息十足，很有小奶狗风格。

　　却透露着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手里那根脏兮兮的树枝早就被齐凌接走，那人轻轻带上玄关门，霎时间，屋内安静得连陆季阳有些粗重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看到离自己站了足有几米远的陆季阳，小奶狗唇角微微上扬，那是猎物到手的愉悦。

　　陆季阳没得选，当齐凌手搭在他肩膀，而自己根本没力气躲开时，他就知道自己说话已经没有分量了。现在，他右手抓住吧台下沿，强行安抚着狂跳的心脏，镇定开口，“手机借我用。”

　　齐凌眉毛轻轻一抬，朝他走了几步，语气轻快，“阳哥想跟谁联系，我可以帮你。”

　　陆季阳身子一僵，就听到那个人继续说，“除了沈越。”

　　这话说死了，陆季阳也不能说‘我想跟我自己联系，因为我手机被人扔不见了，打个电话找找它行不行？’万一被善良人士捡到了，又能及时收到他给出的sos报警提示呢？

　　显然不能这么说，思前想后，陆季阳还是决定示弱，他扶着吧台坐回椅子，尽量表现得跟以前一样轻松，“齐凌，我没吃饭。”

　　小奶狗捏着下巴笑，似乎心情很不错，“哦？”

　　陆季阳‘啧’了一声，抓起餐桌上装饰用的红色玫瑰往他身上扔，不满道，“赶紧的，去买饭，饿，记得带罐可乐回来。”

　　齐凌笑起来，也和往常一样乖乖回答，“知道了，阳哥，我这就去。”

　　他没想到齐凌真的出门了，走前显然把门从外面锁了两道，那人似乎根本不介意把放他单独在家里。

　　即使到了这样的局面，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他还是不想怀疑齐凌。

　　陆季阳借力起身，动作艰难，一瘸一拐来到浴室，镜子里的人满脸脏污，头发乱蓬蓬的，嘴角青紫带着血，双唇干裂得像是几天没喝水，满身狼藉。

　　他单手掬起捧水胡乱洗了把脸，洗干净脸心里才舒服些，只是蹭到外伤又是疼得龇牙咧嘴，一阵心塞。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陆季阳拖着疲乏身躯在这座房子里寻找，企图找到座机电话，或者任何一个对他有用的东西，哪怕是用来防身的也好。

　　这期间，他无法控制自己不胡思乱想。

　　任何人碰到他这幅模样首要想到的除了报警就是送他去医院，可齐凌却异常镇定，偶尔视线交汇中流露出的耐人寻味更让人毛骨悚然。

　　沈越出现的这段时间里，小奶狗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尤其是那天冬夜非要跟他一起回家。

　　陆季阳突然顿住，屏住呼吸，大脑晕眩了一瞬。

　　他想起来，买咖啡那天，也是他被捅的那天，出来后碰到的是齐凌，这次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碰到的又是齐凌。

　　当巧合因素过多，答案也呼之欲出。

　　“咚—”

　　这声闷响带着电流音，像是从某个盒子里发出的，他一个激灵回神，目光投向廊道尽头的房间。

　　一扇漆黑的门。

　　陆季阳够着手开灯，‘啪嗒’，没有任何反应。

　　心慢慢沉下来，这沼泽深渊让人惊喜，惊喜到不知该说什么好。

　　为什么一进来就觉得有些不对，不论是室内布局还是家装都有一种违和感，正常到反常的违和，太过刻意。

　　因为这座房子根本没通电。

　　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传来，像在摇骰子，断断续续的。

　　陆季阳双手伏在墙上，慢慢摸索过去，耳朵贴在门口半天，手搭在门把手没动，手背青筋暴起，天知道他用了多大力道，甚至已经做好一推开门就迎来一顿暴揍的准备。

　　门轻轻支开一条缝，他动作很慢，一丢丢的声音在这座空旷的房子里也显得异常刺耳。

　　—“这是什么？”—

　　陆季阳瞳孔一震，心跳骤停。

　　是沈越的声音。
45.疯狗为刀
　　白色圆球小仪器被摔碎后，露出一个小角，拇指盖大小的黑色方扣嵌在其中。

　　沈越脸色很差，面前人正要开口说话，他一把将东西拍在桌子上，沉声说，“看清楚。”

　　这不是助眠仪，或者说，这不仅仅是助眠仪。

　　那人接过小仪器当真仔细看了几遍，手指在那黑色方扣上摸了一把，也严肃起来，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暂时不要说话。

　　他掌心拖着这小玩意，转动椅子坐回工作台，高强度的白光照射下才得以看清，这黑扣本体是个小盒子。这样小的东西被那人拿着工具一通操作，居然真的把它撬开了。

　　时间凝滞了半分钟。

　　惨白灯光下沈越几乎处在暴怒边缘，强大的低气压无法让人忽视，他面色每沉下去一点，坐在他对面的人心就咯噔跳一下。

　　监听器这玩意也不是头一回发现，以沈总的心理素质应该早就见怪不怪才对，这么大反应，别真是跟他养的那小情人有关系。

　　可他看起来也不像疯了啊......

　　“能定位么。”

　　“啊？？哦，这款没有定位功能，它太小，只能起监听作用，晚几天就可以丢废品站了，C97系列的监听器缺点就是坚持不了多久...”

　　因专业对口而开始滔滔不绝，话没说完就掩声了，因为他看到沈越冰冷的视线，寒到脚底板。

　　定位到对面地点，当他是神仙吗......

　　面对沈越愈发阴暗的脸色，他如坐针毡，战战兢兢回答，“这很难，需要时间......”

　　-

　　“呲呲—呲呲—”

　　窗帘紧闭，房间昏暗无光，门打开的刹那，奇怪声音如丘而止，只剩下断续嘈杂的电流声。

　　房间没有其他人。

　　僵直的背放松了些，他沉沉吐出口气，半倚在墙上，等眼睛慢慢适应光线，才看清屋内事物。

　　这间房很干净，不是整洁意义上的干净，而是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就连窗帘都是密不透风的铝色遮光布料。

　　桌上一个巴掌大小的黑匣子上闪烁着彩光，红色和蓝色，像极了夜空中频闪的飞机尾灯。

　　匣子顶端连接着一根黑色圆线，线端空落落的，甩在桌沿上。

　　陆季阳皱起眉，空旷的房间内所有东西一览无余，可他非常确定，刚刚那的确是沈越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轻手轻脚关上房间门并反锁，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会，拿起那个黑匣子，指腹在盒子侧面触碰到一个凸起的滑轮，手指一动，聒噪的电流声便随之作响。

　　陆季阳不明所以，眼角余光突然在桌屉里见到一个单独的黑色耳机，他恍然，捡起桌沿上吊着的那根黑线插上去，电流声顿时消失了。

　　戴上耳机的那一刻，心头闪过一个极其不安的念头，有些事情的发生似乎已经超乎他预料，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却隐隐能够察觉到，源头是他，针对的也是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他。

　　细微电流从脑中窜过，短暂的乱码过后，耳边传来的对话让他呆立在原地，心跳渐快。

　　—“徐启，我们合作吧，我帮你搞到风川所有项目，你给我三成利。”—

　　—“随你，你看沈越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陆季阳，过来。”—

　　—“告诉我什么事，我送你去。”—

　　—“我警告你，别tm跟着我，听到没有？！”—

　　还有。

　　—“陆季阳...”—

　　—“...草，你tm轻点...哈...”—

　　—“陆季阳，月考不及格的话...我就再淦你一次....”—

　　对话到这里就像卡壳了一般，高频重复。

　　让人面红耳赤的低喘如浪潮一般袭来，沈越断续的醉话中带着满足和笑意，很烫，烫得他四肢冰凉。

　　陆季阳有些慌，他快速滑动着黑匣上的滑轮，甚至狂按了几下按钮，不知是在确定这一切的真实性，还是想快点跳过这一段。

　　可无论他怎么按，耳塞里传来的却一直都是这样几句话，来来回回，包括做到最后他主动迎合都听得一清二楚，就像被人播放过无数遍。

　　思绪一片混乱，呼吸都开始紊乱起来，他用力扯下耳机，把它狠狠摔在桌上，四肢百骸的寒意一直浸透到每一根毛细血管。

　　被人耍了。

　　这一乱，浑身上下一直被意志力所压制的疼痛如山填海一般往他身上压过来，腰疼得连站都站不住，被打骨折的那条腿就像被钢筋穿透，刺痛，锥痛，撕裂的痛。

　　他脸色煞白站在原地，就连齐凌早就回来了，并且一直在客厅喊他都没听到。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门把手上的锁开始晃动，先是很轻的晃，在齐凌叫了几句‘阳哥’没反应后，突然变得暴躁，哐哐直响，像是要把门给卸下来。

　　陆季阳手里还拿着黑匣，指尖泛白，颤抖，他觉得自己进了狼窝。

　　齐凌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不是吗，这个一来公司就自称是他学弟，总是可可爱爱喜欢黏着他的小屁孩。

　　可事实上，他连齐凌住在哪儿都不知道，只是在他死过一次后，在葬礼上看到齐凌为他出头，便自我的肯定了这孩子是向着他的。

　　他早该发现的。

　　那人的声音逐渐变得危险，“阳哥？你在里面么？”

　　“阳哥？”

　　门外安静了。

　　暴躁的推门声消失，陆季阳神奇的平静下来，有一种自己身处安乐园的错觉，仿佛只要齐凌不再敲门，危险就与他无关。

　　这样近乎扭曲的安逸没有持续多久，‘嘭’的一声巨响，那门便脆弱不堪的斜斜倒在地上，尘埃漫天漂浮，在光与暗的交界线倾洒出一条道路。

　　齐凌背着手走进来，面色阴郁。

　　陆季阳依旧保持立正的姿势没动，除了整条腿都在颤抖，还有那双微微发红的眼尾。

　　不知道是气自己蠢，还是气被人耍。

　　极快的一眼对视，齐凌表情出现了细微变化，他眯起眼，眼底是全然陌生的神色，还没说话，陆季阳抬手就把那黑匣子砸在他身上，怒骂，“你跟他们一起玩我？”

　　齐凌一怔，负在背后的手动了动，袖口露出一截暗黑色细鞭，再仔细看，还能看到他腰间衣服内有暗格，里面放着的，是一把ATAK刀。

　　又称，疯狗刀。

　　他慢慢将细鞭收回袖口，露出的笑容乖巧可爱，“阳哥，我是被逼的。”

　　齐凌一边这样说，一边以极缓的速度靠近他，像是在接近一只炸毛的猫，他拉过陆季阳，轻声劝慰，“先吃饭。”

　　陆季阳沉下眼，没抗拒，跟着齐凌走到客厅，在靠近玄关时突然发作，猛地推开小奶狗，往门外跑。

　　生与死的距离隔的不仅仅是一扇门，还隔了一道锁。

　　陆季阳低估的人与事太多，所以一直都很蠢。

　　齐凌是这么想的。

　　掏出ATAK的速度很快，这样干脆利落的姿势他练习了不下一万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他打横持刀逼上陆季阳白皙纤细的脖颈时，那人僵得厉害。

　　血珠沁在刀面。

　　齐凌舔掉刀尖的血，轻轻笑道，“我倒是很想知道，阳哥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46.典型抖s
　　—“喜欢什么玩具的话，得到手不就好了。”—

　　-

　　陆季阳不动声色地把横在他脖子上的匕首拂下去，面露微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老寒腿有点不听使唤，其实我是想去吃饭。”

　　泛着冷光的刀身映出他心虚的脸，刀尖从他下巴上划过去，齐凌松开他，一如既往的人畜无害，“阳哥不早说，我以为你要跑呢。”

　　陆季阳：“......”

　　齐凌说着好心过来扶他，那把军刀早不知被他收到哪里去，气氛一派祥和，关系好的像亲兄弟。

　　陆季阳僵直身子站在桌前，看上去站得很有骨气，实则一半力气都卸在了桌沿上，站着比坐着好受，不仅断胳膊断腿不遭罪，也能提防一下齐凌。

　　那人坐回去，正翘着二郎腿，两手交叉放在桌前，悠闲的观察他一举一动。

　　这位拿奥斯卡影帝也绰绰有余。

　　试问，小奶狗是怎么前一秒捅完他离开，后面马上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回来给他买药送他回家？又是怎么一边下狠手把他打得要死不活，一边温温和和地给他准备食物，叫他阳哥，来吃饭？

　　陆季阳用牙咬开一次性筷子，开打包盒都废了好一番功夫，额头冷汗直冒，真正捏筷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这手跟tm得了帕金森似的，根本伸不直，哆嗦个没完。

　　他坚持不懈地尝试，一次又一次，终于夹起一团白米饭塞到嘴里。

　　“那天晚上。”

　　陆季阳嚼着白糯米饭，稻米谷香化作甜津津的汁液滑进咽喉，咕哝一声咽下去，他继续说，“是你撞的我吧。”

　　齐凌接过他筷子，笑着说，“是。”

　　陆季阳拽着筷子不松手，掀起眼皮看他，漆黑瞳孔中逼出道精光，冷冽非常。

　　黑色鞭身猛地在空中挥过，气流被甩出道刺耳尖叫，结结实实的抽在他左腿上，突如其来，陆季阳疼得眼前金星乱飞，手就松开了，身子一软没倒下去，被齐凌接住。

　　他顺便接住那双筷子，把陆季阳安置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则坐在他对面，捞出包装袋里的勺子，拆开，扬起唇角，心情很好似的，“阳哥应该谢谢我，我救了你。”

　　陆季阳脸色惨白，手紧紧拽着裤腿，他隐隐感觉到这一鞭子把他断了那条腿给抽得皮开肉绽了，比在那破房子下手还要重。

　　像是察觉到他在想什么，齐凌舀了勺饭递在他唇边，示意他吃，“别担心，死不了。”

　　......

　　那还真要谢谢你了。

　　汤汁沾在唇角，那柄勺子撬开他唇-齿，硬是塞了些进去，看到陆季阳双唇一直在颤抖，齐凌突然伸手摸他的脸，眼里散发出奇异光彩，“马上就好了，阳哥。”

　　陆季阳呼吸很不稳，大腿都快被他掐掉块肉，眼前才恢复些清明。

　　他真不知道是倒了几辈子血霉才摊上这些事，可见他上辈子被人撞死也不是偶然，八成是还是被齐凌给撞的，他这么会演戏，嫁祸给沈越也能把自己摘干净。

　　齐凌到底什么来头？他说的‘马上就好’，又是什......

　　陆季阳神色一震，这回却机灵地没抬头，垂下眼轻声问，“你要跟沈家对着干么。”

　　齐凌撑着下巴瞧他，手里突然多出个黑匣子，他只手把玩着那东西，指尖撩起那根黑色耳机，笑着对陆季阳说，“我听了很多遍哦，你和沈越。”

　　他答非所问，陆季阳心里却突然通透了，眼神渐渐暗下来。

　　沈家是雇主，齐凌拿钱办事，而沈越出现前后，他接到的命令都不同。

　　或许之前只是要求暗中接近他，汇报他的行动，而当沈越找到他的那一刻，沈家就已经决定动手除掉他。

　　齐凌几次放过他，只怕已经引起雇主不满，不过看这个人好像也不在乎就是了，陆季阳并不感激，他利用自己的信任，把监听/器放在他身边，足以让人火大。

　　齐凌想的跟他不一样。

　　陆季阳自始至终思考的都是沈家，而齐凌却在黑暗房间陡然听到两人醉酒后发生的事情，才发现自己选择静候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不止是陆季阳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更有，自己的玩具被别人捷足先登，着实不怎么好受。

　　—“徐启，我们合作吧，我帮你搞到风川所有项目，你给我三成利。”—

　　齐凌拨动滚轮，一遍又一遍在陆季阳耳旁放着这句话，仍笑着，眼底却满是戾气，他逐字逐句的说，“说谎的孩子，惩罚是吞针。”

　　黑色锦盒咔哒一声被人打开，十公分长的银针闪烁着寒光。

　　陆季阳心头狠狠一跳，指尖一动，想跑。

　　齐凌按住他肩头，指尖捻起一根长针，收起笑容，“喜欢和习惯，阳哥似乎也分不清呢......不过没关系，我分得清就够了。”他说着掐起眼前人下颚，力气大得要把下巴扣脱臼。

　　陆季阳表情扭曲了一瞬，接着舌/尖一阵冰凉，轻微的刺痛过后，血腥味充斥口腔。

　　是针。

　　长针直抵咽喉，陆季阳瞳孔紧缩，脸上血色尽失。

　　-

　　“Blood　Desert，血色沙漠，简称B-D，从南欧迁移过来的黑手党组织，组织内部有雇佣兵占多数，有擅长暗杀，擅长用枪，擅长用匕首的，也有专门用来埋伏潜入的全能型杀手。”

　　沈越不耐再听下去，“他知道么。”

　　“...应该不知道。”

　　就算沈承志知道，他们也不敢说啊，大佬之间的交易岂是他们能品头论足的？八卦那也得私下吐槽。

　　“不过里面有个本国人，十五岁就入了组织，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有施虐倾向，典型抖s，别人都叫他‘疯狗’，代号...有了，代号37。”

　　沈越大步上楼，步伐急促，心里无来由慌起来，皱眉问，“施虐？”

　　“是，据资料显示，落在他手里的暗杀对象死状都很可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怖，其中一具尸体被发现时，唇角被刀割开，没有舌头，肚子开了碗大的血洞，小肠脏器落一地，原因是他往活人嘴里放活老鼠。”

　　下属说着打了个寒颤，“老鼠丢进去就把瓶出口堵住，看它们往人嘴里爬，从喉道钻进去，黑暗中老鼠会不停往有光的地方打洞，结果可想而知。”

　　“几只老鼠用尖利的牙和爪子把肚子撕开逃窜出来，嘴里还衔着血淋淋的肠子，从被害人频发绝望嘶吼，一直到死去，疯狗享受全程。”

　　沈越面色阴沉，一脚踹开大门。

　　门没锁。

　　“确定是这里？”

　　“绝对确定！您可以不相信我的人品，但请不要质疑我的专业性。”

　　地上东倒西歪的丢了几根长针，针尖沾着刺目鲜红，奶白色地板上溅落着血珠，沈越呼吸一紧，拔腿冲进房内，眼眶蓦然通红，思绪有一瞬间的失控。

　　“沈总，人应该是...刚走...”

　　桌上饭尚有余温，但凡长了眼的都能看出来，沈越冰冷眼神扫射过来时，那下属倏地站直了身体。

　　他看到男人深吸口气，缓缓阖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沙哑到让人怀疑下一秒就要失声，他说，“封，锁，全，城。”
47.很想见他
　　陆季阳从来没有过选择的机会，给他的，一直都是赤/裸/裸的现实，被分崩离析得不成样子的现实。

　　“喂，37，你把他怎么了？”

　　齐凌把车速提到60迈，在限速30m的公路上不知被电子狗拍到几回，他抬手扶好后视镜，看到安静坐在后排脸色惨白的隽秀青年，笑道，“没怎么，他想通了，是吧，阳哥？”

　　陆季阳长睫轻颤，低下头沉默。

　　少年叫肖時，代号42，愿意帮齐凌的原因，应该是承过他的情，坐在他旁边不断用妖俏眼神打量他的女人叫果丽，只是凑热闹才要过来。

　　“计划有变，现在街上到处都是他的照片，身份备好也用不上，你打算怎么办？”

　　“照旧。”

　　“我说37，疯也得有个度，海关出口都是沈越的人，照旧？照旧被人抓？你以为帮你擦屁股容易么，连续鲨人案就不是随便敷衍一下能过去的。”

　　陆季阳一直低着头，看不清他神色，听到这句话后身子不动声色的往车门处挪了些。

　　齐凌没理肖時，把车窗都关严实，从后视镜撇了眼陆季阳，轻巧开口，“两条腿都断掉的话，我会有点为难，不过，也不是不行。”

　　他说完一脚踩下油门，车身猛然往前狂冲，陆季阳被颠得白了脸，乌青的唇被咬得裂出一点鲜红，在这张惨兮兮的脸上，愣是红出几分人气。

　　喉咙里一股子腥甜，他死死扣着座椅不动，开车的人见状一声轻笑，将车速慢下来，四平八稳的继续开。

　　“走水路。”

　　-

　　巨大游轮沉缓行驶在海面，霓虹闪烁，水面波纹被灯光渲染浸透，华丽音乐拥起荡漾的小水花欢愉舞动。

　　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受过专业训练的海乘不会对客人进行奇怪打量，他只是微微欠身，表示该出示请柬了，低头时不由得对坐在轮椅上的客人重新观察了一遍。

　　这个男人穿着很细致，白色衬衫上的领结经过精心打理，Shannon棕黑色皮鞋锃亮，袖口伸出的手指苍白无力，软软放在双腿上，古怪中透着股脆弱的病态美，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尖尖的下巴。

　　黑色描着金边雪字的请柬掉落在地，海乘俯身去捡，轮椅上的男人才稍稍抬眼，双唇启合却无声，竟是唇语，“谢谢。”

　　海乘有些惊讶，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残废就算了，居然还是个哑巴。

　　惊讶压在心底，训练有素的他自然不会多露出半分思绪，礼貌弯腰行礼，“这是我应该做的，先生。”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轮椅上的男人眼底出现丝丝波动，抬头看他，指尖用了些力气，似乎想说什么，后面推轮椅的男人便贴心俯下身询问，“想喝水么，我马上去。”

　　跟在身后的少年朝他笑，“不好意思，我哥哥有些认生，谢谢。”

　　奇怪插曲很快过去了，海乘继续尽职站在一旁，眼角突然瞥到刚刚停过的轮椅下面被人丢了一块白色布料，雪白布帛上用刺眼的鲜红画了一个弯弯曲曲的奇怪符号，像个S。

　　海乘猛然抬头看向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片欢声笑语，酒杯交错，哪里还有那行人的影子。

　　他看着手中请柬，喃喃道，“徐辰...徐先生...？”

　　徐辰先生好像是有个弟弟，可他并未残疾。

　　-

　　血色沙漠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任何叛逃组织的人，只要把他尸体的某个部位带回来，并能证明是自己杀死的他，将继承叛逃者所有荣誉与财富。

　　也就是说，忠诚度一但拥有污点，将被整个行业抹杀。

　　代号37从没失败过，所以，如果被发现，他势必会成为众多精英杀手眼中的肥肉。

　　齐凌犹记，沈家这一单，不过是组织从南欧逃到东亚，暂且休养生息临时派遣的任务。这个被自己嫌弃鸡肋的任务，他做了整整五年，换而言之，陆季阳这个人，他暗中观察了五年。

　　与猎物相处久，会产生自己十分了解猎物的错觉，陆季阳这个人活得很通透，温和有礼，面面俱到，总是让人如沐春风，却又不会真心与人交好。

　　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原则底线是什么，齐凌都一清二楚。

　　这是他的猎物，他的玩具，他想，没人比他更清楚。

　　可突然有一天，玩具不在他的掌控中了。

　　-

　　客舱套房很大，直连甲板小阳台，地上铺着浅咖色绒毯，窗帘有两层，一层隔阳，一层米色薄纱，圆筒台灯亮着橙光，黑色玻璃桌台上放了瓶红酒，几只高脚杯和果盘。

　　墙面挂起的油画典雅精致，古老的神秘色泽里透出些许宁静。

　　轮椅骨碌碌的从廊道推进房间，齐凌很轻，像是怕颠倒他，等彻底进屋，关上门，才半蹲到他面前，笑得人心里发寒，他轻轻吐出几个字，“看来，还是不够疼啊。”

　　面前人显然滞住呼吸。

　　齐凌很满意这样的反应，军/刀在手，泛着冷光的刀面在灯光下诡异的添了几分柔和，这道弧线漂亮让人着迷，他猛地扬起手，风声厉厉。

　　陆季阳眼眶迅速爬满血丝，身体陡然一僵，直勾勾盯着那把黑色小刀。

　　‘噗嗤—’

　　冷汗从他额头缓缓滑落，陆季阳死死拽住被熨烫得笔直的西装裤，指尖颤得厉害，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嘶吼，像只濒死野兽，不知在发泄什么。

　　齐凌笑起来，声音清爽，像个孩子。

　　刀尖戳着一颗淡青色提子，透明汁水顺着刀身下淌，他将冰凉青提抵在陆季阳唇边，柔声道，“看把你吓的。”

　　“我怎么会让你死呢，阳哥...你不信我？”

　　“......”

　　见人没反应，他突然变了脸色，冷声命令，“说话。”

　　陆季阳喉头上下一动，面部便是一阵轻微的扭曲，他下颌线条崩得像是快要咬碎牙齿，最后只能仰起脸，无声开口，“...信...”

　　-

　　这艘豪华游轮最终要驶向哪里，恐怕没人会在意，来往都是穿着西装礼服互相交谈的青年男女，他们端着酒杯，妆容谈笑大方得体，熟络的穿梭在各色商业巨头之间，以最快的时间利益最大化。

　　陆季阳单手摇着轮椅上了甲板，肖時往他身上飘了一眼，继续打着游戏。

　　趁事情没有败露前，肖時好像并不想让齐凌走到这一步，当然，也不排除他是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

　　陆季阳想，大概是因为自己说不出话，也站不起来，就算上了甲板，也不能做其他求救举动，所以他才懒得搭理自己。

　　客舱套房在三楼，目光所及处是远方与海面平行的一轮皎洁明月，还有二楼甲板上来往人群。

　　欢快音乐冲击着海浪，让甲板蒙上一层潮湿与热情，被简陋包扎过的伤口如今在他指甲一次又一次的刺激下，终于隔着绷带沁出血来。

　　陆季阳不想放弃任何微乎其微的希望。

　　只是，死之前让他见一眼沈越也是好的。

　　陆季阳不愿承认，现在就是很想他，想见他，拥抱他，吻他，干他。

　　告诉他，别发疯，他还没死。

　　自欺欺人早就该结束了，但以这种方式画下句号，他无法接受。

　　–

　　—“砰！！”—

　　一道白烟冲天而起，震耳欲聋的枪响惊散甲板散步的无辜男女，尖叫四起，浅红色酒水泼在洁白桌面，一片狼藉。
48.带我走啊
　　人潮涌动，女人尖锐的叫喊和小女孩的哭泣声几欲刺穿耳膜，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甲板被踩上一个个脏乱脚，凌乱不堪。

　　陆季阳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

　　这艘游轮是徐辰的，这场海上酒会也是受他所邀，齐凌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混进来，又或许他本来就跟徐辰有交易。

　　这些陆季阳都不清楚，他唯一知晓的是，这场混乱跟齐凌脱不了关系，不然肖時不会旁若无人继续打游戏。

　　带着咸湿的潮气吸进鼻腔，陆季阳心跳有些快。

　　不要激动！

　　要镇定，稳重。

　　这是偷溜的好机会。

　　他不动声色将轮椅往护栏边上移了些，海风吹得头发迷住眼，怪扎得慌，陆季阳一手搭上栏杆，正想要不拼一把练练臂力，楼下一片喧哗吵闹中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那低低的，带着特有磁性的声音穿过重重人海，直抵耳畔，敲击心扉。

　　“徐辰住在哪里？”

　　音色虽有些沙哑，但比起他还是要好很多，听得人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头顶漆黑夜幕突然多出片璀璨星空来，blingbling的闪，漂亮极了。

　　沈越果然找到这里来了！

　　陆季阳当场就跳了起来。

　　才怪。

　　医学奇迹没有发生，抓住护栏的指尖用力到泛青，狂喜中陆季阳偷瞄了眼身后，看到肖時仍没注意到他才稍微放下心。

　　他恨不得拿个小铜锣在阳台上一阵敲，让沈越好抬头看见他，偏生他旁边那个男的不住地拉扯喊什么，“沈总快走！这里很危险！”

　　“砰—！”

　　又是一声响彻云霄的枪响，陆季阳耳朵嗡鸣得厉害，忽的见楼下甲板上染出片妖艳血色，心才陡然提起来，那女人应声倒地，胸口一朵赤色牡丹，以生命为养分，缓缓盛开。

　　...齐凌到底在做什么！？

　　陆季阳有些慌了，枪林弹雨，熙攘狂躁的人群中沈越逆流而上，一面推开旁边那人，吼，“我问徐辰房间在哪里！？”

　　在你头顶！！

　　陆季阳动了一下唇，试着发出点声音来，嗓子顿时疼得叫一个惨，他涨红了脸，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发出几个嘶哑得不成样子的乱调。

　　“沈......啊....哈....沈....”

　　卑微弱小的声音很快湮灭在喧闹中，一点小水花都没激起，吼道涌上一股咸湿，倒先给他疼得不得已伸手捂住喉咙，停止了这自残行为。

　　陆季阳想哭。

　　人群已经拥着沈越越来越远，他顾不得肖時了，抬手就要狠敲玻璃，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小红点，接着眉心有点灼热。

　　脸颊一痛，子弹划过的气流将他脸撕扯出一道血口，这一枪，稳稳射在他身后的玻璃门上。

　　是警告。

　　肖時似乎也被这吵闹枪声扰烦了，拍拍耳朵站起身，嘟囔着，“别乱来啊，这把还没打完呢。”

　　陆季阳瞳孔骤然缩紧，用力拍打着玻璃，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喉间发出，唾沫都带着血，“沈...越...！！！”

　　橘色灯光从栗色薄纱窗帘中透出点点柔光，沈越猛然转过身，抬头看向三层甲板。

　　枪声四起，再也不是单独的一两声，而是像上了发条一般的‘突突突’。

　　MX556加特林，5.56毫米口径弹药，每秒能发射超过30颗子弹，五分钟内，游轮上将空无一人。

　　而沈越匆忙一瞥见到的，是一只满是鲜血的手。

　　-

　　陆季阳不是有意要吓沈越的，手上血只有一点，从腿上呼下来的，为了让那人看得更清楚，他特意把血团糊开了些。

　　但肖時突然出手着实把他吓了一跳，脖子差点被人拧断。他这会儿又有些后悔，想叫沈越别过来，他不知道肖時手上有没有枪，也不知道齐凌在哪个犄角旮旯准备动手。

　　肖時手肘勾住他脖子，控制住他后推着轮椅往里走。

　　陆季阳没敢乱动，在轮椅从茶几前滑过去时，楼上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天花板的筒灯闪了一下。

　　这一闪，他突然悟了。

　　这tm哪儿是要把他带出海，这是在出海前，齐凌还接了票大的。

　　海上游轮之杀人狂魔？然后一把火把船烧掉不留一丝痕迹？

　　陆季阳简直快要心肌梗塞，默默记下‘徐辰’这个名字，这个人跟徐启显然不在同一个阶层，今天来这艘船的人，只怕都是徐辰暗地想除掉的。

　　沈越在不在其中，有待深究。

　　“陆季阳！！你在哪儿？？”

　　陆季阳正式心肌梗塞了。

　　即使隔音很好，他也能听到廊道里沈越发狂喊他和踹门的声音，肖時朝门外吹了个口哨，手往沙发下一捞，捞出把漆黑的QSG92小手枪来。

　　还真有...

　　陆季阳彻底石化，这件事太淦了，要是因为他把沈越引上来，结果一来就害人挨枪子儿，罪过忒大。

　　肖時吹着口哨，一手在手机上戳戳戳，另一只手指够着***护圈打转儿，悠闲得很，看得他手心冷汗直冒，生怕一个走火，他没了。

　　门把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陆季阳眉心突突的跳，不动声色的揉着左腿膝关节。

　　在肖時扣动***的刹那，陆季阳猛地从轮椅上弹起来，用那条勉强能站住的腿发力扑向少年，扑向那把枪。

　　他后背全是汗，腿还在抖，几乎是用肩膀撞上去的。

　　枪声没响，两个人缓缓倒地。

　　“陆季阳！！”

　　沈越无法形容见到陆季阳时的心情，一半喜悦是因为这个人还活着，另一半仿佛被扔进一个无底深渊，空落落，血糊糊的，疼得要命。

　　他脸色比陆季阳还白。

　　冲过去扶住他，那人脸上毫无血色，无意识的往他怀里缩了些，整个人都在发抖，手一摸，他腿上一片湿漉漉，全是血腥味，沈越呼吸都要骤停，语无伦次喊他，“...阳阳...你怎么了，哪里疼啊....哪里疼..”

　　被齐凌打断腿陆季阳都没吭一声，这声‘阳阳’，却让他鼻子一酸，红了眼。

　　别学陶女士喊他！！

　　沈越的怀抱很温暖，让人安心，高度紧张的状态因这一抱险些轰然消散晕过去，陆季阳竭力克制自己那些情绪，甩甩脑袋，指尖勾着那漆黑手枪的枪身戳了戳他的腰，又指指自己的嗓子。

　　双唇一开一合，是在说，“拿着枪，带我走。”
49.沈越の怒意
　　意识到陆季阳没办法说话后，沈越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房间中带着血的长针，“施虐狂、抖S、老鼠...”这些断断续续的词汇与画面放大数倍不断在他脑海徘徊，柔和灯光映在眼皮却一片猩红。

　　面色一点点沉下来，有如被天体引力拉扯产生的潮汐，在即将被解体的卫星与引力一起在洛希极限的边缘凝视。

　　沈越的变化显而易见，就算不说话，能冻死人的气息依旧让人心里发寒，他冷着脸接过抢，姿势熟练，熟到陆季阳怀疑他是不是私下有练过。

　　白皙修长的漂亮手指勾着漆黑枪身璇了个圈儿，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这会儿有些乱，乌黑发间闪烁着细碎莹光，如鸦羽一般纤长睫毛微微垂下，露出那双满是冷光的狭长双眸。

　　当他微微眯起眼，危险指数瞬间拉满。

　　陆季阳收回眼神，暗自啐了自己一句，就算他再怎么告诉自己沈越这货是个神经病，但这个神经病的颜，他确确实实吃了三年。

　　他要杀肖時。

　　杀错人了大哥！！

　　陆季阳很无助，沈越现在仿佛瞎了，根本看不到他疯狂使的眼色，执意走向肖時，随着他站起身，陆季阳忙伸手拉他衣服，于是就五体投地对他行了个跪拜礼，手还紧紧拽着人裤腿。

　　很疼。

　　无论是腿、手，还是嗓子，身体任何一个部位都经不起他这么夸张的姿势，指尖收紧，死死扣住沈越脚踝，他有多痛，手上力道就有多重。

　　豆大的汗珠往下落，陆季阳发不起脾气，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这幅场景实在让人心疼，疼得沈越终于恢复几分理智，回来小心翼翼扶起他。

　　从沈越漆黑瞳孔里映射出的是自己惨白却依旧帅气非凡的脸，眼尾泛红，甚至疼出几滴生/理泪水。

　　沈越握住他双手，温柔且坚定的看他，就像在说，“等着，我去给你报仇。”

　　陆季阳恨。

　　耳边一阵窸窣声音，一抬眼，刚刚被他扑倒在地的少年已经翻出阳台，只留下个模糊残影，沈越变了脸色，正准备起身去追，忽的被陆季阳抬手推了一下。

　　那人满眼焦急，唇形是在说，“走。”

　　不管怎么说，肖時没有杀他的打算，这把枪可以说是少年送到他手上的，陆季阳摸不清杀手以什么来衡量自己行事准则，但齐凌和肖時的差别很明显。

　　一个随心所欲，一个理智至上。

　　窗外枪响连天，烟雾弥漫在海面，额头却一凉，陆季阳怔住，沈越俯身将双唇贴在他额头。

　　“忍着点。”

　　“...？”

　　陆季阳没忍住，又伸手挠了他一爪子，脸疼到扭曲，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齐凌怎么着他都能忍，现在这个人说一句“忍着点”，他就忍不住了。

　　沈越把他抱上轮椅，回握住他的手，炙热掌心传来的力道充满安全感，陆季阳慢慢松开指尖，放松身体。

　　短短几秒钟，沈越已经确定陆季阳身上都有哪些伤。右腿小骨，左手臂骨，还有嗓子，陆季阳以往总是跟他扯混撒娇的嗓子。

　　惨叫声还在继续，叫骂与哀求都湮灭在一声又一声未曾停歇的枪声中，这艘游轮的华丽骄奢转眼间变得宛如战争年代，满目疮痍。

　　沈越推着轮椅走出房间，大厅浓烟还没散去，廊道乌烟瘴气，腥味铺天盖地涌入鼻腔，呼吸都带着血，陆季阳身体有些发颤，眼前却陡然一黑，那人掌心淡淡的烟草味道冲散大半血腥。

　　“别看。”

　　他不说还好，说了就特想看。

　　陆季阳眨眨眼，睫毛在沈越掌心扑闪扑闪，接着脑袋上一重，车轮稳稳停在地面，那人伸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几下，“叫你别看。”

　　如果他这时候回头，大抵会看到沈越冰块脸上那双温柔到能掐出水来的眸子，与这满地横尸鲜血的大厅格格不入。

　　远远传来一个喘着粗气的呼喊声，“沈总！！...总算是找到您了，这船有问题！”

　　都枪/战了，是个瞎子也能看出有问题，陆季阳看不到来人，有些无语，抬手掐了一下沈越小拇指，示意他快走。

　　本来没什么，这撒娇似的一掐，沈越心里仿佛有个粉红泡泡被人戳破，热乎乎的泡泡水啪嗒一下融化了凝固了几尺寒冰的心田，眼睛都亮了几分。

　　下属目瞪口呆的看着沈越站在原地乐，正准备说，“别笑了沈总，我们快没命了。”

　　那人却毫不含糊的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给轮椅上那个男人干净利落的穿上，一边问，“哪里找的。”

　　下属结结巴巴的提醒他，“货...货仓的集装箱...您...这是给您的...只有一件...”

　　陆季阳糊里糊涂被人套了件上身就直接把他腰给压弯了的防弹衣，头发又被人瞎盘了几下，眼睛才聚焦就看到沈越那张堪比明星的帅比脸正目不转睛的看他。

　　时光荏苒，他们怎样也回不到过去的岁月，但这一眼，却圆了陆季阳的梦。

　　沈越勾起唇角，眼里蓄满星星，跟他那亮到发光的白牙似的，笑容张扬又自信，眼底深处的笑意宛如春风夏雨，秋叶冬阳，似皎皎华月簇着夜风送入心尖。

　　这样的笑，以前的他每天都在期待。

　　一眼万年，当陆季阳回神，那把黑色小手/枪被沈越拿在右手，那人伸手在他脸上揉了一下，把他苍白的脸搓得通红，然后笑着说，“陆季阳，等我。”

　　等你爹！！

　　鬼知道齐凌是不是全副武装，就凭人拿机关枪突，你一把小手枪想上去对线，不是找死就是不想活了。

　　下属也这么想，他有一肚子话想吐槽，没机会说，只能眼巴巴看陆季阳拉住沈越，看他们平日里永远没个好脸的沈总拿出攒了几年的耐心柔声安抚那人。

　　听得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再一看，两个人不知怎么就脸贴脸了，下属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不知该往哪儿看，耳边传来一阵下弹匣的声音。

　　沈越直起身，刚刚那满目柔光的人消失无踪，他沉着脸检查了一遍子弹，皱眉命令，“船侧有救生艇，带他去。”

　　轮声轱辘，陆季阳猛然回过神，扣着轮椅扶手要下去，肩膀被人按住，他惊觉，沈越这下属还tm是个练家子，“陆夫......咳，陆先生，不用担心，沈总枪法很准。”

　　他也不能说，陆先生，没用的，沈总就是个驴脾气，这回他是真动怒了。
50.用心来还
　　重点不是这个！

　　陆季阳很急，他抬手要脱自己身上这几公斤重的防弹背心，焦躁得只想骂人。

　　齐凌不会杀他，但不代表他不会对沈越动手。相反，他可能很期待跟沈越对线，怎么动手都无所谓，只要能满足他那变态的施虐欲望，那疯狗什么事都做得出。

　　“抱歉，沈总交代过，要把您带上救生艇，麻烦配合。”

　　不用麻烦了，他一点也不想配合。

　　“陆先生现在过去只会让沈总分心。”

　　所以你倒是把防弹衣给他送过去！！

　　陆季阳心灵与下属的交谈戛然而止，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船舱内的灯仍然斑驳绚丽，映在海面如同锦缎般的波纹里，满目猩红。

　　那时被乱枪扫射而死的女人还是半跪在地上的姿势，手腕扭曲成一个快要折断的姿势曲在身侧，头垂在地上。

　　这场杀戮是单方面的，他们上一秒还端着酒杯，思考如何攀谈上对生意有利的人脉关系，下一秒就在施暴者近乎疯狂的欲望里，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

　　陆季阳沉默了。

　　沈越的下属系好艇索，打开滑环，又不知从哪里拖出件防寒服给陆季阳，到了这一步他才开始犯难，要怎么把人移上去。

　　“阳哥，你要去哪？”

　　这声音并不大，携着海风轻轻吹入耳畔，陆季阳却听得脊背一阵发凉，几乎是下意识指甲就狠狠扣住扶手，面色惨淡。

　　在船顶。

　　事发突然，下属也有点懵圈，挡在他面前，“陆先生，您先上去。”

　　他倒是想上。

　　陆季阳尽量稳住声音，显得很冷静，“你到我后面去，他不会对我动手，就算开枪我也有防弹衣。”

　　姜安听得一怔，他当保镖这么些年，从没人说要他躲到后面去，他们这种人就是关键时刻用来当枪子儿的。

　　陆先生人挺好。

　　齐凌从舱板上跳下来，枪口还冒着烟，他扭了一下脖子，咔嚓作响，“准备逃么，是不是看我没打断你的腿，觉得我不会动手？”

　　......

　　喉咙像被人掐住，有些喘不过气，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跟饲养的某种无智商动物对话，令人毫无尊严。

　　最窒息的是，他整个人在齐凌面前就像是透明的，以前觉得他暖得贴心，现在只觉可怕。

　　齐凌抬起枪，似笑非笑，“阳哥，我改变主意了，你坐轮椅的样子很好看，想让你坐一辈子，好不好？”

　　陆季阳动了动唇，没能出声。

　　瞧瞧，说的是人话么。

　　“—砰！—”

　　寒月当空，齐凌微微侧身，子弹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去，跟陆季阳一样的白色衬衫立马染红一片，沈越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开口，“想请你死一下，好不好。”

　　左手血流如注，37号低下头痴痴笑起来，惨白桅灯将他提着加特林的身影拉成畸形。

　　他一字一句的说，“是你啊，沈越。”

　　陆季阳掌心里全是汗，寂静夜里，远方传来空灵鸣唱，优美光滑的流线型蓝色巨鲸在海面缓缓跃过，尾鳍掀起的海浪四溅在月光下。

　　很美。

　　沈越这辈子的耐心都给了陆季阳，这不是无偿的，陆季阳得还。

　　他这样想，余光陡然看到甲板上脸色惨白的男人，心脏就犹如被人狠狠抓拧住，冰凉夜风中的寒意仿佛浸透身体每一个细胞。

　　他知道，那个人在害怕。

　　月光银柔，沈越沉下眼，指尖扔扣着那把漆黑的枪，一步步走向齐凌。

　　陆季阳，用你的心来还吧。

　　我要让你重新爱上我。

　　-

　　“喂，新来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删减部分看群）

　　男人脖子上的暗金号牌被他扯下来，随手丢到缩在一旁没敢作声的小孩身上。

　　“以后你就是42号，我的搭档。”

　　-

　　“陆季阳，其实你人挺好的。”

　　姜安也赞成，点点头，突然一僵，他竟没察觉到有人接近他们。肖時枪口抵住姜安的腰，双手搭上轮椅推手，继续说，“你也挺可怜的。”

　　陆季阳脊背挺得笔直，没回头，似乎一直在认真看船顶对峙那两人，双拳却紧紧握住，指甲在掌心留下几个月牙痕来。

　　“这五年，很难熬吧。”

　　姜安一听这话，默不作声的竖起耳朵，听得认真了些。

　　陆季阳抿唇，苍白冷冽的侧脸暴露出他的不屑，不知是不屑问出这句话的肖時，还是不屑讨论这个问题。

　　肖時笑笑，慢慢靠近，凑在他肩头，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37不会输，他是疯子。”

　　陆季阳更不屑了，他想说，沈越也不会输，他是神经病。

　　尽管跟齐凌相比，沈越那点破毛病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四舍五入基本为零。

　　“突突突—”

　　枪声响彻云霄，烟雾四起，与夜空中黯淡薄云融合在一起，带着浓浓的火药味，陆季阳心一下提了起来，微微直起腰，心跳也变得缓重。

　　咸湿的海风吹散一片浓烟，发梢沾了漫天星光的男人斜着身子，一手撑在地上，冲破滚滚硝烟滑向齐凌，缕缕乌发随风扬起，眸中寒意四射，如星如宿，指骨分明的手在月下泛着透明微光。

　　枪头所对准的地方，是下颚。

　　沈越内心毫无波动，他想一枪射穿齐凌的喉咙，或者让子弹从下颚穿破头颅。

　　这一幕甲板上的人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可陆季阳却陡然撑起扶手站了起来，顾不上右腿传来的那阵撕心裂肺的锥痛，嗓子里发出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腥甜。

　　那极小的刀片只露出个尖，就像等了很久，等沈越冲过去，就用那尖刀刺穿他的心脏。

　　他忘了，齐凌擅长暗杀。

　　是沈越的枪快，还是齐凌的动作快，他无法想象。

　　陆季阳心急如焚，甚至忘记自己嗓子说不出话，直至被涌上口腔的血逼得一阵无声咳嗽，电光火石间，后脑勺一凉，他听到两个声音，一个疯狂嘶吼，一个慢条斯理。

　　肖時拿枪指着他，笑着说，“姓沈的，想看他死吗。”

　　“沈总，快开枪！！”

　　“噗嗤—”

　　“砰—！”

　　血腥味冲得陆季阳眼前发黑，扬起脖子看到的是一片暗沉的夜空。
51.酱酱酿酿
　　肖時是故意的。

　　陆季阳心有余悸的是沈越这一枪，丝毫不带犹豫的一发子弹，几乎是贴着他耳侧射向身后那人。

　　他心跳很快，姜安挂彩了他知道，肖時也伤得不轻，一枪不可能同时射向两个方位，那么受伤的就只有一个人。

　　船板上咕隆咕隆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滚下个身影，枪声却没再响起，这一滚，肖時也跟着滚不见了，只地下留下滩血迹。

　　“...沈......哈...”

　　这艘船与那轮硕大明月蒙上一层晦暗，眼尾余光所致之处渐渐陷入无端黑夜，陆季阳强撑着起身，右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这身重得要死的防弹衣便可笑起来。

　　姜安满头大汗，抓着满是鲜血的手臂喊他，“陆先生...”

　　汗水沾湿鬓边，这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更像是被疼痛压垮的理智，陆季阳眼睛也跟着疼起来，好不容易站直，身子便一歪，头重脚轻的要往地上倒。

　　可恶啊，到底是谁滚下去了。

　　好疼，为什么眼睛看不到。

　　身体撞入一个怀抱，那人手臂结实有力，伸手扶住他肩头，停了一会儿，慢慢把他抱在怀里，后背像被人撸猫一样上下撸着，陆季阳听到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

　　“我在。”

　　陆季阳张张嘴，下唇便一阵滚烫，沈越指腹贴在他唇上，烫的他连这寒风都察觉不到冷了，他偏头避开那只手，悄悄将脸埋在那人胸口。

　　沈越指尖一顿，轻轻摸着陆季阳后脑勺，柔声安慰，“别担心，交给我。”

　　为什么沈越说起话来，这么让人想夸他呢。

　　陆季阳可能笑了，可能没有，他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

　　“沈总...”

　　沈越看了一眼他包成粽子的手臂，微微颔首，“辛苦了。”

　　姜安摇头，他看向病床上身形纤瘦的人，“陆夫人...啊不是，陆先生似乎有您不知道的过往，在您找他的那五年里，也许发生过什么。”

　　沈越没说话。

　　沉默空气中，姜安心里一沉，想着怕是自己多事了，正要胡乱说几句把话圆回去，突然听到一声低笑。

　　他一脸惊愕，如同见了鬼，沈总居然对着他笑了。

　　又听那人兀自笑了几声开始咳嗽起来，脸色有些白，姜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您还是回去休息会儿吧，陆先生这里有人看着。”

　　“陆夫人。”

　　姜安：“？！”

　　沈越还笑着，看向那人的眼中满是柔光，轻轻开口，“就叫他陆夫人。”他一顿，又抿唇笑，“在我面前就这样叫。”

　　反正，迟早有一天会是。

　　-

　　陆夫人做了个春/梦，他梦到沈越被他压在身/下，被他酱酱酿酿。

　　梦到沈越被他干到说不出话，最后一个劲儿对他道歉，他便一下又一下的把人顶到欲望顶端，恶狠狠地说，“让你河蟹我，妈的，老子河蟹死你。”

　　-

　　雪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熟悉又让人怀念（划掉），陆季阳再次回到这该死的医院。

　　恩，都挺好，就是，挺暖和的。

　　他睡意朦胧的打了个哈欠，想翻身，发现腿和手重得抬都抬不动，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大概就是脖子，他动了一下。

　　炙热气息喷吐在耳畔，旁边人倒是舒服的翻了个身，往他颈窝里拱了一下，另一只手熟练地伸到他衣服里面，耍了个流氓。

　　“嘶...”

　　沈越没睡醒的样子，慵懒地从喉咙里发出个单音节，“恩？”微微眯起眼，随后心情很好的把他搂进怀里，手上没停，甚至轻轻咬了一下他耳轮，“醒了？”

　　陆季阳僵住。

　　他有三个问题。

　　这是医院么？沈越为什么会跟他一起躺在病床上？以及，他为什么觉得...有点舒服？

　　啊，大概是那个要命的梦还没过去。

　　呼吸粗重的那一刻，两人都发现了些不对，苦在陆季阳不能动，当听到沈越在耳边得意的低笑，他就知道不太好。

　　淦！

　　眼前一花，那人翻身压住他，噙着笑吻过来，如同游蛇在舌端横冲直闯，陆季阳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软着身子任他吃豆腐，从此小本本上又多一件要报的仇。

　　“...唔...”

　　这样暗哑的声音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时，陆季阳瞪圆了眼。

　　沈越停下来，眸色沉下几分。

　　其实没什么，能说话已经是万幸了，毕竟齐凌那个疯子想逼他吞针。

　　要真吞了，还能有命活？搞不好第二天齐凌又栓个吸铁石要他给吞了好把针给吸出来，再笑眯眯地说，“你看，阳哥，我说了不会有事。”

　　要知道，他喝了一整杯刚烧开的沸水才躲过那能要人半条命的吞针。

　　陆季阳还要说话，只说了个“我”字，就被沈越打断，“少说话。”

　　他眨巴着眼看沈越，那人忽而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眼，低声道，“一周左右。”

　　一周左右应才能正常说话。

　　陆季阳点头，伸出手。

　　沈越一愣，把手放在他掌心。

　　陆季阳：“？”

　　手机，大哥。

　　沈越：“......”

　　陆季阳划拉手机的功夫，沈越任劳任怨坐在一旁给他端茶倒水削水果，画面一度很友善。

　　只是，新闻不太友善。

　　沈氏集团最年轻的总裁公开出柜，原因是他包养对象陆某死了，与此同时，江市好几大集团商业巨头在海上聚会，却由于意外发生火灾，无一人生还。

　　他死了。

　　陆季阳眼皮一颤，未读信息有好几条收款提示，时间是在他被齐凌掳走当天晚上。

　　这笔巨款是风川的四分利。

　　陆季阳心跳突然快起来，他悄然撇了一眼沈越，删掉那几条信息，大脑风暴了一会儿。

　　他的死讯是在收到打款信息的第二天传出来的，而现在离出事那天，已经过去一个礼拜。

　　1.陶女士知不知道他死了。

　　2.陶女士现在怎么样了。

　　3.他不能去看陶女士。

　　陆季阳好像忘了什么。

　　这样细小的念头马上被他抛之脑后，唇边递来一小块苹果，沈越正看着他，板着脸说，“张嘴。”

　　“啊—”

　　沈越，好像不打算告诉外界他还没死呢。

　　陆季阳咽下苹果，眼前一亮，一拍大腿，张嘴啊啊了半天，最后在沈越看智障的眼神中打开手机，啪啪啪打出几个字。

　　几个让沈越瞬间黑了脸的字。

　　“裴—文—昊—”
52.是我爱人
　　他不想让沈越卷到这些事情中来，事实证明，不想也没用。

　　陆季阳怎样都无所谓，唯独不敢用陶芦女士的生命当作筹码，在他失踪的这几天，陶女士有没有看新闻，她身边是否有潜在危险，他一无所知。

　　但他记得，裴文昊今天该回国了。

　　既然瞒不过，不如干脆捅破这层窗户纸，让沈越过去，好赖能证明自己坦坦荡荡。

　　陆季阳自己都没发现，他选择告诉沈越有一小部分原因是想主动与裴文昊撇清关系，不想让他吃飞来横醋，就像以前他待在沈越身边，什么事儿都要跟他解释得清清楚楚一样。


　　至于是不是习惯使然，就不知道了。

　　他只记得，那会儿白月光皱个眉，他都一惊一乍地想是不是自己哪儿又惹他生气，没出息到姥姥家。

　　趁沈越发火前，陆季阳噼里啪啦地在手机上打出几个字，求生欲极强，【接机，你替我去。】

　　沈越黑着脸往他嘴里塞了块苹果，“他没腿还是不识字？”

　　陆季阳嚼着水润润的水果，手机上戳来戳去的手一顿，垂下眼，把手机举给那人看，【顺便帮我去看看我妈，在圣亚医院。】

　　沈越顿住，皱眉问，“伯母怎么了？”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不深不浅的刺在心窝里，怪疼得慌。

　　陆季阳摇摇头，扯出个笑容，【快去，我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几个字多少有些取悦到沈越，他缓和下脸色，把吸管插到保温杯里，扶着他后颈起来喝了几口温水，才抬手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脸。

　　陆季阳脸颊软软凉凉的，很舒服，他又搓了一下，才说，“好。”

　　病房的门悄然带上，高大身影消失在拐角，姜安在门口嘀嘀咕咕，“沈总又去跑腿了。”

　　-

　　裴文昊出门前花了半个小时臭美他的发型，甚至往袖口喷上散发出十足魅力的男士香水，为的就是给陆季阳一个久违拥抱，才出航站口就满脸期待地坐在EBEN奶黄色维尼熊拉杆箱上往下滑。

　　笑容却在看到坐在车里满眼寒霜的沈某人时，凝滞了。

　　他跟沈越不对付。

　　虽然他知道，沈越未必就跟他对付。

　　两人都是一副臭脸，相看两生厌。

　　裴文昊转头欲走，又被手机里连续好几条发来的信息给止住步伐，接二连三的‘叮咚’看得他表情越来越扭曲，深吸口气，上车关门系安全带，一气呵成。

　　车里的冰冷空气让本就寒气外冒的两个人神色更加嫌恶。

　　沈越和裴文昊唯一达成的共识，大概就是一句话也不想和对方说。

　　直到车停在圣亚医院门口，那句“下车”还没说出来，裴文昊便一脸焦急冲进医院，熟门熟路的问路，然后找陶芦女士病房，这一系列举动成功让沈大总裁指关节扭了好几下。

　　他跟裴文昊梁子结的早，早到现在仍然耿耿于怀，尤其是他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更让人想把陆季阳揪住狠狠操一顿，质问他，为什么谁都知道，偏偏不告诉他。

　　沈越沉着脸正要跟在他后面进去，那人突然拦在门口，一脸不高兴，“你去做什么？”

　　裴文昊从来有话说话，对于沈越，他不像陆季阳那样好好哄着劝着，拿人当个宝，结果惹得一身骚。

　　沈越意外的没甩脸子，他沉下眼盯着病房门口闪着蓝光的显示屏，眉头紧锁，“伯母住院多久？”

　　裴文昊被问得一怔，牙突然痒痒起来，他冷笑着反问，“沈越，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砰—”

　　米白色病房门被他关得严严实实，隔绝掉门外一切嘈杂与气息，只有门缝中被挤压出的丝丝暖气顺着风飘到脸上，沈越慢慢低下头，盯着门把手的眸子满是阴沉。

　　他应该，知道什么。

　　-

　　陆季阳一只手枕着脑袋，望着惨白天花板发愣。

　　让陶芦女士见一见沈越应该不会有什么，他自小就懂公私分明这个道理，不恃宠而骄，碰到能帮的就帮衬一把，这样名头才做得出去。

　　他爹总是这样教导他。

　　陶女士的温柔与陆正对他的循循善诱成正比，她应当不会迁怒。

　　“陆先生。”

　　“恩？......我去？！”

　　“陆先生不要紧张，该用餐了。”

　　“......”

　　这不是紧不紧张的事，为什么这种剧情会出现在他的生活，沈越这tm是雇了一个团的武装队？！

　　试想一下，身高一米九全副武装腰间还别着枪的彪形大汉端着一个小巧银色餐盘放在你面前，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小盒草莓，一脸“先生需要一条龙全套剥喂服务吗？”

　　就足够让人失去思考能力。

　　陆季阳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一脸无奈的摆手，示意他们出去，关门的前一刻陆季阳听到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姜安笑个不停，安慰他，“沈总很在乎陆先生，辛辛苦苦找了您五年，经历这些事后，当然会更谨慎。”

　　病床上的人陡然僵住身体，吊得老高的石膏腿晃了一下，像是想起身，这一串动作像一个小石子投入湖中，波纹很快消失，思绪归于平静，陆季阳重新躺了回去。

　　沈越找了他五年？

　　如果是以前，他会认为沈越找他是为了羞辱膈应他，而现在。

　　现在。

　　“叮—”

　　漆黑手机屏幕倒映出陆季阳沉思的脸，他犹豫很久，还是点开那条一周前发来的信息。

　　—陆先生你好，我是徐辰，徐启的哥哥，听他说，这次多亏你才能顺利拿下风川，而且你们还是高中同学，既然都这么熟了，能否赏脸一聚？—

　　陆季阳摸着下巴，心想，要是沈越知道自己又在骗他，会是什么反应。

　　总归不会轻易原谅自己吧，大概也不会再信任他。

　　话说，沈越真的有信过他吗？

　　-

　　陶女士没有醒，裴文昊和沈越这局平手。

　　“你们跟患者是什么关系？”

　　裴文昊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陶女士儿子委托我来的，他暂时不方便。”

　　小护士在纸上写下什么，轻哼一声，“自己母亲做手术都不来。”似乎只是为了吐槽，也不等他们两个人反驳，继续问那个从头到尾都冷着一张脸的男人，“你呢？”

　　沈越沉默了一会，轻声说，“陆先生是我爱人。”

　　裴文昊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开嚷，被小护士一瞪，气急败坏地忍住了，一只手颤抖着指个不停。

　　小护士抬眼看了眼沈越，又垂下眼继续写写画画，只肩膀有些微颤，红了耳尖，她镇定地‘哦’了一声，“那，家属跟我来吧，主刀医生也在，聊聊具体情况。”
53.沈越の光
　　“这次手术主要为了解除肿瘤压迫，降低颅内压力，以防患者脑转移瘤迅速扩散，首先会对肿瘤进行分切检术，接着释放肿瘤囊液，但你要明白，任何手术都是有风险的，我们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

　　病历捏在手里，皱成一团。

　　沈越神色越来越凝重，那个总是笑着留他吃饭，谢谢他给陆季阳补课的温柔女人，得了癌症。

　　他心头突然狠狠一跳，想起陆正来。

　　陆正坐牢了，没有人不知道。

　　他不知道，陆季阳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医生依旧在讲述手术风险，沈越沉下脸打断他，“抱歉，我们要转院。”

　　声音戛然而止。

　　在门口白眼都快翻上天的裴文昊终于忍不住冲进来，他发现沈越这个人简直自我到极点，陆季阳怎么会喜欢这么闹心的一个人。

　　“沈越，我劝你别乱来，你以为陆季阳会谢谢你么。”

　　“为什么不会。”

　　沈越的自信成功把裴文昊噎得说不出话，倒是周围响起不少窃窃私语的交谈。

　　“沈越？！是沈氏集团的总裁？所以陆季阳就是新闻里那个......？”

　　“哦天，他母亲居然在我们医院......”

　　“......”

　　裴文昊听得直地铁老人，瞪沈越的空偏头问，“什么新闻？”

　　小护士嘴一张就要喊出来，悄然看了眼沈越，声音小了些，“陆先生意外死亡，沈氏总裁公开出柜的新闻啊...”

　　“我X，放...！！”

　　陆季阳死了？一个死人半个小时前给他发消息？？

　　裴文昊没骂全乎，眉头一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他狐疑地上下打量一遍沈越，那人仍站在原地，漠无表情，看不出喜乐。

　　他酝酿了一下语言，沉着嗓子开口，“如果你非要插手这件事，他一定会更讨厌你。”

　　沈越身形一僵。

　　裴文昊立马看出点苗头来，心里清亮得跟明镜似的，又后悔不该说这句话，就该由着他做点让陆季阳头疼的事儿，到时候自己再出面卖个乖，一举两得。

　　他只是不想办砸陆季阳难得托付给他的事。

　　手术日期被定在下个月十号。

　　“费用已经缴过了。”

　　沈越顿住，收回手，没再说话，转身下楼。

　　浅灰色大理石地板冰冷坚硬，走廊满是消毒水味道，他看到裴文昊正站在陶芦病房门口和一个护工装扮的女人低声交谈。

　　沈越没过去。

　　这样一幕实在似曾相识，好像所有与陆季阳有关的事情，一旦碰到裴文昊，他就永远都像一个局外人。

　　无论多久没见，那个人总是能很好的融入陆季阳生活，也能很快跟他周围的人打成一片。

　　这是他做不到的。

　　本该一路无话，目不转睛盯着红绿灯的沈越突然打破沉寂，放下身段开口问，“你都知道什么。”

　　裴文昊当然明白他在问什么，却皱皱鼻子，嗤笑道，“知道你讨厌他啊，不是觉得他恶心么，恶心还死缠烂打干什么，缺爱？非要有个人凑在你身边一天到晚缠着你说喜欢你心里才舒服？”

　　沈越呼吸停住，气氛陡然下降到冰点，窗外冷飕飕的厉风把车内暖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当裴文昊与拉杆箱一齐被丢在飘着雪花的路边时，他才想起姓沈的有多记仇。

　　-

　　沈越超速了。

　　他眼底结满寒霜，搭在方向盘的手很放松，油门却越踩越用力，他一下一下敲打着方向盘柄，直到指尖红了一片。

　　恶心。

　　“陆季阳，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他以为陆季阳会追上来，与往常一样笑眯眯的拉住他，问，“沈越，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告诉我，放心，我绝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承认那时候被气得不轻，但如果陆季阳追上来问，他会说。

　　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他和陆季阳，从来都是那个人先低头对他温声细语。

　　可这次，陆季阳没问。

　　他走了，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

　　确确实实是自己活该。

　　沈越从烟盒里抽出根烟，单手点燃，火星点点，浓烈的烟草味道从鼻腔吸入肺腑，呛得人直咳嗽。

　　他不抽烟，陆季阳抽。

　　他不打架，陆季阳打。

　　他不喝酒，陆季阳喝。

　　现在，他好不容易变得跟陆季阳一样了，那个人反而戒烟戒酒，褪去一身乖戾嚣张，变成一个人畜无害的三好青年，不喊疼，不抱怨，懂事到挑不出一丝毛病。

　　陆季阳不该是这样，他应该笑得张扬，三字真言随口乱爆，遇到不平的事随时准备撸袖子揍人，活得潇洒肆意。

　　他与别人不一样。

　　他是灼热的光。

　　-

　　灼热的光此时正皱着眉头刷手机，越刷越头大，满屏的流言蜚语没一件好事，气得胃疼。

　　八卦也有个度！他都死了还有人腹诽他是不是娘娘腔？？

　　谁告诉你同一定是娘娘腔？！

　　这就算了，死者为大懂不懂，这时候扒他出身家境是欺负他不能从棺材板里跳出来打人么？

　　“怎么了？”

　　陆季阳手一抖，看到只有沈越一个人进来，够着脑袋往他身后瞄了一眼。

　　沈越微微沉下眼，脱掉外套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吻住他的唇，一个火热，一个冰凉，浅浅融在一起，变成温热舌/尖，极快地触碰了一下。

　　陆季阳仰起头乖乖配合。

　　“陆季阳。”

　　“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季阳一愣，这个问题挺难回答的，他也不能说，因为现在他在别人眼里是个死人了，才敢让沈越代劳这件事。

　　齐凌其实没做错，那人的想法简单粗暴，也很现实，只有他死了，所有困扰与危险才会消失。

　　姜安自觉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陆季阳低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抬眼瞧他，“你知道齐凌是谁的人吗？”

　　沈越滞住。

　　他避开陆季阳的眼神，拿起桌上保温杯，重新换上一杯水，一杯毫无差别的温水。

　　陆季阳笑笑，他这样细微的举动已经给出了答案，意料之中的答案。

　　以前他和沈越熟到哪种地步呢，双方家长都把他们当自家孩子看的地步。

　　哦不，沈越的监护人从来不是他的亲生父母，而是沈承志和石南琴。

　　他父亲的亲兄弟。
54.沈越の绿帽
　　“well　known　的比较级和最高级是什么？”

　　“emmmmmmm...”

　　‘啪嗒’一声轻响，白纸墨渍被一团黏答答的液体濡湿出一个圆圈，正好盖住‘well’这个单词。

　　沈越抬头，面前的少年一手撑着下巴，口水滴答，睡成痴呆。

　　"陆，季，阳。"

　　笔杆子毫不留情敲在他额头，白皙光洁的脑门儿留下个浅浅红印，陆季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就看到沈越那张隐隐带了些愠怒的脸。

　　他一惊，吸溜口水，又用袖子胡乱擦了几下，忙凑到他面前嬉皮笑脸，“我没睡，我发誓！！就是有点走神...啊哈哈，沈越，你再讲一遍呗~”

　　讲话就算了，陆季阳还要上手，把他袖子拽得稀烂，纽扣都给拽下来，沈越黑了脸，拂开他的手，如果他词汇量有陆季阳储备得那么丰富，这时候已经开骂了。

　　沈越忍了几忍，指向刚刚讲的那道题，把笔塞在他手里。

　　"做。"

　　陆季阳脸马上皱成一团，苦兮兮的接过笔，咬着笔杆子趴在桌上认真读题，意外的是，他没思考多久就写出答案来。

　　沈越看得眉头直抽，又问了一遍，“well　known　的比较级和最高级是什么？”

　　陆季阳一脸痴呆。

　　沈越确定了，这个人每次都能蒙对可能不是纯靠运气，语感也很重要。有的人天生语感就好，比别人勤学苦练背一堆语法做起题来要轻松得多。

　　陆季阳看他的反应乐了，又凑到他面前，贼自豪，“爷做对了是不是？”

　　沈越抿唇，“恩，看来你不需要补习。”

　　心情犹如过山车一样刺激，陆季阳的快乐还没沉浸多久，突然听到这句话就焉了，“哎，别呀，我没你不行，沈越...沈越~~你竟然舍得抛下我？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

　　他戏很多。

　　沈越早就习惯了，一天到晚吵着让自己来帮他补习，结果一讲题就哈欠连天打瞌睡，说起别的就来了精神。

　　就这，他的成绩居然依旧能稳在班级前十。

　　他需要个毛线的补习。

　　“沈越~”

　　“沈~越~~”

　　“小越越~”

　　“沈哥哥！”

　　沈越心头狠狠一颤。

　　那人倾身就趴了过来，双手勾住他肩头，只听到鼻子吸溜吸溜地声音，一边委委屈屈的喊他，“沈越...”

　　有轻微强迫症外加洁癖的沈越僵住了，他忘记要把这个人推开，因为衣服会被弄脏，还因为他感受到肩头湿湿的。

　　趴在他身上人抽泣声越来越大，就好像是个被人抛弃在寒夜森林的可怜小孩。

　　沈越想，真幼稚，演技拙劣。

　　陆季阳毛绒绒的脑袋抵在他肩窝里，软软的头发丝儿梢得脖子有些痒，沈越别扭地动了一下，抬起手僵在半空，思绪一向平稳缜密的他，在刚刚，脑海里居然跳出两个选项。

　　A.揉一下他的脑袋。

　　B.把他揪开。

　　他说不补习显然是唬陆季阳的，可这个人非要问，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来，‘沈哥哥、越哥哥’来回的喊，喊得他浑身都不对劲。

　　沈越摸了一下心口，里面怪烧得慌。

　　应该是房间太热，热出毛病来了。

　　“咚咚咚—”

　　这门只是象征性地敲了几下，毕竟陶女士手里还端着东西，就直接进来了，“阳阳，天气这么热，你也不知道拿些水果上来，小越给你补习很辛苦的呀！”

　　这会儿陆季阳还趴在他身上咦咦嗷嗷，不肯松手。

　　沈越耳尖突然有些烫，心跳快了几拍，就像小时候偶尔偷懒没练琴被伯父发现一样。

　　很尴尬。

　　他僵着没动，身上那人倒是毫不介意，揽着他脖子冲陶女士哭惨，“妈，沈越说不给我补习了，他要离我而去了...”

　　沈越僵得更厉害了，陆季阳在他面前演就算了，还要当着他妈面前演，他一时半会不知道该露出怎么样的表情。

　　陶女士捂嘴笑起来，又骂他，“肯定是你惹小越生气了，来，越越，吃点水果，他要是不听话，你就别给他补习，看他还敢不敢。”

　　陆季阳终于放开他，“妈！到底谁是你儿子！”

　　炙热温度消失在肩头，沈越松了口气。

　　冰镇西瓜很甜，沙沙的，浮在玻璃杯水面上的几块小方冰一半浸在水里，融去炎炎暑意，像杯身上沁着的小雾珠一样，指尖轻轻碰一下，便在心中乱撞了好几下。

　　被切成三角形的西瓜尖缺了一个角，冰溜溜的水珠顺着陆季阳下巴滑向漂亮锁骨，咕噜一下掉入白色T恤里边儿，滑出一条湿漉漉的蜿蜒小道，陆季阳朝他笑，“沈越，咱下午出去耍！”

　　陆季阳果然不是叫他来补习的。

　　-

　　裴文昊的出现很突然，虽在烧烤摊沈越就有所耳闻，陆季阳有个出了国的青梅竹马，会喝酒，会来事儿，比他强。

　　比他强。

　　沈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扣字眼，当裴文昊出现时，他就知道了。

　　“陆季阳！！！”

　　“我擦，昊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本还一直围着他说东说西咋呼个没完的人，突然往前跑了几步，与对面那个一头海蓝色短发的少年抱在一起。

　　两个人的友谊禁不起第三者的介入，沈越也忽略了，陆季阳朋友很多，从来都不止他，只是那个人在他面前表现得很好，总是让他有一种，陆季阳只有他一个朋友的错觉。

　　其实，没有朋友的人，一直是他自己。

　　那个叫裴文昊的少年似乎跟陆季阳很熟，说他这次回国是因为太想家，所以决定转学过来，陪他念完高中再回去。

　　他俩勾肩搭背往回走，裴文昊这才发现沈越，热情地朝他挥手，又问，“阳阳，你朋友？”

　　阳阳。

　　这种带刺蔷薇扎根心底的感觉又来了。

　　陆季阳笑嘻嘻地揽住沈越肩头，“那是，我跟你说，沈越是我罩的，我好喜欢他！！”

　　一直很嫌弃陆季阳动不动就要往他身上栽，在这时居然没让他太反感，沈越也习惯了他逮着人就要叨叨一句“沈越，我罩的”这破毛病，于是冷着脸点头，“你好。”

　　裴文昊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他捶了一下陆季阳肩头，“好家伙，你又喜欢上谁了？”
55.我失宠了
　　梧桐叶子‘沙沙’地响，热浪从地面腾起，钻进裤脚，沈越宛如一个冰块，冷冷清清站在路边上，默不作声地与他们两个都隔开了些。

　　那人头一回没瞧他脸色，反手推回去，跟裴文昊闹在一起，“去去去！”

　　陆季阳跟裴文昊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清楚地记得裴文昊走之前，他才入手齐柏林飞艇最新发售的黑胶唱片。

　　那是限量版的，裴文昊眼馋得很，缠着他要借，说听完第二天还给他，结果直接给带去了国外，气得他差点追过去把人揍一顿。

　　现在一回来就拆他台，十分欠扁。

　　裴文昊一边躲一边乐，够着脑袋跟沈越说话，“我跟你说，这货小时候贼傻逼，谁给他买东西吃他就说喜欢谁，一把糖，分分钟把人拐回家，还非要学人拜把子，差点滴血为...唔恩！！”

　　他不要面子的吗！？

　　陆季阳上前揽住他肩头，一边捂他的嘴，朝沈越讪笑，“没影的事儿，别听他瞎球说，我没做过。”

　　裴文昊还要叫唤，被陆季阳掌心给堵成一句句“嗯嗯嗯？？”

　　人的悲喜互不相通。

　　沈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打闹停住，裴文昊一愣，第一印象就不太好，心说，哟呵，有点拽。

　　陆季阳呢，几乎是下一刻就松开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柔着声音喊他，“沈越？越哥哥？想吃什么一起去呗，要不咱去打球也成~”

　　裴文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走过斑马线，一直不说话的沈越突然停住，他一停，三个人就站成一条直线，纵使裴文昊这么玩得开的人也摸不清他啥路子。

　　他努嘴，也只有陆季阳这么没心没肺的人才能忽略掉那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单方面跟他打成一片。

　　一辆大货车从他们身后驶过，一声喇叭吵得人脑袋发懵，刚静下来就听到沈越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我没给他买过东西。”

　　裴文昊站着没动。

　　沈越是在说：他没给陆季阳买过东西，那个人也喜欢他。

　　我擦勒！这个人这么闷骚的吗！！

　　陆季阳不知道是被车鸣给吵懵的，还是他本来脑子就懵，怔怔地应他，“不用你给我买东西啊。”他说完又机灵地补上一句，“嘿嘿，如果你要给我买，我也不会拒绝啦！！咳，我生日快到了，在圣诞节。”

　　“圣诞节，不是平安夜。”

　　“是...”

　　沈越忍无可忍，揪住他后领，打断了他的人力3D自动环绕模式，抿唇问，“圣诞节？去看流星雨那晚上？怎么没告诉我。”

　　少年用手将脑门碎发往后一捋，甩甩脑袋，“洒洒sui啦，我不care的。”

　　两人很快有了新话题，一前一后瞎侃，当然，主要是陆季阳在说。

　　沈越平时总是冷冷淡淡的模样，今天却心情不错地偏头听陆季阳说话，并且时不时附和一下，没让人冷场。

　　陆季阳很高兴。

　　只有沈越自己知道他有多不对劲，裴文昊的出现让他心中无缘无故腾起一股危机感。

　　他极其不愿承认，但烧烤摊几个少年的声音却在这时浮现心头。

　　呵，新宠。

　　表情扭曲了一瞬。

　　-

　　裴文昊就是不喜欢沈越。

　　你说他这个人拽吧，他对人又有礼貌，你说他礼貌，偏偏总是拽到没边，半句话都不想跟他说似的。

　　他见不得的事儿太多了，最见不得的，就是陆季阳非说喜欢他。

　　先不说陆季阳到底是不是认真的，喜欢谁不好，喜欢沈越？？他除了那张脸经看有哪点让人瞧得上？

　　喜欢沈越还不如喜欢他。

　　-

　　“打球or撸串儿。”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

　　“沈越，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不打球。”

　　陆季阳很能理解他，穿白衬衣打黑领结，笔挺西装裤都能穿出一股子禁欲气息的沈越，要说他爱跟一群人一身臭汗的打球，他才不信。

　　他没想起来，这样的沈越应当也不会撸串儿。

　　陆季阳一走过去，裴文昊就知道他又要开始了，不忍直视。

　　他扭开瓶汽水，瓶口冒出股呲呲响的白烟，等那气过去了，才把水塞在沈越手上，“在这儿等我，就打一小会儿，打完陪你去图书馆！”

　　像极了在照顾娇滴滴闹脾气的小女友。

　　沈越黑了脸，本不想说话，却愣是从牙缝里挤出个‘好’字。

　　陆季阳乐了，又多看了他一眼。

　　那人只是随意坐着，腰板儿也挺得笔直，阳光从树荫间隙洒在他身上，树影斑驳，清风徐徐，一副岁月静好，就连那石阶都跟着金贵起来。

　　陆季阳当时就想装逼，具体怎么装没想好，总之让沈越看到他帅气的一面就够，他对裴文昊戳他小时候中二病十足的痛穴耿耿于怀。

　　可惜，来了群不长眼的崽子们。

　　本是场随机组队，打球当练手，偏遇到徐启这人怂又爱逼逼的小浪蹄子拿话堵他，差点直接开干，一看他要上手，徐启立马怂到后面去，说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篮球场上见真章。’

　　比裴文昊还欠扁。

　　沈越起身，“我来。”

　　说实在的，陆季阳压根没想沈越会来凑这个热闹，但他这一上场，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眼神都在往他身上瞄。

　　尤其是徐启。

　　也就是这么一眼，徐启那小崽子对沈越起了歹心，想起这事儿陆季阳就手痒。

　　他东想西想的空，眼睛突然一亮。

　　沈越膝盖微屈，修长漂亮的手指捧着那篮球，猛地一个起跳，发梢上的汗珠晶亮，薄唇似樱瓣，漆黑瞳孔闪烁着亮光，脸颊泛着夏日特有潮红。

　　“咚—”篮球入框。

　　周围传来一阵起哄声，“漂亮！！”

　　比分追回来，装逼失败。

　　沈越回头看他，单边眉毛挑起，唇角轻轻上扬，他随手接住掉下来的篮球，在食指上转着圈儿。

　　好吧，确实有亿点点帅。

　　不愧是他陆季阳看中的男人。

　　“看什么看，还打不打了？？”

　　陆季阳回神，接过球跑起来，脚底生风，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小姑娘的嚷嚷声。

　　“咦！？他犯规了呀！！”

　　犯什么规，谁犯...

　　我草！！

　　小姑娘还在嚷，“就是他！那个长头发的！他下阴手！！”

　　‘扑通’一声闷响。

　　眨眼地功夫，沈越抱住膝盖半蜷着身子倒在地上，满头大汗，愣是没吭声。那膝盖一下就肿得老高，青青紫紫，膝盖下面的腿骨皮肤上满是刮痕，沁出血来。

　　看得陆季阳膝盖一阵发软，这tm得多疼。

　　“放屁，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下阴手，他自己不长眼摔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56.总会撩出毛病来
　　陆季阳当时就火了，把球狠狠砸向下阴手那人头上，一边跑过去把沈越扶起来。

　　他本不想理，只想推开看热闹的一群人，却总有人挡在他前面，一层围着一层，空气都变得浑浊，他只觉额头青筋突突地跳，忍不住开吼，“滚开！有什么好看的！”

　　这嗓子带着身体一动，他蓦地听到身旁人深呼吸的声音，这声很浅，勾住他肩膀的手却将身体卸了一半力道压在他身上，显然是被他这突然起身牵扯到腿给疼的。

　　陆季阳有点慌，忙矮下身子小心扶起他，好死不死那几个人还在叫嚷，“玩不起就别上啊，这么娇弱，回家吃奶去吧，垃圾。”

　　他这暴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昊子，过来。”

　　沈越皱眉，避开裴文昊过来扶他的手，寒着脸倚在篮球框上，一句‘回来’被一阵喧闹给盖了过去。

　　陆季阳冲上去的那一刻，沈越指尖动了一下。

　　篮球啪啪啪地在地上弹了好几下，灰尘满天，他抡起拳头照着人嘴角就是一拳，“傻逼，你妈教过你口臭就不要说话没？”

　　这一拳把人打得后退好几步，陆季阳扭着指关节，彻底放开了打，他别的没有，就是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狠到对面先怵，就赢了。

　　这场斗殴本身不占上风，却愣是挤进几个不相干的场外人帮他。

　　事实证明，下黑手确实惹人嫌恶。

　　清风扬起他乌黑发丝，钻进人群一通拳打脚踢，挨了不少下，也揍得人不轻。

　　没多大会儿功夫，地上嗷嗷叫唤的全是跟徐启一伙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小崽子，跟他们比起来，陆季阳的伤就显得轻多了，只额角不知被谁用什么砸到，磕出点血。

　　阴手少年不放弃放狠话，“md，陆季阳是吧，挺能打？有种给老子等着！！”

　　陆季阳捡起地上脏得分不清颜色的薄外套搭在肩膀上，难得冷下脸，“你哪只眼看到我打人，自己不长眼跑到我拳头下面跟我有屁关系。”

　　对面噎住。

　　陆季阳擦擦鼻子，冷笑，这口恶气发泄出来浑身都舒坦不少，直到裴文昊过来跟他碰了个拳头，他才惊道，“卧槽，我让你看着沈越！！”

　　多大人啊还要人看着。

　　裴文昊咂咂嘴，陆季阳已经撒丫子跑去照顾伤患了，七扶八扶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索性将人一把背起来，哼哧哼哧往外跑。

　　他再次被人抛下，极其不爽，“有没有搞错，我才是帮你打架的那个。”

　　往外走时余光瞥到那个说犯规的小姑娘，她胆子还挺大，这么混乱的场面居然没跑，还坐得四平八稳，甚至支起画板在上面涂涂抹抹。

　　夕阳似火，裴文昊影子被拉长得跟篮球杆似的，他看向身影消失成小白点的陆季阳，又看了眼画画的小女生，抬手打了个哈欠，嘟囔道，“切，没劲。”

　　-

　　沈越不太想说话。

　　陆季阳身上臭烘烘的，他背得很小心，虽然膝盖更疼了。

　　这个人疯狂向自己道歉，也不管他额头被人揍出血，沈越看着这幅样子心里就有点窝火，更来火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前面直走左拐。”

　　陆季阳把他往上颠了一下，“啊？”

　　沈越猛地吸进一口凉气，握紧双拳，恨不得把他脑子敲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这个智商是怎么考进重点班的。

　　“我说，直走左拐，送我回去。”他说完停了一下，咬牙切齿道，“还有，别颠我。”

　　陆季阳恍然，哦了好几声，步伐慢了些。

　　当脏兮兮的陆季阳背着臭着脸的沈越出现在沈承志面前时，空气凝滞了半分钟。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一手带大的侄子洁癖好了？

　　陆季阳露出一个憨兮兮的笑容，“伯父好，对不起，没照顾好沈越，我们打篮球的时候把他腿伤着了。”

　　石南琴正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俩时一怔，跟沈承志表情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陆季阳：？？！！他们这一家子怎么回事？？

　　沈越撇开脸，有些不自在，“随便处理一下就好，不严重。”

　　陆季阳稀里糊涂就把沈越背到房间了。

　　为啥啊？为啥没人接下他？搞得自己像个搬砖的。

　　石南琴轻轻敲门，得到沈越同意后才进来，放下药箱就走了，陆季阳看得一头雾水。

　　这一家子相处方式就很模式化，礼貌得过分。

　　沈越垂下眼，默默看陆季阳顺其自然地接过药箱给他处理伤口，一边上药还往他膝盖上吹气，“乖，不疼。”

　　幼稚。

　　唇角却往上扬了一下。

　　陆季阳很快收拾好，起身要把药箱放回去，身子却一歪，脸色有些难看，好像要往下倒。

　　沈越皱眉，正要起身扶，那人却自己站好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揉着太阳穴嘟囔，“有点晕。”

　　“过来。”

　　“啊？”

　　沈越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些，“坐过来。”

　　陆季阳乖乖坐过来，仰头朝他笑，“怎么啦？”

　　沈越拉起他的手，把他扯得近了些，抬手在他额头贴了个创口贴，有些无奈，“陆季阳，能不能别老让自己受伤。”

　　面前少年呆住。

　　时针停止转动，海水不再流淌，台风停在波斯湾渡口，夏日的暖风是如此沁人心脾，暖入肺腑。

　　沈越被扑倒了。

　　陆季阳抱住他脖子嘤嘤嗷嗷，“沈越，沈越你再说一遍，我好感动，只要你说一声，我以后绝不打架，什么都听你的！”

　　他的身体很烫，胸膛紧紧贴在身上，沈越心房又开始烧得慌。

　　太不对劲了。

　　沈越想。

　　那人嚷着嚷着却突然停住了，一头歪在他肩窝，沈越一愣，抬手又想揉他脑袋，忍住了，只是问，“怎么了？”

　　肩头传来陆季阳闷闷地声音，“没什么，就是好黑，有点晕，让我靠会儿就好。”

　　沈越沉默了，指尖够着从桌上扣下块糖果，剥开纸，塞到陆季阳嘴里。

　　那人张开嘴，嚼了几下，又蹭蹭他肩窝，“好甜啊，沈越，我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恩，还晕吗？”

　　“...好像不晕了。”
57.喜欢是啥子
　　陆季阳毛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舔舔唇，松开沈越，小声嘟囔，“太甜了。”

　　沈越没再看他，指尖掠过漆黑光滑的琴面，微微发怔。

　　少年这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沈越家，够着脑袋四处打量，眼珠子一转，凑到他面前，“沈越，弹首曲子给我听呗。”

　　要收钱的。

　　这句话没说出来，沈越突然想起在马路上陆季阳说，“我不用你给我送东西啊。”

　　摔的是左腿，倒不是很影响。

　　沈越坐过去，轻轻掀起琴盖，黑白相间的琴键因掉落的光的粒子而闪亮耀眼，阳光明亮，指尖泛着玉色光泽，他微微阖眼，右脚跟落地，脚尖点在右踏板上。

　　什么样的沈越陆季阳都很喜欢，最喜欢的是弹钢琴时候的沈越。

　　儒雅高贵，如同他像在清越水中过滤的乌黑双瞳，恬静清冷，不容侵犯。

　　要不怎么说跟他走在一起倍儿有面呢。

　　陆季阳趴在课桌上瞧他，缓重音符从黑白键流泻而出，叮咚作响，有如玉石敲击，又像海风独行，倦意一波涌过一波，哈欠打出两眼泪花。

　　朦胧视线里，琴声缓缓停止，琴椅上那人偏头看他，干净白皙的脸带了一丝探究。

　　趴在桌子上的少年已然陷入熟睡，蓬松的头发乱糟糟，额头创口贴露出个角，他脸颊有些婴儿肥，看上去很好捏。

　　沈越眼底起了些涟漪，伸出手来，指尖顿在半空，他突然皱起眉，“喜欢...？”

　　-

　　“妈妈，喜欢是啥子哦？”

　　陶女士放下故事书，俯身摸了摸陆季阳的小脸蛋，笑着说，“喜欢就是做什么都想跟他一起，想分享，想一直和那个人在一起。”

　　“那结婚是啥子？”

　　“结婚就是和喜欢的人一起过一辈子。”

　　“啊哦。”

　　陶女士将床头台灯光线调得柔和了些，“阳阳有喜欢的人啦？”

　　陆季阳思考了会，认真点头，“妈妈，我喜欢昊子，想跟他结婚。”

　　陶芦笑起来。

　　裴文昊：“那我要当爸爸。”

　　陆季阳：“滚蛋，老子才是爹。”

　　裴文昊：“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陆季阳：“恩...等我们长大了。”

　　-

　　“小越，吃饭啦。”

　　喊的是沈越，陆季阳却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脸上湿溜溜的，他一甩哈喇子，猛然发现窗外已经满天繁星了。

　　沈越见他醒了，合上书，“一起去。”

　　陆季阳没有拒绝的理由，上了餐桌后，沈承志看起来很开心，一直给他夹菜，“小阳啊，我们家越越话少，不爱交朋友，以后一定多来找他玩儿。”

　　简直求之不得。

　　陆季阳笑嘻嘻地应声，“叔您就放心吧，我肯定天天来。”

　　直到晚餐快要结束，沈承志才一拍脑门，突然想起来似的，“瞧我这记性，都这么晚了也没跟你家里打个电话，他们该担心了。”

　　陆季阳摆摆手，“没事的叔叔，我爸公司今天有活动，没空管我，我妈也去帮忙了，估计转点才能回来呢。”

　　“哦，这样啊...”

　　话题自然而然转移到了陆季阳家里。

　　沈承志眼神逐渐深邃，一通关心，最后和善不失威严的开口，“那可不行，为人父母一定会担心，我还是得给你父亲打个电话过去，再说，以后你再来找越越也好联系。”

　　主要是最后一句打动了陆季阳的心。

　　他接过沈承志手机，毫无防备地拨出一串数字，解释了几句后把电话交给沈承志，两个大人便言笑着交谈起来。

　　沈越坐得端正，禁不住陆季阳朝他挤眉弄眼，那手还从桌子下面试图拽他，终于板着脸开口，“我先送他回去。”

　　陆季阳一愣，心说，别搞啊哥哥，我又不能把你背回来。

　　然后就看到沈越架起个金属银拐，笃笃笃地走出了门。

　　夏夜蝉鸣，漆黑夜空铺满绚丽繁星，银河薄云将它们掩在其中，穿越夜色路灯，倾撒在行人身上。

　　陆季阳总是笑着，他勾住沈越肩膀，有些遗憾，“还说一起去撸串呢，现在又去不成了，图书馆倒能去，但是你腿这样，你爸让不让你出来啊。”

　　沈越站定，淡淡开口，“他不是我爸，我父母早就去世了。”

　　陆季阳一怔，立马接上他话茬，轻描淡写地把这个话题一带而过，“那这样，叔叔肯定不好意思拦你，明天我来找你！”

　　沈越没说话。

　　“陆季阳！！”

　　路灯下的蓝毛跳起来朝他挥手，一看就等了很久。

　　沈越垮下脸。

　　裴文昊也没个好脸，只跟陆季阳打招呼，“要不要这么喜新厌旧，才回国就把我丢在篮球场不管？以前说爱我都是骗人的吗？”

　　陆季阳上去就是一jio，又捶了他脑袋一下，笑骂，“滚犊子，几百年前的事儿少来。”

　　气氛一下热络起来，裴文昊心情这才好点，扭头问，“沈越，你要不先回去，我们准备去撸串儿了。”

　　这么明显的赶人是个瞎子也能看出来。

　　沈越眸色沉下几分，有些不悦。

　　他看向和蓝毛黏在一起的陆季阳，眉头没舒展开，似乎在等什么。

　　陆季阳‘哦’了一声，想他站着也挺累，于是摸摸脑袋，“那我明天来找你。”

　　“......”

　　沈越不会主动。

　　他不知道怎么主动。

　　如果有人一直对他主动，突然有一天不主动了，他会不知所措。

　　总体来说，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向来很会仔细观察他脸色的少年这会儿突然像瞎了一样，还在那儿笑，“那，我俩先把你送回去？”

　　他的笑容与平时无二，却格外刺眼。

　　沈越彻底垮下脸，冷着声音开口，“不需要。”

　　转身要走时，他又补上一句，“不用来找我，我很忙。”

　　路是被他自己堵死的。

　　夏夜暖风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有些凉，刺拉拉地扎在心坎上，他听到裴文昊嚷嚷的声音，“问题不大，走走，我们先去嗨，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陆季阳没动，呆呆站在原地叫了他一句，“沈越...”

　　语气有些无措。

　　沈越身形一顿，没回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回了家。

　　陆季阳还杵在那里，不怪他懵逼，沈越从没垮下脸拒绝过他什么，再不悦也只是轻轻皱眉，一副半推半就还能忍的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沈越不高兴了。

　　
58.听话点
　　他想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沈越经常闹脾气。

　　他打架，沈越会生气，他喝酒，沈越也会生气，现在想想，沈越这人就跟个气罐子似的，随时可能爆炸，而且还是那种不外露的炸。

　　陆季阳后来就不太去想他为什么会生气，总归是自己又哪儿惹着他了，但他总能把人哄好，这也是那会儿他最拿手的技能。

　　-

　　“饿么？”

　　陆季阳回过神，摇摇头，又点头。

　　沈越笑了一下，“想吃什么？”

　　他一时忘了自己嗓子跟公鸭似的，张嘴就要说话，果不其然就是能吓死人的地狱级气泡音，他沉默下来，在手机上敲敲打打：【想回去。】

　　每天像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一样被人团团围住的感觉太奇怪，哪里吊石膏都是吊，最好能把他搬回去，还能自在些。

　　这个要求很小，甚至还能省笔医药费，沈越应该没有理由拒绝。

　　沈越果然没有拒绝。

　　回到公寓的时候，陆季阳居然有一瞬间的怀念，不知是因为短短极其热络的过来蹭他，还是在这座房子里住得久了。

　　“喵呜~~”

　　短绒的蓝灰色皮毛一如既往的好rua，他抱着短短被沈越扶到房间时突然看到床头放了个黑色助眠仪，跟齐凌那个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越看出他在想什么，“我不需要放监听***器。”

　　您当然不需要放***，听您自己吗。

　　陆季阳突然呼吸一紧，局促地看他。

　　那人接收到他目光，扶着他后颈把他轻轻放在床上，声音温和下来，“不用担心，这段时间我会陪着你。”

　　“......”

　　齐凌是两个人心照不宣避而不谈的话题。

　　如果不是沈越，他可能会死在齐凌手上，不死也会被玩废，他可不该谢谢沈越。

　　可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一无所知。

　　【我要死到什么时候？】

　　沈越俯下身，手指插到他头发里，轻轻抚摸着他，指尖撩起他额头细碎刘海，一点点卷起，又放下，最后将指腹下移到他眼尾。

　　“等你身体恢复。”

　　这句话把陆季阳整不会了，他闭上嘴。

　　不管怎么说，沈越这招也中他下怀，在某些方面而言，不算坏，起码能骗过沈家。

　　这诡异的共识。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陆季阳无比郁闷。

　　虽说他跟沈越同居也有段时间，但这样一整天24小时360度无死角的面对面，多少让人有些窒息。

　　他突然觉得，自己跟沈越好像算不上太熟，或者说，他们从没有好好坐下来聊过，从始至终有过的肢体接触就是买可乐，要么就是在去买可乐的路上。

　　比如现在。

　　正抱着笔记本坐在他旁边敲敲打打的沈越，突然伸手揉揉眉心，有些疲惫地呼出口气，然后无比娴熟地矮身过来抱住他，扣住他后脑勺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唇软软的。

　　陆季阳呆滞的看他，这时候沈越总会笑，就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一把将他搂在怀里，恨不得把他揉进身体里，又在他脸上亲一口，柔声问，“要喝水吗？”

　　陆季阳可能脑子抽了，看着这张与以往逐渐重叠越来越熟悉的脸，愣愣开口，“要听你弹琴。”

　　这是陆季阳向他正式提出的第一个要求。

　　沈越眸子缓缓沉淀出一片浓郁夜空，晶亮的不知是什么，他再次扣住陆季阳后脑，两人额头轻碰在一起，‘哒’的一小下，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绿昂昂的。

　　黑色Steinway三角琴很快被人送来，就这样轻轻松松出现在陆季阳面前，连人带琴，就像回到那个炎炎夏日。

　　时隔五年，陆季阳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Dragonsong。

　　沈越坐下来，指尖从琴盖慢慢滑过去，冬日暖阳透过纱帘在他身上渡上层金色绒光，当黑白琴键被按下，那轻灵神圣的音符开始跳跃，他看到那个人微微勾起的唇角。

　　他一直以为沈越会成为钢琴家什么的，毕竟那时候，他明明考上了音乐学院。

　　为什么不去？

　　沈越到底知不知道，那条路本应有他的身影。

　　逼仄空间内只有音乐在流淌，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熟练，哀伤凝重的琴声再一次让陆季阳思绪纷飞，却被手机振动给震醒。

　　裴文昊：【什么情况？你又被绑架了？】

　　陆季阳：【...有空再跟你解释，医院那边帮我看着点，还有...】

　　裴文昊：【这个我知道，你就直说，想让我干嘛？】

　　陆季阳抬头看了眼沈越，那人背对他，毫无所觉，他这才断续打出一段话，大拇指按住发送。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他的消息，而是安静了好一会儿。

　　随后，字里行间都是震惊：【陆季阳！你tm抢劫了！！哪儿来这么多钱！！？】

　　是啊，抢劫了。

　　陆季阳手指哒哒哒地在屏幕上跳跃，【名字写你的。】

　　琴声止住，微妙的音节回荡在房间，陆季阳还捧着手机，面前人突然转身凑过来，一手压在他肩侧，日常壁咚。

　　慌乱之中手机屏幕返回主页面，把它丢在一旁，大概是他马上能清楚分清主次的模样比较顺眼，沈越眉头渐渐舒展，慢慢靠近。

　　长睫根根分明，眼神深邃犀利，几欲要看穿他内心，让人如芒在背，陆季阳僵着身子，看那淡绯色薄唇隔着毫厘从他脸旁擦过，最后微微启唇，咬住他耳轮，齿间厮磨。

　　这一口热乎乎的气息直往耳朵里窜，他身子一抖，就听到沈越在他耳边低语，“陆季阳，听话点。”

　　陆季阳一愣，垂下眼，单手顺从捞上他脖子，轻声说，“知道了。”

　　知道了个香蕉菠萝葡萄干。

　　沈越轻笑，掐了一下他的脸，这破毛病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陆季阳皱皱鼻子，偏头躲，却像极了撒娇。

　　很得他心。

　　近在咫尺的脸满是笑意，柔和得如同一抹曙光，将陆季阳的心照的透亮。

　　这还是沈越吗。

　　明明那时候......

　　“沈越~别生气啦，我真不知道你想撸串儿，你要是想去我肯定欢迎啊！！贼欢迎！好啦，我错了，真的，别生气了，别~生~气~啦~”

　　“沈越？沈越越？小越？越越？”

　　被他喊得额头青筋直爆的少年一把堵住他的嘴，像是被他闹得没辙，只得丢出一句，“没生气。”

　　回忆提取完毕。

　　陆季阳忍不住打了寒颤，心里很是我草。

　　这些往事实在是不堪回首，每回首一次就重温一遍自己把人捧在手心当白月光苟到极致的那些年。

　　不忍直视。

　　“嗡——”

　　面前人松开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眼神微变，转身走出房间。

　　陆季阳盯着他彻底出门才重新拿出手机，继续发送那条编辑到一半的信息。

　　他一边发一边咂咂嘴：貌合神离的两个人。

　　-

　　“查到了么。”

　　“事情有点棘手...”

　　查不出来还好，这万一真要查出点什么，可得够呛。

　　显然他们顶头上司从不会思考这个问题。

　　于是只说，“陆正的案子，确实不对劲。”

　　–

　　陆季阳单脚跳来到窗前，玻璃上结满了漂亮冰花，他朝上面呵出口气，白白的雾凝成一小团白色画板。

　　他用指尖碰了一下，便冷得直哆嗦，喃喃自语。

　　“今年冬天还是一样冷啊。”
59.求我，帮你还
　　—“陆季阳，我有说过你很傻吗？”—

　　深夜无月，玻璃窗映出霓虹闪烁的高楼大厦，寒风凛冽。

　　房间很暗，只有液晶电视泛着幽幽蓝光，把人的侧脸勾勒出暗昧阴影，陆季阳窝在沙发里，有些出神地盯着电视机里播放的电影。

　　电影色调如同碎花墙纸，古暗的红与绿，女孩穿着红色毛衣坐在河边，她的脚放在水里，河面泛起涟漪，风将她帽檐下的长发吹起，背景音乐是一首拥有淳厚低沉与忧伤的华丽舞曲。

　　这没什么，只是一部再普通不过的电影。

　　直到那腐烂的怨灵从衣柜里爬出，暗红粘稠的血液随着嗤嗤声向脚底涌来，电影一闪而过的限制级鲜血画面和刺穿寂静的尖利惊叫让他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陆季阳干咳几声，不自在地往沙发角落缩去，后脊背传来的冰凉触感更让人毛骨悚然。

　　正这时，一只冰凉的手从后背缓缓而上，掠过尾椎骨，轻轻搭在他肩头，暖气十足的房子里也能感受到那只手的寒冷，像死人，没有温度。

　　陆季阳身体倏地僵住了，他梗着脖子缓缓转动眼珠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那人万年如一日的平静脸。

　　电影的尖叫还在继续，血肉模糊的脸被放到最大，几乎要怼到人脸上，他僵得很辛苦，沈越却不再有动作，安静坐在那里，仿佛那只手不是他的。

　　陆季阳也觉得那只手不是他的了。

　　搭在他肩头的手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寒气四溢，陆季阳心跳也越来越快。

　　画面一转，暗黑色调消失，小女孩穿着白色睡衣赤脚站在棕红色木地板上，眼神如小鹿，音乐渐渐变成欢快的八音盒，却始终带着股诡异。

　　陆季阳微微睁大眼，被吸引去注意，肩膀突然被人狠狠一拍。

　　我草！！

　　陆季阳吓白了脸，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没忍住骂出句三字真言，这猛地一起身不小心碰到桌子，水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吓醒了正在睡觉的短短。

　　鸡飞狗跳。

　　石膏限制了他的敏捷能力，一个后仰差点扎在那碎玻璃堆上，沈越及时伸出手揪住他衣领把他拽起来。

　　用力过猛导致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被沈越从容抱住的陆季阳缓过劲后看到那人事不关己的模样，气一下就上来了，忍不住抬脚踢了他一下，“你有病啊，吓我做什么？？”

　　面前人没说话，暗沉光线里只听到沈越沉沉的吸气声，带了丝忍耐。

　　陆季阳一愣，陡然认清现实，这几天两人相处久了，逐渐放飞自我，他胆子肥了敢骂沈越，还踢他。

　　“陆，季，阳。”

　　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伸手推沈越，没推动，这才更惊恐的发现，小金丝雀在不见的这五年里，早就长得比他高了。

　　哦对，现在打不过沈越。

　　客厅晦暗光线变得柔和，沈越低头看他，半边侧脸棱角分明，被渡上柔光依旧遮掩不掉眼神中锋利。

　　他伸手摸上陆季阳的头发，又从后脑勺慢慢下移到肩膀，到肩胛骨，到腰，动作缓重，沉甸甸的。

　　陆季阳不明所以，仰起脸看他，冷不防被人在后腰上捏了一把，顿时鸡皮疙瘩掉一地，然后整个人就像八爪鱼一样被按在那人胸口，被迫听他的心跳。

　　电影的音乐还在继续，明亮欢快，与黑白画面起着强烈冲撞。

　　脑袋上的掌心传来灼心的温度，一下一下地抚着他，像安慰小动物一样，他听到沈越缓缓开口。

　　“陆季阳，你到底欠了多少债。”

　　—在最初透过枝丫的阳光所照到的林间空地上，樱花草和秋牡丹开了满地，犹如散落了一地的珍宝。—

　　今天晚上吃什么呢？

　　陆季阳脑海里不由开始闪过这样无足轻重的念头。

　　沈越捧起他的脸，迫使那人直视他。

　　空气又开始变得浑浊。

　　陆季阳眼神飘忽不定，“下个月就可以拆石膏了吧？康复训练是不是也快要开始了？”

　　陷入沉寂。

　　他知道沈越会去查，在提起齐凌后看沈越的反应他就预料到了。

　　可就算如此，也不会更多的改变什么，反而会牵扯出更多早就尘埃落定的过往，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寂静里，他听到沈越的叹息声，接着画面一转，身体深陷沙发，左手被人托起来，放在沙发靠背沿上，他眨眨眼，那人便俯下身堵住他的唇。

　　这次的吻与往常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冰冷，也没有承载任何他不懂的怒气，而是小心翼翼，满是温情。

　　舌撬开齿缝，呼吸变得粗重，陆季阳忘记抵触，微微扬起脖子，眼睛眯起一条缝，便看到沈越泛着柔光的眸子，眼底却仍是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恩...”

　　极轻的嘤咛让沈越瞳色一沉，指尖一个滑动钻进衣衫。

　　双唇分开，陆季阳胸口细小起伏，脸上染上不正常潮红，神色迷离着，他又听到沈越步步紧逼的声音，“回答我。”

　　“没...”

　　即使这样暗的光线，他也能看到沈越有些不悦的眼神，没等他把话说完，再次用唇堵上来。

　　这也就算了，那只手也开始不老实，趁他不能动，故意用指尖轻轻撩拨他脑子里那根最直的神经，那样轻的力道，一下就让陆季阳有些遭不住，身体轻轻一颤，挪动着腰离那只要命的手远了些。

　　沈越发出一声很轻的，‘啧’。

　　手指轻轻捋过他脖颈，他放低了声音，再次在身/下人耳畔呢喃，“回答我，陆季阳。”

　　陆季阳:“……”

　　这tm又玩起来了？？

　　什么恶趣味！？

　　陆季阳撇开脸，恨不得一口咬上去，怒道，“没有的事，就算有也跟你没关系。”

　　电影结束了。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沈越喉咙里发出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欺身而上，指尖更加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游走。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陆季阳身体的每个敏/感点，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在这栋公寓里的第一次大概给那人的印象很差，但对于沈越来说，已经让他回味了无数次。

　　陆季阳脸上像被水蒸过一样，已经红到了耳根，呼吸极其不稳，眼神也开始发散，满是水雾。

　　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一针见血。

　　沈越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在那人白皙精致的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凝视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

　　“陆季阳，求我，帮你还。”
60.求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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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就像阳光穿破黑夜
　　身旁人没说话。

　　陆季阳莫名心跳就漏了一拍，想自己好像没说错话。

　　肩上一重，那人双手扶住他肩膀，一双眸子格外认真，“相信我，我会让他们闭嘴。”

　　他这样说的时候，眉眼间还带着股疲乏，都快乏出三眼皮了。

　　陆季阳想起来，这几天这个人好像都没怎么睡觉，每天熬夜到很晚，好像有处理不完的事情在等着他。

　　是该忙。

　　外界因他意外身亡一事，几乎所有事情都陷入僵滞，父亲入狱，母亲在医院陷入昏睡，每天清醒的时间极少，还被裴文昊拦着，基本联系不上。

　　沈越主动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就相当于给自己找了一堆麻烦，同时还要和那些人周旋。

　　陆季阳抿唇，话锋一转，问起徐辰来。

　　提到这个人沈越脸色就不太好，虽没说话，倒是勾起陆季阳的好奇心，正要追问，就听到沈越沉声道，“他是个疯子，跟他离远点。”

　　好得很，成年人的世界里尽是疯子。

　　“嗡——”

　　沈越皱眉，当着他的面接起电话，眉头越锁越深。

　　陆季阳竖起耳朵，只勉强能听到几个断续的词，什么‘警察局’、‘不能再拖了’之类。

　　看来他真的很忙。

　　陆季阳趁那头没说话的空儿，从沈越手里拿过手机，大喇喇地开口，“今天沈总会过去处理。”

　　“......”

　　沈越有些无奈，从他手里接过手机，双手捧住他的脸狠狠搓了几下，“干什么呢。”

　　陆季阳的脸被他搓到变形，嘴巴嘟起来，怪好玩，沈越掐住他脸没放，指尖噗哒了一下他下唇，那人被他玩得要炸毛，抬头就是一脑门撞过来，被他扶住额头停住了。

　　含糊不清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别忘了，我是你的私人助理啊，沈总。”

　　短短一句话，比艳阳天高飞的纸风筝还令人心情愉悦，简直把整个冷秋霜冬一阵风全都吹成了暖春，心底那座冰山早就融到不见踪影，泛着彩光鳞片的鱼儿在水里欢快地游来游去。

　　沈越嘴角不知不觉已经与天比齐，抬手把陆季阳紧紧拥在怀里，声音比大西洋海岸的清风还要柔，“私人助理也要听话。”

　　陆季阳在他怀里闷闷开口，“知道了知道了，所以你赶快去，别把一堆事都拖到一起解决。”

　　看，他多明事理。

　　沈越在他脸上啾了一口，眼中止不住的笑意，“恩。”

　　把他一个人放在家是不可能的，所以沈越抬手一个电话就把姜安喊了过来。

　　实际上这栋公寓的安保系统已经完全经过整改，里三层外三层比出精神病院还难，更别提随便放外人进来。

　　他是无所谓的，送沈越到门口，那人一边换鞋，一边问，“对了，最近有人说要收购风川，你怎么想？”

　　陆季阳怔住，又很快反应过来，笑道，“风川不是给徐启了吗，怎么还有人要收购？”

　　沈越直起身，眉头微锁，陷入沉思，“那项目最近出了问题，成了个烂摊子，徐启已经干不下去了，今天突然有个人跳出来说想接手。”

　　他一顿，继续说，“我本来打算收购，但那个人执意要买，这就好比要拿10w买堆没人要的破铜烂铁。”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越却没有说放走这个项目，而是在考虑，这大概就是身为商人敏锐的洞察力。

　　陆季阳有一瞬间的失神。

　　“恩？”

　　他猛然回过神，伸出手整理了一下沈越领带，轻声道，“既然稳亏，就让别人去亏好了，管这事干嘛。”

　　在杂货铺看到两支同款笔，一支红色，一支蓝色，明明知道它们都一样，却总是要犹豫很久，决定是买红色还是蓝色，红色的笔显眼张扬，蓝色的笔深沉忧郁，哪一边都不想抛下。

　　直到有人在耳边说，“蓝色吧，挺好看的。”

　　这时候才会毫不犹豫的拿下这支蓝色的笔，付款带走。

　　沈越笑笑，“也是。”

　　他伸手又抱了一下陆季阳，轻声在他耳畔低语，“陆夫人，我下午回来。”

　　神tm陆夫人！！

　　是不是还有两排黑衣服的管家在门口喊，“欢迎夫人回家？！”

　　砰地一声轻响，在陆季阳炸毛前，那人已然消失在玄关。

　　“陆..”

　　陆季阳回头一瞪。

　　姜安忙喊他，“陆先生，这几天身体好些吗？”

　　好不好都那样，反正下个月才拆石膏。

　　陆季阳一头栽倒在沙发里，与在沈越面前有些不同，这是彻底放松心神的姿态。

　　姜安站的远，脊背挺得笔直，陆季阳扣着手机喊他，“随便坐吧，别那么拘束，那天伤怎么样了？”

　　姜安依旧站在原地，“托陆先生的福，已经恢复了。”

　　他不过来，陆季阳也不打算强迫，反正不监视他就好。

　　显然不监视是不可能的。

　　他抬手给裴文昊发了条信息，还没十秒钟，电话就震天响。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刺耳。

　　陆季阳掀起眼皮看了眼站得老远的姜安，抬手把电话声音调小了些，按下接听键，一面瘸回房间。

　　裴文昊一开口就是一句，“我要见你。”

　　他很严肃。

　　陆季阳一愣，“电话里不能......”

　　“不行，说不清楚。”

　　陆季阳也严肃起来，“你知道我现在不能出去。”

　　“我来找你。”

　　他还没说话，那头就把电话给掐断了，陆季阳这才发现在这通电话前，裴文昊已经给他发过无数条短信。

　　一条一条的翻下去，心便一点点的往下沉，沉到最后，扑通一声砸入湖底，消失不见。

　　-

　　—“阳哥，我会还你的，你一直把我当弟弟看，我知道的。”—

　　—“谢谢阳哥，谢谢。”—

　　那年冬天，一个拥有小麦色肌肤的憨厚少年眼中闪着泪花，朝他道谢。

　　-

　　“十二月三十号，你在哪里？”

　　沈越面无表情，淡淡回答，“海上。”

　　-

　　—风和叶反复经过这条小路，多少年也不停歇，林中淡青色烟雾笔直冲出，消散，若无其事吹掉往昔。

　　树影斑驳，光线交错，河流沉默不语。—
62.最暖一天
　　沈越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儿时记忆早已泛黄，只剩两个模糊身影朝他敞开怀抱，笑着说，“宝贝，我们回家啦。”

　　再往后，沈承志和石南琴便代替了那两个身影，接送他上下学，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不擅长交心，也察觉不到沈承志对他的好在职责之外，毕竟那时候他就像一个弃儿，没有亲戚愿意收留一个性格孤僻、不讨喜的孩子。

　　只有沈承志夫妇拿他当亲生孩子看。

　　他欠他们的。

　　沈越打开车门，脑海中一晃而过那人的笑容，很好看，他笑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内轻轻叫了一句，“陆季阳。”

　　-

　　陆季阳猛地抬头，看向门外。

　　是不是啊，裴文昊还真要溜进来，不会被保安赶出去吧...

　　姜安看他一直坐立不安，瞧着也有点不对，开口问，“陆先生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小脑袋瓜突然就转了一下，陆季阳躺在沙发上嗷嗷叫唤，“...疼...腿疼，嗓子疼，跟刀剐似的...”

　　姜安被他这一通嚎给整懵了，手忙脚乱地拿出电话要打，陆季阳叫唤的空儿问他，“你给谁打啊，别告诉沈越，他那么忙，知道肯定要担心。”

　　“不是的，陆先生，我给骆医生打电话，让他赶紧来看看。”

　　！！？

　　陆季阳急中生智，忙一手捂住肚子，苦着脸开口，“不对...是胃疼，快去街对面给我买盒药回来，用不着喊骆医生，老毛病了，赶紧...”

　　“这...”

　　陆季阳满脸扭曲开始打滚，好像真有那么疼似的，“你去不去啊...我等会就疼死了，你忍心看你们沈总孤独终老？”

　　他鬼哭狼嚎的声音太大，门口‘滴滴’声响了一下，安静了一瞬间，那人猛地推开门冲进来，人未至，声音先传了过来，“陆季阳！！”

　　叫唤声逐渐变小，沈越走路都带着风，连外套都没脱慌忙赶到他跟前，急切地问，“哪里疼？哪儿不舒服？别慌，我带你去医院。”

　　哥，你看起来比我慌。

　　沈越说完直接拦腰把他抱起来就要走，陆季阳当时就焉了，拽着他肩头，“等等...就是胃有点不舒服，没什么，不用去医院，不用，真不用！”

　　声音中气十足。

　　看得目瞪口呆的姜安收到一记冰冷眼刀，他委屈开口，“沈总，我真是按照您吩咐准备的餐点，什么都没落下，我发誓...”

　　沈越这会儿才起身脱下外套，倒来杯温水递到陆季阳手里，一面半拥着他，炙热掌心隔着衣服在他胃上来回打圈，“很疼吗？”

　　他脸皮还没厚到城墙那个地步，心虚的接过水抿了一口，摇摇头，“没事，就是...”

　　沈越低头在他脸颊亲了一口，声音低沉，“恩？”

　　到嘴边的话愣是没说出来，那人软软头发一直擦着他脖子，连呼吸都带着股疲惫，陆季阳沉默了会儿，轻声说，“沈越，我想喝梅子茶。”他说着轻轻揪了一下那人耳朵，“和你一起去。”

　　沈越顺着他的手把脸蹭过去，扣住他后脑勺，两个人就额头贴着额头，近到快要挨到一起。

　　他笑着说，“好，我们一起去。”

　　-

　　然后就给陆季阳裹得像个粽子，墨镜口罩装备齐全，扛着他上了车。

　　陆季阳坐在副驾驶，想摇车窗，沈越拦他，“外面风大，冷。”

　　哪有那么金贵。

　　他这么想，眉眼却弯成一道月牙，随手打开音乐，轻柔婉转的女声环绕车内，像娓娓道来一般慢慢地唱着那首英文歌。

　　车窗结出朵朵小冰晶，车内暖气充足，蓝红暗灯闪烁，时间仿佛也凝滞在这一刻，温柔恬静。

　　陆季阳舒服靠在椅背，突然眯起眼问，“沈越，你是不是一直都暗恋我？”

　　身旁正严肃开车的人突然咳嗽起来，咳得一阵阵的，耳朵都红了，陆季阳撑起下巴瞧他，“感冒了？”

　　“没。”

　　陷入沉默。

　　陆季阳不安分地伸出手指，一点点挪到沈越手臂那轻轻戳了一下，不甘心地继续问，“哎，问你呢。”

　　手突然被人捉住，沈越没偏头，直视正前方，却握着他手轻轻咬了一口他食指尖，很轻，轻到有点痒，陆季阳听到他无奈的说，“别闹。”

　　嘶。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沈越是这样的性格...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可他磨沈越这么久，也没看到那人......

　　仔细想想，那会儿沈越对他跟对别人确实不一样，就是有点别扭，别扭到什么地步？大概是多约几个人放学赶作业，他都要垮下脸。

　　我草，这货不会是吃醋吧！

　　陆季阳脑袋里已经火星撞地球宇宙大爆炸了，这么一想，好像很多事情都得到了解释，可仔细一想又不对，大多是细枝末节的小事，要真板上定钉说沈越喜欢他吧，那人平时又挺烦他。

　　陆季阳想着就是一声冷哼，他记得可清楚，沈越说他恶心。

　　手还被人捉在掌心，指尖湿湿的，他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你还说我恶心，现在怎么不觉着恶心了？”

　　抓住他的手一僵。

　　刚刚才烘托出的一点温馨气氛一扫而空，时间滴答滴答走动，漫长沉寂里，陆季阳突然开始不自在。

　　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想问。

　　为什么骂他恶心，又不要命地去海上把他救出来，如果他觉得自己恶心，高中那会儿就该彻底结束才对，他本来也可以放下。

　　“呼，今天真冷。”

　　“是啊，过两天应该就没雪下了，那会儿应该会好点吧。”

　　“你傻啊，雪停了，融雪不是更冷嘛。”

　　无关紧要的对话在耳畔响起，霓虹闪烁，音乐震天响，街上热闹非凡。

　　陆季阳动了一下手，那人不肯松，还是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使了些力气，把手收回来，“到了，我们下车吧。”

　　“陆季阳...”

　　“啊？”

　　“对不起。”

　　“......”

　　巨大的电子荧屏散发出迷人光彩，一排排橙色雪灯挂满行街，雪花纷扬，高楼中亮闪闪的几个大字也和往年一模一样。

　　陆季阳眨眨眼，车窗外飘来一串音乐，拥有磁性嗓音的男歌手淡淡然地唱出了那一句:

　　别来无恙，

　　你在心上。

　　一股暖流融入心脏，多年不曾跳动的心，重新拥有温度，沈越一把将他拉到怀里，抱得很紧，“对不起。”

　　陆季阳突然笑起来，笑个不停，上气不接下气，打断了沈越，他拍着沈越肩头，大声说，“你是不是傻？这楼你买的？”

　　他明晃晃的笑容太过耀眼，沈越也跟着笑起来，抬手搓了一下他脑袋，“这条街都是我的。”

　　–

　　每座城市都有这样一条街，和往年的我们一起看电影，一模一样的街。

　　因为我每到一个城市，就会想，你会不会在这里。

　　如果你看到这样熟悉的街景，会不会多来几次，我是不是就可以找到你。

　　说我爱你。

　　陆季阳，我们从头来过吧。
63.呀，光熄了
　　“梅子茶。”

　　沈越笑笑，掐了一把他的脸，“我去买。”

　　陆季阳撇嘴，“说好的一起去呢？”

　　沈越毫无思考能力，笑着点头，“那一起去。”

　　沈越先下车，他下去，陆季阳就掏出手机给裴文昊发消息，“别来了哥，我不在家，等改天沈越不在我们再聊。”

　　何止是不想裴文昊来，这边解释不了不说，他俩肯定要打起来，就凭上次大雪天沈越连人带行李把人丢路边就能证明。

　　手指飞快在屏幕跳跃，绿色发送标志发出去，他就把手机调成静音准备下车。

　　等啊等，等鸭子烤熟了也没人过来扶他。

　　沈越沉着脸又坐了进来，他勾住陆季阳后颈，把人拉到眼前，“你伤没好，外面人多又乱，还是我买来给你吧，还想吃什么？”

　　陆季阳还没说话就被沈越强硬的一句“听话”，给堵了回去。

　　他眨眨眼，皱眉想了一会儿，“那给我带块抹茶蛋糕吧，想吃。”

　　那人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轻声说，“好。”

　　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陆季阳才恨恨地按下车窗，沈越贴心到让人感动，走之前直接把车门给锁死，生怕他瘸出去。

　　“我跟你们讲一个爆炸性消息！！想知道吗？想知道吗！？？”

　　元气十足的少女音吸引了陆季阳注意，不远处的座椅上围着坐了三个捧着奶茶的小姑娘，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

　　他微微倾过身子，一手撑在车窗上听。

　　“沈氏集团的总裁，他，要，订，婚，了！！！”

　　陆季阳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其他两个姑娘也差不到哪里去，而且还说出了陆季阳心中想说的话。

　　“放屁勒，人家是同，定个毛的婚，前段时间不还因为那个陆什么闹得沸沸扬扬，说终身不娶么。”

　　“我x，你们还真别不信！都上热搜了好吗！自己看！！跟周家千金，周莹莹，试问谁能拒绝像沈越这样帅气魅力又多金的男人，她简直血赚啊！！”

　　“血赚？你认真的？嫁给一个同还能是血赚？我开始同情周莹莹了，而且他对象才死多久，尸骨未寒吧？这不渣男么。”

　　“拉倒吧，那谁根本配不上沈越，他老爹是吃牢饭的，自己私生活也不检点，鬼知道有没什么病，还那么拜金，死了还省下些新鲜空气。”

　　寒风刺骨的冷，陆季阳默默收回放在车窗外的手。

　　真不好意思，占用了你们的新鲜空气。

　　“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还不清楚，但订婚典礼是定下时候了，好像在两个月后。”

　　“不是，周莹莹谁啊，哪里跳出来的，贵圈真就这么乱？”

　　“她家里好像是做珠宝生意的，诶，网上有人说这是商业联姻哎。”

　　“不是吧...沈家需要商业联姻？”

　　“应该是沈家人安排的，肯定不能让唯一继承人搞这事啊，钱最后就真捐黑十了呗？”

　　陆季阳关上车窗，把暖气开到最大，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啪—”

　　车门掀起一股寒风，飕飕地往里吹，陆季阳缩了一下脖子，把衣服拽紧了些，手里就被塞上一杯暖融融的......

　　陆季阳哀嚎，“哥，我要的是梅子茶，不是热可可！！这么甜怎么喝得下去！”

　　沈越又掏出一个包装严实的纸杯，放在中央扶手上，“买了买了，这个太凉，等回去再喝，喏，你的蛋糕。”

　　“你怕不怕我蛀牙？”

　　“我怕你晕倒。”

　　“？？？”

　　沈越发梢还挂着些小霜花，那双漆黑的眸子格外亮堂，满满都是笑意，他抬手搓着陆季阳的脸，“你脑袋瓜什么时候能聪明点。”

　　陆季阳才懒得理他，已经把蛋糕盒拆开了，他用勺子挖出一口，带着茶香的小蛋糕并没有那么腻。

　　“陆季阳。”

　　“干嘛。”

　　“这里。”

　　唇角一热，沈越长长睫毛在眼帘投下一小片阴影，湿滑的舌***尖在他嘴角（特异言，三声）了一下，那人眉眼弯弯地看他，笑，“没你甜。”

　　拿着勺子的手僵住，陆季阳宕机好一会儿，才黑着脸挖下好大一块，塞到他嘴里，“给爷吃！！”

　　耳尖却红红的。

　　沈越从容咬下那块蛋糕，噙着笑看他。

　　车驶离的时候，那几个女孩子已经走了，桌上留着几个喝剩下的奶茶杯，陆季阳收回眼神，突然说，“家里可以接网了吧，每天待着有点无聊。”

　　沈越打开转向灯，右拐，上盘山道，一面应他，“过段时间，有我陪着你呢，不无聊，乖。”

　　车身很平稳，陆季阳戳着黑色吸管，吸溜进一口热可可，甜到脑袋发懵，若无其事问，“今天忙什么了？”

　　“去警察局了，他们怀疑海上游轮起火那件事跟我有关系。”

　　陆季阳神色一震，“为什么？”

　　“因为徐辰没有邀请我，理论上来说，也只有我活下来。”

　　陆季阳：“......”

　　山路的灯不全是好的，一闪一闪挂在半山腰比鬼火还吓人，一路兜兜转转，终于到了山顶。

　　沈越扶陆季阳下来，入眼的就是山下一片星星点点的璀璨灯光，整座城市都仿佛被压缩在这方天地里，渺小又令人感慨。

　　脖子上一暖，沈越给他戴上围巾，很骚气的红色，陆季阳登时就露出了嫌弃表情。

　　沈越捧起他的脸，轻轻吻在他唇上，“不用担心，这些事情很快都会过去。”

　　陆季阳指尖拽着围巾尾端的流苏，抬眼瞧他，“沈越，你有没有事情要告诉我。”

　　那人一愣，摇头，继而柔声问，“怎么了？”

　　陆季阳垂下眼，“没什么。”

　　“陆季阳，那你有没有事情要告诉我？”

　　这回轮到陆季阳愣住，他下意识摇头，斩钉截铁，“没有。”

　　温热掌心一直在他脸上摩挲，他听到沈越满是磁性的声音响起，“没关系，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陆季阳啧啧嘴，心里夸了一句，真贴心。

　　“其实也不是一点也没有，还是有一点点的。”

　　话才说完，他就看到沈越眼中燃起道光，一点一点，照亮了他整个世界，亮得陆季阳突然有点不太想说了。

　　沈越像狗崽子一样在他唇上啃了一口，“快说。”

　　“呃......”

　　“其实...”

　　沈越认真看他，满眼的期待。

　　陆季阳抽抽嘴角，豁出去一般快速开口，“其实今天裴文昊要过来找我但是被我劝回去了因为我觉得你们两个会打起来但我还是很想见他！”

　　呀，光熄了。
64.他要订婚了你不知道？
　　“你让我说的......”

　　沈越气结，扭头不说话。

　　“喂...”

　　“沈越？”

　　“哥？”

　　陆季阳喊着喊着有点不对劲，这一幕似曾相识。

　　无云无月，山下灯火倒映出片流光四溢的星空来，寒风从衣服后领的围巾间隙里吹进去，呲溜一下，他冻得打了个喷嚏，眼里马上水汪汪一片。

　　沈狗不理他。

　　陆季阳吸吸鼻子，鼻音都出来了，“我冷。”

　　一股子冷风直逼脑门的功夫，那人高大身影出现在面前，黑着脸，极其不情愿的把他抱起来，塞进车里。

　　陆季阳缩回座椅，捧着那杯还带着温热的甜饮问，“为什么不喜欢裴文昊啊？”

　　“为什么要喜欢裴文昊？”

　　“他哪儿惹你了？”

　　“他哪儿没惹我？”

　　这对话没法继续了。

　　车下盘山路，灯火通明，陆季阳拽着艳红的大妈同款围巾不说话了，指尖卷着绒苏来回蹂躏，突然眼尖地看到围巾反面绣了个字，很小。

　　季。

　　他突然想起初入班级时自己傻逼的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陆季阳，陆地的陆，四季的季，阳光的阳，就是非常美好的意思，太阳神与正义使者的化身！”

　　那时候沈越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季阳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一幕，他拽着那个字歪着身子问，“沈越，这条围巾...”

　　那人言简意赅，生怕多说一句话他们就和好了，裴文昊就插足了，故意冷着声音问，“怎么？”

　　“好丑。”

　　沈越脸又黑了些，单手过来扯，僵着声音说，“丑就不要戴，冷死你算了。”

　　陆季阳抓住他的手，把脸往他掌心蹭了一下，脸很软，掌心很热，耳尖很红，他得意地笑了几声，“但是我很喜欢。”

　　沈越发出一声冷漠轻哼。

　　“谢谢。”

　　后视镜只能看到陆季阳一点头发丝，沈越坐直身子，直到能看到他半边侧脸眉头才舒展，却被他下一句话给逼得僵直了身体。

　　“针法不错。”

　　音乐响起，温柔缱绻，昏暗的夜空变得绚烂。

　　-

　　把陆季阳搬回房间没废太多功夫，等屋里变得足够暖和，沈越才把梅子茶递到他手里，“喝得下吗？”

　　他摸摸肚子，有些撑，但就是馋，一把接过纸杯嘟囔，“都赖你，非让我喝那么腻的东西，还是大杯。”

　　沈越坐在他身后拥住他，手异常熟练地滑进他衣服，老流氓在他耳边低语，“那我帮你揉揉。”

　　陆季阳扭头就是一脑门，把两个人撞得眼前发黑才满意，“滚蛋。”

　　手很暖，没有听话的滚蛋，反而把他整个人都往怀里带了些，让陆季阳脑袋瓜靠在他肩头，他皮肤很紧致，也很滑，手感异常好，沈越揉着揉着忍不住抬手掐了一把他的腰。

　　怀里人身子一僵，用手肘怼他，“你再动一下试试。”

　　沈越在他背后沉沉应了一声，才慢吞吞把手挪回前面，他这样揉含#哥#兒#整#理#的时候，陆季阳便不由自主往他怀里靠，半眯起眼的享受，像只猫。

　　急促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陆季阳！陆季阳——！！开门！”


　　两个人同时一滞。

　　响声震得心发慌，他还没求助沈越，就听到身后人一字一句地叫他名字，“陆，季，阳？”

　　很危险，他似乎已经看到沈越黑成锅底的脸了。

　　陆季阳叹了口气，好嘛，他自己去还不行吗。依依不舍放下手中冷茶，正要一瘸一拐要起身去开门，沈总又发话了。

　　“给我坐这。”

　　陆季阳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好勒~”

　　跟房间里温和闲暇气氛不同，裴文昊整个人都带着股焦躁，这股焦躁在看到开门的沈越戛然而止，他正眼也没给，侧身掠过去直奔陆季阳。

　　然后停住了。

　　两人遥遥对视，用眼神沟通。

　　陆季阳：老子不是让你别来吗？？

　　裴文昊：我太气，受不了，不跟你说不舒服。

　　陆季阳：那现在你怎么说？

　　裴文昊：沈越马上会出去的。

　　陆季阳：？？？

　　两人的眉来眼去俨然成了沈越发作的动力，他脸色一变再变，大步过去搂住陆季阳的腰，先发制人，“有事？”

　　他们动作太过亲昵，陆季阳居然连躲都没躲，大大方方就让人搂住了，还配合地往人怀里靠，裴文昊只觉脑门在冒烟。

　　失策，他千思万虑都没想到沈越脸皮这么厚，还tm开窍了。

　　蓄势待发的劲儿，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是沈越的。

　　陆季阳嗦了一口梅子茶，含糊不清地问，“谁啊？”

　　沈越面无表情的挂断，“没谁。”

　　再次响起。

　　刺耳铃声跟催命似的，倔强的响了三四次，沈越终于有动作了。

　　依偎的免费靠枕陡然消失，后背被那人轻扶在沙发靠垫上，冰冷的布料让陆季阳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就听到沈越说，“接个电话。”

　　以往在他面前从不避讳接电话的沈越，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裴文昊一副预料中的样子，眼睛盯着那门默默开口，“奶奶出事了。”

　 短信都发了那么多，他又不是瞎。

　　陆季阳垂下眼，指甲扣着纸杯边缘抓过去，一下又一下，与纸杯相触发出刮刺声。

　　“陆季阳！”

　　“......就算你这么说。”

　　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们说二仔卷钱跑了，找不到人，他只有一个奶奶，就让奶奶还。”

　　陆季阳指尖一颤。

　　裴文昊站在旁边干着急，他跟陆季阳从小玩到大不假，但每次出馊主意必少不了陆季阳，他顶多算个帮凶，这次能把他搞炸，主要是那群人太不要脸了。

　　房间隔音很好，陆季阳听不到沈越跟人电话讲的是什么，但他能隐隐听到沈越尽力抑制的怒喝。

　　良久，陆季阳缓缓抬头看他，轻声说，“二仔卷钱跑了，跑哪儿去了？跑到人铁棍下面被人打死吗？”

　　“咚—”

　　沈越开门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拿起衣架上外套走过去在陆季阳额头落下一吻，柔声道歉，“阳阳，我有点事要出门一趟，晚点回来。”

　　裴文昊冷眼旁观。

　　直到玄关门匆匆忙忙被人关上，他才坐在陆季阳对面，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他要订婚了你不知道？”

　　房间里一下静得只有呼吸声。

　　陆季阳死死捧着那杯梅子茶，明明冷透的茶水却被他捧得格外紧。

　　出社会后的陆季阳在很多事情上都会在心里准备两套解决方案，也不会对任何事情抱有较高的期待值，最重要的原则之一是：只要我做最坏的打算，坏运气就追不上我。

　　“知道。”
65.就是想你
　　沈越订婚，跟他陆季阳又有什么关系呢？

　　裴文昊对他竖起大拇指。

　　梅子茶索然无味，陆季阳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帮奶奶把债还了吧，我那里应该还有多的钱。”

　　“做不到。”

　　陆季阳往沙发角缩了些，开始沉默。

　　“陆季阳我真是服了你，怎么那么爱往自己身上揽事，烂摊子还不够收拾？真拿自己当超人啊？”

　　裴文昊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那些都过去了，当务之急是解决奶奶的事。”

　　这是个死循环，之所以会闹到二仔奶奶那去是因为他死了，裴文昊说做不到的原因是他没法出面，裴文昊也没法出面，他们任何一个人出现都会给人机会顺藤摸瓜一通反杀。

　　正和他人心意。

　　他什么时候能‘活’过来取决于沈越，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沈越想干什么。

　　“你跟我说实话，二仔是怎么死的？”

　　陆季阳随手打开电视，心不在焉，“不是说了吗，被人群殴用铁棍打死的。”

　　裴文昊紧追不舍，“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电视荧屏出现了暗蓝的光，跟那天晚上他和沈越一起看电影一模一样，陆季阳嘴角微微下拉，扯出一个笑，“都过去了。”

　　裴文昊：“......”

　　“昊子，匿名汇笔钱过去，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他很不要脸的这么说。

　　实际上到这一步，裴文昊的怒火已经被沉淀下来不少，陆季阳太了解他，昊子不过是想借着这件事来看看他，确定他的安全罢了。

　　“陆季阳，跟我走。”

　　陆季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他的石膏腿，“你发什么神经，我这样走哪儿去？”

　　再说，在这儿挺好的，有吃有喝有人养，干嘛要走。

　　就算要走也不是现在。

　　哪想，裴文昊突然炸了。

　　“你知道沈越跟谁订婚么？周莹莹！到这一步你还跟他搅在一起干什么？”

　　“陆季阳你就是欠的！”

　　“他有什么好？整天木着一张脸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当初不是说以后再不会多看一眼他么，人家对你笑一下，随便哄一下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裴文昊的一通快言快语几乎要让他开始怀疑这货大老远跑过来只是想骂他几句心里才舒服，陆季阳只能小声在心里反驳，那跟沈越也没关系。

　　于是开始打哈哈，“裴文昊你该不是喜欢我吧，他也没怎么惹着你啊，就这么仇视沈越？”

　　裴文昊身形一僵。

　　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开过太多次，裴文昊嚷嚷着说‘陆季阳你果然不爱我了，所以爱会消失对吗’也不少，是用来转移话题的绝佳方法，然而空气却因这句话陷入沉寂。

　　沉寂到陆季阳也察觉出有点不对劲。

　　裴文昊坐在他对面，灯光将他的脸隐在黑暗，他没有说话，之前根本停不下来的话仿佛被冻进南极。

　　“喂...昊子？”

　　良久。

　　裴文昊慢慢俯下身，将手肘压在大腿上，因姿势的变化整个人总算是从黑暗脱离出来，他冲陆季阳翻了个白眼，“要不要这么自恋，老子性取向可没问题，只喜欢女的。”

　　陆季阳松了口气，拿靠枕丢他，“没事装什么深沉，还以为你沈越上身。”

　　裴文昊笑笑，“就这样吧，我劝不动你，有事再联系我，走了。”

　　这场话题结束的太突兀，眼看着裴文昊起身要走，陆季阳显然还没回过味来，下意识喊住他，却只让气氛更加诡异。

　　裴文昊：“什么事？”

　　陆季阳咂咂嘴，问，“你之前那么肯定的说沈越会出去，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裴文昊理了理上衣袖口，随手把头发往上一捋，轻快道，“去见他未婚妻了，周莹莹闹自杀呢。”

　　“......”

　　直到裴文昊走到玄关，才回头主动开口，“陆季阳，风川的事已经处理好了，接下来就是对接沈家，你没有必要留在这里，如果不想出现在公众面前，我能保你。”

　　漆黑玻璃上映出客厅亮堂灯光，映出对立的两个人，短短踩着高贵步伐从猫窝跳下来，竖着尾巴在陆季阳脚底拱他。

　　“喵呜~”

　 陆季阳伸出手，　“上来，短短。”

　　‘咚—’

　　人走了。

　　门外些许的寒风被气流掀起，把陆季阳额前刘海吹出几缕呆毛，他慢慢垂下眼帘，抱起短短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

　　沈越回来的时候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电视闪烁着微弱荧光，陆季阳抱着猫缩在沙发上睡觉，身上盖着一条绒毯。

　　昏暗灯光下，那人的脸被暖气熏得微微泛红，像傍晚云霞，令人怦然心动。

　　他眼神柔和下来，轻手轻脚抱起陆季阳，将唇贴在他脸颊，上楼时怀里人似醒非醒，突然伸手揽住他脖子，声音带着初春万物复苏的懒散沙哑，“回来了？”

　　沈越沉下眸，轻声应他，“恩，回来了。”

　　陆季阳打了个哈欠，抱着他没松手，往他怀里缩了点，连连‘恩’了好几声。

　　睡糊涂了。

　　沈越轻笑，揽着他肩头的指尖微微缩紧，“下回别等我，困就先回房间睡。”

　　怀里人又不清醒地‘恩’了好几下，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在快走到门口时似乎听到他嘟囔，“就是...”

　　沈越竖起耳朵，温声问，“什么？”

　　陆季阳痴痴地笑，勾住他脖子往他唇角亲了一口，“就是想你。”

　　这一刹那，陆季阳听到沈越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像突然点燃的篝火，冰雪消融的河流，一望无垠的大草原奔驰过无数小野马。

　　把人放到床上，沈越拎起短短的后颈皮，把它丢到门外，一些列动作从善如流。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清风浮动灰色薄云，陆季阳敲了敲他腿上的石膏，“别乱来。”

　　沈越已经吻到他腰上，“明天去拆了。”

　　“残废怎么办？”

　　“我养。”

　　“那我疼。”

　　“不会让你疼。”

　　陆季阳挑眉，扯下他纯黑色禁欲到没边的领带，把人拽到眼前，愣是把衣服扯得乱七八糟露出胸膛，“沈越，久别重逢你差点干死我，忘了？”

　　沈越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讨好似揉着他的腰，“我错了。”

　　“就这？”

　　沈越略一沉思，试探道，“那我服务你？”

　　陆季阳黑了脸，“不要，脏。”

　　沈越笑，从他腰这一头揉到那一头，声音很低，“陆季阳，不可以这么说自己。”

　　眼看着这话题越歪越狠，陆季阳心里很植物，疯狂暗示，“我是个很物质的人。”

　　沈越‘恩’了一声，手上不知道抹了什么，黏糊糊的往他腰上揉，直到身下人缩了缩脖子，身体有些僵，才噙着笑说，“整个沈家都是你的。”

　　陆季阳微微一怔，‘呲溜呲溜’的声音格外让人脸红，他推了一下沈越，“你在抹什么玩意儿，好恶心。”

　　暗影摇曳，床咯吱咯吱地响，沈越辛勤劳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蜂蜜。”
66.他都记得
　　第二天真去拆石膏了。

　　太久没动那条腿，陆季阳走路都吃力，必须要人扶着才能勉强起身，走两步路的功夫已经一头冷汗。

　　沈越显然心疼了，搂住他的腰，“不着急，先休息几天。”

　　骆集铁面无私，“循序渐进不要中断，休息两天疼的还是他。”

　　“......”

　　重点陆季阳不止腿有毛病，手也有毛病，双倍痛苦，几天下来整个人看着瘦一圈，吃饭都不香。

　　沈越推掉所有行程，只在家陪他。

　　陆季阳看坐在他身侧轻轻给他按摩腿部做屈伸动作的沈某人，“不去真的没问题？”

　　话音还没落，沈大总裁电话就开始狂响。

　　陆季阳耸肩。

　　那人只看了一眼，皱眉，关机，把手机丢在一边，继续手里动作。

　　“嘶。”

　　沈越慌忙停下，“疼吗？”

　　陆季阳抹了把额头薄汗，“没事，疼才正常，太轻没效果。”

　　沈越不说话了，脸色很难看。

　　“哎。”

　　“......”

　　“没事的，我不疼，你快继续呀。”

　　“......”

　　“那我自己来。”

　　沈越起身把茶几上切好的芒果戳了一小块塞到他嘴里，“休息，晚上继续。”

　　甜悠悠的芒果溜进喉道，陆季阳眯起眼，手一伸，连盘子带人都过来了。

　　“等我能好好走路，可以出去吗？”

　　“我想去见见伯父。”

　　同时开口的两个人又同时陷入沉默。

　　陆正没什么好见的，陆季阳这样想，也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

　　那年的新闻铺天盖地，沈越却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在陆季阳走之后才知道，后来他去找陆季阳，只看到被搬得空荡荡的房子，还有站在门口叫他滚的裴文昊。

　　沈越从没将他放在眼里，对他说的话也只认为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可直到今天才开始细品里面的种种。

　　陆正涉嫌走私，贿赂，最重要的一点是他逃税，无一例外跟钱脱不了关系。

　　可是。

　　陆正旗下的产业链与走私货物八竿子打不着，显然渠道是有内部人员给他提供，而后发生的种种虽在人意料之中，是正常人都会有的操作，比如被暴露，过于害怕所以贿赂官员，最后查出原来逃税已久。

　　一切顺利得过分，但沿着蛛丝马迹隐隐能查出，当年走私的不止他一家。

　　陆正是被人拿来挡枪子了，可以他当年的名头，谁敢动他。

　　沈承志不敢的。

　　两败俱伤的事情他不会做。

　　沈承志真的不敢么。

　　陆季阳端着盘子强行往他嘴里塞了口芒果，“警告你，不准背着我去见我爹。”

　　陆正要知道他跟沈越混在一起，只怕恨不得冲出监狱拿皮带抽他。

　　沈越还要问，陆季阳又拿芒果堵他的嘴，“我问你，你们沈家最近是不是资金周转不过来？”

　　这句话无异于是在问，‘你家是不是快破产了？’

　　沈越神色微妙，接过他手里盘子，转而开始对他投食，“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陆季阳不屑，“我有手有脚才用不着你来养。”

　　沈越轻轻戳了一下他左边胳膊和右腿，看那人瞬间往回缩的动作，忍不住笑，“有手有脚？”

　　陆季阳张牙舞爪扑过去要咬他，两个人在沙发上闹成一团，很快，沈越扣着他一只手腕把他压在沙发上。

　　不管怎样都会是这个结局，陆季阳已经习惯了。

　　沈越笑得很温柔，记忆中他几乎没见过这样的沈越，陆季阳不否认他想再多看几天，不管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是不是真的要跟周莹莹结婚，他始终想等沈越亲口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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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沈越说，“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一样。

　　虽说，多少有点不舒服吧，比如半夜跑出去安慰自杀未遂姑娘什么的。

　　大概他真的就是很欠。

　　沈越捏了一下他鼻尖，“在想什么？”

　　陆季阳很凶，抬手打掉他那只爪子，哼哼几声，“在想我们沈大总裁什么时候学的针线活儿。”

　　“啧。”

　　一想起眼前这个发作起来跟暴力狂无异的人会挑着两根线针坐在沙发上织围巾，织的还是那种艳俗到极点的大妈红，甚至学小姑娘在围巾上绣字，他就笑得肝颤。

　　沈越抱胸，冷眼旁观看他笑，等他笑完才慢悠悠来一句，“你就笑吧，下回我不动，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陆季阳笑得更厉害了，一边搭着他肩头，“别呀，哥，你动，你动一下，哈哈哈...”

　　他正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眼前一花，沈越近在眼前，吻住他的唇，把他的笑堵在喉咙里碎不成声，陆季阳眸中水光潋滟，勾起唇角反客为主，一片春融雪景中，短短叫得格外欢实。

　　结束，陆季阳单手架着沈越，让他搂住自己脖子，手环上他的腰，点点头，非常满意，“恩，这样才正常。”

　　耳畔传来一声低笑，沈越顺从揽住他脖子，手伸到他后脑勺上抚摸他头发，眼中仍闪着光，声音却异常低沉，“陆季阳，圣诞节那天为什么放我鸽子？”

　　恩？

　　沈越看被他揽住的人露出疑惑表情，眉头轻皱，眼神逐渐危险，“你忘了？”

　　放他鸽子就算了，被他耿耿于怀记了几年的这件事，在陆某人心里若是风过无痕，一点都没往心里去，就不太温馨了。

　　陆季阳眨眨眼，一脸懵逼，“我没放过你鸽子啊。”

　　“......”

　　相对两无言。

　　一片沉寂里，陆季阳生锈的脑袋终于转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所以这条围巾是你那时候织的？准备在圣诞节送给我？？难怪颜色这么土！”

　　沈越眯起眼。

　　陆季阳声音小了下去，“....啊这个，难怪颜色这么土气中带着一丝丝高端亮丽的洋气，让人欲罢不能，尤其是那个季字，绣得叫一个巧夺天工别出心裁真是好看到了姥姥家！”

　　沈越忍不住抬手敲了一下他脑袋，“天天想什么，圣诞节是你生日，你不是说想要生日礼物吗？”

　　陆季阳呆滞了。

　　他说过的。

　　原来沈越真的都记得。

　　沈越凑过来吻在他眉骨上，圣诞节约好见面是他跟陆季阳吵架之后的事情，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道歉几乎是一件让他在钢琴比赛中作假拿冠军一样不可能的事。

　　每年圣诞前后都会下雪，可那一年没有下，下的是阴寒入骨的绵绵细雨，下到十二点时，变成了倾盆暴雨。

　　雨很大，衣服很湿，身体很冷，礼物很可笑。

　　陆季阳没有出现。
67.作精本精
　　试问沈越什么时候主动约过他？那他睡着都能给笑醒。

　　也不一定。

　　陆季阳仔细想想，那会儿他说自己恶心后，确实有被打击到，自闭了好几天，那几天都没怎么出门，也不想见任何人，问就是这三年青春都喂了狗。

　　所以沈越到底为什么说他恶心？

　　就算这个人别扭，也不至于别扭到这种地步吧？不喜欢何必伤害？更何况他又不是真的不喜欢自己。

　　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说，但要能把沈越惹毛......

　　陆季阳脑袋空白了一刹那，平时沈越这个人确实容易生气，但也好哄，左一句右一句就能把人哄好，要说在沈越喜欢他的前提下，有什么事情能把他惹怒。

　　心肺骤停。

　　该不会....是那个...被看见了吧......

　　陆季阳开始慌了。

　　沈越皱眉，拿手帕擦了一下他额角的汗，“怎么了，热？”

　　“不热！！”

　　他反应很大，沈越更加莫名其妙，眉头越皱越紧，皱成了个川字，最后沉声问，“你想起什么？”

　　“没...没有，什么都没想起来！！但我发誓，绝对绝对，绝对没有放你鸽子！！”

　　当一个人在复述一件事情时，使用超过三个重复的词语来修饰他的话语，那么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为了用绝对的真实度掩盖另一件事。

　　沈越微微眯起眼。

　　陆季阳很聪明，但有时会聪明过头，这次他选择忽悠过去，就该想到迟早有一天会被这无情的事实反弹，可惜他没有想到，所以直到那一天，他才极度后悔为什么自己不当时就把话说清楚。

　　回忆过去这个话题由于陆先生的自乱阵脚而潦草结束，也没心思再做康复训练，心不在焉的时候只听到沈越接了个电话，又跟他说了些什么就匆匆出门了。

　　‘回公司一趟’、‘晚上回来’、‘姜安陪你’之类。

　　不，他不需要姜安。

　　姜安：“陆先生？”

　　陆季阳：“......”

　　这个工具人也不听自己的啊。

　　陆季阳有些头疼。

　　自顾自在客厅来回走了好几遍，走出满头大汗后，姜安开始站立不安，“陆先生想做什么，或者想出门，咱们都可以好好商量，您别乱来就成。”

　　开玩笑，上回陆季阳装个胃疼都害他差点被炒鱿鱼，要这回真走出点啥事来，沈总不得剥他一层皮。

　　陆季阳眉头紧锁，跟刚刚的沈越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沉吟着开口，“我怀疑你们沈总出轨了。”

　　“！！？？”

　　陆先生怎么知道沈总出轨了！！啊不是，陆先生怎么知道沈总外面有别的女人...嘶，姜安不会了，停止腹诽，一脸笃定，“陆先生想多了，沈总心中只有您一个人。”

　　“走，跟我去找他。”

　　“阿这...陆先生，您身体还没恢复...”

　　“你不是会保护我么。”

　　“确实是这样...”

　　“快点，不然我说你上班时间摸鱼打游戏，不管我。”

　　“陆先生，六月下雪了。”

　　“哪里？”

　　“窦娥在喊冤呢您没听着？”

　　“......”

　　-

　　姜安从小就有一个黑客，咳，警匪梦，比如‘跟上前面那辆车！’、‘快，别让他跑了！’之类。

　　可没想到的是，头一回圆他梦的是让他跟踪自家boss。

　　他不放弃劝说，事实上，这一路上他就没停过，“陆先生，恋人与恋人之间最经不起的就是试探，您这样会寒沈总的心啊！”

　　陆季阳低头滑手机，头也没抬，“你要是敢跟他通风报信就完了，我直接在你面前碰瓷，告诉你，现在我的身体非常脆弱，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哪里会再断一次。”

　　姜安终于噤声了。

　　陆季阳很谨慎，出门前，口罩帽子墨镜装备样样齐全。

　　现在的他只是单单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眉眼间极淡的冷冽气息依旧散发出一股不太好欺负，甚至还会被欺负的霸道气质，姜安下意识从后视镜多看了两眼。

　　他一直觉得陆先生和沈总有些相似之处，可又说不上来，两个人同处时这种奇怪感觉会完全消失，分开时才会格外明显。

　　倒不如说，分开后的陆先生有些像沈总，在一起时的沈总，有些像陆先生。

　　这种奇妙碰撞让长时间与沈越这样暴躁型上司相处过的姜安倍感稀奇，他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有点想让陆先生知道这件事。

　　看热闹是不可能看热闹的，他只是不想让陆先生被蒙在鼓里。

　　“拉倒吧，你就是想看热闹，你知道自己眼睛都快冒光了吗？”

　　姜安：“！！！”

　　陆季阳丢给他一个嫌弃眼神，戴好口罩墨镜下了车。

　　-

　　“那个女人到底什么时候走？”

　　“嘘，人家那是总裁夫人，都要订婚了，这公司还不都是她的，人就算坐在沈总办公室也是想呆多久呆多久，咱没那资格管。”

　　陆季阳拉低帽檐，极快从她们身边绕过去。

　　—裴文昊：到了没？—

　　—陆季阳：马上。—

　　123号电梯都空着，陆季阳走在她们前面，准备上2号电梯，突然听到她们聊到自己。

　　“阳哥好可怜，沈总不是喜欢他吗，为什么要跟周家那个作精订婚？”

　　“你快别说，提到她我都快吐了，装绿茶都装得像朵白莲花，天天阴阳怪气说什么东西，还没嫁进去就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呗，还裁员？要扔阳哥东西，先看沈总同不同意啊，做作。”

　　“......沈总刚刚不是说扔吗...”

　　"......"

　　墨镜下的眼眸子渐失去温度。

　　陆季阳鬼使神差地跟她们上了同一号电梯。

　　就当了解时事新闻吧，他这样想。

　　“沈总真要扔阳哥东西？”

　　“我听得真真的，他说，太脏了，还碍眼。”

　　“别搞啊，我三观有点碎，阳哥刚没那会沈总不是很难受么？演的？？沈总南电毕业的？我一直以为他们是真爱，你记不记得沈总刚来咱们公司的时候，天天盯着阳哥，还把齐凌调去国外，这占有欲，绝了。”

　　“嘘嘘，到了，快别说。”

　　电梯门嗡地一下打开，陆季阳没抬头，隔老远就听到一个女人抑扬顿挫声调格外饱满的尖利声音。

　　“放一个死人东西在办公室，晦不晦气？真是恶心死了，赶紧扔了，电脑也别要了，谁知道上面有没有什么脏东西。”

　　“沈总...”

　　陆季阳一怔，悄悄抬眼，见央厅站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着半个小时前从家里拿走的外套，皱眉不耐烦的说，“扔了，没听到么。”

　　淦，沈越你敢扔老子东西。

　　这句暗骂还没出来，他眼神一沉，那个男人揽着周莹莹肩膀往办公室里走，一面走一面轻声跟她说话，“乖，别生气了。”
68.胃疼日常
　　陆季阳眼神下意识锁定在那手上。

　　那只指骨分明，白净修长的漂亮双手，跟他doi时总会牢牢抓住他手心的手，现在搭在周莹莹削瘦的肩上。

　　这真没什么，又不是上床。

　　陆季阳这样安慰自己，心脏却有点漏风。

　　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央厅，雾化玻璃被调成完全看不清内景的颜色，他才回过神，步伐不稳地往回走。

　　腿疼。

　　针扎般的刺痛遍布整条小腿，每走一步都仿佛有骨尖逆向生长，他默默走了一段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往墙那边靠近了些，以一个极其苛刻的角度躲过摄像头。

　　他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为什么昊子要把东西放在他原来的公司。

　　感情是想让他看看这出好戏。

　　走廊没什么人，惨白灯光照射着这条十来米的通道，经过休息室时陆季阳脚步慢了一瞬，突然想起沈越刚来公司硬要塞巧克力给他吃，无端就笑起来，笑得自己也觉莫名其妙，接着又听到里间传来议论声。

　　“沈家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儿啊，最近怎么老有警车在咱公司附近晃悠？”

　　“啊呸，你怎么不说隔壁楼犯事了？沈总要是出事咱怎么办？”

　　“隔壁楼也是沈家的啊...”

　　“放屁，那是徐家的。”

　　“哈？卖了？”

　　“可不是，沈家最近跟被人下了降头似的，抓着什么项目就崩什么，又摊上海里那桩意外事故，是哪哪儿都乱，连股票都是断崖式下跌，听说内部乱得都要让股了，准备跑路呢。”

　　“卧槽，这么严重？那我们......”

　　“瞧你这点出息，慌个屁，没瞧见沈总跟周家小姐要结婚了么？他俩这婚一结，两家联手，多大的事儿压不下来？我只是好奇为啥警察老盯沈越。”

　　“......”

　　对话还在继续，他懒得再听下去了，仍贴着墙往前走。

　　“阳哥，你终于出现了。”

　　陆季阳瞳孔微微一缩，顿时僵在原地，条件性反射地嗓子溢出股血腥味儿，连胳膊和腿都特么像又被人打断一次似的，走不动道，四周一片死寂，他甚至听到自己胸腔内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齐...凌...？

　　他没死，他没死。

　　他果然没死。

　　陆季阳大脑有些缺氧，眼前一暗，接着又刺眼如白昼，异常熟悉的黑影在拐角一闪而过。双腿如同灌了铅，剧烈跳动的心脏还未平复，心中却有股异常执拗的念头驱使他追上去。

　　一定是幻觉。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一瘸一拐地往拐角走，心乱如麻。

　　齐凌就像一根线，牵连着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处房间，线的这一头是冰冷坚硬的巨大铁门，另一头是将美好撕成碎片的残忍现实。

　　到底是他的心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还是齐凌的存在他才被迫接受，他自己都搞不明白。

　　走廊的灯一盏盏的暗了下去，陆季阳眼前开始冒起金星，胃里一阵酸疼，加上室内电不要钱一样充裕得要命的暖气，背上的汗已经湿透里衣，黏腻腻的贴在身上，时间久了，又变得冰凉，紧紧挨着皮肤。

　　他终于走到走廊的尽头。

　　一堵墙。

　　沉重的仓库大门安静的在那里，纹丝不动，显然是被人遗忘的角落，而那锁，是从外面被人锁上的。

　　陆季阳缓缓吐出口浊气，心内卸下根弦，腿就有些发软，他靠着墙歇了会儿，抹了把额头冷汗，才慢慢顺着拐角走向另一个方向。

　　天杀的，他刚刚紧张得快吐了。

　　裴文昊这个人问题不是一般的大，搞不好就是港片看多了，东西放哪儿不好要放公共卫生间。

　　陆季阳顺着记忆中的提示一路走过去，左手边倒数第二间，推门。

　　推不动。

　　他有点尴尬。

　　旁边这么多空的他不去，就蹲在这间门口等像个痴汉，可让他去隔壁等，等人出去后马上溜进去又感觉怪怪的，跟等着干饭似的……

　　正在他东想西想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把他拽了进去。

　　这件事情很恐怖，他猝不及防就被人拉进去了，就算看到那个人是裴文昊也没让他收起那副受到莫大惊吓的表情。

　　试想一下，要是这人是齐凌。

　　“......”

　　陆季阳不敢想了。

　　于是狠狠揍了裴文昊一顿，“你丫不是说东西放这人不过来么，还突然拽我，老子快被你吓死。”

　　裴文昊挨了好几下才按着他肩头打了个‘嘘’的手势，压低了声音喊饶，“错了错了，别打，下次不敢了！”

　　“你来干嘛？”

　　“想你啊。”

　　“滚犊子。”

　　裴文昊耸肩，从口袋掏出个u盘递给他，“还不是想起你手没好，怕你撬不开水箱盖子。”

　　这还像句人话。

　　银色u盘是全新的，陆季阳大拇指摩挲过去，皱眉问，“都在里面？”

　　“差不多，但最重要的那份需要去沈家找。”

　　“你觉得他们会留下那些东西？”

　　“为什么不会，又不止他一家，就算为了自保也得留下，起码能用来牵制别人。”

　　裴文昊说着凑过来，想把下巴垫在他肩上，陆季阳当即就打了个寒颤躲开他，“少来，恶不恶心，两个大男人。”

　　“苍天，陆季阳你嫌我恶心？你居然嫌我恶心？好一个没良心的阳仔！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季阳像赶苍蝇似的挥了几下，正要出去，却被他拉住。

　　裴文昊的声音闷闷的，很沉。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听听这话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狗血三角恋，陆季阳撇嘴，想都没想回答，“是啊，怎么。”

　　裴文昊一时没说话，似乎在想怎么继续这个话题，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爸妈吗？”

　　……

　　陆季阳眼神略微一沉，“我觉得，我不这样做，才对不起他们。”

　　他们两个聊的并不是一个话题，陆季阳心里很清楚，却懒得在这件事上跟他过分纠结，立场不同，所作出的选择也会大有不同。

　　“我可以帮你。”

　　“你不能。”

　　裴文昊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急促，“陆季阳，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有能力帮你，你相信我。”

　　逼仄空间内，陆季阳后背紧紧贴着门隔间，他突然觉得有些不适。

　　抬手打掉裴文昊的手，脸色寒了些，“昊子，我说过，你不能，别忘了你姓裴。”

　　“......”

　　怎样的关系才算挚友，又如何区分酒肉朋友与知己，破产一次就什么都知道了。

　　陆季阳从没怪过任何人，除了他爹。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神奇，你可以对那些陌生人予以最大的宽容，却永远无法原谅身边最亲近的人，或许，也正是因为太过亲近，才会责怪。
69.手有点脏
　　裴文昊没有做任何伪装，大摇大摆走在他身旁，很显眼。“是因为你才显眼。”

　　陆季阳：“......”

　　大冬天戴口罩和帽子没什么，室内戴墨镜就有点过分装逼了，再加上他跟裴文昊两人身材优等，是个人都要多看两眼。

　　陆季阳还要猥琐地躲摄像头，被裴文昊拽过来，“躲个屁，谁能认出你似的。”

　　话音才落，一个小姑娘迎面走过来，指着他问，“啊...你是...是那个......”

　　陆季阳冷汗直冒，暗地里踩了一脚裴文昊，眼神交流，“你tm不给我忽悠过去跟你没完。”

　　裴文昊：“收到！”

　　小姑娘‘哦’了好几下，终于要想出那个名字来时，裴文昊大大咧咧地把陆季阳往身旁一拽，“是我对象。”

　　她正好想起来，大声喊，“是那个演《山狗欲来》里的XXX吧！！”

　　陆季阳：“......”

　　裴文昊：“......”

　　非静止画面。

　　小姑娘声音慢慢小了下来，连连弯腰鞠躬，“打扰了，打扰，再见。”

　　大厅人突然变多了，陆季阳低下头，拽住还要嚷嚷‘看什么看，没看过帅比吗？’的裴文昊，大步走出门外。

　　等彻底没人了，陆季阳指关节咔咔作响，“裴文昊，我r你仙人。”

　　“反弹~”

　　没得到回应，身后人也没跟上来，裴文昊停下步伐回头看他，墨镜里反射出他自己的脸，陆季阳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陌生，“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

　　裴文昊愣住。

　　陆季阳从他面前走过去，拐角的车鸣响了好几下，他才陡然回头对裴文昊竖起中指，骂骂咧咧，“你以为谁都像你么，老子有对象的，你这条单身狗！”

　　“我淦！！”

　　两个人在路边疯狂diss，留姜安一个孤寡老人在车里等到花开花又谢。

　　告一段落后，裴文昊突然安静下来，“我说他们认不出你吧，又不是什么大明星，偶尔出趟门没问题的，所以，真不考虑提前抽身？”

　　陆季阳耸肩，“抽哪儿去就抽身，说得我事情都做完了似的。”

　　“陆季阳...我马上要走了。”

　　话题转变太过突然，陆季阳一下没反应过来，就又听到他说:

　　“跟我出国吧，到时候把伯母一起接过去。”

　　南极冰川一分钟之内能全部融化吗，显然不可能。

　　陆季阳只能笑，说不出别的话。

　　裴文昊一直看他，也许在等他开口，也许在等他告别，却始终没有等到任何话，他突然低头笑了好几声，轻声道，“我走之前会来找你，如果你想......”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看到了陆季阳坚定的眼神。

　　这是什么样的眼神呢，大概只有在逃课被抓，把锅都甩到他身上，大祸临头还要在旁边死不承认，事后惯用一包辣条轻而易举把他打发掉的眼神。

　　又或者是两个人窝在被子里看纪录片，撞破青春懵懂岁月的心动和按耐不住的期许点开后发现是gay片的面面相觑。

　　还是，当他跟父母磨了大半年，用以后一定听他们的话，死都死在国外换来的，那样短暂回国的那两年，却在回去第一眼就看到跟陆季阳并肩走在一起的沈越。

　　“昊子，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因为这样一句话，就跨过西洋彼岸回来找他，心里莫名的焦躁却都变成一句调侃的，“搞错没啊，你又喜欢上谁了？”

　　“不是，这次是认真的，我觉得他很特别，想让人保护，恩，就是那种，说不出的，反正就是很喜欢。”

　　“拉倒吧，你可别耽误人家，你打幼儿园起就说喜欢我，要跟我结婚呢。”

　　“放过我吧，这事儿是不能过去了？昊子，你快帮我想想，他太冷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接触...”

　　“喜欢他干嘛啊，人家又不喜欢你，天天冷着一张脸，看着烦。”

　　“我觉得还好啊，他笑起来很好看的，草，你是没看到！！前几天他冲我笑了！！”

　　“......”

　　“陆季阳，跟我去国外吧，我爸说我们可以住一个房间，一起上学。”

　　他很想说，“其实我也不错啊，不比沈越差，还有，幼儿园的事，我一直当真的。”

　　他想说，他偷偷查过，哪个国家同性之间可以结婚。

　　他想说，我们可认识了二十年啊，二十年为什么抵不过认识沈越的三年。

　　他很不甘心啊。

　　—“据悉，沈氏集团总裁沈越近期决定与周氏千金结婚，对于是否是商业联姻这点，周莹莹亲自开发布会辟谣，目前两人的订婚典礼订在春节后，让我们一起为这场金玉良缘献上祝福吧！”—

　　巨大的电子荧屏突如其来的祝福新闻同时吸引去两人目光。

　　被一群人簇拥着的沈越西装革履，眉眼冷冽，言简意赅，只回答是与不是，仅仅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就消失在镜头中。

　　陆季阳看着屏幕中的人。

　　裴文昊看着他。

　　当他终于收回眼神，裴文昊也一如既往地冲他笑，“我走了，有什么事一定联系我。”

　　“等等。”

　　裴文昊扭头看他，眼神有些亮。

　　陆季阳扬唇，笑道，“谢了，兄弟。”

　　他又添上一句，“以前借过的钱，到时候一起还你。”

　　“呵...”

　　“陆季阳...你还真是......”

　　也许是他呢喃的声音太小，陆季阳已经开始往回走了，一边催促他，“小心点，别被人发现了。”

　　你在害怕被谁发现，除了沈越还有谁？被他发现又能怎么样？

　　他什么时候在意过你的想法。

　　陆季阳。

　　陆季阳啊。

　　如果你可以接受他跟别的女人近距离接触，甚至订婚，那你想知道，他能接受你骗他，甚至跟别人亲近吗。

　　他远没有你大方，也远远配不上你。

　　车鸣再次响起，陆季阳经过他身边时，裴文昊突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就像无数普通朋友告别时的拥抱一样，抱住后停了2秒钟左右的时间，趁陆季阳回神的功夫，裴文昊适时松开他，朝他挤眉弄眼，“走了。”

　　陆季阳：“......”

　　-

　　“陆先生！！”

　　陆季阳面不改色系好安全带，“怎么？”

　　姜安有很多话都想说，一张嘴却一句都说不出来，憋红了脸也只憋出句，“您怎么可以出轨沈总。”

　　陆季阳：“？？你们沈总都要订婚了没看着？还敢说我出轨？？不，重点不是这个，你tm哪只眼睛看到我出轨？”

　　姜安不说话。

　　陆季阳偏偏来劲了，他坐直身子，“告诉沈越，你跟他说我出轨，正好翻翻这笔账，看到底谁有理。”

　　姜安憋着股气，车开得飞快，完全得到沈越真传。

　　啧，上梁不正下梁歪。

　　-

　　“回来了。”

　　“恩，回来了。”

　　这是他们的日常对话。

　　沈越脱下外套，有些疲乏地坐在他身边，像往常一样伸出手要把他搂在怀里。

　　陆季阳眼神微微一沉，坐得离他远了些。

　　“你的手有点脏。”
70.太折磨人
　　茶几上散乱地放着几本杂志和漫画，书页一角微微蜷起，上面被人用钢笔随意圈画了些什么，字迹凌乱，笔尖力道却很苍劲，只是内容幼稚了些。

　　貌似是，‘这个凶手很蠢’、以及‘要是我直接上’之类的废话。

　　沈越注意到这些不是为别的，只是自然而然注意到了，可能该请保洁来打扫打扫房子，或者该给短短重新买些猫罐头，还要给陆季阳再买点巧克力，免得这个人走在路上犯病，晕倒都没人知道。

　　好吧，他承认，他乱了。

　　任何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没有解释的必要，特意去解释反而会更容易让人想歪，所以他从头到尾都不打算告诉陆季阳。

　　不主动说是一回事，被人发现无从解释又是一回事，虽是同一件事，但性质完全不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越从没这么紧张过，指尖缩紧，他抬手扯了一下领带，就见面前人嫌弃地指着他的手，“真的很脏啊，你是被轮胎非礼了吗？”

　　他一怔，手背上确实有很大一块污渍，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沈越立刻转身去洗手。

　　洗了大概十分钟。

　　就在陆季阳以为他要把皮都给搓下来一层的时候，人终于出来了。

　　沈越有些踌躇，没离陆季阳太近，两个人对望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我去洗澡。”

　　还挺自觉。

　　浴室里水声哗哗，陆季阳经过的时候放轻脚步，扶着把手慢吞吞上楼，他其实很累，这出门一趟透支体力过度，只是沙发还没坐热沈越就回来了，时间紧得过分。

　　陆季阳打开衣柜，从犄角旮旯找出件几乎没穿过的衣服，把u盘藏进口袋，又慢慢摸着楼梯扶手下楼。

　　屋里很暖和，他只穿了件米色T恤和休闲裤，衣服是沈越的，显然大了，扶在棕色扶手上的小臂白到似乎在发光，过分瘦弱。

　　陆季阳有些出神。

　　沈越正从浴室出来，一边擦着头发，抬头就看到陆季阳站在楼梯拐角发愣，于是喊了他一句，这一声出来那人眼神便聚焦了些，咧嘴要朝他笑，突然整个人一歪头朝地就要往下摔。

　　他魂儿都被吓出来了，忙一个箭步冲上去接，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和速度强到自己都不可思议。

　　沈越及时揽住陆季阳肩头，没让他砸个脑袋开花，那人顺势就靠在他肩膀上了，他在这边快吓得半死，这个人还在他耳边笑个不停。

　　他忍不住抬手弹了一下陆季阳额头，“还笑，又想进医院？”

　　陆季阳陡然凑过来吻上他的唇，一手扣住沈越后脑勺，眼睛眯成一条缝，舌端肆意进攻，吮得面前人皱了一下眉还不满意，继续深入，不停。

　　直到沈越呼吸有些急促才松开他，意犹未尽地ti-an了一下唇，“吻技好烂。”

　　有的火是他自己非要上赶子凑过去点的。

　　沈越沉下眼，拦腰把他抱起来，陆季阳忙搂住他脖子叫唤，“疼……腿疼，沈越，嘶，要断了！”

　　人被丢在沙发上，才拆完石膏的那条腿被他架起来，任劳任怨给他按揉。

　 陆季阳突然想起来，康复训练还没结束。

　　他一下就乐了，捻起水果盘里一颗紫葡萄塞到嘴里，配合地时不时吱两声，表示这条刚拆完石膏的腿还有感觉，并催促沈越同学用点力。

　　尽管他额头已经起了一层密切汗珠，却仍然一副轻快模样。

　　“沈越，你亲过别人没有啊。”

　　辛勤劳动的沈越同学动作一滞，皱眉看他，不悦道，“没有。”末了又补上一句，“不是你，都很恶心。”

　　那他还挺光荣？

　　陆季阳继续作死，“那你有没有谈过女朋友？”

　　沈越脸上挂满黑线，“谈什么女朋友，我喜欢男的。”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季阳还要开口，沈越忍不住抬手揉了一下他脑袋，“更没谈过男朋友，我喜欢的人叫陆季阳，我只跟他上过床，也只爱他一个人，知道吗？”

　　陆季阳恍然，捏着下巴笑，“原来你这么爱我，那你是为了我守身如玉整整五年？那……第一次那天晚上你的秒x也是因为…………？”

　　这个话题歪得有点厉害，并且涉及到男性尊严。

　　沈越‘嘶’了一声，本是按摩的力道突然加重，按得陆季阳直哼哼，他才开口，“陆季阳，你想知道自己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吗？”

　　陆季阳拿脚踹他，冷不丁被人抓住脚踝，动不了。

　　他咬下一颗葡萄，掐起沈越下巴亲过去，圆润小巧的水果勾着银丝在舌端来回逗弄，最后不知被谁的牙尖咬破，酸酸甜甜的味道充斥味蕾，他把小玩意儿渡过去就及时松开沈越，歪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今天去公司有什么要紧事吗？”

　　沈越咽下那颗葡萄，一把将面前人捞入怀中上下其手，咬着他耳垂沉沉道，“开会，挺重要的。”

　　陆季阳笑笑，又说，“下个月我想出去转转。”

　　“恩...”

　　沈越埋在他脖颈上吮出颗小strawberry，声音已有些沙哑，“下个月什么时候，陪你去。”

　　陆季阳想了想，“就中旬吧，十六号。”

　　沈越微微一怔，扶着他肩头坐直身子，柔声说，“那几天我有点事要出差，换个时间吧，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这样啊...”

　　沈越眼中流露出歉意，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轻啄，轻声问，“十六号以后好不好”

　　好嘛。

　　陆季阳这样说，却微微眯起眼，感情这订婚典礼还不在本市。

　　“沈越，我什么时候能去你家？”

　　沈同学显然没Get到他的点，有些懵然，“这就是我家，我们的家。”

　　“不带我见家长吗？”

　　从迷茫到狂喜也就三秒钟的时间，沈越眼睛突然就亮了，像寒冬燃起的篝火，夜空划过的流星，于是附赠了一个缠绵温柔的吻，激动到声音都有些发颤。

　　“见，当然见，但...”

　　但不是现在。

　　陆季阳在心底默念。

　　沈越犹豫道，“但不是现在。”

　　果然。

　　怎样都好，陆季阳只想在他订婚前去一趟沈家，必须要这个人带他去才行。

　　死久了，也会有点乏味的嘛。

　　陆季阳开始撒娇，“哥，越哥哥，带我去呗，你要把我藏到什么时候啊？我好想出去，想跟你光明正大的并肩走在路上呢。”

　　最后一句话吸引力似乎很大。

　　沈越马上遭不住了，逐渐沉浸在一句又一句的‘哥哥’里无法自拔，索性理智还没丢，指尖顺着他衣服滑进去，顺便发挥了一把他迷人的男神磁性嗓音，“年后好不好？”

　　陆季阳挑眉，心说不好，却只嗯嗯嗯地把这个话题敷衍了过去。

　　春光旖旎，喵声连连。

　　陆季阳喘得很狂野，仰头声音沙哑地说“用力”的模样浪得沈越心头像有跟羽毛在挠。

　　他想，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欲了，明明以前满眼都是隐忍，连喘都特别小声。

　　太折磨人了。

　　可是，好喜欢。

　　陆季阳，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71.山樱
　　其实当炮友也不错。

　　陆季阳是这么想的。

　　至于沈越，每天的生活很充实，喂猫、喂陆季阳、再偶尔往公司跑跑，陆季阳从来不过问他工作上的事情，只时不时会问，他什么时候能出去。

　　每到这个时候沈越就会把自己的卡给他，让他买东西。

　　陆季阳喜欢花钱，他记得。

　　于是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什么航拍器无人机，各种模型手办漫画，最近还开始买一些奇奇怪怪的衣服和假发，他本来很无感，只当他买着玩，直到有一天从公司回去，看到一身古装扮相的陆季阳。

　　那是一件白色驼色衣领的袖衫，上衣和下袍都用红银丝线绣了祥云锦纹，手里还拿着把折扇，见他回来，‘啪’地一下展开折扇朝他欠身，装模作样地行礼。

　　意外的没有违和感，看着很舒服，只是那衣服......

　　沈越耳尖有些红，或许可以试试别的。

　　陆季阳显然没料到自己这一身正经装扮落在沈越眼里变成了什么样，那个人脑子里又在想什么奇怪东西，他转了个圈，宽大袖袍登时灌满了风，他得意地朝沈越笑，“怎么样，老子帅吧？”

　　沈越走过去，正要拥住他，冷不防脚底被个什么东西绊住，一个咧哧歪了一下，就猛然听到陆季阳吸气的声音，然后拦在他面前笑，“走呗，上楼去？”

　　沈越皱起眉，往地上看，陆季阳忙扶着他肩头把他往外推，“走走，这里没什么好玩的。”

　　把他当小孩了。

　　他一把拉过陆季阳，揽着他腰假意上楼，趁人不注意就把他撂沙发上了，还堵上去占了个便宜，把人吻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才绕到沙发后面去看。

　　“喵呜~”

　　沈越脸黑成锅底，他逐字逐句喊，“陆，季，阳。”

　　陆季阳已经溜到楼梯口了，听到沈越的声音，后颈一凉，疯狂往楼上跑。

　　“你要气死我么？”

　　“陆季阳，你给我下来！”

　　“我满足不了你？？”

　　陆季阳从楼上够出个脑袋，举着手机，“我录下来了，沈越你不要自爆，以后谁都知道你满足不了我。”

　　“陆季阳！！”

　　陆季阳把猫往楼下赶，“短短快上！！保护爸爸，快去咬他！”

　　沈越黑着脸揪着那娃娃往二楼走，涵养都被他丢到九霄云外，一路走一路沉着声音念叨，“我是让你买，让你瞎买了吗？你买的这是什么？？好歹买一个全身的，只有两条腿放在这里大半夜是辟邪还是想把人吓死？”

　　陆季阳噗嗤笑出声，把门打开一条缝，“那我下次买个全身的？我俩一起用？”

　　沈越彻底垮下脸，把半身娃娃丢在他旁边，咬牙切齿，“你干脆买两个一人一个岂不是更好。”

　　陆季阳恍然大悟，拿出手机，“你想要早说啊，我还琢磨给你省点钱，买两个打八折呢。”

　　沈越气到不气了，他掐住陆季阳下巴，狠狠揪住的脸，直到他吃痛嚷嚷才停手，“陆季阳，你再敢买这个，我就喂你吃小蓝丸。”

　　“为什么不是你吃？”

　　沈越挑眉，“我不需要。”

　　陆季阳哦了一声，“行，那你买吧，这次换我来，反正腿也好了，干得动你。”

　　沈越：“.........”

　　他有时候恨不得把陆季阳干去医院，可这人好像真tm没被他干哭过。

　　两人相处久了，沈越那么点小九九陆季阳也能轻易看出来，他裹着小毯子无情嘲笑，“你想多了，老子不可能哭，更不可能被你干哭，除非我俩对调。”

　　沈越眸子一沉，不知想到什么，问，“你以前，经常在上面么。”

　　陆季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的吹流批，“那是，老子什么时候在下面过。”

　　..............

　　今晚月色真美。

　　这个话题是怎么结束的陆季阳不记得了，情到深处沈越说了什么他也记不太清，只记得那人非要把他脑袋按在他肩头。

　　一缕阳光穿透薄雾，从米色纱帘撒在地板，空气中漂浮的渺小灰尘变成一颗颗小精灵，在光中跳跃，指尖都被冬日暖阳烘成了淡粉色。

　　陆季阳发着愣，突然听到沈越说，“后天有一个化妆晚会，我会晚点回来。”

　　“什么化妆晚会？”

　　沈越拉起陆季阳的手，指甲在他关节上轻轻刮蹭，“普通聚餐。”

　　陆季阳怕痒，笑着推他，沈越干脆把他牢牢困在怀里，牙齿在他食指上厮磨，愈发磨人，他缩到沈越怀里嘟囔，“我问的是化妆晚会啊，怎么搞这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沈越沉沉应了一声，轻声道，“是一个外商，大概就喜欢这么花里胡哨的。”

　　他揪了一下沈越耳尖，“不想去就不去嘛，别不开心。”

　　他仰脸笑，干净的五官衬得笑容更加明艳，陆季阳的唇色很漂亮，不淡，也不艳，像山樱，又被室内暖气熏得鼻尖和脸都有些红，双唇更加红润，笑起来时让人想到奈良和吉野山落满樱兰的早春。

　　沈越想起时隔几年在公司的重逢，那时候的陆季阳像结满厚厚冰霜的湖面，皮肤挨一下就会被撕扯得鲜血淋漓，他会疼，寒冰也会。

　　但是寒冰不会说话。

　　沈越捧起他的脸，将额头贴上去，他很喜欢这个动作，好像这样，两个人的心意便相通了。

　　这样想的沈越又觉得好笑，现在的陆季阳，不是早就与他心意相通了吗。

　　生命缺失的某个角，也一度因为面前这个人而变得完整，这样的生活他已经很满足了。

　　只要他不离开自己。

　　陆季阳额头被沈越磕红了，他撞了一下那个人，不满开口，“脑壳疼，你能不能别瞎使力气。”

　　沈越回过神，忙把他圈在怀里，掌心在他脑门上轻轻糅搓，揉了一会儿，凑上去亲了一口，小声道歉，“对不起。”

　　瞧瞧给孩子委屈的，陆季阳笑得毫不留情，笑着笑着心里又有点泛酸，于是把沈越捞过来，狠狠在他唇上做了个标记，‘吧唧’一声，他笑着问，“后天带我去呗？”

　　沈越愣住，差点脱口而出好，随后皱眉，“不行，外面人多，太乱，你在家等我。”

　　陆季阳转过身子，双手一撑，整个人就半坐在他身上，“带我去嘛。”

　　沈越神色微妙，撇开脸，“没用的。”

　　陆季阳整个人跟没了骨头似的，直往他身上滑，双手搂住他脖子，“带我去。”

　　沈越不动如钟，“不行。”

　　陆季阳撇嘴，“那你把姜安带去。”

　　“不....。”沈越说，“行。”

　　陆季阳笑。

　　成了。
72.撞号
　　成片矮小破败的黑瓦灰墙在这座城市是一道刺眼的风景线，它们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坍塌，又像一颗误入蚌中的细小沙砾，忍受着蚌壳的排斥，也忍受着自我差异的惶惶不安。

　　血红的油漆画着一个不规则的圆，多余液体往下流淌，粘稠肮脏，看起来有些骇人，只中间那个‘拆’字写得力道非常。

　　这是这座城市唯一的钉子户。

　　“奶奶。”

　　坐在床沿上的老人浑浊眼中起了一丝光亮，她拄着拐杖颤巍巍起身，黑色布鞋踩在凹凸不平的沙泥地上。

　　站在门口的青年陷入沉默，他捡开地上几个废弃塑料瓶，清出条小路，走过去扶住老人，却反被她用力拽住，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挤满惊喜，灰白色眼珠黯淡无光，眼角却晶亮。

　　苍老的声音像一把小刀，狠狠扎着心窝子，她急切地问，“二仔...是二仔回来了吗？”

　　他嗓子发紧，心脏也涩得生疼，半跪下来握住老人的手，沉声应她，“是，二仔回来看你了。”

　　老人喜不自胜，顺着他的脸往上抚摸，满是皱纹沟壑的脸被这一笑，冲得年轻了些，“这娃，长大了就不知道归家，又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吧？莫事，奶奶心疼你，奶奶给你煮面去。”

　　如鲠在喉。

　　骨瘦如柴的手背满是黄褐色的老年斑，指甲缝里沾满黑泥，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又崴着身子走到橱柜面前，宝贝地拿出一包挤满灰尘的饼干塞到他手里，“仔仔快吃。”

　　陆季阳张了张嘴，默默接过那块过期已久的饼干，良久，撕开包装大口吃着，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奶奶，真好吃。”

　　老人笑得慈祥，又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块巧克力，嘱咐他，“这个给阳阳带去，他待你好，你千万记着要报答人家，可不许偷吃！”

　　今天风沙很大，吹得陆季阳眼眶生疼。

　　-

　　车停在会所门口。

　　沈越确实对化妆晚会不感兴趣，也不想来，在他出门前陆季阳硬是给他准备了个金边面具，顺便把他发型打理了一下。

　　这段时间他没怎么注重自己形象，头发已经长得遮住一半耳朵，陆季阳干脆把他头发都扎在脑后，微卷刘海拨弄在眉侧，乍一看倒有些艺术家那味儿。

　　陆季阳捏着他的脸说，“不愧是老子看中的男人，帅。”

　　好心情来得就是这样毫无防备，就连那面具也不碍眼了，沈越忍不住把他搂在怀里，吻住他双唇，细细闻他身上淡淡的樱花香，入了迷。

　　“陆季阳...”

　　怀里人仰起脖子回吻，手不老实地在他身上瞎摸，喉咙里挤出的声音碎不成调，“恩？”

　　沈越品尝着他唇上迷人甘甜，手抚上他耳后轻轻摩挲，恼人的力度，那人果然软了身子往他身上栽。

　　真不想放开啊。

　　在陆季阳炸毛前，沈越才松开他，咬耳朵似的轻声说，“我走了。”

　　陆季阳早被他磨磨唧唧的模样磨烦了，直把他往门外推，“赶紧走。”

　　就差那么点意思。

　　沈越堵在门口又不动了，手两侧微微上举，却不说话。

　　直到陆季阳挑眉走到他面前，主动抱了他一下，沈越才终于圆满，听话的出门。

　　-

　　“沈总，面具。”

　　沈越皱眉，眸中寒光已经把姜安来回冰死好几遍，他极其不悦的接过面具扣在脸上，抬步走进去。

　　Desire是家私人会所，它只有一个特色，就是豪华奢侈挥金如土。

　　有传闻，能受邀进入会所的客人都能被满足一个愿望，这桩诱/惑十足大，但由于会所主人有着奇怪癖好，迄今为止都没几个人能荣幸成为他邀请对象。

　　至于这奇怪癖好，沈越完全无感，化妆晚会这一点就能看出会所主人幼稚程度，年龄肯定不大。

　　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沈越才顺利进入会所，这次的受邀者不止他一个人，但跟他一样只用面具遮脸的倒不少。

　　说到底也不过是利益至上。

　　音乐缠绵，灯光柔和，廊道壁灯是深蓝色的，从左到右一共三条通道，右手边的走廊侧面有电梯通往其他楼层。沈越没什么防备的往里走，却在一只脚踏入暗金色纹路理石地面时，僵在原地。

　　这不是走廊，是欲望汇集地。

　　霓虹闪烁，赤身裸体的男女与毫不遮掩的高昂喘息不绝于耳，血红的酒水从身体上淌下，酒精与音乐都无比催情，所有人扭动着身躯尽情沉浸在这片极乐净土中。

　　难怪叫Desire。

　　“沈总，麻烦这边请。”

　　见他不动，侍者欠身，“兰德先生想见您。”

　　兰德，Desire会所的主人，那个横空出世，插足扰乱市场还特成功的外商。

　　进电梯，出走道，七拐八绕最后终于到了一所极其奢华的房间，雪白貂毛铺满地板，水晶吊灯璀璨生辉，正对门的长沙发上悠闲坐了个人，那人修长双腿叠在一起，两手惬意搭在沙发靠背。

　　他穿着件白色礼服，荷叶边领口嵌上朵蓝色蔷薇，右眼带着黑色眼罩，黑色短发与帽子相得益彰完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瞳色是天空的湛蓝，看着像东欧人。

　　眼睛很漂亮。

　　见他进来，兰德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叉放在大腿，往沙发后靠了靠，只丢去个眼神，一道屏风便立在二人中间。

　　沈越眉头轻皱。

　　带他进来的侍从再次欠身，礼貌问，“沈总考虑得如何？”

　　沈越眸中冷冽寒光看得人心里一滞，那侍者显然有些无措，回头看了眼屏风后坐着的男人。

　　兰德没说话，只抬手，二指微微下弯。

　　侍者松下口气，继续询问，“兰德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沈总愿意一次让出所有股份，价格会更加优渥。”

　　“代价。”

　　一片寂静。

　　沈越有些不耐，重复道，“我说，代价是什么？”

　　股份卖出与否，所有人都持观望态度，而这个兰德似乎料定了他会如何，开出的条件着实让人心动。

　　不是有备而来，便是有所图谋。

　　刺眼灯光忽闪，这预兆只存在了两秒钟的时间，整栋别墅都陷入黑暗，尖叫呼喊连连，微弱光线下，沙发上的人起身往这边走，却在中途停了一下，似是走累了，本很奇怪的举动在兰德身上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当那只手撑在墙上时，沈越从昏暗光线中隐约能看到兰德那只美丽的蓝眼睛朝他眨了一下，那人纤长睫羽如蝶翼，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脸色却有些苍白。

　　也许是光线的原因。

　　兰德慢慢开口，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要再查下去。”

　　沈越猛地抬起头，却只能看到兰德双唇无声的启合。

　　他在说，“当我的零。”

　　-

　　沈越回去的时候已经快11点，屋里一片漆黑，他轻轻打开壁灯，果不其然看到陆季阳窝在沙发里。

　　他有些无奈，上去准备和往常一样把人抱上楼，陡然发现陆先生并没睡着。

　　陆季阳只手死死捂着腹部，额头冷汗直冒，眼睛都没睁开，拽住他的手喊，“沈越，我怕是要中毒身亡了。”
73.兰德
　　沈越慌了神，忙打电话叫骆集过来。

　　骆医生住的远，大老远开车过来就得个把小时，沈越去翻药箱，倒水，把短短也给吵醒了，开灯那会儿沙发上的人发出一声嘤咛，他赶忙又过去捂陆季阳眼睛。

　　这一伸手那人就不放了，虚弱的靠在他肩头。

　　沈越把杯子塞到他手里，声音带了些冷意，“没吃饭？”

　　可以理解成，‘不留人看着你就出事？欠草还是欠关？’

　　陆季阳焉唧唧，乖乖喝下口温水，把他手放在自己胃部，有气进没气出的样子，“吃错东西了......”

　　看他这模样，估摸着是给疼久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沈越叹了口气，顺着他的手在他胃上打圈，动作很轻，“又乱吃什么，冰箱没吃的？”

　　陆季阳也叹气，他抱住沈越的腰，惨白着脸说，“那饼干到底过期了多久啊......”

　　沈越偏头看他，有些愣神，这样惨白的脸色突然让他想起兰德。

　　陆季阳瞳色是深棕，像树脂化成的琥珀，很干净，尤其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小虎牙，那双眼便澄澈得犹如山间清泉，看着舒服，而兰德的眼睛更像幽幽海洋，却古井无波，乍一看很好看透似的，实则像在厚厚冰层窥探海底。

　　陆季阳摇他，“喂，在想什么？”

　　沈越回过神，掌心继续揉着他胃，皱眉打电话催骆集，打完电话才应他，“没什么，你少说点话，不疼？”

　　陆季阳脸皱成一团，老实巴交点头，“疼。”

　　沈越斜他一眼，语气不怎么好，“吃东西不看日期？你胃病就是这样来的？”

　　怀里人嘟囔，“才不是，我那是喝酒喝出来的。”

　　气氛有些微妙。

　　陆季阳拿遥控器打开电视，某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缓冲了这波安静，他指尖够上茶几，捏起个橘子窝在沈越怀里剥。

　　阵阵清香弥漫开，橙黄的饱满橘瓣裸/露在外，刚剥好就被沈越接过去，他一怔，正要骂骂咧咧就听到那人问，“陆季阳，那几年为什么躲着我？”

　　陆季阳一个激灵，立马哭丧着脸伸手求抱，“沈越，我胃疼。”

　　沈越抿唇，抱住他，加重语气，“说，不准骗我。”

　　怀里人开始扯他后脑勺的小揪揪，又扒拉他衣领，玩了一会儿，才把下巴垫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以为你讨厌我。”

　　电视里两个穿着瓦青色长袍的小寸头一手揣着身前，侧身说话，豁来嗬去的，恰好放到这一段：

　　“豪赌嘛，一把5分钱呢。”

　　“哎呀，您倒是见过钱。”

　　“我喜欢出国，因为我本身我很喜欢吃西餐，人家打盘子给你上来，小饼，切开，切开里面有鸡蛋，卷上生菜抹上酱，还有那肠儿吃。”

　　“拿刀叉吃鸡蛋灌饼去是吗？”

　　“我坐过飞机，买票的时候写着了，头等舱，经济舱，商务舱，站票。”

　　“站票？飞机上还有站票？”

　　于是满堂哄笑。

　　陆季阳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捂着肚子倒回去，沈越垂下眼看他，眸子一点点沉下去。

　　他问，“还有呢？”

　　——叮咚！——

　　陆季阳坐直身子推他，“快去，骆医生来了。”

　　一番望闻问切，骆集打了个哈欠，“没事，不用吊水，喝点药就好，沈越饿着你了？”

　　本还小鸡啄米点头的陆季阳噎住，拽了一下沈越衣角。

　　沈越：“你可以走了。”

　　骆集：“？？？不留我喝口茶？”

　　沈越开门。

　　骆集：“%￥#*%#@”

　　临到要关门，骆集恶狠狠地说，“一群没良心的，我大半夜过来容易吗？”

　　——嘭！——

　　陆季阳很少跟他聊起往事，但沈越隐约能猜出这个人在搬家后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至于搬家这档子事也并非突然，明明那时候在学校他的状态就已经不对了，可自己没能看出来。

　　他很迟钝。

　　迟钝的后果是，现在他想知道，陆季阳不想让他知道。

　　沙发上那人喝完药已经昏昏欲睡了，沈越关掉电视，抱他上楼时轻声问，“陆季阳，你每次不舒服是不是只吃阿司匹林。”

　　陆季阳没有回答，他呼吸渐稳，小孩一样缩在他怀里，手却紧紧抓着他肩头，像沉浮在汹涌波涛里的扁舟独叶寻到了避风港。

　　沈越把他轻放在床上，隔着薄毯轻轻拍打他后背，与墙上挂着的石英钟逐渐形成一致节奏，在他陷入沉睡前，脑海里忽闪过一个问题。

　　家里为什么会有过期饼干？

　　-

　　是啊，家里怎么会有过期饼干，沈越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吃这个。

　　-

　　“沈总，兰德先生约您见面。”

　　“不见。”

　　“沈总，兰德先生想跟您谈股份的事情。”

　　“免谈。”

　　“沈总，听说兰德先生的古怪癖好是喜欢给人拍人体裸/照，还喜欢玩role　play，您知道不？”

　　沈越抬眼。

　　姜安被冻住，他抬手小抽了一下自己这老滑秃噜皮的嘴。

　　“兰德给你好处了？”

　　姜安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对沈总绝无二心！”

　　沉寂了片刻，姜安小挪半步，小声说，“沈总，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别讲。”

　　“啊？”

　　“问当不当讲说明不重要，不重要的事情我没时间听。”

　　姜安又想抽抽自己，他忙一股脑把话往外倒，“沈总，兰德先生最近在联系总部那几个股东了......您......要不...来日方长？”

　　沈越放下笔，突然抬头问，“风川的项目，徐启是怎么办砸的？”

　　姜安一愣，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资料，快速说，“风川进行到一半工程队那边出了问题，款拨下去却没见到钱，恰好江市来了个外商，说手头有大项目，经上头批准的，文件头子都捏在手里，正建在风川对面。”

　　沈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皱眉，“继续。”

　　“市里能接下风川这样大项目的工程队没几个，工期又紧，那边没谈妥，外商肯给更高的价格，自然全都倒戈跑路了，负责人找不到，合同也成了张废纸。”

　　沈越恩了一声，鼻腔里涌出声轻笑，意味不明。

　　姜安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沈总？”

　　“看我做什么，继续说。”

　　“徐启丢了工程找他哥打商量，但因为工期实在太紧，方案全都没用，远水解不了近渴，再后来的事儿沈总您应该都知道。”

　　他当然知道，再后来他也放弃了风川，转手把烂摊子让给别人。

　　沈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嗤笑，“空手套白狼玩的还挺溜。”

　　姜安不解。

　　窗外纷纷扬扬飘着雪，室内不算明亮，却被橙色灯光映出一片暖意，像冬天燃着烟囱壁炉的红砖小房子。

　　沈越笑容很冷，声音也如同结了冰，“你见过风川对面有项目起来么？”

　　“这倒没有......可人家兴许是过段时间再？”

　　姜安猛然惊醒，说不下去了。

　　所以到最后那批工程队动工的还是风川，只不过换了个老板。

　　“那个外商？”

　　“就是兰德。”

　　他用一张白纸，换来价值几十个亿的风川。

　　桌上电话突然响个不停，沈越按下接听键，甜美女声从话筒那头传来，“沈总，周小姐说要见您，已经快到公司了。”

　　沈越皱眉，掐断电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臂，良久，沉声开口，“兰德要跟我谈股份的事？”

　　“是，沈总。”

　　他将衣架上外套取下，抬手整理好衣领，“走吧。”
74.拥有
　　这几天他没怎么管陆季阳，那人玩的愈发放肆，几乎每次回来都能看到不一样的打扮，有时是吸血鬼，有时披着个大红袍子，领口还竖老高。

　　陆季阳说，“土鳖，这是鲁路修的王袍，而且你拿反了。”

　　沈越噎住，他说不过陆季阳，但也绝不承认自己土鳖，第二次回来时特意买了件紫色袍子，哦不蓝色的，他特意上网搜索过，紫色在里面。

　　虽然他觉得竖领口很傻逼，但好歹他这件用不着竖，于是当他穿着枢木朱雀的cos服得意地出现在陆季阳面前时，他发现那个人已经开始cos塞巴斯蒂安了。

　　黑白条纹衬衫，黑色燕尾服将他窄细腰身勾勒得很完美，领口翻折过来一小部分，随意地系了条黑色领带，那人正在扣白色手套的纽扣。

　　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是。

　　沈越眸子微微一沉，冒出个想法，这件衣服再加个兔耳朵是不是会更好看。

　　还有兔子尾巴。

　　尾巴可以捏着玩.......

　　他眼神越来越微妙，陆季阳却瞧着他笑个不停，“你管这叫cos啊？会被人打的知不知道，就穿一件袍子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朱雀。”

　　话没说完就被沈越拉到身边，他低下头帮陆季阳仔细扣上纽扣，一边轻声说，“谁敢打，不是有你罩着我吗。”

　　陆季阳愣神了两秒钟，笑着伸手揽过他肩膀拍了几下，“那不行，得交保护费。”

　　沈越眼神柔和下来，顺着他的手靠过去，“交，陆季阳，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这话他爱听。

　　陆季阳哼哼几声，把人搂在怀里翘起二郎腿坐姿很大佬，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到沈越在他耳边说，“兔子。”

　　“哈？”

　　沈越抬手搂住他笑，“没什么。”

　　两个人坐得很近，肩头靠在一起，沈越掌心在陆季阳肩头轻轻拍打，拍得他瞌睡虫全都上来了，拽过那人手指在手里捏着玩，短短见状，极其有眼力劲儿的跳到陆季阳怀里求撸。

　　短短毛茸茸的很暖和，沈越也暖和，陆季阳倚在他身上打哈欠，一片寂静里，沈越突然轻声开口，他问，“我有跟你说过我父母吗？”

　　陆季阳撸猫的手一僵，“没怎么说过，沈叔叔说的多。”

　　沈越眼神看向电视，盯着那块黑漆漆的液晶屏说，“陆季阳，不用去看沈承志，我带你去墓园看看他们就好。”

　　“那不是你伯伯？”

　　沈越从没直呼过沈承志的名字，配上他现在这幅漠然的表情，陆季阳实在无法确定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沈越却不说话了，手仍然在他肩头轻轻拍着。

　　不会吧，不会真要他等到春节过后吧，陆季阳有点急，甚至想直接问出口，‘你跟周莹莹的订婚典礼能不能别耽误我干正经事儿？’

　　“节后我会召开发布会。”

　　这句话来得突然，陆季阳怔住，下意识问，“什么发布会？”

　　沈越把他脑袋按在怀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这样说，鼻腔里发出的呼气声却很沉重，像叹息，不多时他又笑起来，“马上，我们就可以并肩站在一起了。”

　　其实现在也可以。

　　陆季阳看向沈越侧脸，只要他不再介入那些事，不再想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和沈承志的关系不需要做出改变，往后退一万步，父辈的事情本来没有理由带到他们身上，陆季阳也不想，但沈家一次次把他往绝路上逼，逼到他无数次梦里出现的都是那张满是鲜血的脸。

　　他有时也会质疑自己的决定，又为了撇开心底不断滋生的悔恨、自我安慰所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感，把自己置身于现实的忙碌中。

　　很懦弱的做法。

　　陆季阳死过一次，又差点死了第二次，他不可能再视若无睹，可做出改变的人有一个就够了。

　　从来都是如此。

　　沈越如果真的和周莹莹结婚，陆季阳想，他大概不会去阻止，事情往另外一条方向发展也算是变相成全了他，所以你要问他喜不喜欢沈越，他会说喜欢。

　　是不是离不开的那种喜欢呢？

　　他可以斩钉截铁的回答，不是。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他跟沈越注定不能走向同一个方向。

　　因为他想要沈承志——死。

　　-

　　“兰德呢？”

　　“兰德先生在小憩，沈总有什么事跟我谈就好。”

　　事实上兰德很少现身，几乎也没跟别人说过话，后来的几次会面沈越都没有再与他近距离接触过，在Desire应该是最近的一次。

　　沈越不确定他手底下那些项目有多少都是栽在兰德手上，但要说一半肯定是有的。

　　这个人很莽，做事情有股孤狼那意思，孤注一掷，从不考虑后果，像这样的性子是不适合做商人的，他的每一次博弈都是拿自己全部家当在赌，如果失败一次，就会输得倾家荡产。

　　当然，如果这个东欧人家里很有钱就另谈。

　　沈越撇了眼面前的现磨咖啡，没动，只悠闲坐在那里，听他的管家讲些有的没的。

　　“兰德先生呢？我有事要见他。”

　　“徐先生，兰德先生在小憩，不见任何人，麻烦回避。”

　　“滚开。”

　　“徐先生！”

　　沈越眯起眼看向喧闹源头。

　　是徐辰。

　　他被人拦住，只冲着门里喊，“兰德先生，您答应过我的，要把沈.......”

　　话语戛然而止。

　　他看到正淡然看向他的沈越，徐辰显然没料到他也会在这，恰好又被保安上来拦，几个大汉干脆直接把人架走了。

　　沈越目光沉下来，兰德给他的感觉很奇怪，这个人很有攻击性，做事情却很不着调，比如他想要自己手上的股份，条件交换是一回事，那句‘当我的零’眼中流露出的却是戏谑。

　　半认真，半玩笑，却好像能马上认真起来。

　　很陌生，又有些熟悉。

　　而且那只眼睛......眼神很纯净，这样的眼神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商人身上。

　　当沈越发现自己一整天有半天的时间都在思考兰德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总？”

　　他回过神，面前的男人将合同往他面前推了一点，“您还需要时间考虑吗？”

　　沈越垂下眼，拿起桌上钢笔签下他的名字，墨水肆意挥洒在雪白纸张上，笔走游龙，尾端若银钩，这一张白纸黑字，便奠定了他日后所有决定。

　　他到底欠了谁的，是沈承志夫妇，还是陆季阳？

　　或许都有。

　　放弃沈氏，与他们彻底撇清关系，跟陆季阳在一起，才是真的从头开始。

　　他将一无所有，他也将，拥有整个人生。
75.女装大佬
　　兰德——Land。

　　陆季阳这几天很累，换句话说他没有一天不累的，这边刚跟裴文昊通完电话沈越就回来了。

　　他强打起精神坐起来，那人就心情很好似的进了厨房，噼里啪啦一通响，陆季阳怕他把厨房给炸了，打着哈欠进去拉他，“我不饿，别弄了。”

　　沈越陡然转身把他抱住，一手撑在墙上给人壁咚了，稀薄的阳光从玻璃窗照射进来，头发里都夹杂着碎成金粉的欢快。

　　这一首缱绻曲调如江南踏着青石板而来的少年，乌篷船里棹歌轻喃，雨落纸伞，渡口温的酒正香，当月色醉落满江，烟雨绸缪都化作一两声满足轻叹。

　　沈越松开他，用手摩挲着他耳轮，眼中盛满柔光，看得陆季阳的心没来由漏了几拍。

　　那人嗓音低沉微哑，带着股无法言喻的性感，“累了就去睡，做好叫你。”

　　陆季阳舔舔唇边，心里起了邪火，他眨巴着眼问，“那你要不要那个？”

　　“哪个？”

　　陆季阳唇角开始上扬，“就是那个。”

　　“啧。”

　　沈越揪着他后领，连抱带拎将人放到橱柜上，这么大一个人坐在柜子上面，后背贴着墙，长手长脚放哪儿都不对，陆季阳缩了缩脖子，戳着他的脸问，“你要干嘛？”

　　沈越俯下身反问，“你要干嘛？”

　　“我给你准备了......”

　　沈越轻轻扬眉。

　　陆季阳咽下口唾沫，接着说，“一个礼物。”

　　黑宝石一样的眸子熠熠生辉，沈越把他放下来，眼神看向别处，轻轻‘恩’了一声。

　　陆季阳会给他准备什么礼物？是兔子吗？

　　沈越有些兴奋地想。

　　“闭眼。”

　　沈越乖乖闭上眼。

　　头顶传来一阵窸窣声音，接着脑门两边好像被卡上了什么东西，沈越抬手要去摸，被陆季阳一把抓住，并凑上来吻住他。

　　沈越安静下来，扣着他下巴吻回去，接着身上一凉。

　　衣服不见了。

　　即使是闭着眼，沈越眼球的颤栗程度也很明显，他搂住陆季阳的腰，显然有些激动。

　　却被人敲了一下脑门，陆季阳不高兴的说，“别动。”

　　沈越忍着没动。

　　他能听到陆季阳浅浅的呼吸声，也能听到他抬手给自己整理衣服的声音，甚至感受到那人蹲下身在系什么东西，这会儿他的关注点全都在陆季阳身上，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为什么是他？

　　直到陆季阳开始往他脖子上套东西，沈越终于伸手捏住他手腕，没睁眼，声音却有点危险，“陆季阳，你在搞什么？”

　　那人笑了几声，手搭上他肩头，在他耳边轻声低语，“沈~越~”

　　沈越瞬间破防，拉住他手背亲了一口，就听到陆季阳又说，“可以睁眼了。”

　　陆季阳学着沈越每次开灯都要捂他眼睛的模样，把两只手护在他眼旁，然后慢慢挪开，脚底却往外走了几步。

　　他想溜。

　　沈越抿唇，伸手就把人捞回来，陆季阳一头栽到他怀里时，他也看清了镜子里的人。

　　哦，原来脖子上套的是Choker，白底黑边；原来给他穿的是裙子，长度到脚踝；原来头顶戴的是饰品，猫耳发箍。

　　如果他没记错，网上管这叫——女仆装。

　　沈越脸色越来越黑，两指掐起陆季阳的脸，笑容一度很温柔，磨着后槽牙的温柔，他说得很慢，生怕陆季阳听不清楚，“玩够了？该轮到我了。”

　　陆季阳居然没怵，眼里发光，摸了一下他脑袋上的猫耳，又捏着他裙角掀起一半裙子，嘴角与太阳肩并肩，“沈猫咪想怎么玩？”

　　听他这么说，沈越竟也笑起来，他细细打量了一遍陆季阳，又看了眼客厅，“挑个地儿。”

　　陆季阳登时一个激灵，往后退了几步，却马上被沈越捉回来，“陆季阳，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什么？”

　　沈越扯了一下脖子上的Choker，似笑非笑，“你不是一直想赢我吗，这次赢过我，礼物拿给你，你想怎么用怎么用，但如果你输了，不管我要做什么，你都得听话照做。”

　　这个礼物听起来不太妙。

　　“冒昧问一句，是什么？”

　　沈越笑容更深，眸子微沉，“兔、尾。”

　　陆季阳松下口气，就听到那人接着说，“我的要求是，在公司戴。”

　　这叫啥事儿？陆季阳忍不住骂骂咧咧，“把你能的，你怎么不去大街上戴？”话音才落就看到沈越突然雪亮的眼睛，顿时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一下。

　　沈越已经蠢蠢欲动了。

　　客厅平时看起来算宽敞，可真要动起拳脚就嫌小了些。

　　陆季阳把袖口卷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来。”

　　沈越这宽肩窄腰八块腹肌的，身材怎么看怎么妙，哪怕穿女装，撩起裙子也能看到若隐若现的人鱼线，论力气，陆季阳比较吃亏。

　　他扣住沈越手臂，就地想过肩摔把人按住，后脚跟却猛地被人踢了一脚，身子一歪差点当场GG，他忙扶着沙发站稳。

　　给沈越换衣服的时候客厅窗帘都拉上了，刚刚在沙发上撕打的时候不小心按着遥控器，液晶屏幕发出刺眼荧光，这一片昏暗中只能听到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他们从沙发扭打到壁柜，又从柜旁打到厨房，最后栽在飘窗上。

　　这会儿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两个人体力消耗过大，都一身臭汗，陆季阳大口喘着粗气，快要累pra。

　　沈越把他按住，就差脚咚了，姿势一度很霸气，那裙子便顺着小腿往上溜，陆季阳按着飘窗沿就要往下跑，冷不防被他拉下来，腿一软半跪在地上，双手扒住窗沿。

　　沈越这一脚来得猝不及防，陆季阳登时疼出一身冷汗，闷哼出声，脸色有些白。

　　看他是真疼得狠了，沈越下意识放轻了动作，正要说算了吧，那人突然拿脚扣住他，腿上一使力气就把他拉到地上，顺势在他手腕咬了一口，咬出个浅红牙印，沈越眼一沉，再次跟他滚到一起打起来。

　　“沈越，你别老欺负人，我腿伤还没好！”

　　“我已经让你一只手了。”

　　陆季阳嗓子发紧，喉结上下一滚，黏糊糊的汗就往下滑落一滴，他抓住沈越肩膀，气都出不匀，却坚持发狠话，“没良心，当年在学校要不是老子罩着你，你都不知道要被人怎么欺负！”

　　沈越额头的汗珠儿晶亮，他烦躁地扯掉脖子上快要勒死人的东西，抬手弹了一下陆季阳脑门儿，“我要是没良心，就不会给你这次机会。”

　　瞧瞧说的这是人话吗。

　　当墙上短针指向一时，客厅逐渐安静下来。

　　陆季阳气得不想说话，腰酸背痛，瘫软在沙发上不动，“你就是没良心，有良心就直接让我赢了。”

　　沈越哭笑不得，把他拉过来，单手在他背上腰上一通按，动作轻缓又不失力道，揉得他两眼泪花，就听沈越问，“疼？”

　　陆季阳鼻腔飘出声轻哼，撇过脸不看他。

　　沈越皮肤白，陆季阳给他买的猫耳是黑色的，他下巴又尖，一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双暗黑冷瞳细长冷冽，凶得很。

　　陆季阳气道，“还不如短短。”

　　........

　　沈越眯起眼，一字一句重复，“我，不如短短？”

　　陆季阳眉角微抽，他这嘴瓢的毛病啥时候能改，他把脑袋埋进沙发里，只想转移注意力，手在空中乱挥，“赶紧去洗澡，一身汗黏死了。”

　　话才说完，短短踏着高贵冷艳的步伐过来了，恰好拿尾巴扫过陆季阳的手心，痒得很，他忍不住笑出来，从沙发上坐起来抱着短短蹭了蹭脸，“乖~”

　　沈越：“？！”

　　你放着你老攻在旁边不抱，你抱一只猫？

　　不对，他也是猫。

　　沈越上前拎起短短后颈皮，呲溜一下把它丢到一边，凑在陆季阳面前，也不说话，环胸看他。

　　陆季阳：“？！”

　　他有病？

　　沈越等半天没等来爱的抱抱，忍不住抬眼看他，结果看到一脸嫌弃的陆季阳。

　　瞳孔巨震。

　　他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脑门的猫耳，“陆季阳，这是你给我戴的。”

　　“是啊，怎么？”

　　沈越语塞。

　　陆季阳懒得理他，抬手要招呼短短过来，突然听到那人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一种类似‘喵’的声音。

　　陆季阳：“.........”

　　沈喵越：“.........”

　　时针滴答滴答，呼吸绵长平稳带着惊恐。

　　陆季阳咽下一口唾沫，看了眼女装大佬，大佬脑门猫耳朵可爱依旧，女仆裙可爱依旧，就是撩起来可能比他还大。

　　大佬环胸，大佬眼神飘忽，大佬耳尖微红。

　　陆季阳：对不起，妈妈，我心动了。

　　今晚夜色正好，月上柳梢，清风徐来，纱幔轻摇。

　　沈越圆满了。

　　他愉悦地想，猫耳朵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沈喵越摸着陆季阳头发，抬手就在某宝上下单了一箱兔尾，还免费送个遥控器。

　　恩，不错。
76.我有意见
　　沈越答应他年后陪他出去走走，却没答应带他去沈家。

　　说不定沈越根本不想带他去沈家。

　　陆季阳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其他办法，索性跳过这桩事，过年前几天他问沈越：除夕夜打算怎么过。

　　沈越说除夕那天他要出差，晚上可能回不来，但他会尽量赶回来。

　　陆季阳这才想起来，除夕那天是他跟周莹莹订婚的日子，大概担心喝酒回来被他发现。

　　沈越还是没有告诉他。

　　陆季阳抱着短短坐在旋转楼梯的梯阶上发愣，沈越才洗完澡出来，他一怔，走过去把薄毯披到陆季阳身上，揽过他肩头轻声道歉，“今天晚上，我们提前过除夕。”

　　陆季阳眨眨眼，问，“怎么过？”

　　在天台上过。

　　安阳公寓的天台上平时就种了很多植被，生机盎然，可被沈越牵上来时他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偌大的葡萄架，枞木藤蔓上挂的不是葡萄，是一串串彩色小灯泡。

　　烟花。

　　很小一根，手感有些糙，但点燃后很漂亮，火光流溢，绚烂迷人，银色花火在陆季阳脸上映出小片阴影，眉眼五官都被熏染得柔和很多，与几年前那个元气满满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音乐悠扬婉转，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陆季阳握着烟花再次出神。

　　沈越站在他身后，双手环过他的腰轻轻抱住他，又伸手把他的手包在掌心，两人一起放着同一支。

　　很温暖。

　　原来身后有人陪伴，是这样一种感觉。

　　陆季阳将手覆上沈越搂住他的那只手，微微偏头，身后那人便十分自觉地凑过来，拿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才蜻蜓点水地擦过双唇。

　　“看。”

　　陆季阳抬头。

　　“咻——嘭——！”

　　烟尾带着流星一般的耀眼光芒直冲天际，在漆黑夜空中绽放出绚丽耀眼的花朵，洒满整片天空后纷纷坠落，紧接着又燃起第二朵，第三朵，像火树烂漫，随着光线陡然炸开。

　　巨大烟花盛开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及。

　　陆季阳琉璃一般清澈眸子里漾满微光，像有无数小星星落在眼底，他指尖微微一颤，身后人便搂他搂得更紧了些，明明没喝酒，沈越声音却带着醉意。

　　他痴痴地笑，轻轻咬住陆季阳耳轮，齿间厮磨，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他喃喃低语，“陆季阳，我终于......找到你了。”

　　陆季阳垂下眸子，心律不齐，他‘恩’了一声，慢慢转过来，就被沈越扣着后脑送上个吻。

　　—

　　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陆季阳，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你不知道找你的这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所以，不要再离开我了。

　　—

　　烟花渐渐停息。

　　公寓对面的街道不知在做什么活动，镭射灯光几乎要穿透地球核心，隐隐看到人潮涌动，巨大音响播放出的音乐倒意外的没有很聒噪。

　　清清悦悦的勾弦声响起，有人抱着吉他坐在台上，用发音标准的粤语，一字一句的唱：

　　冬天该很好 你若尚在场

　　天空多灰 我们亦放亮

　　起坐坐谈谈 来日动向

　　漠视外间低温 这样唱

　　..........

　　我多么够运。

　　-

　　幸运到底是谁的。

　　陆季阳把头埋在他怀里，闷闷开口，“沈越...”

　　“恩？”

　　他本想问，除夕那天你要去哪里出差，沈氏你都不想要了，为什么要跟周莹莹订婚？

　　他还想说，沈承志是个烂人，你根本不欠他的。

　　陆季阳没有问出来，也没有说，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原来自私到这样一种地步，他想拿这件事当筹码。

　　如果以后沈越站在他的对立面，他是不是可以理直气壮的问出口，“你跟周莹莹订婚不也瞒着我了么。”

　　到最后陆季阳也没能说出什么，只是抱着沈越，单单抱着，被人搂住肩膀的感觉很温暖，他不想放开。

　　沈越一下下的揉着他头发，像呼噜小猫，陆季阳乖乖趴在他怀里的时候他的心跳似乎也跟这个人一起频率相融了，很宁静，他抬眼看向灰蒙蒙的夜空，短暂烟火过后是入骨的凉意。

　　他想带陆季阳回去，却陡然听到那人嘟囔着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

　　心头莫名有些慌乱。

　　-

　　“我出门了。”

　　陆季阳笑，“快去吧。”

　　沈越皱眉，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扶着陆季阳肩膀，眸色认真严肃，“陆季阳，最迟明天我就会回来，你不要到处乱跑。”

　　陆季阳跟他打哈哈，“哎呀，知道了，你赶紧去吧，早去早回。”

　　沈越沉下声音，“陆季阳。”

　　陆季阳身体僵了一瞬，抿唇看他，面前的人眸色微沉，有点像他们刚重逢那会儿，阴沉、冷冽，摸不清心中所想。

　　“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陆季阳睫毛轻颤，指尖缩紧，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的时间，他抬起头，神色如常，“我不会到处乱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沈越眉头逐渐舒展，轻轻呼出口气，抬手抱了他一下，“有事给我打电话。”

　　等人走，门‘啪’地一声被关上，陆季阳才喃喃道，“好。”

　　-

　　沈氏集团的总裁是同性恋这件事情已经发酵太久，现在他大张旗鼓要跟周家千金订婚也足够令人津津乐道。

　　其实沈家也没有特别乱。

　　只不过是生意黄了，当家的似乎还跟某件案子扯上联系，而沈家大少像白眼狼，一心只想把沈承志从位置上拉下来罢了。

　　有人说他跟周莹莹联姻就是为了彻底脱离沈家，东山再起；也有人说他是想巩固沈家势力，对付某位外商。

　　大概不会有人知道，沈大少早就把股份转手卖给了兰德。

　　“兰德先生，这个......”

　　坐在车里的男人穿着裁剪得体的高定西装，衬衫熨烫得干净整洁，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虽着装严肃，发型却有些随意，略长的刘海微微弯曲遮住眉骨，使五官看起来更加立体，抬眼间神色带着冰冷寒意，却如何都逃不开他身上那股子懒散味道。

　　看起来好惹，又没人敢惹。

　　他抬手将领带重新整理了一下，声音也如同他的眼神，带着冷意，他撇了眼给他准备的蓝色月抛，“用不着了。”

　　“裴先生来了。”

　　“恩。”

　　-

　　“金童玉女，挺般配的。”

　　裴文昊今天话不多，他端起酒杯抿了口，带着苦涩的酒精味道挤满味蕾，淡淡道，“找虐。”

　　“我可不觉得虐。”

　　台上两个人已经开始交换戒指了，裴文昊咂咂嘴，“替他们高兴？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男人抬手打了个哈欠，“你说沈越怎么还不停下？”

　　裴文昊琢磨过来味儿了，恨铁不成钢，“你脑子是真tm进水了啊，抢婚？还是说，你就这么自信沈越不会跟周莹莹订婚？”

　　他摇头，“不自信。”

　　台上男人西装革履，那双眸子一如往常的穿透人心，就像夜空中矫健飞跃的黑鹰，这样一张冷峻面容下，过耳头发用一根浅红色的小皮筋束在脑后。

　　可不是自己早上给他扎的吗。

　　他懒懒站起身，旁人便给他递来个话筒，就着话筒试了试音，这几声不轻不重地咳嗽立马吸引了全场注意。

　　众目睽睽，他清楚的看到沈越身形猛地僵住，眼神似乎都带着颤栗。

　　陆季阳清清嗓子，眼神越过他，“不好意思，这场订婚仪式，我有意见哦。”
77.掉个小马
　　你要说陆季阳不气吧，他又有点来气。

　　尤其是沈越给周莹莹戴戒指的时候，一个笑得满脸幸福，一个低头满眼认真，他们两个人这订婚到底是不是沈越的意思是一回事，戴上戒指又是一回事。

　　你戒指都给别人戴了，敢说他头上不绿？

　　咋的，回去把戒指给摘下来继续搂着他睡觉？

　　裴文昊又灌下口酒，面前的酒瓶已经空了一半，他嘟囔着，“嘁，还说无所谓。”

　　陆季阳低头看他，“你不懂，他这是脚踏两条船，毕竟又没跟我说分手，性质不一样。”

　　他说这话时虽看向的是裴文昊，但话筒却没放下，冷然的声音环绕在整个大厅，这让本就鸦雀无声的现场更加死一般寂静。

　　那道极其紧张慌乱的视线在看到他身旁的裴文昊后，倏地僵住，眼神逐渐阴沉。

　　“谁给他的话筒？！还不把人赶出去！！”

　　定格画面被这句尖利的喊叫打破，犹如被按下启动键，顿时混乱起来，数十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拿着高压电棍冲进来，其中还夹杂着周莹莹的嘶吼。

　　“我跟沈哥哥认识十年了！我们青梅竹马，你凭什么说他脚踏两条船，你算哪根葱！？”

　　陆季阳单边眉毛略微上挑，看了一眼沈越，似笑非笑地举起话筒，“哦？原来是青梅竹马的沈哥哥。”

　　沈越登时黑了脸，极快地上前夺周莹莹手里的小银麦，“闭嘴！”

　　眼神阴鸷。

　　订婚典礼女主人显然没料到沈越会吼她，瞬间红了眼眶，妆花得睫毛都黏在一起，她一蹬脚，撩起裙摆朝陆季阳开炮，虽没了扩音器，女人吵起架来的声音尖锐程度倒比陆季阳这个有话筒的还要胜上一筹，“死贱人！！就是你爬床？！”

　　这一句话，所有人的关注点都降落在他身上，神色多少带了些鄙夷。

　　陆季阳抬手拨弄了一下头发，露出干净五官，他拿着话筒下了席位，“我确实算不上哪根葱，至于贱人么...如果不是你们非要邀请我来......”

　　话没说完，有人尖着嗓子打断他。

　　“陆季阳！！”

　　“这人是陆季阳！！他没死！！！”

　　这样喊过后，现场又安静了一瞬间，紧接着一片哗然，讨论嘶吼的声音太大，陆季阳听不清他们是在骂人还是在看戏，只大喇喇地站在原地任他们打量。

　　事实上他有点受宠若惊，没想到他的名字能引起这么大轰动。

　　被众人认出来的那一刻，沈越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迈开修长双腿要下台拉他，冷不防看到有人冲出来往陆季阳脸上泼了一杯酒。

　　冰冷的红色液体顺着他脸颊滴落在衬衫上，晕染成一团好看的浅樱，睫毛上酒水微颤，灯光下的陆季阳安静得像个瓷娃娃。

　　安稳坐在椅子上的裴文昊指尖一动，就见沈越冲过来，沉着脸将陆季阳拉在身后，“跟他没关系。”

　　泼他的人是周莹莹她哥，周明。

　　周明显然不敢直怼沈越，只朝他嗤笑，“陆季阳，你爬床干的那点勾当谁不知道？既然没死，还不感恩戴德滚远点，嫌自己不够恶心？”

　　一语激起千层浪。

　　“我还以为陆季阳死了，居然没死？？”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啊，听说以前他就爱缠着沈总，现在回来是不是又想卖屁股骗钱？”

　　“不是，他居然还有脸跑到这里撒泼，想钱想疯了吧？！”

　　陆季阳没什么表情，甩开沈越的时候，那人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只看后脑勺他都能想象出沈越那张脸阴沉到什么地步。

　　他拿帕子轻轻擦拭掉脸上残余酒水，动作优雅随意，仿佛只是身上沾了雨水，低头边擦边说话，声音却冷若寒冰，“周明，偷来的东西用着还顺手？”

　　这话是朝着周明说的，沈越却陡然僵直了身体。

　　“陆季阳，回去再说。”

　　沈越这么对他说。

　　陆季阳眯起眼，踱步走到他前面，微微偏头，双唇启合，声音很轻，“滚开。”

　　这时候的陆季阳眼里没有任何情感，面色冷冽，比起某个阶段的沈越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冷笑着拿话筒上台，气场强大到连保安都立在原地，一时半会没冲上来。

　　期间他眼神从周明扫到周莹莹，没有再看沈越一眼。

　　“周明，五年前你看陆正人老实好说话，求着他带你做生意，私下又嫌挣的钱少，跟别人联合起来搞走私，仗着他信任你，拿假合同骗他签了字，出事就把事情往外推，把自己摘了个干净不说，还拿着那莫须有的欠条去他家里讨债。”

　　话语戛然而止，回音缭绕在大厅，衬托出瞬间的安静，掉根针都能听得到的安静。

　　气流从齿缝鼻腔溢出，发出声像嘲讽，又像讥刺的冷笑，陆季阳眼中寒气逼人，一字一句道，“有这回事么。”

　　视线全都转移到周明身上，与刚刚看陆季阳的眼神有异曲同工之妙。

　　站在台下的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脸涨成猪肝色。

　　“你吃得挺饱嘛。”

　　“这些年过得可潇洒？背了人命的日子每一天都很舒服吧？半夜有没有梦见有人拿刀要捅你啊？”

　　“周明，说实在的，你挺让我失望，毕竟陆正当年可是肥的很，你拿那些钱这才几年就把家底败成这样，可是一点都没学到他做生意的精髓啊。”

　　当他一口气不带喘的逼问出数句后，台下的男人才猛然回过神，脖子上青筋暴起，朝他吼，“你放屁，血口喷人！！你们tm愣着做什么？这就是个神经病，还不把他赶出去！！”

　　台下顿时乱成一锅粥，那些保安也回过神的要冲上来赶他，手上电棍滋滋响。

　　混乱中手腕一紧，陆季阳抬眼，沈越站在他面前，高大身影将他半个人笼罩其中，“陆季阳，别闹了，跟我回去。”

　　陆季阳笑了。

　　“我，闹？”

　　“沈越，你以为你是谁？”

　　“你就是这样护着我的？跟那些人一起要说我神经病？觉得我恶心？”

　　沈越抓着他的指尖微微缩紧，瞳孔轻颤，却不自在地看向别处，“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季阳，你不要......”

　　“我不要转移话题是么？你不是要跟周莹莹结婚么，去啊，去结啊，管你老子不姓陆。”

　　他说完有些烦躁地扯了下领口就要下台，却又被沈越拉住，“陆季阳，你听我回去跟你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句话听着是真恶心。

　　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解释。

　　陆季阳的心乱了，甚至有些失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大反应，计划中本不是这样的，他不会因为沈越自乱阵脚，更不会跟他这样吵。

　　明明，他早就做好了最差的心理准备。

　　‘哐当’一声脆响，一个酒瓶子碎在脚底，再偏个分毫陆季阳就被爆头了。

　　沈越一滞，挡在他面前，又把他往后台推，声音沉下几分，“阳阳，跟我过来，听话好不好？”

　　陆季阳真气笑了。

　　“沈总，您别跟他站在一起，这里危险！”

　　是啊，跟他站在一起做什么，他不需要。

　　陆季阳一把揪起沈越衣领，漠无表情，眼底不起一丝波澜，就如同他们初见，笑容也没有温度，“沈总，这里危险，麻烦您......走远点。”

　　‘沈总’是沈越的逆鳞。

　　或者说，陆季阳叫他‘沈总’，是沈越最讨厌的称呼。

　　沈越的眼神以肉眼可见之速结上冰霜，陆季阳越发觉得好笑，于是一把推开他，抬手击掌。

　　一下，两下。

　　这场荒谬的戏剧暂且告一段落，陆季阳着实累了，台下扭打成一片的场景随着这两声打脸一般的巴掌，从门外冲进来一群身强力壮的西装保镖。

　　比起周明那些半吊子只会用电棍物理攻击的保安，他们显得训练有素多了，每出一拳都非常到位，不会把人打残，也能把人打得半天爬不起来。

　　跟齐凌下手有的一拼。

　　有人搬来把椅子放在他身后，陆季阳呼出口浊气，坐下来的那一刻默默夸了一句，裴文昊训练他们还挺有一手。

　　这样的场面便开始滑稽起来。

　　台下乌烟瘴气，酒水汤汁溅了满地，早就打得一地狼藉，台上的人叠着双腿懒懒坐着，一副看戏模样，完全看不出他才是挑起事端那个人。

　　陆季阳坐得悠闲，他不是感受不到身后传来那样阴寒复杂的视线。

　　他懒得感受。

　　等一切尘埃落定，这场闹剧差不多就结束了。

　　周明闹得格外狠，被压着动弹不得，周莹莹站在他身后，眼神一度很惊恐，疯狂扯着还要骂爹的哥哥。

　　“陆季阳，你tm有娘生没娘养，贱东西，活该你们家破产，你爹也不是什么好吊，你应该谢谢我，谢我帮你弄明白了你的性取向，让你知道自己就是个卖的！”

　　这样死一般的寂静不是头一回。

　　陆季阳伸出二指，身后人适时给他点上香烟，吞云吐雾了两口，他抬眸笑，又冲身后人说，“告诉他我是谁。”

　　保镖微微欠身，恭敬道，“兰德先生。”

　　教堂浑厚钟声响起，敲了三下。

　　陆季阳往后靠了靠，坐得舒服，“周明，求着我来的，是你啊。”

　　-

　　“沈越，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没有，那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没有。”
78.你玩不起
　　作为横空出世手中掌控无数资源的兰德先生，没有人不想巴结，甚至打听他喜好，给他送各种娇小可人的0也有很多。

　　为什么没有一个成功？

　　因为型号不对。

　　换句话说，就算是1，他也只想当沈越的1。

　　人生几大目标之一就是把沈越搞到手，划重点，是他把沈越搞到手，而不是沈越把他搞到手。

　　浓烈烟味吸进鼻腔，在肺里徘徊一圈再缓缓从唇边吐出，奶白色烟雾遮住他半张脸，若隐若现露出微冷双眸。

　　陆季阳指尖微动，旁人立马递上烟盅，灰白粉末抖落进去，烟尾燃起星星点点的红。

　　周明那股子狂傲自负的气息一扫而空，整个人像从被水里捞出来，脸色惨白。

　　能联系上兰德有多不容易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位几乎没人见过真容的兰德先生答应来参加他妹妹周莹莹的订婚典礼，是他向无数人吹嘘过的头号重要事件。

　　他怎么可能是陆季阳！

　　“你放屁！！”

　　陆季阳面无表情，朝按住他的保镖给了个眼神。

　　周明被迫接受新一轮毒打。

　　跟什么样的人就用什么样的法子处，涵养是给同样礼貌周全的人准备的，口吐芬芳他不想再听。

　　把周明揍得说不出话后，陆季阳慢吞吞起身，扫了一眼众人，微微颔首，“抱歉，打扰了这场订婚典礼，请继续。”

　　他就这样随意站在台上，一手插兜，一手夹着烟，淡淡流氓气质从里而外的散发出来，配上他这身熨得笔直的西装，碰撞出种斯文痞气。

　　很是吸引人。

　　被几十名保镖控制住现场的众人屏住呼吸，并不敢继续。

　　“陆、季、阳、”

　　陆季阳一愣，这样的语气他很熟悉。

　　沈越问，“你到底跟多少人上过床”时，也是这样。

　　陆季阳侧身看他，大厅水晶吊灯明亮光线逆着光投在他半边侧脸，从光洁饱满的额头一直到高挺鼻梁，再到那张薄唇。

　　喜欢在他锁骨上厮磨的唇。

　　两人对视，陆季阳恍然，清清嗓子，“沈总，咱这合同才签上，就算那几位老东西不满意，您也不会违约的，对吧？”

　　最后反问时，陆季阳尾音上挑，势在必得。

　　沈越的眼神骤然结了冰，他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陆季阳，却是一声冷笑，“好玩么？”

　　陆季阳也笑，“哪敢跟沈总您玩，您又玩不起。”

　　“咚！”

　　椅子被沈越一脚踹下台，滚了好几下。

　　陆季阳抬手示意保镖别动。

　　沈越满脸阴鸷朝他走过来，在离他三步路时停住，不近不远的距离，伸出手也触摸不到彼此。

　　他眸中寒意四射，笑容也让人心底发凉，陆季阳，你一直在耍我？”

　　指尖一颤。

　　陆季阳垂下眼，语气却很轻快：“你觉得是，那就是咯。”

　　他说完不再看沈越，转身冲台下所有人说，“啊，对了，沈氏集团即将易主，最大股东正是在下。”

　　短暂的沉寂后，不知是谁碰到后台播放歌曲的按钮，节奏欢快的音乐充斥大厅，台下突然站起来个人鼓掌。

　　“恭喜兰德先生啊！”

　　“什么兰德先生，叫陆总！”

　　一分钟的时间，从众矢之的，变成被人前呼后拥。

　　陆季阳吸完最后一口烟，缓缓喷吐出一圈烟雾，举起话筒，“订婚嘛，当然是要高高兴兴，今天真是抱歉，造成的损失将全由我负责。”

　　他这样说，却是一脸讥笑。

　　身后那道视线愈发冰冷复杂，陆季阳大步下台。

　　他的身影逐渐被人群淹没。

　　裴文昊挤进去，站在陆季阳身旁，两人快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沈越。

　　他挑眉，一边唇角上扬，朝沈越竖起一根食指，两边摇晃。

　　无异于在炫耀。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道道青紫色印痕，沈越铁青着脸往前走了一步，吼道，“陆季阳！！”

　　是在说:你敢走，试试。

　　陆季阳身形一顿，没有理会，冷着脸坐上车。

　　车门关上，喧闹被阻隔在外，连同沈越那阴沉到极点的冰块脸也被他强行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裴文昊坐在他旁边。

　　司机尽职尽责的开车，仿若体会不到车内诡异气氛。

　　一阵沉寂后，陆季阳点燃根烟叼在嘴里，刚燃上才反应过来，“介意么？”

　　裴文昊无语，“别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想抽就抽。”

　　陆季阳有些走神，眸中微光流转，突然说，“我想喝酒。”

　　裴文昊掏出手机，爽快地说，“走，我找地方，陪你喝。”

　　早春和寒冬仅有一线之隔，一边冷得人心悸，另一边依旧冷得人心悸。

　　一直拦他喝酒的是沈越，但裴文昊不会。

　　陆季阳抬眼，指向窗外，“昊子，那里是不是有警车？”

　　裴文昊放下手机顺着他的目光看，摇头，“没有啊，我已经找好位置了，今晚喝他个不醉不休！”

　　车窗外景色快速倒退，警车已经开进了胡同。

　　陆季阳抿唇，眼神没移开，淡淡应了一声，“恩。”

　　-

　　“你早就知道？”

　　“沈总，我发誓，我真不知道！！”

　　沈越冷笑，“调监控。”

　　陆季阳既然敢骗他，那背着他做过什么就不稀奇了。

　　兰德？

　　好的很。

　　姜安不敢问，又不能不问，唯唯诺诺的，“沈总...您要调哪里的监控...？”

　　沈越陡然转过身，这极寒的一眼斜过来，姜安后脊背飕飕的冒冷风，忙应，“了解！马上去调！！”

　　公寓的、公司的，但凡他有权限调的全都给沈越找了过来，本以为他的工作到此结束，心里这块大石头还没放下来就又被翘起来把自己砸了个稀烂。

　　画面斑驳，沈越眼神越来越阴沉，手握成拳，‘嘭’地一声闷响，桌面一阵颤栗，他指着屏幕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一连说了三个好。

　　姜安被他拍得头皮发麻，“沈总...陆先生那天说您出轨了...要去公司捉奸......所以我才带他去的，裴文昊是偶遇......”

　　沈越深吸口气，合上眼，眼珠发颤，良久才吼道，“滚！！”

　　姜安马不停蹄的滚了。

　　沈越沉下眼，冷笑不止。

　　陆季阳早就知道他要跟周莹莹订婚了，他演的一出好戏。

　　口口声声答应自己不会再见裴文昊，却一边跟他亲热，一边又跟裴文昊私下见面。

　　都抱在一起了，还有什么没做？！

　　他怎么会觉得陆季阳和以前一样？

　　对，他确实和以前一样。

　　满嘴谎言，把欺骗当乐子，把他耍得团团转。

　　他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跟周莹莹订婚，开发布会，把沈家的股份转让出去，甚至不惜拉沈承志下水，他为了陆季阳做的一切事情，在那人看来，只不过是场笑话。

　　玩不起？

　　是，他玩不起，他也不想玩了。

　　把陆季阳捧在心尖，想补偿他，是他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

　　“我骗他了。”

　　“他也骗你了。”

　　“那不一样。”

　　裴文昊给他倒上杯酒，喝得晕晕乎乎，“怎么不一样？！就是一样的，他能骗你，你凭什么不能骗他？而且你骗他，又没让他损失什么。”

　　陆季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也没损失什么......”

　　“你不难受吗？”

　　陆季阳打了个酒嗝，满脸通红，抱着瓶子点头，“难受。”

　　裴文昊点头，也跟着喝下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那不就对了，他让你难受了，他就不对，他活该！”

　　陆季阳猛地站起身，抱着瓶子吨吨吨，满身酒气，大着舌头说，“就！是！他不对！他活该！！他凭什么跟周家订婚？他凭什么不向着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吸吸鼻子，颓然坐在椅子上。

　　“可我以前也让他难受过啊......”

　　裴文昊最听不得这句话，揪着他衣服，“陆季阳你醒醒！他知道个屁，你让他难受过？你被人追到河边，快被人打死的时候，他在哪儿？你勤工俭学，一边挣学费一边还要照顾陶阿姨，没日没夜的熬，每天忙到只能睡三个小时的时候，他又在哪儿？”

　　“你为什么要喜欢他？？他就是个渣滓，他们一家都是渣滓！！”

　　“他不是......他...不是...”

　　陆季阳趴在吧台上，抱着酒瓶不松手，红着脸一个劲的嘟囔，“沈越不是，他跟别人不一样，他很喜欢我，沈承志是人渣，他不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不会...”

　　裴文昊笑得满眼通红，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顺着陆季阳的话问，“不会什么？”

　　“不会......不管我...”

　　酒瓶子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裴文昊继续笑，“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陆季阳听着这句话，突然也跟着痴痴笑起来，“他知道的话，会很难过啊。”

　　“他不喜欢我，我就没有必要让他知道，可是他喜欢我，我不想让他知道，他会心疼我，会后悔。”

　　裴文昊笑得停不下来，“陆季阳，他不会，他不会心疼你，我说过，他满脑子只有自己。”

　　陆季阳不想再跟他说话了，只不停低语，“他会，他一定会，他说过，他喜欢我，他肯定喜欢我的。”

　　这场酒喝到凌晨三点，喝到酒吧打烊。

　　陆季阳很久都没喝得这么痛快过了，就像越感冒越想吃火锅烧烤一样，就算知道第二天会胃疼到起不来，也想喝。

　　裴文昊倒没他疯的厉害，扶着他跌跌撞撞走出门外，被那凉刺骨的冷风一吹，登时清醒不少。

　　眼睛一眯，就看到面前站了个人。

　　陆季阳俨然醉成一滩，摇着他问，“走啊，怎么不走了。”

　　裴文昊站直身子，看向沈越，眸色逐渐冷下来，他扶住陆季阳，“走，马上走。”

　　沈越只站在远处看他们。

　　裴文昊以为他会过来抢人，那人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凝成寒霜，愈发阴鸷。

　　他把陆季阳扶进车里时，突然听那个人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嗤笑，其中的自嘲笑得人心头发冷。

　　直到车驶出很远，沈越还站在一片大雪纷飞中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

　　“沈总，明天兰德先生要召开股东大会，行程里还有个酒会，您要去吗？”

　　“呵，去。”
79.调教开始
　　黄粱一梦。

　　人是喝爽了，宿醉过后的痛苦也要由自己承担。

　　陆季阳清醒过来时头疼得厉害，整个人快要裂开。

　　最要命的是，胃病又犯了。

　　他长叹口气，赤脚下楼，走到楼梯口时下意识喊了一句，“沈越，短短喂了没？”

　　裴文昊：“.........”

　　陆季阳：“..........”

　　管家：“陆先生，该用餐了。”

　　威治伍德茶杯，白色圆弧茶壶微微倾斜，一阵红茶柔和的香味，再加上一勺砂糖，足够的牛奶。

　　陆季阳抬手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坐在椅子上，用银色茶匙搅拌，画出松散弧线，那扩散开的白色圆环便彻底融化了。

　　轻啜一口，香醇甜美的味道足以让人精神倍增。

　　并没有。

　　陆季阳垮着脸吃完早餐就躺在摇椅上养老，怎么叫都不起来。

　　“股东大会你不去？”

　　“不去。”

　　“沈越要去。”

　　陆季阳想都没想，“那我更不去。”

　　裴文昊很惊奇，“那挺好，你就歇着吧，酒会也不去？”

　　陆季阳又是一声哀叹，拿毯子遮住脸，指尖按着胃，声音透过羊绒布料闷闷地传来，“晚点再去，他们难缠得很，不想听废话。”

　　总有一群人围着他，随便说句话就是套，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麻雀，就等着他往里跳遍地洒金的坑，不是说烦，就是累。

　　股东大会就更不用说了，通篇废话，这种形式主义陆季阳能避就避，不然现场睡着也不是件风光事。

　　他这种性子难免被一群人诟病，裴文昊爱说他，陆季阳不慌，反正，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裴文昊随手拿起桌上几份文件，“让你闲几天，等我走就没人帮你了。”

　　陆季阳拽着薄毯，露出眼睛来，“什么时候走？”

　　“一周后。”

　　他还没吱声，裴文昊就朝他看过来，眼神颇为复杂，“陆季阳，家里给我介绍对象了。”

　　噗！

　　陆季阳毫不留情地嘲笑，肩膀狂颤，“相亲大队终于跟上你裴文昊的步伐了，爱情这不就来了吗？”

　　裴文昊没嘴贫，他移开眼，抱起资料往外走，快走到花园里才说，“这次去，不会再回国，喜糖就不给你发了。”

　　“哈？不是才相亲？怎么喜糖都来了？”

　　裴文昊回头看他，眼神像看二愣子，“回去即结婚，你以为我坚持单身是为了谁，结婚了我还有机会回国？”他说着一顿，“不过，要是你肯跟我回去，跟我爹说不定还有的商量。”

　　陆季阳‘咦’了一声，摆摆手，“休想拉我下水，要催也是先催你，你比我大。”

　　裴文昊笑笑，没继续这个话题。

　　陆季阳以为自己带他回去是为了拿他当挡箭牌，防止他爹催婚。

　　草白霜寒，裴文昊坐上车，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摇椅上的人，那人隔着玻璃朝他挥手，唇角漾着浅浅的笑，很好看。

　　他挪开眼，说起来，他想带陆季阳出国，确实‘心怀不轨’。

　　-

　　“陆先生，可以喝药了。”

　　陆季阳缩在椅子里不想动，懒懒抬手，接过玻璃杯，仰头连那几颗白色药丸一股脑吞下肚。

　　温水润肺，胃里也舒服不少，他呵出口气，奶白色烟雾凝成一团又四下飘散。

　　股东大会，沈越也去。

　　虽说在周家露面在计划之中，但他本没想跟沈越关系搞这么僵，毕竟还要见沈承志不是。

　　他以为沈越知道周家做的那些破事儿后，不说跟他站在一条线，怎么也不至于说出，叫他别在这里闹，回去再说，这样的话。

　　确实有点难受。

　　亏除夕夜前夕他俩一起放烟花，沈越还一脸深情。

　　想想都觉得自己被只大狸子给忽悠了。

　　陆季阳一个人碎碎念了很久，管家笑得一脸高深莫测，等他念完后上前问，“陆先生，衣服准备好了，您现在出发的话，还来得及见到沈先生。”

　　“我为什么要见，不见！”

　　管家礼貌又不失含蓄，“酒会快要开始了。”

　　陆季阳：“......”

　　酒会，沈承志可能会出席。

　　陆季阳沉吟片刻，猛地站起身，脸色有些白，贼虚弱地扶着椅子站稳，说话跟快断气了似的，“去去去，拿衣服来。”

　　头疼，胃疼，心累。

　　-

　　沈家——周家——徐家——

　　当徐辰在青禾跟他挑事儿时，陆季阳就已经做好了一系列打算，他不主动出击，一来是老头子的叮嘱，二来担心陶芦女士。

　　结果却碰上齐凌那档子事。

　　沈承志这个老东西贼心不死，老想送他见阎王，尤其是他跟沈越走近了之后，简直慌得不择手段，就差走在路上差人把他给绑了塞车里，弃尸荒野。

　　想起来就上火。

　　他也不想想，如果自己真有那个打算，几年前就送他去吃牢饭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车稳稳停住，陆季阳下车时身边跟了几个保镖。

　　天色渐晚，晚宴酒会已经进行到一半，他拉低帽檐，极其低调进了场。

　　胃隐隐作痛，陆季阳不显眼地按住某个作妖器官，脸色不甚好看，慢吞吞上楼。

　　一楼觥筹交错，二楼闲致言欢，三楼饮茶商谈。

　　一路走来都没看到沈越，陆季阳心情很微妙，直到快到三楼，老远就看到拐角晃过一个身影。

　　不是沈承志那个老东西又是谁！

　　陆季阳登时精神了，使了个眼色把保镖调开，才跟上去，同样是拐角的地方，一方帕子捂住他的唇。

　　身体顿时有些发软，鼻腔涌入的味道迟钝地麻痹了整个大脑，他微微睁大眼，整个人便被拖入黑暗。

　　***。

　　不，不止，还有别的。

　　陆季阳没有太慌张，因为他从伸过来的袖口上，闻到一股熟悉的果酒味道。

　　极淡清香。

　　-

　　很......暖和。

　　身体很轻，仿佛在湖水中沉浮，暖洋洋的太阳照暖整片水域，却总有一股冰凉的视线从远处看着他。

　　把水面冻结成冰，让虚浮的身体感受到刺骨寒意。

　　陆季阳睫毛轻颤，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牙齿酸重得难受，第一反应是，他在水里。

　　耳畔水声哗哗，当他双眼终于聚焦，入眼的便是沈越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眸子。

　　光线昏暗，暗蓝色灯光在浴缸里反射出近乎淫糜的色泽。

　　***，双手被绑在身后。

　　陆季阳瞳孔一颤，马上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

　　沈越把他当小黄鸭放在浴缸里玩了。

　　“沈......越......”

　　口齿不清，身体沉重，陆季阳皱眉，却突然发现身体有些不对劲。

　　是热，还是疼。

　　脸上滚烫，手足却冰冷，即使在这片温热水中，神志也是一股接着一股的消散。

　　沈越轻轻喊他，“陆季阳。”

　　他语气平静得过分，陆季阳却听得心头一跳。

　　面前人慢慢俯下身，以上位者的姿势俯视他，像在看一件商品，毫无感情，他说：

　　“你又骗我。”

　　陆季阳心里咯噔一下，就听他接着问，“接近我，是为了钱吗。”

　　心脏又停了一拍。

　　沈越伸手抚摸他的脸，动作轻柔，眼神却愈发阴沉，“风川的项目是你给徐启的，没错吧，你，什么时候动过我的邮箱？”

　　陆季阳别过眼，没说话。

　　他的沉默无疑是默认。

　　这也算意料之中，沈越嗤笑，“项目给他以后，你还跟徐辰有过合作，对么？”

　　陆季阳无言。

　　对对对，都是他做的。

　　“兰德。”

　　陆季阳动了动唇，抬眼看他。

　　“兰德是裴文昊在暗中帮你做的身份吧，陆季阳，你喜欢裴文昊，跟我说一声就行。”

　　沈越笑起来，眼神冰凉，“你没必要用这种方法告诉我，耍我，让我像个傻逼一样重蹈覆辙。”

　　“我......”

　　我没有。

　　沈越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似乎这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只是想讲出来，讲给谁听无所谓，他解不解释也无所谓。

　　他掐住陆季阳下巴，垂下眸子，眼神笼罩在昏暗灯光下，漫长沉寂里，陆季阳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接着，是一句把他整个人冻进冰窟的话。

　　“没关系，我把你洗干净。”

　　话音才落，沈越覆上他的唇，冰凉的吻强力不容抗拒，陆季阳被他吻到两眼发黑，与此同时，小腹那团一直在蠢蠢欲动的滚烫像是枯草沾上火星。

　　一触即发。

　　沈越微微抬手，一根长长的软体导管映入眼帘，导管另一头衔接着的，是偌大一个输液袋，地上零零散散放了四五袋。

　　再旁边，是注射器、和润x剂。

　　这个剂量，是要把他玩死么。

　　陆季阳身体往后缩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向沈越。

　　面前人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一双眸子却如同无底深渊，冷冽冰寒。

　　“你不听话，我可以教你。”
80.为什么来招惹我
　　陆季阳晕过去了。

　　也不算晕，大抵是哭累了，低血糖又犯了，站在那里突然眼前发黑，两腿一软就往地上倒。

　　意识却是清醒的。

　　头没砸到地上，被人扶住了，陆季阳又气得眼泪直冒。

　　他长这么大，从没这么丢人过。

　　那个人抱着他去清洗身体，动作很轻柔，之后又解开他手腕的绳子，指尖慢慢帮他按摩，一边喊他：

　　"阳阳。"

　　陆季阳直想翻白眼。

　　身体一暖，沈越拿干浴巾给他擦拭，然后把他抱到床上，伸手搂住他。

　　唇角覆上温热，那唇顺着下巴轻轻吻到脖颈，吻得陆季阳身子一僵。

　　即使是半昏睡状态，他也能有反应。

　　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儿吗？

　　有的，在沈越面前失禁。

　　身旁人显然愣住，大抵也没料到陆季阳这么浪，亲几下就能有反应，却没再继续动作，把脑袋埋在他肩窝发出一声轻叹。

　　搂得更紧了。

　　如果陆季阳现在百分百清醒，绝对会跟他在床上打起来，不死不休。

　　想着他更气了，睫毛润湿，泪水不争气地从紧闭的眼脸缝里溢出来，滑到耳朵上，又滑到沈越脸上，凉悠悠的。

　　那人僵住，屏住呼吸，小心抬手擦他眼角的泪。

　　陆季阳能感受到房间光线很暗，很安静。

　　他也能听到沈越缓重的呼吸，那指腹划过他脸颊，他也听到那人自嘲的笑。

　　沈越单手摩挲着他的脸，沉甸甸的眼神中带着深秋落叶一般的压抑和无奈。

　　“陆季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吻去怀里人像断了线风筝一样不停滑落的泪珠，把陆季阳脑袋按在他的心口。

　　“噗通——噗通——”

　　很快。

　　沈越的声音变得很轻，语速也慢起来，轻声在他耳边低语，“你听，每次见到你它就跳得很快，快到让我心慌。”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它见不到你的时候，就像死了一样。”

　　陆季阳呼吸一滞。

　　沈越手从他脖子下面伸过去抱住他，另一只手伸到陆季阳蓬松头发里，从发顶一直滑到后脑勺，一次又一次重复，像在抚摸心中的珍宝。

　　他垂下眼，问，“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呼进肺腑的空气冰凉。

　　陆季阳长睫轻颤，牙关有些酸痛，心口的钝痛更是从心脏蔓延到鼻腔，涌成一股酸胀，胀得眼眶生疼。

　　事到如今，原来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该去招惹他。

　　可是，如果讨厌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清楚，为什么要对他不一样，为什么要对他笑，帮他挡酒瓶子而受伤。

　　如果真的觉得他恶心，觉得喜欢男人恶心，一开始就说不好吗。

　　那瓶汽水，他一定自己喝掉，死都不会黏着他。

　　陆季阳觉得很亏，他不想哭，不想再把沈越放在心上，眼泪却一滴接着一滴，大颗往下滑落，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抽噎。

　　沈越有些慌张的擦他眼角的泪，却越擦越多。

　　他干脆把陆季阳整个人都抱在怀里，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看起来就像陆季阳抱着他哭。

　　沈越安慰的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阳阳，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哭....我心里难受。”

　　陆季阳闭着眼抽抽噎噎，泪水在沈越衣服上糊成一团，他悲伤的想，老子才难受，你tm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

　　沈越深吸口气，捧起他的脸，轻轻吻在他眼尾，声音莫名也有些委屈，“你能不能不要，一边说喜欢我，一边又跟别人好。”

　　——“陆季阳，放学了。”——

　　——“恩...别闹，让我再睡会儿。”——

　　——“你再不起来，我走了。”——

　　——“...恩...马上来...”——

　　——“我喜欢你。”——

　　——“恩..啊？人呢！？沈越你等等我啊！！”——

　　是了，在那个炎炎夏日，敢偷开他爹车的陆季阳，敢拉着他出去野营夜不归宿的陆季阳，敢偷亲他的陆季阳，却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也喜欢他。

　　 ——沈越。

　　蒙上灰尘的记忆陡然被人挖掘出来重新上色、用崭新色彩勾勒出一副新的画面，本是模糊的话语，因这突如其来的重见天日，突然变得清晰。

　　陆季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段对话。

　　但他依旧听不懂沈越说的话。

　　一定有哪里不对。

　　手被人攥得很紧，沈越的手从他后脑勺改摸到后颈，他轻声问，“陆季阳，以后...只喜欢我一个人，好不好？”

　　一片漆黑中，陆季阳眉头微颦，他使出全身力气，摇了摇头。

　　身旁人再次僵住，眸子沉入深海巨渊。

　　“一楼找了么？”

　　“都找过了，没有看到兰德先生！”

　　“一群废物！都给我去找！！把房子拆了也要给我把人找出来！”

　　是裴文昊的声音。

　　陆季阳陷入沉思：

　　裴文昊有发过脾气吗？

　　在他的印象里是没有过的，从来没有。

　　也许......有。

　　-

　　“你那喜欢就不是一回事。”

　　陆季阳反手把篮球砸在地上拍，撇嘴道，“放屁，我那就是。”

　　裴文昊吃棒棒糖像吃巧克力棒似的，非要嚼，他嘴里嚼得嘎嘣响，手插口袋走在他身旁，“拉倒吧，敢说你接近沈越不是因为他校草兼学霸，交这样的朋友倍儿有面？”

　　“老子也不差的好吗？”

　　“你？顶多一校霸，一头衔能顶人俩？”

　　陆季阳极其不服，指尖挑着暗红篮球飞快转起来，“我帅气多金又能打，哪里比不过他？他交我这样的朋友才倍儿有面。”

　　裴文昊哦呵呵了几声，突然抬手朝前面打招呼，“哟，沈越。”

　　陆季阳登时把篮球砸在一旁，抬手撩了一下头发，骚气地露出自己最阳光的笑容打招呼，“沈同学！”

　　........

　　空无一人。

　　陆季阳：“裴文昊，你tm找死！”

　　碍于裴文昊提出的，‘他对沈越的喜欢是怎样的喜欢’这个课题，陆季阳认真研究了一段时间。

　　乃至于笔记本上写满了‘沈越’、‘陆季阳’、‘喜欢’、‘？’这样的字词他都不知道。

　　脑袋上一痛，陆季阳捂着脑袋扭头看他，一脸委屈，“我没开小差。”

　　沈越没什么表情，拿笔杆子敲了一下他笔记本，微微皱眉，“写这些期末考能进前十么？”

　　陆季阳怔愣地拿起本子，又看了眼沈越。

　　突然就焉了。

　　他趴回桌子上痛苦的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疲倦期吗。

　　这回轮到沈越愣住，陆季阳从没在他面前不高兴过。

　　他很快开始理智的分析，是不是因为自己太严格，或者是陆季阳碰到不开心的事情，又或者他不舒服。

　　当沈越抿唇，用手背贴上陆季阳额头时，前一秒还焉唧唧的人突然来了精神，眼神蹭亮，一把握住他的手，“你关心我？”

　　这叫什么话。

　　不过既然没事，也没必要......沈越想抽回手，抽不出来，他想了一会儿，认真道，“陆季阳，期末考进前十，我答应你一件事。”

　　陆季阳挑眉，笑得有些痞，“什么都可以？”

　　沈越觉得有些不对，又想，陆季阳这脑子也想不出别的，无非是陪他逃几次课，或者一起去***个串儿什么的。

　　于是冷静点头。

　　结果——

　　霓光闪烁得过分的招牌上写了这样几个字：“遇见私人影院”。

　　名字不难听，招牌就有点一言难尽，就像......某种小广告再配上激昂音乐。

　　沈越黑了脸。

　　陆季阳拉着他手腕，连拖带拽把他推进去，“别跟我客气，今天我请客！”

　　说来好笑，这间包厢的布置和他们所看的电影意外合拍。

　　是一间帐篷，篷里两个靠垫和几个抱枕，和那日在山顶一样的橘色灯光，帐篷口正对着投影屏。

　　这部电影的名字叫做：《断背山》

　　沈越表情有点扭曲。

　　陆季阳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

　　电影中主人公招呼在帐篷外面睡得直打冷颤的主人公2号进来，慢慢的，睡到一起，再慢慢的，少儿不宜。

　　沈越除了满脸黑线，表情一再发沉，倒也没别的。

　　陆季阳干咳几声，慢慢坐过去，手拉住沈越胳膊。

　　夏天，指尖搭上他冰凉胳膊的时候，像摸上一个瓷娃娃，沈越皮肤好到能掐出水。

　　陆季阳心跳得有些快，脸上发烫。

　　沈越身形偏瘦，细胳膊细腿，皮肤也白，腰只怕也又窄又细，好看得很。

　　唔，如果沈越是个女孩子。

　　裴文昊所谓的‘喜欢论’是不是就能成立？

　　那他现在偏偏是个男孩子，男孩子，自己就不能喜欢他了？

　　可看他对这个电影也不排斥嘛，说不定他也能接受喜欢男孩子，比如喜欢自己什么的，毕竟自己长得又不差。

　　不知不觉他已经坐到沈越身旁，手撑在他身后，并一直以极缓的速度挪过去，目标很明显——

　　他的腰。

　　“沈......越.......~”

　　对着耳朵毛骨悚然的一声低唤，沈越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回头瞪他。

　　腰还没摸到。

　　少年身上浅浅的果酒香味扑了满鼻，唇瓣柔软得像棉花糖。

　　陆季阳微微眯起眼，就看到沈越震惊的脸，还有那双瞪得像猫一样的眼睛。

　　这一眼，墙上的秒针只走了五下而已，他却觉得过去了一天、一年、一辈子。

　　裴文昊的命题不攻自破。

　　“陆季阳！！你干什么！？”

　　陆季阳无辜地摊开手，“你自己凑过来的，我什么都没干。”

　　沈越腾地一下红了脸，耳尖都红到不行，有些语无伦次。

　　陆季阳像个流氓，一把捏住他的手，笑得格外贱，“呐，亲都亲了，不然，咱俩处处？”

　　“你....”

　　“恩哼？”

　　这一拳险些把陆季阳打懵圈，当他顶着熊猫眼站起身，包厢里只剩他一个人。
81.小丑竟是沈越
　　“嘶......”

　　小金丝雀打人还挺疼。

　　陆季阳单手摸上唇角，眼中尽是笑意，显然意犹未尽。

　　沈越脸红了。

　　他低头笑笑，心情也好起来，捡起外套搭在肩膀上，吹着口哨出了门。

　　临着要到家，突然听到陶芦女士和陆正的争执声。

　　陆季阳一怔，他从没听过陶芦女士那样严肃的语气，一时没推门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会儿。

　　“我叫你不要管，那些事情也别去插手，万一出事......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怎么办，我怎么办？”

　　陆正坐在沙发上，眉头皱得都能夹死只蚊子，他耐着性子解释，“不会出事，我相信他们，小越的叔叔也在，他能做什么出格的事？难道会不管小越？”

　　陶芦女士气急，“这件事就是不对！我不同意！”

　　“我也没说这件事对，我又不参与，况且已经答应他们了，我不能言而无信。”

　　陆季阳听到他娘亲深呼吸的声音，接着吼道，“你给他们提供资金，以后出事，你以为你抽得开身？！”

　　话音才落，陆正声音也大了些，语气固执，“这不是有合同在，你就不能对我自信点吗！”

　　空气陷入沉寂。

　　陆季阳第一反应是他爸喝酒了。

　　不是刚喝完酒，就是喝酒过程中又仗义的答应了别人什么事儿。

　　要搁古代，陆正就属于散尽家财帮助贫困老百姓造桥修路，还来者不拒那一茬。

　　陆季阳早就习以为常，他抬手推门，“我回来了。”

　　陶芦女士双手环胸站在陆正对面，紧张的气氛随着他这一句话消失无踪，两人视线都落在他身上，她担忧地问，“阳阳，眼睛怎么了？”

　　“没事，摔了。”

　　陆正太了解他儿子，却只漫不经心拿起桌上报纸，“自己去拿冰块敷敷，都多大人了，打架还能输。”

　　陆季阳换鞋的动作一顿，接过腔，“恩，下回一定不让他跑。”

　　-

　　沈越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口气冲到堤边脸还是红的，他扶着护栏在水边吹了很久的风，傍晚染了红霞的天色映在水面，波纹四漾，水中倒映出他半边身子。

　　他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感觉，该如何形容，只清楚的记得，在陆季阳亲过来的时候，天地有一刹那的倒转。

　　呼吸骤停。

　　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渴望。

　　渴望把这个人按在身下，迎合每夜他所做的那些梦，梦到陆季阳脸色熏红的朝他笑，像喝醉了一般。

　　沈越按住心口，他心跳快得已经严重超出正常次数。

　　最窘迫的是，他刚刚可耻的，有反应了。

　　他从没有这样慌过。

　　在陆季阳面前，把他心底最肮脏的一面表露出来，这是他无法容忍的。

　　沈越双手死死抓着栏杆，微微合上眼，却满脑子都是陆季阳吊儿郎当那句，‘亲都亲了，咱俩处处？’

　　这一脚踹在栏杆上时，沈越第一次发现他的性格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冷漠。

　　情急之下揍了一拳陆季阳......

　　他该怎么重新跟那个笨蛋提起这件事？

　　-

　　陆季阳整整三天没去学校。

　　顶着个熊猫眼，怎么去？最帅校霸人设立不住了！

　　第三天的时候，他正翘着腿在家打游戏，突然听到李叔喊他，“阳阳，你同学来看你啦！快下来！”

　　陆季阳一下跳了起来，鞋都没穿，顶着一头鸡窝一样乱糟糟的头发光着脚往楼下跑，快到门口时戛然停住，赶紧整理了一下发型。

　　满脸惊喜和兴奋的‘沈越’两个字，在看到裴文昊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扁得很彻底。

　　“怎么是你。”

　　“你好像很失望？”

　　陆季阳抬手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侧身让他进去，“我还以为是沈越。”

　　裴文昊拎着药和水果的手僵住，无语到想翻白眼。

　　关门时街拐角闪过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陆季阳睁大眼，往前走了几步，那人已经不见了。

　　他揉揉眼，“昊子，你来的时候碰到沈越没？”

　　“碰你个头，能不能关心关心我，三句话两句离不开沈越，你眼睛不是被他打的啊？”

　　陆季阳语塞。

　　不愧是裴文昊，这都能看出来。

　　裴文昊的到来让陆季阳重新开始产生自我怀疑。

　　因为他说，“沈越的脸不是害羞才红，是气红的。”

　　“这不应该...”

　　裴文昊拿橙子丢他，“人家不来脾气打你做什么？我看你问题也大得很，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陆季阳不服气，“那我肯定知道！”

　　“一天天尽说喜欢别人，关键时刻还把人当女孩子看，要沈越真是女孩子，你会怎么样？”

　　陆季阳把橙子丢来丢去，想都没想回答，“那我更高兴啊！”

　　裴文昊：“......”

　　陆季阳：“......”

　　裴文昊：“走吧，跟我回学校。”

　　-

　　关于喜欢这个命题，陆季阳自认为很有心得，但‘性取向’这件事，他被裴文昊说得开始有些不自信。

　　毕竟他确实老在想，如果沈越是女孩子多好。

　　进教室门口，陆季阳立即接收到一束急切中带着含蓄的目光，来源正是揍他的人——沈越。

　　这眼神看得他心慌慌，再看那人时，沈越却已经不再看他，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在作业本上写个不停。

　　陆季阳也乱了。

　　万一真的是他有问题......那他说的那些话都叫个什么事儿？

　　‘沈越，我喜欢你，但是可不可以装作你是女孩子，这样我会更喜欢你？’

　　一向厚脸皮的陆季阳，居然有了一丝囧意。

　　他从沈越身旁走过去，一把将书包甩在课桌，朝那无辜同学一扬下巴，“前面去，以后我坐这。”

　　沈越身子一僵。

　　墨水浸透在雪白纸张，笔尖‘咔嚓’一声，断了。

　　度日如年。

　　等到终于放学，教室空无一人时，沈越动动指尖，站起身，“陆......”

　　“陆季阳！赶紧的，等会来不及了！”

　　“来了。”

　　身后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没回头沈越都知道他在干嘛，把那些作业和笔瞎往里塞。

　　沈越有强迫症，每次看到他这样收拾东西都忍不住要说他，陆季阳也听话，每次都依着他好好收拾。

　　那人很快收拾好东西。

　　捏着笔的指尖收紧，沈越沉下眼，眼睁睁看陆季阳越过他，走向裴文昊，笑着应他，“走！”

　　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郁郁葱葱的小道飞快掠过一辆又一辆单车。青春洋溢的少年少女抱着书慢慢走回家，落日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

　　陆季阳和裴文昊的身影走向的是后山。

　　沈越脚下一动，整个人像个木头桩子，膝关节仿佛都在嘎吱作响。

　　目光沉沉，饶是心里再乱，沈越还是扭头走向相反的方向。

　　练琴，平静心绪。

　　曲子被他弹得稀烂，错音百出，沈越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口。

　　以前陆季阳总会在外面偷偷看他。

　　他知道。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琴盖被他狠狠关上，发出一声闷响，惊起的尘埃在缕缕神明一样的光辉中飞舞。

　　沈越说出了生平第一个脏话字眼。

　　“草！”

　　琴谱孤独地躺在琴架上，沈越起身就往后山走，步伐急促。

　　他一直很讨厌裴文昊，那个人看陆季阳的眼神总是不对。

　　绝不仅仅是朋友关系。

　　就算陆季阳把他当成朋友，那个人未必只想把陆季阳当朋友。

　　这时操场上已经空无一人，学校临近快关校门的时间。

　　沈越走得快了些，脸色一度很阴沉。

　　后山有一棵很大的榕树，隔着老远就能看到，也算是他们学校一道特殊的风景线，还没走近，远远就能看到两个身影站在树下。

　　其中一个人正环胸，半倚在树干上，姿势很懒散。

　　一看就是陆季阳。

　　沈越心突然跳得很快。

　　不知是不是被晚霞骄阳，还有鼻尖一直传来的青翠树木草香所干扰，他脑海里开始闪过很多画面。

　　陆季阳笑的样子，陆季阳跟他耍无赖的样子，陆季阳撒娇的样子，还有他说“沈越，老子贼喜欢你”的样子。

　　沈越一直不喜欢自己的性格。

　　但他不得不承认，因陆季阳的出现，他改变了很多。

　　甚至到了现在只想冲过去，对陆季阳说，“我们可以试试”这样的话。

　　这一切都因为，他不想再看到裴文昊出现在陆季阳身边。

　　一点也不想。

　　树下两个身影渐渐变得清晰，沈越爬小山坡爬得气不匀，人生头一遭开始摒弃自己这过度脆弱的身躯。

　　好不容易到了坡顶，他听到一个少年欢快的声音。

　　“阳仔，我喜欢你。”

　　沈越僵在原地，眼神有些焦急的聚在倚在树下的少年身上。

　　陆季阳在笑。

　　清爽的笑声带着丝丝愉悦，他问，“啊？”

　　裴文昊走过去，单手撑在树干，慢慢凑近，吻在陆季阳脸上。

　　夕阳似金，晚霞如火，清风蝉鸣响彻整个夏季。

　　沈越指尖扣着自己掌心，扣到发白。

　　他始终没等到陆季阳推开裴文昊，却等来裴文昊的轻笑。

　　他看向陆季阳的眼神，落满温柔星辰。

　　如果不知道小丑长什么样，照一下镜子大概就知道了。

　　沈越自嘲地想。
82.我不该见色起意
　　十分钟前——

　　裴文昊：“我觉得你喜欢女生。”

　　陆季阳：“我觉得我喜欢沈越。”

　　裴文昊：“那你就是喜欢男生。”

　　陆季阳：“不，我喜欢沈越。”

　　裴文昊：“.........”

　　两个人无声对视。

　　裴文昊叹了口气，“我来帮你。”

　　陆季阳挑眉看他，“你要给我找个女生过来，还是要帮我叫沈越来？”

　　裴文昊突然敛了笑容，认真看他，眼神一度很深情，“我喜欢你。”

　　陆季阳：“.........”

　　裴文昊瞪他，“你tm认真点！”

　　陆季阳笑得直抽抽，忙说，“哦哦，好，你继续。”

　　咳。

　　“阳仔，我喜欢你。”

　　“啊？”

　　当裴文昊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时，不可否认，陆季阳呆滞了很久。

　　久到他突然开始回味沈越唇上的清甜，那样软，那样香，跟面前这个噘着嘴过来亲他的人完全不一样。

　　裴文昊在他耳边问，“讨厌吗？”

　　陆季阳的心跳随着他这句话恢复了。

　　他唰地一下跳起来拿手狂擦脸，嫌弃到没边，“我操，裴文昊你tm来真的，好恶心！！”

　　陆季阳把脸都快擦破一层皮的举动显然刺激到裴文昊，他撇嘴，走到树后面，“沈越亲你，你也觉得恶心么。”

　　“那不一样！”

　　“都是男的，怎么不一样？”

　　这句能把人堵死的话成功让陆季阳原地升华，他突然悟了。

　　沈越在他心里就是不一样的。

　　如果他没认识沈越，大概会喜欢女生，但沈越出现了，顺理成章的占据未来女朋友的位置。

　　他之所以老想如果沈越是女的就好了，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是否正常，而是他一直没看清这个事实。

　　他不是性取向不正常，不是只要是男的他就可以喜欢上。

　　而是，他喜欢的人，单单只是沈越。

　　非他不可。

　　升华过后的陆季阳显然轻松不少，狂拍裴文昊肩膀，“不愧是我兄弟，虽然你亲我很恶心，但我还是勉强谢谢你。”

　　裴文昊没转身，呵呵道，“那我真是谢谢你的谢谢。”

　　陆季阳捡起树下书包斜跨在肩上，人已经走远了，绵绵回音被风送进树杈传到耳边，“不客气！”

　　等那人彻底没声，裴文昊才慢慢转过去，唇边笑容泛着苦涩。

　　-

　　“阳阳，这段时间放学就回来，别到处乱跑。”

　　“恩？出什么事了？”

　　陶芦擦花瓶的手一顿，笑着回头看陆季阳，“最近咱家这片治安不好，你少出去玩，省的撞见。”

　　“知道了。”

　　直到他出门，陶芦还在身后嘱咐他，“千万别到处乱跑，放学就赶紧回家！”

　　陆季阳一边应声一边大步出门，才拐角就撞到个人。

　　平头少年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把陆季阳倒看得一愣，然后笑了，摸了摸他略微有些扎手的脑袋，“二仔怎么了？那些人又来找麻烦？”

　　“不不，不是的，阳哥，就是......奶奶说想请你来我们家吃饭。”

　　少年眼中小心翼翼的期许看得陆季阳有些心酸，他揽着二仔肩头走了几步，“行，改天有空我一定去，对了，烧烤摊那边最近看着点啊，要瞧见沈越记得跟我说声。”

　　二仔立马立正站好，笑盈盈的，“阳哥放心！绝对完成任务！”

　　陆季阳笑，掏出手机要给他转账。

　　这算是雇佣费，只要他叫二仔做点什么事，都会给他转一笔钱，久而久之便形成某种默契，所以二仔对他吩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咐的事情也格外上心。

　　然而这次，少年拦住他，小麦色肌肤在阳光下愈发健康耀眼，他笑得憨厚，“阳哥，不用，已经够了。”

　　他说，“手术的钱攒够了。”

　　陆季阳一怔，笑着摸他脑袋，“去吧。”

　　沈越不喜欢二仔，他觉得自己傻逼给人送钱，他能不知道吗。

　　可去过一次他们天桥底下那所谓的家，谁又忍心视而不见。

　　-

　　陆季阳腆着老脸把那倒霉催的同学赶回后排，若无其事坐在沈越身旁。

　　这不是沈越，这是个冰块。

　　而且冰块比平时还要冷，从早到晚面无表情，一个正眼都不给他。

　　陆季阳有些忐忑。

　　男朋友不高兴了，要怎么哄？

　　已经挨过揍了，难道要让他亲回来？

　　沈越陡然黑了脸，笔盒在桌子上拍得很大声。

　　陆季阳心里一惊，不好，说出来了......

　　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视线都集中到沈越身上，尴尬的一秒钟被拉长成一年，陆季阳站起身四周环顾，“看什么看，作业写完了？！”

焦


糖


独


家


整


理　　恢复吵闹。

　　陆季阳往他身旁凑近，伸手戳了一下沈越胳膊，“你怎么了？”

　　沈同学沉下脸，声音能把人冻死，“别碰我。”

　　陆同学陷入呆滞，声音放轻了些，“怎么了嘛？让你亲回来不好？”

　　沈越握着铅笔的手倏地缩紧，忍不住扭头冲他吼，“陆季阳！”

　　陆季阳满脸懵逼，摸着脑袋问，“我在啊，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

　　沈越指尖一颤，垂下眼不说话，呼吸却有些急促。

　　陆季阳没辙，一把拉住他胳膊道歉，“沈哥哥，都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好不好，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有下次！”

　　沈越抿唇，良久，冷着声音问，“你做错什么了。”

　　他声音有些发颤。

　　这显然不正常啊！！

　　陆季阳心里登时开始发毛，沈越这到底是气的还是气的？

　　他斟酌半天，小声说，“我不该想摸你的腰？”

　　他听到沈越猛地深呼吸的声音。

　　陆季阳慌忙摆手，“还有还有，我那个，我不该凑过去，不小心让你亲到，还非说是你要亲我。”

　　“嘭！”

　　课本砸在桌面，沈越起身就走，眼中尽是寒冰。

　　陆季阳彻底懵逼。

　　身后传来不厚道的笑声。

　　“为什么啊......”

　　裴文昊笑得很大声，“我都说了他不喜欢你。”

　　“不可能，他肯定是害羞。”

　　语气笃定的陆季阳，眼中却出现了一丝动摇。

　　-

　　夏季的雨总是来势汹汹，倾盆而下。

　　两个没带伞的傻逼站在教学楼下叹息。

　　狂风大作，陆季阳仰头打了个喷嚏，阴雨寒得入骨，正哆嗦着，眼尾瞄到一个人在他身旁撑伞。

　　天气阴沉，握着伞柄的手衬得愈发苍白脆弱，沈越精致的五官侧脸和周身的冷漠气质看起来像某家贵气小少爷。

　　陆季阳张张嘴，正要说话，后面跑过来一个双马尾女生，甜着声音喊，“呀，沈越你带了伞啊，捎我一段吧！”

　　沈越没回答，却斜了他一眼。

　　陆季阳小心脏砰砰乱跳，这凉飕飕的一眼到底是个啥意思啊.......

　　裴文昊拽他，“赶紧走吧，没多远，跑回去算了。”

　　陆季阳又打了个冷颤，抬头看了眼天色，应他，“行。”

　　他确实怂了。

　　不是怂别的，他怕自己再说错句什么话，沈越就彻底不待见他了。

　　那女生已经走到沈越身边，笑容甜美，“我们走吧~”

　　陆季阳垂下眼，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只冰凉的手伸出来拉住了他胳膊。

　　他听到沈越带着凉意的声音，“过来。”

　　被雨水冲刷过后的树叶与花草都带着一股清新怡人的味道，昏沉的天气突然亮了很多。

　　陆季阳咧开嘴笑，喜滋滋地挤到沈越旁边朝裴文昊挥手，“你自己回去吧，我们走了！”

　　沈越脸色缓和了些。

　　一把伞，伞下并肩而走的两个人挨得很近，个头高一点的少年把伞接过来，一边偏头与旁边人说话，兴致勃勃。

　　留在原地的裴文昊和女生相对两白眼。

　　-

　　“沈越。”

　　身旁人直视正前方，没任何表示。

　　陆季阳说得有些累，他把伞往沈越那边偏了些，******干燥唇边，轻声问，“你为什么生气？”

　　是因为......不喜欢他吗，还是...真的很讨厌他。

　　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终于惹沈越转过头看他，眸中仍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他动了动唇，“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么。”

　　“我......”

　　他是真不知道啊......

　　沈越沉下眼，语气平静，“裴文昊，跟你关系很好么。”

　　这话题转移的，陆季阳松了口气，一把搂住他肩膀，大咧咧说，“好啊，我俩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着呢，小时候他来我家吃饭我俩都共一个碗，我吃不完的他接着吃，他吃不完的我俩一起吃。”

　　沈越长睫微颤，垂下眼帘，“有人说，你喜欢他？”

　　陆季阳乐了，“谁给你说的，他喜欢我还差不多，我俩是相爱相杀，从幼儿园干架干到现在，那感情跟你可没法比......”

　　沈越陡然停住步伐。

　　话匣子被迫终止，那句顺势而上的表白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恶心。”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撕裂云层，照在陆季阳湿透了半边肩膀的衣服上。

　　他眨眨眼，仿佛没听明白，“沈越...你在说什么啊。”

　　沈越没有回答他，冰冷的眼神却将他打入无尽深渊。

　　有点，可笑。

　　那人抬脚要走，陆季阳下意识抓住他手腕，喃喃道，“可是......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你吗？”

　　沈越皱眉，雨水沾湿他发梢，他收回手，如避蛇蝎，“所以，你很恶心。”
83.走向死亡
　　陆季阳一个星期没有来学校了。

　　沈越看了一眼身旁空荡荡的座位，抿唇不言。

　　“同学们，今天班里新来一位转学生，大家来欢迎一下。”

　　鼓掌声稀稀拉拉。

　　沈越不知道老师说了什么，却见那新来的直往他座位走，书包‘啪’地一下放在课桌上。

　　他皱起眉，“这里有人。”

　　那人挠挠脑袋，一脸懵逼，“老师让坐这啊。”

　　沈越有些烦躁，“滚。”

　　四周一片寂静。

　　这次没有人在他旁边和场子，沈越抽出思绪，不悦道，“我说过，这里有人。”

　　“那个啥...阳哥要转学了。”

　　一股冷风袭过，座位上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多嘴的同学比新来的还懵逼，张张嘴，“我看错了吗...沈越逃课？”

　　沈越一口气走到学校后门。

　　翻墙。

　　他被气得狠了，说出的话也没过脑子，当时扭头就走，根本不想跟陆季阳说话。

　　沈越无法理解，为什么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个人还能跟他装糊涂？

　　那副无辜的模样让人打心底来火。

　　可他回家后，却一次又一次无法自拔地想起大雨中陆季阳惨白得过分的脸色，还有那受伤的表情。

　　心口一阵阵的钝痛犹如有人拿刀子割一般，疼得很。

　　心乱如麻的同时，丝丝侥幸却像无数昆蜉在***他的理智。

　　不管怎样，陆季阳都会主动来跟他和好。

　　他想，等陆季阳明天来学校，他就道歉。

　　他不是觉得陆季阳恶心，更不觉得他的喜欢恶心，他恶心的是，陆季阳跟裴文昊的亲密举动。

　　沈越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情感，只清楚的记得当时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像点燃了他这十八年来积攒在一起的所有怒气。

　　后来他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怒气，只是吃醋。

　　给酸的。

　　酸什么？

　　不止是酸裴文昊跟他的亲密，也不是他能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陆季阳，更多的是自卑于自己死活拉不下脸跟陆季阳说一句，“我也喜欢你。”

　　他有多讨厌自己呢。

　　讨厌到，就算到了这种地步，他居然还在想，陆季阳会主动过来找他的。

　　这样的他，活该被人讨厌。

　　毕竟，就连他自己，也很讨厌自己啊。

　　-

　　陆季阳家门口停了好几辆车，人也多，都在那里聚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陆季阳！！”

　　裴文昊在喊他。

　　沈越一怔，那大门‘吱呀’一声就要打开，他的第一反应是隐在墙后面。

　　开门的人头发乱蓬蓬的，黑眼圈有些重，眼眶通红爬满血丝，整个人很憔悴。

　　沈越心当时就揪起来了。

　　他听到裴文昊问，“没事吧？”

　　那人抬手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却很沙哑，“没事，家里乱，就不请你进来了，赶紧回吧。”

　　裴文昊没动，又叫了他一句，“阳仔。”

　　沈越侧耳。

　　裴文昊说，“喝酒去？”

　　沈越呼吸一滞，有些紧张地看陆季阳。

　　站在门口的少年抓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有些无奈，“去不了啦，家里最近太乱。”他说着朝门口一努下巴，“瞧见没，这得我看门呢。”

　　裴文昊沉默了，只点头，“我等你电话。”

　　沈越心跳渐渐恢复平静，等裴文昊走，他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尽力撇开心里那抹焦灼，鼓足勇气上前按门铃。

　　陆季阳开门的时候动作很大，一句，“又怎么了啊”说到一半掩了声。

　　沈越下意识将手搭上门边，怕他直接关门，他有些不自在地喊，“陆季阳。”

　　面前人低下头，手摸上后颈，又抬头看他，眼中只有疲惫，他沉沉应了一声，反问，“有事？”

　　沈越僵住。

　　玄关里传来陶女士的声音，“阳阳，谁找你啊？说这么久？”

　　陆季阳皱眉，回头应她，“没谁，就一同学。”

　　沈越垂下眼，呼吸乱了，那种站在哪里都不自在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他指尖死死扣住门框，干涩地开口，“今晚，学校后门见...可以吗。”

　　陶芦又在喊他，“阳阳，说完赶紧过来！”

　　少年眉眼间有所动容。

　　沈越抿唇，掌心搭上握在门把上的那只手。

　　陆季阳的手。

　　那人却突然受到惊吓一般把手缩回去，有些警惕地看他。

　　沈越彻底慌了。

　　陆季阳不会......他不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他生怕陆季阳下一秒就把门给关上，极快地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要不了多长时间。”

　　陆季阳深吸口气，有些疲乏地揉揉眉心，哑着嗓子道，“知道了。”

　　他说，“你回吧。”

　　沈越回了。

　　如果他那个时候就注意到陆季阳家里出事了，后面的事情大抵也不会发生。

　　至少，不会往那条路一走到底。

　　如果陆季阳告诉他，或许他可以帮上忙。

　　后来的沈越经常这样想，却不曾想，那时候的他们都不过是小孩子而已，能改变什么？

　　他们什么也不能改变。

　　陆季阳曾经有过改变的机会，但是，被他亲手放弃了。

　　-

　　“妈，我晚上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里？！告诉你这段时间哪里也不要去，就是不听话是吗？你爸这样，你也这样？！”

　　陆季阳叹气，走过去揉着陶芦女士肩膀，语气轻柔，“妈，我只是出去转转，跟以前同学道个别，很快就回来，我向你保证，一个小时之内绝对回家。”

　　陶芦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但她会听陆季阳的话。

　　情绪渐渐平静后，她又开始道歉，“对不起，阳阳，我不是故意要吼你，我只是担心。”

　　“好啦，妈，我知道的，您就放心吧。”

　　-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

　　除了最开始三天的颓废，后来某些事情的发展速度已经严重超乎陆季阳的预料。

　　他没有时间去想沈越了。

　　可是那个人，却主动找上门来。

　　见，还是不见。

　　私心稍重。

　　陆季阳寻思，见一面也没什么，毕竟以后或许都见不上了，也算是给青春画下一个完整句号。

　　这样的回忆，有一次就够了，沈越这个人，也可以完全从他的生活里抹去。

　　大家性取向都正常，各自生活就好。

　　他为什么能这么坦然地放下，大概是因为，自打警察把他爹带走的一瞬间，他就已经长大了。

　　生活不止有爱情，可他的青春，却消失得格外快。

　　-

　　他还是没能见到沈越。

　　去学校那条路会经过烧烤摊，经过二仔的家。

　　少年把他叫住，黑黝黝的手里捧着一个纸袋，小心递给他，“阳哥，你先拿去应急。”

　　陆季阳愣住，把东西还给他，“别闹，你手术不做了？我给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二仔摸摸脑袋，笑，“其实，阳哥你每次给我的钱我都收着呢，就怕你碰上个啥事，缺钱，我不要紧的，奶奶也喊我把钱还给你。”

　　沉甸甸的纸袋里装的不止是毛爷爷，还有二仔和他奶奶的善良。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陆季阳沉沉吐出口气，眼眶发红。

　　这钱，能买命，也能救命。

　　买他和陶芦女士的命，救二仔的命。

　　陆季阳接过纸袋，低声说，“谢谢。”

　　二仔仍然笑得憨厚，“阳哥说什么呢，这本来就是你的钱！”

　　月色皎洁，心头沉重得如同落入三千弱水，这钱还没捂热，就被一群混混给抢了。

　　当时的陆季阳天真的以为是治安问题，后来的几年里才慢慢回过味。

　　原来从那时起，就被人盯上了。

　　人家表面上和和气气，私下却只想要你的命。

　　二仔疯了一样去追，陆季阳也追，少年月下身影犹如矫健灰兔，嗖的一下不见了踪影。

　　街上空无一人，大喊‘抢劫’也喊了个寂寞。

　　甚至没有人打开窗户看热闹。

　　是了，他们都躲在房子里看热闹。

　　那些人是亡命之徒，在他们亮出刀子的那一刻陆季阳就知道了，他拼命把二仔往回扯，“钱都是你们的，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二仔眼睛却比他红得快，死活非要抱着那个纸袋不撒手，“阳哥，你快走，我等会把钱带给你！这是你的，不是他们的！！”

　　痛苦嘶吼划破夜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淌了一地的血像烧红得烙铁，狠狠烙在心间，被人用铁锤砸得血肉模糊，再淋上一把盐水。

　　呲溜呲溜地冒着烟。

　　红色钞票散落一地，胡同口昏暗冰冷。

　　一个垂死的人，一地散落的钱。

　　当所有人都在地上捡那些钱时，陆季阳却怎么都抱不起少年。

　　寸头被人打得快见白森森的骨头，二仔嘴里的血汩汩往外冒，他哭喊着，“阳哥，阳哥，钱没了。”

　　“钱没了......”

　　陆季阳脸上也尽是血，却没一滴是他的，二仔把他护得很好。

　　他不记得那天最后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处境。

　　他喊到快要咳血，也没有一个人出来。

　　他需要的，只是一部手机，一部能报警的手机。

　　他背着满身血的二仔一瘸一拐地走，走到医院，到半路，二仔还在他背上咳，嫣红的血便顺着脖子往下淌。

　　“阳哥...钱没了....”

　　“钱....没了...”

　　“对不起...阳哥，我没能...追回来...”

　　陆季阳也哭，哭得声音嘶哑，最后又笑，他笑着说，“二仔，钱在，钱还在，没事的，你别怕，有我在呢，咱们去医院就好了。”

　　少年在他背上笑了，又吐出口血。

　　月光拉长两个人的身影，他们就像一个怪物。

　　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在那个夏天，烧烤摊少了一个曾经被所有人嘲讽狗腿的少年。

　　他在陆季阳背上，永远停止了呼吸。
84.沈越又被气到了
　　夜风清凉。

　　沈越坐在校门口的乔木杉下想了很多。

　　为什么他会喜欢陆季阳，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的陆季阳？

　　以及，等待的滋味煎熬到难以忍受。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

　　沈越捡了根小树枝，漫无目的画着，直到地上铺满银霜，他才发现写了一地的陆季阳。

　　他突然想起陆季阳在本子上写他的名字，那时候他冷声问，“写这些能考进前十吗？”

　　心口有点疼。

　　他都说了些什么啊。

　　陆季阳没有来。

　　当晨曦第一缕阳光穿透树林，沈越揉了揉发麻的腿，慢腾腾往回走。

　　他记得那天是礼拜二，有雾，空气中夹杂着木槿极淡青香，倾撒上淡金色绒光的教学楼高大得像某座城堡。

　　“沈越，你怎么才来，阳哥刚走！”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棒。

　　沈越一把揪起那同学衣领，脸色阴沉，他咬牙问，“你说什么？”

　　同学懵逼道，“我说阳哥才走，退学手续都办完了。”

　　“.........”

　　六月的风不管怎样都带着暖意，哪怕是清晨，与树间尖利的蝉鸣声一起袭来，也一度让人暴躁。

　　沈越却笑了出来。

　　他想：

　　这算什么。

　　-

　　“咣咣”一声清脆声音，俩盘子掉地上摔了个粉碎。

　　陆季阳抽抽嘴角，斜了一眼刚刚不小心撞到他的某位‘同事’，远处一直观察着他们的大堂经理默默开口，“一个三十。”

　　这件事就离谱，他大半天兼职也就五十块钱，碎俩盘子60，还特么倒贴十块。

　　陆季阳肯定不乐意啊，他当时就反驳了，“他撞的我，跟我没关系，你应该让他赔。”

　　他很笃定。

　　他不相信成年人都是瞎子，或者智障，但他忽略掉的是，成年人喜欢欺负大学生。

　　到下午经理就喊他滚蛋，甚至连昨天的工资也不给他结。

　　陆季阳莫名其妙，一肚子火正要发作，被一个脾气好的大姐姐拉开了，并偷偷告诉他：

　　由于今天他的仗义执言，让那位‘同事’觉得他人很实诚，所以特意去经理面前婉言，说他好吃懒做，还特么手脚不干净爱顺东西走。

　　陆季阳从没吃过这个瘪。

　　人家却连理论的机会都不给他，临着要出门，那小逼崽子还在朝他挥手。

　　他差点跟人打起来。

　　你就说说你这破地方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他去顺的吧？一堆破铜烂铁谁瞧得上？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

　　陆季阳冷笑，把衣服往肩膀上一甩，大步出门，却禁不住室外的冷空气，又乖乖把衣服穿得结实。

　　走到拐角，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他一句。

　　嗓音很清越，像从银瓶里溢出的水，好听的紧，而且带着一抹抑制不住的欣喜。

　　那声音穿透重重人群直抵耳畔，当陆季阳叼着烟回头，却只能看到面无表情的行人。

　　他转身继续走。

　　说起来，这薄荷一样清凉的嗓音倒很像一个人。

　　是谁来着？

　　陆季阳抬手呼了一下头发，手机就嗡嗡震个不停。

　　“阳阳，你爸的事查出点眉目了，来一趟吧。”

　　裴家这份情陆季阳不知该如何承，他想他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在裴文昊妈妈骂他的时候，受着。

　　然而，在听到‘沈越’这个名字时，他显然愣住。

　　他快要忘记这个人了。

　　这时候的陆季阳处于这样一个状态：父亲锒铛入狱，母亲卧病在床，勤工俭学供自己念书还要遭受社会的毒打。

　　所以在他问，‘如果他选择起诉，沈越会怎么样’时，裴叔叔笑着说，"会有人管他。"

　　陆季阳没吱声，却下意识想，哪里有人会管他。

　　就他那臭脾气，谁肯管他。

　　裴叔叔沉吟片刻，继续说，“这件事我不好替你拿主意，但可以告诉你的是，就算沈承志入狱，陆正的牢狱之灾依旧免不了。”

　　那这，他还能说什么呢。

　　陆季阳陷入沉默。

　　裴叔叔拍拍他肩膀，“小越那孩子我见过，人不错，但...我还是建议你起诉。”

　　陆季阳低下头，两只手按着太阳穴，格外头疼，只问，“怎么说？”

　　“这件事牵扯到沈越父母。”

　　陆季阳身形一僵，抬头看他，心头突然覆上一层浓厚乌云。

　　——“他不是我爸，我父母早就去世了。”——

　　“沈越父母去世的早，但有件事值得注意，他父母去世前有人给他们买了意外险，受益人是沈越。”

　　客厅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坐在沙发上的人脸色发白。

　　沈越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陆季阳捧起桌上热茶喝了一口，又烫得舌尖发麻。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是...谁买的？”

　　裴叔叔上前轻轻摸了一下他脑袋，轻声道，“沈承志。”

　　心脏滞住，手脚冰冷。

　　陆季阳嗓子发紧，他微微合眼，眼珠颤栗不已，良久，才艰难开口，“这是谋杀。”

　　“阳阳。”

　　陆季阳没应声，手死死扣住茶杯，指尖被烫红都没反应。

　　裴叔叔叹气，“没有证据，只是怀疑，所以我建议你起诉，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这样的人，不应该留在社会。”

　　“败诉的几率是多少。”

　　陆季阳没有问成功的几率是多少，而是问失败。

　　裴叔叔顿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实话实说，“百分之八十。”

　　陆季阳：“........”

　　“如果起诉人是沈越，几率会高很多，只不过，这件事只是一个插曲，我们本身要解决的是陆正的问题，追根究底能查到这件事已经很不错了。”

　　陆季阳突然有些烦躁，他胡乱地抓了几下头发，声音大了些，“有什么意义？既然注定会失败，为什么要挑起这件事？让所有人心里都不舒服！？”

　　四周一片寂静。

　　陆季阳站起身，头疼得不行，他有些疲惫的揉揉眉心，又欠身道歉，“对不起裴叔叔，我只是，有点乱。”

　　他明白，就算起诉，陆正的问题也得不到解决。

　　他出资是铁打的事实。

　　他确实参与了。

　　就算是被人忽悠进去，可他也确确实实参与了啊。

　　他已经这样了，要让沈越也变成这样吗？

　　那只金丝雀那么要强，如果他知道这些事，会怎么想。

　　把一个人的痛苦分担给另一个人，他也不会因此变得轻松啊。

　　陆季阳私心太重，他根本没办法正视这件事。

　　裴叔叔又怎么会看不出。

　　一代事，一代人去处理，他是局外人，他必须顾虑到陆季阳的想法，所以他只能说：

　　“阳阳，如果决定好就来找我，诉讼费你不要担心。”

　　-

　　沈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那家餐厅，有些激动地问，“刚刚出去的那个，是在你们这里上班吗？”

　　脾气好的大姐姐一愣，点头，“你说的是陆季阳？”

　　当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念出来时，沈越整个世界像被一束光点亮，褪去一片黑暗，重新添上颜色，变得绚丽多彩。

　　他声音急促，“是！他明天什么时候过来？！”

　　“哦，他不来了。”

　　沈越僵住，指尖微微发颤。

　　华灯初照，平安夜前夕人太多，他显然没能追上陆季阳，而现在，他却后悔得想抽自己。

　　为什么他没有继续追？

　　肯定，不是因为陆季阳漠然的眼神。

　　一定不是。

　　沈越眼眶发红，手握成拳，便站在那里，仿佛受了天大打击一般。

　　脾气好的大姐姐张张嘴，掏出手机，“你有事找他吗？我有他电话。”

　　这通电话响了八声，对面才接起。

　　当那人略带沙哑的声音透过这根无形的电话线传到耳边，沈越只觉自己心脏都在发颤，他说，“陆季阳，我是沈越。”

　　电流声有些嘈杂。

　　那边安静了一段时间，手机上通话时长的每一秒都像他踩着钢丝走在高处，稍微一个不注意就会摔得粉碎。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那人开口，语气轻快。

　　“怎么啦？找我啥事儿？”

　　半年没再听过的熟悉语调，沈越握着手机的指尖倏地收紧了，眼角竟有些湿润。

　　他后悔了。

　　他后悔到不知道该怎么办，却如何都找不到陆季阳，连一句道歉都无处安放。

　　“陆季阳，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说那句话的......”

　　那人似乎在走路，气息不稳，却打断了他，“嗯嗯嗯，没事，我不在意的。”

　　沈越眼睛骤然亮起来。

　　他有些小心地问，“那...我们能见一面吗，我...很想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越脸上很烫。

　　时隔半年，他不知道陆季阳现在过的是怎样的生活，身边是不是还有那么多朋友，是不是还喜欢他。

　　但他觉得，如果自己不说，会再次错过。

　　这是他积攒了大半年的勇气。

　　心跳极快。

　　电话那头毫不犹豫地说，“嗯，好。”

　　沈越笑起来。

　　把手机还回去后，他认真道谢，眉梢都染上笑意。

　　直到走出大门，他也没听到大姐姐的惊奇声，“嗬，这么差的信号也能聊这么久？”

　　-

　　如果说在学校后门的乔木杉下等了一夜的沈越，心里是愧疚、后悔的。

　　那么在大雨滂沱中又等了一夜的沈越，情绪彻底失控。

　　他想，大概从那时起，他就有些不正常了。

　　在陆季阳面前放低姿态的话，那个人一定会放自己鸽子，然后跑得没影。

　　所以，如果再次见面，强硬一点就对了。

　　陆季阳喜欢过谁他都无所谓，只要最后，他喜欢的是自己，就够了。

　　沈越那时好脾气的这样想。

　　最后，却在看到齐凌与陆季阳一起从某酒店出来时，嗖地一下，点燃满腔怒火。
85.沈越很慌
　　陆季阳猛地睁开眼。

　　裴文昊训斥下属的怒喝犹在耳边。

　　那只手从身后慢慢环住他的腰，后颈一阵酥麻，沈越将唇印在他脖子上，声音冰冷，“只喜欢我一个人，很难么。”

　　陆季阳本意是：不是以后能不能只喜欢他一个人，而是，他喜欢的，一直就只有他一个人。

　　话没说出口，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怔。

　　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裴文昊老看沈越不顺眼。

　　他觉得好笑。

　　这么自傲，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自己当时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他？

　　舌头发麻，指尖稍稍一动。

　　身后人便立即谨慎起来，搂着他的手用了些力道。

　　像怕他突然跑了似的。

　　良久，见他没别的动静，沈越才伸手轻轻擦干陆季阳眼角泪渍，语气带了丝无奈：

　　“陆季阳，我只是...不喜欢你骗我。”

　　不，他何止是不喜欢别人骗他。

　　他恨不得把自己身边所有人际关系全都处理干净，巴不得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能吗？

　　喜欢欺骗的人在感情里一定属于主导者，另一方永远处于被动。

　　沈越是，他也是。

　　胸口微微起伏，心速快得不正常，陆季阳不知道自己是被他气的，还是被气的，却能感受到那股头晕目眩正在慢慢褪去。

　　意识逐渐清醒的代价是，胃里的抽痛也一波接着一波，连带着被他按在浴缸里的耻辱一同涌上心头。

　　指尖死死扣在掌心，豆大冷汗覆满额头，陆季阳微微躬起身子，无声喘着。

　　显然，他抓的是沈越的手。

　　昏暗光线下，勉强能看到陆季阳苍白侧脸滑下的冷汗，衬得那尖细的下巴愈发消瘦。

　　沈越登时有些慌，“...阳阳？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

　　陆季阳不想说话，颓废到一动不动被沈越抱在怀里，那只手还被人架起来搂住他肩膀。

　　紧促的呼吸声中，一只温热掌心覆在胃部，轻轻打圈。

　　多少缓解了些难受。

　　身体无力往后靠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沈越倏地僵住，随后低声道，“跟我回去。”

　　陆季阳笑了。

　　他平复下呼吸，问，“我跟你回去，然后呢。”

　　这近乎赌气的一句话，听得沈越呼吸一滞，又听怀里人继续说，“跟你回去，让你把我关在公寓里，看你跟周莹莹结婚？沈越，你啊......”

　　身上陡然一重。

　　陆季阳反压住他，仰视的角度，沈越依旧能看到他鬓角不停沁出的薄汗，那人却狠狠扣住他手腕，冷笑，“真是自私呢。”

　　沈越抬眼看他。

　　—

　　沈越，你很自私啊。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是嫌他恶心么，恶心还黏着他做什么？

　　有人每天跟在你身后跟你表白的感觉很好？

　　放过他吧，陆季阳早就不喜欢你了。

　　—

　　陆季阳保持这个姿势没动，时间久了显然有些受不住，腰身都在微微发颤，却只静静看他，神色平静，眼尾一点晶莹微光映射出丝丝讥嘲。

　　不知嘲的是谁。

　　一声极轻的叹息。

　　“陆季阳。”

　　睫毛上凝结的水珠啪嗒一下落在沈越脸上，明明不重，却将他整颗心都撞得一颤。

　　陆季阳垂眼看他，山樱一样漂亮颜色的薄唇现在只剩苍白，他冷笑，“哈？”

　　沈越抿唇，轻声问，“那天，楼下有警车，你看到了吗？”

　　陆季阳：“.........”

　　他抬手揽住陆季阳后颈，把他拉下来，顺势拥住他，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人很不适应。

　　沈越忽略掉怀里人挣扎的举动，手摸上他脑袋，目光却格外柔和，他缓缓开口，“和周莹莹订婚是因为......”

　　“陆季阳！！”

　　急促的敲门声如雷贯耳，险些要把墙皮都给震下来。

　　沈越陡然变了脸色，极快起身给陆季阳穿好衣服，又拿小毯子把他裹成一团，挡在他面前。

　　陆季阳：谢谢，但这他妈都是我的人。

　　灯光刺眼，房间亮如白昼。

　　陆季阳皱眉，那零零散散几个人忙不迭退出房间，剩三人面面相觑。

　　在他下地的那一刻，沈越从身后拉住他的手。

　　“陆季阳......”

　　有些话不用说得很明白，从动作和眼神也能看出某人想要表达的意思。

　　比如沈越，他没说出口的话简单明了。

　　他想说：别走。

　　陆季阳手腕一动，没使多大力气便挣脱了他，他回眸俯视沈越，面无表情道：

　　“沈越，我不知道你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是怎么来的，但我，从没有喜欢过裴文昊，也没有喜欢过除你以外的人，更没有跟别人上过床。”

　　沈越身形显然僵住，呼吸都停了半晌，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没吐出来，只觉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很紧张。

　　陆季阳不在意他是怎么想的，只继续开口说自己想说的话，“不过，我突然发现...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沈越登时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他，紧张到仿佛再次回到偷偷蹲在陆季阳家门口观察他的那些岁月。

　　陆季阳觉得稀奇，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沈越。

　　并不会理会。

　　他双唇上下启合，缓缓道：

　　“对不起，我确实...不、该、来、招、惹、你。”

　　他咬字很重，怕沈越听不清。

　　空气冰凉。

　　沈越还未来得及消化咀嚼陆季阳主动对他的坦言，就被这晴天霹雳的一句话劈得透心凉。

　　他当场便滞在原地，脸色惨白，无措地看他。

　　陆季阳扯了一下嘴角，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往门口走，那人却陡然又伸手拉住他，显然语无伦次：

　　“阳阳...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怪你，我是...我是怪我自己...”

　　陆季阳依旧没什么表情。

　　沈越有些急，声音开始发颤，“我不在意...我不在意你有没有......跟别人有过...”

　　这句话实在是太草了。

　　熄灭的小火苗瞬间被重新点燃，陆季阳终于愿意回头看他，却面如寒霜，“沈越，你说句实话能死么，不在意？你不在意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是不是忘了，刚刚对我做了些什么？”

　　被人麻药贴脸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不是他情绪失控，这个人搞不好直接把他扛回家了。

　　沈越噎住，许是想说的话太多，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出口，半张开嘴，愣是没解释出口。

　　他的沉默使空气更加寂静。

　　陆季阳也不说话，他越是面无表情，那个人越是手足无措。

　　世界崩塌了的模样。

　　陆季阳没理，冷着脸往外走，突然听到沈越在身后有些急促地开口，“陆季阳，再给我一次机会！”

　　语气里小小的希冀与期许快要溢出来，陆季阳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

　　眉角一抽。

　　噢，上帝，这小可怜样。

　　这tm是个0吧。
86.傲娇兰德
　　陆季阳脊背一凉，那道视线愈发可怜。

　　那么大一只，站直身子比他还高两指，现在委委屈屈的喊他，“陆季阳...”

　　陆季阳受到了暴击。

　　裴文昊表情一言难尽，伸手要拽他，“赶紧走吧，公司那边事情多着呢。”

　　指尖还没挨上他袖口，凉风掀起发梢，沈越沉着脸拍开他的手，眸中寒光几乎能鲨人，“滚开。”

　　陆季阳：“.........”

　　沈越回头，双手捧起他的手，轻声道，“阳阳，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

　　他停了一下。

　　陆季阳敛眉看他。

　　沈越垂下眼，轻轻呵出口气，吻在他手背，又将陆季阳的手放在他心口，基情满满：“没有你，它会死。”

　　嘶......

　　陆季阳黑着脸凶他，“滚开。”

　　对不起，他就是不习惯这样的沈越。

　　惨白灯光下，面前人当真滚开了，站在角落里小声说，“阳阳，你别生气，我走远点。”

　　陆季阳：“.........”

　　这个世界太疯狂。

　　陆季阳从没想过，原来只要他说那样一番话，沈越就会对他百依百顺，或者，那个人从来都没有真的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情。

　　只是，他不相信沈家，连带着也会防备沈越，而沈越，亦不相信他话中没有谎言。

　　陆季阳垂下眼帘，没有再看他，抬脚走出房间。

　　他有些乱。

　　裴文昊默默跟在身后，房间门关上，角落里的身影彻底陷入黑暗。

　　沈越发怔似的盯着自己掌心，又看了一眼门口，慢慢沉下眼，抚摸着陆季阳才躺过床上的余温，眼底寒霜如湖畔冰棱，迅速结成一片。

　　他轻轻启唇，无声地念着，“陆季阳。”

　　声音却失魂落魄得像丢失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说，“对不起，让你难过了这么久。”

　　-

　　陆季阳是个心大的人。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总是这样告诉自己，人生路长着呢，一个人而已，以后会遇到更多不一样的风景，沈越而已，随便忘忘就好。

　　这一忘，他就忘了五年。

　　陆季阳不知道，在他每日在生活间隙里奔波忙碌，夹缝生存的时候，在他永远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情来充实生活的时候，沈越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如果陆季阳的目标与信念是：多挣钱，把陶芦女士的病治好，还要照顾好奶奶；

　　那么沈越唯一的信念就是：把陆季阳找回来。

　　他们就这样交错着过了五年，那些扎根在心底的念想与情感被肥沃土地滋润得根深蒂固，却又不表露分毫。

　　一个越来越成稳内敛，一个却越来越暴躁疯狂。

　　在某个时间节点，他们终于成功交换了人生与性格，活成了对方的样子。

　　-

　　陆季阳只披着西装外套，有些烦躁地抽出根烟，旁人立马上来帮他点着。

　　尼古丁使人平静。

　　他嗓子有些沙哑，“沈承志还在？”

　　“走了。”

　　夹着烟的手一顿，“什么时候走的”

　　裴文昊无语道，“还能是什么时候，总不是你跟沈越打情骂俏的时候走的。”

　　陆季阳：“.........”

　　沈越其实是沈承志派来的吧。

　　沈承志不在，接下来的酒会毫无意义。

　　陆季阳顺着旋转楼梯慢慢走下来，指尖从暗红色雕花的扶手上划过，嘴里还叼着根烟，怎么看怎么流氓。

　　却生生走出两米八气场。

　　楼下喧闹的人群陡然安静下来，行注目礼，不少人端着酒杯朝他微微欠身。

　　陆季阳没什么表情，只略微颔首，眼神就瞄到混迹在人群的周莹莹。

　　那个女人今天穿着一件纱白人鱼裙，脖子上Hellbore项链与珍珠母贝折射出的虹彩将这个冬日色调衬托得愈发优雅生动。

　　他皱眉，眼神扫了一圈女人四周。

　　周明不在。

　　那周莹莹怎么好意思来？

　　“兰德先生。”

　　不错，够直白，到现在也不愿意承认他是陆季阳。

　　陆季阳一手插在口袋，随手将烟灰抖落，勾唇笑得有些痞，“怎么？”

　　周莹莹冷不防被这个笑容闪到，偏偏这人眼底尽是肃冷，这样诡异气质的冲撞，足以让人止步。

　　她端着酒杯的手有些抖，却强作镇定开口，“兰德先生，我认为您在订婚典礼上说的话有失偏颇，且毫无证据，这样抹黑我们周家，恕我无法接受，还请您向我们郑重道歉。”

　　哦。

　　陆季阳明白了。

　　兰德先生古怪癖好多，但他从不动手打女人。

　　周明这个怂货。

　　陆季阳冷笑，玩味地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你是想要证据呢，还是想要我向你道歉？”

　　周莹莹有些挂不住脸了。

　　她想，陆季阳怎么可能有证据。

　　于是冷静道，“当然是您道歉，这件事关乎我们周家声誉......”

　　“嘘。”

　　陆季阳微微俯下身，食指放在她唇前，堵住她即将要说的话。

　　周莹莹愕住。

　　陆季阳眼尾下弯，朝她笑，眼里登时星辰万丈，温柔得让人沦陷，他笑道，“先敬你一杯吧。”

　　这个发展显然超出周莹莹意料，她死活想不到陆季阳会好脾气的给她敬酒。

　　性质完全不一样。

　　兰德先生给她敬酒，岂不是意味着，他向周家低头了？

　　周莹莹有些激动，高傲地扬起下巴，要与他碰杯。

　　陆季阳只笑，杯身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仰头要一饮而尽时，一只手伸过来，夺走了他的酒杯。

　　周莹莹惊叫出声，“沈越！”

　　陆季阳又黑了脸。

　　沈越斜了一眼周莹莹，转头看陆季阳，轻声说，“你胃不舒服，别喝酒。”

　　陆季阳把杯子抢过来，怒道，“你管我！

　　把‘莫挨老子’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沈越有些无奈，却捉住他的手，将那酒杯一起拽过来，自己喝完，随后抬眼看他，无辜道，“没了。”

　　陆季阳无语。

　　瞧把你能的，看你等会怎么回去。

　　四周一片寂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周莹莹已经彻底陷入呆滞。

　　良久，她才反应过来，表情逐渐狰狞，那人鱼裙波浪卷衬托出的点点优雅气质都丢到海底喂了鲨鱼，手一扬就要发作。

　　这一巴掌下去，周家以后彻底不用混了。

　　虽说就算她不出手，周家也没几天蹦跶，但陆季阳还是赞叹于她的智商。

　　沈越捏住她手腕，指尖发紧，周莹莹立马尖叫起来，“沈越，你做什么？！难道你忘了我答应过你的事？”

　　陆季阳双手环胸，原地看戏。

　　沈越冷下脸，甩开她的同时又从手里掏出帕子擦手，掌心已然被他擦红一片，他没停动作，只皱眉，声如寒冰，“不需要了，交易到此为止。”

　　周莹莹呆住，几乎是立即软下声音，小鸟依人似的朝他靠过去，“沈哥哥，你不要生气，我以后不针对他就是，咱们......”

　　陆季阳扭头就走。

　　就tm恶心。

　　就你那衰样还想针对他陆季阳？

　　沈越也够恶心。

　　要跟这样的女人做戏。

　　半夜还闹自杀是吧？还勾人肩膀哄她是吧？

　　“陆季阳！”

　　他加快步伐。

　　走着走着突然慢下来，觉得不对。

　　凭什么是他走？

　　陆季阳回过味，又停下，重新撑起刚刚两米八的气场，继续被沈越打断的话题。

　　他朝周莹莹笑，笑里尽是逼人寒意，“酒记得喝，这是你最后一杯香槟。”

　　事情不可能只做一半。

　　除了沈家，其他一个也跑不了。

　　这句话说完后依旧是一片鸦雀无声，直到他走出大厅，断断续续的议论声才传出来。

　　“那些事都是真的？那下一个是谁，沈家还是徐家？”

　　“等等，所以沈总要拉沈承志下水，其实是因为兰德先生？！他们......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之前不是传小道消息，说沈总包养陆季阳吗？现在看，搞不好是他一直在包养沈越！”

　　陆季阳步伐一顿，有道理，他怎么没想到。

　　他撇了眼大厅那道灼热异常的视线，那人没重重人群拦住，没能追上来，却一直在看着他。

　　陆季阳隔着人群似乎已经看到沈越因醉酒烫红的耳尖。

　　心里稍稍一动。

　　他随即又笑笑，摇摇头，上车。

　　车将将要启动之际，陆季阳往沈越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吩咐道，“找人看着，别让他发酒疯。”

　　保镖狂点头，问，“兰德先生，如果沈总发酒疯，是不是马上送到您房间来？”

　　啧。

　　陆季阳挑眉，朝他勾手。

　　保镖忙凑过去。

　　面前的男人西装革履，却穿出一身匪气，修长双腿叠加在一起，袖口纽扣闪着银光，只单单坐在那里，便极其吸引人目光。

　　陆季阳单手放在脸侧，偏头看他，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个两个字来：

　　“滚蛋。”

　　车启动，留下一团尾气。

　　保镖懵逼地摸摸脑袋，嘀咕：不是这个意思吗？

　　管家在一旁朝远去的车辆挥手，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淡淡道，“有些事不用说出来，直接送过去就好，你要知道，兰德先生一向很傲娇。”
87.我们结婚吧
　　陆季阳扯下领带，随手把西装外套扔在一边，疲惫地往沙发上一倒，分不清东南西北。

　　胃隐隐作痛，人却懒得动。

　　他拉起薄毯，缩在沙发里，随手打开电视。

　　热闹挤满房间，恰到好处的呢喃声犹如催眠曲，引人昏昏欲睡。

　　陆季阳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却沉沉叹了口气，掌心不轻不重地按着胃部来回打圈。

　　没有沈越按得舒服。

　　他突然有些烦。

　　沈越说，那天有警车，看到了吗？

　　他跟周莹莹有约定，可什么样的约定要让他不惜跟人订婚来换？就算他不是真的想结婚，到时候取消婚约也是一道污点。

　　不知要留下多少把柄给人捏。

　　陆季阳蓦然想起沈越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是带了些无奈，还有认命的神色。

　　—“陆季阳，回去再说。”—

　　—“先跟我回去。”—

　　—“阳阳，别闹，回去听我给你解释。”—

　　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要把周家抓走？

　　陆季阳胡思乱想的空，心底爬上一丝极小的念头：

　　他出现在订婚典礼上，打乱了沈越的某些计划。

　　什么计划呢......

　　困意汹涌袭来，陆季阳打了个哈欠，往毯子里缩了些，浅灰色薄毯露出几根手指紧紧抓着毯沿。

　　在外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流氓气质因这个细小动作，让整个人看起来像收了利爪的猫科动物。

　　却好像总带了丝不安。

　　陆季阳睡得迷迷糊糊被渴醒，背上全是汗，暖气不知什么时候温度高到堪比夏天。

　　他睡梦中踢开毯子，没过一会儿却又被热醒，毯子回到身上。

　　再踢，又被热醒。

　　陆季阳怒了，狠起一脚踹过去，就听一声闷哼，接着就是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

　　那委委屈屈的声音响起在耳畔：“阳阳......”

　　陆季阳彻底醒了。

　　目光定格，就看到沈越站得很远，好像还记得他说的那句‘滚开’，所以没靠太近，只耳尖红得过分，巴巴地看着他，小声说，“我怕你冷...”

　　陆季阳登时把毯子踹到一边，他锁骨都染上一片黏腻，泛着格外诱人的暗光。

　　当事者毫不自知，扯着他被汗湿的衣领骂骂咧咧，“你瞎啊？没看到我一身汗，是要拿毯子闷死我？”

　　沈越愈发委屈，“你本来就不舒服，我怕你着凉...”

　　陆季阳被噎住，就像一口吃下个煮鸡蛋，还不给他水喝。

　　等等，重点不是这个，为什么沈越会在这里？！

　　他扬手把毯子朝他扔过去，“你tm怎么找过来的？私闯民宅不知道？给我出去。”

　　门外的保镖打了个喷嚏。

　　话没说完，沈越极其自觉地端着水杯走过来，满脸关怀，“喝点水。”

　　陆季阳白他一眼，却接过水，仰头咕哝咕哝吨，一下就杯底见空，他手下意识按住胃部，脸色不甚好看。

　　沈越只盯着他的手看，抿唇道，“陆季阳，去医院。”

　　去个屁。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那感应窗帘便缓缓自动拉开，窗外景色一览无遗。

　　风和日丽，桃李花瓣落满地。

　　大抵是突如其来的阳光太过刺眼，看得陆季阳突然有些心悸，眼前发黑，脑袋也一阵晕过一阵，下意识手就撑在玻璃上了。

　　眉心被揉得通红，脸色很差。

　　他这才想起自己昨夜才宿醉，又被沈越折腾过一阵子，登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很自然地将他搂到怀里。

　　疲惫双眼对视的同时，撞入沈越那对柔和得如同秋水一般的眸中。

　　陆季阳一愣，便闻到他身上重得过分的酒味。

　　沈越把人拉过去，往他嘴里塞了颗草莓糖，又轻轻帮他揉着胃部。

　　他愣神的功夫，沈越突然扬起唇角，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脸，“陆季阳，跟裴文昊去吃烧烤，也带我去，我想去。”

　　这个人又喝醉了。

　　陆季阳没说话。

　　沈越耳尖的桃红已经熏到脸上，却抱着他打开了话匣子。

　　“阳阳，我喜欢你很久了，但没有机会告诉你。”

　　“我不知道我的别扭会让我们错过这么多，可已经过去五年了，我们失去太多时光。”

　　沈越说着痴痴笑了几声，伸手撩拨他额头碎发，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们本可以一起上下学，一起打篮球***串，可以一起看球赛，然后考上同一所大学。”

　　“我们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不是非要你陪我，我也可以陪你，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你喜欢养猫，喜欢睡懒觉，我就养猫，抱着你睡懒觉，再养你。”

　　陆季阳抬眼看他，怔怔地。

　　沈越笑着吻在他唇角，“每次你跟别人说话我都很生气，是，我很自私，见不得你对别人好，你已经对我好了，我也喜欢上你了，这时候你还要对别人好，是不是还想让别人喜欢上你？”

　　他说，“陆季阳，你有没有想过，撩完我就跑，很过分。”

　　陆季阳撇嘴，忍不住嘟囔，“是你先...”

　　沈越及时抬手掐住他的脸，那人唇立马被他捏得鼓鼓的，然后怀里人便瞪他。

　　像只发怒的小仓鼠。

　　沈越就笑，笑了好几下才松开他，眉眼柔和，“道歉的话再说也没什么意义，阳阳，这次，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陆季阳现在是真不知道他是醉了还是没醉，只喃喃问，“什么准备...”

　　“和你在一起的准备。”

　　陆季阳眼神有些呆滞。

　　沈越笑着继续开口，满是温柔，他一字一句地说：

　　“陆季阳，我们结婚吧。”

　　“.............”

　　-

　　天蒙蒙亮。

　　陆季阳披着外衣在院子里练习打高尔夫。

　　球杆扬起，险些挨上白色小球时又停住，再次扬起。

　　他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这个动作，大脑依旧一片混沌。

　　“兰德先生，沈总说要见您。”

　　“不见。”

　　“他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

　　陆季阳瞄了一眼门口，那笔直身影正够着脑袋往他这边看。

　　他冷笑，“酒醒了？”

　　管家恍然，忙几步走过去，问沈越，“兰德先生问您酒醒了没有？”

　　陆季阳：“......你给我回来。”

　　管家站得远，似乎没听清，问，“什么？可以进来了？”

　　陆季阳攥紧拳头，脸黑到没边，“这个月工资不想要了是吗？”

　　管家遥遥朝他比了个手势，转头对沈越说，“兰德先生现在心情不好，建议您改天再来，或者您一拳把我撂倒就可以进去了。”

　　沈越收回眼神，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喊他多穿点，外面冷。”

　　管家点头，“兰德先生如果知道沈总对他的关心，一定会很高兴。”

　　沈越垂下眼，沉声道，“你跟他说，我那天的话是认真的。”

　　管家颔首，“好的。”

　　说完后两人面面相觑。

　　沈越欲言又止，管家便默默等待。

　　最后，沈总终于开了金口，“后天的发布会，请他一定要来，还有...”

　　管家：“您说。”

　　“没什么，这句话...留着我亲口跟他说吧。”

88.尘埃落定

　　新闻发布会的时间没有变。

　　陆季阳去了。

　　作为商业大佬，他的座位自然是C位。

　　到这时，他还不知道这场发布会的主角是他。

　　闪光灯、摄像头，接二连三的犀利问题，几乎想把话筒怼到他脸上。

　　他几乎是当时就烦了。

　　“陆先生，请问之前诈死是您本意吗？”

　　“请问您与沈总具体是什么关系呢？关于沈总与周莹莹取消订婚这件事，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兰德先生，请问对于您商业上的成绩，是否也与沈总有关？传言说您是靠......”

　　陆季阳皱眉。

　　哪家的媒体，明天就给它办了！

　　吵闹声中，一个身影拦在他面前。

　　沈越拿起话筒，看向陆季阳，“没错，兰德先生商业上的成绩确实与我有关。”

　　一片沸腾，喧哗四起。

　　陆季阳：“.........”

　　他又想干嘛？

　　“我就说这发布会是要讲什么，这是要爆大料啊！”

　　“沈总终于要反杀了吗？”

　　陆季阳无语，往椅背后靠了些，双手交叉看他，眼光扫向坐在下方首排的沈承志。

　　中年男人鬓边花白，穿着一身中山装，面容和蔼，察觉到他的目光，甚至朝他微微点头示意。

　　“嗤。”

　　陆季阳冷笑，“老狐狸。”

　　他不在意沈越要说什么，想做什么，只要把这只老狐狸逮住，他的任务就算结束了。

　　两人平静对视，沈承志额头已冒了些冷汗，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

　　他没料到陆季阳会出现在这里。

　　闪光灯骤然亮起，眼神在空中极快碰撞，两人又若无其事转移开视线。

　　那些媒体炮轰对象显然转移到沈越那边，陆季阳抬眼，便恰好听有人问：

　　“您承认兰德先生利用您对吗？”

　　“请问沈总是否能透露具体情况？”

　　“所以兰德先生名下股份您也有参与是吗？沈氏集团已经彻底被您放弃了么？”

　　什么傻逼记者。

　　陆季阳坐直身子，掌心朝外，示意他们闭嘴，这才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话筒。

　　手突然被人握住。

　　他眉头一抽，便看到沈越正看着他。

　　眉眼皆是柔光。

　　两人叠在一起的手显然更能吸引人，白光狂闪，陆季阳一句‘你什么毛病’还没骂出来，那人便捏得更紧了些，怕他突然走了似的。

　　沈越看向媒体，“之前传出消息都不属实，我在这里正式辟谣。”

　　“我跟陆季阳的关系从来不是什么情人、包养关系，他是我爱人，一直都是。”

　　四下寂静。

　　拿着笔的记者微微张嘴。

　　对沈越的采访不说多，四五次肯定是有的，这位沈氏最年轻的总裁从没露过好脸，每次采访他都要虚脱一回，被那冷冽眼神给逼的，哪里见过这么温柔的眼神。

　　这怕不是真爱...

　　满堂记者显然都是这么想的，冷不防就看到被指明是他爱人的陆先生骂骂咧咧，“要点脸，谁是你爱人。”

　　沈越丝毫不恼，笑着看他，仿佛在看某件珍宝，这才脾气很好地看向镜头，“先说另一件事吧。”

　　“陆先生诈死不是他所愿，是被我逼的，包括他商业的起步，也都与我，甚至我们沈家脱不了关系。”

　　他说完看了眼沈承志。

　　记者迅速捕捉到这一抹微妙视线，转头对沈承志一顿狂拍。

　　只有陆季阳心理咯噔了一下，抬眼看他，掌心便被那人攥得更紧了些。

　　所以......沈越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但为什么，心跳还是有些快。

　　“最近跟警方联系颇多，一直在调查以往的事，查明真相消耗的时间过久，直到昨天才彻底查明，无论怎样，我都认为有必要告诉大家。”

　　仪器运作的电流声在一片寂静里更加明显。

　　沈越顿住，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后继续道，“这件事涉及到两个案件，一是五年前陆正***走私，二是23年前的那场车坠崖事件，显然，主人公是我的父母。”

　　“我可以明确公开，陆正***走私这件事的受益人是沈承志，车祸坠崖的受益人是沈承志，一直暗地里找杀手对付陆季阳，导致假死事件的，也是他。”

　　“我非常感谢伯父这些年对我的教诲，可就算如此，我依旧无法原谅他。”

　　“所以...”

　　他话还没说完，沈承志腾地一下站起身，忍了许久似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小越！！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父母的死跟我没有关系！这么些年养你是白养了么！？”

　　“芜湖，快快，快拍照！！这是头条啊！！”

　　沈承志这样癫狂的喊话突然让陆季阳觉得有点可笑。

　　他扒拉着话筒，看向沈承志，慢条斯理接过话，“您倒是先撇这件事，那就是说，我父亲走私这事儿跟您是逃不了关系咯？”

　　沈承志手腕上挂了串佛珠，听到这句话却陡然冷静下来，只指尖不停拨动念珠，厉声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陆季阳更不急了，慢慢起身。

　　“您当然听不懂，毕竟派人来抢我钱，还当街捅死小混混这些事您又没有亲眼见到，这些年我走哪儿，哪儿都有车来撞我这倒霉体质我也就认了，您说，我妈她怎么也染上这体质了呢？是不是有人知道，我手里有您的把柄啊？”

　　他走下台，走到沈承志面前，眯起眼问，“您倒是跟我说道说道。”

　　惨白灯光照射下来，面前人面无血色。

　　“陆季阳，回来。”

　　陆季阳挑眉，当真听他的走回去。

　　沈越拉住他，咬耳朵似的说，“警察在外面，你别去凑热闹。”

　　陆季阳斜他一眼，一声轻哼，坐回去。

　　沈越可以的。

　　陆季阳很想给他竖个大拇指，却从他眼神里发现一丝疲惫。

　　这会儿，他们住在公寓里那段时间，为什么沈越每天都像没睡醒似的，乏出三眼皮不说，总是满面倦容的原因终于找到了。

　　就算到这一步，他心里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不仅因为沈承志，石南琴对他也是真心的好。

　　不管起初沈承志夫妇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做哪些事，石南琴知不知道，但到后来，他们确实是将沈越当亲生儿子抚养的。

　　乃至于照顾到他内敛的性子，连家里相处的方式都格外小心翼翼。

　　陆季阳想让沈承志吃牢饭到死，沈越不一定想。

　　但沈越无法接受，自己的生命会因为沈承志而时刻受到威胁。

　　这算大义灭亲了吧。

　　沈越大概比谁都清楚，他这样做的下场是什么，内心的煎熬又会有多少。

　　这场喧闹没有争执很久，当那个男人被拷住押走时，场面一度很安静，却在警察全都出门后，像一把火，点燃整片树林。

　　所有人炸开了锅。

　　快到陆季阳还处于愣神的状态。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结束了？

　　可是，他很想把沈承志逮住，揍一顿啊。

　　质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他已经主动退出，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问这些早就心知肚明的答案。

　　陆季阳想，他大概只是委屈。

　　委屈了这么多年，导致他走到这步田地的人，却在一瞬间就受到了制裁。

　　“陆季阳。”

　　“嗯。”

　　沈越拉住他的手，静静地看他。

　　单膝跪地。

　　那枚戒指是银色的，简单低调，没有太多装饰，只内侧刻了一个英文单词：

　　Land.

　　陆地。

　　陆季阳。

　　你是我此生唯一的陆地。

　　一片兴奋尖叫声中，灯光突然变得柔和。

　　沈越西装革履，陆季阳也西装革履。

　　一个肃冷，却满目柔情。

　　一个懒散，却不太正经。

　　沈越吻住他手背，不由分说给他戴上戒指，笑得眼尾有些红。

　　他轻声说，“陆先生，娶我吧。”

　　他又说，“我愿意当你的0。”

　　他还说，“当一辈子。”

　　陆季阳有些呆滞。

　　新闻发布会变成求婚现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记者疯狂找角度，各种拍，愣是给他们拍出了婚照既视感。

　　“别愣着啊！兰德先生！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这不比周家订婚好看！”

　　“虽然我不是同性恋，但我觉得...他们好养眼。”

　　陆季阳还愣神着。

　　沈越干脆站起来，把他拥在怀里。

　　陆季阳听到那个人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阳阳，一直以来，对不起。”

　　“但是我真的...好喜欢你，陆季阳，我喜欢你，特别...喜欢。”

　　当沈越扣住他后脑勺小心吻上他的唇时，陆季阳终于反应过来。

　　他低骂，“md，沈越你真是...”

　　他狠狠吻了回去。

　　尖叫、祝福、鲜花、掌声、闪光灯。

　　那年初春，不像往年寒冰未融，而是充满温情。

　　-

　　陆正提前出狱了。

　　陶芦女士手术也圆满成功。

　　陆季阳去见过沈承志，一夜之间，胡子拉碴，整个人像个流浪汉。

　　他嗤笑，“为什么？有些事情没有回头路可走，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停下。”

　　陆季阳陷入沉默。

　　临着时间快到，他才轻声问，“你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吧。”

　　沈承志身体一僵，却笑了出来，“对小越好点，他没有亲人了。”

　　陆季阳站起身，回头道，“你在说什么废话，老子不是人么。”

　　淡粉色桃瓣与白樱飘落，陆季阳叼着烟走出来，便被人狠狠搓了一下脑袋，把那烟拿走，“什么嗓子，学人家抽烟？”

　　陆季阳停住，看他。

　　沈越笑，“怎么？”

　　陆季阳轻哼一声，把烟抢回来，从怀里又掏出根烟，强行塞到沈越嘴里，扣着他脑袋慢慢凑过去，用他嘴里那根冒着火星的烟头，点燃了沈越那根。

　　淡淡的烟草味似乎都带上了陆季阳身上的气息。

　　沈越扬起唇角。

　　那人一把揽住他肩膀，大咧咧道，“你也抽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不对劲。”

　　沈越任他揽着，眉眼间却是满满的宠溺。

　　“让你抽一回。”

　　“哼。”郊 醣 團 隊 獨 珈 為 您 蒸 礼

　　“嗡——嗡——”

　　沈越掏出手机，应了几声，尤其殷勤。

　　殷勤得陆季阳直撇嘴，皱眉问，“谁啊？”

　　沈越牵住他的手，转头看他，笑道，“妈喊我们回去吃饭。”

　　“我呸！！”

　　陆季阳跳起来，一头埋在他胸口狂拱，气道，“到底谁才是她亲生儿子，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沈越轻轻揉揉他脑袋，“因为她知道，我在你身边啊。”

　　他一抬眼，就撞入沈越那双黑曜石一样深情又动人的眸子里，无法自拔。

　　沈越这货...长得是真tm好看。

　　陆季阳妥协了，被他牵着往家里走。

　　夕阳远山，清风徐过，执手的身影被拉得斜长。

　　陆季阳小声说，“沈越，我喜欢你。”

　　拽着他的手紧了些。

　　沈越唇角染上笑意，柔声回他，“嗯，我也是。”

　　（全文完。）

　　——裴文昊的分界线——

　　蹲在河边的男人穿着一件高领毛衣，正往里丢石子。

　　扁平的小石头从水面划过，跳跃了好几下，他玩了很久，玩到肖時不耐烦催他，“幼不幼稚，多大人了还玩这，不怕被人捉回去么。”

　　齐凌又丢了颗小石头，似笑非笑，“怕什么，不是有人罩着我们么，你说是不是，裴总？”

　　裴文昊不语，遥遥看向河畔对岸。

　　“机关算尽，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看你也不聪明。”

　　裴文昊冷笑，“我乐意。”

　　齐凌抱着后脑勺走在河边，一步踩下一个泥沙印子，“是，你乐意，我可不乐意，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玩具，是吧肖時？”

　　肖時翻了个白眼。

　　裴文昊冷眼看他离去，“别再去招惹他。”

　　“嗬，多有意思，让我去招惹的也不知道是谁。”

　　齐凌笑，“一群疯子。”

　　波光粼粼的河畔被渡上金粉，裴文昊沉默着，半晌，突然也笑出来，低语道，“呵，一群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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