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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黄昏之城
作者：竹宴小生


文案：

三十年前，神秘病毒肆虐“死城”梦川，除了不计其数的死亡，还催生出畸形的产物——异能者。

十五年前，疫苗面世，“死城”也重见天日，但重新开放的城市和它的居民一起成为了尴尬的存在。

为了监管异能者，名为特监处的部门应运而生。

原本踌躇满志的监察员卫褚因派系之争受到上司周叙的打压，陷入低谷；不想两年后，春风得意的周叙却被传叛逃，并在摆脱追捕时身受重伤，长期昏迷。

与此同时，卫褚发现重伤将死的周叙竟然以其独特的异能“寄生”于他，二人不得不以这种“共生”的方式合作破获各类棘手的异能犯罪案件。

而随着调查深入，卫褚却发现周叙的身份诡秘莫测……山雨欲来，梦川的上空阴霾密布。

——你选择站在烈日之下，还是黑暗之中？

——我立于黄昏之时，光与暗共存。

所有人名地名背景皆为架空虚拟，千万不要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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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坠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点开的所有人，留言的小可爱都送红包~
　　老徐到的时候，发现归档室里已经有人了。
　　屋里没开灯，唯有一台电脑开着，显示屏的冷光勾出一层囫囵的侧影，今儿天又暗，老徐第一眼没认出是哪位。
　　“主任，早。”
　　直到对方起身寒暄，老徐才听声辨人：“嚯，原来是小卫啊，吓我一跳。”
　　顺手开了灯，眼前豁然开朗，那边站着的果然是卫褚。
　　“今儿这么早？”他不免有些意外，卫褚笑：“运气好，路上不怎么堵。”
　　“那感情好。”老徐乐呵呵地笑了两声，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照旧拿了个搪瓷杯去接热水，卫褚的办公桌就在饮水机边上，他随意瞄了眼屏幕，心下了然。
　　一封调职申请的批复。
　　卫褚今年二十四岁，毕业于国内顶尖学府，别的不说，至少学历在特监处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部门里是头一份儿了，如果不是窝在档案室，青年才俊这四个字是绝对当得起的。
　　作为档案室的负责人，老徐对自个儿这一亩三分地的认知还是很清醒的，清静无为，是个养老摸鱼的好去处，可相应的，上升渠道也被堵死了。
　　卫褚不是自愿到档案室的，他四年前进入特监处，在调查科干了两年，后来因故被调到档案室。
　　说句不好听的，他就是被“发配”来的，明面上的说法是失职，然而背地里也有他得罪了人的传言。
　　老徐偏向于后一种说法，据他所知，卫褚这两年里至少向上面递了三次调职申请，但均被驳回。
　　驳回的理由都是同一个——心理评估不过关，不适合回到原岗。
　　而驳回的人也是同一个——调查科主管周叙。
　　要是换个上级，心里肯定不舒坦，不过老徐这人看得开，理解年轻人的抱负，也觉得卫褚待在这儿是屈才了——况且他这下属也挺坦荡，没有遮遮掩掩，虽想离开，但本职工作并不曾怠慢。
　　老徐心善，也帮着打听过，那周叙态度倒是挺好，可嘴上就是不松口，来来回回就是那套冠冕堂皇的套话。老徐暗骂这老油条不近人情，却也无可奈何，尽管平级，他一个没实权的闲职，拿调查科的头头还真没什么办法。
　　于是这卫褚就一直窝窝囊囊地在档案室坐着冷板凳了。
　　看样子他是不打算放弃，但分明是在做无用功——那个批复很能说明问题了，卫褚想复职，要么攀上关系，要么周叙倒台。
　　其实老徐搞不懂卫褚的固执从何而来，在他看来，依照这小卫的学历和能力，完全能找到比特监处更好的单位。
　　何必这么委屈自己呢？
　　老徐抿了口热水，还是把临到嘴边的劝诫咽了回去，道理是那么个道理，可毕竟不是痛在自己身上，个中滋味旁人很难体会。
　　“哎，你要是真想回去，不如直接找周叙聊聊。看看有什么误会，尽量想办法化解。”老徐帮忙出起了主意，“他毕竟是调查科的一把手，于情于理，你都应该跟他打好关系。”
　　他这话说的委婉，不过卫褚听的明白。
　　聊聊？这只是客气的表达，老徐的弦外之音应该是拍拍马屁，送送东西，讨好那个周叙。
　　卫褚闻言，眼睑半垂，掩去眼底的讥诮。
　　如果他说，他跟周叙根本没见过几面，根本不熟，大概没有人会信吧？
　　所以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颔首：“好，我明白了。”
　　老徐也跟着点点头，见他听了劝，心内颇有成就感，揣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回了座位。
　　尽管没把老徐的话放心上，但下班经过调查科所在的那幢灰扑扑的行政大楼的时候，卫褚有意无意地放缓了车速。
　　四楼，周叙的办公室就在那儿。
　　其实他两年前就去见周叙了。
　　只不过没见着。
　　他的申请第一次被打回来的那会儿，周叙刚成为调查科的老大，春风得意，他已经预备好了低三下四的姿态——谁知对方连求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让人带话，说档案室也是特监处的一部分，只要有心，在哪里做事都一样。
　　这话说的，当时把卫褚给气笑了。他转身就走，再也没踏足调查科，就算见了面，也不过是一场浪费时间的虚与委蛇。
　　而他一直以来的迷惑，也从周叙油盐不进的态度里得到了答案。
　　特监处全称“特殊人群监督管理处”，前缀的“特殊人群”是指异能者。
　　异能者，顾名思义，就是一小部分天赋异禀的超能力者，起源于一场泛滥成灾的瘟疫，五花八门的异能让他们变得神秘、强大，且危险。
　　毋庸置疑，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这些家伙需要严密的监管。
　　特监处就是为此而设立的，这个部门非常特殊，它是唯一允许异能者担任公职的行政部门，但并不只是异能者的部门。
　　在特监处，异能者与普通人的数量基本是四六开的，特别是领导级别，正职通常都由非异能者担任，异能者只能屈居副手。
　　可事实上，除了特监处处长一职有明文规定以外，其他职位的归属并没有硬性要求——理论上，异能者也能担任正职。
　　在特监处成立的头十年，那些非异能者占据了所有正职，时间一长，异能者只能成为副手，似乎就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只不过，有本事的人，通常都不甘居人下，尤其异能者在人员方面还占了多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群体的分界线越来越明显，直至彻底分化为两个阵营。
　　嫌隙一直都存在，前期的相安无事只是粉饰太平的结果。卫褚心想。
　　一方想要获得更多权利，另一方不愿放弃既得利益，结果就是龃龉越来越深。
　　他进入特监处的时候，两边的明争暗斗日益白热化，几乎所有人都被迫站队，当然这个标准也很直白——就是有无异能。
　　虾是虾，蟹是蟹，楚河汉界，壁垒分明。
　　卫褚只是个普通人，入职的时候，自然也只能加入非异能者一系，无论他愿意与否。
　　所以，他跟周叙的立场一开始就是对立的，更遑论彼时他的直系上司正在跟周叙激烈争夺调查科主管的位置，同他一系的人，理所当然的被周叙那边的人视为眼中钉。
　　要是成功的是他的上司，他不会落到如此境地；偏偏上位的是周叙，他成了第一位转正的异能者，换个角度看，还是挺厉害的……只可惜他愿意客观评价，人家不愿意。
　　正好他那时出了点岔子，自个儿给对方递上了把柄。
　　卫褚很清楚，那绝不是因为自己倒霉。
　　在他被打上派系标签的那一刻，他就注定是被清算者了。
　　无论两年前的那个意外发不发生，都不影响他如今的局面。
　　老徐在犄角旮旯待久了，参不透其中的关节——他跟周叙之间根本不存在“误会”，也没有私人恩怨，归根结底，是两个阵营的分歧。
　　这个认知一度让卫褚感到很无力，他也知道，只要周叙还在那个位置，他就很难有出头之日。
　　他也挣扎过，但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他不甘心。
　　卫褚的视线从灰色的建筑物上收回来，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唯有绷紧的下颌线愈发分明。
　　周叙。
　　这么个轻飘飘的名字，却如同毒藤一样，缠的他难以喘息。
　　人真的是不可理喻的生物，明明没打过几回照面，甚至在完全陌生的情况下，仅凭某种情绪能跟同类建立起如此怪异又复杂的联系。
　　在调职申请又一次被驳回之后，卫褚对他的憎厌上升到顶峰。
　　他紧攥着方向盘的手背爆出青筋，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片属于调查科的区域，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提速，车身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迅猛地蹿了出去。
　　就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他的车前盖上，车身剧震，金属板立马凹陷，连带着挡风玻璃也龟裂出无数条纹路。
　　他的眼前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阴影。
　　卫褚反射性踩下刹车，汽车突兀地停下，他惊疑不定地盯着前方。
　　砸在他车上的，居然是个人。
　　是个男人，双目紧闭，半边脸浸在血里，鲜血流淌如泉，一线线地从他的唇角滴落下来。
　　回过神后，他飞快地开门下车，后边响起了一片嘈杂。
　　“别动！”“举起双手！”
　　除了人声和步伐，还有枪械划拉的动静。
　　卫褚很配合，他可不想被误伤。
　　这里可是特监处的地界儿，身后的只能是特监处的人，看样子，是冲着那个血糊糊的家伙来的。
　　他是谁？难道入侵者？不，不会。卫褚马上推翻了这个判断，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单枪匹马硬闯特监处。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的人不少，粗略望去，不下二十人，看身上的制服，都是特监处自己的人。
　　真正让卫褚震惊的是，领头的竟然是情报科的主管杨新成。
　　“杨……”“你是什么人？”
　　杨新成神情严峻，眉宇之间满是肃杀之气，卫褚立即表明自己的身份：“请您别误会，我是也是特监处的人，我可以出示证件，就在我的外套里。”
　　在被检查过证件且认定没有异能和武器之后，杨新成面色依旧，不过语气和缓了些许：“抱歉还不能让你离开，待会儿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希望你能配合。”
　　卫褚是聪明人，这样的情境下，自然照做，杨新成也就没再为难他，说白了，他们的目标本来也不是他。
　　情报科的人很快走到车前，处理起了那个浑身是血生死不明的人。
　　卫褚往周边退了几步，让出道路的同时，也拉开了距离。
　　杨新成见状，略略点头，显然挺满意他的进退有度。
　　尽管如此，卫褚还是能隐约听到压低的对话。
　　“死了吗？”“还有点儿气。”“……怎么办？”“不能让他死，先叫救护车。”
　　他们小心翼翼地搬动那个重伤濒死的人，卫褚抱着双臂，冷眼旁观，对于这个让特监处大动阵仗的不速之客，还是有点好奇的。
　　恰在此时，鲜血淋漓的不速之客蓦地睁眼，心有所感一般望向卫褚。
　　他的眼神冷漠肃杀，锋利的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居然是……他。
　　那个瞬间，卫褚的大脑忽然被清空，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眼前天旋地转，身体摇摇欲坠。
　　不过恍惚一眨眼就过去了，视野清晰后，对方的双目涣散而空洞地落在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仿佛失去了生命征兆。
　　向来厌恶的对象居然真的死在了他面前，卫褚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所萦绕。
　　开心吗？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在他脑海里浮起，若隐若现，忽远忽近，最后消弭无踪。
　　犹如幻听一般。


　　☆、幻像

　　“卫褚？”
　　“是。”
　　“哪个部门的？”
　　“档案室。”
　　问话停顿了一下，接着卫褚听到了轻点鼠标的声音，片刻之后，对面的人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多了几分玩味。
　　卫褚本以为能跟情报科主管杨新成打回交道，结果据说杨新成在忙别的事，抽不开身，最后派了下属来。
　　“原来你就是那个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啊——”对方刻意地拖长了尾音，看似同情，偏偏又掺杂了几分不甚明显的调笑，“果真是一表人才。”
　　卫褚知道自己在特监处名气不小，但并非作为人才，而是作为笑柄——高大上的学历配上边缘化的职位，确实碰撞出了一种滑稽的荒诞感。
　　换做以前，他大概捂不住自己的愤懑，现在倒是无所谓了。
　　他笑了笑：“多谢夸奖。”
　　许是他无波无澜的态度让对方感到无趣，语气冷淡了一些。
　　“你之前是监察员？也算是我的前辈了。”那个年轻人显然正在翻看他的资料，卫褚不着痕迹地瞄了眼对方胸前的证件。
　　姓名纪以宁，职位监察员——难怪称他为前辈。
　　他当然不会把纪以宁的话当真，真以前辈自居，但姿态也不至于太低：“不敢当。”
　　他的回答无可挑剔，可多少带着点公式化的刻板，如同他嘴角此刻含着的笑容一般，纪以宁挑挑眉，又看了眼内网的资料，两年前被处分调职的那一栏很简单，只填着失职二字。
　　纪以宁顺手欲调出卫褚的处分通知，不想却跳出一个提示框，告诉他权限不够。
　　方才还觉着这人无趣的纪以宁登时就来了兴趣，他叉掉提示框，同时朝卫褚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卫褚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纪以宁耸耸肩，言归正传：“今天十八点二十五分的时候，你开车经过了行政大楼？”
　　“是的，那是我下班的必经之路。”
　　“当时发生了什么？”
　　卫褚如实相告：“其他的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有个人突然砸到了我车前盖上，浑身是血，似乎伤的不轻。”
　　纪以宁继续问：“你认识那个人吗？”
　　“认识，周叙，调查科的科长。”
　　纪以宁的面上又出现了那种微妙的神情，卫褚知道这家伙肯定在暗戳戳地揣摩着什么——毕竟能上内网，自然也能查到那几封调职申请，以及周叙的批复。
　　他笑容不变，心里却觉得这姓纪的有点烦。
　　难不成还能是他杀了周叙？
　　尽管他是想过。
　　“看起来，你跟周叙的关系……”果然，纪以宁一张口就满是揶揄，“不是很好。”
　　卫褚无奈一笑：“纪监察员，我记得那段路是有摄像头的，当时是个什么情形，您调出来看看就清楚了。”
　　他没有去解释他跟周叙的关系究竟怎么样，而是委婉地提醒纪以宁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纪以宁不笨，听出了卫褚的弦外之音，脸上有点挂不住，却也不好发作，只好轻咳一声：“所以，你只是刚好经过？”
　　卫褚颔首：“是的。”
　　这场问讯本来也只是走个过场，情报科早就调了监控，很清楚这起突发事件确实跟卫褚没什么关系。
　　纪以宁也觉得这场对话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加上刚才被卫褚那绵里藏针的一句话刺的有点不舒服，更不耐烦对着他。
　　“行了，你可以走了。”他冷冰冰下了逐客令，卫褚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转身离开。
　　“对了，”就在卫褚即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纪以宁忽然想起了上司，也就是情报科主管杨新成的嘱咐，抛出了险些被遗忘的最后一个问题，“周叙出事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
　　卫褚脚步一顿，回过头后，满眼疑惑：“异常的情况是指？”
　　纪以宁又被噎了一下，说实话，他也不太懂杨科的“异常情况”指的是什么，他那位上司脸色难看的很，他根本不敢多问。
　　“就是……周叙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纪以宁推了推眼镜，他不愿在卫褚面前落了脸面，提出了自认为很有道理的猜测。
　　卫褚将他一番自作聪明的举动纳入眼底，有点想笑，表面则是丝毫不露声色，摇了摇头：“没有，他当时已经是不省人事的状态了。”
　　纪以宁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嗯，走吧。”
　　卫褚特意绕了路，掐好时间，果然跟从前比较相熟的同事碰了个正着，寒暄了几句后，不用他引导，对方就主动谈起了周叙。
　　看样子，这事儿已经传开了。
　　“听说周叙把高峻玮给杀了！”
　　“什么？！”卫褚的震惊并非作伪，高峻玮是调查科的副科长，也是昔日卫褚的上司，在与周叙争夺调查科主管一职中落了下风，屈居副职。
　　“人就死在周叙办公室，而且事发的时候，周叙就在现场！”
　　“人是怎么死的？”
　　“现在还不知道，结果还没公布，不过□□不离十了。”同事的语气笃定，“真说起来，调查科那两位勾心斗角了那么多年，一直都是势不两立，没想到现在弄到鱼死网破了……”
　　同事说的唾沫横飞，卫褚却是满腹狐疑。
　　怎么说呢，周叙跟高峻玮的明争暗斗就没停过，双方嫌隙颇深，卫褚作为当初的炮灰，自然知之甚多。
　　只是……周叙会因为争权就把高峻玮给杀了？
　　“然后呢？”卫褚收回思绪，追问道，“他坠楼是怎么回事？”
　　“据说隔壁情报科的杨科找他有事，刚好把杀人现场撞了个正着……要么是畏罪潜逃要么是狗急跳墙吧！”
　　乍听起来好像挺通顺，可仔细一琢磨，事态还是很诡异。
　　首当其冲的就是，周叙为什么要在自己办公室杀人？这太不合理了。
　　其次，卫褚并不认为激情杀人这种事会发生在周叙身上。
　　最后，他觉得那两个选择都不是周叙会做的。
　　当然，卫褚不会替那个人辩解。
　　“啧啧，你说这人哪，真的是知面不知心……今儿上午我还跟他汇报工作来着，傍晚人就只剩一口气了……
　　同事还在叨叨不停，卫褚捉住了敏感的字眼：“这么说，人还没死？”
　　“没，听说正在医院全力抢救呢，说是一把手的意思。”同事挤眉弄眼，“说起来，周叙一直都是二把手的嫡系，这一回，估计是保不住了这个心腹大将了！”
　　卫褚但笑不语，心里却在想，姓周的命还挺硬。
　　安之若素地走出行政大楼后，卫褚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双手插兜，不疾不徐地朝正门方向去。
　　他的车被周叙砸坏了，还被情报科以调查为名扣了下来，反正一时半会儿是开不了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一盏盏亮着，暖黄的光晕沿着道路蜿蜒曲折地铺开，夜风凛冽地掠过，枝桠交错的行道树哗啦作响，枯叶们岌岌可危。
　　卫褚伸出手，一片落叶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他就着灯光，随意地扫过那些好似沟壑般纵横的叶脉，不知怎么的，这些细小且不规则的纹路，令他想起了挡风玻璃上被鲜血浸染的龟裂。
　　他得承认，直到这一刻，一直萦绕着他的不真实感才算是散去，叫他确信，那个一直打压着他的周叙，是真的倒台了。
　　张开的五指蓦地收紧，干枯的叶子瞬间面目全非，凄惨地飘零四散。
　　卫褚勾起唇角，切实感觉到了喜悦，并非出于幸灾乐祸——他可没空把情绪浪费在周叙那种人身上。
　　因为他知道，他的“发配”，马上就要结束了。
　　地铁站里要明亮温暖得多，卫褚正好赶上下班高峰期，人也多得很。
　　他很久没挤过这么水泄不通的地铁了，被挤的有些狼狈，但并未影响他的心情，甚至，他的思绪在嘈杂的人群愈发活跃。
　　他在想纪以宁那个仓促的提问。
　　异常的情况……吗？
　　一个小时前的惊变在他的脑海里重演了一遍，他确定自己没有放过任何细节，周叙从出现在他视野里那一刻起，唯一做过的事，就是睁眼。
　　这算是异常之处吗？
　　卫褚的身体蓦地一僵，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个事实——周叙是异能者。
　　卫褚登时懊恼起来，他真是在档案室跟一群中老年人待太久了，居然连这种事都能忘。
　　他没怎么跟周叙接触过，可也听说过他的能耐——据说他的异能是让人产生幻觉，最擅长的事，便是迷惑敌人。
　　幻觉，按照分类，应该算是精神系异能，在那两年的监察员生涯中，卫褚也跟一些异能者合作过，但其中不包括精神系异能者，实在谈不上了解。
　　精神系异能者一向难得，特监处也没几个，通常都被吹的神乎其神，他暂时还没见识过，不知真假。
　　从头到尾，那家伙不就看了他一眼……吗？
　　卫褚陡然回忆起那次突如其来的眩晕和若有似乎的幻听，呼吸一滞。
　　这两年中，眩晕和幻听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次数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以至于他没把那当成是异常。
　　现在想想，自己果然不太正常。
　　难怪心理评估的结果总是不理想。
　　想起这糟心事儿，他不可避免地再次想起周叙，心头的疑云盘旋往复，又浓了一层。
　　情报科特地问了那样一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暗示，只是他当时没想通。
　　如果真是他猜测的那样……那意味着，周叙的事比他以为的水更深。
　　几乎是一念之间，他便做出了决定。
　　车厢内响起提示音，地铁恰好靠站，卫褚毫不迟疑，立即下车快步向对面的站台走去。
　　高悬着的LED屏显示，下一班地铁一分钟后到站，候车的人越来越多，紧闭的玻璃门逐渐被成倍增加的人影所占据。
　　卫褚站在最前面，大脑运转不停，思索着回到情报科之后的话术，对了，这次要避开纪以宁那个蠢货，最好直接跟杨新成对话，争取给他留个好印象……
　　“与其指望杨新成，不如指望我。”
　　一声轻蔑的冷笑猝不及防地出现，卫褚浑身一凛，下意识地捕捉着声音来源，却一无所获。
　　那个声音就像是从水下浮起的气泡，飘忽不定，无从寻觅。
　　有那么一瞬间，卫褚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幻听。
　　幻……听？
　　真的只是虚幻吗？
　　卫褚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柱慢慢往上爬。
　　地铁进站的轰鸣声沉闷地穿过耳膜，让他从冰冷的恐慌中稍稍缓解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呼吸频率的同时，也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地铁门洞开，里头的人鱼贯而出，外边的人蜂拥而入。
　　唯有卫褚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承受着其他乘客的推搡和抱怨。
　　但他无暇顾及这些不满，他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血管仿佛结了冰，一寸寸地冻了起来。
　　“你比我想象的要敏锐。”那个声音又来了，无影无踪，却又无处不在，“但很抱歉，你今天是回不了特监处了。”
　　那个声音带上了一点戏谑的笑意，轻描淡写地否决了卫褚的计划。
　　地铁重新出发，站门闭合，卫褚的心率变得极快，面上却没有任何表现，他近乎漠然地注视着玻璃门上的默剧——那张属于他的面孔正在悄然生变，直至改头换面，变成另一幅皮囊。
　　眉眼俊秀，微微下垂的眼角温柔又无辜，很有欺骗性的长相。
　　卫褚面无表情地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对视片刻，蓦地勾出一个讥诮的笑。
　　对方也同样报以微笑。
　　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
　　或者，幻觉就是现实。
　　候车的人又多了起来，可所有人都对玻璃上的异样视而不见。
　　最后一丝侥幸烟消云散，卫褚闭了闭眼，心跳反而平复下来，神情也更加放松：“周科跟传说中一样神通广大……哦对了，我是不是不该称呼您为周科了？”
　　玻璃上的幻象也跟着莞尔，字里行间不乏自嘲之意：“这话可真是扎心。”
　　卫褚发现，他不需要开口，直接可以同周叙思想交流。
　　“我就说，像周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自杀？”身体依旧动弹不得，卫褚知道是他捣的鬼，“原来是为了逃跑。”
　　他一语中的，幻影没有任何被被揭穿的慌张，反而鼓起了掌。
　　“聪明，不愧是燕大出来的。”
　　卫褚满眼阴鸷：“你已经利用我达到目的了，为什么还缠着我？”
　　周叙叹气：“你瞧我这副倒霉相，像达成目的的样子吗？”
　　“所以？”
　　“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须臾的静默后，卫褚似笑非笑地盯着那个幻象。
　　“周科这是在求我？”                        
作者有话要说：　　咦，看到通知说15号到29号停止更新内容了？那明天是不是没法更新了……如果真那样就30号见吧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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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择

　　卫褚还记得两年前的那次拜访，他主动求上门，周叙却连门都没让他进。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风水轮流转。
　　这个嘲讽中带着攻击性的笑容让周叙一怔，花了点时间，终于回想起了这么一回事。
　　他干咳两声，多少有点尴尬，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因为头痛。
　　看卫褚那目光不善的架势，明显心存芥蒂，他的计划又多了一重阻碍。
　　哎，这梁子结的，比他以为的还深。
　　卫褚将他的反应全都收入眼底，自然看得出他这位前上司是把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也挺正常，于他而言是仕途上毁灭性的打击，对周叙来说，大概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当然不值得记。
　　周叙察觉到对方眼底浮起的几分戾气，微微一笑：“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我也会回报你的。”
　　这人生了一张随和亲切的脸，骨子里却傲慢的不行——譬如此刻，沦为落水狗、有求于人，还是这幅高高在上的嘴脸。
　　下班地铁即将发车，可卫褚已经在原地僵立了将近十分钟，他冷笑起来：“你这可不像是求人的态度。”
　　他的不满显而易见，周叙的幻象挑挑眉：“你说得对，我们应该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
　　几分钟之后，卫褚坐上了反方向的地铁。
　　车厢微微晃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漆漆的窗面，周叙的幻象未再出现，但声音仍在脑海内浮沉。
　　“卫褚，我知道对我很有意见，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立即道歉。”
　　卫褚失笑：“周科这语气，好像不太情愿啊。”
　　周叙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不，如果能让你消气，我非常愿意。”
　　“也是，在你眼里，这只是权宜之计吧？”卫褚语声转冷，“毕竟周科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周叙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出声：“说实话，我确实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卫褚闻言勾了下嘴角，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我对你本人其实没有任何意见，相反，在进一步接触之后，很欣赏你的聪明和沉稳。”周叙自顾自往下说，“要是当初我们是同一阵营，我会毫不犹豫地任用你。”
　　卫褚只觉得讽刺：“这么说，我还应该谢谢周科？”
　　“当然不是。”周叙笑，“我只是想说明，有些事真的是情势所迫，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假如那时候赢的人是高峻玮，又或者，坐在那位子上的人就是你，你会怎么做？”
　　卫褚没有理会他的假设，他一声嗤笑：“周科是打算跟我诉苦来着？”
　　“不。”他再次否认，“我只是想说，打压你确实有我的私心在，我不否认这一点。不过我想，我对你的评价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在那件事之后，按照特监处的规定，你确实无法胜任监察员的职位了。”
　　卫褚失笑：“说得好像没有那件事，周科就不会‘发配’我一样。”
　　短暂的静默后，周叙的轻笑声传来：“是这么回事。但你存在心理障碍也是客观事实，要不是一叶障目，你肯定早就发现我了。”
　　卫褚心下一沉，周叙的意思很明显了——他指的就是过去两年他无法治愈的心理顽疾。
　　惊悸和愤怒同时升起：“你窥视我的记忆？”
　　“不是故意的。”周叙坦然的近乎无耻，“不瞒你说，此刻跟你交流的是我的精神力，算是寄居在你的精神世界里吧。初来乍到，有个适应的过程，一不小心就……我很抱歉，下次会注意。”
　　还下次？
　　卫褚没从他的道歉里听出多少诚意，他的保证也不比耳边风强多少，只是目前他还不知道怎么把这个寄生虫从他的脑子里赶走。
　　难怪许多人对异能又恨又怕，有时候，这些异能者跟怪物也没什么区别。
　　他暂时忍下这口气，提起了另一个他比较感兴趣的话题：“这么说，你的本体现在应该躺在医院里接受抢救？”
　　“应该吧。”
　　卫褚笑了：“你就不担心救不回来吗？”要是身体死亡，这一抹意识大概也会跟着消散吧？
　　周叙自然听得出他话语里的幸灾乐祸，却是不以为意：“真那样的话，我也无能为力，还不如赌一把。”
　　“你还真看得开。”卫褚继续冷嘲热讽，周叙的态度依然平淡：“况且，他们会尽力让我活着的。”
　　他们？
　　说实话，他很有几分好奇，却又硬生生地克制住了，他就是一滩浑水，他没必要去蹚。
　　周叙见他不再接话，心下了然，他也知道自己处境如蹈水火，是个人都避而远之，何况还是被他狠狠得罪过的卫褚。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攥紧这一线生机。
　　“我刚说过，我需要你的帮助，也会反过来回报你，这并不是一张空头支票。”周叙索性把话题牵引回起点，他的幻象如投影般再次跃然于车窗之上，直直地望进卫褚的眼里，“我们合作怎么样？”
　　卫褚往后一靠，两条长腿叠在一起，找了个舒适又放松的姿势，他笑微微地打量着幻影，声音懒洋洋的，眼底却尽是嘲弄：“我拒绝。”
　　周叙的幻象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神情，对方的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并不气馁，仍有相当的把握能达成目的。
　　“再考虑一下如何？”
　　周叙的声音消失之后，原本平稳运行的地铁骤然剧震，车厢内的乘客们猝不及防，东倒西歪，卫褚本人也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一片混乱中，卫褚很清楚这些恐慌都是假象，周叙用他的异能在他的脑内刮起了一场幻觉风暴——尽管他心如明镜，但却无能为力。
　　脚下毫无预兆地开裂，缝隙迅速扩大，无数乘客尖叫着掉进了地缝中，片刻后，声响便消失不见。
　　“假的，假的……”卫褚一遍遍默念，却没有任何用处，他无法阻止身体坠入缝隙之中，在求生的本能下，他的肢体违背了大脑的意志——他伸手抓住了地缝的边缘。
　　单手支撑全身重量很困难，身体开始摇摇欲坠，他往下扫了一眼，地底深处有火光时隐时现，甚至他的鼻腔内就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刺鼻烟气。
　　宛若地狱一般。
　　更加令人恐惧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的动静也接二连三地消失，车里的人一个堵不剩了。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一人。
　　下方的温度越来越高，卫褚的额头被烤出了一层热汗，勉力支撑的右手开始哆嗦，也许下一秒就会落入深渊之中。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被什么抓住了，他低头一看，三个人，六只手，死死地把他往下拽。
　　地下的火光隐隐约约照出了那三张似曾相识的轮廓，两男一女，满面鲜血，额头上都有个黑黢黢的弹孔。
　　卫褚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卫褚。”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都死了，只有你还活着？！”
　　“走吧，和我们一起走吧。”
　　卫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他闭上双眼，松开了手。
　　身体猛然下坠，可怕的失重感随之袭来，带着他沉到了深渊之中。
　　“他怎么了？”
　　“脸色这么白，汗流了这么多……是不是什么突发急病啊？”
　　“癫痫？”
　　七嘴八舌的指指点点流入耳中，卫褚睁开眼，发现自己好端端地站在车厢内，只是整个人处于半虚脱状态，他伸手抓住扶杆，才勉强站稳。
　　周围有无数道惊疑不定的视线聚在他身上，其他人大概都觉得他有病，卫褚冷笑了一下，绝大部分的目光立刻挪开了。
　　他用衣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然后同窗面的幻影对视。
　　“终于见识了精神系异能，名不虚传。”
　　后遗症还没结束，卫褚整个人被冷汗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手指的打颤也还在持续，神情却意外的平静。
　　“的确，这些幻觉能把我弄进疯人院，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让你如愿。”
　　周叙的声音同样平静：“不，这只是向你展示我的利用价值，就算只剩一部分——对此你应该很有发言权。”
　　卫褚冷冷地盯着幻影。
　　“其实，我打算说服你来着。”在卫褚开口之前，周叙阻止了他：“你先听我说完……你在档案处窝囊了两年，调职申请被我驳回三次，可你还是没有离开特监处。被我欺负成这样了还不肯辞职……想必，你的坚持不是没有理由的。”
　　卫褚怒极反笑，依旧没有作声。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原因，两年前沈耀辉的叛逃事件。我没记错的话，你那次渎职也是因他而起，你们是搭档，都说是由于你的大意，才让沈耀辉有了出逃的机会。至于他为什么叛逃，今仍是未解之谜。”周叙也跟着笑了笑，“而你们同一小组的三名队友被他灭口，他却唯独放过了你，之后你被组织调查、追责，调离原岗，还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障碍。”
　　卫褚面部的线条逐渐变得冷硬。
　　“我不知道你留下来是想为自己洗刷污名，还是为了慰藉队友的亡灵，亦或者两者兼备，”周叙耸耸肩，“这些都无所谓，我都可以帮你做到。”
　　“你凭什么？”卫褚终于出声，周叙还是那副笑容：“因为特监处出了大事，我没猜错的话，也许整个部门都要进行一场大洗牌，届时上边肯定需要人手，正是像你这种远离漩涡中心的边缘人登场的时机。”
　　“你哪来的底气？”
　　“因为我留了后手，你很快就能看到。”
　　卫褚皱了皱眉，参不透他所谓的“后手”是什么，停顿了一下，转而确认另一件事：“高峻玮真的是你杀的？”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我信不信重要吗？”卫褚讥诮一笑，周叙也跟着自嘲一笑：“说的也是。”
　　卫褚淡淡道：“知道就好，所以省点力气吧。”
　　“不行，我已经别无选择了。”周叙无奈一笑，“但我可以成为你的选择。”
　　卫褚根本不想理他。
　　“为什么不呢？”周叙收起所有的笑意，无害的伪装消失殆尽，目中锋芒毕露，“为了等待机会，你能忍受我的种种打压，能浪费两年的大好时光，既然如此，跟我合作也不是那么接受吧？”


　　☆、内鬼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不多，不敢挥霍，就一次性放两章当是庆祝恢复开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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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铁停停走走，乘客随着站数的增加而递减，到终点站的时候，偌大的车厢里，只剩下卫褚一个人。
　　报站的电子声响起，密闭的门随之开启，卫褚下了地铁，跟着人流乘扶梯上楼。
　　走出地铁口的时候，他看了下时间，发现将近十点了。
　　卫褚招了辆出租车，报了自家地址，司机听后，不禁咂嘴：“嚯，够远的。”
　　这圈子兜的可真够大的。卫褚苦笑之余，免不了想到罪魁祸首。
　　不过那家伙的观察力真是一流。
　　卫褚从小到大都是个目的性明确的人，为了实现目标，做出一定牺牲也未尝不可。
　　的确，跟周叙合作，对他来说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但前提是，他真有那个价值。
　　卫褚可没忘，周叙背着杀人嫌疑畏罪潜逃，虽说方式比较特别，但特监处人才济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暴露了，搞不好他就要落个包庇的罪名，风险不小。
　　“你想让我相信你，总得拿出点筹码。”半个小时前，伴随着地铁运行的噪音，他向周叙提出条件，“我想看沈耀辉案的卷宗。”
　　周叙对于他的要求并不意外，可他不得不拒绝：“这个不行，换一个吧。”
　　卫褚的脸色登时就难看起来。
　　周叙赶在他发作之前先一步开口：“你在档案室待了两年，中间肯定曾经试着查过沈耀辉的档案，但一无所获，对不对？”
　　卫褚也不急着出声了，而是冷眼等着他的下文。
　　“我实话告诉你好了，他的纸质档案全部被销毁，电子档案则被划分为机密文件，要一定的权限才有资格查阅。”周叙耸耸肩，“不巧的是，前阵子，其实就是几天前，有人把他的旧档彻底删除了。”
　　卫褚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别问是谁干的，我也不知道。”周叙面色淡淡，“不过我有预感，八成是特监处内部的人干的。”
　　卫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冷冷一笑：“有权限的就那么几个，周科的嫌疑也大得很哪。”
　　周叙也跟着笑：“那我也要为自己辩解一句，不是我。”
　　卫褚也就随口一刺，并不笃定真的就是他干的，毕竟，沈耀辉当年那个案子跟他没什么干系，他确实没必要这么做。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卫褚失去了兴致，“从我的脑子里离开，接下来是回自己的壳子还是再找个人‘附身’都随便你，至于这件事，我会保密。”
　　周叙失笑：“你看你，真没耐心，我话还没说完呢——就像你说的，我也是有权限的人，我曾经看过沈耀辉的档案。”
　　卫褚目光沉沉地盯着窗面上的幻影：“你耍我？”
　　“我哪敢，没来得及说而已。”
　　卫褚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跟这种老油条打交道，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不过他面上却是毫无异色，他要是退后一步，哪怕是一小步，主动权就会立马被他抢走。
　　“说。”
　　他言简意赅，周叙这回挺爽快：“听起来有点狗血，他的叛逃，跟一个女人有关。”
　　卫褚的神情表明了他对这个内情并不了解。
　　“没听沈耀辉提起过是不是？”周叙笑了笑，“很正常，因为沈耀辉跟那个女人结识是在你进特监处之前……大约是四年前吧，他从一起绑架案里解救了一名受害者，凶徒被剿灭，人质被安然救出，很快就结案了。”
　　很显然，绑架案没有那么简单，卫褚挑挑眉：“那个女人就是绑架案受害者？”
　　“嗯。”周叙颔首，“结案之后，沈耀辉继续做他的调查员，谁也不知道，他跟那位名为叶晓的女受害者，竟然发展出了不一般的关系。当然，这是他的私事，你知道的，只要不妨碍公务，部门一般不干涉下属的私事。”
　　叶晓？
　　卫褚真的有些意外，他自觉跟沈耀辉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对方却从来没提起过他有个女朋友，也没说起过这个名字。
　　果然，一开始就是他自以为是。
　　“只不过，才安稳了两年，相似的一幕又上演了——那个叶晓，再一次被绑架了。而沈耀辉的叛逃也在不久后发生……之后的情形，你比我清楚。”
　　“至于叶晓，从此下落不明。”
　　周叙语气平淡地陈述完毕，卫褚确实越听越疑惑：“就这样？那个叶晓是什么身份？”
　　周叙干脆利落地摇头：“我不知道，案卷上记录的就这么多。”
　　卫褚沉默了几秒：“那叶晓被绑案的卷宗……”
　　“也被锁起来了。”
　　这操作还真是，越发说明那女人身份不简单，以及特监处的欲盖弥彰。
　　卫褚又看了周叙一眼，这个人的话，也不能尽信，他总觉着，他有所隐瞒。
　　可目前他没有其他的消息途径，只能先囫囵听着。
　　不管怎么样，至少有个方向了，尽管很模糊。
　　“这情报就当是定金了，我当你答应合作了。”周叙又出声了，这一回卫褚没再拒绝，只是纠正道：“是交易。”
　　“好，交易就交易，你说了算。”周叙满眼笑意，心情显然很好，卫褚见状，反而不爽起来：“别高兴太早，你跟高峻玮的事，好好跟我说清楚。”
　　“可以，不过晚点吧。”他的声音渐渐微弱，“我有点累了……休息一下……”
　　到家之后，卫褚先煮了包泡面填饱肚子，之后又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正刷牙的时候，脑子里又浮起了熟悉的声音：“卫监察员一定有很多女孩喜欢吧，又帅身材又好。”
　　彼时卫褚正赤着半身刷牙，对面镜子里冷不丁地就换了张脸，还被揶揄了一番，说不恼火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他不愿意跟周叙这种人打嘴炮，强行咽下那口气，吐掉漱口水，又掬了捧水浇在脸上，接着一抹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叙何等聪明，笑吟吟地反问：“你是指称呼？”
　　卫褚自顾自擦脸，周叙的语气戏谑依旧：“反正你很快就可以复职了……再说了，之前不是还窃喜来着？”
　　卫褚将手里的毛巾一扔，冷冷地盯着镜子里的幻象，眼底阴霾四布：“我警告过你，别再窥探我。”
　　周叙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明白，下不为例。”
　　卫褚阴着脸转身披上浴袍，走出了浴室。
　　几分钟后，他窝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出声：“开始吧。”
　　“我跟高峻玮那档子破事儿，你应该很清楚，我们斗了很多年，不知道他有多讨厌我，反正我是挺瞧不起他——但我不会因为瞧不起谁就杀了那个人。”
　　周叙笑了笑：“就算要杀，也不会在我办公室。”
　　卫褚未置可否，只是催促道：“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辩解，只要把事情经过说一遍就好了。”
　　“最近我跟高峻玮摩擦不小，闹的有点僵，见面都没话说的那种。今天傍晚快下班的时候，他来敲我办公室的门，说来找我喝茶，我想着大家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主动示好，我自然要给面子。”
　　听到这里，卫褚心中一动，周高二人虽然长年争权，但真闹上台面的时候反而极少，毕竟要是影响了工作，两个人都要吃挂落。
　　“你跟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冲突？”他将所想的问出口，周叙静默了一瞬，低低地笑起来：“你真的很敏锐。”
　　“特监处一直在追查一个异能者犯罪团伙，他们自称‘坟场’，他们的首领代号为‘幽灵’。你大概不清楚这些，因为你在接触到之前，就已经到档案室蹲冷板凳了。”
　　卫褚周身的气压霎时降到最低，周叙连忙补救：“当然了，这些都是我造下的孽！”
　　卫褚忍了又忍：“言归正传。”
　　“三天前，抓到了一个嫌疑人，证据显示他很可能是‘坟场’的高层头目，他在交待案情的时候，竟然语出惊人。”
　　卫褚的注意力自然被吸引了。
　　“他说，‘坟场’在特监处内部安插了一枚眼线。”周叙没有卖关子，卫褚狠狠地吃了一惊，又听他继续说，“这也算是惊天秘闻了，我们自然要追根究底，否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就是惊天丑闻了。”
　　“那他最后招了没？”卫褚忍不住发问，周叙回道：“招了。”
　　“谁？”
　　他急急追问，对方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卫褚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他提起嘴角：“他招出来的对象，是你。”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果然，周叙没有否认，只是反问：“你觉得他会平白出卖自己的同伙吗？”
　　这话很有道理，卫褚有点意外地发现自己很多时候都跟他逻辑一致。
　　当然他没有表现出这一点：“那个内鬼究竟是不是你、甚至存不存在都还有待商榷，不过正好给了高峻玮攻击你的借口。就算只是被怀疑，你也难免要停职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够他进行一番动作了。”
　　他同时联想到另一个关键信息：“其实这事儿本来可大可小，只不过你运气不太好，最近正好发生了一件不知道是意外还是巧合的事儿——有人动手删了沈耀辉的档案。两边一联系，事态一下就严重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强行把这份口供压下去了，高峻玮不服，一直想找机会捅到上边去，所以你们才势如水火。”
　　他说着，顺手拿起马克杯，结果水面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那张让人反胃的脸，他手一抖，杯子差点摔了。
　　周叙的面孔随着水纹不停晃漾，却挡不住眸中的赞赏之意：“我果然没找错人。”
　　“这么无孔不入，”卫褚却是满腔怒意，冷笑着质问，“你是蟑螂吗？”


　　☆、后手

　　“拒绝人身攻击！”周叙还不满起来了，卫褚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水：“立刻消失在我眼前。”
　　周叙还真照做了，卫褚顿时觉得心情舒畅许多，放下马克杯：“回到之前的话题……高峻玮登门拜访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告诉了我一个消息，说那个嫌疑人，突然暴毙了。”
　　卫褚一惊：“这也太巧了？”
　　“大概所有人都这么觉得……所有的嫌疑聚集到了我身上。”周叙冷笑一声，“可事实上，在他指证我之后，我就退出了案件的办理，高峻玮全权负责，我根本没机会接触嫌疑人。”
　　卫褚挑眉：“这也是你没提前得到消息的缘故？”
　　“不错。要是我早知道，也不至于被他逼得这么狼狈。”
　　“所以你就杀了他？”卫褚的话不无讽刺，周叙的声音听起来却分外严肃，甚至还透着点疑惑：“不，我肯定没有杀高峻玮，虽然当时我气的不轻，但我连这个念头都没有……事实上，在高峻玮耀武扬威完之后，我就没有记忆了。”
　　“对了，高峻玮究竟是怎么死的？”
　　周叙忽然安静下来。
　　卫褚觉察到了什么：“非正常死法？”
　　“他是被掐死的。”周叙声音淡淡，“被他自己掐死的。”
　　卫褚倒吸一口凉气：“理论上，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他的语气依旧淡漠：“是。”
　　卫褚反而露出笑容：“可如果是在产生了特殊幻觉的情况下，就解释的通了。”
　　“是。”周叙再次附和，“但，能致使他这种死法的异能并不止幻觉一种。”
　　“哦。可在场的只有你一个啊。”
　　周叙哑口无声。
　　卫褚忙着幸灾乐祸，周叙缄默片刻后却再次开口：“就算人真是我弄死的，也绝不是出于我的本心。”
　　“哦，难不成还有人拿枪指着你？”
　　“没有。但我当时肯定出了什么问题……我怀疑我那时候根本没有自我意识。”
　　卫褚想到一种可能：“难道你被麻醉了？”
　　“你是指项圈？”周叙仍是否认：“不，跟项圈无关。”
　　不论具体分工，特监处的公务员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异能者，及非异能者。
　　除了不出外勤的文职，其中非异能者类统称为监察员，异能者称为调查员，在异能相关的刑事案件发生时，二者必须相互配合，进行执法。
　　监察员，顾名思义，起监督观察作用，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通常拥有领导、决策权，相应的，也要负起更大的责任；调查员，更多的是执行命令，说白了，干的基本是脏活累活，还得受到监察员的管控。
　　而调查员，也就是特监处麾下的异能者们，都必须佩戴“项圈”。
　　这种项圈花了大量的时间及人力物力才成功面世，设计很精密，造价也并不菲。它看起来似乎对限制人身自由没有什么帮助，可事实上，它的功能很复杂，除了定位之外，还记录了佩戴者的身份信息及生理数据，另外还集语音通讯、防御攻击于一体。
　　但不论是攻还是防，都只是相对控制者而言，至于项圈的佩戴者——这恰恰是体现其“限制”功能的所在。
　　项圈内部安有电击装置，输出最高电压比警用防爆电棍的范围还要高一些。不过对于控制者而言，这只是防御的手段；他们真正的杀手锏是项圈内侧孔洞里藏着的麻醉装置——药剂是特制的，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见效快作用强的麻醉剂，可异能者一旦摄入，麻痹只是小意思，被限制异能才是真正的威胁。
　　至于能限制多长时间，因个体的差异而有所不同。
　　说白了，一般人是没有资格佩戴这玩意儿的，这是专属于异能者的“枷锁”。
　　周叙虽然是调查科的主管，但终究还是异能者，项圈还是得戴；别说他了，就算是杭承宇，即他的上司，特监处的副处长，也得戴，只不过身居高位到底有点优待，从项圈换成了手环。
　　监察员们掌握着项圈的遥控器，当然设置了权限，一般只能作用于同级或是下级成员。
　　这是个强制性的规定，某种意义上，这跟囚犯是一个待遇。
　　所以调查员有个不好听的外号——挂公牌的“狗”。
　　因此，卫褚在听到周叙说自己丧失意识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高峻玮麻醉了他，但这个猜想被周叙自己否认了。
　　“项圈的确能让我失去意识，也能压制我的异能，但它不可能控制我，更没法让我失去记忆。”周叙一针见血，卫褚冷哼一声：“那就是你在说谎了。”
　　“不，我怀疑我被人控制了。”周叙言之凿凿，“再加上之前的内鬼事件，很明显，有人设了局让我钻。”
　　卫褚被他气笑了：“那现在跟我对话的你，是否仍被控制呢？”
　　周叙叹了口气：“卫褚，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在开玩笑啊。”卫褚反驳道，“异能那么多种，也许真有能够左右别人意识的，可问题是，你也是精神系异能者啊？那么容易就被人暗算了？”
　　周叙再次语塞。
　　良久过后，才缓缓开口：“有些地方我自己也想不通，但我还是坚持，我是被人陷害了。”
　　这话说的，大多数杀人犯被捕之前一般也坚称自己是无辜的。卫褚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落井下石。
　　“你得罪了那么多人，也不知道是哪个啊？”
　　周叙毫无反应：“应该是那个真正的内鬼。”
　　这个假设……好像也有点道理？
　　“可惜啊，你没有证据。证明你有罪的线索，倒是一大把。”
　　“所以我才找你合作。”周叙的声音平静依旧，“我想找出陷害我的人，你想查出沈耀辉的下落，替惨死的队友报仇，我们也算是一拍即合了。”
　　卫褚假装没听到最后半句，他起身，进了卧室，躺上床：“趁我还没睡着，你再说说你留下的所谓后手。”
　　“很简单，我在恢复意识后，录了条语音发给了某位大人物——告诉我，如果我出了事，那一定是被杭承宇陷害的，一定要记得深入调查此案。”
　　杭承宇？！
　　卫褚又是一惊，他印象里，这周叙可一直都是杭承宇的嫡系啊？这是死到临头乱咬人吗？
　　“我真没想到，你连杭承宇都敢坑。”卫褚在短暂的失语后，竟然笑了出来，“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特监处有能力陷害我的人，也没几个。那个圈套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肯定是熟悉我的人才能做到。”周叙语声平淡，“而其中最了解我的，就是杭副处。”
　　“你确定就是他？”
　　“不确定。但我已经被动至此，只能垂死挣扎一下了。”
　　他这语音一发，加上之后的重伤，杭承宇无论是否清白，必然是要接受一番调查的，说起来这跟周叙被指控为内鬼的思路倒是如出一辙，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从中得到启发的。
　　卫褚一时默然，心说原来异能者阵营的内部也非铁板一块，看来，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可他把这话来回咀嚼一番后，却发觉仍是疑点重重。
　　他一直没想通，周叙为什么非要孤注一掷，尽管有重大的杀人嫌疑，但并没到铁证如山的地步。他当时要是乖乖就范，充其量就是被关押起来，毕竟还有审判这一步要走。
　　至于坠楼求生吗？
　　难道是怕被灭口？
　　假设位高权重的杭承宇真的就是那个设局的人，也不至于在特监处的监狱里动手吧？那未免有此地无银之嫌。
　　卫褚想起周叙曾提过的一句“他们不会让我死的”，他们是指杭承宇？亦或是，还有其他人？
　　他琢磨了好一阵儿，却毫无头绪，而他的直觉告诉他，周叙对他一定有所隐瞒。
　　他最后什么也没问。
　　能把周叙逼入绝境的，一定不会是小事，他可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尤其是这家伙的。
　　他收起那些乱糟糟的思绪，想起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对了，你发给哪个大人物了？处长？”
　　他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周叙的回复：“……明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这话后，他又没声儿了，卫褚心说，看来周叙这精神力，也是需要休息的，应该没法全天候骚扰他。
　　这让他舒坦了些许，也熄了灯，很快被睡意包围。
　　翌日，卫褚照常准时到档案处上班，这偏居一隅的清水衙门没怎么被那轩然大波影响到，但风声也传到这儿了，沦为了那几位大叔大爷的茶后谈资。
　　卫褚合群，也跟着凑热闹，偶尔还兴致勃勃地点评几句。
　　当然了，他们的消息并不灵通，一通天花乱坠下来，百分之八十都是胡编乱造的。
　　卫褚权当听个乐呵。
　　不过意想不到的是，就在龙门阵摆完，准备开始做正事的时候，有不速之客前来拜访。
　　来人是个小年轻，笑容很得体：“请问是卫褚吗？”
　　卫褚看了看他，然后点头：“是我。”
　　他隐约猜到了对方前来的目的，约莫是他的转机来了。
　　“有时间吗？”来人面带微笑，态度亲和，“苏副处在办公室在等你。”
　　苏副处？
　　卫褚乍然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懵了一下，他知道在周叙的手笔之下，杭承宇肯定会有麻烦，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就换人了？
　　那人想必是看穿了他的讶异，笑着解释道：“杭副处外出学习考察，苏副处只是代理一阵。”
　　外出学习考察？这理由有够官方的。
　　他忽然觉得，周叙在提起自己所谓“后手”时的轻描淡写并不怎么可信——单凭一段语音指控足以令特监处这么高效率地处理杭承宇吗？
　　周叙与杭承宇关系匪浅，想必也掌握了后者的某些秘密，一旦撕破脸，就变成了把柄。
　　这个人，当真危险得很。卫褚一阵后怕，暗暗提醒自己必须多长几个心眼才行。
　　卫褚收敛心神，先跟主任老徐请了个假，之后才跟个人离开。
　　只是走了一段，又疑惑起来：苏副处……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是苏闲。”周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显现，好在卫褚够镇定，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
　　主要是，苏闲这个名字，也把他给震住了。
　　“……苏闲？是那个苏闲？”他难以置信，周叙笑：“怎么，特监处还有第二个苏闲？”
　　“他不是退休了吗？”
　　“是啊，不过杭承宇出了事，特监处又青黄不接，没人能挑大梁，只好麻烦咱们的老前辈临时顶上了。”
　　卫褚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看样子，苏闲就是周叙说的那个大人物。
　　这家伙反客为主，将上司杭承宇拉下水，并且预见到杭被调查后，副处一职空缺，乃至整个部门大换血的局面，在后继无人的情况下，特监处的前任领导、五年前退休的副处长苏闲的确很有可能回来主持大局。
　　毕竟作为特监处的奠基人之一，他的资历、威望和能力都无可比拟，另外，他虽已退休，但年龄其实并不大，今年也就四十来岁。
　　当年要是他愿意，完全可以干下去。
　　竟然搬动了这尊大佛，周叙当真是机关算尽。
　　这会儿是工作时间，行政大楼里一片忙碌，他们转进电梯，直达四楼。
　　“你认识苏闲？”卫褚忍不住问，周叙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们就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领路的人敲了两下门，里边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
　　“请进。”                        
作者有话要说：　　看过《猎星者》的同学们应该知道谁要出场了吧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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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遇

　　卫褚四年前入职的时候,苏闲已经从副处长的职位上退下去了,同时离开的还有苏闲多年的搭档兼好友,特监处初代处长霍璟。他们都是特监处的创立者及第一代领导班底。
　　“退休”这样的词汇很容易跟诸如年老病弱这样的状态联系在一起，所以苏闲给卫褚的第一印象就是暮气沉沉的老头子。后来进了机关，大致了解过这位声名赫赫的前领导的生平，也看过照片，才知道自己被刻板印象误导了。事实上，苏闲距离法定退休的年龄还有好多年。
　　尽管如此，苏闲在卫褚的脑海里依旧是个严肃强势的上位者，同其他领导没什么区别——直到和他本人面对面。
　　虚掩的门被推开，这间原本属于杭承宇的办公室的全貌展现在他面前——还算宽敞，但陈设摆件中规中矩，甚至略显单调。
　　正对着门的是文件柜及办公桌，中央摆着一对被茶几隔开的待客沙发，墙面上挂了一副颇有意境的山水画，很常规的配置，几乎找不到私人喜好的痕迹。
　　这个房间里，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办公桌后的男人。
　　卫褚他们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翻阅着什么，听到动静之后，抬起头冲访客笑了一下：“早。”
　　卫褚在同对方目光相触的那一刻，仍是怔忡了一下。
　　他之前只在那种免冠照里见过苏闲，不过就算是千篇一律的蓝色背景也掩盖不了他出色的外貌，这也是卫褚对他印象深刻的原因之一。
　　但那至少是十年前的旧照了，如今已过不惑的苏闲除了两鬓的灰发，以及眼角的纹路，依旧英俊的无可挑剔。
　　他微微笑着，并不显严肃，更与暮年老态毫无干系，甚至没有任何架子——苏闲主动起身，向卫褚伸出了手。
　　可卫褚还是能从他的一举一动里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气场。
　　到底是领着特监处走了十年的人。
　　卫褚多少有些紧绷，不过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没让自己的真实情绪流于表面，他握住苏闲的手，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早上好，苏副处。”
　　苏闲的视线十分自然地扫过卫褚的脸，忍俊不禁：“放松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卫褚一愣，旋即有几分赧然：他自以为掩饰的很好，但显然没有瞒过苏闲的眼睛。
　　“坐。”苏闲转身朝沙发走去，卫褚跟上，在他落座之后才跟着坐下。
　　先前领着他过来的人已经告辞了，而周叙同样销声匿迹，卫褚盯着茶几上的白瓷茶具，暗自揣测着苏闲的用意。
　　“喝茶吗？”苏闲冷不丁地发问，卫褚对茶水一般，他更习惯咖啡，不过瞄了眼上司正在摆弄茶壶的手，他点了点头：“好，谢谢您。”
　　洗茶、冲泡、封壶一系列动作完成的行云流水，不仅看得出他深谙此道，也隐约能窥到他退休生活的悠闲自得。
　　看来，他八成是被强行拉来救场的。卫褚心想，就是不知道这位高深莫测的副处长知不知道自己被人设计了。
　　温热的水汽升腾而起，化作薄雾般的烟幕，又缓慢地逸散开来。
　　过了一会儿，苏闲将茶汤分杯，先给卫褚递了一杯，后者双手接过，正要道谢，他却摆摆手，示意他先品茗。
　　卫褚轻啜一口滚烫的茶水，对面的苏闲一手撑着下巴，笑微微地看着他，眼里似乎满是期待：“怎么样？”
　　一句“挺好的”就要脱口而出，可刹那之间，他绷紧的神经发挥了作用，敏锐地察觉出苏闲眉梢眼角藏着的揶揄，立马收回了奉承，老老实实地承认：“其实……我平时不怎么喝茶。”
　　“看的出来。”苏闲憋笑，卫褚略有些尴尬，与此同时，还要忍受另一个人的风凉话：“好险好险哪。”
　　“闭嘴。”他快速而暴躁地向他大脑里的寄生虫传达了自己的意识，后者笑了两声，随后恢复了安静。
　　“泡的不怎么样。”苏闲笑完之后，自己也拿起一杯抿了一口，嫌弃地摇了摇头，又放下了茶杯，“主要是水的问题，办公室里烧出来的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据卫褚所知，梦川市的供水，应该是全城统一的。
　　当然了，这话他不会说出口，只能报以微笑。
　　“你好像不同意这个说法？”
　　苏闲一眼扫过来，他就知道，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又被看透了。
　　没听说他有读心的异能啊？卫褚是真的有点紧张了，他开始担心要是一会儿对方问起敏感的问题，譬如与周叙有关的，他要是说了谎，是否会被看穿。
　　“开个玩笑而已。”苏闲笑道，“你是不是有点不耐烦了，在想我这个老人家啰啰嗦嗦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进正题？”
　　卫褚浑身一凛，赶紧摇头：“您不老。”
　　这话倒是真的，不仅是脸，他的身形保持的也很好，其他男人到了中年头上顶着的标签通常是“油腻”，可他眼前这位不一样，人家那叫“魅力”。
　　说起来，他想起特监处另一位传奇性人物，跟着苏闲一起退休的前一把手霍璟，印象里，也是个帅哥。
　　对比一下，他们特监处前辈们的颜值都还挺高，反正比现在这届强得多，用现在流行的话讲就是，能靠脸吃饭，非要靠能力。
　　他的话显然让苏闲心情很好：“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我当真了。”
　　卫褚只能陪笑。
　　“好了，说正事了。”虽这么说，但他笑容依旧，倒是卫褚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板。
　　“我是今天凌晨收到的通知，说实话，不是很想来，但上面的命令没法不从。”苏闲的手指有节奏地轻扣着桌沿，“害得我后半夜都没睡好。”
　　卫褚迟疑地开口：“我听说，杭副处外出考察了……”
　　苏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包括你在内，其实很多人都心里有数吧？”他摇头失笑：“我早说这借口太蹩脚了。”
　　卫褚默然，苏闲比他想象的要直接，这话他根本没法接。
　　“我也不跟你绕圈子，杭承宇那边有点问题，组织上要调查他一段时间，我过来顶一阵。”
　　接下来，苏闲简略地把整个来龙去脉叙述了一遍，跟周叙的说法差不多，卫褚早就了然，却还是要做出一副震惊的模样。
　　“您是说，杭副处他可能是……”“还在调查中，一切都不确定。”苏闲打断他，“卧底这个说法，也只是周叙的一面之词而已。”
　　卫褚再次沉默，又见苏闲捏了捏眉心：“再说了，周叙这小子，问题也大得很。”
　　周叙没有作声，卫褚不知道他是心虚还是陷入沉眠，苏闲瞥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卫褚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关于高峻玮的死亡。”
　　他随意的仿佛是在谈论天气的口吻惊到了卫褚，不过既然对方敢问，那他就敢回。
　　“最大的疑点还是作案地点。”他如实作答，“另外，激情杀人不像是周叙会做的事。”
　　苏闲笑了：“你好像还挺了解他的？”
　　卫褚也笑了笑：“只对他的某些行事作风有所了解而已。”
　　话音刚落，他的脑海里浮起几声低笑。
　　原来全程旁听呢。卫褚暗自冷笑。
　　“也是。”苏闲颔首，“就算打压你，用的也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手段。”
　　“其实，还有个地方……”他迟疑着，苏闲鼓励道：“说。”
　　“我觉得那个‘坟场’的嫌疑人很蹊跷，不管是他的指证，还是突然的死亡。”卫褚脱口而出，“要是周叙真是‘坟场’安插在特监处的眼线，他为什么要主动说破。另外，按照规定，周叙被指证之后，肯定是退出调查的，您刚才也说了，之后一直是高副科办理此案。就算周叙有杀人的念头，要瞒过高副科的耳目，也没那么容易吧？”
　　苏闲的目光带了些赞许：“你倒是挺心细的。那个嫌疑人之所以会说出这件事，是‘坟场’认为周叙背叛了他们，甚至已经倒戈到特监处这里了。至于这个说法的真假与否，当事人死的死，伤的伤，目前无从确认。”他顿了一下，又说：“还有，嫌疑人的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他应该不是被谋杀的，他死于突发性心脏病。”
　　卫褚呆住了：这是一场意外？
　　“法医解剖尸体后，发现他患有严重的心疾。”苏闲摇了摇头，“逮捕那老头的时候，那些小年轻没看出来他病的那么厉害。”
　　“他自己也没提过？”
　　苏闲依旧摇头：“没有。”
　　卫褚敏锐的直觉再次发挥作用：“这不合逻辑……”
　　患有重病居然没申请取保候审？通常来说，那些个嫌疑人都是很惜命的。
　　“是不是觉得，咱们特监处像是被碰瓷了？”苏闲挑起半侧眉尾，他的比喻令卫褚失笑，后者点点头：“是。”
　　“这么一想的话，周叙这案子的漏洞还真是不少。”苏闲感慨完之后，话锋一转，把话题带到了卫褚身上，“我看了你的资料，你一直想回调查科，但卡在了心理评估那关？”
　　他闭了闭眼：“是。”
　　苏闲大笑：“你也太过坦率了——老实说，我正在考虑要不要给你一个机会，你的回答说不定会让你失去这个机会。”
　　卫褚抿了一下嘴唇：“我的确不想在您面前说谎——我并不能保证下一次的心理测试会通过。”
　　苏闲失笑，他往后一靠，后背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闲适，但语气却转为截然不同的冷峻：“不知道你听说了没，周叙还躺在医院里，目前为止，还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
　　卫褚心头一跳，背脊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他是杭承宇一路提拔起来的，一直都算是他的心腹，但他在坠楼前，却控诉杭承宇这个十分关照他的上司是内鬼，并且设计陷害了他。结果杭承宇被控制起来之后，却反过来控诉周叙才是叛徒……”苏闲看起来很头痛，“不管他们是不是狗咬狗，但一个是特监处副处，一个是调查科主管，再加上一个高峻玮，分量摆在那儿，这事儿不可能当做没发生过。”
　　他顿了一下，神情愈发凝重：“但周叙的昏迷不醒，让整个调查进度陷入了僵局——关于哪边才是真话，亦或者都在说谎，目前为止，我们还没能找到更多证据去辨别。”
　　他说着又觑了眼专注聆听的卫褚：“除此之外，我们也缺人。”
　　卫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听他说：“缺信得过的人。”
　　他蓦地一震，终于明白了苏闲的真正用意。
　　杭承宇，周叙，高峻玮，他们三个加起来，说占据了特监处的半壁江山并不为过，而他们手下还有很多人，监察员，调查员，盘根错节，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是清白的。
　　除非……是他这样的局外人。
　　他呼吸一滞，忍不住怀疑起来，那家伙找上他是不是出于这个目的？可这样一来，难不成他在踏入陷阱之前就已经预知了一切？
　　……不会吧？那样的话，他未免太可怕了。
　　卫褚的后背爬满了冷汗。
　　苏闲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并且对他的领悟力很满意，微微一笑：“差不多是你想的那样，但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看你这么会念书，应该也是个人才，跑去整理档案还是挺浪费的。”
　　卫褚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只是小心使然，仍是谨慎询问：“您的意思是？”
　　“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下午就到调查科报到吧。”苏闲拿起茶杯，将冷却的茶水一饮而尽，“机会给你了，抓不抓得住看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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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讯问

　　送走卫褚之后，苏闲回到办公椅上，坐了片刻，拿起桌角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苏副处长这么闲？这才上班多久，就有空打私人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调侃的笑意，让苏闲也跟着笑了起来：“不闲，忙得很，只是有点担心你。”
　　“这么多年朝夕相处的，我的身体状况你不清楚吗？没什么可担心的。”对方说的云淡风轻，却令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许是没有等到他的回复，那头的人再次出声：“倒是苏副处重操旧业，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苏闲跟这人相知甚深，哪能听不出他是在有意转移话题，笑了笑，也就顺着他说了下去：“还行吧，目前为止，底下的人还是挺给我面子的。”
　　“我们苏副处的面子当然大了。”
　　熟悉的揶揄让苏闲哭笑不得：“要我说，你可比我膨胀多了。”
　　“可以啊，中老年人终于学会流行语了？”那边笑完之后，语气正经了起来，“那说点正经的，现任的一把手是什么态度？”
　　“还没见着，李东平到燕城出差了，不过早上他跟我通了个电话，还挺客气的。”
　　李东平便是特监处的处长，真论起来，在退休前，他其实是苏闲的下级。
　　法律规定就是那样，纵使苏闲各方面都不是李东平可以相提并论的，但他就只能呆在副职的位置上。
　　跟曾经的下属对调了位置，要是换个人，估计很难过得了这一关，不过苏闲不是一般人，他是特监处的创立者之一，曾经参与了每一条法规的起草，不会因为这种事而烦恼。
　　可他不在意，不代表旁人也这么想——他才回来一个上午，已经不止一个人旁敲侧击，试探他的态度了。
　　看得出来，有人想借此事做文章。
　　其中不乏从前与他关系很好的老部下。
　　苏闲摇摇头：“现在的特监处真的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一个个心思都太活络了。”
　　电话那边的人自然听得出他的失望，也跟着叹了口气：“人就是这样的，趋利是天性，反而你跟霍璟这样一心为公的，才是少数呢。”
　　苏闲又笑了：“钟大顾问就这么把自己摘出去了？”
　　“哈哈，我当你是在夸我了。”
　　“特监处现在变得乌烟瘴气，也不能全怪杭承宇周叙那些人。”苏闲的语气变得低落，“我跟霍璟都要负责任，其实当初就已经有苗头了，只是我们都选择了忽视。”
　　“不是你的锅就别乱背了。”手机里的声音淡淡的，“这分明就是这一届的领导班底的责任，其中问题最严重的就是那个李东平。要不是他默许甚至推波助澜，局面怎么可能恶化到这个地步。”
　　苏闲默然，对方虽然很早就离开特监处，但最早的雏形就是他提出来的，要说失望和心痛，他不会比谁少。
　　“但我想，情况还是可以挽救一下的，所以你才会回来，不是吗？”他笑，苏闲却是苦笑：“可刚来半个上午，我就开始怀念我们的退休生活了。”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吗？心里装着事儿，还怎么逍遥的起来？”对方毫不客气地奚落他，“你就是天生劳碌命，受着吧。”
　　苏副处无可反驳，只好转移话题：“我问过周叙的状况了，他从四楼摔下来，情况不太妙，医生说，一周之内醒不来的话，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出声了：“可惜了。”
　　“我记得你当初好像还挺欣赏他的。”苏闲回忆起旧事，“你们都是精神系异能者，你还指导过来着。”
　　“他很聪明，业务能力也很强，否则也不会升这么快，不是吗？”
　　“就是心术不太正。”苏闲想起他干的那些混账事儿，还是挺失望的，“升得快又怎么样，一个副处也就到头了。”
　　那边又笑了：“苏副处，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淡泊名利的。”
　　“我现在还挺头痛的，时隔五年，我不知道部门里还有多少人可以信赖。”
　　“招一批新的？反正公考也快了。”
　　“我也这么想。”苏闲想了想，忽然想起卫褚，“不过有个情况特殊的人，还是可以用一下的。”
　　“哦？”
　　“还挺年轻的，原本是名监察员，后来跟周叙不对付，被塞到了档案处，应该跟高峻玮他们没什么牵扯。”苏闲笑道，“今天叫来见了一面，是个可造之材，就是有点谨慎过头了……不过也正常，毕竟吃过亏。”
　　“那不挺好……”
　　苏闲发现对方的语速变缓，还夹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疲惫，急忙打断他：“你累了是不是？不说了，你休息吧。”
　　那边苦笑起来：“也不至于……”
　　“别忘了吃药。”苏闲提醒道，语气严肃，对方只好应下来：“知道了，你好好工作。”
　　他停了一下，又叹了一声：“周叙在哪儿？我想去瞧瞧他。”
　　“在隐山医院。”
　　他笑了：“那巧了，算是我的地盘儿了。”
　　“之后我陪你一起去吧。”
　　“好。不耽误你了，忙去吧。”
　　等那边切断电话，苏闲又拿起座机的话筒：“杭承宇还是一言不发？”
　　“是，他坚持要我们取掉项圈，否则拒绝交流。”
　　苏闲一声冷笑：“都到了这时候，还摆着臭架子呢……行吧，安排一下，我去会会他。”
　　这个房间除了一套桌椅和一张床之外什么都没有，在苏闲到来后，多了两杯水。
　　杭承宇差一年满四十，混到这个位置上，也算是年轻有为了。不过他们这类人情况特殊，再年轻再能干也就止步于此了。
　　杭承宇应该是不甘心的，否则这几年也没必要这么折腾。
　　他也算是资历很深的异能者了，梦川未开放之前就是特监处前身治安管理局的一员了，他没在苏闲手下做过事，但苏闲对他还是蛮有印象的。
　　拼命三郎。认识杭承宇的人基本都会对他做出这么一个评价，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很拼，中年上位后依旧如此。
　　杭承宇的异能体现在超强的身体素质上——强化的体力、速度、耐力、敏捷性，这些经过特训的非异者也可能达到，而让他脱颖而出的是常人难以拥有的快速自愈能力。
　　这些受到强化的特质已经让杭承宇的身体素质超越了最顶尖的运动员，但他并不满意，在能人异士众多的治管局乃至后面的特监处，他的异能显得相对平庸。
　　有人刀枪不入，有人飞檐走壁，有人快如闪电，有人能在水中闭气数小时……他好像什么都还过得去，偏偏哪项都有人比他强。
　　因为中不溜的水平，杭承宇年轻的时候常被拿来取笑，兴许是这个缘故，让他比旁人要努力也敏感得多。
　　他时常被拿来跟前辈霍璟对比，事实上，他们各方面确实都挺相似，包括那股子不肯落后于人的拼劲。
　　可问题是，霍璟是非异者，而他则是异能者。
　　这种比较，本身就是一种奚落。
　　苏闲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昔日的下属，他天生老相，二十岁的时候就长得像四十的，现在真到了四十，却又跟二十岁的时候没多大变化。
　　杭承宇端坐在床边，背脊挺直，衣着整齐，并不显狼狈，深陷的眼窝和紧绷的嘴角令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阴沉。
　　他们的目光相接，杭承宇略微变色，苏闲莞尔一笑。
　　“好久不见。”
　　情况确实如此，五年前，苏闲从副处的位子上退下来后，一次也没回过特监处。杭承宇事务繁杂，跟苏闲关系平平，自然没有走动的必要。
　　而他们的关系之所以“平平”，大概是因为苏闲离开的时候，向上边推荐的继任者人选里并没有他。
　　不过就算在那之前，他们也不是一路人。
　　苏闲从来不认为杭承宇跟霍璟像，尤其是这几年杭承宇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失望之极。
　　“原来是你回来了。”杭承宇也扯了扯嘴角，比起先前对别人的不理不睬，他这算是给苏闲几分薄面了。
　　苏闲拉开椅子，隔着桌子，与他相对而坐：“你见到我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闻言，杭承宇那点本就勉强的笑意顿时消失无踪，他语气冰冷：“何必装模作样，我知道你回来的目的。”
　　苏闲笑容不变：“既然你知道，那就配合点呗。”
　　杭承宇没吱声，手上却有了动作——他指了一下脖子上的项圈。
　　苏闲当然清楚他的意思，他也坐着没动：“这不符合规定。”
　　杭承宇瞥了他一眼，笑的嘲讽：“怎么，还怕我逃跑不成？”
　　“要是不想逃跑，为什么非要摘下项圈？”苏闲反问，他眼底讥诮更甚：“那你和外面那帮人都是摆设吗？”
　　里里外外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唯有苏闲不怒反笑，他笑着下令：“你们都出去吧，我单独跟他谈谈。”
　　下属们听命行事，正要退出，却又听到苏闲出声：“对了，他那项圈的密码跟我说一下。”
　　一名女下属当即变色：“副处，这……”
　　“没关系。”苏闲语声温和却坚定，“如果出了事，责任我会抗。”
　　这话一出，也就没人再作声了。
　　门被带上，一时间，单间里只剩两人。
　　苏闲手里拿了个手表样的东西，按了一下，表层的玻璃罩一分为二，他的指尖飞快地在数字刻记上点了几下，杭承宇颈上的项圈一直闪着的蓝色光点转为红色，项圈随即脱落。
　　杭承宇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随手将项圈放到一边。
　　“满意了？”
　　苏闲淡声发问，杭承宇望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我没想到你这么好说话。”
　　“反正你打不过我。”苏闲说的云淡风轻，却有意无意地戳中了杭承宇的痛处，后者冷笑：“一把年纪了，对自己还这么有自信。”
　　“也就比你虚长几岁。”苏闲并不吃激将这一套，甚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难道你以为你还很年轻？”
　　杭承宇的反应可比他大多了，他脸颊的肌肉抽了一下，显然正在咬牙。
　　“好了，我今天可不是来跟你叙旧的。”苏闲拿起水杯，碰了碰嘴唇，“说点正事吧。”
　　杭承宇对他的来意心知肚明，对自己的处境亦是心中有数：“周叙那小子跟你说了多少？”
　　苏闲失笑：“你们俩这关系，还真够塑料的哈。”
　　杭承宇面色铁青，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对于出卖了他的周叙显是恨之入骨。
　　他语气十分轻蔑：“不过是条狗罢了。”
　　苏闲嘲笑道：“被自己豢养的恶犬反咬了一口的人，你又算什么呢？”
　　杭承宇怒目而视。
　　苏闲完全不受影响，他从周叙的告密中拣了两项最严重的说：“第一，他说你才是‘坟场’的内应。”
　　杭承宇破口大骂：“他放屁！”
　　苏闲面带微笑：“第二，他说你为了提升异能，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服用禁药。”
　　杭承宇一下子哑火了。
　　苏闲察言观色，挑了挑眉：“看来，至少这第二件事你是真的干过。”
　　杭承宇仍是没吭声。
　　“按照周叙的说法，你近两年应该没有再用过了——可问题是，只要异能者摄入过那种药物，血液里的成分就无法完全代谢干净，就算痕迹再轻微，张既白也能验出来。”苏闲自顾自往下说，“你也是想到这点，所以才没否认吧。”
　　杭承宇的脸色很难看，服用禁药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没想到早被周叙那祸害给看出来了。
　　偏偏他还秘而不宣，在最关键的时候抖落出来，狠狠地坑了他一把。
　　杭承宇恨不得生啖其肉，在他自觉对周叙不薄，没想到养了头白眼狼出来！
　　“内应的事目前还没结果。”苏闲淡淡道，“不过你的职位是肯定保不住了，搞不好还有牢狱之灾，怎么样，要不要戴罪立功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苏闲：中年人也要紧跟潮流【 
杭承宇：周叙这个心机女表！！！
跟苏闲叔叔（划掉）打电话的人是谁呢【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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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职

　　“你想知道什么？”
　　“周叙跟高峻玮，究竟怎么回事？”
　　“我忙得很，没空去注意他俩的破事，他们斗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杭承宇神情冷漠，“但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闲笑：“加你一个，三个都不是好东西。”
　　杭承宇恶狠狠地瞪他，苏闲摊了摊手：“这就生气了，那接下来我可能会把你气死。”
　　“你是不是觉得你跟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们查你的时候，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把周叙也一起捋了？”
　　杭承宇的表情表明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你还真是想岔了。”苏闲敛起笑意，神色严肃了许多，“周叙比你以为的聪明得多……你那些违规的破事，他可都把自己摘的清清楚楚的……就算有些事情不得不做，也都走的正规程序，目的或许不纯，但程序上一点错都挑不出。”
　　苏闲幸灾乐祸地瞧着他：“等你蹲大牢了，他还在外边逍遥快活呢。”
　　这小子倒也真是叫他刮目相看，跟泥鳅似的，滑不丢手，精明的要死。
　　还胆大包天。
　　连他都敢算计。
　　回过神后，苏闲继续跟杭承宇耗。
　　“还是不打算交待？”
　　杭承宇的腮帮子一直咬的很紧，情绪显然正上头，苏闲也无意火上浇油，要是今天问不出，那就明天吧。
　　看谁磨得过谁。
　　沉默了好一阵子，就在苏闲打算放弃的时候，他蓦地开口了。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苏闲不动声色：“明知故问。”
　　杭承宇忽然笑了：“锲而不舍，是因为叶晓吧？”
　　苏闲没有否认。
　　“原来，上边也想找到这个女人。”
　　“当年她的那桩绑架案，就是你带着沈耀辉去办的吧？”苏闲已经看过机密资料，“这些年，你也一直在暗中差遣周叙寻找叶晓的下落……我没说错吧？”
　　杭承宇闭上眼：“是。”
　　“你为什么要找她？”
　　“这重要吗？”杭承宇自嘲一笑，“反正我也没找到。”
　　苏闲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你想除掉她。”
　　杭承宇眨了眨眼：“看你这态度，上边是打算保她。”
　　苏闲未置可否。
　　“说真的，你来问我，不如去问周叙。”杭承宇说道，“那小子对我隐瞒了那么多事，说不定就包括叶晓的事。”
　　“他重伤昏迷，没法问。”
　　苏闲明知道他在祸水东引，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猜测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周叙也不是什么善茬。
　　杭承宇见他有所松动，趁热打铁：“我听说周叙坠楼了，像他那种人，就算真的被逼入绝境，也绝对不会自杀……可他偏偏这么做了，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苏闲看着他，没吭声。
　　“我再给你一个面子，提醒你一声，周叙可是精神系异能者，怪物中的怪物。”杭承宇的话意味深长，“你应该不会真的以为，他跳楼是慌不择路吧？”
　　苏闲目沉如水，他自己不是精神系异能者，但身边正好有一个。
　　杭承宇有句话说对了，这类人的力量有时候真的能强大到超乎想象。
　　他按了下眉心，真有必要麻烦一次钟云从了。
　　周叙这臭小子，果然难搞。
　　在离开之前，杭承宇的项圈自然是归位了。
　　这家伙的脸色臭的很，苏闲突然好奇起来。
　　“从前也不是没戴过，为什么这么抗拒？”
　　杭承宇望向他的眼神满是鄙夷，甚至透出了怨恨：“戴着狗链，很值得骄傲吗？”
　　苏闲明白他的怨恨从何而来。
　　“会有摘掉的那一天，但不是现在。”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时候？”
　　苏闲一时无法作答。
　　杭承宇嗤笑道：“说起来，这就是你跟钟云从这帮子人搞出来的吧？哈，你们也算是名留青史了。”
　　在他的冷嘲热讽之下，苏闲依旧平静：“这也是你想除掉叶晓的理由？”
　　杭承宇收起了冷笑，认真地反问：“苏闲，你也希望上面找到叶晓，然后让异能者这个族群从此消失吗？”
　　“这并不能代表我个人的想法。”
　　“可你现在就在帮上面做事。”
　　“叶晓不应该死于某个人，或者说某些人的私欲。”
　　杭承宇又笑了：“我知道你强大，但应该没有强大到能够统一所有人的意志的地步。呵呵，我倒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苏闲没有再跟他争论下去，他走出这个房间之前，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特监处里，跟你同样想法的人，有多少？”
　　杭承宇闭目养神，充耳不闻。
　　午休时间，档案室的几位老哥哥拉着卫褚下了馆子，一桌人胡吃海喝兼胡吹神侃，若不是惦记着下午还有班要上，那必须得吹上几瓶。
　　“我就说嘛，金子总会发光的。”档案室主任老徐拍着卫褚的肩，颇为感慨，“出了咱这一亩三分地，外边可没这么好混，眼睛可得擦亮点，别再得罪人了，知道吗？”
　　老徐包括档案室的其他人，至今仍以为卫褚是得罪了周叙，所以周一倒台，他就解脱了。
　　卫褚也没跟老几位解释其中的弯弯绕绕，而是以茶代酒，敬谢了他们两年来的关照。
　　“我会记得的，谢谢哥儿几个的照顾。”
　　下午一点过后，简单地收拾了私人物品，跟档案室的同事们辞别后，他便准备到调查科报到。
　　在踏入大楼之前，卫褚仰起头望着这幢外观平平无奇的灰色建筑物，日光穿过树冠的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晕，他的瞳孔被刺痛，微微地眯起眼。
　　他本以为真到了这一刻，自己会激动兴奋或者扬眉吐气，可事实上，什么都没有，他的内心平静的不可思议。
　　“不开心吗？”脑海里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发问，卫褚想到昨天傍晚他逃逸后的那句“你开心吗”，不禁发笑。
　　“开心，当然开心。”
　　他双手抄在裤兜里，不疾不徐地走进行政大楼。
　　“怎么听着那么瘆人呢？”电梯里，那家伙还在喋喋不休，卫褚淡定地顶回去：“哪有你瘆人？半鬼不人的。”
　　周叙不怒反笑：“终于感受到了你的开心——都有心思怼我了。”
　　电梯到了四楼，卫褚走了出去，同时冷笑：“周科还真是贱得慌。”
　　“不。”周叙矢口否认，“我是闲得慌，所以你赶紧开工吧。”
　　“我开不开工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在调查科我也待了好些年，还是有那么一点微薄贡献的，你说是吧？”
　　其实这话谦虚了，周叙的业务能力在整个调查科都是拔尖儿的，否则也不可能以异能者的身份抢到主管的位置，卫褚很清楚这一点。
　　就是他这贱嗖嗖的语气……
　　“是啊，把调查科搅的一团浑水，贡献真是不小。”他字字带刺，周叙不以为意：“要不是我把水搅浑了，你未必能从苏闲那里得到机会。”
　　“要不是你，我两年前肯定不用离开调查科。”
　　“在调查科原地踏步两年跟得到苏闲的赏识，那是一个概念吗？”他诡辩道，“就算你是千里马，也需要伯乐，高峻玮那个白痴，哼，他可给不了你这样的机会。”
　　卫褚怒极反笑：“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周叙见好就收：“那不用，总之我欠了你的，会尽力还给你的。”
　　特别行动组的办公处近在眼前，卫褚立刻转移了心绪，当某个家伙不存在。
　　调查科的正副主管一死一伤，上头也是措手不及，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替代的人，只好让特别行动组的组长暂时负责常务，如果有更大的事，就由苏闲拿主意。
　　特别行动组的组长名为夏晓峰，今年三十五了，以不俗的能力和火爆的脾气出名，因着非异能者的身份，再加上不满比他小好几岁的周叙成了他的上级，让他成了高峻玮的铁杆支持者。
　　卫褚找夏晓峰报到的时候，他态度还行，许是因为卫褚同样是非异者，加上当年被周叙整的事，夏晓峰理所当然地将他当成同一阵营的人。
　　“小卫是吧？这两年委屈你了。”夏晓峰向来不苟言笑，不过对他来说，不拍桌子骂人就算是和颜悦色了，他打量了卫褚一圈，发现这个年轻下属除了名校光环之外，没给他留下多少印象。
　　卫褚自然不会把对方的客套话当真，即便吃过一次亏，但他重回调查科，仍然没有任何站队的打算——他当然不会宣之于口，那摆明了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笑笑：“您言重了。”
　　“姓周的出了事，你不用顾忌，可以大显身手，也好为自己正名。”夏晓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戳在了卫褚的痛处上，他这两年被人嘲笑的厉害，他心知肚明。
　　因为自己是苏闲推上来的？所以心怀芥蒂？
　　卫褚失笑，觉得这帮人的脑子真是斗傻了，苏闲重新出山，在他们眼里就是为了争权？
　　这个夏晓峰估计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能转正，可惜啊，注定是一场空想。卫褚心想，当然了，前提是苏闲回来的目的跟他推测的一样。
　　他面上仍是恭恭敬敬的：“您说的是。”
　　“那行，我让人给你安排办公位。”
　　“谢谢夏组长。”
　　他的称呼令夏晓峰皱了下眉，卫褚看在眼里却假作不知，到底夏晓峰也还没转正，不好发作，只是面色一沉，摆了摆手，打发他出去。
　　卫褚出门的时候，正好有其他人找夏晓峰有事，人家一张口就是“夏科”，比他识时务得多。
　　“夏晓峰还挺会做梦。”周叙的语气讥诮满满，卫褚勾了勾嘴角，显然也并不认为他能成功上位。
　　同时不忘刺某人一句：“调查科变成这样，你跟高峻玮真是居功至伟。”
　　“也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调查科还是有好人的。”周叙对于他的冷嘲热讽不以为意，“至于夏晓峰这样的，本来就不是好东西，在哪儿都不是好东西，跟在谁手下做事没多大关系。”
　　卫褚冷笑：“你倒是把责任撇的一干二净。”
　　“实话实说而已。”
　　个老狗逼。卫褚暗骂。
　　“请把‘老’字儿去掉。”周叙严肃地纠正道，“另外，不该我背的锅，我坚决不背。”                        
作者有话要说：　　周叙：你可以说我狗逼，但不能说我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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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事

　　卫褚到办公区的时候，本想跟新同事打个招呼，结果刚进门，一瓶可乐就从他眼前“嗖”的一声飞了过去。
　　“老王，帮忙冰镇一下。”
　　“好嘞！”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瓶会飞的可乐，看着它落在一个中年发福男的手上，他轻轻一握，瓶身就迅速攀上一层薄薄的冰霜，并冒出丝丝缕缕的寒气。
　　这情形倒是颇为新鲜，卫褚还没来得及回神，忽然发现那瓶可乐掉了个头，唰的横到了了他面前，他一怔，下意识地要让路，却见那可乐有意识一般冲他点了点，而后绕过他，利索地继续往前飞。
　　“嘿！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他侧过脸，恰好跟一张汗津津的年轻面孔对上，他此刻张大了嘴，可乐的瓶盖自动拧开，瓶身倾斜，自来水一般一股脑地倒入他口中。
　　卫褚不由失笑：“是，你好，我是卫褚。”
　　“没吓到你吧？”年轻人一口气干掉半瓶饮料，同时朝卫褚一笑，“欢迎啊，新的小伙伴。”
　　卫褚笑着点点头，正要回答的时候，却发现手背有点痒。
　　低头一看，一只金绿色的甲壳虫停在他的手上，快速地爬动。
　　卫褚的手僵硬了一下，他觉得有点恶心，他从小到大都不喜欢昆虫。
　　那年轻人也注意到他手背上的小东西，满脸嫌弃：“喂，赵青青，管好你的虫子，你真不怕它被人踩死啊！”
　　卫褚一怔，旋即，角落办公桌后的一个女孩放下手里的奶茶，一阵风似的刮到他面前，灵巧地捻起那只甲壳虫：“小畜生再瞎几把溜达信不信老子一指头掐死你！”
　　骂完虫子之后她才仰起头，十分抱歉地望着卫褚：“对不起啊，这虫子不懂事，您千万不要跟它计较。”
　　“……”卫褚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又瞥了眼甲壳虫，那小东西被两根手指捏着，挣扎不停，也不知听懂了没。
　　“给老子安分一点！”赵青青又是一嗓子，那甲壳虫立时就不动弹了。
　　……还真听懂了。
　　片刻后，他的视线转移到姑娘的脸上，微微一笑：“你也说了它不懂事，就别凶它了。”
　　赵青青一怔，别说她了，卫褚自己也觉得这对话怪不对劲的，两个人大眼对小眼尴尬了一阵，赵青青抬起手，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小乖，谢谢你卫叔叔。”
　　……卫叔叔？卫褚呆滞了一下，跟着脑子里就爆发出一阵狂笑：“卫叔叔？一来就涨了辈分，可以的。”
　　那狗逼笑的像是发了羊癫疯。
　　那只名叫小乖的甲壳虫的触角和一对前足应声动了动，倒真像是在跟他道谢。
　　被指名道姓的卫叔叔只好挤出一个假笑：“没关系。”
　　周叙笑的更厉害了。
　　赵青青捧着她的宝贝小乖回了座位，年轻人尾随她左右欲伸手去摸虫子，结果被抽了回去。
　　卫褚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让你见笑了。”有人在他肩上轻拍一下，卫褚扭头，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眼镜男笑吟吟地瞅着他，“他们就是这幅德性。”
　　这人卫褚认得，于是他脱口而出：“林帆？”
　　他曾在调查科待过两年，除了沈耀辉那个小组之外，其他都只是关系平平的同事，人缘不算太好，不过也不算差，林帆跟他一样是监察员，资历比他深，算是前辈，还是那种特别好相处的老好人。当初虽说不熟，但见了面也会点头问好的。
　　林帆微笑颔首：“还没恭喜你。”
　　卫褚笑了笑，没说什么，林帆把他带到一张空置的办公桌前：“先坐吧。”
　　卫褚没有急着坐下，因为他看到其他同事的视线都心照不宣地转了过来，心知还有个介绍的流程没走完。
　　“这是卫褚监察员，我们的新同事。”林帆言简意赅，没有提其他的事情，剩下的人也没多问，想必他那点黑历史是人尽皆知了。
　　尽管如此，卫褚还是觉得挺舒服的，他面向众人，微微欠身：“以后多关照。”
　　先前为年轻小伙冰镇可乐的中年胖大叔老王笑呵呵地摆摆手：“我是隔壁办公室的，就是过来串个门儿，可受不起你这大礼。”
　　卫褚一愣，老王拍了下他的肩：“年轻人，好好干。”
　　又同其他人挥了挥手：“你们好不容易来个新人，我也不在这儿杵着了，回了啊。”
　　他离开后，屋里还有四个人。
　　除了林帆之外的一男一女显然都是调查员，即异能者，林帆一一为他介绍：“陈博文，异能是控物。”
　　卫褚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瓶会飞的可乐，冲小伙子微微一笑：“见识过了，很厉害。”
　　陈博文咧嘴一笑：“过奖过奖，也就一般般厉害吧……”
　　“啧啧，人家客气一句你还当真了哈？”他还来得及说完，就被一个女声截断了句，陈博文不满地瞪着女孩：“就你有嘴是吧？一天到晚叭叭的！”
　　赵青青回了个鬼脸。
　　林帆笑着摇头：“青青，你自己来吧。”
　　“我就不用说了吧。”赵青青转过头，冲着卫褚羞涩一笑，甚至了理了理头发，陈博文看的那叫一个恶寒。
　　她手背上停着两只一模一样的甲壳虫，卫褚莞尔，能跟虫子交流吗？也确实是项奇妙的能力。
　　林帆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微微地出声：“青青，不如表演下你的绝活，就当是欢迎新同事。”
　　“来，来！”陈博文一听，立马兴奋起来，跟着起哄，搞得卫褚有点不安，以至于忍不住偷偷问某人：“你认识赵青青吧？她那绝活是什么？”
　　周叙的声音很明显藏着笑意：“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卫褚也没空跟他算账，直觉告诉他，跟赵青青有关的事，肯定跟虫子也有关系。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很准——一大群的黑色蚂蚁从办公室里的各个角落里爬出，它们显然是得到了提示，齐心协力地爬上了玻璃窗，最后组成了五个立体的大字外加两个标点。
　　——卫褚，欢迎你！
　　卫褚从来不知道，犄角旮旯里居然能藏这么多虫子。
　　而当他盯着那些涌动的蚂蚁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有密集恐惧症。
　　当然，这一切都不能表现出来。
　　他对着蚂蚁们辛辛苦苦排出的迎新标语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假笑：“辛苦了。”
　　其他人似乎都很喜欢这个无聊的绝活，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卫褚作为被欢迎的那位，更要给面子，被掌声和欢呼包围的赵青青女士双手按在发红的脸颊上，一脸羞涩：“献丑了，多谢大家捧场。”
　　兴许是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了，陈博文也起了兴致：“我也来个雕虫小技，一起欢迎卫褚！”
　　他随手一挥，那些黑乎乎的蚂蚁又如流水般涌到卫褚身边，后者呼吸一顿，全身僵硬，任凭虫子们层层叠叠地垒起，最后变成了一个跟他等高的人形。
　　林帆和赵青青围了过来，嘴里渍渍称奇：“厉害厉害！活脱脱就是卫褚嘛。”
　　卫褚定睛一瞧，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照着他整的。
　　怎么说呢？他觉得这一手比刚刚的五个字要有技术含量，但代入自己的话就……怪怪的。
　　这帮人到底是迎他还是整他？卫褚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不是蛮有新意的嘛，比一些老套路强多了。”周叙看似在安慰，可卫褚怎么听都觉得他是在幸灾乐祸。
　　接下来的环节，卫褚感觉就是那两位调查员以迎新的名义自我放飞——满屋子漂浮着的A4纸，纸屑洋洋洒洒地落下，本来还有几分诗情画意，结果赵青青的小乖们也跟着上了天，画风骤变，登时就不浪漫了。
　　好一个大型卖艺现场。
　　卫褚一刻不停的假笑令他的面部肌肉都有点发僵了。
　　“啧，我都替你累得慌。”一片喧闹中，周叙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要不休息一下？”
　　“关你屁事。”他冷冷回应。
　　“我发现卫监你骂来骂去都离不开一个‘屁’字啊？”那狗逼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乐不可支的样子，“你骂人的这个词汇量，是不是有点贫乏？”
　　“放你的狗屁……”
　　回敬到一半，却冷不丁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又用到了某个字眼。
　　那家伙这次笑的跟鹅叫似的，卫褚真的搞不懂，为什么他连笑声都能这么花样百出。
　　……靠。卫褚索性闭上嘴，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骂人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
　　两个小年轻沉迷在迎新会中不可自拔，唯有林帆隐约察觉到了卫褚掩饰在笑容背后的冷淡与游离。
　　这个新人，好像不怎么合群啊。
　　林帆扫了眼身旁那俩笑的见牙不见眼的同事，摇头失笑：“行了，迎新到此为止，收拾残局，准备干活。”
　　卫褚一听到“干活”两个字，立马精神一振。
　　总算要步入正轨了，他转向林帆的目光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期盼。
　　他的前辈反而被他突如其来的热切和渴望吓了一跳。
　　他推翻了前一刻的判断——原来不是不合群，只是热爱工作而已。
　　还是新鲜血液好啊，对工作有热情，不像旁边这俩咸鱼化的老油条！
　　林帆很有几分触动，对着卫褚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欣慰和鼓励。
　　卫褚被盯的莫名其妙：他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一番纠结后，卫褚任命地弯下腰，开始收拾一地狼藉。                        
作者有话要说：　　卫褚：初来乍到只能多吃点亏了……
林帆：我果然没看错人！
陈博文＆赵青青：新同事这么积极的？？？忽然有了危机感！
周叙：这个办公室的画风有点……沙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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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脸

　　林帆当然没真的让卫褚打扫卫生，最后是陈博文动动手指，那些纸屑就跟长了腿儿似的，自动进了垃圾桶，还分好了类。
　　至于虫子们，自然是在赵青青的指令下，躲回了各个角落。
　　卫褚冷眼旁观的同时不忘告诫自己，以后看到虫子尽量避开，免得破坏同事关系。
　　虽然明面上监察员与调查员是同个级别的，但显而易见，林帆是这间办公室话语权最大的人。
　　这也是特监处内讧严重的缘由之一，不过这种对立在这里表现的并不明显，至少看起来大家相处的还是挺其乐融融的。
　　“林帆很会做人，这个办公室能这么融洽，跟他的手腕分不开。”周叙对他说，“在这方面，你可以向他学习，努力成为一朵人见人爱的交际花。”
　　卫褚觉得他前半句有点道理，然后忽略了他的后半句。
　　“都坐吧。”等到全体落座后，林帆的语气不复方才的轻松随意，一听就知道要谈正事了。
　　他打开投影仪，对面空白的墙壁上立时出现一张通缉令。
　　卫褚飞快地扫了一眼，是公安部的A级通缉令，涉嫌多起抢劫在逃，身份信息一目了然，照片也配的很清晰，是个肤色偏黑、塌鼻凸唇的中年男子。
　　卫褚有点意外，既然是公安部的通缉令，按理来说，跟他们特监处没什么关系。
　　其他人显然也有相同的疑惑，陈博文就直接问了：“这是个普通人吧？怎么，公安部要我们帮忙抓逃犯？”
　　林帆瞥了他一眼，笑的高深莫测：“不，这人已经抓到了。”
　　大家伙面面相觑，愈发摸不着头脑。
　　林帆动了下鼠标，通缉令被新的一页幻灯片所替换，又是一张照片，一个眼睛凹陷的国字脸男人颓丧阴郁地盯着他们。
　　“这又是哪个啊？”赵青青嘀咕起来，“也是通缉犯？”
　　卫褚的视线从人像上移开，停留在照片右下角的名字上，而后皱起了眉。
　　“这人的名字，跟刚刚那个一样？”卫褚点破了这个不起眼的信息。
　　其他人也跟着转移了目光，疑问纷至沓来：“重名了？”“不会是同一个人吧？”“是吧，八成是整容了？”
　　最后还是林帆一锤定音：“是同一个人。”
　　“哦，那就是这逃犯跑去整容咯？”陈博文认准了第三种猜测，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卫褚却在此时开口：“可能没这么简单，你们对比下通缉令发出的日期以及此人被抓获的日期。”
　　其他两位仔细一瞧，发现两个日期离的有点近：通缉令是今年一月初发出来的，新照片上显示的拍摄日期就在前几天，合计起来，也就堪堪三个月。
　　“这个叫做廖国华的逃犯前后两张脸差距太大，五官脸型基本没有一处相似，堪称换头。”卫褚慢条斯理地分析，“现在整容手术不罕见，换头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时间不对。”
　　他抬起眼，环视众人：“这种改头换面的手术周期肯定不短，一般来说，三个月肯定是不够的。而这个廖国华三个月内疚恢复的毫无痕迹，很蹊跷……另外，既然这案子在特监处出现，想必跟异能有关。”
　　他一席话听的旁人频频点头，深以为然，陈博文再次发动了抢答技能：“我知道了！这家伙能化形吧？就跟咱们特监处的那个谁一样！”
　　特监处有位调查员的异能就是模仿他人的模样，很有名。
　　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卫褚未再发声，却持保留意见，因为他留意到，林帆也是一副未置可否的态度。
　　他正暗自揣摩林帆的想法，没想到，对方目光一转，落在了他脸上：“卫褚好像有话要说？”
　　当事人怔了一下，旋即微笑：“我看您的PPT还有好几张，想必案情还有些曲折？”
　　林帆扶了下镜框，笑着附和道：“就是啊，我PPT都没放完，别那么早下结论。”
　　“傻叉蚊子，装逼失败了吧！”赵青青立马大声嘲笑起来，陈博文挠了挠头，没显出尴尬，反而发起了牢骚：“我说林监，你这拖拖拉拉的性子真该改改了，几张幻灯片嘛，你当电影放呢？”
　　林帆这性子，欣赏的人觉着稳重，看不惯的就觉着温吞，能急死个人。
　　林帆并没把陈博文的埋怨当一回事，不过接下来放映的速度倒是快了些。
　　出现在幻灯片里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逃犯，罪行五花八门，基本都是十年以上的重罪。
　　“近期，有好些在逃人员涌进了咱们梦川市。”林帆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却是语出惊人，“这本来就是一件反常的事，可更离奇的是，这班被通缉的家伙来到梦川后，就石沉大海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青青眉头一皱：“莫非，那些逃犯都跟廖国华一样，换了张脸？”
　　林帆颔首：“没错。”
　　话说到这个地步，大家伙都明白怎么回事了——大约是梦川出现了一个能够快速为他人整容的家伙，而这家伙九成九是异能者。
　　“那廖国华是怎么落网的？”卫褚有点好奇，林帆告诉他：“估计是仗着自己变了模样，安分了没多久，醉驾被交警抓着了，迷迷糊糊就被带走了。之后一验血，发现跟通缉犯的DNA对上了——就这么误打误撞地自投罗网了。”
　　听到这里，都被这戏剧化的转折逗乐了，陈博文笑骂：“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林帆也跟着笑，笑完之后又摇头：“话是这么说，可咱们不能真去守株待兔啊。”
　　林帆带着卫褚到看守所对廖国华进行了一场审讯。
　　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就算是兄弟单位，他们也不好带太多人过来，最后就只有卫褚跟了去。
　　虽说以前有过两年经历，但今非昔比，卫褚心知自己目前为止还是攒经验的阶段，没有要跟林帆争锋的打算，这场审讯下来，他的话不多，主要是林帆在问。
　　廖国华自始至终都是耷拉着脑袋，活像霜打的茄子，萎靡不振。也是，在外潜逃数年，又费了大力气找到能人异士换了张脸，本以为从此以后高枕无忧，结果一不小心喝高，就挖了个坑把自个儿给埋起来了。
　　要不怎么说喝酒误事呢？
　　这老小子应该已经受过几□□问了，态度还算配合，不过公安和特监处关注的重点并不相同。
　　警方忙着录口供找证据，为廖国华定罪，以及找出其他改头换面的逃犯，而对于特监处来说，廖国华不那么重要，那个为逃犯们易容的人，才是他们的目标。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有个叫‘鬼手’的那家伙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改头换面，比医院的整容手术都好使。”廖国华恹恹地交待，“我有个道上的兄弟花钱找他换脸后，连公安都找他不到。我听说后，也动了心思。”
　　林帆活动了一下略微发僵的后颈，镜片跟着反光：“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那位道上的兄弟？”
　　廖国华的眼皮抽搐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你那兄弟叫什么？”林帆顺理成章地追问，廖国华有点抗拒：“我已经交待过了。”
　　“我们不是警察，是特监处的。”林帆没有显出任何不悦，反而笑了起来，不过那笑容却莫名瘆人，“劳烦你再说一遍。”
　　可能是被震慑到了，廖国华瞅了他一眼，又垂了眼，再开口便是林帆要的信息了。
　　“他以前的名字叫戴鹏飞，他也是判过刑坐过牢的，你们随便查下就知道了。换脸之后我就不知道他叫什么了，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应该是有新身份了。”
　　负责记录的卫褚在一旁默默听着，心说这林帆也是人不可貌相。
　　“当然了。”他听到熟悉的声音，“能在调查科立足的，都不是简单角色。”
　　卫褚非常不爽：“我说过了吧，别窥探我的思想。”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待在你的脑子里，有些信息我也是被动接收的。”
　　卫褚只觉得他鬼话连篇，可一时又无计可施，于是越发烦躁。
　　邻座的林帆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诧异地投来一眼。
　　卫褚立刻意识到自己在走神，很不应该，赶紧调整状态，继续投入工作。
　　林凡继续问：“那你怎么跟戴鹏飞联系的？”
　　大概是已经开了头，廖国华也没剩下多少心理负担，很痛快地回答：“一个旧的手机号，我只跟他打了电话，没见面，要到‘鬼手’的消息之后，他让我别再找他，之后我们的联系就断了。后来我试过，那个号打不通了。”
　　卫褚问出号码，记了下来。
　　林帆缄默片刻，又问：“那‘鬼手’呢？你总见过吧？”
　　廖国华点头：“人是见过，不过那家伙戴了面具，把脸遮的严严实实的，声音也很奇怪，一听就是假的，至于姓名之类他就更不可能告诉我了……除了他应该是个男的之外，我没什么可以告诉你们的了。”
　　他一口气讲完，颇有些得意地看着对面两个人，眼底隐隐透着挑衅——就这么点线索，你们有能耐就去找啊。
　　不过林帆和卫褚都不吃这一套，林帆毫无反应，拿起手边的矿泉水喝了起来，卫褚犹豫了一下，接替他讯问：“换脸的过程，是个什么情形？”
　　廖国华咧了下嘴，回忆显然不太愉快：“整个过程大概一天一夜，我本以为要开刀，要打麻醉，结果什么都没有——虽然从头到尾都没见血，但我觉得跟扒皮拆骨也没什么区别了。”
　　林帆跟卫褚都来了兴致：“哦？”
　　“除了他自己的右手，没有别的工具。”廖国华咂了咂嘴，显然对于“鬼手”的超能力仍是叹为观止，“他就像是在皮肤上雕刻，通过他的异能。”
　　这么个抽象化的描述，反而越发令人浮想联翩。不过“鬼手”是怎么做到的，并不那么重要，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抓到他。
　　林帆继续问：“疼吗？”
　　廖国华嘿嘿一笑：“领导，您这提问还真是容易叫人想歪……不过你别说，还真是很疼，浑身扒皮抽筋的那种疼。”
　　稳重如林帆，那一刻脸色也不是太好，卫褚适时地别过脸，跟这种混不吝的家伙周旋，还真是挺累人。
　　不过很快，林帆就恢复如常：“那，容貌改变之后，有没有什么不适？”
　　“一开始脸上的肌肉骨骼有些肿胀，但不影响活动。”提起这个，显然廖国华也是记忆犹新，“我照镜子的时候，差点没被自己吓死！他那双手，还真是鬼斧神工！”
　　卫褚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或者后遗症？”
　　廖国华摇头：“没有。”
　　他沉吟了一下，换了个问题：“你找他花了多少钱？”
　　这个问题显然戳到了他的痛处，廖国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五十万。”
　　整整五十万打了水漂，想必肉痛得紧。
　　卫褚挑起半侧眉尾：“这是统一定价还是？”
　　“是基础套餐的价格。”廖国华的答案让卫褚及林帆都吃了一惊，见林帆依然没有要发话的意思，于是卫褚继续：“哦？这么说，还有别的套餐？”
　　“我也不太清楚，都是道听途说。有个说法是，只要你出得起钱，可以指定换成任何一张脸，而且好像越好看的脸，价格越高。”
　　卫褚越听越觉得那个叫“鬼手”的家伙有点意思：“听起来，他干这一行完全是为了钱？”
　　“肯定的。没钱挣的话谁愿意冒这么大风险？”
　　跟一个以抢劫为职业的人讨论这种话题没多大意义，卫褚一哂，目光转向林帆，后者按了下眉心：“今天先到这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案子开始了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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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

　　说实话，他们并没能从廖国华的嘴里撬出多少东西，大部分都是些笼统不清的线索，但怎么说呢，聊胜于无吧。
　　林帆准备从那个叫做戴鹏飞的人下手，他走了程序，借助公安系统里查到了不少戴鹏飞的信息，其中不乏犯罪记录。
　　他曾因盗窃罪坐了五年牢，刑满释放后没两年，又因为闹出人命而踏上逃亡之路，中间陆续犯下了几起抢劫案，目前还挂在公安部的通缉令上，不过从一年前起，戴鹏飞就杳无音信了。
　　如果换了脸，又伪造了证件，那还真是彻头彻尾地改了身份，确实不太好找。
　　“我打算先调查下戴鹏飞的亲朋好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回特监处的路上，林帆打开话匣子，“那个戴鹏飞也是有够六亲不认的，自己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跑了，老婆孩子都抛下了。”
　　“林监是觉得，戴鹏飞也许还会暗中跟妻儿联络吗？”卫褚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只能暗中进行了吧？”
　　假设戴鹏飞跟他家里人还有联系的话，一旦上门走访，肯定会打草惊蛇。
　　林帆笑道：“嗯，这种事青青比较拿手。”
　　卫褚不太明白：“怎么说？”
　　“她所驯养的虫子，能够听从她的命令，必要的时候可以在虫子身上安防超□□。”林帆为他解惑，“虫子不易引人注意，容易蛰伏，以往的任务中，时常用来监听嫌疑人。”
　　卫褚恍然：“那，还真是挺厉害的。”
　　他本想说的是，还真令人刮目相看。
　　林帆的神情如同一个骄傲的姥爷：“而且青青操控的虫子还能用来追踪……你知道的，昆虫类的嗅觉异常敏锐，经过她训练，能通过气味追踪某个人的下落。”
　　卫褚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把她的虫子当成同事看待。”
　　车开到大门口，林帆让卫褚先下：“我去停车，你先回吧。”
　　卫褚自无不可，之后林帆往地下车库去，他准备上台阶。
　　不过半途被人拦下了。
　　卫褚惊讶地看着两只拦路虎，周叙提醒他：“应该是记者，赶紧跑。”
　　如他所言，他们自称是某平台的自媒体，是为他们正在调查的“换脸”一案来的。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一张口问的全是关键信息，别说卫褚他们目前还没什么眉目，就算有，这阶段也不可能跟媒体透露。
　　卫褚第一次跟记者打交道，没什么经验，以为自己不做声就行了，没想到当记者的人脸皮都挺厚，一路追着他复读机似的反复提问，他这才明白周叙为什么让自己“赶紧跑”。
　　“对不起，无可奉告。”他被缠的烦了，冷冰冰地丢下官方拒绝专用句式，加快步伐，两只跟屁虫被关在了伸缩门外，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弃。
　　那俩记者还怪不乐意的，隔着一段卫褚还能听见他们嘀嘀咕咕发牢骚，自然都是冲着他来的，还说要曝光他的恶劣态度之类的。
　　“让你跑快点的嘛。”周叙叹气，“被他们缠上准没好事儿。”
　　卫褚并不怎么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周叙一语成箴，他还真因为这个惹出了麻烦。
　　林帆有意锻炼卫褚，本来打算把陈博文跟赵青青交给他，由他来负责暗中监视戴鹏飞的家属。
　　卫褚自然奉命行事，可就在他制定出行动计划准备着手的时候，夏晓峰一个电话打来，把他给叫走了。
　　卫褚刚到夏晓峰办公室，便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一开始有点懵，听了一会儿，他大致弄清了自个儿挨骂的缘由。
　　问题就出在那两个记者身上，他们对换脸案的了解程度比卫褚以为要深得多，之后他去找了那个自媒体近期发布的文章，里面透露的讯息跟林帆他们目前为止掌握的也差不了多少。
　　是的，那个自媒体不仅写了廖国华的事儿，还把戴鹏飞这个人也给挖了出来。
　　别说，这个大V流量确实不小，长微博一发，配上个采访特监处的短视频，转发已经突破五万了。
　　没办法，异能者神秘危险，一直是大众关注的热点，因此那些靠热度流量吃饭的媒体也特别喜欢搬运跟异能有关的东西，可以这么说，跟异能相关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以成为一版头条。
　　那个文章的阅读量已经到了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还被多次转载，很难保证销声匿迹的戴鹏飞本人是否也看到了。
　　如果本尊知道了特监处打算追查他，肯定会有所防备，那这条线索就等于废了。
　　难怪夏晓峰如此震怒，卫褚自己也很吃惊，不过看样子，他这位似乎上司认定消息是从他这里走漏的。
　　这就冤大了。
　　他不得不为自己辩解，后来林帆也得知了此事，特地过来为他担保，但夏晓峰仍是余怒未消，不仅他本人挨了削，而且连林帆在内的整个办公室都被指责，最后骂痛快了才让他滚回去反省，要他在下周一的例会上公开检讨。
　　“夏组长是个火爆脾气，也就是嘴上厉害点，你别太放在心上了。”离开夏晓峰的办公室后，林帆劝慰道，卫褚的表情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没事的林监。”卫褚冲他一笑，“夏组长的批评我全盘接受，只是连累了你跟其他人，真是不好意思。”
　　林帆有点意外，不过想想他过去两年的经历，也就了然了。
　　“不过，真的不是我泄的密。”卫褚面色微冷，“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打听到内幕消息的，但跟我无关。”
　　“我相信你的。”林帆微笑，“其实夏组长也不是真的怀疑你……”
　　他的话没说完，不过卫褚知道他的意思，如果夏晓峰真把他当成泄密者，肯定不只是挨骂跟检讨这么简单。
　　既然戴鹏飞已然曝光，那暗中监视他的家属也没什么必要了，林帆决定光明正大地找上门，尽量说服他的亲人朋友配合调查。
　　这次的任务分配中，没有卫褚什么事。
　　“嗯……按照惯例，办公室要留个人值班，”临走前，林帆望向卫褚，眼底的为难显而易见，“那卫褚，你留下来值班吧。”
　　夏晓峰点名要他好好“反省”，林帆夹在中间也不好做。
　　陈博文跟赵青青二人对他也颇为同情，在他们看来，被记者缠上的卫褚，真是倒霉透顶。
　　不过没人知道卫褚内心真正的想法，他笑着把同事们送到门口，通情达理地催促：“赶紧出发吧，小心碰到高峰期。”
　　门一掩上，他唇边的笑意消失殆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阴冷气息。
　　“这点挫折，跟之前那次，没得比吧？”
　　卫褚掀了掀眼皮，漆黑的显示器上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张脸孔。
　　周叙的幻象有好阵子没出现了，在他表示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讨厌的脸之后。
　　平心而论，他相貌不差，眉眼秀气，鼻梁挺拔，唇角带着天然上翘的弧度，容易叫人产生他每时每刻都在微笑的错觉。
　　很有欺骗性的一张脸。
　　卫褚心情本来就差，对上他这张脸，愈发糟糕，反正也没旁人在场，索性恶声恶气地开了口：“你既然知道，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反正你也拿我没办法。”周叙勾着他的微笑唇，肆无忌惮的话语不亚于火上浇油，激怒的意味太过明显，卫褚反而没有了生气的兴致。
　　“有屁就放。”他不耐烦地撇开脸，周叙的幻像一听到“屁”字就乐的找不着北，卫褚骂了句“神经病”后干脆打开了屏幕，眼不见为净。
　　谁知他又阴魂不散，转移到了卫褚右手边的玻璃水杯上，卫褚被他烦死了，抓了包速溶咖啡倒进水里，结果下一秒周叙就在左侧的窗面现身了。
　　总之，能反光的地方，都是他的领域。
　　“要把窗户给砸了吗？”他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卫褚懒得继续陪他玩躲猫猫，斜睨着他的幻影：“你到底想干嘛？”
　　“你就这么讨厌看到我啊？”周叙摸了摸脸，“我觉得自己长得还行。”
　　“有病。”卫褚冷漠地转过脸。
　　他想到他那张乌鸦嘴，根本不想听他说话。
　　周叙觉得此刻的卫褚像一只暴躁的猫，全身上下都在炸毛。
　　跟他养的那只还挺像。
　　“你听我说，”他声音温和，透着安抚之意，“其实戴鹏飞那条线索基本废了，林帆他们估计是白忙活一场，你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卫褚毫无反应。
　　但寄居在他脑海里的周叙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起伏涌动的愤懑与不甘，只不过被强行压制，如同深埋地底的熔岩。
　　卫褚的心情确实很不好，被撂在办公室里虚度光阴这种事让他不可抑制地联想起被“发配”到档案室那两年。
　　糟糕透了。
　　“这个案子被公开也未必全是坏处。”周叙自顾自往下说，“那个‘鬼手’的客户又不止戴鹏飞一个，这一曝光，说不定会带来新的转机。”
　　卫褚无语，谁要听这种狗屁鸡汤？
　　“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他还在说。
　　傻逼闭嘴可以吗？卫褚听的牙疼。
　　可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卫褚以为是内线，虽然烦躁但并不耽误他接听：“这里是特监处第三办公室，请问你是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起伏的呼吸声，粗重短促，听起来很紧张，卫褚这才注意到是手机号码，并非内线，也打起了精神，再次出声：“你好？”
　　“我看到微博热搜，说你们在调查一个‘变脸’的案子。”
　　吃过一次亏，卫褚愈发警觉：“是的。不过还在调查中，不方便透露……”
　　他一句官方套话还没结束，就被对方打断：“是真的吗？”
　　“什么？”
　　“换脸。”
　　卫褚忽然有预感，这通电话或许就是周叙所说的转机。
　　他停顿片刻，审慎地开口：“出了什么事吗？”
　　漫长的沉默后，听筒终于再次传来压抑的声线。
　　“我怀疑，我女朋友可能被人顶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叙的内心独白还有一句——怪可爱的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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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栩

　　打电话的人大概比他还忙，电话里不方便多说，卫褚决定跟他见面详谈，对方倒是没有拒绝，不过迟疑了一阵才给了时间地点，地方还好，就是时间有点晚。
　　他不太确定地询问卫褚是否来得及，那个点儿显然不属于常规的工作时间，但对卫褚来说，比起获得线索的机会，加个班不算什么。
　　“可以。”他应的干脆利落，电话那头的人十分抱歉：“对不起，今天事情比较多，收工比较迟……”
　　“没关系。”卫褚接着又报了自己的私人手机号，以便联系。
　　卫褚挂了电话之后，神情一下子变得很古怪。
　　他侧过脸，望向窗面，周叙的幻像笑的那叫一个阴阳怪气。
　　“觉得我是傻逼？只会放屁？”
　　卫褚头一回没有反唇相讥，而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虽说那两句话听起来是挺像鸡汤，但并不是空穴来风。”
　　卫褚的眼睑动了动，目光也跟着波动，若有似无地扫过他。
　　周叙知道这是让他接着说的意思。
　　他莞尔：“之前我就想说了，说不定‘鬼手’的业务范围比我们想象的要广。”
　　卫褚终于正眼瞧了他。
　　周叙含笑同他对视：“除了逃犯之外，他一定还有别的市场。”
　　卫褚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世上不少人相信整容可以改变人生，这话其实不无道理，娱乐圈就有无数个逆袭的例子。
　　更何况，“鬼手”能做的不仅仅是整容。
　　廖国华可是连指纹都变了。
　　“曝光可以让相当一部分人知道，原来一夜之间改头换面不再是异想天开了。而那些富豪政客也该担心一下，别被人盯上了。”周叙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话虽这么说，但就算顶着一模一样的脸，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也绝非易事。”
　　他笑的高深莫测：“这个世上，没有完美无瑕的赝品，总会留下破绽的。一旦有了破绽，自然有人会察觉。”
　　卫褚没有吭声。
　　逼都让他装完了，还说个屁。
　　鬼知道他是料事如神还是马后炮。
　　他看了下时间，发现距离下班还有阵子，他明面上是值班，实则是在“面壁思过”，不管哪个理由，都不好早退。
　　所幸他也不赶时间，就窝在座椅里继续值这个班，随手拿了本单位内部刊物，百无聊赖地翻阅着，权当是打发时间。
　　周叙的幻像已消失，但声音还在，他很有几分惊讶：“这玩意儿连废纸都不如，你还不如玩手机呢。”
　　“我不想再给别人穿小鞋的机会了。”卫褚声音淡淡，一目十行地扫过刊印的内容，还真让他说对了，垃圾的要死。
　　周叙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多少有点心虚，干笑两声后安静如鸡，最大程度削弱了自己的存在感。
　　卫褚这会儿也没心情跟他翻旧账，他在琢磨那个报案人——不，目前应该还不能称为报案人，因为那个人只是看了新闻后怀疑女朋友被人假冒了，可事实上，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她是假的。换句话说，犯罪事实不一定存在。
　　也有可能是他疑神疑鬼想多了。
　　尽管通话会模糊人的音色，但卫褚还是听得出对方刻意改变了声线，而且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报上姓名。
　　其实这并不少见，很多检举揭发者都会选择匿名，卫褚能理解，可怪就怪在对方居然同意了跟他见面。
　　依照对方那投鼠忌器的做派，卫褚本以为这个要求会被拒绝。
　　但不管怎么样，能直接交流自然是最好的。
　　>>>
　　晚上九点五十五分左右，卫褚提前五分钟到达约定的地点，一间位于郊区的咖啡馆。
　　这地方还是挺偏的，他开了大半个小时的车，还是在晚高峰已过，路况畅通的情况下。
　　他停好车，先进了咖啡馆，选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随意点了杯黑咖啡，还被周叙见缝插针地吐槽：“人生已经这么苦了，咖啡为什么不加点糖？”
　　卫褚屈着手指按着眉心，满眼的生无可恋：“闭嘴。”
　　周叙笑了两声，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正经了许多：“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影视基地附近吧？”
　　梦川影视基地，成立没几年，规模也不算大，但噱头不小——是在“孤岛”时期遗留下的一片废旧居民区的基础上建成的。
　　因着那段“死城”的特殊时期加成，成功地吸引了不少剧组以及游客前来，也算是本市的一处招牌景点。
　　卫褚倒是听说过这么个地方，不过本地人一般都对本地的景区不怎么熟悉，他也不例外。
　　他能照过来全靠GPS指挥，根本没注意这就是那座大名鼎鼎的影视城。
　　听了周叙的话后，他下意识地透过窗往外望，数十米之外，有一丛灯火通明的建筑物，亮如白昼，他自然而然注意到了。
　　那是典型的上世纪□□十年代的建筑风格，砖墙斑驳，涂鸦混乱，交错成一股阴郁颓废的气息，孤立于现代都市的繁华，隐约能从中窥见昔日死城的旧貌。
　　难怪国内外的惊悚科幻片都酷爱在此取景，包括不少文艺网友，也热衷于在此拍照打卡发朋友圈。
　　“那只是影视基地的最外围。”周叙显然对这地方不陌生，“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游览一番，还挺有意思的，门票也不贵，但如果有剧组在拍摄的话，有些地方可能进不去……”
　　卫褚对这个什么影视基地要是有兴趣的话，早八百年就来了，任凭周叙吹的天花乱坠，他依然无动于衷，心不在焉地啜着清苦的咖啡。
　　“你是不是除了工作加班升职就别无所求了？”周叙笑道，“这样清心寡欲的人生未免太无趣了些。”
　　除了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晨练，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卫褚竟然没有展示出任何工作之外的兴趣爱好。
　　甚至连手机都不怎么玩，某种意义上，这样的人也挺可怕的。
　　难怪连骂人的词汇都这么匮乏。
　　“这也没什么，禁欲也有禁欲的好处。”他虚伪地恭维一句，而后点入正题，“不过我想说的是，对方选在影视城附近，估计跟他的身份有点关系。”
　　卫褚从得知影视基地起，就心里有数了——打电话的人应该是从事影视业的，也许还小有名气，所以才那般遮遮掩掩。
　　而他的猜测很快就被印证了。
　　在接到一通来电后没多久，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男子来到了卫褚桌边。
　　他轻扣了下桌沿，卫褚冲他一点头：“请坐。”
　　他落座后还没张口，卫褚就主动询问：“我帮你点单？”
　　对方包裹的这么严实，显然不想暴露身份，卫褚也就顺势而为，帮了这个小忙。
　　果然，他松了口气的样子：“麻烦你了。”
　　卫褚淡淡一笑：“举手之劳。”
　　对方的口味跟他差不离，卫褚招来侍应生，替他要了杯冰美式。
　　双方很有默契，在冰美式上桌之前，都保持了沉默。
　　等到饮品端上来，侍应生离开，那个神秘男子才长呼一口气，扯下口罩，露出庐山真面目。
　　他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基本坐实了他的身份。
　　九成九是混娱乐圈的。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失礼的。”他一开口就是致歉，“只是被认出来的话，可能会有点麻烦……”
　　他长得这么帅，又顾忌颇多，卫褚估摸着应该是个挺红的明星，可就像周叙吐槽的那样，他真的没什么业余爱好，知道的明星也仅限于国民度特高的那几位，娱乐圈的小年轻是一个也不认得。用现在流行的粉圈术语来形容就是正宗的路人。
　　对方甚至没有自报家门，似乎笃定了卫褚知道他，搞得卫褚不好意思说实话。
　　他正斟酌着怎么回复的时候，脑子里又想起了烦人的声音：“哈哈，尴尬了吧。”
　　卫褚本来想当做没听见，不过转念一想，说不定他知道。
　　“说。”
　　周叙装傻：“说什么？”
　　“他的名字。”
　　“嗯……我可以告诉你。”周叙的语气有些微妙的变化，“不过，我也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卫褚怒极反笑，还敢跟他讨价还价？
　　“你该不会以为我查不到对方的姓名吧？”
　　“我不是在要挟你。”周叙赶紧解释，“我就是……真的有件事迫在眉睫，但我现在这个状态啥也干不了，只能求助你了。”
　　卫褚还没说什么，他又补了一句：“放心，不是什么难事，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你寄生在我大脑里还不够让我为难吗？
　　吐槽归吐槽，周叙主动把姿态放的那么低，卫褚反而有些不习惯。
　　片刻后，他冷哼：“先告诉我他的名字。”
　　周叙明白他这是答应了，登时高兴起来，声音也轻快许多：“孟栩，现在最红的流量明星。”
　　“孟先生是吧？没关系，我明白你的苦衷，你不用放在心上。”卫褚从善如流地接口，思维交流要比言语交流快上好几个层次，他跟周叙掰扯了几个来回，也就花了十几秒钟，在旁人眼里，他也就是走了个神。
　　“那就好。”孟栩莞尔，“对了，您怎么称呼？”
　　“卫褚。”他报了姓名后，向对方展示了自己的证件和一支录音笔，“介意将我们的谈话录音吗？”
　　孟栩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
　　“谢谢。”卫褚打开录音笔后，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你电话里提到的是怎么回事？”
　　孟栩原本还带着点笑意的脸瞬间沉重起来，他垂下眼睑，声音压得很低：“我的女朋友是梁熙雯。现在我怀疑，真正的她……可能不在了。”
　　梁熙雯？卫·对八卦一无所知·褚再次头大，好像又是个他应该认识的名字。
　　“也是个明星，算是歌手吧，不过也拍剧。也挺有名，不过没有孟栩那么红。”这一回，不用他提问，周·对八卦了如指掌·叙主动提醒了他。
　　“啧，原来他俩真是一对啊。”他还顺带着感慨了一句，那语气八卦的令人无法直视。
　　号称办过无数大案要案的调查科一把手、特监处的明日之星就这德性？？？
　　“你忘了加个前字。”本尊冷静地指出他的不妥之处，卫褚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他失笑：“你对自己的处境认识还真到位。”
　　“那是，”周叙淡淡一笑，“我是一条很有自知之明的落水狗。”                        
作者有话要说：　　卫褚：这是谁？那又是谁？不知道，不认识，没看过。【黑人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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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赝品

　　“我跟梁熙雯是两年多前在一起的，我经济公司不同意，所以一直没公开。她因为这个跟我闹了好几次，一直分分合合的。三个月前我们又大吵了一架，之后就陷入了冷战。”
　　孟栩的脸看起来有些憔悴：“说实话，这段感情一直不被我身边的人看好，我自己压力也很大，想着这次彻底断了算了。就在我正式提出分手前，先接到了她的电话。”
　　卫褚抿了口苦咖啡，适时地接了一句：“然后呢？”
　　“她约我见面，我也觉得我们该见个面，于是就在老地方见了。”孟栩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是打算去了断这段关系的，可她根本没给我这个机会——一见面，她就主动跟我道了歉。说实话我当时都懵了，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卫褚挑了挑眉：“梁熙雯跟你道歉，让你这么吃惊吗？”
　　孟栩摇头：“问题就在于，熙雯她性子很倔，她从不跟任何人道歉，每次吵过之后，认错的永远是我。”
　　卫褚不动声色地听完，笑问：“你是因为这个开始怀疑她是假的？”
　　“不，虽然我当时很震惊，但根本没想那么多。”孟栩摇头，“我以为是她想挽留我，所以破天荒服了软。”
　　“听你这话，”卫褚咂摸出点别的意思，“之后是跟她和好了？”
　　孟栩点头：“是。老实说，我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她难得主动放低姿态，我一下子就心软了，也就没再提分手的事。”
　　“你们冷战了多久？”卫褚问道，“中间一直没联系过？”
　　“一周左右吧。”孟栩对他说，“是的，那会儿我气的狠，她不找我，我也没找她。”
　　一周的时间，有人替换了真正的梁熙雯？
　　卫褚若有所思，手里的小勺轻轻磕在白瓷杯缘上：“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
　　孟栩闻言，面色一赧：“这……呃……是在……”
　　卫褚正纳闷他为什么突然支支吾吾的时候，就听到周叙吃吃发笑。
　　“咱们卫监这么纯情的吗？”他语调暧昧中还透着一点戏谑，“还能是什么时候？肯定是负距离接触的时候啊。”
　　卫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周叙的嘲笑让他不爽，却又不好反驳，一转眼又对上孟栩窘迫的眼神，一时之间，竟然也感到了些许尴尬。
　　短暂的沉默后，卫褚字斟句酌：“这种不一样是具体的……还是抽象的？”
　　他还没等到孟栩的答案，脑子里就充斥着某个狗逼的爆笑声。
　　他怒气上涌：“又怎么了？”
　　“没什么，”周叙笑的停不下来，“问得好。”
　　卫褚真的觉得这个人不太正常。
　　可能是坠楼的时候摔坏脑子了。
　　孟栩先是一怔，随后侧过脸轻咳一声：“……抽象的。”
　　那就是没有证据的意思了。卫褚微微皱眉。
　　他那心无旁骛满脑子只有工作的专注模样让周叙又忍不住笑了：卫褚他好像没发现，其实他自己也没正常到哪儿去。
　　卫褚回过神，继续问：“除此之外，她还有别的异常吗？”
　　“说实话，没有。我在起疑心之后，开始暗中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不仅是外貌身材，她的一颦一笑、说话方式、习惯喜好也都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孟栩眼沉如水，目光幽深，“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懂事了很多。就比如那次主动跟我道歉，她的待人处事比之前温和周到了许多。”
　　卫褚饶有兴致：“这么说，梁熙雯以前并不是这么懂事的人？”
　　“嗯，熙雯她以前是富家女，父母又宠着，有些娇纵任性，进娱乐圈也是玩票性质居多，对工作也不甚上心，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孟栩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后来她家里破产，父亲自杀，落井下石的人不少，她变得偏激敏感，资源也跟着下滑，恶性循环，她脾气就更坏，得罪的人也更多了。”
　　卫褚有点好奇，这个梁熙雯性格这么差，身为当红流量的孟栩喜欢她什么？
　　当然，他没有问出口，主要也是这跟事件本身关系不大。
　　不过孟栩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轻声道：“熙雯虽然任性点，但本性不坏……甚至还有点傻。”
　　得，估计人家就是好这一口。卫褚微微一笑，不予置评。
　　“其实，她经纪人也注意到她的变化，跟我感叹过，说熙雯吃了那么多亏，总算成熟了。”孟栩眉心纠结，“我也一度怀疑，或许是我多心了。”
　　卫褚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后面一定发生了点什么，否则孟栩今天也不会把电话打到特监处了。
　　果然，孟栩再次出声：“半个月前，熙雯她妈妈去世了。”
　　“怎么死的？”
　　“突发性脑溢血。”孟栩告诉他，“那段时间温阿姨，也就是梁妈妈来探她的班，是在宾馆里出的事，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救护车没到就停止呼吸了。”
　　卫褚双手交握，搭在桌边，波澜不惊的姿态：“听起来像是意外？”
　　“我觉得不是！”孟栩蓦地提高了声调，引得隔壁桌的人都扭头侧目，他这才意识到失态，连忙垂下头，声音也跟着放低，“我知道这只是我的臆测，可是……”
　　“别急。”卫褚温言安慰道，“跟我说说你猜测的依据吧。”
　　孟栩摇摇头：“也谈不上什么依据……只是熙雯跟她妈妈的感情一直很好，尤其是她父亲自杀后，她们母女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她脾气不好，但在她妈妈面前一直很乖，她跟我说过不想让妈妈担心。但在去世的前一天，温阿姨给我打了个电话，当时我在忙，是助理接的；之后我回电，她问我熙雯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她说，她觉得熙雯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卫褚心头一跳，再看孟栩，他依然低着头，额前碎发遮着眼睑，神情晦暗不明：“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之后我就在想，温阿姨跟我，都算是梁熙雯最亲近的人了，我们竟然都有这种感觉，这是否说明，那并不是错觉？”
　　他近乎自言自语，卫褚也没有打断他，主要是他也不好单凭这个就下结论。
　　直觉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好像离题了。”幸而孟栩自己想起了那个未完的通话，“后来我旁敲侧击，想知道她是不是有所发现，可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后来我试着跟她说我也觉得熙雯最近有点不对劲，她沉默了一阵，最后说了句‘我去跟她谈谈’，接着就挂了电话。”
　　“结果，第二天就传来了她的死讯。”前后一联系，卫褚也觉得事态复杂起来了，“所以你觉得，梁熙雯母亲的死亡并非意外？”
　　“是的。”孟栩神情凝重，“我总觉得跟我也脱不了干系，如果我当初没提那一嘴的话……”
　　他自责的意味很明显，卫褚摆了摆手：“梁熙雯的母亲既然起了疑心，迟早都会采取行动的，跟你无关。更何况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了，不如早点把真相找出来。”
　　孟栩默然无语。
　　其实真要说起来，检验梁熙雯的真伪也不难，廖国华落网便是最好的范例，可联想到梁熙雯母亲的突然死亡，卫褚蓦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梁熙雯她母亲的尸体……”他还问完，孟栩就猛抬头：“已经火化掉了。”他停了一下，而后补充道：“在拿到死亡证明后，梁熙雯就把她母亲送去火化了。”
　　依照惯例，异地自然死亡一般是就地火化，可问题是，梁熙雯的母亲，真的是自然死亡吗？
　　“她母亲去世的时候，梁熙雯在哪儿？”卫褚这个问题别有深意，孟栩却是摇头：“她当时在片场，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那你为什么觉得她的死跟梁熙雯有关？”卫褚反问，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颓然摇头：“我不知道。”
　　卫褚似笑非笑：“又是直觉？”
　　孟栩没有作声。
　　卫褚亦是缄默，片刻后将冷透的咖啡一饮而尽：“你说过，梁熙雯的父亲也不在了。”
　　孟栩无声点头。
　　“她还有其他直系亲属吗？”
　　“是指爷爷奶奶之类的吗？”
　　卫褚颔首，孟栩摇头：“应该都不在了。”
　　“兄弟姐妹呢？”
　　“她是独生女。”
　　这么说，想靠DNA亲子鉴定来判断梁熙雯的真伪暂时是行不通了——没有对照的直系亲属样本。
　　卫褚忽然有点想笑：“她不会连亲戚都没了吧？”
　　“我听她提过，她父亲那边一直人丁单薄，几代单传，没什么亲戚。”孟栩告诉她，“母亲那边倒是有个舅舅，不过十几年前就移民了，来往也不多。”
　　卫褚头痛：好像有点明白梁熙雯被盯上的缘由了。
　　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咖啡馆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街上的行人也是寥寥。
　　卫褚跟孟栩并肩走向路边的停车处。
　　孟栩看了下手机，发现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了，歉然道：“对不起卫褚，耽误你这么多时间。”
　　卫褚摇头：“不，我应该谢你才是，你帮了我大忙。”
　　路灯下，孟栩神色黯然：“我只希望，那些都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我们会找出真相的。”卫褚拍了下他的肩，又想起了什么，嘱咐道，“现在一切都还无法下结论，以后可能还会需要你的帮助，保持联系。”
　　孟栩勉强笑了笑：“好的。”
　　与孟栩分道扬镳后，卫褚开车回住处。
　　已至午夜，正是内环高架一天之中最通畅的时刻，卫褚的车速堪堪踩在限速的边缘，车窗摇下三分之一，夜风迅猛地涌进，他的头发随风而动。
　　不断延伸的街灯星星点点地漂浮在夜幕之中，铺成了一道蜿蜒曲折的光路，沿途高高低低的建筑隐隐显出轮廓，如同一群蛰伏的困兽。
　　在这样的寂静苍凉中，卫褚原本纷乱的思绪慢慢地沉淀了下来。
　　如果现在的梁熙雯真的是个冒牌货，那真正的梁熙雯去哪儿了？现在这个又是谁？在至少已被顶替三个月的情况下，属于梁熙雯的痕迹很可能被清除了，加上梁熙雯的直系亲属都不在了，DNA鉴定是否还能发挥作用？
　　“你有没有想过冒充者的身份？”
　　大概是为了不影响他驾驶，他脑海里那道声音柔和平缓，听着没有其他时候那么讨厌。
　　“你有思路吗？”他心平气和地反问。
　　“孟栩提过，现在这个梁熙雯除了更成熟懂事之外，没有别的破绽，以至于除了母亲和男友这样的亲密人士之外，根本没引起其他人的怀疑。”周叙的话意味深长，“虽然谈不上完美无瑕，但也是个质量十分过硬的赝品了。”
　　卫褚了然：“你的意思是，她能冒充的这么像，是因为她可能很了解原主？”
　　周叙赞许地笑道：“聪明。”
　　卫褚想到一个可能性：“梁熙雯是个明星，有很多粉丝，也许其中就有非常了解她的存在。”
　　“不，一定是跟她相处过的熟人。”周叙轻描淡写地否决他这个猜测，“连男朋友都要通过上/床才能发现细微且抽象的差别，这已经不仅仅是了如指掌的程度了……绝不是通过网络关注就能做到的。”
　　卫褚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要说：　　卫褚：好尴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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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卷

　　路程过了大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卫褚正要向右拐，周叙忽然出声：“左，左，往左。”
　　卫褚皱起眉：“瞎指挥什么啊你？”
　　“卫监之前不是答应要帮我个忙吗？”周叙赶紧回话，“先往左开吧。”
　　“我怎么不记得我答应过你？”卫褚嘴上这么说，方向盘却还是打了转，掉转车头，往另一条高速驶去。
　　周叙殷勤奉承：“我就知道卫监是个好人。”
　　“你够了啊。”卫褚被他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又不耐地问道，“要去哪儿？”
　　“我家。”
　　“你说什么？”卫褚一惊之下，差点当场踩了刹车，“你疯了？”
　　周叙干咳两声：“别紧张，你先听我说……”
　　“说个屁！”卫褚怒道，“你这家伙惹了一身腥，住处搞不好正被监控着，你是想让我撞在枪口上？”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满腹狐疑：“你该不会是想借我的手处理什么证据吧？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要不是高速上不准逆行，他这会儿绝对打道回府。
　　周叙听着听着竟然笑出声来，卫褚更加懊恼：“……你有病？”
　　“我没病。”他憋着笑，“倒是之前没发现卫监你的想象力还挺丰富。”
　　卫褚没好气：“我这是合理推测。”
　　“行，行，合理推测，卫监最聪明了。”周叙笑完之后语气正经了不少，“不过还真让你说中了一件事——我的确想让你帮忙处理一个东西。”
　　在卫褚发作之前，他抓紧时间解释道：“放心，不是什么证据，一只猫而已。”
　　卫褚一怔：“猫？”
　　“对，我养的。”周叙提起他的猫，一反常态的惆怅不已，“小畜生两天没吃了，不知道饿瘦没……”
　　卫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周叙见他不做声，又变了态度，可怜巴巴的：“我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就剩一只猫，除了吃和睡啥都不会，卫监忍心让它饿死吗？”
　　卫褚好气又好笑：“为了达成目的，周科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周叙对他的嘲讽毫不在意：“只要卫监救那小东西一命，改天我让它认你当干爹。”
　　卫褚无语了一下：“……不用，你的小畜生有你这么一个亲爹就行了。”
　　周叙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居然拐着弯骂人……卫监，你学坏了。”
　　卫褚懒得再理他。
　　>>>
　　周叙充当导航仪，领着卫褚来到他住处所在的小区，卫褚把车停在小区外，步行进了这个小区。
　　这个点已经很晚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还亮着，看得出，环境还是很不错的，绿化面积大，各种设施也算是齐全。
　　“唉，房贷都没还完，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住。”周叙唉声叹气，卫褚听的好笑：“你现在还有心思担心房贷呢。”
　　周叙笑：“人穷志短嘛。说起来还是挺羡慕卫监的，有房有车，而且都是全款，无债一身轻啊。”
　　卫褚淡淡道：“都是家里买的，算不了什么。”
　　“……这就更让人羡慕了。”
　　卫褚没再接话，心想自己也是，干嘛跟他说这些？
　　“你住哪栋楼？”他站在绿化带之间的石子路上，环顾四周，周叙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浮起：“东南方向的那座十号楼。”
　　卫褚依照他所指的方向走去，很快找到了十号楼。
　　周叙继续指路：“十二楼三室，我用的密码锁，密码是……”
　　在他的指引下，卫褚顺利地进了屋。
　　“灯的开关在你左手边的墙壁上。”
　　卫褚正要开灯，却突然听到一声异响，他下意识扭过头，黑暗中，一对黄莹莹的眼珠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宛如两个发亮的小灯泡。
　　看来这就是周叙的那只猫。
　　卫褚按下开关，室内登时明亮起来，原本趴在茶几上的猫显然受到了惊吓，瞬间跳了起来，耳朵向后，身体躬起，脊背、尾巴上的毛竖立，并冲着卫褚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
　　卫褚没养过猫，一时有些措手不及：“这怎么办？”
　　“先喂点吃的。”周叙当机立断，“那个橱柜里有猫粮。”
　　卫褚依言照做，拆了猫粮，装进墙角的食盆，那只猫的敌意没有刚才那么强烈了，但依旧站在茶几上，黄澄澄眼睛十分警惕地盯着他。
　　“它叫花卷。”周叙提示道，“你试着叫它一声。”
　　“周花卷。”卫褚硬邦邦地对它说，“吃饭了。”
　　兴许是听到了熟悉的称呼，猫的耳朵动了动，眼睛里也似乎出现了一丝疑惑，周叙无奈地笑：“卫监，你这么凶巴巴的还连名带姓，它还以为你在骂它呢。”
　　卫褚被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努力地放缓了自己的声音：“花卷，吃饭了。”
　　周叙赞赏道：“这下就温柔多了嘛。”
　　猫的耳朵尖又动了动，卫褚将食盆挪到茶几下，又退后了几步，过了一会儿，那猫终于跳下了茶几，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猫粮。
　　看来是饿狠了。
　　这是只灰色的英国短毛猫，体形圆胖，四肢粗短，头大脸圆，虽然饿了两天，但依然油光水滑，看起来养的很不错。
　　卫褚抱着手臂，先扫了一圈客厅，还算宽敞，装潢简洁，摆设不多，其中占地面积最大的是一座猫爬架，他扯了扯嘴角，这姓周的对他的猫倒真是上心。
　　他的视线回到了灰猫身上，周叙一开口就是炫耀：“我的花卷可爱吧？”
　　卫褚冷笑：“一张脸跟摊平的大饼似的，又矮又胖，哪里可爱了？”
　　“啧啧，”周叙揶揄道，“卫监你该不会忘了我就寄居在你脑子里吧？对我撒谎没有任何意义。”
　　卫褚：“……滚。”
　　填饱肚子后的灰猫温顺了许多，卫褚蹲了下来，试着抚摸它的头，花卷往后缩了一下，卫褚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不要轻易放弃嘛。”周叙鼓励道，“花卷在猫里算是脾气不错的，从来不咬人，顶多挠你一下。”
　　卫褚：“……滚。”
　　“哈哈哈开个玩笑。”周叙笑道，“放心大胆地摸吧。”
　　卫褚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将手放在了灰猫的头顶，这次它没有再躲开，而是抬起头看着他。
　　它的毛又短又密，温暖且光滑，不得不说，手感真的很好。
　　见自己不再被抵触，卫褚得寸进尺，从摸改为揉，最后发展为撸。
　　“哼，”周叙轻哼一声，“既然不可爱，你还摸的这么起劲？”
　　卫褚假装没听到这句话，索性把猫抱了起来，花卷吃饱后性子温顺了许多，不仅不反抗，还懒洋洋地摊在他怀里，用脸蹭了蹭他的手背。
　　“死丫头，一顿饭就把你给收买了，瞧你那点出息。”周某人心生嫉妒，酸气冲天，卫褚得意一笑，同时也有点意外：“是母猫？”
　　“嗯。”周叙说着还挖苦起来了，“一见面就说人家女孩子丑，之后又动手动脚的，卫监你也真够可以的。”
　　“再废话，这猫我就不管了。”卫褚不甘示弱，可惜他说这话时一边捏着灰猫的肉垫，显得很没有说服力。
　　周叙失笑：“时间不早了，咱们走吧。”
　　卫褚抱着猫，正要关灯，周叙提醒道：“猫粮猫砂不带走吗？”
　　“我缺那点钱吗？”
　　周叙先是笑，笑完又说：“花卷啊，你看你爹对你好不？特意给你找了个富贵人家，看人家这财大气粗的架势，你爹都有点想被包养了。”
　　卫褚冷冷道：“哦，周科要是想上街卖身，我是没意见的。”
　　周叙乐了：“不了，我怕卫监路过告发我。”
　　灰猫不明所以地“喵”了一声。
　　>>>
　　回到卫褚所在的住宅区，他下车在附近超市一口气将猫所需要的食物用品及玩具购置齐全，之后才把车开回地下车库。
　　一番折腾，总算回到公寓，乘电梯上楼的时候，他的手臂被胖墩墩的花卷压的有点酸，正打算换个姿势的时候，冷不丁地听到周叙心疼不已的声音：“饿了这么久，我们花卷瘦了好多，真是吃苦了。”
　　卫褚感受了一下臂弯里的重量，沉默了片刻，接着扬了扬眉梢：“周科还真是实打实的亲爹。”
　　这滤镜厚的。
　　进门后，开灯，放下猫，卫褚瘫在了沙发上。
　　他拿出手机，发现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不过大脑还是精神得很，没有半点倦意。
　　说实话这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他是个社畜，还要早起上班的。
　　道理卫褚都懂，但他还是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梁熙雯的名字。
　　“熬夜会秃头哦。”
　　伴随着魔音穿脑，卫褚不自觉地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头发，幸好，发量相当可观。
　　“是，像周科那样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一定不会秃。”
　　刻薄地回击后，他的注意力迅速回到手机屏幕上，搜索结果非常丰富，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梁熙雯的各种抓拍写真及剧照。
　　斜飞的长眉，上挑的眼角，高挺的鼻梁，丰润的嘴唇，排列组合成一张明艳动人的脸，与此同时，也令梁熙雯美的很有侵略性。
　　她是歌手出道，不过如今乐坛萎靡不振，她出了几张EP后更多时候是出现在偶像剧跟综艺节目中。
　　卫褚草草地扫过关于她的一些文章评论，大意是她除了美貌之外一无是处，演技差，情商低，上一次综艺节目挨一次骂，还时有耍大牌难相处的传言，配上她那张看上去很不好惹的脸，路人缘不太好，至少网络上是这样。
　　“说起来，孟栩倒是个口碑极好近乎完美的偶像，要是让他粉丝知道他的地下女朋友是这么个硬茬子，估计得闹翻天。”
　　周叙又开始发表评论了，八卦中还透着一丝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卫褚嫌弃的要死：“能不能别尽关注些鸡零狗碎的东西？”
　　“这叫细节，知道吗？”周叙一副苦口婆心的老大哥口吻，“干咱们这一行，观察力跟记忆力都是很重要的，你觉得鸡零狗碎的东西，说不定啥时候就用上了呢？”
　　这句话本身卫褚还是认同的，可从周叙嘴里说出来，就不一定是那么回事了。
　　大半夜的，他懒得跟这满嘴跑火车的家伙费口舌，他揉了揉眉心，继续浏览手机页面。
　　他把梁熙雯的资料看了一遍，发现百科词条里对她家庭背景的介绍还没有孟栩告诉他的详细，没多少价值。
　　他看了一圈，最后找出了梁熙雯的旧照跟三个月内的近照，着重对比了一番。
　　卫褚打开电脑，做了个简略的叠图，发现两张脸的五官完全能对上。
　　“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卫褚啧啧称奇，“目前的整容手术还达不到这水平吧？”
　　周叙也跟着感叹：“难怪被叫做‘鬼手’，还真是鬼斧神工。”
　　卫褚盯着重叠在一起的两副面孔，忽然挑起半侧眉尾：“说起来，并没有证据显示现在的梁熙雯一定就是假的……我们是否太过先入为主了？”
　　“我们？”周叙的关注点一如既往的歪，“你是指你和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周叙：公务员的工资好低，还要还房贷，好苦逼，求包养！
昨儿忘了是七夕，今天跟大家补一句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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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因

　　每次都能成功令卫褚变得暴躁，可能也算是他的本事之一。
　　卫褚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要是再说一句废话就立马给我滚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周叙的声音明显透着揶揄的笑意，“来来来，‘我们’继续讨论。”
　　“我们”一词被他刻意加了重音，卫褚面无表情地活动着手指，认真地考虑起断绝合作的可能性。
　　“咳咳。”蜗居在他大脑里的当事人第一时间就接收到了恼羞成怒的信号，连忙换了副一本正经的嘴脸，“无论梁熙雯是真是假，但‘鬼手’这个人一定存在。”
　　卫褚没有搭理他，于是他继续补救：“至于梁熙雯的真伪，咱们找机会证实一下就是了。你明天把这个线索跟林帆报告一下，他应该能为你提供更多帮助。至少梁母的死，查起来会更方便一些。”
　　“这还用你说？”卫褚冷淡地回了一句，而后起身走向了浴室，在脱衣服之前，他警告道：“现在立刻消失。”
　　周叙噗嗤一声笑：“你不要搞得好像我想偷看你洗澡似的……行，正好我也累了，先休息去了，晚安。”
　　卫褚自然没有理睬他，不过他能感觉到周叙的意识确实暂时与他切断了联系，仿佛一台休整的机器。
　　他快速地冲澡，洗漱，躺上床，却意外地陷入了失眠。
　　一番辗转反侧后，他有些烦躁地反思，肯定是□□摄入过多了。
　　既然睡不着，他索性继续思考一些事情，除了案子之外，还有关于周叙的。
　　他突然有点好奇，他医院里的身体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他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不过他没打算去医院，这当口很容易节外生枝，何况在别人眼里，他还是跟周叙有仇的，没理由去探病。
　　找个机会跟旁人打听一下得了。
　　这样胡思乱想了许久，终于在快天亮的时候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好景不长，在生物钟的作用下，他还是准时在七点钟醒来，平时没什么感觉，但在只睡了两个小时的情况下，起床还真是一种生不如死的体验。
　　头痛的几乎要炸开，卫褚用冷水浇了脸之后也只是勉强醒了神，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喝了几口垫了垫肚子，又给猫喂了吃的，准备跟平时一样出门晨跑。结果拉开门的时候，一阵头晕目眩，他一个猝不及防，靠在了门框上。
　　“身体不舒服就别勉强了。”周叙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了，温言劝慰，“不如回去再眯个半小时，免得影响之后的工作状态。”
　　卫褚稍一思忖，便采纳了他的建议，脱了外套，又倒回了床上，眼皮一碰，就立刻睡了过去。
　　>>>
　　他是被手机振动吵醒的，他伸出手摸索了一会儿，找到手机后，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和人名直接把他剩下的睡意给惊没了。
　　电话是林帆打过来的，至于时间，此刻正是上午九点半。
　　他以为自己只睡了半个小时，结果眼睛一闭一睁，两个半小时过去了。
　　特监处九点上班，这意味着他已经迟到了半小时。
　　难怪林帆打了过来。
　　卫褚猛地直起身，接起林帆的来电：“林监，我是卫褚，对不起我迟到了……”
　　“是路上堵车了吗？”林帆的声音温和，甚至还有些体贴，“还是生病了？”
　　“没有。”卫褚十分赧然，“我不小心……睡过头了。”
　　在过去四年里，哪怕是被发配到档案室那两年，他也从来没迟到过，结果刚复职没几天就迟到，这令卫褚颇为懊恼。
　　“噢，既然醒了的话那就过来吧。”林帆的语气听不出怒意或是指责，这反而令他愈发过意不去：“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
　　林帆笑了起来：“小卫，其实你不用太把这事儿放心上，咱们调查科跟其他部门本来就不太一样，工作时间在外奔波的多，考勤坐班要求没那么严格。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就是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所以打电话问一下。”
　　卫褚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苦笑起来，调查科确实出外勤多，他在朝九晚五的档案室待久了，几乎忘了这一点。
　　“知道了林监，我马上过来。”
　　通话结束后，他跳下床，匆忙地洗漱一番，早餐也来不及吃，直接转到了车库。
　　其间某人一直很安静，在开车上路后，卫褚终于没忍住，没好气地开腔：“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啊？”周叙装傻，“你有让我叫你吗？”
　　卫褚紧紧地攥着方向盘，猛地提速：“你故意的是吧？”
　　“你老是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我。”周叙笑的无奈，“我也是为你好，多睡了俩小时，精神头好多了吧？”
　　卫褚一时语塞，片刻后才反唇相讥：“我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你，不应该吗？”
　　一旦他翻起旧账，周叙就相当熟练地装起了死。
　　迟到唯一的好处就是错过了早高峰，于是他只用了半个小时就赶到了单位。
　　他到办公室的时候，林帆正在整理一沓材料，听到动静后抬头望去，露出微笑：“早啊。”
　　卫褚轻咳一声，还没来得及回应，他隔壁桌的陈博文就贼笑着凑了过来，搭上了他的肩：“老实交代，昨晚被谁给榨干了？这俩大黑眼圈给整的，啧啧。”
　　被一只猫，说出来有人信吗？
　　卫褚一把拨开这心术不正的家伙的爪子，淡定地落座：“我昨晚加了个班。”
　　陈博文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啥？你不是被罚面壁思过了吗？加什么班哪？”
　　林帆则被挑起了兴趣，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好奇地看着卫褚：“说来听听。”
　　卫褚将孟栩的那个电话，以及跟他的面谈都一五一十地简述了一遍，而他同事们的神情不约而同地发生了变化。
　　如周叙所料，在被自媒体爆料后，戴鹏飞那条线暂时搁置了，他们上门拜访并没能从他妻儿那里得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林帆撤回了人员，仅让赵青青的两只藏着超□□的甲虫留在戴家。
　　案子登时停滞不前，一办公室的人正发着愁呢，却没想到卫褚这个不声不响的新人搞了个大新闻出来。
　　“不管是真是假，梁熙雯这个人还是很有调查的必要。”林帆听完之后，很快一锤定音，他立时做了决定，“关于她母亲的死，我去找人问问。”
　　他要找的自然不是随便一个人，而是能帮他直接联系到当时去宾馆处理了梁母死亡的警察。
　　林帆辗转打了好几个电话，花了一些时间，终于得到了他要的情报。
　　“……人的确是因为突发性脑溢血走的，这个没有疑点，死亡现场也没有发现他杀的痕迹。这属于正常死亡的范围，所以警方没有立案，只是走了一些基本程序。”赵青青将传真过来的资料复印了几份，每个人发了一份，正是梁熙雯母亲温美惠的死亡证明。
　　死亡证明详细地阐明了温美惠的死因，不过在座的人都很有经验地直接去看死亡种类那一栏，上面明明白白填着病死。
　　林帆继续说：“当时梁熙雯在拍戏，很多人可以证明。”他说着顿了一下，而后再次开口：“当时出警的警察查看过死者温美惠的手机，发现她临死前有过一次通话，通话时长不足十秒……”
　　赵青青按捺不住：“是谁打的？”
　　“查了一下，是个电话销售号码。”
　　赵青青顿时傻眼：“呃……？”
　　卫褚也很有几分意外。
　　时下电话推销十分猖獗，温美惠这种上了年纪的女性简直就是被骚扰的重点目标，接到这种电话，并不稀奇。
　　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看起来，温美惠的死跟梁熙雯没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卫褚：我迟到了，都是你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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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讨论

　　“不管怎么样，梁熙雯这个人还是很值得调查一番的。”一片略显沉闷的气氛中，林帆仍然保持着他惯常的微笑，“不能放弃这个突破口。”
　　他转向卫褚：“卫监有什么想法？”
　　卫褚是他们中最熟悉这条线索的人，自然第一个被点名。
　　“我想，在假设成真的前提下，首先要弄明白两点。”卫褚点点头，从善如流，“第一，冒充梁熙雯的究竟是什么人？第二，真正的梁熙雯是否还活着？”
　　林帆略略颔首，示意他继续。
　　“按照梁熙雯男友的说法，这名未知的易容者的伪装水平非常高，平日里围着梁熙雯转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个起疑的，也就是梁熙雯的母亲和恋人这种与她十分亲近的人才有所察觉。”
　　卫褚娓娓道来，旁人听的咂舌，赵青青忍不住吐槽：“这么一看，这个假梁熙雯的演技比原来那个好多了！难怪最近梁熙雯风评好转。”
　　卫褚发觉她语气不对劲，挑了挑眉：“赵青青女士，你好像对梁熙雯蛮有意见的？”
　　赵青青撇了撇嘴，没吱声，倒是她隔壁的陈博文瞟了她一眼，笑嘻嘻地开口：“梁熙雯抢了她男神，意见自然是大大滴有啦。”
　　卫褚这下子听明白了，原来赵青青是孟栩的粉丝。
　　“我哥哥配得上更好的！”赵青青瞪他，陈博文挤眉弄眼：“是，只有天仙才配得上你哥哥。”
　　卫褚失笑。
　　林帆出来打圆场：“谈恋爱嘛，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哪有什么配不配的。”顿了一下，又敲打了一下赵青青：“青青啊，你可别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啊。”
　　赵青青两只手捧着下巴，说话的时候下巴一点一点的：“知道啦老大，我拎得清。”
　　林帆把主场还给卫褚：“你继续。”
　　卫褚抿了口咖啡后，才开口：“假梁熙雯能冒充的这么成功，我想肯定不只是因为演技高明。我怀疑，易容者应该很了解梁熙雯，甚至就是她的熟人。”
　　林帆的手指在桌边轻敲两下：“有道理，到时候就先从她身边的人开始查起吧。”
　　卫褚自然没有异议，也转了话题：“关于第二点，真正的梁熙雯是否还活着……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确定，不如大家伙儿讨论一下。”
　　陈博文十分积极地举手发言：“我觉得梁熙雯死了！”
　　赵青青跟他贫惯了，他说什么都习惯性杠一下：“你怎么得出这结论的？”
　　“这不明摆着的吗？”陈博文斜了她一眼，“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既然抢了梁熙雯这个身份，那肯定要把本尊做掉才安心啊，不然就跟个不/定/时/炸/弹一样，搞不好什么时候就爆了。”
　　赵青青一时语塞，林帆与卫褚对视一眼，后者微微一笑：“也有道理。不过……”他话锋一转，“杀人容易，处理尸体可不容易。”
　　其他人面面相觑，的确，在信息发达的当代社会，想毫无痕迹地处理一具非正常死亡的尸体，是非常困难的。
　　赵青青试探地问道：“所以，卫监你是倾向于梁熙雯还活着？”
　　卫褚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博文突然说道：“那，假如梁熙雯死的时候已经不是梁熙雯了呢？”
　　办公室里的人齐齐安静下来，六道视线无一例外地聚焦在陈博文脸上。
　　陈博文见自己的猜测引起了同事们的震动，很有些得意，说的愈发起劲：“你们看嘛，既然假梁熙雯能给自己换脸，那也可以让‘鬼手’把真梁熙雯的脸也给换了，让她变成另一个人，然后再杀掉，不就永除后患了吗？”
　　赵青青眨了眨眼，也不杠了，急急问道：“那真梁熙雯变成谁了？”
　　“我哪知道？”陈博文白了她一眼，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双臂枕在脑后，“不过随便给她弄张没人知道的脸，不就变成无名人士或者流浪人员了吗？死了之后，也不过是殡仪馆里一具无人认领的遗体。”
　　赵青青听得后背发凉：“这也太狠了吧？”
　　陈博文没再搭理她，热切地望向林帆：“林老大，您怎么说？”
　　卫褚就坐在林帆旁边，但陈博文征求意见的对象并不包括他，显然是被忽视了。
　　他倒也不介意，因为他知道陈博文未必是故意的，他初来乍到，也没啥亮眼的表现，人家凭什么高看他一眼？
　　林帆闻言，不着痕迹地瞟了眼邻座的人，发现卫褚神色自若，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点。
　　“我觉着可以作为一个调查方向。”林帆说完后，又对着卫褚笑笑，“卫监觉得呢？”
　　卫褚暗笑，这林帆倒真是挺会做人，这么照顾他的面子。
　　“我同意顶替者很可能已经杀死梁熙雯的观点，但文子你忘了一件事，对那个冒牌货来说，让梁熙雯面目全非不用那么麻烦，毁容即可。可仅仅面目全非是远远不够的，她一定会毁掉能够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而尸体就是最直接的证据。”卫褚挑起半侧眉尾，“换句话说，如果梁熙雯真的死了，我估计她的尸体八成被处理过。”
　　陈博文一怔，而后顺着卫褚的思路往下推：“所谓的处理……光换脸还不够，还得破坏掉梁熙雯的DNA……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是高温！”
　　他说完后，两个眼睛水汪汪地望向卫褚，换来了后者一个赞许的眼神：“聪明。”
　　“嘿嘿嘿！”陈博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赵青青撇撇嘴：“他聪明个球，明明是卫监你聪明。”
　　卫褚只是笑，没把这话当真，不过陈博文下意识的反应足以说明他的确是个神经大条的人，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
　　“那就是火烧？”赵青青也加入了推理的行列，她也充满期待地瞧着卫褚，后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神在在的林帆忽然来了一句：“也可能是水煮。”
　　“靠！”赵青青花容失色，不文明字眼就这么脱口而出，她后知后觉地捂住嘴，满眼怨念地盯着林帆，“您是故意恶心我的吧？”
　　林帆但笑不语，卫褚替他平反了一下：“确实是存在这个可能性的。”
　　赵青青颓丧地往桌上一趴：“真是这样的话，那梁熙雯也太惨了吧？”
　　陈博文见她那样，原本还想打趣两句，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现在都只是假设而已。”卫褚察觉到同事们的情绪，依旧淡然，“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查证。”
　　他顿了一下，又说：“再说了，梁熙雯也不一定就死了，也可能被非法监/禁起来了。”
　　虽说可能性不是很大。卫褚默默地在心里加了一句。
　　两个人点点头，勉强打起精神来。
　　“言归正传，我还是更倾向于火烧。”林帆终于承认他方才确实存在跟赵青青开玩笑的成分，“毕竟让尸体被烧毁，还可以伪造成意外，若是煮过，那就是绝对的不正常，警方也一定会介入，风险太大了。”
　　卫褚也同意这一点：“是的，假梁熙雯应该还是个比较谨慎的人，想必不会选择如此耸人听闻的方式。”
　　林帆又习惯性地在桌沿轻点两下，缓缓开口：“既然方向定下来了，那就行动吧。”
　　要在全市范围内查找尸体，光靠特监处自己是很难做到的，他们需要别的部门的帮忙，譬如公安局与殡仪馆。
　　分工很快出来了，林帆与赵青青负责排查尸源，卫褚同陈博文去调查假梁熙雯。
　　林帆打印了几分协作函，去找夏晓峰签字，赵青青留在办公室里等他，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手机。
　　陈博文眼巴巴地盯着卫褚，想知道下一步怎么走，可卫褚没有搭理他，反而跟赵青青聊了起来。
　　“我听你刚才的意思，你好像对梁熙雯还挺了解的？”
　　一聊八卦赵青青就来劲儿了，她撂了手机，拖着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谈不上，就是我这个人平时喜欢追星，所以圈内叫得上名号的人多多少少知道一点。”
　　“梁熙雯是个什么样的人？似乎风评不太好？”
　　“说句实话，跟风黑她的人不少，不过也是因为她不太会做人。”赵青青严肃起来，对梁熙雯的评价也客观不少。
　　“人缘差？”卫褚之前随手搜到的信息里也有这么一条，看来梁熙雯的情商低是公认的。
　　“咳咳，她业务能力也不太行。”要是换了平日，赵青青肯定怎么毒舌怎么来，不过现在梁熙雯出了事，她还是颇为不忍的，嘴上也委婉了不少。
　　梁熙雯演技差这个卫褚知道，他正要说话的时候，一旁的陈博文插嘴了：“也没有很差，唱歌还是挺不错的。”
　　卫褚也附和道：“我记得她是歌手出道？”
　　“嗐！”赵青青十分无语，“看来你们真是对她真正的黑料一无所知！”
　　卫褚挑了挑眉：“真正的黑料？”
　　“耍大牌情商低那些其实都不算什么，顶多粉圈嘲一嘲。”赵青青把玩着一支圆珠笔，“她真正被诟病的是假唱。”
　　卫褚有点意外：“我之前也搜过她的资料，没……”
　　“没搜出来是不是？”她翻了个白眼，“因为梁小姐的公关团队厉害，把假唱相关的信息全删了。我还记得当初我在某论坛追一个扒她假唱的帖子，追的正起劲，那高楼就被删了，楼主也被封了号……那之后她的名声才真的臭了，提到她就是梁姐有钱，梁姐牛逼。”
　　她说到这里，有些口干，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又接着爆料：“那件事之后她的形象一落千丈，也不怎么唱歌了，改演戏去了。为了挽回口碑，她团队还特意给她整了个慈善基金会，给重病的贫困儿童捐了笔钱，发了好多通稿，试图掩盖假唱的丑闻。”
　　“这样。”卫褚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赵青青又添了一句：“那会儿她父亲还没破产，财大气粗着呢。”
　　陈博文却有些不服气：“那娱乐圈里的歌手假唱的也不止她一个啊？可能是那天嗓子不好呢？”
　　赵青青冷笑：“你别瞎几把杠好吗？话先说在前头，我很同情梁熙雯的遭遇，不过她假唱这事儿可是有实锤的，我可没冤枉她！”
　　“呃，我没杠，就是前几天我朋友圈里还有人发了她唱现场的视频，我听了，唱的挺好的……”
　　明明在说正事，他俩却是剑拔弩张，分分钟要吵起来的节奏，卫褚正头疼的时候，陈博文辩解的那句话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刚说什么来着？前几天梁熙雯唱歌了？”他拍了一下陈博文的手臂，中断了一触即发的嘴炮大战，陈博文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啊？”
　　卫褚指了下他的手机：“问问你那个朋友，那个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
　　陈博文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拍脑门：“我马上打电话问他！”
　　赵青青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反射弧也跟着到位，一下子张大了嘴：“要是那现场是最近的，岂不是说明……”
　　陈博文没空理会来自手机那头的抱怨，得到了答案后立刻切断了通话，一脸肃穆地转向卫褚：“卫监，我朋友说，那个视频就是前几天录的，梁熙雯……那女人开了个歌迷见面会，他去了现场。”
　　卫褚目光莫测：“确定是她本人唱的？”
　　“他说是。”陈博文索性从朋友圈里找出了这个视频，外放，“一起看看吧。”
　　视频里灯光昏暗，拍摄者所处的观众席与舞台隔着一段距离，舞台上的女子面容模糊，长发，黑裙，皮肤很白，站在立麦前，演唱的十分投入。在光影的衬托下，显得十分动人。
　　这是首安静的慢歌，听众听的相当投入，视频里没多少噪音。一曲结束，卫褚看着赵青青：“怎么样？”
　　赵青青思索了一会儿，给出了个谨慎的回答：“依照我浸淫粉圈多年的经验来看，应该是她本人唱的……而且是真唱。”
　　卫褚扯了下唇角：“有意思。”
　　就在这时，林帆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朝赵青青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自己走，同时望了卫褚一眼：“我跟青青准备去市局一趟，你们呢？”
　　卫褚拿起自己的手机：“嗯，我也准备联系一下孟栩，想请他帮个忙。”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赵青青的哀嚎：“我申请跟蚊子换岗！我要跟卫监走！”                        
作者有话要说：　　走剧情ing 周叙很乖，不会在卫褚忙正事的时候出来烦他，所以……【都是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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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疑

　　对于赵青青的要求，林帆和卫褚皆是一笑而过，陈博文连翻数个白眼：“你说走就走啊，也不看看卫监要不要你？”
　　赵青青咬牙切齿：“关你屁事！”
　　林帆笑着摇头，看向卫褚；“忙完正事，给这丫头要个签名？”
　　卫褚莞尔：“有机会的话。”
　　林帆拍拍赵青青的头：“这下满意了吧？”
　　女孩转嗔为喜，乐呵呵地跟着他离开，陈博文望向卫褚：“咱们呢？”
　　卫褚拿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回答：“你去技术科，把温美惠接到的那个号码查一下。”
　　陈博文一愣：“不是查过了？就是个电销号码啊。”
　　卫褚正要解释，不想电话已接通，他只能匆匆交代：“再查一次，仔细些，最好能找出号码的主人。”
　　陈博文虽然不甚理解，但还是照做了，出门往技术科去了。
　　“喂？是卫褚吗？”手机里传出了声音，卫褚听出是孟栩的声音，立即回道：“是我，希望没打扰到你。”
　　虽说孟栩当时给他的是私人号码，但他正当红，每日行程都安排的很满，打过去的时候，卫褚还真不确定能联系上他本人。
　　“没有，我正在化妆，接个电话还是没问题的。”孟栩在笑，音色却略显沙哑，透着一丝疲惫。
　　“看来我运气很好。”卫褚半开玩笑地说道，孟栩很敏锐，主动问道：“找我有事？”
　　卫褚原本有几个问题想打听一下，不过对方正在化妆，身边肯定有人，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也不耽搁人家时间，直接切入正题：“孟先生，我想了解一下梁熙雯的人际圈。”
　　现在他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无法启动正式的调查程序，只能旁敲侧击。
　　孟栩告诉他：“她这个人看着高傲，其实很内向，不擅长交际，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入了这行之后，更没法跟人交心，大多是面子情。”
　　孟栩这番话透着怜爱之意，不过跟其他人对梁熙雯的评价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无论是内向还是情商低，总之，她朋友很少。
　　卫褚听懂了：“意思是，她的人际圈相对窄？”
　　“嗯。”
　　“我想了解所有跟她接触比较多的人。”卫褚眉梢微扬，“换句话说，就是有机会熟悉且了解她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来，孟栩想必是在思考，卫褚耐心地等待着，半晌，孟栩终于出声：“如果加上这么个限定条件的话，那基本只有她团队的人了。”
　　卫褚并不意外，他笑了笑：“麻烦孟先生你为我介绍一下她的团队吧。”
　　孟栩娓娓道来。
　　梁熙雯有个属于自己的工作室，成员的话，就是娱乐圈基础配置：一名经纪人，两名助理，造型师、化妆师、宣传各一名，两名私人保镖，其中一位兼司机。
　　孟栩把他们的姓名都报了一遍，卫褚一一记下，忽然听到孟栩发问：“话说，男性应该可以排除吧？那个什么‘鬼手’不至于连性别都能改变吧？”
　　卫褚失笑：“目前还没听说。”
　　孟栩“哦”了一声，之后没再说话。
　　卫褚还挺欣赏他的，满有分寸的一个人，他方才还担心他进一步追问来着。
　　倒不是他非要藏着掖着，只是目前这个阶段，要尽量避免泄露信息。
　　回去让情报科把这帮人近期的动向都查一遍好了，如果能验DNA直接确认身份是最好的，不过这样很容易打草惊蛇。
　　“对了，”卫褚突然问道，“你知道梁熙雯假唱的事吗？”
　　“她那时候刚出道没多久，喝了黑粉送的饮料，结果进了医院，人没什么大事，可嗓子基本废了。为了履行已经签好的商业合约，她的团队出此下策。”孟栩叹气，“我跟她在一起之后才了解整个来龙去脉，我劝说她停止这种行为，她答应了我，还跟经纪人吵了一架，赔了违约金，没再唱过歌。”
　　卫褚笑了：“可前几天她又登台了。”
　　孟栩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你是在怀疑什么吗？”
　　“也只是怀疑而已。”卫褚沉吟了一下，再次开口，“我以前看过一些模仿秀，有些天赋异禀的人，可以将某些歌手演员学的活灵活现，包括唱歌。你觉得，梁熙雯会不会也存在这么一个模仿者？”
　　孟栩惊呆了：“这……我不太清楚，也许吧。”
　　“目前看来，很可能的确存在这么一个人。”
　　>>>
　　结束通话后，卫褚才放下手机，就发现屏幕上多了张脸。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周叙的声音懒洋洋地在他脑海里响起：“这么不想看到我啊？”
　　他拿起水杯：“知道就好。”
　　周叙笑：“看来我这张脸很不讨卫监喜欢。”顿了一下，又说：“当年我也是收过星探名片的人啊……”
　　满口跑火车。
　　卫褚皮笑肉不笑：“当年？什么时候？二十年前？”
　　周叙莞尔：“我真要是那么老，岂不是能当你爸了？”
　　卫褚一个眼刀飞过去，他举起双手：“开个玩笑。不过说真的，我要是真出了道，那肯定是C位，孟栩可就岌岌可危了……”
　　卫褚翻了个白眼：“哦？那周科怎么不去当你的C位，跑来特监处混饭？”
　　“我在调查科也是C位啊。”
　　卫褚被狠狠地噎了一下，他乐不可支，继续吹逼：“谁让我被当时的特监处领导看上了，三顾茅庐，非我不可，我也只好忍痛放弃了追逐演艺圈的梦……哪个领导就别问了，不方便透露。”
　　卫褚：“呵呵。”我信你个鬼。
　　“这样吧，那我也学假梁熙雯，换张脸好了。”他问的一本正经，“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长相？”
　　卫褚只当他是胡说八道，可一转眼，就瞧见手机屏幕上还真变起了戏法——周叙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不断变换的面容，一会儿是赵青青，一会儿是梁熙雯，甚至连孟栩都出现了。
　　“邻家女孩，冷艳美人，精致帅哥，”他热络的语气仿佛一个推销员，“各款各型，任君挑选。”
　　卫褚怔了一下，接着反应了过来——这是在周叙控制下所产生的幻觉。
　　他这异能还能这么用？
　　不过跟“鬼手”的肯定有区别，他这是障眼法，“鬼手”那个可是能通过镜头考验的。
　　他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你是吃饱了撑的？”
　　周叙不以为意，依旧兴致勃勃：“都不喜欢？卫监的口味还真是难猜……噢，我知道你喜欢什么了。”
　　卫褚冷漠地看着这个戏精表演——下一秒，屏幕上的幻象又产生了变化。
　　这次出现的是一张胖乎乎毛茸茸的大饼脸。
　　卫褚这下是真的被惊到了。
　　屏幕上的猫用两个圆墩墩的爪子捧着大脸，恶意卖萌：“你这下你肯定喜欢了。”
　　好油腻的一只猫。
　　卫褚突然有种不忍直视的感觉。
　　他别过脸，叹气：“你可别侮辱花卷了，变回来吧。”
　　周叙从善如流地照做，末了还自恋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会承认，不过还是我原装的脸最顺眼吧？”
　　卫褚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到了，无语了好一会儿才出声：“病犯完了没？犯完了就说点正事。”
　　在他与林帆等人讨论的时候，周叙一直保持安静。
　　卫褚虽然讨厌这个人，但也得承认他很懂分寸，平时再怎么烦人，也不会在他有正事的时候出来捣乱。
　　这也是卫褚还能容忍他的原因之一。
　　“你好像很在意那通电话？”尽管没有动静，但周叙仍是旁听了全程，信息都接收的很齐全。
　　“我查过了，突发性脑溢血的诱发因素之一就是精神刺激，我觉得温美惠的死跟最后一通电话脱不开干系。”
　　“通话时长不足十秒，来源又是个推销号码，”周叙淡淡地笑，“看起来的确没什么关联。”
　　“你也说了，只是‘看起来’。”卫褚对这家伙也有了几分了解，知道他越是轻描淡写，藏着的心思可能就越重。
　　“反正你都让人去查了，等结果出来吧。”周叙没有发表更多的意见，又换了个话题，“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
　　他这口吻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些指导的意味，要搁平时，卫褚不会鸟他，但说正事的时候他懒得计较这些，瞥了幻像一眼，不咸不淡地开口：“我查了梁熙雯近半年的行程，三个月前，她在申市拍广告，拍摄结束之后，她原本买了回燕城的机票，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转去了梦川。那次行程跟工作无关，完全的私人性质，她甚至连个助理都没带，是一个人来的梦川。三天之后，才从梦川飞回燕城。”
　　他挑起半侧眉尾：“至于回去的还是不是梁熙雯，就不得而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叙：我还不够好看吗？行吧卫监喜欢什么长相我给你变出来就是了~
卫褚：中央戏精学院毕业的吧你？
不便透露姓名的某苏姓领导：……你梦里的三顾茅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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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支

　　“从哪儿查的？”
　　“微博有粉丝专门整理。”
　　“现在的粉丝真是神通广大，明星的航班都能搞到。”周叙感叹完又质疑，“不过他们这么厉害，那三天里，都没有跟到梁熙雯的踪迹吗？”
　　时下粉丝跟拍、代拍比比皆是，尤其对于有点流量的明星来说，这也是他们吸粉和途径之一，梁熙雯路人缘虽差，但粉也不少，也有自己的“站姐”。
　　一般来说，站姐都掌握着明星的行踪，可三个月那一回，也许是突发的私人行程，亦或是梁熙雯有意避开了跟拍，总之卫褚没有在网络上找到任何关于那三日的视频或照片。
　　也就是说，目前为止，梁熙雯为什么会突然来梦川，以及那三天内去了哪儿、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是不解之谜。
　　“看来有必要查一查三个月前的监控了。”周叙熟门熟路地给出建议，“先从机场开始吧。”
　　“距离明晚还有三十个小时，也不知道多少监控视频要看，估计两个晚上都不用睡了。”卫褚揉着太阳穴，“得，我先去走个程序吧。”
　　他说着站了起来，准备去开介绍信跟调取证据通知书。
　　“嘴上抱怨着，动作倒是挺快。”周叙的声音戏谑满满，“我们卫监真是爱岗敬业。”
　　“那是。”卫褚一笑，“比不上周科二十四小时躺床上那么舒服安逸。”
　　周叙不怒反笑：“动不动就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好过分啊。”
　　卫褚的双手抄在裤兜里，没有再跟他打嘴仗，心里却在想周叙这个人还真是，言语攻击对他无效，挖苦嘲讽从未激怒过他，为了达成目的，道歉哀求装可怜拍马屁什么低三下四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毫无底线的家伙，可怕。
　　“你怕我？”周叙不禁一笑，“不用怕我，我不会害你。”
　　“你这话毫无说服力。”卫褚冷冷回道，一览无余地活在别人的窥探下，任谁也高兴起来，偏偏还不能拿他怎么样。
　　其实办法不是没有，比如，把他的秘密抖落出去，特监处人才济济，卫褚相信肯定有人能把他揪出来。
　　只是……
　　“好嘛，之后看监控，我用精神力协助你怎么样？”周叙十分乖觉，字里行间透着讨好的意味，让卫褚鄙视的同时，却又无法拒绝。
　　他确实需要这样的帮助。
　　特监处人手一直短缺，查看监控这种活庞杂琐碎，还费眼力，一般人都不爱干，卫褚也不例外，周叙主动提出帮忙，确实让他松了口气。
　　他这边的章盖的挺顺利，恰好陈博文也从技术科回来，将得到结果反馈给他。
　　“又查了一遍，那个号码确实是来自某电话保险公司的，我觉着没什么疑点。”
　　卫褚安静地听完，然后告诉他：“那个号码我试着拨过，结果系统提示用户已关机。”
　　陈博文有点懵：“……所以呢？”
　　“你应该接到过类似的骚扰电话吧？”卫褚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陈博文一个问题，后者点点头：“收到过，不过我一般都直接挂掉。”
　　卫褚笑了：“看来你没有试着回拨过。”
　　“是没有。”陈博文察觉出一点不对劲，“怎么了？”
　　“现在的电销公司，基本都是直接通过电脑系统进行拨号的，一天之内拨出成百上千个电话，完全不需要用到手机或座机。”卫褚告诉他，“而也正因为是通过电脑系统拨号，所以大部分推销电话只能接听而无法回拨。”
　　陈博文依旧有些疑惑：“这么说，温美惠收到的那通来电不是从电销公司的系统里拨出来的……可是，那串号码确实被人标记了推销。”
　　“我估计是那应该是就职于电销公司的某个人的私人号码，也许他也用自己的号码进行过一些业务往来，所以被标记为推销号。”卫褚推测道，“但考虑到温美惠的死因，以及手机号被弃之不用的情况，我认为那个电话仍然可疑，不能放过。”
　　陈博文点点头：“了解！那我们现在去查号码的主人？”
　　“要查。”卫褚颔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我这边有另一件事要做。”
　　陈博文一怔，不过也没太在意，毕竟这种事在调查科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他挠了挠头：“什么事啊？”
　　“我想查一下梁熙雯三个月前在梦川那三天的行踪。”卫褚苦笑了一下，“准备去相关单位调取视频。”
　　陈博文一听就头大，干笑两声：“啊呀，卫监辛苦了。”
　　卫褚逗他：“要不你也陪我一起去？毕竟这工作量不小……”
　　“哈哈，我视力不太好，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算了吧？”陈博文的借口蹩脚的让卫褚忍俊不禁，不过让他这样的异能者去看监控录像，确实也有点委屈他了。
　　“行了，分头行动，你去查那个电话，我去调监控。”
　　见摆脱了苦差事，陈博文乐的见牙不见眼，立时挥手欢送。
　　不多时，卫褚驾车离开特监处，前往梦川机场。
　　出具了相关证明后，机场的工作人员还是很配合的，很快就调出了相应时间段的监控录像。
　　尽管没有协助的义务，但负责监控这一块的工作人员还是很热心地帮着卫褚一同研究起了视频。
　　梁熙雯乘坐的航班晚点，她落地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过半，她第一次出现在梦川机场的监控画面里，是从机场走出后，到达廊桥口。
　　监控录像的画质一般，不过梁熙雯毕竟是明星，就算戴着口罩，衣着低调，混在一堆普通乘客里仍是鹤立鸡群，卫褚很快就把人找出来了。
　　他从随后的监控中归纳出她在机场的路线：她是机场的VIP，刚下机就坐着专用摆渡车先行离开，她这一次显然是轻装出行，除了随身的包之外没有携带其他行李，因此被机场人员领着去了贵宾停车场，最后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机场的监控就到此为止。
　　幸好摄像头还是拍到了梁熙雯上的那辆车的全貌——黑色的奥迪A4L，车牌号为梦A53971。
　　不过因为角度较偏，停车场的监控没能拍到驾驶员的外貌。
　　“注意到了吗？”卫褚正在记录重要信息，冷不丁听到周叙出声，“梁熙雯直奔后座，跟开车的人毫无交流，看来驾驶员并不是她此行要见的人。”
　　“后座里还有一个人。”大晚上的，那个人穿了一身黑，坐的又偏，几乎消失在监控镜头里，若不是梁熙雯探过头做出跟某个人对话的姿态，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发现这第三个人的存在。
　　视频的进度条前前后后反复了好几次，他们才勉强判断出那是个女人。
　　女人？
　　卫褚心里咯噔一下，周叙替他道出所想：“这个女人很可疑啊，可惜看不清脸。”
　　是的，梁熙雯一上车就跟她交谈起来，两个人明显是认识的。
　　在得到车辆线索后，他谢过工作人员，而后赶赴交通部门，继续追查梁熙雯的行迹。
　　从机场离开只有一条公路，结合时间跟车牌号，这一路段的监控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包括接下来的几个交通卡口，花了点功夫，也都一一连了起来，可行车约四十分钟后，开到一条通往郊区的国道之后，追踪就戛然而止。
　　梦川情况特殊，曾经与世隔绝过数十年之久，重新开放也不过十数年，各个方面都落后于国内的其他大城市，尤其是基础设施建设。
　　很典型的一点就是，梦川公共区域的监控摄像头的覆盖率远远不足。
　　这段让他们头痛的国道便是如此。
　　交管部门的人安慰道：“没事，虽然这个路段没有监控，但过完这一段，接下来的次干道还是有摄像头的。就算这辆车出了梦川，肯定也会有记录的。”
　　卫褚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不知不觉，他已经在盯了几个小时的显示器，天都暗了，交通部门的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地去吃晚餐，还邀请了他，不过被他谢绝了。
　　不过这个单位的人还是很友好的，还是坚持给卫褚送了份盒饭。
　　他眼球干涩，身体也分外疲惫，却偏偏没什么胃口。
　　身边只剩下一个值班人员，此刻正在另一边上用餐，卫褚又听到了周叙的声音：“你也去吃吧，别把胃熬坏了，否则就得不偿失了。”
　　即使没什么食欲，但卫褚也没打算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还是吃下了大半的饭菜。
　　也许是进了食，血液涌向胃部，他开始犯困。
　　卫褚摇了摇头，试图将倦意驱走，刚才有人告诉他，国道主干道之后便是一个分岔路口，那两条路都装了监控，黑色奥迪走哪边都有可能，运气差的话，搞不好要把几个路段全看一遍。
　　一想到那个工作量，纵使爱岗敬业如卫褚，也有点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周叙如及时雨般出现：“把眼睛借给我，我替你看，你休息吧。”
　　卫褚不知道该怎么做，周叙感知到他的情绪，再次出声：“脑子放空就行了。”
　　脑子放空？那借走的可能不止是眼睛。
　　尽管有着这样的风险，卫褚还是照做了，不然苦活累活都他干了，要周叙何用？
　　“别忘记你的承诺。”他提醒了一声，周叙低低地笑了一声：“放心，不该看的不看。”
　　他指的自然不是监控，而是卫褚的记忆。
　　卫褚依旧不太信赖这个人，但没有因噎废食，在他逐渐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中，电脑里的视频被加速播放，一帧又一帧的画面不间断地进入他的脑海里，而属于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周叙如同烟雾般迅速扩散的精神力挤压下离开了身体，悬浮于半空中，局外人一般旁观着周叙的一举一动。
　　那双专注地检索着信息的眼睛依旧属于他，可眼神却很陌生。
　　其实整个过程里，他的幻觉异能是派不上用场的，可强大的精神力便是绝佳的辅助，卫褚猜想，像他们这类精神系异能者对于接收消化信息天生就存在着常人不可比拟的优势。
　　譬如此刻，信息如决堤洪水般涌进他的大脑，他觉得脑袋快爆炸了。
　　但为了不打扰这个快速而高效的进程，他选择了忍耐。
　　何况，这对于周叙来说也是沉重的负担，卫褚知道他其实是在透支自己的精神力，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拖后腿，无论他们之间存在什么恩怨，那都是私人的，他向来把公和私分得很开。
　　跟某人不一样。
　　周叙在忙碌的间隙，依然察觉到了卫褚情绪的细微变化，他笑了一声。
　　卫褚以为他又要嘴贱了，谁知并不是那么回事。
　　“我尽量加快，你再坚持一阵子。”
　　卫褚虽说信不过他的人品，但能力还是不质疑的，又撑了差不多一小时，所有监控视频以数倍速播放完毕，随着周叙一声“OK”，他的意识逐步归位。
　　视野模糊了一会儿，没多久就恢复清晰，只是头还在隐隐作痛，值班的人见他一脸疲态，给他倒了杯热水：“休息会儿呗。”
　　他感觉到周叙开始消化视频信息了，顺势点点头，喝了几口水，而后在桌上趴了一会儿。
　　他的大脑犹如被不断抽打的陀螺，高速旋转许久，总算缓缓停下。
　　他一趴就是半个小时，其间一动不动，导致那个值班人员以为他睡着了，也没好意思叫醒他，反正他一个人值班，有个人作伴也不赖。
　　昏昏沉沉之中，卫褚听到周叙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把前后72小时的监控都过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任何信息。”他的声线低哑，夹杂着深深的疲惫，以至于听起来有几分虚弱，“至少三天内，那辆黑色奥迪没有出现在下一个路段。”
　　卫褚吃了一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周叙的学习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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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疑窦

　　“你确定吗？”
　　“确定。”
　　卫褚沉默下来。
　　蓦然间，他想到了什么，猛地扭头望着隔壁的双眼无神、正在发困的值班人员：“能不能帮忙查一下车牌号？”
　　对方揉了下眼角，打了个哈欠：“行，车牌号报给我。”
　　结果很快出来——那辆奥迪，用的居然是套牌。
　　真牌车的颜色、车型都跟□□大相径庭。
　　事态愈发古怪。
　　他们一直关注的那个女子，经过反复查看，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勉强拍到她正脸的角度，却发现她戴了只医用口罩，把大半张脸遮的严严实实。
　　关于此人，目前为止，他们唯一的收获就是，梁熙雯一直在跟她交谈。
　　就在卫褚的注意力全放在那女人身上的时候，忽然听到周叙“咦”了一声。
　　“这司机，问题也大得很呐。”
　　最初的监控录像里没拍到他，等到了别的路段，摄像头的角度终于对上了驾驶座，不过卫褚的重点一直是后座的女人，没怎么注意驾驶座上的男人。
　　而周叙在读取视频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这个驾驶员放下了遮阳板，整个脸基本被挡住了，只能勉强看清他穿的是一件深色的夹克。
　　真是奇了怪了，这辆□□上，每个人都遮遮掩掩的。
　　梁熙雯做了伪装，因为她是名人，还能理解；可那女人和开车的呢？
　　想让人不起疑都难。
　　尽管放大了截图，并通过一定的技术手段试图让图片更清晰一些，可限制太大，他们的努力没起到多大作用。
　　除了神秘女子之外，那个原本被他们当成是普通司机的人也不寻常起来，而在得知这是一辆□□之后，卫褚对他的怀疑更是直线飙升。
　　这么个疑窦重重的家伙，又不清楚五官样貌，牌照又是假的，万一他摘了口罩跟假照，堂而皇之地开过了监控路段呢？
　　“你的顾虑有道理。”如他所料，周叙毫不迟疑地应了下来，“我重新来一遍，这一回会看的更仔细。”
　　他这态度搞得卫褚愈发不自在。
　　跟他道个歉？毕竟这活儿挺磨人的。卫褚的理智上觉得有必要，可情感上……确实存在一点障碍。
　　他的理智与情感正在进行来回拉锯的时候，他的手机蓦地震动起来。
　　卫褚拿出来看了眼，是林帆打过来的。
　　看来他也还在忙，这个时间打过来，依照他的性子，一定是找到了重要线索。
　　他立即接起电话。
　　“应该是找到了。”他听到林帆沉静的声音，“死者的性别、年龄、身高，死亡的时间、地点，基本符合我们的推测。”
　　他顿了一下，语气仍旧没有起伏：“最重要的是，尸体被焚烧过。”
　　真死了？
　　卫褚心下一沉。
　　“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车辆着火，尸体被烧到严重碳化，一开始被认为是交通事故……”
　　卫褚听到“车辆”这样的字眼，眼皮一跳，忍不住出声打断：“是奥迪吗？”
　　林帆明显是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卫褚没有回答他，反而继续追问：“事发地点？”
　　林帆报了个地名。
　　卫褚闭了闭眼，兴奋与失落交替往复，心跳反而平复了下来，他很快同林帆完成了信息交换，旋即结束了通话。
　　他客气地谢过交管部门的工作人员，最后带着拷贝的监控录像告辞离开。
　　夜色已深，停车场空旷寂寥，人的影子被路灯拉的很长，卫褚驻足，解锁，拉开车门。
　　“好了，现在不用费事儿了。”上车后，没有急着开车，而是休息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从中控台的储物盒里取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周叙的面容出现上方的内后视镜中，眼底满是戏谑。
　　“对了，刚刚卫监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卫褚收好水瓶，面无表情地发动汽车：“没有。”
　　“道谢什么的——”周叙故意拉长了语调，卫褚专注地倒车，充耳不闻。
　　周叙幽幽出声：“居然耍赖，好过分。”
　　卫褚忍无可忍：“差不多得了，别蹬鼻子上脸的。”
　　最后不是没让他重来一遍吗？
　　周叙大笑起来：“行吧，那就如卫监所愿，当无事发生了。”
　　刚说完，他的声音就犹如绷紧的弦一般，猝不及防地断裂，卫褚下意识地看向内后视镜，果然，幻象也不见了。
　　他们之间的联系暂时消失了。
　　这人早就到了衰竭的临界点，偏偏不肯安分休眠，非要嘴贱一通才肯罢休。
　　这个人究竟是有病呢？还是有病呢？
　　>>>
　　卫褚回特监处的时候，已至凌晨，他是最后一个到的，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林帆他们围成一圈，正在呲溜着泡面。
　　见到他，陈博文笑嘻嘻地地上一个未开封的：“卫监要不要也来一碗？”
　　赵青青注意到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咋了卫监，脸色这么难看？”
　　“累着了吧？要不先回去睡一觉吧？”林帆也望了过来，也有点意外，卫褚的体质应该不差，怎么跑了一趟回来就虚憔悴这样。
　　卫褚大概能猜到旁人的想法，不由苦笑，虚弱的症结在哪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回都回了。”他用一个万能的句式将对方的提议挡了回去，其他人都在，没理由他一个人缺席。
　　同时冲同事们笑了笑：“别担心，我没事。”
　　林帆见状，也没再坚持，夜宵解决完毕后，他打开窗通风，那股挥之不去的方便面儿顿时消散了不少。
　　“开始吧。”
　　赵青青打开了投影仪，林帆放出了一张照片。
　　一辆被烧的面目全非的汽车侧翻在一个桥洞下，轮胎烧没了，玻璃也都碎了，车体只剩下惨白的外壳，车室内焦黑一片。
　　仔细观察的话，还能勉强看出车前四环相扣的标志，以及主驾上靠着的黑乎乎人形。
　　卫褚盯了片刻，而后拿出手机，也调出了几张截图。
　　他递给林帆：“这是我从监控录像里截的，三个月前梁熙雯抵达梦川后，就是一辆奥迪车把她接走的。”
　　林帆接过，看完之后又让陈博文他们传阅，大家的神情都很严肃，线索看似是对上了，都是奥迪车，车里都有女人。可问题是，林帆照片里的车和人都被烧的无法辨认，而且两边车牌号也不一样，其实并不能证明什么。
　　“我查过了，监控里的是辆□□。”卫褚补充了一句，又看向林帆：“你们是在公安局找到的资料，这么看来，应该不是一场简单的交通事故吧？”
　　林帆点点头，将案情大致地梳理了一遍。
　　“事发时间是三个月之前，因为发生在公路边上，一开始是当成交通事故处理的。不过勘察人员很快发现不对劲，汽车自燃一般是从内部开始，但这辆车的发动机与油箱却是完好无损，与自燃情况不符。既然不是意外起火，那人为的可能性就加大了许多，案件也跟着移交到公安局。”
　　“警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明死者身份，不过尸体已经烧的碳化了，无法辨认外貌特征，于是他们从发动机上的车架号入手，通过交通部门的登记，查到了车主的信息。”
　　林帆说着，投影仪又换了张照片，是汽车残骸，基本只剩个壳子了，金属部分被烧的发白。
　　“可问题是，联系上车主后，却发现他的车小半年前就失窃了。”
　　卫褚眉梢微动：“这么说，死者并非车主？”
　　“嗯。而且，死者是女性，车主是个男的。”林帆一顿，又添了一句，“根据警方查证，事发时车主在异地，有人证，可以确定跟此事无关。”
　　卫褚若有所思的模样，林帆眼角的余光掠过他，继续往下说：“车牌号暂时搁置，不过很快，警方在车里发现了新线索——尸体虽然被烧得碳化，但因为靠在椅背上，所以后脑勺处还留下了一小撮头发没被烧毁。”
　　卫褚心头一跳，蓦地望向林帆，后者颔首：“警方将尸体送检后，提取出了DNA。”
　　陈博文与赵青青俱是精神一振，但卫褚反而不那么乐观：“如果死者没有前科，就没有比对的样本。”
　　这个难题他们现在同样面临着，就算怀疑现在的梁熙雯是假的，他们也无法证明——直系亲属死绝，唯一的亲戚又远在国外。
　　果然，林帆也苦笑着摇头：“你说得对，提取出DNA目前还没能派上用场，警方没能在DNA数据库里找到匹配的信息。”
　　卫褚心里有数，面色如常，但赵青青他们就掩饰不住失望了。
　　“除了DNA之外，尸检还发现了一个线索，死者的头骨上有多处骨折现象，大小伤痕遍布整个头部，而这绝不可能是车祸造成的。”林帆的神情转为严肃，“那个女人，并不是烧死的，而是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导致颅脑损伤严重而死的。”
　　“是怕被害人反抗吗？”卫褚推测道，继而又问，“具体的死亡时间还能检测出来吗？”
　　林帆摇头。
　　卫褚叹了口气：“也是，都碳化了。”
　　他想了想，又问：“桥洞下是杀人的第一现场吗？”
　　林帆摇头：“应该不是，他们没能在附近发现打斗或是拖拽的痕迹，倒是在汽车的后备箱的金属夹层上发现了大片炙烤后的血迹。”
　　他点击鼠标，投影仪又切换了一张图片，烧的发白的金属板上分布着几处不规则的异样色块，泛着一层蓝青色。
　　“金属沾血，经过火烤，血液中的铁离子产生化学反应，导致金属变为蓝青色，这一过程被称为‘烤蓝’。”林帆解释道，“曾经用于刑侦，不过现在不怎么用了。”
　　其他人恍然。
　　林帆作出了推断：“血迹呈均匀扩散状并有一定的面积，但形态并不固定……看起来像是浸染状血迹。”
　　“这倒是跟死者的死因相符……这说明受害者曾经在后备箱待过？”卫褚反应很快，不过立即皱起眉，“但经过高温作用，血液的组织结构已经被破坏殆尽了……”
　　赵青青捧着脸哀叹：“又是个没用的线索……”
　　“关于尸源，公安那边有头绪吗？”卫褚打听道，林帆仍旧是摇头：“也没有，他们比对了近期的失踪人口名单，没有符合的；之后又贴了认尸启事，目前还是没有结果。”
　　陈博文抱着双臂：“现在挺明显了吧，那死者就是梁熙雯，凶手就是车里的那女人！对了，那个司机也有嫌疑，说不定是帮凶……可惜一时半会儿证明不了。”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林帆按了下眉心，眼底淌出一点疲惫，其他人看在眼里，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也是，辛苦找到了新的线索，却因为没有证据，只能停留在“疑似”的阶段，确实叫人憋屈。
　　尤其是，现在的“梁熙雯”还好端端地活着呢，无人能证明她的真伪。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案子写完之后才发现偏刑侦风……当然异能的元素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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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查

　　安静了一会儿，卫褚开口：“但目前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监控里的奥迪跟被烧毁的奥迪，是同一辆。”
　　所有人的视线投向他，林帆挑了挑眉：“怎么说？”
　　“我研究了好几个小时的监控录像，对那辆车已经非常熟悉，它的后保险杠有一处凹陷，可能是以前的事故中留下的痕迹。”卫褚笑了笑，“刚林监放出第一张照片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虽然被烧的只剩下壳子，但那道痕迹还在。”
　　林帆立即调出那张照片，卫褚了然，也跟着找出自己手机里的截图。
　　放大后一对比，两边的凹陷看起来确实很相似。
　　“不过，车体前方新出现了一些撞击痕迹，是监控里没有的。”卫褚有了新发现，陈博文瞅了眼，然后回道：“应该是落到桥下的时候产生的吧？”
　　“也有可能。”卫褚点点头，提出了建议，“可以再请交警勘察一次，顺便跟车主求证。据我观察，后保险杠那道撞击痕迹挺陈旧的，估计被盗之前就有了。”
　　林帆点点头，又含笑望向卫褚：“你好像对这车很有兴趣？”
　　卫褚没有否认：“严格地来说，我感兴趣的是监控里开车的男人。”
　　林帆笑：“我还以为会是那女人？”
　　卫褚也笑了，笑的意味深长：“查死者就等于是在查她了。毕竟‘梁熙雯’还活着，那身份最合理的死者，就只能是她了。”
　　对此众人没有异议。
　　他又摇了摇头：“不过光靠监控，是看不出什么了。”
　　事发路段是几十年前修建的国道，路面受损情况严重，监控这一块也没能跟上，事实上行车量也不大。加上翻落在桥洞下，就算车辆燃烧了一整晚，也没被发现。
　　也可能有人发现了，但没有理会。
　　不管是哪种情况，总之，确切的案发时间一直没定下来，但卫褚从其他路段的监控信息找到了当晚这辆车出没的痕迹，以及进入国道的佐证，倒是把两边的时间点联系了起来。
　　卫褚似乎猜到了他此刻的想法：“奥迪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四分转入国道的。”
　　是了，那奥迪肯定是在这个点儿之后起的火。
　　“既然尸源暂时无法确定，那就从那个司机入手吧。车是他开的，人也是他接的，他嫌疑可太大了。”卫褚一针见血，“当然他做了掩饰，无法识别面容，但可以从赃车的来源入手。如果是黑市里倒卖的，那就找到最近的买主；如果不是，那也许他自己就是偷车贼……找到车主询问一番，也许能找到关于那个人的信息。”
　　他的推测不无道理，算是定了下一步的追查方向了。
　　卫褚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我之前一直头痛，怎么才能通过正式的渠道接触那个女人，机会终于来了。”
　　林帆听出了他言外之意：“你要去见‘梁熙雯’？”
　　“三个月前，她乘坐一辆奥迪，于深夜失去踪迹，翌日奥迪车毁人亡，她却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燕城。”灯光下，卫褚眼睑半垂，睫毛翕动，在眼底洒下一片阴影，他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作为重要的人证，不应该协助调查吗？”
　　赵青青和陈博文望向他的视线已经佩服的无以复加，而林帆在最初的讶异过后，亦是诸多赞许。
　　他叹了一声：“周叙当初真是大错特错。”
　　卫褚的脑海里很安静，不知道那家伙是没醒，还是在装死。
　　不过他发觉，自己的心境似乎也产生了某种变化，至少在别人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反应可以说是平淡的近乎于无了。
　　难道是因为恢复原职，就不记仇了吗？卫褚忽然开始生自己的气。
　　在面对林帆的时候，他只是笑了笑：“明天我们就去见她。”
　　林帆自然不会反对，过后，卫褚的目光移到了陈博文的脸上，挑了挑眉：“轮到你了文子，号码调查的怎么样了？”
　　“哎，说真的，除了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手’，我感觉咱们目前干的事儿跟普通刑警也没啥区别啊。一直在跑腿跑腿跑腿……累死个人！”
　　陈博文噼里啪啦地发了一通牢骚，林帆卫褚他们只是笑笑，倒是一直跟他不对盘的赵青青恶声恶气地催促道：“哪来这么多屁话？赶紧说说说！”
　　陈博文睨了她一眼，哀怨中透着不满，哼了一声后，总算言归正传。
　　“查到那个手机号码登记用户的信息之后，我跟另一位监察员上门拜访。那个人叫陈西，的确曾经在某家以电话保险销售为主业务的公司干过，不过一个多月前就离职了。”
　　“我问了他关于那个号码的事，结果他告诉我，他早就不用那个号了，因为他的手机在三个月就丢了。”
　　陈博文两手一摊：“然后他就啥都不知道了，线索又断了。”
　　“三个月前？怎么丢的？”卫褚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陈博文摸了摸鼻子：“好像是在挤地铁的时候被偷了吧……他是这么说的。他也没报警，一是觉着金额不大，警察不会管，二是那手机也确实不贵。就是重新换了个号比较麻烦……”
　　此刻卫褚的注意力已从他身上转移了。
　　“又是盗窃……”卫褚低声自语，不过陈博文耳尖，还是听着了，他皱出一张苦瓜脸：“卫监，杀人案就算了，不会小偷小摸也要我们去查吧？”
　　卫褚摇头：“不，我只是想到，那辆奥迪也是赃物……两起盗窃案，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所为？”
　　林帆眼角一跳：“你是指那个司机？”
　　卫褚“嗯”了一声。
　　赵青青咋舌：“不知道他跟那女人什么关系，值得这么为她尽心尽力。”
　　“可能是为了钱吧？”陈博文不甘落后，也猜测起来，“要知道，梁熙雯是明星，钱赚的肯定不少，冒牌货顶替她之后，不就相当于继承了她的财产了吗？”
　　“你说得对，”卫褚听了这句话，眼睛蓦地亮起来，“这也是个调查方向。”
　　陈博文一脸懵逼：“啊？”
　　>>>
　　梁熙雯的财务状况，以及汽车与手机两起盗窃案之间是否存在联系，都是接下来的重点调查方向。
　　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务凑在一起，他们这个四人小组就显得捉襟见肘了，无奈之下，林帆打报告向上面申请增援。
　　人手的事儿轮不到卫褚操心，讨论结束，他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他连外套都来不及脱，倒头就睡。
　　睁眼的时候直接是中午十二点了，他起床后冲澡洗漱，叫了份外卖，换了身衣服，然后联系孟栩。
　　现在正是午餐的点儿，他应该也在吃饭，卫褚的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卫监？”他有些意外，随即声音压低了许多，“你稍等一下。”
　　手机里传来椅子挪移的动静，背景音里的嘈杂人声也逐步消减，显然，孟栩换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想来是不愿意让人知道他跟特监处有接触，毕竟是公众人物，卫褚可以理解，况且这也免于打草惊蛇。
　　“有事吗？”孟栩问的很直接，于是卫褚也没有拐弯抹角：“你知道她下午的行程吗？”
　　他没有提到某个具体的名字，可孟栩一听就知道他问的是谁。
　　他沉默了片刻，才出声：“这段时间她应该都在影视基地拍戏，不过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跟她确认一下。”
　　虽然他语气平淡，但卫褚还是察觉到了一丝抵触——针对的不是他，而是“她”。
　　卫褚有些抱歉：“麻烦你了，对不起。”
　　“没什么。”孟栩迟疑了一下，试探地问道，“嗯……你是要去见她吗？”
　　“嗯。”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问问，是不是……有进展了？”
　　卫褚实话实说：“没有实质性进展，还是没找到直接证据。”
　　他原以为孟栩会继续追问，已经打好了怎么应付他的腹稿，而孟栩的确是问了，不过他想知道的东西跟他预料的不大一样。
　　“梁熙雯……找到了吗？”
　　卫褚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男人秉着呼吸期待又焦灼的模样，他想起那具碳化的尸体，心绪也不免染上几分沉重。
　　“还没。”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含糊，并不是为了安慰谁，而是目前为止，还没有切确证据显示烧焦的尸体就是梁熙雯。
　　从这个角度来说，梁熙雯的确还处于下落不明的状态中。
　　再者，他要杜绝任何走漏风声的可能，就算他并不认为孟栩是个大意的人。
　　手机里又是一片缄默。
　　卫褚有点头痛，想了想，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我们会继续找的。”
　　安慰实在不是他擅长的事。
　　好半会儿，孟栩才作声：“……辛苦了。”
　　看得出来，他是个教养良好的人，或许还有职业素养的缘故，大受欢迎的偶像，各方面都应该是完美的，无时无刻都彬彬有礼，已是习惯使然。
　　但卫褚还是能察觉到他掩饰起来的悲伤，想来他也有所预感，他喜欢的女孩可能已经不在了。
　　“如果没事的话……”孟栩准备结束这个电话，卫褚却突兀地中断了他：“我想冒昧问一句，你现在跟她关系怎么样？”
　　他这个问题一时间孟栩有些错愕，须臾，他才低声道：“最近偶尔见面，大多是靠电话和微信联系。”
　　“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她？”卫褚有点意外，随后他听到孟栩的吸气声：“我的确不想，但我不想被她察觉到异样。”
　　卫褚怔忡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孟栩是在帮他。
　　或者说，帮梁熙雯。
　　“你想稳住她？”
　　“嗯，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
　　孟栩的言语中流露出迷茫和颓唐，显而易见，这件事对他的打击非常很大。
　　卫褚的压力又大了几分，他沉吟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个女人，在你面前是什么样的？”
　　“对我很关心，体贴，懂事，偶尔又会耍个无伤大雅的小性子。”孟栩的口吻平淡到近乎麻木，“比真正的梁熙雯要讨人喜欢得多。”
　　卫褚听得出来，这是实话而非讽刺。
　　不过这一套对于孟栩来说，显然没用。
　　通话结束后，外卖也送上门了，卫褚用餐的时候，收到了孟栩发来的信息。
　　他确定了“梁熙雯”下午就在剧组拍戏，甚至把她所在的剧组的拍摄计划表都给弄来了。
　　卫褚放下筷子，立马给陈博文发了条微信，定了碰面的时间地点。
　　填饱肚子，将餐盒收拾干净，卫褚便出门了。
　　乘电梯下楼的时候，轿厢里没几个人，正前方的镜面轿壁毫无预兆地多了一条人像，经典的恐怖桥段，卫褚却是毫无反应。
　　好在这幻觉只针对他一个人，否则电梯该变成一个大型的惊悚片现场了。
　　尽管他一脸冷漠，但此刻的心情还是跟平时稍有不同——原因很简单，往日他出现的只是一张脸，此时却是整个人跟他面对面。
　　说实话，感觉还是不太一样的。
　　“看来你更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幻像甚至从镜面里走了出来，同他并肩而立，卫褚面无表情地扭过头。
　　不管是什么样子，都一如既往的讨人厌。
　　周叙的自我感觉依旧非常良好，双手插进裤袋：“恰恰相反，你反而没那么讨厌我了。”
　　卫褚：“……你有事吗？”
　　“甚至还有一点欣赏我。”
　　“……做什么梦呢？”
　　“我之所以会这么说，”周叙意味深长的视线扫过他的脸，“是因为你的大脑就是这么想的。”
　　卫褚冷笑。
　　“你肯定在想，他说什么我就要信什么吗？呵呵真好笑。”周叙那双下垂的眼睛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我没说错吧？”
　　他不屑又嘲讽的笑容顿时一僵。
　　“怎么可……”
　　“否认就是承认哦。”
　　“……放什么屁呢？”
　　“生气你就输了。”
　　卫褚不吭声了。
　　行吧，这狗逼玩意儿，话都让他说完了。
　　“哈哈哈哈哈哈！”镜面中的幻象乐不可支，笑的面目可憎。                        
作者有话要说：　　卫褚：这人好烦，求问怎么才能让他滚蛋？在线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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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茶

　　卫褚从前只觉得周叙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现在发现他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幸好此刻电梯“叮”的一声停了下来，那个讨厌的人也随之不见。
　　卫褚将满腔的恼怒强行压下去，很快开出了车库。
　　不能让个人情绪影响到工作，这是他的原则。
　　半个小时后，他在约定的路口见到了朝他招手的陈博文，他摇下车窗，微笑着招呼道：“上车。”
　　陈博文头一回坐他的车，左顾右盼地打量了一通，眼神很有几分艳羡：“车不错啊。”
　　卫褚笑笑，没有接话。
　　陈博文想到卫褚坐了两年冷板凳，还能开上雷克萨斯这款八十万打底的中高档车，说明家境应该相当不错。
　　搞不好人家其实能开更好的，只是碍于公务员的身份，所以才低调行事。
　　这么脑补一番后，陈博文愈发看不懂卫褚这个人了：家境优越，名校出身，又不是异能者，为啥要来特监处这么个又累钱又少的地儿？
　　好在他没有赵青青那么缺心眼，冒冒失失地脱口而出，虽然他的疑惑表现的足够明显了，但他没说，卫褚就当不知道。
　　他极其自然地换了个话题，跟陈博文提起赵青青仰慕孟栩的事儿，字里行间透出要替赵女士要一份签名的意思，果然迅速转移了陈博文的注意力，后者立刻停止探究卫褚，酸溜溜地挖苦起赵青青这个没有眼光的追星少女。
　　“对了，梁熙雯身边那几个人，查的怎么样了？”马上要去见那个女人，卫褚也跟着记起了这一茬，他仍然觉得，那女人跟梁熙雯关系匪浅。
　　“查了一圈，没有什么可疑的对象。”陈博文挠了挠脸，“我认为她的团队都可以排除嫌疑。”
　　“离职的呢？”卫褚追问，陈博文也不马虎：“查过了，梁熙雯出道也就几年时间，身边的人变动不大，这些年里，就换过一次造型团队。然后她的前任造型现在跟着另一个女星，也不太可能。”
　　卫褚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他也没再说什么。
　　梦川影视基地他之前来过一回，不过是在周边，而且还是晚上，没有留下多深的印象。
　　在停车位泊好车，买了两张二十块钱的门票从大门步行进去，这才发现，这里还真不小，根据景区介绍，占地面积超过四十万平方米，建筑面积35万平方米，由多处拍摄景观组成。
　　陈博文对这边明显要比他熟一些，还能指路，卫褚挑挑眉：“以前来过？”
　　“跟青青那丫头一起来的。”陈博文咧嘴一笑，“她就爱赶潮流，拍照发朋友圈打卡。”
　　卫褚不禁莞尔。
　　那个女人正在拍摄的是一部现代背景的惊悚悬疑网剧，剧名为《禁闭空间》，梦川影视基地这破败的建筑跟阴森的氛围，倒是跟剧名挺契合的，难怪把拍摄地选在了这里。
　　孟栩也在这里拍戏，不过两人并不是同一个剧组，孟拍的是一部科幻电影，而且没几天就要杀青了。
　　卫褚早就从孟栩那里得知了《禁闭空间》剧组的拍摄地点，加上手机导航，路线很清晰，就是影视基地太大，步行过去需要点时间。
　　陈博文卖弄似的向他介绍各处景点，卫褚却听得心不在焉，并非他不感兴趣，而是有人跟他聊起了更对他胃口的话题。
　　周叙跟个地鼠一样，又毫无征兆地冒头了。
　　不过这一次说的是正事。
　　“我听了你中午跟孟栩的对话，”他提出了一个假设：“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女人对孟栩还挺上心的？”
　　卫褚并不怎么认同：“是吗？我认为她只是为了不被起疑而有意经营梁熙雯的人际关系网，从孟栩的话可以得知，她在其他人面前，一样表现得很好。”
　　“但孟毕竟是‘男朋友’，跟其他人还是不一样的。”周叙提醒道，接着又笑了一声，“他们该做的事，可都做了。”
　　他的笑声中透着一股暧昧，卫褚皱了皱眉：“这说明她是个好演员。”
　　“唉，听我给你分析一遍。”周叙娓娓道来，“我们以前就讨论过，顶替梁熙雯的这个女人，很可能是她的熟人，而且八成是那种朝夕相处过的熟人。而这个人天天跟在梁熙雯身边，见识到的不仅是她的美貌和财富，还有她完美的恋人。”
　　卫褚的语气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叙的回复风马牛不相及：“说真的，那个孟栩长得这么帅，又深情，还风度翩翩的，我要是女孩，隔三差五见他一面，我也会跟赵青青一样爱上他的。”
　　卫褚过滤掉他话里戏谑的成分，总算领会到他的暗示：“你的意思是，那个女人，可能暗恋孟栩，甚至这就是她算计梁熙雯的动机之一？”
　　“唉。”周叙长叹一声，“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不解风情到这个程度，我开始同情你未来的对象了。”
　　卫褚把他的屁话当空气，转头去接陈博文的话茬。
　　除了正事，一个字都不能跟这人多说。
　　>>>
　　他们到的时间很巧，《禁闭空间》剧组刚完成一场外景拍摄，“梁熙雯”也在其中。
　　她一身衬衫牛仔，披着长发，被一堆乱糟糟的人和器材包围着，正在遮阳伞下跟一个带着鸭舌帽的中年男子讨论着什么。
　　“文子，你进去把人叫出来，要是她的经纪人助理之类的出来拦，让他们也跟着一起过来。”
　　陈博文点点头，转身离开，卫褚在树荫下石凳坐下，遥遥望着几十米外的片场。
　　意料之中的，陈博文在场地外被拦下了，接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了证件，那两名保安显然被唬住了，面面相觑之后，不约而同地让了路。
　　陈博文不多时就接近了“梁熙雯”，大概是他一身便衣，混在片场里毫无违和感，一开始，那女人显然把他当成了剧组的工作人员，可在他说了几句话后，她的脸色就变了。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似乎是问了一句什么，陈博文点点头，接着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后，就跟着陈博文走了。
　　远处的卫褚旁观了全程，挑了挑眉，那个女人的态度比他想象的配合。
　　“看起来，是块难啃的骨头呢。”周叙这句感慨也算是说出了他的心声，卫褚淡淡问道：“你又有什么高见了？”
　　“高见没有，低见倒是一大堆。”周叙一如既往的没个正经，“你想不想听？”
　　最后那个问句贱嗖嗖的，卫褚原本还算平和的心境又被勾起了火气，他挂起冷笑，心想爱说不说，憋死你得了。
　　“你可真够狠心的，居然要憋死我。”贱人继续蹦跶，“不过就算我想说也没时间了，他们马上就到了。哥哥提醒你一声，她八成是有备而来，你悠着点儿。”
　　言毕，他又安静如鸡了，从他嘴里蹦出来的那个自称令卫褚的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不过来不及发作，他的余光瞟见越来越近的人影，只好暂时把这事儿放下，起身冲着来人礼貌地笑了笑。
　　“梁小姐是吗？”
　　估计是角色造型需要，梁熙雯不仅衣着简单，脸上的妆容也淡的近乎于无，几缕鬓发还凌乱地散着，整个人略显憔悴，却反而流露出一种脆弱的美感。
　　他没能从这幅令人惊叹的皮囊里找到任何一丝不自然的痕迹。
　　如果这真是“鬼手”的改造成果，那他去开间整容医院一定大受欢迎。
　　与此同时，梁熙雯也在默默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他人很清秀，脸上也带着笑，却依旧让感到不舒服——他的眼神看似温和却始终在观察她，一刻不停地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
　　梁熙雯有种被看透的危机感。
　　她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隐匿地藏好所有的不安，稍稍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紧张和迷茫：“我是梁熙雯，请问你们是……”
　　看来陈博文没有暴露他们真正的身份，估计是拿行政执法资格证忽悠的，他思忖片刻，索性如实相告：“我们是特监处的，我姓卫，他姓陈。”
　　陈博文讶异地瞅了他一眼，想必是认为他这一举动可能会打草惊蛇，卫褚没空跟他解释，顺手向对面的女人出示了特监处独有的工作证。
　　梁熙雯看了一眼，没有掩饰眼里的惊讶：“据我所知，特监处是专门管……”
　　“异能者。”卫褚微微一笑，主动替她补完剩下的关键词，“及其相关案件。”
　　有那么一刻，梁熙雯本能地想避开他的视线，但在理智的压制下，最后还是没有那么做。
　　她蹙了蹙眉：“对，所以为什么……会找上我？”
　　吃惊、局促还有一点慌乱，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袒露无疑地显露在她那张精致的面孔上。
　　忽然被执法人员找上门，一般人都会感到意外，乃至紧张，这很正常。
　　梁熙雯的反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褚往四周看了看：“梁小姐确定要在这里谈吗？我们倒是无所谓，就是怕为您带来麻烦。”
　　梁熙雯一怔，仿佛才意识到他们正站在路边，附近有个人多眼杂的片场，她理了理鬓发，轻咳一声：“我知道附近有个冷饮店，去那里吧。”
　　“这位女士好像还真没什么明星自觉。”周叙半真半假地揶揄道，“出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卫褚勾了勾唇，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梁熙雯：“麻烦你带路了，梁小姐。”
　　梁熙雯心头一跳，面上却是无波无澜，略略颔首。
　　被强行压下的惊悸蓦地又卷土重来。
　　可能是天气还没热起来，冷饮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但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店员却忙碌得很，他们打包了十几杯的奶茶，一个送餐员提着两大袋离开了。
　　“这么多奶茶，喝的完吗？”
　　“应该是附近的剧组定的。”落座之后，梁熙雯的神情又变得十分自然了，甚至主动做起了介绍，“这家店的招牌奶绿还不错，两位要来一杯吗？”
　　陈博文被她的嫣然一笑晃的有点眼晕，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卫褚却是摇头：“我不怎么喝这个……”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脑海里却浮起另一个声音：“奶茶这么好喝你为什么不喝？！”
　　关你屁事。卫褚冷冷地回应道。
　　那你就当是替我点的。周叙不依不饶。
　　“你又喝不了点来干嘛？？？”
　　“你能喝啊，你喝了就等于我喝了。”
　　卫褚愣住了，周叙笑：“我能感受到你的味觉哦……而且胖的是你不是我，天哪，忽然爱上了这种半人不鬼的形态。”
　　卫褚：“………………”
　　须臾，他深吸一口气：“我不爱喝奶茶。”
　　“可是我爱喝。”
　　你爱不爱喝关我屁事？
　　他仰天长叹：“没有糖分，人生好艰难。”
　　为了防止这家伙继续作妖，卫褚只好妥协：“既然是梁小姐推荐的，那我也来一杯好了。”
　　他硬生生地改了口，语气却充斥着不情愿，梁熙雯眼神复杂：“卫先生要是不喜欢的话，也不用勉强自己……”
　　“半糖，少冰，多加珍珠。”周叙在他的脑子里嘀嘀咕咕。
　　“半糖，少冰，多加珍珠，谢谢。”眨眼间，卫褚已经调整好情绪，直接下了单，梁熙雯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名特监处的监察员，怎么怪怪的……她小心翼翼地掩藏着焦躁，却忍不住悄悄拿出手机，在微信上问经纪人什么时候到。
　　对方秒回，说马上到。
　　她稍稍安心。                        
作者有话要说：　　周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喝完奶茶，甜在我心，胖在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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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询问

　　冷饮店不大，接单后，两名店员一面闲聊一面制作饮品，对于梁熙雯并不怎么关注，不过也是，开在影视基地里，明星顾客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目前店里只有他们这一桌，梁熙雯扫了卫陈二人一眼：“我下一场戏十五分钟后开拍。”
　　卫褚笑了笑：“是这样的，我们最近在查一个案子，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
　　她一愣：“跟我……有关系吗？”
　　不管是卫褚还是陈博文，他们一直都在察言观色，却并没有从她的面部表情里窥出什么异样。
　　“是有点关系，不然我们也不会上门叨扰了。”卫褚在面对梁熙雯的时候，一直都是面带笑容的，“三个月前，也就是2月7号，梁小姐是不是来过一次梦川？”
　　梁熙雯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是的。”
　　“我查过你的行程，你在申市拍完广告之后，已经定了回燕城的机票，可是最后飞了梦川。”卫褚问的很直接，“为什么突然改变计划？”
　　梁熙雯神色一僵，明显很排斥这个问题，她垂下眼睑：“我一定要回答吗？”
　　“我还是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卫褚话落，就安静地瞅着她笑了笑，他神情平静，却透着一股柔和的强硬。
　　梁熙雯偏过脸，发丝挡着小半张脸，声音很低：“我那天跟男朋友闹别扭了，心情不好，临时决定到梦川来散散心。”
　　陈博文望向卫褚，这个理由好像也说得过去，后者未置可否：“嗯，继续。”
　　梁熙雯怔忡：“继续什么？”
　　“继续往下说。”因为角度的关系，他微微侧脸对着她，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斜斜地洒在他颊边，光影交错，下颌骨的线条非常流畅，“你下了飞机后，乘坐一辆车离开了梦川机场，是不是？”
　　梁熙雯颔首：“是的，我朋友来接我。”
　　“你乘坐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4L，车牌号为梦A53971，是吗？”
　　她思索片刻，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车的确是奥迪，不过车牌号我没印象了。”
　　卫褚眉尾微抬：“现在的女性独自出门警惕性都挺高，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公众人物，按理来说，应该会更注意这方面……既然没有这么做，看来你很信任这位朋友。”
　　梁熙雯楞了一下，随后含糊的“嗯”了一声。
　　他继续问：“我们调取了监控，奥迪车上总共有三个人，一个是你，剩下一男一女，男的应该是司机，你朋友是车后座的女性？”
　　梁熙雯显然没想到题目了解到这个地步，她垂下眼睑，语气略微讽刺：“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也不用来问我了。”
　　负责记录的陈博文抬起头笑嘻嘻地瞥了梁熙雯一眼：“梁小姐这话说的，咱们可是走的正规程序，一切都是有法可依的。”
　　他投入工作后，就自动摘下了滤镜，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梁熙雯深吸一口气，声音冷淡：“是。”紧接着双眉微蹙：“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还没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卫褚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点：“那辆奥迪出了事，翻到了桥下，起了火，副驾上有个女人，人和车都被烧毁了。”
　　梁熙雯瞬时瞪大了眼，嘴唇碰了两下，才堪堪出声：“怎么会这样……是车祸吗？”
　　“不是。警方的调查结论是人为纵火，所以，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她呼吸一滞。
　　“根据监控录像显示，奥迪载着你从机场出发后，穿过市区，开上了307国道，从市郊到七煌镇的那十公里路正好没有安装摄像头，从此之后，那辆奥迪再也没出现在任何监控里，直到次日被人发现焚烧过后的残骸。”
　　卫褚的目光平稳之下却暗藏锋芒：“开上国道后，发生了什么？车上就两名女性，既然梁小姐你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儿，看来出事的很可能是你那位朋友……所以她是谁？”
　　“我不知道……”梁熙雯明显有些慌了，她的呼吸霎时间紊乱，“我下车的时候他们还好端端的……”
　　“你提前下车了？”卫褚一挑眉，“什么时候，在哪儿。”
　　梁熙雯两只手按在桌沿，又做了一个深呼吸，才定下心神，再开口的时候，思绪也清晰了许多：“2月7号我跟男朋友吵架，心情非常糟糕，正好朋友打给了我，我一时冲动，就谁也没告诉，一个人来了梦川。所以她才会带人来接我。”
　　这同她的通话记录倒是一致的。
　　卫褚的面上不露半点痕迹：“所以你那朋友到底叫什么？”
　　“她叫蓝思慧。”
　　蓝思慧，卫褚眸光微动，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名字。
　　他给了陈博文一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刻联系林帆，让他们去查这个人。
　　于是他实话实说：“她是梦川人？什么职业？我们之前排查过你的人际圈，没查到这个人。”
　　梁熙雯脸色不虞：“你们调查过我了？”
　　卫褚微微一笑：“工作需要。”
　　他刚说完，正好店员也端着三杯奶茶过来了，卫褚拿过一杯，殷勤地递到她面前：“来，消消气，然后继续聊。”
　　梁熙雯坐着没动，面上的不悦并没有因此缓解，可能是顾忌着对方的身份，也没发作。
　　她的语气略显生硬：“是，她住在梦川，开了个网店，在网上卖东西。”
　　“卖什么？”
　　“好像是手工艺品吧。”
　　“她那天晚上，为什么戴着口罩？”
　　“应该是感冒了。”
　　陈博文嗦着奶茶里的珍珠，声音有点含糊：“梁小姐，你声称蓝思慧是你的好朋友，可提到她的语气……似乎不是很熟啊。”
　　梁熙雯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卫褚弯起唇角，拿起未开封的奶茶轻轻晃了晃，掌心被冰凉的水珠浸湿。
　　“你就是欺负我喝不了。”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卫褚有点不耐烦：“说点有用的，不然就闭嘴。”
　　“很明显了嘛。”周叙的声音懒洋洋的，“能一个电话就能把人从千里之外叫到梦川，既然她们关系一般，那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不是这个。”
　　周叙笑了：“哦，知道了，你是想问，她是否就是蓝思慧本人。”
　　卫褚不言，等于是默认了，周叙叹了口气：“很遗憾，我现在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当事人就在你面前，她肯定知道答案。”
　　他们之间的交流，在旁人看来，也就是他走神了几秒钟，卫褚眨眨眼，注意力回到对面的梁熙雯身上，后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梁小姐，你不打算回应一下我同事的猜测吗？”卫褚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小巧精致的盆景上，“你跟蓝思慧，真的是好朋友吗？”
　　梁熙雯蓦地扬起脸，语气有点冲：“你是在怀疑我吗？”
　　“根据你的资金来往状况，2月7号当晚，你名下的一个户头，向另一个账号转出了一笔钱，数额还不小。从转账时间判断，应该就是你下飞机后不久。”卫褚淡淡道，“那个账户的名字并不是蓝思慧，不过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跟蓝思慧有关系的吧？”
　　梁熙雯面色一白，震惊地望着他，许是没料到他们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了。
　　“你们不仅不是朋友，可能还有点恩怨，又牵扯到大笔的资金。”卫褚挑起半侧眉尾，“目前看来，奥迪车里的死者很可能就是蓝思慧，在这样的情况下……梁小姐还真是挺可疑的。”
　　“跟我无关！”梁熙雯激动起来，猛地起身，把椅子都给碰倒了。
　　突如其来的动静引来了店员们的瞩目，加上她的特殊身份，充斥着八卦意味的窃窃私语很快响了起来。
　　卫褚依旧不动声色：“这是我第二次提醒您了……注意形象啊梁小姐，毕竟您是公众人物。”
　　他话里有话，梁熙雯僵硬地立在那里，想转头错开对方别有深意的目光却做不到，只好被迫与他对视。
　　就在这时，玻璃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去，一个女人走进了店里。
　　梁熙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姜姐！”
　　陈博文凑到卫褚耳边：“这是梁熙雯的经纪人，叫姜恬。”
　　卫褚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姜恬三十岁上下，身材丰腴，脸上妆容很重，整个人显得强势又精明。
　　她的目光从卫陈二人身上带过，最后停在梁熙雯脸上：“剧组那边我帮你请了假，既然特监处的同志需要你帮忙，你就把话说清楚吧。”
　　梁熙雯面露迟疑之色：“可是……”
　　姜恬目光一沉：“难道你想去特监处走一趟？”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角余光快速掠过卫褚，后者目光落在别处，唇角却微微上翘，似乎在赞赏她的识时务。
　　姜恬暗叹：果然，今天要是没问出个结果，这两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梁熙雯嗫嚅着嘴唇，还想说些什么，姜恬一个警告的眼神扫过去，她立刻闭上嘴，重新坐回椅子上。                        
作者有话要说：　　持续走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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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证人

　　“我跟蓝思慧……的确存在一点问题。”梁熙雯垂着眼，面色苍白，“她曾经是我的助理，不过早就离职了。”
　　她伸出手拿起奶茶，狠狠地吸了一口，声音平静了一些：“我有点把柄在她手里，所以闹得不太愉快。”
　　卫褚挑起半侧眉尾：“什么把柄？”
　　梁熙雯紧抿着嘴唇。
　　“行，那就先聊别的。”卫褚笑了笑，“所以你突然转去梦川，又给了她一笔钱，就是因为这个？”
　　“嗯。但她的死，真的跟我没关系。”
　　“先说说你们见面的始末吧？”
　　梁熙雯又抿了一口奶茶：“那天，我在申市拍完广告后，原本是准备回燕城的，结果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之后才知道是蓝思慧。”
　　卫褚想起梁熙雯通话记录上那个没有实名登记的号码，看来就是蓝思慧的。
　　“她说她最近需要一笔钱，然后就拿那个把柄要挟我，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怕她公开，毁了我的事业，只好先应下来。”看得出来梁熙雯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可那些烦躁就像是在光束中浮动的灰尘一般，无所遁形。
　　“我原本打算在电话里跟她谈，可她坚持要面谈，无奈之下，我只好改了行程。”
　　“你是一个人过去的？”
　　“她是这么要求的，但出于保险，我还是告诉了我的经纪人。”梁熙雯双臂抱胸，眼睛盯着别处，“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再去查机场监控，她跟我同一班飞机过来的，不过我们是分开走的。”
　　姜恬也接口：“是这样的。”
　　陈博文手里的笔灵活地转了一圈：“放心，我们会去查证的。”
　　卫褚接着问：“她亲自来接你？”
　　“是。”她点头，跟着面色一赧，“对不起，之前我说谎了，其实那晚刚和他们碰面我就记下了车牌号，还拍了照发给了我经纪人。”
　　姜恬很默契地递过她的手机，展示了一张微信聊天界面的截图，一张奥迪车尾的照片，拍摄距离有点远，照的也不是很清楚，但还是能看清车牌上的号码。
　　卫褚瞧了一眼，聊天日期显示是二月七号十点四十四分。
　　他收回目光：“开车的人是谁？”
　　梁熙雯又摇头：“我不知道。一开始我还以为那是她叫的车，因为他们几乎没有交流。后来他在我们谈判的时候插了话，我才知道他们不仅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
　　卫褚有点意外：“哦？他说了什么？”
　　“他说，这个数目，是不是不太够啊？”她说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他语气阴森森的，当时就把我吓到了。”
　　卫褚一怔，接着听到了周叙“咦”了一声：“这个措辞很微妙啊，听起来，是在暗示他们存在某种利益关系？”
　　卫褚不置可否，只是盯着梁熙雯：“接下来呢？”
　　梁熙雯明显还沉浸在余悸之中：“原本我还在跟她讨价还价，那个男人一开口我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当场转账给她，然后就要求他们停车。”
　　“停了吗？”
　　“停了。”梁熙雯顿了一下，才说，“一开始他们是不肯停，后来我说我经纪人就跟在后面，如果不停车，她会报警……他们总算让我下车了。”
　　“在哪儿下的车？”
　　“一段公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也不知道是哪儿。”她又捋了下头发，“应该就是你们说的国道吧。”
　　卫褚没有出声，而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后者会意：“我下了车就立刻给姜姐打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姜姐到了，我跟她一起离开了。”
　　“一会儿是多久？”
　　她回忆了一下：“不超过三分钟。”
　　卫褚转向姜恬：“你是自己开车，还是打车？”
　　姜恬告诉他：“打的车。因为怕有意外，我让的士司机一直跟着他们的车。”
　　卫褚不怎么抱希望，但还是问了一句：“记得出租车的车牌号吗？”
　　姜恬果然摇头：“这个倒是没留意，不好意思，当时我也比较着急……”
　　“没关系。”意料之中的情况，卫褚的反应很平淡，“我们会去找。”
　　梁熙雯与姜恬对视一眼，而后斟酌着开口：“还有什么要问……”
　　卫褚打断了她：“你是九号才离开梦川的？为什么？勒索的事不是处理完了吗？”
　　这次是姜恬作答：“一是为了观察情况，怕蓝思慧那边会有反复；二是熙雯受了惊吓，需要休息，所以就决定在梦川多留一天。”
　　“你们住哪儿？宾馆吗？”
　　“没有，您也知道，熙雯是公众人物，此次到梦川是因为私事，并不想引人瞩目……正好我在梦川有一处房产，我们在那里住了两晚。”
　　“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把地址提供给您。”姜恬从善如流，梁熙雯补充了一句：“她那个小区应该也有监控，你们也可以去查。”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也聊的差不多了。
　　梁熙雯与姜恬都没吭声，但前者绞在一起的手指表明了她内心的焦虑，后者更沉得住气一些，不过五官依旧略显紧绷。
　　卫褚的目光平缓地从她们面上扫过，轻声笑道：“最后一个问题——关于两位女士始终回避的，那个握在蓝思慧手里的把柄，究竟是什么？”
　　“我也不瞒你们，我的人已经查过梁小姐工作室的人员往来，但没查出蓝思慧这么个人人。”卫褚的视线在她们之间来回游移，“贵工作室似乎对她的存在，讳莫如深啊。”
　　他话音刚落，两个女人的表情都是瞬息万变，精彩得很，最后梁熙雯默默垂头，而姜恬则是叹了一声。
　　“如果您一定要知道的话，我会如实相告。”姜恬紧张地看着卫褚的眼睛，话语里满是恳求，“不过，我希望你们能保密……要是传出去，熙雯的事业就完蛋了。”
　　卫褚莞尔：“放心，我们不是媒体，能保密的话，自然会保密。”
　　他的回复客气却官方，姜恬有些无奈，却只能妥协。
　　“熙雯是歌手出道，三年前为一部电视剧演唱了片尾曲，算是声名鹊起。就在我们想趁势推出EP的时候，她喝了黑粉送来的饮料，嗓子坏了，那段时间几乎无法发声。”姜恬沉沉地叹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无奈之下，我们只好找了个音色跟她很接近的女孩来帮她录音。”
　　听到这里，卫褚跟陈博文都明白了：“那个女孩就是蓝思慧？”
　　姜恬“嗯”了一声：“包括之后一系列的宣传活动，也基本是她在幕后，熙雯在台上对口型……”
　　卫褚眉梢微扬：“所以她不仅仅是假唱，而是替唱？”
　　姜恬点点头，梁熙雯许是感到羞耻，无颜见人，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蓝思慧以此来要挟你？”卫褚的视线落在梁熙雯身上，她这才抬起头，面色灰败，语声孱弱：“是。”
　　卫褚沉吟片刻，而后再次开口：“行，那今天就到这里。你们所说的，我们会一一去核实。”
　　梁熙雯与姜恬显然都松了口气，二人立时起身，后者试探地问道：“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卫褚含笑颔首：“当然可以，不好意思，耽误你们时间了。”
　　姜恬笑着摆摆手：“没什么，能帮上你们的忙也是我们熙雯的荣幸。”
　　卫褚笑意加深：“谢谢二位的配合与理解，对了，如果之后还需要两位女士协助调查的话，希望可以继续配合。”
　　两个女人的脸色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最后姜恬还是应了下来：“一定，一定。”
　　她们转身向门口走去，卫褚望着她们的背影，冷不丁地出声：“梁小姐，你的嗓子已经恢复了？”
　　二人的脚步俱是一顿。
　　梁熙雯的背脊僵硬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回过头的时候，面带微笑：“卫监的最后一个问题不是问完了吗？”
　　卫褚轻笑：“对，现在这个，是我的私人问候。”
　　“是的，她一直在吃药，也一直没有放弃训练嗓子，最近终于有了成效。”姜恬笑眯眯地插话，梁熙雯也跟着扯了一下唇角：“多谢卫监的关心。”
　　“没什么，我看过梁小姐前几天的live视频，唱得很好。”卫褚笑的真心实意，“恭喜。”
　　“谢谢。”
　　目送二人离开后，陈博文丢下手中的笔，活动手指的同时，看了眼卫褚，眼神有点古怪：“没看出来，卫监你演技也挺好的啊。”
　　“能让你看出来，还能叫演技好么？”卫褚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停留在已经失去凉气的奶茶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觉得她的说辞可信度高吗？”陈博文凑到他身边，卫褚有些心不在焉：“现在还不好说，查过才知道。”
　　陈博文觉得有些无趣，注意力又转移到那杯始终没有动过的奶茶上：“不喝吗？冰块都化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安分了许久的周叙吭声了：“卫监，你答应了我的。”
　　卫褚翻了个白眼，忍了又忍，勉为其难地抿了一口。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以前喝过这玩意儿，甜的发齁，腻的发慌，给他的印象很不好，
　　可入口之后，登时愣住了。
　　似乎……比印象中好喝？
　　他疑惑地打量着手里的饮料，有点怀疑自己的味觉。
　　“哎呀，”周叙第一时间接收到这个信息，自然免不了戏谑一番：“好一个大型真香现场。”
　　卫褚险些被呛到。
　　“市面上有多少奶茶店，就有多少种奶茶口味。”周叙慢悠悠地道，“不能因为一杯难喝的，就否定其他的。一叶障目要不得。”
　　卫褚冷笑：“我怎么听着像是话里有话啊？”
　　周叙当即否认：“没有的事！”
　　“卫监？”陈博文见卫褚发呆，碰了下他的肩膀，“走啦？”
　　“哦。”卫褚起身，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带走那杯奶茶。
　　这下有人抗议了：“哎，别浪费啊，才喝一口呢。”
　　卫褚唇角微弯，停顿了一下，伸手拿了：“这可是你求我的。”
　　周叙哭笑不得：“行，行，我求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卫监真的只是怕浪费，才不是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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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山

　　“收到你们的信息之后，我们立刻去查了蓝思慧其人。”
　　回到特监处，林帆还在忙别的事儿，由赵青青向他们反馈调查信息。
　　投影仪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全身照，年轻，苗条，皮肤很白，不过五官平平，没有任何值得称道之处。
　　“这就是蓝思慧，她今年23岁，梦川人，大专学历，毕业后在燕城闯荡了三年，于一年前回到梦川并定居，目前是一名电商，在网购零售平台上贩卖自己的手工艺品。另外，她母亲于四个月前因肝癌去世，她为了替母亲治病，借了一笔网贷，利息很高且逾期未还，因此欠下了大笔债务，经济状况确实很糟糕。”
　　陈博文看向卫褚：“梁熙雯也提过蓝思慧欠债的事儿，应该就是指这笔债务吧？”
　　卫褚抿了一口黑咖：“继续。”
　　赵青青往下说：“市局的人走访过她的邻居，邻里关系很生疏，据说她生性内向，加上职业缘故，不怎么出门，也很少打交道。不过，有邻居反应，近几个月确实有人曾经上门找蓝思慧要债。”
　　卫褚眉心微皱，陈博文揣测道：“开车那男的，可能就是讨债公司的打手？”
　　赵青青耸耸肩；“这就不知道了。”
　　卫褚亦是未置可否：“青青继续说。”
　　“她还在学校的时候，就参加过一些歌唱或是选秀比赛，毕业后的一段时间，更加频繁，只是名次都不太好，或许跟她平庸的外貌条件有关。”
　　赵青青说着，放了一段蓝思慧当年参加某音乐类选秀节目的视频，画质不是很清晰，但也还过得去。
　　视频不长，就几分钟，蓝思慧上台，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唱了一首歌，接着评委打分、点评，最后被淘汰。
　　看完之后，卫褚特意让陈博文放了一首梁熙雯早期的歌曲，对比了一番。
　　在场的三个人意见一致——蓝思慧的嗓音确实跟梁熙雯很接近。
　　此外，评委的点评里确实提到了蓝思慧的外貌问题，尽管用词委婉，但视频中的蓝思慧明显很受打击。
　　陈博文看着看着冷笑起来：“错不了，蓝思慧就是那个冒牌货。”
　　赵青青附和道：“英雄所见略同！”
　　可还是那个问题，没有证据。
　　“蓝思慧有直系亲属在世吗？”他问赵青青，后者告诉他：“她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她一直生活在单亲家庭。”
　　“她父亲呢？也死了？”卫褚眉心纠结，要是真这样，这条线又要打上死结了。
　　“嗯。”赵青青的答案令人失望，“我查到的资料里显示，她父亲叫彭志阳，年轻的时候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她母亲怀着她的时候，彭志阳就因为强/奸被抓了，后来坐了牢。出了没几年，又因为抢劫杀人判了死刑。也因为这个，她母亲家里嫌她丢人，她母亲也硬气，带着她独自生活，跟娘家断绝了联系。蓝这个姓氏，也是随母姓的。”
　　卫褚头疼，他按了下眉心：“行吧，对了，另外有任务交给你。”
　　“要我干啥？”
　　“盯一下梁熙雯。”
　　“得令！”
　　赵青青走开之后，卫褚转向陈博文：“林监呢？在忙什么？”
　　“他应该是在查那两起盗窃案。你不是怀疑两起盗窃案之间有联系吗？”
　　卫褚颔首：“我的确认为是同一人所为，而且我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陈博文急急追问：“谁？”
　　“那个司机。”卫褚往后一靠，摊在椅背上，“她不是暗示我们，那个司机，很可能是同伙吗？”
　　“唔，是讨债公司的人吗？”
　　“问了，涉及到人命，他们还是很配合的。”卫褚不久前收到市局发来的反馈，“他们交待了，说是打了电话恐吓，也派过人上门催债，但也就泼泼油漆，写写大字，一根指头都没碰过她。市局核实了一下，他们没有说谎。”
　　陈博文忽然叹了口气：“如果这些不是巧合，那我觉得蓝思慧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为了让自己布的局圆满，精心埋了许多伏笔。”
　　卫褚淡淡道：“你说得对，她为自己套了一个受害人的身份，并且要去证明这一点，让每件事都显得合情合理。”
　　陈博文头昏脑涨：“好一个弥天大谎。”
　　“话说回来，她那套说辞，应该不全是谎言，而是真假混合。”
　　陈博文愣住了。
　　卫褚笑道：“谎言嘛，本来就应该说的真假难辨才能骗到人嘛。”
　　“比如司机是同伙这件事，我觉得是真的，只不过跟高利贷无关，而是她谋害梁熙雯的帮手。”
　　“当然了，她之所以会把同伙这一点透露给我们，还是为了给‘蓝思慧’一个合理的死因——蓝思慧欠了高额网贷，对方为了要债，给她出了主意，两个人串通起来，通过勒索梁熙雯获得了一大笔钱，结果两个人分赃时起了冲突，‘蓝思慧’被杀。”
　　卫褚侧过脸，看着他：“知道为什么焚车案那么快就被发现并非意外而是人为纵火呢？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伪装成意外，那个难度太高，一不小心就容易留下破绽。既然如此，那就索性制造一起谋杀案好了，杀的是梁熙雯，死的却是蓝思慧，留下来的那个换了一副完美无瑕的新面孔，顺利地完成了移花接木的计划。”
　　陈博文花了一点时间才理清他的思路：“你的意思是，那个女人交代的事情里，有一部分是真的，比如梁熙雯被要挟的事，她也确实拍了奥迪车牌照片发给姜恬……可是，”他皱起眉，双眼再次被疑惑所充斥，“在她的讲述中，给出了完整的时间线，还说我们可以去求证，显然是有迹可循的。而且，姜恬也能作证……所以，梁熙雯跟蓝思慧，是什么时候调换的？连姜恬都没察觉到……”
　　卫褚挑起半侧眉尾：“你有没有想过，蓝思慧为什么要戴着口罩？”
　　陈博文一愣：“她说是感冒了……”
　　卫褚笑的高深莫测：“你信吗？”
　　陈博文反应过来：“这也是假的那部分？”
　　卫褚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给林帆发了微信，按照她提供的时间线和路线，让他受个累，把能调的监控都调一遍。
　　发完之后，他抬起头，发现陈博文还杵在那儿冥思苦想呢，他不禁一哂：“准备一下，咱们去市局走一趟。”
　　陈博文又不解了：“去市局干啥？”
　　“把焚车案的死者可能是‘蓝思慧’这件事告诉公安，他们不是还在查嘛。”卫褚起身，顺手拿了外套，“他们肯定要去核实死者身份，如果能在蓝思慧住处收集到一点她的身体组织就最好了。”
　　这时候，沉寂了好一阵的周叙蓦地发声：“关于这件事，你应该不怎么抱希望吧？按照那个女人的行事作风，她估计早就把住处的痕迹清理掉了……哼，你肯定有别的目的。”
　　卫褚没有否认，正好，陈博文也挠头：“这个……打电话告知就行了吧？”
　　他穿上外套，实话实说：“这只是顺便而已，我的主要目的是去看守所见廖国华。”
　　“啊？见他干啥？”
　　“有事要问他。”
　　>>>
　　隐山医院位于梦川市的东南角，位置有些偏，不过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是个很适合病人修养的地方。
　　除了风景优美之外，隐山的医疗条件也不错，据说费用也相对公道，在这个医疗资源紧张的年代，按理来说，应该是许多人趋之若鹜的存在。
　　可事实上，隐山医院在梦川市是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它令一部分向往，也令一部分人忌惮，但大部分的人，对于这间医院更多的是好奇。
　　隐山是异能者专属的医疗中心，无论是医生还是病人，皆为异能者。
　　换句话说，这间医院的医疗团队全部由异能者组成，也只接收同样身为异能者的患者，就算在全国范围内，有且只有这一家。
　　梦川市民在好奇异能者治疗的手段是否与常人不同的同时，也热衷于谈论这家医院的主人。
　　是的，隐山医院是私立医院，它的创立者是钟云从。
　　事实上，不仅是隐山医院，包括特监处以及为异能者青少年所创办的梦川异能学校在内的，三大与异能有关的机构，它们拥有共同的奠基人，那便是钟云从。
　　这个人应该算是梦川市最著名的人了。
　　据说，他坐拥亿万资产，是梦川市首屈一指的富豪；又说，他天赋异禀，是个人人忌惮的异能者。
　　不过亲眼见过他的人并不多，普通人很难分清这些传言几分真几分假，但他有钱应该是真的，至少医院和学校都挺烧钱，没有一定的财力，肯定负担不起。
　　钟云从曾在特监处成立之初，担任过两年的编外顾问，辞职后便深居简出，低调非常。
　　尽管如此，但公众对于他的兴趣一直没有降低过，一直都是市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他寥寥几张在互联网上流传的照片也隔段时间就要被挖出来评头论足。
　　照片里的男人身材修长，眉眼清隽，每一个剪影都显得温和从容，跟传闻中日天日地的形象大相径庭。
　　钟云从的评价一直都是两极分化，有人崇拜他，因为他为攻克“失乐园”病毒及解除梦川封锁作出了极大贡献；有人痛恨他，因为他提议创立特监处，为所有异能者戴上了一把枷锁。
　　不过这些纷杂议论都同他本人无关。
　　深蓝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停下，车门被推开，两个男人几乎同步下车。
　　他们自然而然地并肩而行，二人年龄身高皆相仿，左边的清秀男子身着驼色风衣，右边英俊男子的则是一身黑色正装，不过没系领带。
　　“这几天还真不容易，”说话的人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字里行间满是戏谑之意，“苏副处日理万机，见您一面简直难如登天。”
　　被指名道姓的人不由失笑：“钟校长这么想见我，那就回来把你的顾问头衔捡回来呗。”
　　钟云从笑着摇头：“得了吧，又没工资，我可不想白干活。”
　　“哦，难道你当校长就有钱拿了？”苏闲嘲笑道，“我看不倒贴钱就不错了。”
　　“我乐意。”钟云从回怼，“反正我有钱。”
　　苏闲轻哼一声，不说话了。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拾级而上，憧憧树影掩映下的现代气息十足的灰色楼宇居高临下，正是隐山医院的门诊部。
　　他们没走正门，钟云从熟门熟路地带着苏闲拐向医疗人员专用通道，顺便察言观色：“难道不是吗？我可是连特监处的副处长都包养了。”
　　苏闲没绷住，半真半假地笑道：“哼，你包养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我这一个。”
　　他并不只是在开玩笑，不管是隐山医院还是异能学校，盈利这种事是不存在的，尤其是后者，收容了相当多无处可去的异能者青少年，除了学业，食宿也一并负责。
　　钟云从故作惊讶：“啧啧，苏副处连这种醋都要吃？”
　　苏闲正欲反唇相讥，前方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两位聊的可真是投入。”                        
作者有话要说：　　中年夫夫又来串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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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杀

　　越过墙角，苏闲抬眼望去，电梯前穿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气质冷峻，五官端正，正是隐山医院的院长，张既白。
　　苏闲弯起唇角：“好阵子不见了，老张。”
　　钟云从朝他挥挥手：“张医生，你还在电梯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来了。”
　　张既白的目光波动了一下：“看起来，你的精神力辐射范围，好像又大了一些。”
　　钟云从但笑不语。
　　苏闲走上前去，同张既白拥抱了一下：“你是来接我们的吗？嗐，多少年的老朋友了，就来这些虚……”
　　张既白不动声色地同他拉开距离，冷淡道：“苏副处不要多想，我迎接的只有一位。”
　　苏闲一怔。
　　紧接着，张既白的视线越过了他，苏闲也跟着回头，钟云从冲他挤挤眼，笑的一脸得意。
　　苏闲愤愤地扭过脸。嶼；汐；獨；家。
　　是了，谁让人家是隐山的金主爸爸。
　　张既白一反方才的冷淡，主动走上前：“新药吃的差不多了吧？感觉怎么样？”
　　“感觉是比之前有效一些……呃。”钟云从才说到一半，瞥到张既白皱起的眉头，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感觉？”果不其然，张既白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蓦地锐利起来，“这种说法很敷衍。”
　　钟云从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确实比之前的有效。”
　　他刻意在“确实”一词上加了重音，然而还是没让张既白满意：“待会儿做个全面体检吧。”
　　钟云从叹了一声。
　　冷眼旁观了好一会儿的苏闲趁机落井下石：“呵呵，活该。”
　　张既白侧过脸，目光如炬：“苏副处也一起吧。”
　　苏闲不解：“为什么我也要？”
　　张既白扶了镜架：“来都来了。”
　　“不是，”苏闲无语，“你们这是医院还是景区哪？”
　　张既白语气平淡：“虽说你这两年身体各项指数还算稳定，但当年的‘破茧’实在太凶猛，定期体检是有非常必要的，就算是我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没有任何后遗症……”
　　苏闲被他念的头疼：“行行行，你想怎么检就怎么检。”
　　钟云从立刻将抽血的恐惧抛到一边，笑的幸灾乐祸：“苍天饶过谁啊。”
　　苏闲瞪他。
　　“别打情骂俏了。”对于这种情形，张既白见怪不怪，“电梯到了。”
　　三人乘着电梯一路上升，钟云从说起了正事：“周叙现在情况怎么样？”
　　“头部右侧额颞顶部硬膜下血肿、蛛网膜下腔少量出血、颅内少许积气。”张既白描述着周叙的症状，“身上双侧多发肋骨骨折、左侧肩胛骨骨折、右侧锁骨骨折、T4—8棘突骨折、左肺挫裂伤，并且失血性休克……”
　　“哦，总之，就是伤的挺严重的意思是吧？”两个人都被一长串医学术语绕的耳朵疼，苏闲赶紧打断他，“目前脱离生命危险了吗？”
　　张既白答道：“虽然还是很虚弱，但各项生命体征已趋于稳定，毕竟隐山医院的医生可不是普通人……算是脱离生命危险了。”
　　苏闲与钟云从对视一眼，都隐隐松了口气。
　　怎么说呢，周叙当年也曾是异能学校的一员，算是钟云从亲自带出来的那一批，他有天赋，人也聪明会来事儿，钟云从当年还是挺喜欢他的。因着这个缘故，苏闲对他也颇为照顾。
　　虽说这小子这几年走了歪路，但也不至于罪大恶极，他们并不希望他就这么丧命。
　　“什么时候能醒？”钟云从追问道，张既白却摇头：“目前为止，还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苏闲抿了下嘴唇：“这是正常情况吗？”
　　“他头部受到了大震荡，现在肌肉松弛，无任何自主动作，可有去大脑强直现象，对外界一切刺激均无反应。角膜反射、瞳孔反射、咳嗽反射及吞咽反射均消失；各种浅深反射和病理反射都消失了。”张既白对上二人迷茫的眼睛，换成了大白话，“总之，周叙目前处于深度昏迷中。”
　　他顿了一下，又说：“算是正常情况吧……不过他从四楼坠下，落在一辆过路车的车前盖上，按理来说，应该要比直接摔到地上要好些。但目前看来，病人脑部受损比我想象的严重。”
　　苏闲默然不语，钟云从眼底透出忧色：“不会……醒不过来吧？”
　　“你是指变成植物人吗？这个还要继续观察。”张既白行医多年，见惯了生死离别，仍然十分淡定，“等他情况再平稳一些，我会安排人为他进行神经系统检查，之后再决定是否采用催醒治疗。我们会尽量避免你担心的情况出现。”
　　钟云从神情凝重：“嗯，麻烦你们了。”
　　张既白勾了下嘴角：“反正花的也是你的钱。”
　　恰好这时，电梯也到了目的楼层，三楼一齐走出电梯，钟云从注意到苏闲安静了好一会儿，用手肘轻轻碰了下他：“想什么呢？”
　　苏闲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有点担心。”
　　钟云从没有多想，因为苏闲还没把杭承宇那番真假难辨的话告诉他。
　　不过苏闲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一些怀疑。
　　周叙那个人，心眼真是太多了。
　　>>>
　　周叙目前位于十八层的加护病房，离电梯口有一段距离，他们的步伐不疾不徐，时常会有医护人员停下来问好，张既白作为院长自然不用多说，而钟云从纵然低调，但隐山医院也算是他常来的地方，医院内部知道他的人也不在少数。向他二人打招呼的不计其数。
　　反倒是苏闲这个特监处的领导，在这里没什么排面。
　　钟云从见状，正习惯性的要揶揄他几句，可话还没说出口，脸上骤然变色。
　　“张医生，周叙是在十五米之外的外科加护病房里吗？”
　　张既白一凛：“是。”
　　“有人在拔他的呼吸管。”
　　他话音未落，苏闲的身形已在十米之外。
　　张既白与钟云从也冲了过去。
　　他们赶到加护病房的时候，苏闲正在将呼吸管给昏迷不醒的周叙接了回去，而钟云从注意到他右手的指尖沾了血，他眸光微动，声音却很笃定：“不是你的血吧？”
　　“当然不是。”苏闲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左侧的墙面，“不过，让那家伙跑了。”
　　张既白检查了一下病人的状况：“人还好。”
　　钟云从走到苏闲身边：“幸亏你救了他。”
　　苏闲知道他是在变相地宽慰他，不禁莞尔：“虽说我不喜欢那小子，但也不希望他这么死的不明不白的。”
　　“偷袭是异能者？”钟云从见他视线总是在墙壁上打转，心里隐约有些猜测，“我已经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了，说明他已经逃离了医院范围……空间系异能？”
　　“嗯，穿墙跑的。”苏闲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的血迹，“老张，麻烦你帮忙采集一下血样，这可是证据。”
　　张既白在听闻周叙险些死于暗杀的那一刻，脸色就很不好看，隐山医院由他掌管，因为情况特殊，安保措施一直很严格，没想到，居然出了这样的纰漏。
　　他采完血样后，垂下眼睑：“这件事，是我的责任。”
　　钟云从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况且，你这边毕竟都是些医护人员，战力有限。”
　　他转向苏闲：“苏副处，派几个下属过来看着他吧。”
　　苏闲颔首，跟着又瞥了眼面无血色的周叙，神情微妙：“云从，你试着跟他进行一下精神交流吧？说不定，能刺激他早点苏醒。”
　　钟云从自无不应之理，他阖上双目，隔绝五感，将自己的感知力集于周叙一人，试图引起他精神力的共鸣。
　　苏闲与张既白很有默契地保持了安静。
　　只是没多久，钟云从就睁开了眼，他瞪着病床上周叙那张苍白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张医生，你那些治疗方案用不上了。”
　　张既白一怔。
　　他咬牙切齿。
　　“我们所有人，都被这混账东西给耍了。”
　　苏闲闭了闭眼，杭承宇的猜测，看来是成真了。
　　>>>
　　特监处很快来了两名调查员，负责全天守护周叙的人身安全。
　　尽管钟云从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但张既白从加护病房出来之后，还是迅速地召集了保卫科开会。
　　住院部坐落于山脚下，后方有个湖，钟云从与苏闲沿湖慢行。
　　湖不算大，但水很清澈，在日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浅浅的蓝色，将蓝天白云都装了进去，犹如一块光滑的镜面。
　　湖光山色，风景怡人，可钟云从一想到逃逸无踪的周叙，心情就怎么都好不起来。
　　“他到底惹了多少麻烦？”钟云从生气归生气，却也多少有些担心，苏闲声音淡淡：“他捅的篓子，怕是不小。”
　　钟云从看向他，目光里多了些探究：“看来苏副处有内幕消息啊。”
　　苏闲摇头：“谈不上内幕消息，是杭承宇说的……周叙跟‘坟场’有关系。”
　　钟云从面露惊讶之色。
　　苏闲拍拍他的手臂：“不过现在没有证据，无法辨别真假。”
　　钟云从叹气：“他用这种方式脱身，并不明智。”
　　“估计是被逼上绝路了。”苏闲语气淡淡，“那小子从小心眼比谁都多，如果不是闯下了大祸，何至于此。”
　　钟云从沉默片刻：“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或许是不想麻烦你，或许是……”苏闲浅浅一笑，“信不过你。”
　　钟云从一怔，旋即笑了起来：“按照他的性格，还真挺有可能是后者。”
　　苏闲的视线落在湖面上，风轻轻吹过，带起了阵阵涟漪，他忽然问道：“能将精神力从身体里抽离，说明他的异能提升了很多吧？”
　　钟云从点头：“是的，他的实力已经不容小觑了。”顿了一下，而后又摇头：“就算是这样，还被逼成这样，我还真有点好奇，他究竟捅了多大的娄子。”
　　苏闲侧过脸，注视着他：“你还记得叶晓吗？”
　　钟云从一凛：“记得，那个‘诅咒者’。”
　　“也许，周叙遭遇的这一系列事件，都跟她有关。”
　　“为什么这么说？”
　　“根据杭承宇的交代，这几年，他一直吩咐周叙暗中调查她的去向。”苏闲告诉他，“周叙说是没找到，杭承宇之前应该是信得过他的；不过这次被反咬一口之后，他就觉得一定是周叙骗了他。”
　　钟云从默然，须臾，一脸无语：“那小子的确很会骗人。”
　　苏闲勾起唇角：“我还记得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咱们钟大校长不止一次被他骗过吧？”
　　钟云从翻了个白眼：“别提了。”
　　“言归正传，不管杭承宇的指控是真是假，周叙究竟犯没犯事，反正最后都是要调查的。”苏闲面色一整，“周叙是一定要抓到的。”
　　他看着钟云从：“到时候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我当然会帮你，所以你不用这样提前打招呼。”钟云从微微一笑，苏闲伸过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是我错了。”
　　钟云从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涉及到周叙，这个令他引以为傲的学生，苏闲才会这般小心翼翼。
　　“对于他的去向，你是不是已经有头绪了？”
　　苏闲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过来问他：“像你们这样的精神系异能者，强行将意识分离之后，会怎么做？”
　　“如果精神力足够强大的话，可以构建出一个独立的空间作为自己的容身之处，就像我父亲那样。”钟云从笑道，“没到那个程度的话，那就得找个依附的对象。周叙的进步很大，但应该没到那个地步。我觉着，他最后见过的人，会比较有嫌疑吧。”
　　苏闲苦笑：“那嫌疑人还真是不少。”
　　不知为什么，卫褚的脸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苏闲一顿，而后拉着钟云从往前走：“不急，一个个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露馅啦【狗头
额发现了好几个地方的笔误，修了一下


　　☆、轨迹

　　去市公安局的路上，卫褚接到了林帆的电话。
　　“找到了奥迪被盗时的监控视频，拍到了盗窃的全过程，可惜角度不巧，”林帆叹气，“入镜的只有窃贼的背影。”
　　卫褚也有些失望，不过没有表现出来：“没关系……”
　　“倒是手机失窃案有些收获。”
　　林帆说话一向慢条斯理，一句话隔的老长了，卫褚失笑：“什么收获？”
　　“我联系上手机的主人，就是那个电话销售员，带着他一起看监控。那时候是早班高峰期，车厢里人很多，一直有人上上下下，我们时间又有限，最后没能发现究竟是谁偷了他手机。可是，”林帆又是一个转折，这回卫褚很淡定地等着他的下文。
　　林帆不紧不慢地说道：“电话销售员却在录像里看到了一张熟面孔。”
　　卫褚一惊：“谁？”
　　“他说是以前也在电销公司上过班的人，两个人不熟，他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就是有过几面之缘记住了脸而已。”林帆告诉他，“而且那个人也没干多久，可能也就两三个月。不过电销公司的人员流动一直很频繁，这不奇怪。”
　　卫褚有预感他又在大喘气。
　　果然，林帆又出声了：“可整件事前后联系起来，却有些奇怪——我问过了，电话销售员的手机并不是什么高档牌子，就是很普通的国产机，不值什么钱；再联想到温美惠的死，对方偷他的手机，更像是冲着他的职业来的。”
　　卫褚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那个人以电话销售为幌子，意图掩饰温美惠死亡的真相。”
　　“对，我是这么想的。”
　　“很有可能。”卫褚迅速道，“监控截图发我一份？”
　　“没问题。”
　　林帆语速慢，动作还是挺快的，卫褚很快收到了他发来的图片。
　　负责驾驶的陈博文也有点好奇：“长什么样啊？”
　　卫褚拿起手机给他看了眼：“很普通的长相。”
　　因为地铁车厢的监控安装在顶部，又人满为患，身高体型很难判断，但他抬头的时候被拍到了脸。
　　确实是平平无奇的样貌，目测年龄应该是三十五到四十左右。
　　“这个人，会是奥迪车的司机吗？”
　　卫褚长长地出了口气：“不知道。”
　　但他心里很清楚，一定是。
　　只是这个人究竟跟蓝思慧什么关系？种种迹象表明，他们的合谋至少从半年前就开始了，蓝思慧借网贷，神秘男子盗车偷手机，明显都是在为三个月后的那个局做准备。
　　蓝思慧心思缜密，这个人能成为她的同伙，应该是受到她信赖的。
　　“也可能是利益关系啊。”某只寄生虫又开始叭叭叭了，“共同的利益，也可以让彼此形成共同战线，就像我们一样。”
　　谁跟你是我们？卫褚的大脑向他传递了一个冷漠的信号，周叙笑的像只鹅，笑完之后又正经起来：“对了，关于蓝思慧为什么要挡脸，我有个猜想。”
　　他显然很懂得怎么让卫褚搭理他，这算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即使卫褚心知肚明，却也不得不遂了他的意。
　　没办法，在他心里，工作至上。
　　“说。”
　　“按照她的智商，她不会猜不到我们迟早会查到‘蓝思慧’这个人身上，到时候，所有关于这个人的信息，都会透明化，更别说是容貌。看起来，戴口罩回避监控似乎是多此一举。”周叙娓娓道来，“可蓝思慧不是会做无用功的人……所以我猜，她这么做一定有理由。”
　　是啊，明知道迟早会被查到，为什么还要挡住脸呢？
　　除非……她的脸已经不是原来那张了！
　　卫褚心念电转，神色骤变，连隔壁主驾上的陈博文都注意到了：“咋了呀卫监，很少看到你这么一惊一乍的？”
　　卫褚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没什么，只是想通了一些关节。”
　　陈博文眨眨眼，卫褚示意他专心开车：“等我问过廖国华再跟你说。”
　　陈博文应了：“哦哦。”
　　卫褚沉浸在思考中。
　　多亏了周叙的引导，之前很多模糊的细节，终于清晰了起来，
　　譬如，蓝思慧跟梁熙雯是什么时候交换的？再者，蓝思慧为什么要在梦川多待一天？
　　至今，他基本推出了那晚的轨迹：梁熙雯收到蓝思慧的来电，在对方的威胁下，改变行程，直飞梦川；但她不放心，所以经纪人秘密相随；下机后，梁熙雯上了奥迪车，她万万没想到，车上坐着的蓝思慧早已换了脸；而梁熙雯的经纪人姜恬打的暗中跟踪；奥迪车开出主城后，转入没有监控的国道，梁与蓝也就是那时候交换的；之后梁熙雯被身份不明的司机谋杀，跟奥迪车一起被焚烧；而改头换面的蓝思慧成功欺骗了前来接应的姜恬，二人乘出租到了姜恬位于梦川的房子，并在那里逗留了一天一夜。
　　至于第二个问题，正是他准备跟廖国华求证的。
　　“不夸我一下？”周叙主动邀功，卫褚如他所愿：“姜还是老的辣，周科厉害。”
　　“……换一个。”
　　“老奸巨猾？”
　　“……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难得让他主动闭嘴，卫褚居然生出了那么一点成就感。
　　“卫监，到了。”卫褚被陈博文拍了一下才发觉车子目的地已经到了，他们下车后，先跟负责焚车案的警察见了一面，将查到的线索告知对方。
　　他们的信息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死者的身份，对方的态度一下子好了很多，对于卫褚要求再次审问廖国华的要求也颇为痛快地应下了。
　　>>>
　　第二次见到廖国华，这家伙的精神状态倒是好了许多，不像上次那样沮丧，身上也发福了不少。
　　陈博文小声揶揄：“别说，好多进了看守所的作息饮食规律了，身体都变健康了。”
　　卫褚扯了下嘴角，看着对面的廖国华：“还记得我吗？”
　　廖国华咧嘴一笑：“记得，那个什么处的领导嘛。”
　　“特监处。”卫褚顿了一下，又纠正道，“不是领导。”
　　廖国华的语气十分讨好：“嗐，以后肯定就是了。”
　　对于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家伙，卫褚不打算跟他多费口舌，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上次说过，‘鬼手’连指纹都能改变。”
　　廖国华一怔，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点点头：“对啊，老厉害了都。”接着又满脸肉痛：“不过收费也可高，早知道这么快就被抓我就不做这个项目了……”
　　卫褚打断他的碎碎念：“他改变指纹，还是需要参照物的吧？”
　　“要啊，不然还凭空给你整十个出来吗？”
　　卫褚无视他的后半句，继续追问：“像你们这些心怀不轨的家伙，找上‘鬼手’的时候，很少会把你们易容的样本给带上吧？不方便，风险也不小……所以，换指纹的时候，也不需要指纹的主人在场吧？只要是采集好的完整的指纹，就可以成为参照对象，是不是？”
　　廖国华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点点头：“没错，我还听兄弟说过，有狠角色把人弄死之后，直接砍下人家的十根手指头，带到‘鬼手’那儿去的。”
　　卫褚闻言，回忆了一下，确定奥迪车里的焦尸并未缺失手指后，略略颔首：“明白了。”
　　这么说，蓝思慧在梦川滞留的那一天，八成是为了改换指纹。
　　他心头一跳：如果真是这样，那‘鬼手’很可能在姜恬的住宅出没过！
　　这案子查了好一阵子，一直是围绕着蓝思慧进行，“鬼手”这个他们真正的目标，存在感却低的不像话。
　　如今，终于隐约浮现了一丝痕迹。
　　不过卫褚激动也就是一瞬间，因为新的问题出现了——假设“鬼手”真的进出过姜恬的房子，那姜恬会不知道吗？
　　可她在为“梁熙雯”作证的时候，可从头到尾没提过这事儿。
　　为什么？
　　卫褚眉头紧锁，就在这时，周叙又发话了：“你问问廖国华，他那个兄弟，是不是就是戴鹏飞。”
　　卫褚一愣，但立即照做了：“你是听戴鹏飞说的？”
　　廖国华大大咧咧的“嗯”了一声：“不是他还能是谁？这事儿也不能人尽皆知啊。”
　　言毕，又鬼鬼祟祟地打听：“怎么突然提起老戴？是不是他也……啊？”
　　他期盼夹杂着幸灾乐祸的小眼神让卫褚哭笑不得：“怎么，这么希望他进来陪你吃牢饭啊？”
　　“嘿，我吃的是牢饭，他估计得吃子弹。”廖国华砸了下嘴，“我跟他可不一样，我那是生活所迫，一时失足，老戴那可是天生的坏胚子，小时候偷鸡摸狗，长大了就杀人放火……”
　　也许是这两天对“偷”字格外敏感，卫褚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了，脱口而出：“戴鹏飞偷过东西？”
　　廖国华只觉得这年轻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莫名其妙的：“对啊，他第一次进去就是因为偷车。”
　　操！
　　淡定如周叙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卫褚做了个深呼吸，又拿出手机，向廖国华展示了林帆不久前发给他的监控截图。
　　“这个人，你认识吗？”
　　廖国华瞅了两眼，摇头：“不认识。”
　　卫褚微笑，旋即起身：“好的，多谢你的配合。”
　　他说完就走出了审讯室，那老家伙的大呼小叫随之而来：“领导，我这么配合，你能不能帮忙说两句好话减减刑啊……”
　　卫褚毫无反应，陈博文十分纳闷地跟上：“廖国华没认出嫌疑人你咋还挺高兴的？”
　　卫褚的嘴角笑意不减：“人家换了脸，他认得出才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　　没忘记戴鹏飞这个角色吧2333


　　☆、纽带

　　陈博文卡了一下，很快想通了，他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偷手机的人就是戴鹏飞？！”
　　卫褚点头，顺手碰了下他的肩膀：“边走边说。”
　　“不仅如此，蓝思慧的司机、以及给温美惠打电话导致她发病死亡的，也是他。”
　　陈博文倒吸一口凉气：“那他跟蓝思慧的关系也就明了了……他们的纽带就是‘鬼手’！”
　　卫褚颔首：“是这样的。”
　　“鬼手”的两名委托者竟然联手犯罪，卫褚不信其中没有他的手笔。
　　“我有种预感，”周叙显然感应到了他的思维，并且十分认同，“‘鬼手’必然不是盏省油的灯。”
　　卫褚神情凝肃，步伐匆匆，陈博文眼巴巴地问道：“那接下来我们……”
　　“分头行事，我去那个电话销售公司调查戴鹏飞现在使用的身份信息，你去找林监，你们去查查戴鹏飞妻子近期的动向，看看有没什么异常。”
　　陈博文领命而去，卫褚独自开车去那家名为康寿保险的电话销售中心，出示证件后，顺利地见到了负责任。
　　电销公司的负责人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底下的人都喊他为李总，卫褚也入乡随俗：“李总，我想了解一下贵公司这名前职员的情况，方便吗？”
　　他问的很客气，不过李总不敢怠慢，他先是召集了全体员工，展示了那张监控截图，上百好人里，还真有人认出来了。
　　“好像叫曹向东，在这儿干了小半年就走了。”天气开始热了，李总臃肿的身躯裹在西装衬衣里，闷出了一头汗，“一般来说每个人都会有入职记录，我带您去人事部瞧瞧？”
　　卫褚含笑点头：“好，麻烦了。”
　　有了姓名，虽然肯定是假的，但找起人来还是容易多了，人事部很快调出了曹向东的资料，卫褚扫了眼，立刻作出了判断：戴鹏飞用的果然是□□。
　　其他资料都派不上用场，唯一的收获就是还算清晰的照片，经过对比，跟监控探头拍到的确是同一张脸。
　　这就是戴鹏飞易容后的面孔。
　　卫褚离开电销公司后，马不停蹄地赶回特监处，林帆应该已经把姜恬房产所在小区的相关监控录像拷回去了，他打算看看，不只是验证姜恬所言的真伪，也是为了找出“鬼手”的蛛丝马迹。
　　周叙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哀叹：“……又要查监控了。”
　　卫褚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态：“你不想干可以不干，我不会勉强你。”
　　周叙要是把这话当真那他这寄生虫也白当了。
　　他笑道：“不，我就喜欢被人勉强。”
　　卫褚被噎了一下，而后骂道：“神经病。”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竟然是孟栩。
　　卫褚有些意外，立刻带上无线蓝牙耳机，按下通话键：“孟先生？”
　　“我的最后一场戏已经杀青了，明天就会离开梦川，”孟栩嗓音低沉，显然情绪不高，“你那边还需要我帮忙吗？”
　　卫褚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惊讶之余，也认真思索起来：“说起来，你认识一个叫蓝思慧的女人吗？”
　　孟栩那边应该是愣了一下：“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稍等一下。”卫褚发现前方有个加油站，索性开了进去，趁着加油的间隙给孟栩传了张蓝思慧的照片。
　　他顺便提示了一下：“她之前给梁熙雯当过伴唱。”
　　孟栩回忆道：“是有些眼熟，我想想……哦，对，是在熙雯身边见过这么个人，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工作人员。”
　　卫褚笑了：“梁熙雯作为歌手，伴唱应该不少吧？”
　　“是。”
　　“她其他伴唱你有印象吗？”
　　孟栩停顿了一下：“……没有。”
　　“那为什么独独对她有印象？”
　　“呃……因为有阵子，她经常跟在熙雯身边……”
　　“所以才对她眼熟了，对吧？”卫褚的问话意味深长，“那阵子，梁熙雯的嗓子不太行吧？”
　　“……你的意思是？”
　　卫褚也就直接把话挑开了：“事实上，梁熙雯并非假唱，而是替唱。她嗓子不行之后，团队找了嗓音条件与她很接近的蓝思慧在幕后替唱。”
　　孟栩很敏锐：“你突然问起这个蓝思慧，跟案子有关系吧？”
　　“是。”卫褚直言道，“她嫌疑很大。”
　　孟栩沉默了，他当然明白那个“嫌疑”是指什么。
　　半晌，他声音发抖：“那是她把熙雯给……”
　　一提到这个问题，卫褚就头痛：“现在并没有证据证明梁熙雯已经死了。”他停了一下，又道：“但也没证据证明她还活着。”
　　手机里再次安静下来，卫褚能够想象对方的心情，更加头痛：“不过……我们会尽量去找证据，尽早给你个交代……”
　　“说了跟没说一样。”周叙奚落道，卫褚愤怒了：“你行你上！”
　　他们思想交流的时候，孟栩那边却发话了：“卫褚，你们是不是找到她的尸体了？”
　　“呃……”即使被猜中，但卫褚也不好承认，只能含糊其辞，“目前还在调查阶段，我不便告知……”
　　可这话欲盖弥彰的意味非常明显。
　　孟栩不会听不出来：“你们试着联系过她的舅舅吗？”
　　卫褚叹气：“试过了，没联系上，我们只能找到他以前在国内的号码，但早就停机了。”
　　“如果找到她舅舅，能够证明她的身份吗？”
　　“非直系亲属，做不了亲子鉴定，但可以做个亲缘关系鉴定，通过亲缘指数鉴别他们的旁系亲属关系。当不了直接证据，不过还是有参考意义。”卫褚告诉他，“前提是，她舅舅必须跟她母亲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这样。”
　　卫褚解释完不免有些疑问：“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非你有她舅舅的联系方式？”
　　孟栩否认：“我没有。但……她手机里应该有。”
　　卫褚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梁熙雯的手机？”那应该是会存着她舅舅的号码的。
　　“那为什么不……”
　　“我明白你的意思。”卫褚继续叹气，“但特监处取证是需要法定程序的，我们的限制比一般的执法部门要多。在明确掌握蓝思慧涉嫌犯罪的证据之前，我们没法动她。”
　　说实话，想弄到梁熙雯的手机一点也不难，尤其是卫褚身边有陈博文这样的控物异能者，跟探囊取物也没什么区别了。
　　可成也萧何败萧何，恰恰是因为太过容易，才招来诸多限制。
　　在未得到允许之前，一旦被发现，那就是不正当取证，陈博文跟他都会有麻烦，轻则记过重则停职，甚至会连累到林帆和赵青青他们。
　　卫褚也很无奈。
　　孟栩低声道：“我明白了。”
　　“多谢你的体谅。”卫褚想了想，还是说出口，“不过我想收网的时间就快到了，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合法地取证了。”
　　孟栩笑了笑：“好的。”
　　过后通话结束，而特监处也近在咫尺了。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里边不止林帆和陈博文，还有一个其他办公室的人，她正戴着耳机，听的专心致志。
　　听到他进门的动静，林帆望了过来，笑了笑：“回来啦。”
　　卫褚走到他位子边上，挑了挑眉：“赵青青女士的虫子还挺有用的。”
　　林帆瞅了他一眼：“猜到了？”
　　这女同事他不熟，但八成是林帆拉来的苦力，至于她在听什么，卫褚亦是心里有数。
　　“除了‘鬼手’的牵线之外，我想蓝思慧跟戴鹏飞之间一定还有别的利益交换……廖国华说过戴鹏飞为了钱什么都敢做，如果没有足够吸引他的砝码，就算是‘鬼手’也未必能支使得了他。我们的人查过梁熙雯的资金往来，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那就说明他们走的不是常规渠道。”
　　“所以？”
　　卫褚看向他：“我没记错的话，戴鹏飞的儿子好像身体不太好？先天性心脏病对吧？我认为这会是一个切入口。”
　　林帆满眼赞赏：“你真的很聪明。”
　　“不，是林监够谨慎。”
　　卫褚又看了眼专注的女同事，悄声问道：“这位是？”
　　“何歆。”林帆介绍道，“她的大脑犹如一个超大容量的CPU存储器，能够记录和分析大量数据，而且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卫褚肃然起敬：“了不起。”
　　林帆莞尔：“正好她今天有空，不然咱们肯定给日以继夜地加班了。”
　　卫褚点点头，又说：“当初都以为戴鹏飞那条线废了，要不是你当初留了一手，我们这会儿就只能干瞪眼儿了。”
　　林帆摆摆手：“歪打正着罢了。”
　　卫褚想到自己回来的目的，又问林帆：“对了林监，姜恬小区的监控你复制了吧？”
　　林帆点头。
　　卫褚正想让他给自己一份，安静了许久的周叙蓦地发话：“哎，既然何歆在这儿，让她一块儿看了吧。”
　　卫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叙完全不给他反对的机会：“这本来就是她擅长的事儿嘛，效率加起来比我们俩都高得多。”
　　卫褚无语了一下，心说这家伙是多讨厌看监控啊。
　　虽然他也不爱看。
　　不过那家伙有句话倒是对的，何歆的效率确实高，十几G的音频，她半个小时就听取完毕，并找出了结果。
　　“我应该找到你们要的线索了。”
　　众人精神一振，一窝蜂地围到她身旁，何歆拔了耳机的插头，调整了进度条，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个基金会早上联系妈妈了，说帮你预约了最好的医院，过几天就能做心脏搭桥手术了。小军，你以后也可以跟别的同学一起上体育课了，你高不高兴？”
　　沉默了几秒，接着是一个男孩的声音：“不高兴……妈妈，我很久没见过爸爸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啊？能不能陪着我做手术啊？”
　　戴鹏飞的妻子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他死了，你别惦记他了。”
　　男孩一下子哭了起来：“我要！我要爸爸嘛！”
　　在男孩的哭闹声中，办公室内一片哗然，陈博文眉心纠结：“她就说了‘基金会’三个字，这么多基金会，到底是哪个啊？”
　　“是梁熙雯的基金会。”
　　众人的视线落在卫褚脸上，后者微微一笑：“我记得梁熙雯为了摆脱负面影响，成立了个人名义的慈善基金会，现在看来，应该跟救助心脏病儿童有关吧。”
　　陈博文立马百度了一下，啧啧称奇：“还真是……卫监，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了，这智商，牛逼！”
　　其他人的目光也满是佩服，卫褚的视线却转向林帆，又扫了眼何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帆也不笨，顿时就猜出他的想法，随即佯怒地瞪他一眼：你小子就会让我当坏人！
　　卫褚露出一个真诚的假笑：我这不是跟她不熟嘛。
　　林帆只得厚着脸皮去跟何歆开口了：“对了小何，我这边还有一份监控视频，你看能不能……”
　　最后林帆以一顿大餐为代价，说动了何歆。
　　“可以啊卫监，有进步。”
　　卫褚也暗暗地松了口气，但不好表现出来，他冷冷回复：“又怎么了？”
　　周叙不答反问：“今天教你一招——知道在调查科混成C位的秘诀是什么吗？”
　　卫褚直觉那是废话，无奈管不住自己的脑神经，任由它们向周叙传达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觉得有点没面子，懊恼地别过脸。
　　周叙憋着笑：“脸皮要够厚。”
　　卫褚回敬道：“嚯，难怪你混得风生水起。”
　　周叙谦虚道：“不敢当，职场必备技能罢了。”
　　卫褚一时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要说：　　周科：天生C位的秘诀告诉你们了，接下来就各自努力吧【狗头


　　☆、分歧

　　视频比音频多花了点时间，但何歆还是在下班之前看完了它。
　　“那个小区以公寓式户型为主，监控基本分布在大门、围墙、主要通道、停车场以及单元楼进出口。楼层内部就只有电梯箱内有监控了，也是我主要查看的监控区域。”何歆兴许是累了，神情淡漠，“那个女明星和她的经纪人的确在二月七号深夜进入过七号单元楼，她的住处在二十八楼，接下来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她们没再出现过，直至二月九号二人离开。”
　　卫褚等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了眼神，林帆出声：“这么说，姜恬交待的时间线是对的。”
　　“我一直没有怀疑过她时间线的可信度。”卫褚接茬，“但我现在怀疑，她隐瞒了一些东西。”
　　林帆已从陈博文处得知了“鬼手”、蓝思慧及戴鹏飞三人错综复杂的关系，此时亦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你觉得‘鬼手’曾经出现在监控里？”
　　“是的。”卫褚颔首，“蓝思慧要改换指纹，而她只在梦川停留了一天，她既然没出过门，那一定是‘鬼手’上门了。”
　　林帆的眼睛里透着隐忧：“老实说，我认为他应该不会让自己的真容被拍到。”
　　“我知道。”卫褚很淡定，“但这份监控会有用的。”
　　他如此笃定，林帆没再说什么，几个人一起研究起录像来，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一名外卖员身上。
　　“这个外卖员去的正是二十八楼，他戴着头盔，将自己的面容挡的严严实实；”卫褚分析道，“最重要的是，他是十二点零五分上的楼，下楼却是半个多小时之后……这完全不是正常的送餐时间。”
　　而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个外卖员在出电梯的前一刻，忽然仰头朝摄像头看了一眼，其实他所有的表情都藏在了头盔之下，可卫褚能察觉到他掩饰之下的讥诮眼神。
　　他有种预感，“鬼手”一定知道他这段行踪迟早会暴露。
　　“够嚣张的。”周叙冷哼一声，“还真符合他‘幕后玩家’的作风。”
　　>>>
　　事情告一段落，林帆信守承诺，请何歆吃饭，当然了，卫褚同陈博文也跟着蹭了一顿。
　　酒足饭饱，就何歆一位女士，林帆提出送她回家，何歆没有拒绝。
　　卫褚同陈博文结伴往相反的方向走，那小子回头望了眼林帆与何歆渐行渐远的背影，冷不丁地撞了下卫褚的肩：“我怎么觉得，何歆对咱们林监，有点意思？”
　　这种办公室八卦，卫褚还真是毫无头绪，他一脸茫然：“啊？是吗？”
　　“何歆可是出了名的高冷，平时想请她帮忙的不计其数，她从来没好脸。”陈博文八卦的兴起，“可是咱们林监一开口，她就松口了……林监还主动送人家回去，啧啧，我觉得其中肯定有猫腻！”
　　卫褚有点想笑：“你是被赵女士传染了吧？”
　　说到赵青青，陈博文怔忡了一下：“也不知道那丫头吃了没？”
　　赵青青正在出外勤，她被卫褚派去盯梢蓝思慧。
　　我看你俩的猫腻更大。卫褚腹诽完，又宽慰道：“她又不傻，饿了自然会去吃。”
　　陈博文注意到卫褚似乎是打算回特监处，有些意外：“咋的，你还想回去加班哪？”
　　卫褚“嗯”了一声：“我想查出戴鹏飞他儿子在哪天、哪家医院做手术。”
　　“你的意思是……也许戴鹏飞那天会去医院陪他儿子做手术？”
　　“不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出现，但有可能会暗中相随。”卫褚推测道，“戴鹏飞愿意为了他儿子跟蓝思慧做事，说明还是很关心这个孩子的。”
　　“我们也可以直接问他老婆呀？”
　　“她九成九不会说的，她怕影响她儿子手术。”卫褚摇头，“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惊动戴鹏飞。”
　　陈博文摸了摸鼻头：“也是。得，老老实实加班吧。”
　　卫褚又笑了：“你也去啊？”
　　“你都告诉我了，我哪好意思撂挑子啊。”陈博文咂咂嘴，羡慕嫉妒恨，“还是林监狡猾，跑的老快了！”
　　卫褚哑然失笑。
　　快到特监处大门的时候，卫褚兜里的手机蓦地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给他发了短信。
　　内容就是一串电话号码。
　　卫褚愣住了。
　　沉寂了许久的周叙突然发声：“看区域码，是海外的号码。”
　　一听“海外”二字，卫褚立即联想到了一个人——梁熙雯那个移民的舅舅。
　　他大约猜到了是谁发的，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想打个电话给对方确认安全。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手机傻乐的陈博文碰了下他的手肘：“卫监你看，孟栩今晚去了那女人的房间，把赵青青给气的哟，她刚给我发了一堆表情包！”
　　对了，赵青青！他差点给忘了。
　　“文子，你赶紧给她打个电话！”
　　陈博文不明所以，不过他语气严肃，他也不敢耽搁，立马拨通赵青青的号码，而后自动把手机给了卫褚。
　　“干嘛呢突然打电话？我执行任务呢……”赵青青抱怨到一半就被卫褚中断了：“青青，孟栩进蓝思慧房间多久了？”
　　赵青青显然很惊讶：“是卫监？呃……半个多小时吧。”
　　“你想办法让孟栩出来，暗中护送他离开。记得不要太高调，最好别引起蓝思慧的怀疑。”
　　他说话后便立刻切断了电话，手机还给陈博文后，脚下加快了步伐。
　　陈博文一头雾水：“孟栩有危险？”
　　“不确定。”卫褚沉声道，“防患于未然。”
　　回去之后，卫褚将孟栩发过来的号码转给陈博文：“这是梁熙雯那个移居海外的舅舅的号码，你试着联系一下，如果成功的话，劝他回国。”
　　陈博文照做，而卫褚真要开电脑，周叙却再次出声：“与其自己辛辛苦苦调查，不如直接找人问。”
　　卫褚眉梢微扬：“姜恬？”
　　周叙笑：“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诈诈她还是可以的。”
　　“你是指小区的监控？”
　　“嗯，光凭它找不出‘鬼手’的下落，但唬一唬姜恬还是没问题的。”
　　卫褚却没有立刻行动：“你对于孟栩的所作所为，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周叙没有否认：“我是猜到他可能会这么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阻止他吧？”
　　卫褚的语气很淡，却藏着隐约的怒意：“我不该阻止他吗？”
　　周叙不会感觉不到，他沉默了一瞬：“这是最快的方式……况且蓝思慧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动他……”
　　“我了解的蓝思慧好像跟你说的不是同一个？”
　　周叙叹气：“我知道她心狠手辣，我的意思是，她不笨，不会在酒店里对孟栩做什么。你忘了，整件事下来，无论是梁熙雯还是温美惠，都不是她亲自动的手……最重要的是，她费尽心机想成为梁熙雯，她看重这个身份，又住在酒店里，怎么可能在一个不是绝对安全的空间对另一个大明星做什么？”
　　“另外，还有赵青青在附近呢。”
　　他的话不无道理，可平息不了卫褚的怒气：“凡事就怕万一。”
　　“我知道你会生气，很抱歉。”周叙声音平静，“但我所做的，也就是隐瞒了这个信息而已，我没有引导过他，这个决定，是他自己的选择。”
　　卫褚的脸色很不好看，幸而陈博文专心打电话，没注意到这边无声的交战。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再跟周叙争论什么，他早就知道的，他们的行事作风本就不同。
　　周叙也熟练地装起了死，没再继续激怒他，而卫褚定了一会儿神后，拿起固话，拨通了姜恬的手机。


　　☆、约会

　　今晚的约会，是孟栩主动提的。
　　“我明天就要回燕城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蓝思慧收到这条微信的时候，很是吃了一惊，不过喜悦随之涌上心头，她迅速地回复：“好啊！不过没法在公开场合吧……影视基地到处都是狗仔和粉丝。”
　　孟栩也回的很快：“什么时候收工，我去你那儿。”
　　蓝思慧反复读者那条信息，缓缓地将手机贴在胸前，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失控的心跳。
　　她喜欢孟栩。
　　从第一次见到就喜欢上了。
　　那时候她还是梁熙雯身边一个见不得光的替唱，被她和姜恬像兔子一样豢养起来，报酬还算丰厚，却是半软禁的状态，甚至连玩手机用电脑都有人盯着。
　　她们怕她上网乱说话。
　　蓝思慧的歌喉很出色，这也是她从小到大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大了之后，她在母亲的鼓励下参加了一些选秀节目，却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蓝思慧将失败的原因归结为平庸的外表。
　　她产生过整容的念头，并且欲望很强烈，可问题是，她很穷。
　　她是死囚之女，家境贫寒，本人成绩也不出色，最后念的也是普普通通的大专。
　　在这个社会上，她几乎没有半点优势，甚至受到歧视。
　　除了她的嗓子。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歌声是天赋异禀，只要努力加上一点运气，就能成为歌手。事实上，她对自己的认知倒也不算完全错误，她是有点天赋，只不过她的天赋是体现在梁熙雯身上。
　　要不是她们的嗓音相似，蓝思慧心想，她这辈子都不太可能跟梁熙雯这样的人说上话。
　　她家境优越，父慈母爱，本人亦是美貌动人，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跟她截然相反。
　　兴许没被她选中，没有见识过她耀眼的光环和舞台下的欢呼，她会认命，会安安静静地过完这庸碌平凡的一生。
　　可偏偏她接触到了，尽管是站在最阴暗的角落里。
　　在蓝思慧看来，除了会投胎之外，梁熙雯一无是处。
　　她的出身和美貌为她拿到了进入娱乐圈的通行证，但傲慢无礼却让她得罪了不少同行和媒体，将自己的名声作的一言难尽。
　　她浅薄无脑，在坏了嗓子后，偏听偏信，任凭经纪人姜恬找替唱，欺骗歌迷和粉丝。
　　可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居然得到了孟栩。
　　在得知孟栩与梁熙雯的关系后，他的存在犹如火上浇油，让蓝思慧的心态愈发失衡。
　　我比她会唱歌，我比她会做人，如果站在台上的是我，我会做的比她出色得多。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不是我？
　　这些不可告人的想法日益一日地在她脑子里盘旋，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几乎成了她的心病。
　　就在她越来越病态的时候，因为被人扒皮假唱，姜恬为了平息事态，决定让梁熙雯转为演员路线。
　　失去用处的蓝思慧自然该滚蛋了。
　　她给了她一笔钱，十万块，用来封她的口。
　　看起来好像不少，但跟梁熙雯的收入一比，那根本不值一提。
　　蓝思慧心有不甘，但那时候的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唯唯诺诺地拿着钱走人，带着深藏的满腹怨气。
　　她回到梦川没多久，她母亲就被确诊为癌症，那十万块全搭进去了，而母亲最后还是没了。
　　蓝思慧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就在这时候，她在住处楼下救了一个男人。
　　一个名为“鬼手”的男人。
　　对于梁熙雯跟蓝思慧来说，找/做替唱，都是改变了她们一生的决定。
　　蓝思慧想到这里，十分愉悦地给孟栩回消息：“好，不见不散。”
　　她放下手机，一抬头正好对上了化妆镜，她近乎痴迷地欣赏自己镜子里的美丽面孔。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缓缓地勾起精致的唇角，笑的明眸皓齿。
　　美貌，财富，光环，还有恋人，都是我的。
　　她陶醉的厉害，甚至有种浮在云端上的飘飘欲仙之感，她想，吸/毒的快感也不过如此吧？
　　可就在她深深沉浸在这种美好之中的时候，镜面犹如水纹般晃了一下，里面那张漂亮的脸瞬时变成另一张毫不起眼的脸。
　　蓝思慧如梦初醒，定睛一看，却发现那只是错觉，镜子里依然是梁熙雯的脸。
　　不，是她的。
　　既然她得到了，那就是她的。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屏保照片，那是梁熙雯跟孟栩的合照。
　　这个男人，也是她的。
　　>>>
　　孟栩在这扇黑金实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敲开它。
　　他不想见到那个女人，却不得不见。
　　孟栩做了一个深呼吸，终于抬起手，正要敲门的时候，门却被打开了，她脸上敷着面膜，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是孟栩后，声音里带着笑：“吓我一跳，刚到？”
　　孟栩微微笑：“嗯，怕有人跟着，所以路上费了点时间。”
　　她伸手拉他的胳膊：“进来嘛！”
　　孟栩强忍着甩开那只手的冲动，面色如常地跟她走了进去。
　　蓝思慧先揭了面膜，随后去浴室洗脸，声音远远地传来：“冰箱里有喝的，你随便拿。”
　　孟栩应了一声，慢慢地走向冰箱，但在路过沙发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手机。
　　不，应该是梁熙雯的。
　　那也正是他今晚过来的目的。
　　不过孟栩并没有动手机，一是因为那个女人随时会出来，二是现在处于锁屏状态，拿到手也没用。
　　他拉开冰箱的门，从里面拿出了一瓶果汁，换了身睡衣的蓝思慧正好走出浴室，孟栩冲她笑了一下：“你喝吗？”
　　蓝思慧笑着点头：“我要跟你一样的。”
　　孟栩却递了一瓶进口矿泉水给她：“你嗓子好了没多久，还是别喝甜的了。”
　　蓝思慧接过矿泉水，并不急着拧开瓶盖，而是倚在墙壁上，歪着头打量他：“我嗓子好了之后，你好像还没看过我演出？”
　　孟栩正在喝果汁，闻言怔了一下：“最近不是都在剧组里吗？再说了，也不太方便。”
　　蓝思慧抿嘴一笑，不再提这个话题：“好嘛……对了，你确定明天就要走吗？”
　　如果是梁熙雯的话，听到他这个说法，肯定要跟他闹一通的。
　　孟栩这样想着，嘴上回道：“是打算回去休息几天，怎么了？”
　　“我还想着，你能不能在这儿陪我几天……”她的声音逐渐降低，孟栩垂下眼，又喝了口果汁：“要是平时也没什么问题，就是过两天赶上我爸生日……”
　　“这样。”蓝思慧强颜欢笑，“那算了。”
　　孟栩走到她身边，顿了一下，而后牵起她的手，二人一起在沙发坐下，那手机与他近在咫尺。
　　“拍戏还顺利吧？”他随意问道，蓝思慧撩了下头发：“就那样吧，至少不跟导演吵架了。”
　　她说着挤了下眼，孟栩也扯了下嘴角。
　　她说的是梁熙雯以前干过的事，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拍戏，嗓子坏了后不得不转为演员路线，曾经因为背不下词被导演狠批，她性子火爆，直接在片场顶了几句，后来被媒体大书特书。
　　那时候蓝思慧应该是已经离开了，不过那新闻当时发散的很厉害，有太多渠道可以得知了。
　　孟栩笑笑：“你知道就好，毕竟以后还要拍戏，别再出这种事了。”
　　她摇头：“以后我可能还是以音乐为主。”
　　孟栩错愕地看了她一眼。
　　蓝思慧笑着挽住他的手臂：“我本来就是歌手嘛，只是之前嗓音不行了才去拍戏的……既然现在康复了，我还是想回舞台。”
　　孟栩拍拍她的手背：“你自己规划好就行。”
　　“等我也杀青之后，咱们出去旅行吧？”蓝思慧眨眨眼，“就我们俩。”
　　“你不怕被认出来吗？”
　　“去国外的小岛！”她满眼憧憬，“就跟两年前，你……跟我去塔斯马尼亚那次一样。”
　　孟栩淡淡笑道：“这个嘛，要看行程安排，能不能抽出时间。”
　　蓝思慧抱着他的手臂撒娇：“我真的很想去！”
　　孟栩无奈一笑：“我尽量吧。”
　　她扑进他的怀里，孟栩竭尽全力让自己看上去自在一些。
　　“说起塔斯马尼亚，那时候你拍了一组珊瑚礁的照片，说要传给我，结果一直没传。”孟栩捏了下她的耳垂，“今天既然想起来了，就赶紧发给我。”
　　蓝思慧一怔：“哦，哦，还真是忘了，你等等啊，我要找一下……毕竟两年前的照片了嘛。”
　　她说着拿起手机，飞快地在相册里翻找起来，孟栩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余光扫过去，发现她嘴角略微紧绷，想来是有些紧张。
　　蓝思慧飞快地翻找着，她曾经将这个手机彻底翻过一遍，包括相册在内，但印象里似乎并没有珊瑚礁的照片。
　　只是孟栩就在旁边，她不想让他察觉到任何不对。
　　偌大的房间内一时安静了下来，恰在此时，客房门铃响了。
　　孟栩用眼神询问蓝思慧，后者放下手机，穿着拖鞋朝门口走去：“应该是我订的餐，不是要一起吃饭吗？”
　　“正好我也饿了。”孟栩嘴上应着，目光却始终随着她，见她穿过了客厅，立刻拿起亮着屏的手机，翻进了电话簿。
　　他先是以“舅舅”为关键词查找，但并没有结果，想了想，梁熙雯的母亲姓温，舅家肯定也是这个姓氏，以“温”为关键词，果然找到了一个联系人。
　　关门声传来，他呼吸一滞，紧紧地盯着那串号码，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记下来。
　　就在他默背完一遍的时候，已经听到了脚步声，他抬眼望去，正好跟蓝思慧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没出场，预感留言不太多【狗头


　　☆、同谋

　　这个距离，蓝思慧应该看不清手机屏幕上的东西。
　　尽管这么告诉自己，但不知道是不是解读过度，总觉得她的目光莫测难解。
　　他心下一紧，面上却是毫无异样：“看你找半天都没找到，索性我帮你找。”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也没停止操作，切回了相册的页面。
　　蓝思慧走回到沙发边上，将餐盒一一在茶几上放好：“那你找到了吗？”
　　“没。”孟栩把手机塞到她手里，“你手机里全是自拍，我都看花眼了。”
　　蓝思慧微微一笑：“先吃饭吧。”
　　“嗯。”
　　孟栩暗暗地呼了口气，同她一起用餐，二人都没说话，加上饮食方面一向节制，很快就吃完了。
　　“约会还吃简餐，好像有点不像话。”许是气氛过于沉闷，孟栩有点不安，他揽着蓝思慧的肩，“下次安排个烛光晚餐。”
　　蓝思慧莞尔：“别骗我啊。”
　　“什么骗过你？”他捏了下她的鼻尖，“我去收拾餐盒吧。”
　　“我来吧？”
　　“不用，光吃饭不干活我也不好意思啊。”
　　她没有再坚持，孟栩趁着收拾垃圾的空隙，用另一个号将温舅舅的联络方式发给了卫褚。
　　做完这件事后，他稍稍松了口气。
　　回到客厅的时候，发现蓝思慧也在看手机。
　　孟栩又忐忑了。
　　“哎，把相册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蓝思慧的手托着腮，“可能不小心被我删了。”
　　孟栩重新坐下：“你老是这么马马虎虎的。”
　　蓝思慧侧过脸，盯着他：“你别生我气哈。”
　　“小事而已。”他亲昵地捏了下她的后颈，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借故离开。
　　蓝思慧白皙的手臂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孟栩一愣，她缓慢地凑了过来，似乎打算吻他。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对方，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她现在是“梁熙雯”，是他的女友。
　　孟栩原本以为，自己算是一名合格的演员，可此时此刻，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一点点僵硬起来。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独处过了。”蓝思慧仰着脸看他，“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老实说，他们是做过一次，也正是因为那次，他才发觉这个“女友”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在得知他的猜测成真后，孟栩一直在刻意回避同她独处。
　　而现在她的举动和提问，让他陷入了比先前更加焦虑的境地。
　　他的胃部开始抽搐，先前咽下的食物不断往上冲，他发出一声干呕，蓦地起身甩她的手：“对不起，我的胃病又犯了……我去下卫生间。”
　　蓝思慧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的光渐渐暗淡下来。
　　孟栩心头一跳，不自觉地错开了视线。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蓝思慧蓦地发出一声尖叫：“蟑螂！”
　　孟栩也吓了一跳，因为这间高档酒店的VIP套房内，竟然一下子涌现了大量的蟑螂。
　　光可鉴人的地砖上，一大丛黑乎乎的蟑螂四处游走，不说吓人吧，但还真是挺恶心人的。
　　她显然是很害怕这些虫子，整个人直接跳上了沙发，孟栩趁机脱身：“我去叫服务员！”
　　总算出了这个险些令他窒息的房间，孟栩还惦记着那些蟑螂，真的准备去喊服务员，却发现走廊转角处蹲着这个鬼鬼祟祟的年轻女孩。
　　说实话，这个词儿一般不用在女孩身上，但她此刻的形态举止，真的略显猥琐。
　　孟栩倒不算太意外，他以为是私生饭跟到酒店里了，这情形也不算少见，要搁平时他会挺生气，此刻却完全没心思去计较这些。
　　他正打算无视那女孩的时候，反而被拽住了胳膊：“孟栩哥哥，我是特监处的调查员，卫监派我来接应你，跟我走吧！”
　　孟栩这下真是被震住了，后知后觉地反应：“那，那些蟑螂……”
　　第一次跟偶像说话，讨论的就是蟑螂的话题，赵青青羞愤欲死：“是我放的……但我也是为了哥哥你啊……你千万不要嫌弃我！”
　　为什么我的异能不能再酷炫一点啊啊啊啊啊！她的内心在悲愤地呐喊。
　　>>>
　　服务员清理房间的同时，酒店经理匆匆赶来向蓝思慧致歉，并承诺免去房费，只希望她不要将此事公之于众。
　　这间酒店在梦川也算是声名斐然，若是在VIP套房出现大量蟑螂这种丑闻传了出去，那对于酒店来说会是巨大的打击。
　　何况“梁熙雯”还是个粉丝众多的女艺人，这影响力要成倍扩增。
　　蓝思慧一直冷着脸不作声，将酒店经理逼出了一头冷汗，以为她对自己的处理不满意，赶紧加大了筹码，主动提起赔偿事宜。
　　蓝思慧依旧紧抿着嘴唇，神情冰冷，叫对方愈发为难，腹诽不已：这女人果然跟传闻中一样难搞。
　　就在这时，蓝思慧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孟栩打来的。
　　她的脸色缓和些许，转身接起电话，酒店经理很有眼色地退开几步，默默地松了口气。
　　“你还好吗？”孟栩语气关切，“服务员把蟑螂处理掉了吧？”
　　“嗯，他们在打扫房间。”
　　也许是她的声音有些冷淡，孟栩顿了一下，才回道：“对不起，我的胃真的很不舒服，又在门口遇到了私生，所以叫了客房服务后就先走一步了……”
　　“这样。”蓝思慧的态度热络了一些，“你没事吧？”
　　“没事，别担心。”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你要不要换一家酒店住？我让人帮你订。”
　　“不用了。”蓝思慧反过来劝他，“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飞机呢。”
　　他们又聊了几句，她问了他明日的行程安排，说想去送他一程，不过被孟栩委婉拒绝了，最后柔情蜜意地互道再见。
　　但在切断电话之后，蓝思慧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她背过身，阻止了张口欲言的酒店经理：“就按照你说的办吧。重新给我安排个房间，别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新房间很快安排妥当，蓝思慧坐下之后，依旧是心神不定。
　　她检查过手机，发现孟栩浏览过电话簿，并在那个页面里，看到了温林生这个名字。
　　那是梁熙雯的舅舅。
　　他为什么要翻这个？他是不是……已经对自己起疑了？
　　联想到他之前的异常表现，蓝思慧的疑心大涨。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次特监处的人前来找她问话，是否也跟他有关。
　　怎么办？要除掉他吗？
　　她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同时也感到了困惑——她不是喜欢孟栩的吗？
　　蓝思慧握着手机的双手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
　　原本以为只要替代了梁熙雯，她的一切就会变成她的，可真正走到了这一步，她才发现这一切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她移花接木，制造了一个弥天大谎，不得不用更多的谎言却填补之前的那一个——就像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
　　最后会演化成一场雪崩吗？
　　死了梁熙雯，又死了温美惠，她本以为障碍物都清理掉了，可现在孟栩又冒了出来？
　　那以后呢？以后会不会有更多的人发现她是个冒牌货？
　　不！不会的！蓝思慧重重地咬着下唇，疼痛之下，她冷静了些许，思索着如何亡羊补牢。
　　其实重点并不在孟栩身上，他跟特监处那些人一样，再怎么怀疑，手里也没有证据。简而言之，现在杀了他并没有多大用处。
　　可是温林生不一样，他跟梁熙雯有血缘关系，一旦他收到消息回国，才是她最大的威胁。
　　她以前跟着梁熙雯的时候，就听她跟她妈抱怨过，自从他们家破产后，舅舅再也没主动给她们打过电话。
　　看得出来，梁熙雯对这个舅舅是心存怨怼的，可她母亲，也就是温美惠，不止一次瞒着她给她弟弟温林生汇钱。这是姜恬后来跟她说的，据说温林生混的一般，孩子大了，妻子又生病了，后来又厚着脸皮跟国内的姐姐“借钱”。
　　看样子，梁熙雯这舅舅挺缺钱。
　　蓝思慧的勾起唇角，不再迟疑，从包里找出另一个手机，立刻打给了温林生。
　　……
　　她顺利地用钱收买了温林生，事实上，温林生的妻子病重，他确实走不开。
　　除此之外，她还向他传递了一个信息：“最近国内很多诈骗电话，如果有国内的号码打到舅舅你这里最好是别接……舅母治病需要钱的话，找我就行了。”
　　她也知道自己的说辞破绽百出，也不清楚温林生是否会生疑，可她也没别的办法了。
　　最后那句话，隐含着警告之意，想必温林生也听懂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雯雯你什么时候给舅舅转钱啊？唉……你舅妈吃的药真的很贵，把咱家的家底都掏空了。”
　　“很快。”蓝思慧笑了笑，“不过最近我手头也不是很宽裕，先给您转一半，剩下的过几天吧。”
　　她的意思很明显了，如她所料，温林生没敢反对，立时应了下来。
　　越洋电话结束后，蓝思慧略略松了一口气。
　　不过很快，她又头痛起来，她许给温林生那笔数目并不小，而且她不想通过自己的账户走款，被特监处盯上之后，她愈发谨慎，不想落下任何把柄。
　　这样一来，只能通过姜恬。
　　姜恬这个贪婪成性的女人，掌控着梁熙雯的财政大权，动用一笔大钱，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她的。
　　蓝思慧怕她不肯松口。
　　她想了想，还是打给了姜恬，已经做好了跟她软磨硬泡的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打通，姜恬的手机正在占线中。
　　蓝思慧的心里打起了鼓。
　　就在她冥思苦想怎么说服姜恬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她辨认了一下，号码是戴鹏飞的。
　　三个月前的那件事之后，她跟戴鹏飞就没再见过面，电话联系也就隐秘地寥寥几次。
　　蓝思慧皱了皱眉，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打给她，是因为他儿子的事？
　　可她不是都安排好了？
　　手机还在震，她烦躁地吸了口气，还是接了起来。
　　“喂，什么事？”
　　戴鹏飞笑的阴阳怪气：“大小姐，语气这么冲，心情不好？”
　　蓝思慧充耳不闻，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告诉他：“你儿子的心脏手术已经安排妥当了，梦川最好的医院和医师，后天就动手术。”
　　戴鹏飞乐呵呵的：“我已经知道了，辛苦蓝小姐了！”
　　不过他有意无意的称呼却让蓝思慧的心情更加糟糕，她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没有别的事我挂了——”
　　“哎哟，瞧瞧我这张嘴哟！”戴鹏飞十分夸张的道歉，字里行间却依旧夹着让人不舒服的笑意，“蓝小姐，啊不对，梁小姐，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蓝思慧确定这人是在没事找事，她冷笑一声，直接切了电话。
　　“神经病！”她低声地咒骂，愤懑地将手机砸在了沙发上，不料，手机刚暗下去的屏幕又立刻亮了起来。
　　蓝思慧睨了一眼，是一条短信。
　　还是戴鹏飞发的。
　　这人有完没完？
　　蓝思慧忍耐了一会儿，还是抓起手机，点开信息后发现是一张照片。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额角冷汗渗出一片，恐惧犹如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一般将她笼罩。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对于孟栩来说，最大的危险是怎么避免被睡第二次【狗头


　　☆、说服

　　蓝思慧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甜腥味在舌尖蔓延，她深吸一口气，主动打了回去。
　　“你骗我？”
　　“嘿，防人之心不可无罢了。”戴鹏飞笑的混不吝，“这不，蓝小姐不就言而无信了？”
　　蓝思慧恨毒了他，此刻却只能忍气吞声：“我已经帮了你儿子……
　　“我帮你做了那么多事，你觉得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打发我？”戴鹏飞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当初答应过我，成事之后会付我一笔钱，结果小半年过去了，你光鲜亮丽地当明星，我像阴沟老鼠一样见不得人。那钱呢，别告诉我你忘了。”
　　“我没有忘，只不过所有的钱都被姜恬攥着，她不肯松口我也很为难……”蓝思慧试图解释，并再次许诺，“这样吧，我会尽快把那笔钱转给你，然后你把……”
　　“嘿！”戴鹏飞笑了起来，“之前那个数目，现在不够了，要加利息。”
　　对方竟然坐地起价，蓝思慧再也掩饰不住怒火：“你什么意思？！”
　　“两倍而已，不算很多吧？”戴鹏飞装模作样地叹气，“欠债不还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就是一千万。蓝思慧眼前一黑。
　　梁熙雯的账户里不止一千万，可谁能保证不会有下次？
　　他设了这么个局中局，就是打了长期敲诈勒索她的主意。
　　几乎是一瞬间，蓝思慧便下定了决心，要永除后患。
　　“行，一千万嘛，我拍部戏就赚回来了。”她冷静许多，“不过，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拿了个假照片糊弄我？”
　　戴鹏飞有点不耐烦：“是真是假你心里没数？”
　　“你开个视频让我亲眼看看，”她固执己见，“否则我信不过你。”
　　手机那头安静了下来，戴鹏飞似乎陷入了犹豫，但没多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得，这就开给你看。”
　　过了一会儿，对方发来一个视频请求，蓝思慧点击了接受。
　　看清楚之后，她呼吸一滞，紧接着，手机屏幕就被戴鹏飞的脸占满了。
　　他咧嘴一笑：“满意了吧？我可没骗你。二十四个小时之内，我要收到钱，否则的话，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再然后，视频就断了。
　　蓝思慧呆若木鸡地捏着手机。
　　半晌，她才逐渐回神，僵硬的手缓缓地点开一个小程序，一番操作后，她成功获取了戴鹏飞的定位。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思考补救的方法。
　　该怎么做呢？
　　光靠她自己一个人是行不通的，她需要人帮忙。
　　而她之前的帮手，也就是戴鹏飞，正是她这次的目标……
　　想了一圈，蓝思慧发现，自己能求助的，只有那个人了。
　　可他会帮忙吗？
　　自己好歹救过他，戴鹏飞也是他介绍给自己的……他甚至还留了个号码给自己。
　　他会帮忙的吧？
　　蓝思慧死死地握着手机，最后还是说服了自己。
　　她咬了咬牙，拨通了一个号码。
　　手机里的忙音没有持续太久，对方很快接了她的来电。
　　“喂？”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响起，蓝思慧秉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开口：“鬼手……是我。”
　　……
　　打完这个电话，蓝思慧的睡衣差不多被后背的冷汗浸透了。
　　今晚，她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寸步未出，只不过接打了几个电话，却有种坐云霄飞车一般跌宕起伏的感觉。
　　她感到极度疲惫。
　　她胡乱地理了理鬓发，正准备去浴室冲个澡，却又临时想起温林生的事儿还没处理。
　　她强行打起精神，打算跟姜恬要钱，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姜恬的手机居然也在占线中。
　　蓝思慧隐隐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
　　她怎么也想不到，姜恬此刻的通话对象，是卫褚。
　　姜恬收到了一个陌生固话，出于职业习惯，她基本不会错过任何电话，搞不好就是哪个金主爸爸打来的。
　　她很快接起：“我是姜恬，您是那位？”
　　对面的声音似曾相识：“姜女士你好，我是卫褚。”
　　姜恬一怔，接着记起了这个人：“你是特监处的那位……”
　　“对。”卫褚的声音含着笑意，“我记得上次我们分别的时候，姜女士你曾经答应过，如果还需要帮忙，您一定会提供援手，对吧？”
　　姜恬的直觉告诉他，对方必然来者不善，可他身份特殊，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捏着鼻子认下：“当然……您又要了解情况吗？”
　　“嗯，关于你之前提供的时间线，我们去查证了相关的监控录像。”
　　姜恬闻言，安心了许多：“我可没骗你，没有问题吧？”
　　卫褚笑道：“时间线方面，确实没有。”
　　姜恬是人精，隐约听出了对方有点话里有话的意思，那颗心又提了起来：“您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姜女士你的确没有说谎，但你好像隐瞒了一些事情。”卫褚的声音平淡，却令姜恬心惊肉跳，“我们在那个监控录像里，发现一个送外卖的人。”
　　姜恬的手心开始冒汗：“那楼里这么多住户，有人点外卖，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那个外卖员，去的正好是你家所在的楼层。”
　　“那楼层还有别的住户。”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去调查一圈，看看那天中午是谁叫的外卖？”卫褚又笑了，“也行吧，虽说费点事儿，但总会有结果的……时间早晚而已。”
　　姜恬的脑子成了一团乱麻，她咬了咬后槽牙，然后改口：“我想想……那天好像是叫了个外卖，我给记岔了……”
　　“你确定？”
　　“……确定。”姜恬说完这两个字后，反而比之前更心虚，“怎么，叫外卖都违法了？”
　　“叫外卖很正常。可问题是，这个外卖一送就是一小时，”卫褚的声音里满是嘲弄，“这就不太正常了吧？”
　　姜恬呼吸一滞，手机直接砸在了地毯上。
　　卫褚的声音依然模模糊糊地从手机传出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秘密了？甚至跟她沆瀣一气，想方设法地为她掩饰这个骗局？”
　　姜恬发起抖来。
　　“你知不知道，真正的梁熙雯可能已经死了。”卫褚没有停歇，语气越来越严厉，“或者，你也是帮凶之一？”
　　“我没有！”姜恬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她跌坐在地，抓起手机，慌的语无伦次，“我没有害熙雯！是她！是那个女人！都是她干的！不关我的事！”
　　卫褚十分冷静地打断了她：“把二月七号那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一遍。”
　　姜恬的叙述跟蓝思慧的说辞是是差不多的，只不过她带着“梁熙雯”回到住处后，才察觉出一点不对劲，她试探了对方，而对方居然承认了。
　　“是，我不是梁熙雯，真正的梁熙雯，这时候应该已经死了。”
　　她拎着裙摆，在姜恬面前转了个圈儿，笑的十分得意：“我的相貌，身材，甚至声音，都跟她一模一样，不是吗？”
　　姜恬呆呆地盯了她一会儿，终于回过神：“你……你把梁熙雯杀了？！”
　　“不是我杀的呀，”她伸出细长白皙的十指，“我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有杀任何人。”
　　姜恬脑子一片混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梁熙雯的确已经不在了。”蓝思慧笑着告诉她，“但你不可以没有梁熙雯对不对？因为她是最大的摇钱树……而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我就是新的‘梁熙雯’。”
　　姜恬有些结巴：“你……你什么意思？”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姜姐。”蓝思慧收起笑容，那张与梁熙雯一模一样的面容上呈现出原主从未有过的冷酷神情，“之前那个梁熙雯，任性、自大、无能，还不听话。我就不一样了，我会乖乖地做好每一件事，会最大程度地配合你的工作，而且，我的嗓子是好的。”
　　蓝思慧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会帮你赚更多的钱。”
　　她这番话，说服了姜恬。
　　人死不能复生，既然有了一个更加完美的梁熙雯，何必缅怀过去那个？
　　那时候的姜恬的确是这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姜恬啜泣起来，“我鬼迷心窍了……卫监察员，你帮帮我！梁熙雯的死真的跟我无关……”
　　卫褚笑了：“那要看你能不能将功赎罪了。”
　　“我！我检举揭发她！”姜恬一下子激动起来，“她是个冒牌货！杀人犯！”
　　“你有证据吗？”
　　姜恬被问住了：“我……”
　　“你的话可以作为之后的证言，但光凭口供是不可能将她定罪的。”卫褚叹气，“这样吧，你继续待在她身边，别露出任何异样，既然她把你当自己人，你应该能获取一些内幕消息。一旦她有什么风吹草动，你稳住她的同时，暗中向我报告。”
　　姜恬语带惊惶：“蓝思慧那女人很聪明，还丧心病狂，我要是被发现的话……”
　　“姜女士带了那么多演员，没有学到一点演技吗？”嘲讽完之后，卫褚又给她围了颗定心丸，“放心吧，我们有派人盯着她，不会让你出事的。”
　　姜恬果然放心了许多，也应了下来。
　　“那好，我会尽力补过的。那如果没有别的事……”
　　“等等，你知道戴鹏飞这个人吗？”
　　姜恬楞了一下：“不知道。”
　　“那曹向东呢？”
　　“知道，他好像跟蓝思慧……”
　　“曹向东就是戴鹏飞。”
　　姜恬小心翼翼地反问：“……所以？”
　　“梁熙雯那个慈善基金会为戴鹏飞的儿子安排了一台心脏病手术，有这事儿吧？我要知道具体的时间地点。”
　　姜恬急着将自己摘出去，自是毫无隐瞒，卫褚顺利得到了他要的信息。
　　“先这样吧。”卫褚说着又报了自己的另一个号码，“有事的话，就联系这个号码。”
　　通话结束。
　　卫褚放下听筒，转向陈博文，后者正托着一张苦瓜脸发愁，心里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没搞定？”
　　陈博文两条浓眉高高竖起：“岂止！那温林生根本没接我电话！”
　　卫褚相当意外：“什么？”
　　“我一打他就挂，打了几次，他干脆把我拉黑了！”陈博文恼怒非常，“后来我又换了座机打，结果还是一样！”
　　他气的踢了下凳子：“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还是我得罪他了？”
　　卫褚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摇头：“都不是。”
　　陈博文的目光转到他身上：“要不你试试？”
　　卫褚将手机递给了他，却还是摇头：“他估计还是不会接。”
　　陈博文不信邪，又打了一次，结果却如卫褚预言的那样。
　　他是真的纳了闷了：“到底咋回事啊？”
　　“看来孟栩的演技还是不太行啊。”一声轻笑在卫褚的脑海里浮起，“八成是露出了破绽引起了蓝思慧怀疑，反而叫她先下手为强。”
　　他们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卫褚也这么认为。
　　“肯定是蓝思慧搞的鬼。”
　　随之而来的姜恬致电，也验证了这个猜测。
　　他立即接起：“怎么？”
　　姜恬的声音被流水声所掩盖了一部分：“刚刚蓝思慧来找我，说要给她舅舅转一笔钱……”
　　“温林生需要钱？”
　　“嗯，他在国外混的一般，老婆得了怪病，要靠一种很贵的药续命，差不多倾家荡产了。”姜恬说完之后，又冷哼道，“不过我才不信蓝思慧会这么好心，追问了她，她这才跟我说了实话，说是被孟栩怀疑了，要封温林生的口。”
　　果然是这样。
　　“我跟她说，我需要考虑一下，然后借口洗澡躲到了卫生间。”姜恬的声音像绷紧的发条，“卫监，我该怎么做？”
　　“答应她。”卫褚告诉她，“其他的不用你管。”
　　“就这样？”
　　“嗯。”
　　挂了电话后，电梯也到了停车场，卫褚收起手机，把事情大概跟陈博文说了一遍，陈博文听的目瞪口呆：“卫监牛逼，居然就这样把姜恬给策反了。”
　　“若不是她做贼心虚，也没那么容易。说起来还是要感谢何歆。”卫褚笑着走到自己车前，“走吧，我送你一程。”
　　陈博文自然是感激涕零，因为这个点儿公车地铁都停了，要想回去，只能花钱打的了。
　　把人送回去后，卫褚回到自己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门刚推开，一股恶臭就扑面而来，卫褚毫无防备，被熏的差点昏过去。
　　“什么鬼？！”他掩住鼻子，“臭成这样，是厕所炸了吗？”
　　“呃……”一反常态的，那个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的周叙支支吾吾起来，“没那么严重……”
　　卫褚屏住呼吸，迟迟不敢进门：“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嘛……”周叙干笑一声，“应该只是猫拉屎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曾经被猫屎熏到怀疑人生【狗头


　　☆、洗猫

　　卫褚要笑不笑：“是吗？我还以为是生化武器呢。”
　　周叙陪笑：“味道确实有点大……以前我也被熏到过……”
　　卫褚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语气凉凉：“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周叙吞吞吐吐，“要不……我代它想你道歉？”
　　卫褚十分冷漠：“你觉得道歉有用吗？”
　　“要不……我赔你钱？”
　　卫褚冷笑：“我缺你那点钱吗？”
　　周叙想到他的房和车，默默地闭上了嘴。
　　屋子里的臭味比之前散了些，可依然挥之不去，卫褚有点洁癖，无法想象里头的情形。实在没有勇气踏进去。
　　他本来打算先找间酒店凑合一晚上，明天让家政上门清洁，不过转念一想，家里还有只猫，早上出门的时候喂了一次，这会儿应该吃的差不多了。
　　他要是走了，周叙的猫该饿肚子了。
　　“其实饿一晚上也没什么……”周叙察觉到他的念头，狠了狠心，“累了一天，还是找个地方睡个好觉吧。”
　　卫褚又站了会儿，翻了个白眼，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他开了灯，屏住呼吸，发现客厅的沙发及其周围的区域都蹭上了可疑的痕迹。
　　听到动静，灰色的英短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冲他喵了一声。
　　卫褚定定地跟它对视了一会儿，问道：“它是在跟我炫耀吗？”
　　“周花卷！”周叙见情况有越来越糟的趋势，赶紧先下手为强，主动开骂，“平时教你的东西都忘了吗？！不能随地大小便不知道吗？！尤其是在卫监家里！”
　　卫褚静静地听着这个戏精声情并茂的表演。
　　末了，他淡淡出声：“它又听不见你的声音，你是骂给谁听啊？”
　　周叙干笑：“表达一下我痛心疾首的心情。”
　　卫褚漠然：“也没到这地步，我估计也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而已。”
　　周叙：“……臭猫你给我等着，等我出关了有你好看的！”
　　卫褚没再理他，他缓缓走到猫面前，蹲了下来，花卷的耳朵动了动，但不躲不闪，一副懵懂纯真的可爱模样。
　　卫褚扯了扯嘴角，紧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住了猫的后颈。
　　花卷的四个蹄子在空中不停乱蹬。
　　卫褚麻利地将猫扔进浴室，而后关上门，他对挠门声置若罔闻，回到沙发前，将弄脏的沙发套收起的同时，问周叙：“洗猫有什么注意事项？”
　　“一个盆，一条鹿皮巾，猫用沐浴液，”周叙熟练地列举出洗猫所需的物事，“对了，再加上一副手套吧，避免被挠。”
　　卫褚将沙发套扔掉之后，室内的味道好了很多，他又打开了窗子通风，旋即脱了外套，卷起袖子，把需要的东西找齐，最后戴上手套，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的洗猫经历。
　　“呃，花卷一向不喜欢水，可能会闹腾的会比较厉害……”周叙提前给卫褚打起了预防针，“虽然，但是……总之，要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卫褚失笑：“我要是反击的话，你会告我虐待猫吗？”
　　“不会！”周叙应的大义凛然，“我肯定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跟着，又嘀咕了一句：“谁让它乱拉屎的。”
　　卫褚进了浴室，又关上门，慢悠悠地来了一句：“父母是孩子的镜子。”
　　周叙：“……真不是我教的。”
　　洗猫的过程已经不能用一波三折来形容了，真要说的话，那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历程。
　　那猫是真的讨厌水，大概从盆里跳出来五六七八九十次吧，幸亏卫褚身手还算敏捷，每回都及时地捉了回来，又给它塞了回去。
　　看它拼命挣扎的模样，大有宁死不屈的架势，卫褚甚至有种自己是个逼女儿嫁给恶霸的渣爹既视感。
　　他怀疑自己被某个戏精传染了——不就洗个猫，哪来这么多五五六六七七八八的？
　　花了大半个小时，他自己也被溅了一身水，总算把花卷给洗的差不多了，它的皮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但……并不显瘦。
　　“啧，”卫褚看的直摇头，“你这猫还真是实心胖。”
　　周叙十分自豪：“胖点好看，有福气。”
　　他这八十年代的审美让卫褚一时无力吐槽。
　　那猫想来是认命了，在盆里老实了好一会儿，卫褚很满意，起身拿鹿皮巾准备为它擦水的时候，那小畜生居然在最后关头给他来了个大招。
　　兴许是吸取了之前无数次的失败教训，它这次不往旁边蹦了，而是猛地向上一跃，接着，卡在了上方的毛巾架的缝隙里。
　　卫褚：“……”
　　周叙：“……”
　　好半晌，卫褚才把花卷给摘了出来，周叙为亲女儿挽尊：“胖还是有胖的好处……我没说错吧？”
　　卫褚被这一人一猫气笑了，天知道他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才会遇到这俩货。
　　>>>
　　尽管疲惫不已，但洁癖让他无法就这样入睡，猫洗干净后，他又把大厅收拾了一遍，最后轮到他洗澡的时候，都已经快两点了。
　　他泡在浴缸里，闭目假寐。
　　“别泡太久，小心着凉。”
　　跟这个人说话的唯一好处就是，不用动嘴皮子。
　　“我没睡着，只是在想蓝思慧是用什么方法让温林生拒绝我们的电话的。”
　　“应该不止是特监处的，”周叙推测道，“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是，让他拒绝所有来自国内的号码。”
　　卫褚微微睁眼。
　　“看来只能用海外的号码联系到他了？”
　　“这个容易，搞个国外的号码就是了。”周叙不以为意，“不过我觉得这事儿可以放一放……温林生这么配合，想来是因为蓝思慧用钱吊着他，肯定没付全款，这会儿就算联系到他了，失败率也很高。过几天吧，不着急。”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认为当务之急还是抓捕戴鹏飞。抓到了他，就可以同时扯出‘鬼手’跟蓝思慧这两条线。”
　　卫褚被他说服了，他索性坐了起来，伸手抓过浴巾：“他儿子的手术是后天上午……不对，现在是明天上午九点，就在第一医院。”
　　“你好像有点担心，”周叙看穿了他的隐忧，“怕戴鹏飞不出现？”
　　卫褚没有作声，算是默认了。
　　“要不我们打个赌？我赌他会来，你要是输了……”
　　“神经。”卫褚站在镜子前，擦着头发上的水，“我有说要跟你赌吗？”
　　他爬上床，关了灯，某人还是不肯消停。
　　“跟我聊天，也不是只有一个好处吧？”
　　卫褚假装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我要睡了，你最好别再烦我。”
　　“不烦你，就是想道个谢而已。”周叙收起了平常插科打诨的不正经，语气真挚诚恳，“谢谢你这么照顾我的猫，给你添麻烦了。”
　　卫褚却并不怎么买账，态度冷淡：“你给我添的麻烦还少吗？”
　　“嗯……”周叙试探道，“要不，我让花卷认你做干爹？”
　　这话仿佛似曾相识。
　　这人怎么这么喜欢替他的猫认亲戚？
　　卫褚一口拒绝：“太丑，不要。”
　　周叙失笑：“大脑和嘴永远不同步，也算是卫监为数不多的可爱之处了。”
　　“滚！”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比较短，偏日常，算是过渡吧w


　　☆、失误

　　翌日，卫褚林帆等人开始商量抓捕戴鹏飞的行动方案。
　　赵青青因外勤缺席，林帆又拉来了何歆，这次行动，何歆可以帮上很大的忙。
　　“提前安排人乔装成医护病患等身份，监视戴鹏飞动向的同时，也守住各个出口。”林帆说着，又望向何歆，“何歆，监控室就交给你了。”
　　何歆没有说话，只是略略颔首。
　　“医院那边也要提前沟通一下吧？”卫褚建议道，“这样更方便开展工作。”
　　林帆点点头：“这是肯定的，不过知道的人别太多了，免得走漏风声。”
　　卫褚思忖片刻，又提了一点：“我了解过戴鹏飞以前犯下的案子，其中两桩都是持枪抢劫。”
　　林帆吃了一惊：“你是担心，他会带枪？”
　　卫褚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有备无患。”
　　这次行动不出意外会有一批调查员参与，可就算是异能者，大部分也是肉身凡胎，一样会流血受伤，执行任务的时候，一样需要保障。
　　“我会申请配枪和防弹背心。”林帆考虑过后，郑重回应道，“但毕竟是在医院，能不开枪，还是尽量不开枪。”
　　卫褚表示同意。
　　之后，他们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确保万无一失后，才有条不紊地去落实。
　　忙碌的一天过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卫褚一大早就赶到了医院，他戴上眼镜，换上白大褂，改装成了一名医生。
　　这次的行动人数不少，差不多有二十人，为了不显突兀，根据角色不同，是在不同时间段分批进入的医院，有伪装成病人的调查员，昨天就在医院潜伏了。
　　其实医院方面不太乐意，倒不是他们不愿意帮忙，只是心外科的手术间位于高层，毗邻重症监护室、血库、中心化验室等重要科室，院方担心一旦双方大打出手，会对地方产生破坏。
　　事实上，院方的忧虑也不无道理，对此，他们做出的最大让步是——无论是特监处还是戴鹏飞，都不允许跨过限制区一步。
　　限制区是包括包括手术间和麻醉室的无菌区，对洁净要求非常高，向来不允许非手术人员入内。
　　特监处只想抓到戴鹏飞，并不想耽误戴小军做手术。
　　所以林帆也一再强调：“尽量在手术开始之前搞定戴鹏飞……最好在他刚踏进医院大门就抓住他。”
　　这当然是最理想的状况，不过卫褚并不那么乐观。
　　经他观察，戴鹏飞这家伙前科累累，屡屡犯下重案，其间多次避过了警方的抓捕，智商很高，而且为人狡诈多疑，想抓他，怕是没那么容易。
　　“对了，还有个可能性，”周叙的幻像出现在他的镜片上，“他心如铁石，为了不暴露自己，并不打算来医院。”
　　卫褚沉默，确实存在这个可能性，只是……
　　周叙继续说：“说句实话，戴鹏飞他来与不来，对戴小军的手术结果没有任何影响……毕竟我们特监处不像他这么没下限，不会拿他儿子的安慰来要挟他。”
　　卫褚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痛：“话是这么说，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是要试一试。”
　　周叙一笑：“了解，我也就是提一下。”
　　除此之外，也有人怀疑戴鹏飞早已乔装入院，毕竟戴小军母子前两天就入住了医院，也许出于爱子之心，他已经陪伴在儿子左右了。
　　目前为止，他们派出去的侦查员还没有在戴小军母子身边发现可疑的人物，不过他们仍旧没有放弃这个可能性，因此，戴小军的病房一直都有人盯着，卫褚也是其中一员。
　　总之，正门、心外科的手术间及戴小军病房所在楼层的出入口都是重点监控目标。
　　其他人各就各位，而林帆与何歆也早已坐镇监控室，可以说是严阵以待了。
　　可他们等了许久许久，各个重点区域都不曾出现异常，戴小军已经完成了术前准备，即将被推进手术室。
　　卫褚雨陈博文暗中跟随。
　　戴小军的母亲韩艳难掩焦虑却又不得不在儿子面前佯作镇定，和所有患者亲属一般，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各个出入口，依旧没有发现疑似戴鹏飞的身影。”监控室的消息从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卫褚的心也跟着逐渐下沉，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前方轮椅上的小男孩哭喊起来：“妈，爸爸呢？他怎么还没来？你不是说他……”
　　韩艳慌慌张张地想去捂戴小军的嘴，被一旁的护士阻止了，陈博文看向卫褚，压低了声线：“卫监，那母子俩有问题！”
　　卫褚沉吟了一下，而后做出决定：“戴小军进入手术间后，立即对韩艳进行询问。”
　　事到如今，他已经对戴鹏飞的出现不抱期望了，可在手术间大门封闭的那一刻，他还是感到了失落。
　　又让那个乌鸦嘴说中了。
　　不过也就是一瞬间，他从隐蔽处现身，同陈博文一前一后，来到了呆坐着的韩艳面前，后者蓦然被阴影笼罩，仰起头后，有些茫然：“医生，有什么事吗？”
　　他二人仍是医生打扮，卫褚摘掉口罩，出示证件的同时，冲她微微一笑：“韩女士，我们是特监处的，有点事想向你咨询一下，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韩艳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
　　“这么说，戴鹏飞和你约定好，原本是打算要过来，是吗？”
　　他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韩艳还算配合，没怎么费力气就主动交代了。
　　“是，我本来没想让他来，可是孩子哭着闹着要见他一面。”韩艳面色憔悴，神情麻木，“他也坚持要陪孩子做手术，我也就随他便了。”
　　“那他怎么没来？”
　　“我不知道，他说话向来都跟放屁似的。”韩艳神情麻木甚至有些冷漠，“可能已经走了吧。”
　　卫褚一惊：“走了是什么意思？”
　　“出国。”韩艳给了他们一个深水炸弹，炸的他们头昏脑涨，措手不及，卫褚深吸一口气：“到底怎么回事？”
　　韩艳语声淡淡：“他说他找到了出国的门路，等别人欠他的钱到帐后，就远走高飞。”
　　那个“欠”他钱的人，只能是蓝思慧了。
　　看来他们之间的秘密交易还真不少。
　　卫褚的心一下子吊的老高，立刻发短信让林帆到有关部门去查查出境记录，又听韩艳小声念叨：“但应该也没这么快……那笔钱应该还没到账，昨天他还跟我抱怨来着。”
　　卫褚的那条编辑到一半的短信顿时进了草稿箱，他稍稍松了口气，陈博文却是语气不善：“看样子，你们一直都保持着联系？”
　　前期因为媒体走漏风声的缘故，他们一度放弃了戴鹏飞这条线，饶是林帆谨慎，也不过留下了监听的虫子，若是他们短信联系，确实很难发现。
　　韩艳一下子慌乱起来：“也不是……他消失了很久，前阵子才用了一个新号给我发短信……说给儿子安排了做手术的机会……不然我也不想跟他有牵扯了，要不是见不到他人影，我早就跟他离了，我不想他连累到我儿子。”
　　卫褚现在没空追究这个：“打给他，问问他怎么还没到，注意别露出破绽。”
　　他声音还算平静，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子强硬，韩艳再无二话，马上拿出手机打电话。
　　片刻后，她一脸不安地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打了……他没接……”
　　陈博文怀疑地盯着她：“你是不是跟他通过气儿了？”
　　韩艳吓了一跳，急忙否认：“没有！绝对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监视我……而且我之前一直陪着儿子，后来又被你们带来这儿，根本没碰过手机！”
　　卫褚倒是相信她的说法，他一直盯着韩艳母子，这段时间里，至少在他的视线内，她确实没用过手机。
　　无论如何，今天戴鹏飞是不可能出现了，卫褚当机立断，给林帆去了电话，通知了这个消息。
　　“对不起，是我判断错误，导致大家空忙一场。”卫褚主动揽下责任，不得不说，内心也有几分挫败，“我会去跟夏组长提交这次的行动报告。”
　　林帆一如既往的沉稳：“现在不是做检讨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下一步该怎么做。”
　　卫褚确实有个B计划，不过现在也成了唯一可行的方案了：“把戴鹏飞现在的照片及身份信息发给警方，对他进行通缉吧。”
　　原本秘而不发是不想打草惊蛇，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再不动，他真担心蛇要溜的无影无踪了。
　　资料给市局传了过去，一番操作后，戴鹏飞的通缉令很快出现在网络及本市的新闻节目中，主持人播报了一遍，下方还有滚动条不间断通告。
　　至于各大社交网站，也迅速掀起了对此事讨论的热潮。
　　这个时代，人们对于所有跟异能者相关的消息都格外关注，多了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戴鹏飞想继续装缩头乌龟也没那么容易。
　　>>>
　　戴鹏飞的消息来得比他想象的快，通缉发出才两个小时，戴小军的手术都还没结束，林帆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居然是交警大队打过来的。
　　“城郊的旧国道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车辆受损严重，驾驶员重伤，被发现的时候，肇事车辆已经逃之夭夭。在把伤者送到医院的途中，他就伤重不治了。后来看了新闻，才知道那个死者就是被通缉的戴鹏飞。”
　　特监处的大部分人都已经从医院撤走了，卫褚与陈博文是最后一批，收到消息的时候，刚离开医院不久。
　　戴鹏飞居然死了？
　　卫褚同陈博文都震惊不已。
　　“这件事，跟蓝思慧脱不开干系。”
　　脑内周叙的声音一语中的，同卫褚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毫不迟疑地打给姜恬：“蓝思慧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作者有话要说：　　呃，不好意思先跟大家道个歉，这文本来决定不V的（一是没什么存稿二是冷门），但是因为占用了编辑推荐榜单的名额，实际上也就是V榜的名额，编辑那边有业绩压力，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决定V了_(:з」∠)_
所以预告一下，明天入V，更万字



　　☆、报信

　　他突然打来, 姜恬多少有些不安, 声音紧绷：“啊？没什么异常吧……她又怎么了？”
　　“她人呢？”
　　“她说头疼, 没吃午饭就回酒店躺着了。”
　　“你确定吗？”
　　卫褚的反问令姜恬愈发忐忑，她急急说道：“我让人去看看！”
　　没多久，她的反馈来了, 语气讪讪：“她一直喊着头疼, 助理出去给她买药了，等回来之后, 她就不在了。”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不过应该是开车离开了酒店。”
　　她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卫褚的第一反应，他立刻跟姜恬要了她所驾驶的汽车型号及车牌号，准备追踪她的去向。
　　电话切断后，卫褚将车辆信息发给林帆后便眉头紧锁，昨晚赵青青为了令孟栩脱身，用她的异能引导了一大群蟑螂到蓝思慧的房间。目的倒是达成了，可酒店也因此如临大敌, 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进行了彻底的消毒杀虫，赵青青生怕自己辛苦训练出来的虫子无辜枉死, 暂时收回了藏有窃听器的两只甲虫。
　　而她本人这两天没日没夜地暗中监视，饮食睡眠都不规律，胃病发作, 林帆便放了她两天假。本来应该再找人顶替, 可特监处向来缺人, 今日抓捕戴鹏飞的行动计划又调用了剩下的人手, 没来得及派人过去——当然, 他们也得承认，在卫褚策反了姜恬当眼线之后，是怀着一点侥幸心理的。
　　偏偏今天就出事了。
　　事实证明，姜恬并不是个靠得住的线人。
　　陈博文垮着脸问道：“卫监，现在咋办？戴鹏飞怎么就死了？？？”
　　卫褚面色淡淡：“肯定不是意外，我怀疑跟蓝思慧有关。”
　　陈博文咋舌：“他俩不是同伙吗？怎么突然狗咬狗了？”
　　“目前不得而知。”
　　卫褚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开始梳理整件事。
　　戴鹏飞是在城郊国道出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里也是梁熙雯出事的路段。
　　也是一段没有监控的老旧公路。
　　说起来，戴鹏飞在这段路上伪造了一桩“车祸”，如今本人也死于一场伪造的“车祸”，还真是讽刺。
　　“你记不记得，戴鹏飞跟韩艳说过，他最近会得到一大笔钱。”安静了许久的周叙蓦地出声，卫褚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经过这段时日的磨合，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
　　周叙语带嘲讽：“除了蓝思慧，我想不出戴鹏飞还能从谁那里搞到钱。”
　　卫褚谨慎地提出自己的观点：“他们狼狈为奸，戴鹏飞为蓝思慧做了那么多事，他又不是什么慈善家，跟她要钱也很正常吧。”
　　周叙质疑道：“话是这么说，可如果只是这样，蓝思慧付钱了事不就好了，有必要冒这么大风险弄死他吗？”
　　卫褚沉默了下来，这点确实匪夷所思，他们一直合作的很好，可以说没留下什么破绽，为什么突然内讧了？
　　“蓝思慧这女人心狠手辣，但也不是个杀人狂，迄今为止，她弄死的都是对她身份有绝对威胁的人。”周叙分析道，“她想杀戴鹏飞，想必不只是钱的缘故。”
　　“戴鹏飞的确知道她的身份。”卫褚反驳，周叙笑道：“知道跟能够证明是两回事，你知道，我知道，孟栩也知道，甚至蓝思慧自己也知道我们知道，可那又怎么样？她什么都没做，因为她清楚我们目前奈何不了她。”
　　他这一连串的“知道”简直能将人绕昏，幸好卫褚头脑清晰，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戴鹏飞手里有能够揭发她假身份的证据？”
　　“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不然的话，就算今天戴鹏飞被我抓住了，指认了蓝思慧，但只要她坚称自己是梁熙雯，坏事都是蓝思慧干的，跟她梁熙雯无关。在无法证明她身份的情况下，想将她定罪，还是有困难的。”
　　“找人撞戴鹏飞这件事也做的很潦草，跟她从前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可以说是狗急跳墙了。能让她急成这样，不会有别的事，而且我怀疑，她可能最近才知道，所以没时间谨慎谋划。”
　　不得不说，卫褚差不多被他说服了。
　　“你的意思是，戴鹏飞以他手里的把柄为筹码，向蓝思慧进行了敲诈？”
　　“八成是这样。”
　　同一个疑问盘桓在他们的脑内——戴鹏飞的证据究竟是什么？
　　紧接着，卫褚心头一跳，而同一个瞬间，他察觉到周叙的意识也出现了波动。
　　他们几乎同步说出了一个名字。
　　“梁熙雯。”
　　>>>
　　他与周叙的脑内交流仍在继续。
　　周叙推测道：“如果梁熙雯没死的话，那就是戴鹏飞骗了蓝思慧，也许他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你对被烧毁的奥迪后备箱的大片血迹还有印象吧？那么大的血量，就算不死，也是重伤了。”
　　“有。当时我们认为那是梁熙雯已经遇害的证据。不过现在一想，未必如此。”卫褚很敏锐，“假设梁熙雯没死，那死的就另有其人……想来车上的那具女尸是戴鹏飞提前准备好用来代替梁熙雯的。反正早就计划好要烧毁尸体，而蓝思慧那时候由于姜恬的突然出现，不得不随她离开，也根本无从得知戴鹏飞的小动作。”
　　“而戴鹏飞之所以留下梁熙雯一命，当然也不是发了善心，而是起了贪心，准备日后勒索蓝思慧。”
　　卫褚双眉紧皱：“最后，死掉的那个女人，又是谁呢？”
　　周叙笑道：“我同意你的猜测，不过卫监，这些都可以往后放一放吧？目前的当务之急，应该是阻止蓝思慧吧？”
　　卫褚一震，他这是在提醒他，对蓝思慧驾车离开的目的判断有误——她不是出逃，而是想去结果梁熙雯……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前一次因为疏忽被戴鹏飞钻了空子，以她的性格，这一次非得自己动手才能安心了。
　　“我跟陈博文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而且林帆应该派了不少人了，我们俩去了也未必能帮上多大的忙。”卫褚想了想，还是镇定了下来，“我先把新的发现通知林帆，顺便去市局，跟他们聊聊。”
　　“你有主意就好。”
　　周叙不再多言。
　　不多时，他们匆匆赶到市公安局。
　　戴鹏飞的结局，论戏剧性可以跟他的老友廖国华媲美，可惜还没交代什么什么就一命呜呼了，对于苦苦追寻他数年的警方来说自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寒暄过后，卫褚进入了正题：“对了，有个新发现要告诉你们。”
　　卫褚把梁熙雯也许还活着、碳化的女尸可能另有其人的设想说了一遍，当即引起了两名警察的重视：“这么一来，那三个月来的失踪人口名单要重新研究一遍了。”
　　卫褚接口道：“那具尸体虽然烧的很厉害，但贵局的技术人员当初不是发现了残留的头发吗？以现在的技术，还是可以提取到DNA的吧？到时候让失踪名单上的亲属一一比对就是了。”
　　警察点头称是：“就是有点费时费力。”
　　另一名警察摇头苦笑：“费时费力都不算什么了，就怕白忙一场。”
　　卫褚略一思忖，明白了对方的顾虑——戴鹏飞这个人狡诈又谨慎，替死鬼很可能是从那些无人关心的边缘人群里找的。
　　比如流浪人员，或是从事特殊职业的人。
　　无论如何，都该还死者一个公道。
　　该聊的都聊完了，卫褚告辞准备打道回特监处，路程走到一半的时候，林帆的电话又来了。
　　“通过交通部门的协助，我们的人摸清了她的去向，暗中跟着她，可出了主城区之后，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调了头，又开回了主城。”
　　“后来她又回了片场，而我们一无所获。”
　　莫非是跟踪的车不慎被蓝思慧发现了？
　　派出的人的很委屈，他们自认为很谨慎，也不知道那女人怎么发现的。
　　之后，他们从交通电子眼抓拍到的照片得到了答案——她在掉头之前，接了个电话。
　　这更加令卫褚确信自己的判断：蓝思慧的确是打算亲自去处理梁熙雯的，可半路上，有人告诉了她被跟踪一事，她只好放弃了原先的计划，打道回府。
　　驾驶机动车时接听电话是违章行为，交警对“梁熙雯”下达了处罚决定书——扣两分，罚款一百元。
　　对蓝思慧来说，罚款扣分都不是个事儿，不过她为此遭到了姜恬的诘难：“你到底怎么回事？一声不吭地开车溜出去，还违了章，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又不知道得被人编排成什么样！”
　　心腹大患只解决了一个，蓝思慧此刻依旧心烦意乱，姜恬又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责骂，她还得打起精神找借口：“我心情不好，出去兜兜风。”
　　姜恬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眼里满是狐疑：“你开的方向……正好是国道吧？”
　　她们一同经历了那晚，对那个地名都分外敏感，蓝思慧心头一跳，立即否认：“没有，我去那儿干什么？”
　　“可你分明出了城……”
　　“我漫无目的地乱逛而已。”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姜恬的疑虑不减反增，蓝思慧越发不耐烦：“你别胡思乱想了，我怎么可能骗你。”
　　姜恬的脸色很不好看，蓝思慧想到自己还有求于她，便勉强扯了扯嘴角，缓和了语气：“我真的只是心情不好……孟栩他明明有时间却不肯陪我……”
　　她索性把孟栩当做了由头，姜恬闻言，勾出了一抹轻蔑的笑意：“我早劝你不要对他太认真，走的近了，小心露出马脚。”
　　蓝思慧的后槽牙差点咬碎，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怒气强行压下去，继续好言好语地哄她：“对了，给温林生那笔钱……”
　　姜恬想起卫褚的嘱咐，勉强点头：“行吧，既然你这么好心，要替梁熙雯孝敬她舅舅，我也不好反对，毕竟这钱都是她赚的。”
　　蓝思慧仿佛没听出她的夹枪带棒，讨好地笑了笑：“谢谢姜姐。”
　　姜恬抱着手臂，冷着一张脸转身离开：“你好自为之吧，别再给我惹麻烦了。”
　　蓝思慧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姜恬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瞧不起她的意味，她绝对不能让对方知道梁熙雯还活着的事。
　　想到梁熙雯，她又焦躁起来，尽管特监处看似没有动静，但她清楚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幸好她已经从网络新闻里得知，戴鹏飞已经殒命，这是目前唯一让她略感安慰的事。
　　只不过梁熙雯还活着这件事，仍旧令她如鲠在喉，坐立不安。
　　思前想后，她还是拿出手机打给了“鬼手”。
　　对方一接起电话就说出了她的目的：“想问梁熙雯的事？”
　　蓝思慧低声道：“是……”
　　“鬼手”笑着向她承诺：“我会处理掉她的。”
　　经过戴鹏飞一事后，蓝思慧已经无法信任旁人了，可她目前也没有别的选择。
　　戴鹏飞的死，也是“鬼手”帮她找的人。
　　她似乎应该相信他，可是……
　　“怎么，信不过我？”尽管隔着手机，但那个人却完全猜透了她的心思，蓝思慧讪讪的：“不是……怎么会呢？”
　　“放心，我不缺钱，不会敲诈你的。”他的声音懒洋洋的，“要是你被抓了，供出我来，我也讨不着什么好，你说对吧？”
　　他的回复无懈可击，蓝思慧无可辩驳，只得诚心诚意地道起谢来：“那就麻烦您了。”
　　“知道是麻烦就好。”“鬼手”轻笑一声，挂了电话。
　　蓝思慧略略松了口气。
　　她有些后悔了，不该自乱阵脚，鲁莽行事，特监处的人比狐狸还狡猾，要不是“鬼手”，她这会儿估计已经自投罗网了。
　　>>>
　　另一边，姜恬也在秘密向卫褚报告。
　　“我问过她了，她否认自己要去国道，只说自己出城兜风。”
　　这个回答在卫褚的意料之中：“还有呢？”
　　“她跟我催了温林生的那笔钱，我答应了。”
　　卫褚笑了笑：“你大方点，把钱一次性全打过去。”
　　“啊？为什么啊？她让我分批打。”姜恬惊讶之余还有些肉痛，卫褚没跟她解释太多，只是强调：“没关系，她最近闹心的事多着呢，大概没空关注这个。”
　　姜恬也只好应了下来。
　　她不明所以，另一个人却是心如明镜：“一次性把钱全给了温林生，之后策反他也方便点是吧？你这是把蓝思慧当冤大头坑呢。”
　　卫褚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是蛔虫转世吗？”
　　周叙笑的无奈：“不是蟑螂就是蛔虫，卫监的脑子里还有没有点美好的事物了？”
　　“有你窝在我脑子里，还能美好的起来吗？”
　　“其实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另一个大脑。”周叙笑道，“当然，我能做的，并不止这个。”
　　卫褚懒得再听他自卖自夸，于是回归正题：“那个方向的确不止一条路，但我们都知道蓝思慧要去的必定是国道……而她明显是冲着梁熙雯去的！”
　　他立马打开电脑查地图：“由此看来，梁熙雯的藏身之处很可能就在国道附近！”
　　他费了一番功夫，然后查出来，那个区域里居然存在数个地下防空洞！
　　资料上语焉不详，只说那是六七十年代遗留下来的，梦川城内分布的不少，曾在闭城期间起到了防备异种、庇护市民的作用。
　　到了现在，自然早已失去原有的用处，主城区内的一些被改造成别具特色的健身房或是餐饮店，至于这些位于荒郊野外的，就彻底废弃了。
　　戴鹏飞应该就把梁熙雯关在了其中某个防空洞内。
　　卫褚抓起外套，跑去向林帆报告这一消息。
　　“你的推断没错，但我还是要劝你别太乐观。”
　　就在这当口，周叙泼了一瓢冷水。
　　卫褚的脚步一滞：“怎么说？”
　　“她原本要去找梁熙雯，半途有人给她通风报信，她才改的道。想想她接的那个电话。”周叙不紧不慢地分析道，“说起来，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跟谋杀戴鹏飞的是同一个人。”
　　卫褚回答完这个问题后，不禁自言自语起来：“对啊……这个人会是谁？”
　　“蓝思慧向来喜欢借刀杀人，之前那把刀是戴鹏飞，而现在戴鹏飞也死在了她手上，说明她有了一把新的‘刀’。”
　　“不会是姜恬吧？”
　　“不会，那女人只是自私贪财而已，没这么大胆子，也没这个手段。”
　　卫褚也只是合理怀疑，并不真的把姜恬当嫌疑人，他索性放缓了脚步：“你继续说。”
　　“蓝思慧从前只是个没有任何背景的贫穷女孩，改变她命运的是‘鬼手’，也是因为‘鬼手’才让戴鹏飞为她所用。既然她要抛弃戴鹏飞这把‘刀’，那只能使用更锋利的‘刀’。”
　　“能够做到这些事还愿意帮她的人，我想来想去，也只有‘鬼手’自己了。”
　　“报信的那个人，自然也是他。可我们也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千里眼，他为什么会知道有车辆在跟踪蓝思慧？”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当时也在国道附近。”周叙顿了一下，又说，“至于他为什么会在那儿，你不会想不明白吧？”
　　卫褚的步伐彻底沉重起来：“你是想说，梁熙雯已经被他带走了？而且说不定已经杀掉了？”
　　“可能性很大。不过呢，还是有必要去确认一下的。万一我没说中呢？”
　　不过他的语气很笃定，显然并不认为自己会猜错。
　　卫褚苦笑一声，还是去找了林帆。
　　>>>
　　他们找到那口防空洞的时候，里边果然已经空无一人了。
　　这个地下防空洞十分隐蔽，周围全是荒草土石，入口距离地面足有八米，进出都需要梯子，常人光靠攀爬是很难上下，更别提梁熙雯那样的瘦弱女子了。
　　从入口进入防空洞内部之后，里边还算干燥，但荒废太久，尘土飞扬，光线也很暗，犹如一个巨大的洞穴。
　　看洞口及岩壁上的痕迹，这里以前挂过爬梯，当然现在已经不见了。
　　这点麻烦还困不住他们，特监处最多的就是能人异士——他们一行人深入了十几米，在内部找到了一些日用品、食物残渣，以及不太雅观的……跑鞋无痕迹，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恶臭难当，加上空气不流通，几乎让人窒息。
　　一名调查员戴着手套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拇指粗细的铁锁链：“被这玩意儿锁着，又在地下好几米，别说逃了，声音都传不出去。”
　　很难想象，昔日娇生惯养光鲜亮丽的白富美兼女明星居然在这个圈舍不如的地方度过了三个月。
　　不过至少还留了条命下来。
　　“先收集一下物证吧。”林帆掩着鼻子，“以后会派得上用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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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发

　　“我们难道要一直这样晾着蓝思慧吗？”回特监处的路上, 有人提出了质疑, “都知道她是最大的嫌疑人, 我们却拿她没办法吗？”
　　“我可以让姜恬出面指证她，”卫褚冷静出声，“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我们最多羁押她48个小时, 那样意义不大。”
　　“那要怎么办？”
　　“我在等温林生，也就是梁熙雯的舅舅。我会想办法说服他回国, 就算只能做个亲缘鉴定，也足以证明蓝思慧跟他毫无亲缘关系，到时候情况会截然不同。”
　　他的理由说服了其他人，暂时消除了异议。
　　林帆沉吟片刻，也跟着开口：“我们也不能干坐着，与市局合作，全城搜捕‘鬼手’, 寻找梁熙雯。”
　　众人齐声应道：“是！”
　　>>>
　　与此同时，因为飞机延误多时而被迫在VIP候机室等待的孟栩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知道他私人号码的人不多, 孟栩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手机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栩！是我！你快来救我！”
　　他的手瞬间僵住，手机险些掉到了地毯上。
　　>>>
　　蓝思慧坐在化妆镜前, 有些心不在焉, 化妆师的刷子正在她脸上忙碌着。
　　她等了一天一夜, 特监处那边还是没有任何行动, 这不仅没有令她稍微松口气, 反而愈发的心神不宁。
　　她并非怀疑“鬼手”的手段，他比起戴鹏飞之流，只强不弱，只是……特监处，尤其是那个叫卫褚的人，给她的危机感太强了。
　　不得不承认，她开始害怕了，她生出了逃跑的冲动，但她很清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一旦逃跑，他们会立刻出动。
　　事实上，在选择成为“梁熙雯”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无路可退了。
　　不成功，便成仁。
　　“好了，雯姐你休息一下，我先出去了。”化妆师的声音让她回神，她收拾完东西走了出去了，化妆间里只剩下她跟姜恬两个人。
　　半个小时后她有个商业活动，为一个奢侈品牌的新开业的旗舰店站台。
　　她垂下眼睑，凝视着手腕上的名贵珠宝，这条镶满碎钻的蛇形手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如果是从前的蓝思慧，一辈子都不可能戴上她。
　　蓝思慧一抬眼，恍惚间，竟然发现镜子里的梁熙雯朝她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你偷来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她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水杯，用力地砸了过去。
　　为了将功补过，姜恬现在基本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蓝思慧，时时向卫褚报告她的动态。此刻，她正坐在角落的沙发椅上，翘着脚刷微博，时不时地瞄蓝思慧一眼。
　　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动险些让她把手机给扔了，她从沙发弹了起来，冲着呆若木鸡站在一堆镜子碎片前的蓝思慧破口大骂：“蓝思慧，你突然发什么疯啊？！”
　　原本还愣着神的蓝思慧被她骂醒了，她慢条斯理地理了下头发，而后侧过脸对着姜恬缓缓地勾起嘴角：“姓姜的，知道我是疯子，就对我客气点。”
　　姜恬原本还气势汹汹，被她这么阴森森的一笑，竟然后背发冷，一时间也说不出别的了，忍气吞声地背过身去向卫褚告状。
　　她短信刚发出去，却冷不丁地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她一哆嗦，手机没抓稳，摔到了地上。
　　她急急地弯腰去捡，蓝思慧却先她一步拿到了手，姜恬心下一紧，幸而手机落到地上的时候黑屏了，她什么也看不到。
　　“还给我！”她伸手要去抢，蓝思慧却是一躲，眉梢微挑：“姜姐，你好像有事瞒着我呢？”
　　姜恬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面上却只能强作镇定：“你胡说什么呢？快，把手机还给我……”
　　“她刚刚发神经，砸了镜子。”蓝思慧朱唇微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刚发送出去的那条短信的内容，姜恬眼前一黑：完了！被她看到了！
　　“你在跟谁发短信？”蓝思慧的眼底满是冰渣，冷锐地审视着姜恬，“你在监视我？”
　　“天哪！怎么可能？！”姜恬断然否认，心里却在祷告着卫褚千万不要回复，“我……我只是在跟朋友吐槽而已……”
　　“朋友？”蓝思慧笑出声来，“你的朋友，居然不备注的吗？”
　　姜恬浑身一僵，她没有备注卫褚的号码，原是出于谨慎，不料此刻却变成了难以解释的破绽。
　　“是我的一个暧昧对象！我之前跟他闹别扭，拉黑了他，所以他用了另一个号码跟我联系。”反正她也没看到别的内容，姜恬索性睁眼说起了瞎话。
　　也许卫褚正在忙，总之，他并没回短信。
　　姜恬稍稍松了口气。
　　可蓝思慧并没有把手机还给她，只是冷冷地盯着她。
　　姜恬被盯的冷汗直流，连忙解释道：“你别想太多，咱俩可是一条船上的，我怎么可能会做对你不利的事呢？这段时间，我尽心尽力地帮你遮掩、拉资源，甚至作伪证，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她咽了口唾沫，又低声下气地提醒道：“活动马上就开始了，你看……”
　　蓝思慧神色稍缓，终于将手机递给她，声音淡淡：“知道了，我去下卫生间。”
　　她说完，便提起裙摆向门口走去，姜恬紧紧地攥着手机，长长地舒了口气。
　　盥洗室内，蓝思慧神情阴郁之极，方才姜恬那番说辞，让她觉得很耳熟。
　　似乎，另一个人也是这么对她说的……
　　她定了定神，凭借着记忆，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
　　特监处，第三办公室内，陈博文发觉隔壁办公桌上的手机在震，于是嚷嚷起来：“卫监，你有电话！”
　　卫褚正同林帆说事，随口应了一声，而后回到自己的桌前，正要接电话的时候，却发现是个陌生号码。
　　这个号码他最近用的很频繁，但知道它的人寥寥无几，每一个卫褚都心里有数。
　　此刻忽然出现一个毫无印象的号码，卫褚一时迟疑起来。
　　“怎么了？”他感觉到了周叙的疑惑，卫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在这时，来电停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手机里还有未读信息，来自姜恬。
　　他刚扫完一条，结果姜恬又发来一条：“吓死我了，刚才我发短信给你，被她看见了，还质问我来着，幸好被我糊弄过去了。”
　　卫褚却不这么认为。
　　他又看了一遍那个号码，眼神复杂起来。
　　他把那串号码发给姜恬，问她：知道这是谁的号码吗？
　　>>>
　　在此之前，蓝思慧一直将了解内情的姜恬视为自己人，她这个号码姜恬也有，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打字的手指略有些发颤：……是蓝思慧的。
　　姜恬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她也反应过来了，她根本没有掩饰过去！
　　“怎么办？”她慌慌张张地询问卫褚，幸而后者立刻给了她一颗定心丸：“稳住她，我马上赶过来。”
　　“还不走吗？”化妆间的门被推开，蓝思慧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姜恬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不过脑子里仍是空空如也，根本没想好怎么应对。
　　蓝思慧拿起手包，亲昵地挽住了姜恬的胳膊，姜恬十分抗拒，想推开，可她想起卫褚的嘱咐，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就这样，僵硬地跟着蓝思慧离开了化妆间。
　　>>>
　　“文子，你跟我走一趟！”卫褚拿起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陈博文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匆匆跟上了，上了车之后才来得及问：“去哪儿啊？”
　　“三泰广场。”卫褚抛出个地名，“我记得，好像离咱们这儿不远？”
　　陈博文在梦川土生土长，附近的路线更是烂熟于心：“不远，车程不超过十分钟。”他顿了一下，嘿嘿一笑：“前提是不堵车。”
　　卫褚眉头一皱，心说千万别被他说中了，他们现在耽误不起，姜恬算个污点证人吧，于公于私，他都应该保护好她。
　　不曾想，开到了马路上，市中心那一段，还真堵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好的不灵坏的灵。
　　卫褚的车前，至少排着上百米的长龙，陈博文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卫褚低声爆了句粗，而后下定决心：“你能开出条路来吧？”
　　陈博文的异能是隔空移物，他一下子就领会到了卫褚的意思，挑了挑眉：“能倒是能。就是……估计会被投诉。”
　　卫褚的语气斩钉截铁：“责任我来扛。”
　　“得令！”
　　陈博文咧嘴一笑，双手一抬，挤得水泄不通的汽车们一辆接着一辆的上了天，卫褚的前方随之清出了一条通道，他当即踩下油门提速，一口气冲了过去。
　　那些车子如同巨大的甲壳虫一般整整齐齐地悬浮在空中，为也算是蔚为壮观的奇景，很快引起了过路行人的瞩目，不少人惊呼之余也赶紧拿出手机拍摄。
　　“人和车都不能出事，不然我们就完蛋了。”卫褚飙车的同时也不忘提醒陈博文，后者一笑：“放心卫监，我有分寸的。”
　　在他们的车顺利通过后，那些车子也各归各位，继续堵着。
　　路况通畅，外加一路狂飙，卫褚只用了五分钟左右就赶到了三泰广场。
　　他们停好车的时候，蓝思慧也在旗舰店中现身，该店位于一个大商场之中，品牌方为了造势，邀请了多家媒体，而“梁熙雯”的到来，也吸引了大批顾客驻足围观。
　　那边热闹非凡，直接为卫褚指引了方向。
　　商场总共四楼，每一层都被挤满满当当，卫陈二人有些傻眼，这要挤进去，还真得费点力气。
　　这跟大马路上堵车的情形不同，陈博文也不好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两个人只好硬着头皮钻过人群，还因此招来了不少白眼和唾弃。
　　卫褚怕离的太近被蓝思慧认出来，刻意躲在了第二排，透过脑袋和脑袋之间的缝隙，观察着蓝思慧的一举一动。
　　此时她盛装打扮，正笑容满面地跟主持人对话，而姜恬在她后方几米外站着，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的。
　　卫褚见她安好，暗中松了口气，结果一口气还没出完，后边又是一阵喧哗。
　　又是什么情况？
　　他们扭过头去，一阵阵惊呼声波浪似的传来过来。
　　“孟栩？！”“孟栩怎么来了？？？”“咦，他牵着的那个女的是谁啊？”
　　卫褚乍然听到孟栩的名字，心情已经不足以用震惊来形容了。
　　人群自动让出一个缺口，然后他就看见孟栩牵着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瘦削女子，缓缓地走上前来。
　　孟栩也注意到了卫褚，也有些意外：“卫监？”
　　“你怎么会在这里？”卫褚的视线落在那女子脸上，后者同他对视一眼，“她是……”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转向孟栩，后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是她。”
　　卫褚说不上自己此时是什么感受，只是很不理解：“为什么不告诉我？”
　　孟栩也有些愧疚：“她……吃了很多苦头，除了我，谁也不相信，所以……”
　　他们正交谈着，那个遮的严严实实的女子却突然挣开了孟栩的手，跨过了隔离带，直接登上了展台。
　　在孟栩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只有蓝思慧是例外。
　　她知道，那个女人来了。
　　她的世界仿佛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那些由虚假所构筑的东西崩塌殆尽。
　　而她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整个人反而近乎麻木。
　　“鬼手”也骗了我。她心想，
　　女子越来越接近她，她往前走一步，蓝思慧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那个女人发出一声冷笑，而后伸手摘下了帽子和口罩。
　　全场先是一片哗然，而后又陷入到诡异的安静中，最后，又彻底炸开。
　　犹如一滴冷水滴进了沸油之中。
　　“天哪！怎么会有两个梁熙雯？！”
　　>>>
　　在场的人跟疯了一样，不约而同地拿出手机相机拍个不停，尤其是那些媒体，□□短炮地扛着，谁也不甘落后。
　　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商业活动，没想到来了个惊天神转折。
　　梁熙雯好似没听见周围沸反盈天的纷纷议论，只盯着对面的蓝思慧：“没想到吧，我这么命大。”
　　蓝思慧那张被厚厚妆容所装饰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唯一能表达出她的心虚和畏缩的举动大概是下意识地后退。
　　“顶着我的脸，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感觉很好吧？”梁熙雯笑了起来，“你这个令人作呕的小偷、强盗、杀人犯！”
　　她说到这里，忽然伸出手给了她一耳光，蓝思慧一个趔趄，撞在了后边姜恬的身上。
　　姜恬也没想到梁熙雯居然还活着，她很长一段时间都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直到这一撞，她才堪堪回神：“熙雯……你、你还活着啊？”
　　梁熙雯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她径直走到蓝思慧面前，后者捂着脸冷冷地盯着她，梁熙雯忽然笑了一声，迅速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向蓝思慧的脸划去。
　　是一把水果刀！
　　孟栩骤然变色，卫褚看的分明，果断呼唤陈博文：“文子！”
　　陈博文自不用他多说，他一抬手，原本已和皮肤接触到的刀尖立时凝固在了半空中，紧接着，又飞到了陈博文手里。
　　“梁熙雯你冷静一点！”卫褚一步跨上台，将梁熙雯一把扯开，“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你想下半辈子在牢里度过吗？”
　　孟栩也跟了过来，紧紧地抓着她的手，眼底满是心痛：“别为了这么个人做傻事！”
　　梁熙雯一怔，旋即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恨意和不甘。
　　“她把我害成这样，我不甘心！不甘心！”
　　孟栩紧紧抱住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安慰道：“法律会制裁她的。”
　　卫褚没有出声，眼角余光掠过蓝思慧，蓦然发现她的指间寒光一闪，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尖锐的镜子碎片。
　　与此同时，姜恬发出骇人的尖叫，而那块锋利的碎片也抵在了她的颈动脉上。
　　“蓝思慧！”
　　蓝思慧一反方才平静到麻木的状态，脸上挂着穷途末路式的疯狂笑容：“别动，你们一动她就会死！”
　　“好，我们不动。”卫褚举起双手，陈博文也跟着做出了同样的举动，不过刚刚才见识过控物异能的蓝思慧完全不信任他们，她劫持着姜恬不断往后移动，庞大的围观人群中惊呼声不断。
　　“疯了……这一定是我见过的最疯狂的事。”
　　还会有更疯狂的事。
　　卫褚不着痕迹地给陈博文使了个颜色，后者心领神会，蓝思慧再聪明再谨慎，她的视野范围也是有限的，毕竟她的后脑勺没长眼睛。
　　于是她背后展台上的一只花瓶无风自动，迅捷且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脑后，重重地砸了下去。
　　蓝思慧昏倒了。
　　只不过苦了她的人质姜恬，她也跟着一起摔倒，尽管陈博文反应极快，加以控制，但镜子碎片还是险险地划过了她的喉咙，血痕立现，幸而伤口只是浅浅一道，不至于致命。
　　姜恬两眼一翻，也跟着晕了过去。
　　“文子，叫救护车！”卫褚生怕再生事端，赶紧拿出手铐将蓝思慧拷起，她还未醒，他这才有空抹一把汗。
　　终于抓到蓝思慧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今天一直很安静的周叙冷不丁地出声了。
　　“卫褚，我怀疑……‘鬼手’也在这里。”
　　卫褚悚然一惊，可面上却是无波无澜：“怎么说？”
　　周叙淡淡道：“他作为幕后玩家，亲手策划了这么一出大戏，好不容易演到高潮部分，自然要到现场观看的。”
　　卫褚深吸一口气：“那现在怎么办？现场这么多人……”
　　“我会试着找出他的位置……异能者的精神力波动跟非异者有所差别……”周叙的声音逐渐弱下去，“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我的力量……？
　　我的什么力量？
　　卫褚的大脑一空，眼前的所有人和物都变成了一颗颗虚幻的光点，他的意识仿佛游离于□□，漂浮在空中。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这边设定是所有人都会有精神力，不管是普通人、一般异能者还是精神系异能者，只是强弱程度依照排序递增，然后异能者的精神力波动跟普通人有所不同【都是瞎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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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雾

　　这种感觉跟上次与他一起看监控的经历并不完全相同。
　　上回他像个旁观者, 这次却是个局外人。
　　所以的人和物都变成了虚幻的光点, 分为不同的色块, 他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大致可以归为两类——物品偏冷色调，而活物则偏暖色调。大部分人的光点都属于橙黄色, 偶有个别的接近橘红色。
　　他猜, 越接近红色，精神力就越强？
　　所以那个橘红色光点便代表了“鬼手”。
　　简而言之, 身体的掌控权失去的很彻底，但此时此刻，他只能尽力配合周叙。
　　意识越来越模糊，疲惫和迷茫潮水般涌来，逐渐将他包围。
　　就在他的意识几近涣散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的某根弦忽然绷紧了，下一秒又毫无预兆地断开了, 卫褚的意识反而回归，并且慢慢清晰起来。
　　等到视野恢复, 他总算彻底清醒过来，疲倦尚未完全散去，他忍不住揉着眉心, 问周叙：“找到他了吗？”
　　周叙那家伙话不少, 向来有问必答, 很多时候还热衷于找些废话来给他添堵。
　　但这一回一反常态, 久久不曾回应, 他等了好一会儿，一直到蓝思慧醒来，被押上车，周叙都没有回答他。
　　眼看人群渐渐散去，卫褚急了，正准备追问，而恰在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感应不到周叙意识的存在了。
　　不同于往日的沉眠，而是完全地消失。
　　他居然……主动走人了？
　　他会去哪儿？
　　卫褚在最初的错愕过去后，开始认真思考，理智告诉他，八成跟“鬼手”有关系。
　　事实上，他的猜测没有错。
　　>>>
　　三泰商场的电梯几乎被闻风而来的人们挤爆了，不过主要是上楼的，下楼的人反倒寥寥无几。
　　一个姑娘刷手机刷的浑然忘我，身旁有人问了她一句：“到几楼？”
　　这声音很好听，她一怔，抬起头来，发现是个高大俊朗的男生，很年轻，打扮的很时髦，染了一头漂亮的银灰发色，右耳上的银坠子闪闪发亮。
　　气质外形都惹眼，女孩甚至觉得他不亚于之前的当红偶像孟栩。
　　她有些看呆了，对方一直没等到她的回应，不由得转过脸，困惑地扫了她一眼。
　　姑娘登时赧然，嘴里有些磕巴：“二、二楼。”
　　男生按下楼层数，电梯飞快下降，几秒钟就到了一楼，女生走出去的时候有意放慢了脚步，又偷偷瞄了他几眼，失望地发现他的目的地是负二楼的车库，看来与帅哥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女孩离开后，自动门重新合拢，男生先是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过后冷不丁地笑了起来，仿佛听了个不得了的笑话，笑的前仰后合，十分夸张，以至于站都站不稳，他往后一靠，整个背部贴在墙壁上。
　　他仰起头，唇边挂着懒洋洋的笑意，眼底却毫无温度。
　　“有意思，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
　　地下车库很安静，他一路吹着轻快的口哨，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自己的路虎。
　　几分钟后，路虎开到了马路上，晚高峰已过去，路面还算通畅，男生放了一首硬核说唱，又往嘴里扔了块口香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随着鼓点打着节拍，分外惬意。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视野的能见度越来越差——一阵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毫无预兆地模糊了周边的情形。
　　汽车仍在行驶中，公路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噪音却在某个瞬间齐刷刷地消失了，挡风玻璃前除了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
　　车内的音乐却还在播放，衬上外界的寂静，对比出了诡异的反差。
　　年轻人难以置信的同时，烦躁与不安也在悄然滋生。
　　他抓着方向盘，右脚放在刹车上，陷入了迟疑之中，不知道该不该踩下去。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那条高速上。
　　今天本是个极好的天气，艳阳高照，万里无云，这片突如其来的迷雾充满了诡谲怪诞，将他与常规世界隔绝开来。
　　他身为异能者，对于危机比常人来的更加敏感。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咬了咬牙，重重地踩下刹车，车身震颤，急剧减速，可还没停稳，后方忽然受到了猛烈的撞击，年轻人猝不及防，身体砸在了方向盘上，头部与胸口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
　　他陷入了短暂的晕眩，嘴里泛着甜腥味儿，耳边隐隐听到愤怒的玻璃拍打声：“高速上随便停车，你他妈不要命了啊！”
　　追尾了。
　　不过叫骂声反而令他找回了一丝真实感。
　　至此，年轻人可以完全断定，他被人暗算了。
　　在剧烈的疼痛过去后，他的身体总算可以动弹了，他甩了甩昏昏沉沉的头，一睁眼，就对上了车窗外怒目横睁的一张脸。
　　他漠然地同对方对视一眼，然后摇下一半车窗，勾起嘴角：“滚。”。
　　他面带微笑，声音轻柔，可追尾的车主却愣是听的不寒而栗，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个不好惹的角色，生了退意，色厉内荏地强撑了一句：“你、你给我等着！”
　　他冷冷地盯着车主仓皇的背影，淡淡出声：“看戏看的爽吗？”
　　他的车载电台还没关掉，极富节奏感的饶舌回荡在有限的空间内，他却听到了一声无比清晰的轻笑。
　　“挺爽的，就跟你在三泰看到的一样爽。”
　　年轻人呼吸一滞，关掉音乐，警惕地环顾一圈，却没在车里找到第二个人。
　　尽管早有预感，但此时此刻，他的心中仍是震惊与骇然交加，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都不知道。
　　不过表面上，他还算镇定，只是不自觉地抓紧了方向盘，手背上青筋凸显。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你是谁就够了。”那个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神秘莫测的‘鬼手’，关于汽车和音乐的品味倒是挺张扬的。”
　　“鬼手”沉默了一瞬，而后出声：“你是特监处的人。”
　　他的语气很笃定，周叙也没有否认：“是，你已经被我们盯上了，赶紧自首吧，争取宽大处理。”
　　“鬼手”的手心有点冒汗，他瞟向外视镜，想知道后面有没有车辆跟着。
　　可惜夜幕降临，视线受阻，而且此时路上车辆不少，难以判断。
　　“鬼手”有点忐忑了。
　　不过焦虑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转过弯来——若是特监处真的大动干戈准备抓他，何必隐忍到现在。
　　装神弄鬼。
　　周叙笑了两声：“兵不厌诈，还是被看出来了。”
　　他完全是玩笑的口吻，却令“鬼手”遍体生寒：他明明没把话说出口，对方却洞若观火，是心思灵敏还是……
　　“不过呢，用不着大部队，我一个人足以对付你了。”他语气淡淡，“刚刚已经给你示范过了——我是不会让你离开这里的。”
　　头部和前胸受到撞击的地方依旧疼痛无比，他觉得自己也许折了两三根肋骨，面上却反而笑了起来：“脸都不敢露，大话倒是说得挺溜……你觉得这样就能吓到我吗？”
　　周叙麻溜地接口“我觉得能。”
　　“鬼手”被噎了一下，而后冷笑道：“你所谓抓我的方式，不会就是靠嘴炮吧？”
　　周叙半真半假地应道：“说不好呢。”
　　“鬼手”翻了个白眼：“行，你说，我听着。”
　　这家伙连个影子都没有，却成为了他进退维谷的掣肘，“鬼手”对他愈发戒备，嘴上却是轻慢不屑，他想先稳住对方，慢慢想对策。
　　“其实我真的挺好奇，”周叙就坡下驴，还真说起来了，“你一个被追捕的人，还冒着风险搞了这么多事，到底是图啥？”
　　“鬼手”语带嘲讽：“我再怎么搞事，你们特监处不也拿我没办法么？”
　　周叙不怒反笑：“不，我的意思是，想抓你的，好像不止我们特监处一家吧？”
　　“鬼手”浑身一震，他这次是真的被惊到了：“你……你怎么知道？”
　　周叙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鬼手”心如电转：“我明白了，你的本尊根本不在这儿，跟我对话的，只是你的精神力。”
　　“聪明。”周叙赞许道，“不愧是搞出那么多事的幕后黑手。”
　　“精神力与本体分离，会有很大的风险，力量会日渐减弱，直至消散。这样一来，你的本体就再也醒不过来。一般的精神系异能者，很少会这么干。”“鬼手”挑了挑眉，“我也挺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么做？总不会就是为了抓我吧？”
　　周叙的事被特监处全面封锁，没有传到外部，甚至内部知晓内情的都不多，“鬼手”自然无从得知。
　　周叙并没兴趣跟旁人分享自己的秘密，他“啧”了一声：“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试图转移话题。”
　　“鬼手”冷冷道：“你想怎么样？”
　　“我想劝你自首。”
　　“你觉得可能吗？”
　　“精神力与本体分离，力量的确会减弱。”周叙却出乎意料地提起了之前的话题，“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这种状态也会让我变得更自由，从而发掘出一些未知的技能。譬如，我此刻寄居在你的大脑里，一刻不停地读取你记忆，窥探你的秘密……你越拖延时间，我知道的东西越多。”
　　他又笑了一声：“你可以试试，看咱们谁耗死谁。”
　　“鬼手”遍体生寒：“你……”
　　“我现在又知道了你的一个秘密。”周叙笑道，“你看似无牵无挂，其实还有个妹妹，早先生活在福利院里，后来被一对条件还不错的夫妻收养了，现在过得很不错……”
　　“够了！”“鬼手”彻底失去了冷静，他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我的事情，跟她没有关系，她也不是异能者，只是个普通人。”
　　“我知道啊，可是她可以用来要挟你，不是吗？”
　　“鬼手”惊怒交加：“你好歹是特监处的，怎么能这么卑鄙？！”
　　“谁告诉你，”周叙的声音轻飘飘的，“特监处就一定是好人了？”
　　“鬼手”一时被气到失语。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做的这么绝。我这个人向来喜欢以理服人。”周叙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坟场’的人想逼迫你做事，你不乐意，所以千方百计地避着他们。既然这样，我给你指条明路——对你来说，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特监处的监狱了。‘坟场’的人绝对闯不进去，不仅安保好，伙食也不错……”
　　“鬼手”不耐烦地打断他：“既然这么好，你怎么不去？”
　　“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周叙又笑了，“怎么样，我这个建议，你好好考虑一下。”
　　“鬼手”缄默了一会儿，也跟着笑了：“我要是不考虑的话，你会对我妹妹做什么？”
　　“我不会对她做什么。不过呢，”他话锋一转，“万一哪天做梦说梦话，我不小心走漏了风声，给‘坟场’的人听去了，他们会对她做什么，我就不敢保证了。”
　　要是这贱人在他面前的话，“鬼手”发誓，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掐死他。
　　周叙自然感受到了对方熊熊燃烧的怒火，也没再火上浇油，而是给了他时间，让他自己掂量，孰轻孰重。
　　“鬼手”没让他等太久，几分钟后，他再次出声：“如你所愿，我会自首。”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我们破了案，你可以少坐几年牢，你妹妹的平静生活也不会被打扰了。”周叙笑道，“皆大欢喜啊。”
　　“鬼手”可笑不出来，他在路口处调了头，忽然问道：“你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案情？”
　　“急什么，”周叙慢悠悠地道，“之后会有专人审讯你，用不着我来。”
　　“鬼手”被狠狠噎了一下，又想起他先前的大言不惭竟然成真了，自己简直就被他牵着鼻子走，心里要多憋屈有多憋屈：“你倒真会算计。”
　　周叙语气淡漠：“玩弄人心的家伙，反过来被他人玩弄，这叫报应不爽。”
　　“鬼手”冷哼一声，嗤之以鼻。
　　“你这个恶趣味的变态，说好听点是人性没有彻底泯灭，说难听点，就是个双标的混账。你妹妹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银发青年讥诮一笑：“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可不像是个正义感十足的人哪。”
　　周叙也笑了：“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啊。顶多是说说而已，知道什么叫嘴炮吗？就是嘴上逞能而已。”
　　“鬼手”又一次无言以对。
　　片刻后，周叙听到他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我可以自首，但能给我定什么罪，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
　　特监处的人万万没想到，“鬼手”会自己送上门来。
　　那会儿卫褚等人正在注册一个虚拟的异国号码，准备说服温林生；而蓝思慧倒是清醒了，她也没想为“鬼手”兜着，但问题是，她也不知道“鬼手”身在何处。
　　特监处的目标从来都是“鬼手”这个异能者罪犯，抓不到她，就等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众人愁的头发都掉了一地，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的银发男子走进特监处的接待大厅，一脸的生无可恋：“我是来自首的。”
　　卫褚闻讯赶到的时候，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他弓着腰，按着额头。
　　周叙回来了。
　　他忍着头晕，第一时间问了他。
　　“你干的？”
　　“你就说厉不厉害吧？”
　　其实他也就离开个把小时，卫褚对于这个人却有了新的认识。
　　虽然很不情愿，但他得承认，是有那么一点佩服周叙。
　　不管周叙是怎么做到的，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刁钻奸滑的“鬼手”自动送上门，他自认没有这个能耐。
　　“很厉害。”
　　卫褚头一回没有冷漠相对，而是真心实意地赞扬他，周叙反而有点不习惯了：“老实说……卫监你这样，我有点怕怕的……”
　　“……哦。”卫褚的视线落在被带走的“鬼手”身上，极度冷漠，“那就滚蛋。”
　　话说回来，他也没允许这家伙回来吧？
　　那家伙反而乐了：“这样才是卫监正确的打开方式。”
　　卫褚：“……”
　　须臾，他不由失笑，被气笑的：真没看出来，某人还有受虐倾向。
　　作者有话要说：　　啊我来了……对不起这么晚才更新，为了补偿，这章留言送红包。


　　☆、吴措

　　提审的过程不算很顺利, 蓝思慧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戴鹏飞和“鬼手”, 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仿佛有人拿枪逼着她去换脸。
　　戴鹏飞已死，幸好在车祸现场找到了他的手机，技术科从手机里找到了数个电话录音, 经查证, 大部分都是与蓝思慧的通话录音，其对话内容, 完全坐实了二者合谋犯罪的事实。
　　受害人梁熙雯的证词也直指蓝思慧：“二月七号那晚，我们乘车到307国道后，她忽然下了车，并将我锁在了车里。我亲耳听到她对戴鹏飞说，杀了她，连人带车一起烧掉。”
　　卫褚挑眉：“然后发生了什么？”
　　“下车后不久她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我惊慌失措, 不停地向戴鹏飞求饶，而他居然真的没杀我, 而是给我灌了一小瓶水，没多久我就晕过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打定主意要把我偷偷藏起来, 找机会勒索蓝思慧。”梁熙雯的笑容里满是冰冷的讥诮, “毕竟蓝思慧变成了我, 得到了我所有的东西, 那点酬劳算什么。”
　　卫褚想起了车后备箱里的大片血迹, 又确认了一遍：“所以，在整个过程中，你并没有受伤流血？”
　　梁熙雯面色恹恹地点头：“嗯。”
　　这样一来，就坐实了他的猜测——戴鹏飞果然早就计划好暗度陈仓，用一具不知名的女尸替换了梁熙雯，瞒过了包括蓝思慧在内的所有人。
　　他定了定神，继续问：“你这三个月都是在地下防空洞里度过的？”
　　“是。”梁熙雯的神情一瞬之间变得很复杂，先是后怕，接着是屈辱，最后是迷茫，“三个月？只是三个月吗？我还以为……我一辈子都要待在那儿了……”
　　“你现在已经安全了。”卫褚看得出来，经过绑架和非/法/拘/禁，梁熙雯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从她失去理智试图当众报复蓝思慧就可见一斑。
　　他暗暗叹气，这姑娘也算是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
　　卫褚言归正传：“对了，你是怎么离开防空洞的？”
　　梁熙雯蹙了蹙眉：“一个男人把我带走的。”
　　卫褚心头一跳：“谁？”
　　梁熙雯的答案却令人失望：“不知道。我的眼睛一直被蒙着，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他的脸。”
　　不算太意外，但他还是有些失望：“那你为什么会跟他走？”
　　“我在一个猪圈都不如的地方被关了那么久，只要有人肯带我走，我不在乎那个人是谁。”
　　梁熙雯的回答也是人之常情，卫褚无话可说，片刻后又问道：“那最后你是逃出来了？”
　　“不能算逃吧……”梁熙雯迟疑了一下，“回到主城区后，我问他能不能放我走，他很爽快地答应了，还给了我钱……所以我才能打电话给孟栩。”
　　卫褚心里咯噔一下：“这么说，他只是单纯地救了你？”
　　梁熙雯颔首：“是的。”她顿了一下，又说：“我问过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告诉我。”
　　那家伙还见义勇为了？
　　说实话，这跟卫褚想象的出入很大，他看着梁熙雯：“如果让你听声音，你能分辨出真人吗？”
　　梁熙雯一愣，旋即缓缓摇头：“我不确定……”
　　“明白了。”卫褚没再继续这一话题，无论如何，她的证言已经足够证明蓝思慧作为一起杀人未遂案的主谋了。
　　卫褚正要告辞，却被梁熙雯叫住了：“蓝思慧要一直顶着我的脸吗？”
　　面对满脸厌恶之色的梁熙雯，卫褚有点头疼：“是……”
　　他正在思考应对之策时，周叙蓦地出声：“‘鬼手’应该能让蓝思慧恢复原貌。”
　　卫褚有点意外：“哦？”
　　“他所谓的换脸，本质是一种改变物质形态的异能，并非外科手术，这个过程应该是可逆的。”
　　卫褚心理有了底，于是也给了梁熙雯保证：“我会让‘鬼手’恢复她原本的面目。”
　　梁熙雯闻言一喜，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你。”
　　卫褚略略颔首，而后离去。
　　>>>
　　关于梁熙雯的绑架案，以及另一个未知女性的死，倒是同蓝思慧无关，只是犯罪嫌疑人戴鹏飞已经一命呜呼，想追究也无从下手。反倒他的死，成了如今最棘手的一环。
　　最初，在当事人死亡、也缺乏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蓝思慧矢口否认戴鹏飞的死跟她有关，直到警方与交管部门合作擒拿了撞死戴鹏飞的凶手，顺利得到口供，直接将幕后指使的矛头指向蓝思慧。
　　共犯已然交代，蓝思慧也无可抵赖，终于认下了罪行。
　　“那个人是‘鬼手’介绍给我的，和戴鹏飞一样。”她不遗余力地将“鬼手”拉下水，这倒是卫褚乐见其成的，只是麻烦也出现在这里。
　　“你有证据吗？”他谨慎地发问，办案的核心就是证据，不管个人主观情绪如何，都不能影响这一点。
　　蓝思慧眼皮一抬：“……他从来不会在手机里跟我谈事情，我们都是私下见面。”
　　卫褚挑了挑眉：“你录音了吗？”
　　这女人谨慎且狡猾，肯定会留一手，那也正是他需要的证据。
　　不想，蓝思慧的神情变得很古怪：“我想来着，可他猜到了我的想法，警告了我，我有点怕他，所以……”
　　卫褚不能说是不失望的：“所以，你并没有跟他的录音。”
　　蓝思慧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开车想去解决蓝思慧的时候，也接过一次电话。”卫褚不死心，继续问，“那次也是‘鬼手’给你通风报信吧？”
　　“是。不过……”蓝思慧神情黯然，“那次我太焦急了，没来得及录音……”
　　卫褚闭了闭眼。
　　他本来以为蓝思慧已经够小心翼翼了，没想到鬼手棋高一着，他这个幕后玩家，做的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卫褚去找“鬼手”本人求证的时候，并不怎么抱希望了。
　　“鬼手”的真名叫吴措，梦川人，今年才20岁，梦川大学的肄业生。
　　卫褚正打算开啃硬骨头，周叙却冷不丁地出声：“哎，帮我问下这个捏脸师傅，他的脸是不是自己捏的？”
　　卫褚一怔，他的视线扫过慵懒地瘫在审讯椅上的吴措，他确实长得不错。
　　“你问这个干嘛？”他难得地反过来戏谑了周叙一番，“嫉妒人家长得比你好看？”
　　周叙忍俊不禁：“卫监真觉得他比我好看？”
　　“说实话，我已经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看来以后有必要在你面前多刷存在感了。”他无语了一下，而后正色道，“这是个很有必要了解的问题，万一他盯着张假脸，用假身份骗人呢？”
　　卫褚一听，也觉着有些道理。
　　于是冲着对面的年轻人微微一笑：“第一个问题。”
　　吴措顿时来了劲，瞬间正襟危坐，兴致勃勃地看着卫褚：“你问。”
　　“你的脸，是你自己整的吗？”
　　吴措先是一怔，而后满脸愤懑，好像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才不是！”他激动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沿，愤怒地盯着卫褚，“什么？！你以为我是蓝思慧吗？！我这是原装的脸！原装的！天生丽质！不用怀疑！”
　　卫褚皮笑肉不笑地提了下嘴角：“例行公事罢了，不用这么激动。坐吧。”
　　吴措还是很生气的样子，落座后还重重地哼了一声。
　　卫褚看的好笑：看来自恋的人也不止某人一个啊。
　　周叙抗议：暂停一下，有人躺枪了。
　　也该干正事了，卫褚敛去笑意，严肃起来：“行了，说说你为什么要帮蓝思慧吧。”
　　审讯室内的氛围一下子就变了。
　　“我之所以会帮她的忙，是因为我欠了她人情。我落难的时候，她救过我一次。”吴措虽然年轻，但在面对审讯的时候，展示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游刃有余，“可我真的没想到，她干的都是些杀人放火的事，唉。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心这么狠。早知道这样，我说什么也不会帮她的。”
　　卫褚自然很难相信他：“你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知情？你不知道戴鹏飞是逃犯？”
　　“不知道。”吴措一脸坦然，“我向来收钱办事，从来不打听客户的资料。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
　　卫褚气极反笑：“那你还真讲职业道德。”
　　吴措微微一笑：“干一行爱一行嘛。”
　　卫褚扯了扯嘴角，接着又问：“你在电话里跟蓝思慧说，你会处理掉梁熙雯是怎么回事？”
　　“我救了她，然后放了她。”吴措耸耸肩，“不信你可以去问梁小姐。”
　　卫褚深吸一口气才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出于补救的心理。”吴措一脸的痛心疾首，“我那时候才知道蓝思慧跟戴鹏飞铸下这样的大错，我得知后立刻就去搭救梁熙雯，以弥补自己心中的愧疚之情。”
　　“是吗？”卫褚冷冷地盯着他，“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帮蓝思慧易容成梁熙雯的脸？”
　　“说过了，报恩。”
　　“你没想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也说过了，规矩就是不打听。”吴措眉梢微扬，“再说了，粉丝整成偶像的模样，这事儿也不少见……我哪知道，她包藏了这样的祸心。”
　　卫褚冷笑：“哦，原来你这么无辜？”
　　吴措叹气：“也谈不上，非法行医也触犯了刑法嘛……”而后他双手一摊：“不过我也没医死过人，就是靠天赋给人整整容，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嘛。您知道的，除了隐山医院，没有医院会接收异能者……何况我也不是救死扶伤型的。”
　　周叙听到这里，暗暗叹气：总算明白他当初关于定罪的那句话是怎么回事了……目前看来，除了非法行医之外的罪名，很难落实。
　　卫褚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话题：“蓝思慧救你那次，是怎么回事？”
　　吴措明显不想多说：“这跟案子有关系吗？”
　　卫褚弯起唇角：“当然有关系，如果她没救你的话，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
　　吴措一时无言。
　　“说吧，你怎么受的伤。”
　　“被仇人追杀。”吴措怏怏的，“你知道的，我打交道的都是些底子不干净的家伙，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总有那么几个疑心重的家伙想灭我的口以除后患，结果就悲剧咯。”
　　卫褚半信半疑：“有对方的身份信息吗？”
　　吴措睁大了眼，而后失笑：“卫监是要帮我报仇？恕我直言，您这么闲的吗？”
　　他摆明了是想糊弄过去，但这的确跟案子本身关系不大，卫褚便也就作罢了。
　　他又想起了答应梁熙雯的事：“你能让蓝思慧恢复原本的相貌吧？”
　　吴措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这么做的话，能减刑吗？”
　　卫褚亦是皮笑肉不笑地提起嘴角：“随便你，总之，我会将一切都如实记录在口供里，等起诉的时候提交上去。”
　　吴措自觉无趣：“开个玩笑嘛，既然卫监察员您开口了，那我必然是惟命是从的。”
　　“你的整容名单呢？”
　　“不知道还记得多少诶……”
　　卫褚冷冷地盯着他，吴措讪讪一笑：“啊，突然又想起来了。”
　　他话锋一转：“你从防空洞带走梁熙雯的时候，给蓝思慧打了电话吧？”
　　通话记录可查，吴措无法否认，索性点头认了：“是。”
　　“你在给她通风报信？”
　　吴措一脸惊讶：“什么通风报信？”
　　卫褚认定他在装傻：“你发现了特监处追踪她的车辆。”
　　吴措还是那副表情：“我没有。我打给她，只是想问问她到底干了些什么？怎么连绑架都搞出来了。原来你们也在啊，早知道我就不去管这闲事了。”
　　卫褚冷笑：“蓝思慧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在污蔑我。”
　　吴措这油盐不进的姿态，想来是清楚蓝思慧那边没有除了口供之外的证据，而卫褚也确实头痛，不得不感叹，这个年轻人真是心思缜密。
　　“你放走梁熙雯，并非是出于好心，而是你知道，按照她的性格，她一定会去找蓝思慧算账。”卫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冷漠，“蓝思慧的行程很好找，你或许还给了梁熙雯某些提示……最后梁熙雯果然众目睽睽之下撕掉了蓝思慧的画皮。”
　　他顿了一下，忽然扯了下嘴角：“所有的剧情都按照你安排好的方向走，你很满足，又觉得梁蓝相见那一幕是不可错过的高/潮，所以你亲临现场观看……只是没想到被我们的人盯上了，是这样的吧？”
　　吴措笑微微地同他对视：“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饶是卫褚对于他的反应早有预感，仍是被他有恃无恐的态度气的不轻。
　　无奈他手上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卫褚一言不发地起身，准备离开审讯室。
　　不曾想，那小子阴森森地笑出声：“监察官，我劝你最好再确认一下……万一，现在这个梁熙雯也是假的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在昨天的评论区里看到两个读者的讨论，玩了一下鬼手整容的梗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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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针对

　　卫褚脚步一顿, 回过头, 神情莫测地审视着他。
　　吴措却摊了摊手, 轻松地笑道：“别这么紧张，开个玩笑啦。”
　　卫褚面沉如水，快步走出审讯室, 负责记录的赵青青匆匆跟上：“卫监, 就这样，不问了啊？”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卫褚的脸色不太好看，“那家伙不会承认的。”
　　赵青青满面愁容：“撞死戴鹏飞的嫌疑人的证词里根本没提他，蓝思慧那边又举证不充分……难道最后真的只能告他非法行医罪了？”
　　“目前为止是这样。”
　　赵青青叹气：“忙活这么久呢……这臭小子属狐狸的吧……真够狡猾的！”
　　卫褚没有接茬，其实他说了假话，他还有个问题想问吴措的——你为什么会来自首？
　　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的自首跟周叙有关，一不小心就会暴露他的存在。
　　“太感动了！”某人受宠若惊, “没想到卫监这么担心我的安危。”
　　卫褚冷漠：“只是担心自己被牵连而已。”
　　周叙但笑不语。
　　而卫褚万万没想到，他在无意中为自己立下了Flag。
　　“对了, ”他想起刚才吴措的话，虽然很大程度是危言耸听，但还是不能忽视, 他嘱咐赵青青, “让技术部赶紧联系温林生让他回国提供血样。要是他还是不愿, 就让梁熙雯亲自打给他。”
　　赵青青颔首：“我马上去！”
　　>>>
　　三天后, 在梁熙雯劝说下的温林生回国, 提供了血液样本，经检测，他与梁熙雯之间确实存在亲缘关系，算是间接证实了梁熙雯的身份，卫褚总算松了口气。
　　由于没发现新证据，蓝思慧因涉嫌杀人（未遂）、诈骗、敲诈勒索罪被刑事拘留，羁押在看守所，等待起诉、审判；而梁熙雯的原经纪人姜恬，因涉嫌包庇罪被刑事拘留，也被羁押在看守所，不过由于其存在戴罪立功情节，正式起诉时，这一情节也将会写进起诉书，能争取轻判也未可知。
　　至于“鬼手”吴措，因其异能者的特殊身份，被转移到特监处的特别监狱，涉嫌非法行医罪，等待起诉、审判。
　　而那个被戴鹏飞杀死的无名女子，公安局也发布了认尸启事，请全社会一起提供线索，寻找尸源。
　　各大媒体也纷纷报道、转载了此事，网络又是一场热火朝天的讨论，卫褚却无暇去关注，因为他突然收到了来自副处长办公室的内线。
　　“你好，是卫褚监察员吗？”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副处办公室的，苏副处现在想见你。”
　　苏闲办公室的来电，卫褚自是慎重对待，放下听筒后，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即出发。
　　只是心底多少有些犯嘀咕，不知道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看起来，应该是为了刚解决的案子。
　　他习惯性地想找周叙商量一下，却诧异地发现，那家伙居然不声不响地下线了。
　　>>>
　　卫褚没有多少时间去琢磨周叙的古怪行为，因为他很快就到了苏闲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里边很快传来回应：“请进。”
　　室内的摆设跟他印象里差不多，显然苏闲入主后没有对这间办公室做出多少改动，唯有向阳的窗台上多了三盆绿植。
　　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背对着他，正在给盆栽浇水，卫褚正打算问好，却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卫褚来了？”
　　卫褚一怔，侧过脸去，这才发现苏闲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叠着一沓文件，看样子刚忙完。
　　原来他差点认错人。
　　“苏副处……早上好。”卫褚的表情控制的还算好，却没关注自己的视线，忍不住又瞟了眼浇花的男人，苏闲察觉到了，也跟着望过去，目光柔和：“那位是……”
　　“钟云从。”窗台边的人冷不丁地接话，同时冲着卫褚微微一笑，“我是他的，朋友。”
　　最后一个词有意无意地顿了一下，苏闲听在耳里，无可奈何地扯了下嘴角。
　　卫褚没有注意到他们这番隐秘的互动，他完全沉浸在了震惊中——从对方转过脸的那一刻他就认出他来了。
　　当然了，不说特监处，就算是整个梦川，又有谁会不认识他呢？
　　钟云从深居简出很多年了，他绝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他。
　　“钟……前辈。”卫褚一时纠结该如何称呼对方，差点嘴瓢，最后在众多选项里挑了个保守的，“您好，我是卫褚。”
　　钟云从笑眯眯地朝他点点头，话却是对苏闲说的：“这就是你提过的那个小伙子？”
　　苏闲“嗯”了一声：“最近刚复职就破了个大案，看来我的眼光不错。”
　　钟云从含笑打量着卫褚：“后生可畏。”
　　他们跟拉家常似的你来我往，语气轻松随意，卫褚却是大气都不敢出，被两位大拿轮流夸奖了一番，还得故作谦逊地笑笑，一颗心忐忑的七上八下的。
　　不过紧张之余，也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之感，尤其是苏闲的口吻，仿佛还透出些自得之意。
　　他先前还很惊讶钟云从的出现，但见过二人交谈时的亲近之态后，也不甚意外了——传闻中钟云从与苏闲私交甚好，看来不假。
　　“先坐下。”苏闲对他做了个手势，卫褚落座之前先看了眼钟云从，后者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不用管我，你们说你们的。”
　　卫褚与苏闲面对面，眼看对方似乎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他只好先出声：“苏副处，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最近工作怎么样？”苏闲将一份文件夹缓缓合上，又端起一杯水浅尝，语气温和，不似上级的威严，倒像是长辈的关切。
　　卫褚愈发不安。
　　他实在不认为，这位忙的不可开交的上司专门把自己叫来就是想知道他最近的工作情况，又联想到周叙的逃逸之举，以及钟云从的在场，他隐约猜到了由头。
　　这一回，想来是冲着周叙来的。
　　也是，过了这么些时日，以这两位前辈的能耐，也该发现不对劲了。
　　他强行被周叙拉上了贼船，尽管自认为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可这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窝藏，认真追究起来，至少知情不报是逃不掉的。
　　他手心开始冒汗，如果他们问起，他究竟要不要全盘托出。
　　念及此处，又火上心头：妈的，一声不吭地走人，果然是个老狗逼！
　　不过苏闲到底没有提起，他也不会主动撞到枪口上，定了定心神，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工作近况。
　　苏闲耐心听完了他状似平静实则焦灼的报告，而后淡淡一笑：“干得不错。”
　　卫褚此刻再也没心思沾沾自喜了，以至于直视苏闲的双眼都成了他的负担，而一直在窗边侍弄花草的钟云从，只是安静地站着，就让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说白了，还是心虚。
　　“换脸案算是处理的差不多了吧？”苏闲又问了一句，卫褚点点头：“嗯，等写完结案报告，就算是了了。”
　　接下来就是检察院和法院的事了。
　　“我看了卷宗，案情还挺复杂。”出乎卫褚的意料，苏闲居然没有再问别的，他的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辛苦了。”
　　“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卫褚不敢居功，谦逊的同时，眼角余光快速地掠过办公室另一侧的钟云从，就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全程一言未发，安静的仿佛不存在。
　　然而卫褚无法真的无视他。
　　就算对方什么都没做，他仍是感到自己被动得很。
　　“我这边没什么事了。”苏闲拿起水杯轻抿一口，“你呢？”
　　卫褚以为他在问自己，正要作答，却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还真有点。”
　　卫褚下意识地扭头望去，钟云从恰好转过身，笑吟吟地同他对视。
　　“我想跟你打听一些事情，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
　　他面带笑容，语气温和，却愣是让卫褚的后背爬满了冷汗。
　　他暗暗地叹了口气，心想，估计是瞒不住了。
　　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处罚？再次停职吗？
　　他的心像颗不断下沉的铁铅，脸上却是若无其事：“您说。”
　　钟云从慢慢走了过来，在半米外站定，他的双目如同柔和却深邃的湖水：“周叙出事那天，你……”
　　他有意无意地拉长了音调，卫褚脑子里那根弦随之绷紧，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可偏偏钟云从的半句话卡在那儿，仿佛钝刀子一般来来回回，就是不肯给人个痛快。
　　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有意为之，运用战术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快达到目的了。
　　就在卫褚的那根紧绷的弦即将断裂之时，钟云从的唇边忽然浮起一丝笑意，他的视线在卫褚的面上巡睃了一圈，旋即摇摇头：“没什么事了，你走吧。”
　　卫褚一下子就懵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些什么，可触及到钟云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理智告诉他，既然对方主动放过他一马，那就见好就收，别多话了。
　　他转向苏闲，发现后者同样挂着那种难以形容的迷之微笑。
　　察觉到卫褚的视线，苏副处长展眉一笑：“你回去忙吧。”
　　卫褚颔首，带着一头雾水跟一后背的冷汗走出了办公室。
　　一直到穿过半个长廊，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叙居然还是没动静。
　　人呢？
　　>>>
　　此刻属于周叙的那抹精神力，正在同钟云从对话。
　　几分钟前，钟云从表面云淡风轻，事实上却是步步紧逼，周叙对自己这位老师还是颇为了解，知道他针对的并非卫褚。
　　他的目标是自己。
　　眼看卫褚就要招架不住，周叙认命地叹气，生无可恋地出声：“老师，别吓他了，我错了，我自首。”
　　钟云从勾起一抹冷笑：“哦，不继续装死了？有本事就装到底啊？”
　　等到卫褚出了门，周叙的幻像倏然现身，躬身赔笑：“不敢，不敢。”
　　钟云从的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混账东西！”
　　一旁的苏闲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的架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案马上就要结束了，第二案还在吭哧吭哧建设中……是的，意思就是存稿不多了【叉腰
　　开玩笑的，其实我很心虚……周叙应该能在第二案出关，不再只出现在反光处了2333


　　☆、质问

　　“嚯, 你这是整了个全息投影是吧？”钟云从抱着双臂, 要笑不笑地斜睨着周叙的幻像。
　　周叙叹气：“老师, 我错了。”
　　钟云从别过脸，冷声道：“这话别跟我说。”
　　周叙轻咳一声，又转向办公桌后老神在在的苏闲：“苏副处, 我……”
　　“我问你, ”苏闲放下茶杯，神情淡淡, 目光却冷峻非常，“今天要是不逼你一把，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周叙垂下眼睑，再次道歉：“对不起。”
　　苏闲笑了：“周叙，我想听的不是这种废话。”
　　周叙默然。
　　“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跳楼。”苏闲盯着他，“别拿假话来糊弄我，我知道肯定不是因为高峻玮的死。”
　　周叙继续沉默, 他知道那套说辞瞒不过这两个人。
　　“不装死，改装哑巴了？”钟云从也发话了, 他轻哼一声，“行吧，既然你不说, 那我来说好了……我最近恰好遇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周叙右眼一跳, 直觉不对。
　　“我前阵子跟你们苏副处去了趟隐山医院, 有个不成器的学生把自己的命差点作没了。”钟云从冷冷道, “我想去瞧瞧他死没死。”
　　周叙笑的尴尬, 一声也没敢吭。
　　“医生告诉我，我那个学生可能摔成了植物人，我还担心的要死。结果还没到病房，我就发现居然有人想拔他的呼吸管……”
　　周叙面色剧变。
　　为了不让旁人察觉到自己的逃逸，他断绝跟本体的所有联系，以至于造成闭塞不通的处境。
　　他想了想，低声道：“未必是要杀我，也许是想把我弄走。”
　　钟云从觑了他一眼，眼神锋利：“看来你知道是什么人？”
　　周叙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我没猜错的话，是‘坟场’的人。”
　　钟云从与苏闲对视一眼，二人都不算太过惊讶。
　　“你又是招惹上‘坟场’的？”苏闲皱眉，“莫非，真像杭承宇说的，你跟他们有牵扯？”
　　苏闲的用词已经算委婉了，原话是“内应”，周叙立即否认：“我从来没有背叛过特监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叙苦笑一声：“我今天要是不说，老师大概不会让我离开的，对吧？”
　　钟云从一声冷哼，没有否认。
　　周叙又挑了挑眉：“其实说了也未必能走吧？”
　　苏闲不禁失笑，钟云从冷冷一笑：“别拖延时间啊，你到底说不说？”
　　“说，说。”周叙笑完之后，语气却沉重起来，“说出来二位可能不信，可关于高峻玮的死，我自己也是云里雾里。”
　　苏闲不动声色：“哦？”
　　“那天傍晚我的确跟他发生了一些摩擦，但我保证，我绝对没有动过杀心。”周叙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直视着苏闲的双眼，“退一步来说，就算我想杀高峻玮，我有一百种方法，每一种都比那天的手段高明。”
　　苏闲提起嘴角：“你倒是挺有自信。”
　　周叙谦虚一笑：“实话实说罢了。”
　　钟云从瞪他一眼：“还有呢？”
　　“咳咳，”周叙言归正传，“说实话，高峻玮的死亡过程，我根本不记得。”
　　钟苏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后者质问道：“你不觉得有点假？”
　　周叙无奈：“这确实是实情……不过，我得承认，高峻玮的死可能是出自我之手，但就算如此，也绝非出于我本意。”
　　钟云从眼角微动，他咂摸出了周叙的意思：“你是想说，我被人控制了？”
　　周叙点头：“至少在那段时间里是。”
　　钟云从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冷笑起来：“你说谎也要打个草稿吧？刚刚还在吹嘘自己的能力，这会儿又说自己被控制了？我倒想知道，谁这么厉害，能够影响到你周大科长。”
　　周叙冷静回复：“如果对方对我下手的时候，我处于失去异能的状态呢？”
　　“怎么可能？”钟云从不假思索地反驳，“难道你的项圈被启动了？这样的话，处里应该会有记录……”
　　“跟项圈无关。”
　　“那你让我怎么相信……”
　　“诅咒者。”安静了许久的苏闲蓦地出声，“跟叶晓有关吗？”
　　在他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钟云从的视线落在周叙的脸上，无声地审视着他。
　　周叙低垂着眼，沉默不语。
　　“你跟我告密的时候，说过杭承宇这几年一直暗中派你在寻找叶晓的下落，不过一直没有收获。”苏闲淡淡道，“看样子，你果然对杭承宇说谎了。”
　　周叙颔首：“是，出事的前一天，我跟叶晓见过一面。大概是那个时候，被人趁虚而入了。”
　　听了这话，钟云从原本严肃的面容登时破了功，眼底甚至出现了几分好奇：“看来传闻是真的……我还真想跟这位诅咒者见一面，不知道她能不能消除我的异能。”
　　叶晓是一名异能者，这些年在异能界可以说是声名鹊起，有人想得到她，也有人想除去她，根源都在她的异能身上。
　　异能从来都是千奇百怪的，攻击的，防御的，强大的，微弱的，实用的，鸡肋的……而叶晓的异能，或许只能用神秘来形容。
　　她的异能其实没有丝毫攻击性，却令最强大的异能者都心生忌惮——她的异能如同一种不可抗力，任何接近这个柔弱女子的异能者，异能都会被迫消失，变得与普通人无异。
　　更有甚者，说她甚至能够永久地消除目标的异能，当然了，目前为止，还没人站出来证实这一说法。
　　可只要接近她会失去异能这一点是真的。
　　“叶晓从前遭遇了多起人身威胁，包括那几次绑架，也都跟她的异能有关，太多人盯着她了。”周叙说道，“这几年，我确实听从杭承宇的吩咐，在寻找她的下落，不过杭承宇的命令是，杀了她。”
　　钟云从一怔，苏闲却并不意外：“你是什么时候找到她的？”
　　“就最近。那时候我好不容易发现了她的踪迹，许是她也察觉到了，索性自己出来见我。”
　　“之后呢？”
　　“她求我放过她。”周叙笑道，“老实说，那叶晓长得还挺美，一个漂亮女孩哭的梨花带雨，我也就心软了。”
　　苏闲眼里满是怀疑，笑着反问：“你有这么好心？”
　　“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坏人。”周叙耸耸肩，痞里痞气的，“况且我本来就在执法机关工作，叶晓没有犯过任何罪行，轮不到我来处置她。”
　　钟云从突然插话：“这么说，你一开始就打算违背杭承宇的命令？”
　　周叙微微一笑：“我又没把自己卖给他，没理由他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苏闲戏谑道：“这就是你毫无心理负担出卖这个上司的理由？”
　　周叙但笑不语。
　　“可你分明也为他做过很多事。”钟云从眉梢微扬，“既然你没把自己当成他的人，那就说明，你帮他做的那些事，你自己也能得利吧？”
　　周叙笑容一僵。
　　“哼，我还不了解你吗？”钟云从斜了他一眼，“无利不起早。”
　　周叙保持微笑。
　　苏闲也回过味：“这么说，你本人也想找到叶晓？”
　　周叙笑不下去了。
　　这两位叔叔，真是越老越精啊。
　　他这个念头刚划过脑内，钟云从的眼刀就飞过来了：“说谁叔叔呢？你以为自己很年轻吗？在小姑娘眼里，你这个三十岁的也叫大叔好吗？”
　　“咳咳，还差几个月呢。”周叙讪讪地纠正道，心说还真是天道好轮回，自己老是这么读取卫褚的思想，一转眼报应就来了。
　　“少啰嗦！”钟云从话里话外都没好气，“继续往下说。”
　　周叙唉声叹气：“其实一年来，我跟叶晓也就见过一次面，也就是高峻玮死前的那晚。结果第二天就出了幺蛾子，加上医院的那件事，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个叶晓设计了我……她心里想来是不信我会放她一马，干脆先下手为强，对外散播我知道她下落的消息。所以我才被‘坟场’盯上了。”
　　周叙很有几分感慨：“那女人也是个狠角色，想不到我周某人也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时候。”
　　苏闲的余光扫过他：“别避重就轻，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找叶晓？”
　　周叙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很难理解吗？想找到那个女人的异能者太多了吧？”他含笑地视线从苏闲与钟云从的身上巡：“上面的人，难道不想找到她吗？”
　　苏闲被噎了一下：“你少打听这些事。”
　　周叙混不吝地笑了笑：“行，您就当我放屁。”
　　钟云从没被他的打岔影响，皱着眉继续追问：“所以，叶晓就是你选择坠楼的原因？”
　　“对啊，同时被黑白两道盯上，还被人诬陷杀人，我以后还怎么混啊？”周叙摊手，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金蝉脱壳，也是无奈之举。”
　　钟云从若有所思：“你说有人趁着叶晓跟你见面的时候，对你下了手，那个人会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要是知道是谁，何苦把自己搞到这么狼狈的地步？”周叙略显心虚，“至于是哪方势力，我也说不准，毕竟……我得罪过的人，还挺多的。”
　　苏闲被他逗乐了：“你小子还真有自知之明。”
　　周叙讨好地一笑：“我已经交代的差不多了，那我……”
　　钟云从开口了：“交代完了？我看未必。卫褚的事怎么说？”
　　“他就是刚好路过，所以我就……”
　　“当时在场的也不止他一个人吧？”钟云从经过这些日子的明察暗访，当时在场人员的名单，他比周叙还熟。
　　周叙垂眼：“其他人我都信不过。”
　　“卫褚你就信得过了？你跟他还有恩怨呢。”
　　“我不是指私交。”周叙说着转向苏闲，微微一笑，“我选择卫褚的缘由，跟苏副处您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　　俩家长在线教育逃课的儿子【并不


　　☆、无恙

　　苏闲冷笑：“这么说,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了, 两年就给自己铺好了一条后路。”
　　饶是周叙脸皮厚, 被他这么一嘲讽也有些脸红：“您说笑了。”
　　苏闲又问：“你的事情，他了解多少？”
　　“他什么都不知道。”周叙正色起来，“他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不想蹚浑水, 所以也没多问。”
　　苏闲淡淡道：“就算其他的他不知情，可他包庇了你, 这点跑不掉吧？”
　　周叙轻咳一声：“是我逼他的……他也想赶我走来着，是我赖着不走。”
　　钟云从闻言，有点想笑，声音却严厉得很：“是吗？他真这么无辜的话，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找上级说明实情？”
　　“他本来打算这么做，我拦住了他。虽然能力不如当初，但拼尽全力的情况下, 夺取他身体的控制权，还是能做到的。”
　　“你倒是把什么都揽下来了。”
　　周叙一哂：“原来在老师眼里, 我是这么善良的人吗？”
　　钟云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不要逼我骂人。”
　　“这就对了。”周叙敛了笑意，正经起来, “虽说卫褚那小子平时对我不怎么样, 但他没做过的事儿, 我也不能往他头上扣。”
　　“差点要被说你说服了。”钟云从似笑非笑的神态令周叙心里一沉, 果然, 他笑嘻嘻地发难：“先前卫褚可是硬撑着，没有说出你的事儿呢……这也是你逼他的？”
　　周叙其实也有点意外卫褚居然选择了保他，但人家这么讲义气，他自然也要知恩图报，眼一闭心一横：“是。”
　　这家伙刚才分明藏起来了，这会儿居然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钟云从给他气笑了：“我看起来这么好骗吗？”
　　周叙又不敢吭声了。
　　苏闲忍不住扶额：“周叙，差不多得了啊。”
　　周叙连忙点头，苏闲也有些头疼：“该怎么处理这俩货呢……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得到回应，苏闲瞥了眼钟云从，后者却是一副陷入深思的状态，他轻轻地喊了一声：“云从？”
　　钟云从回神，目光落在周叙身上，神情莫测：“你选择卫褚的原因，真那么简单吗？你的精神力离开本体差不多一个月了，却没有丝毫损耗的迹象……这很不正常啊。”
　　周叙眼睑微动，他抬起眼，收起了所有表情，静静地同钟云从对视。
　　钟云从很有耐心，不复先前咄咄逼人之态，抢了苏闲的茶杯，很是悠闲地喝了起来。
　　苏闲观这师生二人角力，也察觉到情况有异，愈发觉得周叙这小子奸猾的跟头泥鳅似的：“你究竟还瞒了我们多少事？”
　　周叙看似从容不迫，实则慌得一批，钟云从的洞察力实在太敏锐了，这种细枝末节完全瞒不过他。
　　也没办法，谁让他们都是精神系异能者呢？
　　周叙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选择了说实话：“是，卫褚身上的确有些不同寻常之处，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钟云从握着茶杯，目光微冷：“我还能相信你的话吗？”
　　“您不也没看出什么吗？卫褚在这儿停留的时段内，我不信您没有观察过他。”周叙冷静回道，“不管您怎么高看我，但我不可能预见未来，我坠楼的时候，选择他确实是出于偶然。寄居在他身上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发现精神力不曾损耗的事实。我也很惊讶，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钟云从一动不动，也未曾作声，似乎在衡量他所言真伪。
　　“您要是认真起来，深入他的精神世界，肯定能找到问题所在。但我不建议您这么做。”周叙的语速加快，“早年您为了梦川，异能使用过度，身体留下了隐患，不能操劳，更不能大动干戈。不只是我，苏副处也不会同意。”
　　苏闲瞟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钟云从脸上，后者面露无奈之色：“所以呢？”
　　同时暗骂一声：可以啊，姓周的，敢拿苏闲来压我。
　　周叙显然接收到了他愤懑的讯号，谦逊一笑，而后主动请缨：“所以这事儿就让我来吧，多花点时间，总会查到真相的。”
　　“老师，苏副处，您二位要是强行留我下来，我自然是逃不了。只是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就算把我逮回去，我也没说不出别的了。还不如让我留在卫褚那里，将功补过。”周叙再接再厉，“反正我的本体就在隐山医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您二位就是如来佛啊，我顶多是个孙猴子。”
　　苏闲与钟云从对视一眼，俱是摇头失笑。
　　苏闲拿回自己的茶杯，轻哼一声：“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呵呵，他还是你手下呢。”钟云从反唇相讥，“休想甩锅！”
　　>>>
　　周叙终于获准离开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这抹可怜的意识，是真的要消散了。
　　那两尊大佛是真的很难搞。
　　那会儿卫褚正在电脑前专注地写结案报告，周叙不想打扰他，悄无声息地潜了回来，不想还是被他觉察到了。
　　他的声音很淡定：“你被发现了？”
　　周叙的消失，肯定是为了躲避钟云从，如果他成功了的话，那么在自己离开苏闲办公室后，即可回归；可事实上，周叙整整消失了两个小时，卫褚不相信他是闲的没事出去透气了。
　　九成九是东窗事发，被留下来拷问了。
　　“唉，”周叙苦笑一声，“我还是心存侥幸了。”
　　卫褚心下一凛：“看来那位前辈，是真的很厉害。”
　　周叙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输给自己的老师，也没什么丢人的。”
　　卫褚吃了一惊，甚至连敲键盘的手都停了下来：“他是你的……老师？”
　　周叙笑：“对，你知道他办了个异能学校吧？我在那里度过了我的少年时代。”
　　卫褚当然有所耳闻，不过他身为一名非异者，对异能学校了解有限，据说那里算是特监处调查员的后备营，为特监处输送了大量的人才。同时，也接纳了许多不被正常学校排斥的少年异能者。
　　“这样。”卫褚还是第一次知道周叙的出身，说起来，周叙这人往日行事颇为高调，工作风格鲜明，可关于他的出身背景却鲜有人知。不仅是卫褚，想必单位里的其他人对他进入特监处之前的经历也知之甚少。
　　他是钟云从的学生，估计跟苏闲亦是关系匪浅……
　　他正思忖着，却听到周叙满是戏谑的声音：“怎么，你觉得我是关系户？”
　　“没有。”卫褚说的是实话，周叙入职的时候，钟云从早就不在特监处了，而苏闲也即将离开，而他的能力亦是有目共睹，卫褚并不认为他的上升是依靠提携而来。
　　当然，就算他有几分才能，也改变不了他人品差的事实。
　　“哈哈哈！”周叙对他的念头显然一清二楚，他自嘲一笑，“不管怎么样，至少能力还是被卫监认可的，也不错了。”
　　卫褚懒得跟他多费口舌，收敛心神，继续自己的报告。
　　周叙反倒好奇起来：“你既然猜到我被发现了，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出卖你？”
　　卫褚依旧盯着屏幕：“现在问也没什么意义了。”
　　既然苏闲钟云从已经猜出了周叙的藏身之法，那自己肯定是摘不清干系了。
　　如果上头要罚他，他也无话可说。
　　怎么说呢，虽说当初是周叙死乞白赖缠上他，但最后是他自己决定合作的。
　　其中的风险，他亦心知肚明。
　　“卫监居然没骂我，让我有点不习惯。”他的镇定先是令周叙一怔，旋即一笑，卫褚没好气：“你真的是有受虐倾向吧？”
　　“其实，我能回来就是一种暗示了。”周叙给了一颗定心丸，“他们暂时没打算追究这件事。”
　　卫褚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哦？”
　　“我把能说的都说了一遍，他们也知道，就算我回到本体，也交代不了更多的东西了。相反，留在你这儿，反而还能发挥点余热。”周叙解释道，“我本体所在的医院，正是钟老师出资建立的隐山医院，特监处还有苏副处，可以说我就待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至于你，”他顿了一下，又道，“我都没事，你就更没事了。”
　　卫褚半信半疑：“就这么简单？”
　　“对啊。”他笑，“就这么简单。”
　　老实说，卫褚无法完全相信他，不过他信不信也不重要，周叙要是不想说，他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行吧。”卫褚敲完最后几个字，面无表情地保存好文档，“那就当这是真的。”
　　还有几分钟就下班，如无意外，今天应该可以准点下班，在过去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第三办公室里的人几乎没有准点下过班。。
　　更重要的是，明天是周六，而他们已经好一阵子没享受过假期了。
　　大家的心情都不错，赵青青更是已经收拾好了包包，准备时间一到就立刻闪人；陈博文拿着手机买电影票，凑到她身边问哪排的位置好；林帆一边喝茶一边看书，甚是悠闲。
　　在这种氛围的感染下，卫褚的情绪也轻松了不少，周叙也凑趣：“周末打算怎么过？”
　　卫褚毫无计划，唯一的想法就是睡个天翻地覆，把这些日子失去的睡眠补回来。
　　周叙第一时间得知了他的打算，叹气：“毫无生活情趣。”
　　卫褚懒得理他，不多时，六点到了，赵青青陈博文那俩货欢呼一声，挥手同林帆卫褚告别：“走啦！二位，咱们周一见！”
　　剩下的两人相视一笑：“走吧走吧，好好享受周末。”
　　林帆也起身，拿起外套：“小卫你呢？不跟对象出去约个会什么的？看看青青和文子，这才是年轻人的状态，你怎么活的跟我们这些中年人一样。”
　　卫褚笑着反问：“林监不也才三十出点头，敢问你有对象了吗？”
　　林帆被噎了一下，跟着摇头失笑：“不跟你说了，我也走了，回见。”
　　“回见。”
　　卫褚关了电脑，又灭了灯，最后锁上门，独自一人离开。
　　尽管已经过了六点，天色却并不怎么暗，甚至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霞光。
　　“夏天要来了。”周叙感慨道，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句话的缘故，卫褚隐约从迎面吹来的风中感受到了一丝燥意。
　　他眉心微皱。
　　周叙敏感地觉察到他情绪的细微转变：“怎么，不喜欢夏天？”
　　卫褚没有作答，因为他的手机震动了。
　　他拿出一看，来电备注是姑姑。
　　周叙能感觉到，卫褚并不怎么想接这个电话，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姑姑。”
　　作者有话要说：　　想不到吧，我们小周也是有后台的人【并不 至于小卫……仔细看的话，应该也能咂摸出一点什么来【
　　嗯，第一案就到此为止了，第二案从下章开始w
　　最后，求留言啦，我需要动力_(:з」∠)_


　　☆、卧轨

　　手机里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小褚, 下班了没？”
　　卫褚“嗯”了一声：“刚下班。”他停了一下：“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好吧？”
　　姑姑冷哼：“哟, 原来你还知道关心我啊？你自个儿说说, 你都多久没往家里打电话了？”
　　卫褚赔笑道：“对不起姑姑，最近有点忙……”
　　“我听说你最近复职了？”他姑姑一时被转移了注意力，“在忙什么呢？不危险吧？”
　　卫褚连忙回答：“小案子而已。放心吧, 不危险。我这不是好端端地跟你通话嘛。”
　　“哼！”他这么一说, 姑姑又跟他算起了旧账，“你从前清闲的时候, 也没想着回来看我啊。”
　　卫褚不知该怎么回，索性不说话了。
　　他一沉默，姑姑反倒不复方才的强势，幽幽道：“你不愿打电话，也不想回家，是不是还在怪你哥？”
　　卫褚无声叹气，声音却愈发温和：“姑姑, 你别胡思乱想。这样吧，明天周六, 我放假，我回去看看您吧。”
　　姑姑一下子高兴起来：“那感情好！我多做几个你爱吃的菜，对了我这就去给你收拾房间, 你今晚就过来, 在家里住两晚！”
　　无论卫褚心里怎么想, 仍是笑着应了下来, 等姑姑开开心心地切了电话, 他想了想，又给家政公司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安排人定时上门给家里那只猫喂食，加打扫卫生。
　　他叹了口气，家里多了个活物就是麻烦。
　　周叙很有眼色地道谢：“麻烦你了……”
　　卫褚不耐烦地打断他：“用不着，也不是因为你。”
　　他本想去车库，临了却想到这个点正好是晚高峰，通往姑姑家那条路估计正堵的水泄不通，他改了主意，决定坐地铁回去。
　　虽然地铁也够挤的，至少不堵。
　　地铁站就在几百米之外，夕阳西下，街上的影子都拖的老长，卫褚的步子不紧不慢，神情却有些寡淡。
　　“好像不是很想回家啊？”
　　卫褚语气淡淡：“跟你有关系吗？”
　　“没。”周叙惆怅地叹气，“就是想到了我自己……你好歹还有人关心，有地方可以回去，我半死不活地躺在医院里，连探病的都没几个。”
　　“还不是因为自己惹了麻烦。”卫褚先数落了一句，随后迟疑了一下，“你……”
　　周叙笑道：“没关系，想问什么尽管问。”
　　这家伙，分明就是在明知故问，装什么装呢？
　　卫褚懊恼，偏偏就不问，周叙暗笑，笑完又正经起来：“我父母还在，只不过多年不来往了。”
　　卫褚一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们怕我。”周叙提起的时候，口吻平静，情绪毫无起伏，“他们虽是梦川人，但一直都是寻常人，一大家子的人，也就出了我这么一个怪胎。我父母年轻的时候，梦川还是‘孤岛’，见识过一些异能者作恶，那种对怪物的恐惧一直刻在骨子里。我是他们的孩子，偏偏也是这么个怪物，他们爱我，却也怕我。在”
　　“在他们看来，我像是一个得了无法治愈的恶疾的孩子，他们我的父母既发愁又不安，我不希望他们终日生活在惶惶之中，便主动离开了那个家。”
　　卫褚还是第一次知道他过去的事，忍不住问道：“你离家的时候，多大？”
　　“十四岁，初中刚毕业。”周叙笑，“是钟老师在街上捡到了我，把我带到了他的学校里。”
　　卫褚缄默片刻，又问：“那你父母就这么同意了？”
　　“他们找过我，钟老师在我父母找到学校之后，才知道我骗了他。那时候我还是太任性了，现在想想，不应该让我爸妈他们那么担心。”周叙说到这里，终于漏出了一丝柔软，“我原来以为钟老师会把我送回去，谁知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让我自己做选择。”
　　他的选择很明显了：“你选择留在异能学校？”
　　“嗯。”
　　卫褚猜到了他的缘由：在原生家庭中，他是个异类，亲生父母虽然爱他，但也怕他，更不用说其他的亲戚朋友了；而在异能学校里，却处处都是他的同类，当然要自在得多。
　　只是，他的父母大概会伤心。
　　“在我表达过我的意愿后，钟老师跟他们关门长谈，之后我送他们离开，那是我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周叙笑了笑，“听说他们又有了一个孩子，现在过得也挺好，我也替他们高兴。”
　　他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任何怨怼和不甘。
　　卫褚愣住，又陷入了沉思，他父母在伤心的同时，大约也松了口气吧……
　　“所以，你就彻底地跟他们断了联系？”
　　“嗯。我进了异能学校之后，就定下了未来的目标，我要进特监处。这份职业你也知道的，尤其是调查员，还是挺危险的，我不想连累他们。”周叙顿了一下，又道，“而且他们开始了新生活，我也不想打扰他们。”
　　他说完又笑：“反正见了面也尴尬，不如不见。”
　　卫褚无言，须臾，忽然问道：“原来你早就打算进特监处了？”
　　周叙随口答道：“对啊。”
　　“这样。”卫褚忽然笑了，“我怎么记得，以前好像有人跟我提过什么星探、演艺圈的事？还有什么前领导三顾茅庐……莫不是在吹牛？”
　　周叙不防他突然说起此事，一阵干咳：“咳咳咳……那个，是有夸张的成分在……不过我真的收到过星探的名片，以后有机会给你瞧瞧。”
　　卫褚失笑：“死鸭子嘴硬。”
　　他已经进了地铁口，此时人流量不小，他混在乌鸦鸦的人群中，乘着扶梯向下，又听到周叙的声音：“我说了那么多，卫监却守口如瓶，不太公平吧？”
　　卫褚一直等到了月台，才有了反应：“我才出生的时候，我母亲就离家出走了，我对她毫无印象，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我父亲在她离开后一直郁郁寡欢，我七岁那年，他得了急病去世了。后来我姑姑收养了我，我跟着姑父姑母一家生活。”
　　这回换做周叙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叹道：“爱别离，怨长久，众生皆苦。”
　　他看似混不吝，却是向来有分寸的，没有继续追问。
　　卫褚面无表情地站在一群人之中，内心并不如面上一般无动于衷，他没有周叙那么洒脱，对于出走的母亲、早逝的父亲，都是心存芥蒂的。
　　但很快，他又自嘲地笑了起来，他介意与否根本毫无意义，人一个个的都不在了。
　　地铁的轰隆声隐隐传来，人群略微躁动起来，不少人向前挤着，意图占据个座位，地铁站的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拼命地维护秩序。
　　尽管如此，还是有个年轻女孩被挤的摔了一跤，卫褚离她不远，便伸手扶了一把。
　　女孩勉强站稳，冲着卫褚赧然一笑：“谢、谢谢你……”
　　卫褚摇头：“没什么，小心点。”
　　女孩眨了眨眼，正要说些什么，轰鸣声由远及近，列车即将进站，人群再次沸腾起来，摩拳擦掌地准备打一场硬仗，那女孩个头偏矮身躯瘦弱，单薄的跟张纸似的，手里还提了个大购物袋，一个不留神，又被流动的人群带倒了。
　　幸亏卫褚没动，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胳膊，而这时他才注意到，她长裤下的两条腿似是长短不一，想是身有残疾。
　　难怪……
　　他松开手，瞟了眼她手里笨重的袋子：“我帮你提吧？”
　　女孩感激地看他一眼，确实摇了摇头：“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不曾想，她话音未落，此时却突然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惊骇不已的事情。
　　列车到达的瞬间，紧闭的安全门自动开合，一个中年男子突然从候车人群中冲了出去，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跳下了轨行区，随着一身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身子一下子被卷到车底。
　　“救人！”地铁站工作人员还是晚了一步，卫褚在震惊的同时，眼角余光扫到那女孩苍白的一张脸，便用手挡在了她眼睛前。
　　“别怕。”他低声道，女孩脸白如纸，双肩颤抖，显然被这一幕吓得不轻。
　　地铁上的司机采取了紧急制动措施，但就算如此，列车仍在进站两节后才彻底停下。
　　工作人员采取接触轨停电措施进行处理，并报公安及急救中心。急救人员赶到现场后，确认该乘客已死亡。
　　因车下空间狭小，死亡的乘客一时难以抬出，候车人员被暂时疏散，为抬出尸体留出空间。
　　那女孩的脸色依旧很难看，卫褚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扶着她一侧肩膀：“我扶你出去。”
　　她这次没有再拒绝，手里死死地攥着卫褚的衣襟，牙齿不停地打颤。
　　卫褚见她的购物袋里有瓶装水，便取了出来，拧开盖子，递给她：“喝点水吧？”
　　女孩颤颤巍巍地接过，灌了两口，才稍稍平复了些许：“多谢你……我……我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
　　卫褚干巴巴地安慰她：“意外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这姑娘被吓得不轻啊，也是，这么血腥的情形，够吓人的。”周叙说是这么说，语气却一点也不像是受到惊吓的，甚至还调侃卫褚，“早知道还不如开车吧？地铁人多，一样耽误时间，还整出个卧轨自杀的幺蛾子。”
　　卫褚没有理会他，而是看着那女孩：“估计再过几分钟，地铁就该恢复运行了，你是打算……”
　　“我……打车吧。”女孩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把水放回袋子，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再一次跟卫褚道谢：“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
　　卫褚摇头：“都说了，是小事。”
　　女孩微微欠身，跟着背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望着她吃力的背影，卫褚叹了口气，几步赶了上去，接过她的购物袋：“我帮你叫车。”
　　把残疾女孩送上出租车后，卫褚转身回地铁站，周叙笑着出声：“卫监人真好，这么关照弱小。”
　　卫褚淡淡一笑：“那是，我还尊老爱幼呢。所以才能忍受周科你的喋喋不休。”
　　周叙：“……”
　　他有那么老吗？？？
　　>>>
　　卫褚到达城南的高档住宅区上河花园的时候，已经将近八点了，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别墅区的环境自然不是普通小区可比拟，背靠青山，幽雅静谧，距离市中心也就十五公里，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利。
　　卫褚再一次收到了姑姑的来电：“怎么还没到啊？”
　　“路上出了点意外，耽搁了一下，马上就到了。”
　　姑姑又大惊小怪起来了：“你跟人家碰到了？哎呀都说了开车要小点心，你这孩子真是……”
　　卫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姑姑，我没事，出意外的是别人，我今天没开车，坐地铁过来的。”
　　“哦——那你快点吧，饭菜都好了，你姑父你哥都在家呢，就等你了！”
　　卫褚顿了一下，才笑着应道：“好。”
　　那边切线后，他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周叙蓦地出声：“亲戚之间就是这样，看开点吧。”
　　卫褚没有回话，闷声往前走，最后停在了一处灯火通明的独栋别墅前。
　　庭院是典型的欧式园林风格，水池、喷泉、大理石台阶、欧式花盆、石材雕像，这些元素随处可见，此外，还有个游泳池。
　　周叙笑道：“这风格，够土豪的哈，看得出你们家很有钱了。”
　　卫褚其实也对这种浮夸风颇为无语，不过听到旁人吐槽，还是没好气地回道：“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他整理了下心情，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姑姑家的保姆正在台阶下东张西望，见了他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南琴，小褚回来啦！”
　　卫褚笑眯眯地同她打招呼：“张阿姨，好久不见了。”
　　张阿姨亲昵地拉着他的胳膊，嗔怪道：“还不是你老不着家。”
　　张阿姨在姑姑家干了许多年，也曾照看过卫褚，二人关系不错。
　　卫褚笑笑没有说话，张阿姨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对了，小川他也……”
　　“我知道他在。”卫褚淡淡道，张阿姨见他面色如常，便又露出笑容：“先进去吧，你姑姑今晚可高兴了，非要亲自下厨，我都只能给她打下手。”
　　卫褚进门的时候，卫南琴还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个头，满面笑容：“臭小子怎么瘦了？赶紧坐下，马上就能吃了！”
　　卫褚刚要说话，背后就传来一道嗤笑声：“瘦了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卫褚转过身，目光落在某个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的人身上，微微一笑：“瘦没瘦不好说，总之应该没有像表哥这样心宽体胖吧。”
　　年轻男子登时炸毛，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冲着卫褚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
　　卫褚提起唇角，皮笑肉不笑：“字面意思。”
　　他们两人乌眼鸡似的瞪着对方，气氛紧张，张阿姨登时头大如斗，连连跺脚：“这两个小祖宗哟，一见面又吵了起来……”
　　“卫褚你……”
　　“秦川！”
　　一道训斥声传来，被点名的男子嗤笑一声，偏过头去，卫褚则转过脸，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
　　他鬓发斑白，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皱着眉瞪着秦川，接触到卫褚的视线后，又换成了笑脸：“小褚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　　啊，刚收到私信说距离榜单结束（零点前）还差4000+的字数，所以提前更新了，那什么，所以明天不更新啦~
　　另外，卫褚的褚发音同“楚”，不是“zhu”【笑哭


　　☆、秦家

　　这是卫褚的姑父秦广志, 他是梦川市第三中学的一名历史老师, 人很斯文, 就是偶尔有些……老派。
　　秦广志对这个内侄印象很好，大概是卫褚从小就会念书，后来更是考上了全国顶尖学府, 秦广志对于他放弃考研执意要进特监处的决定十分反对, 反应甚至比妻子卫南琴还激烈，苦口婆心地劝了他许久, 卫褚却一意孤行，他也只能扼腕叹息。
　　卫褚也十分尊敬秦广志，尽管他有时候略显迂腐，但本质是个老好人，对他也算是关照有加，卫褚中学时期经常得到他的辅导。他对卫褚学业的上心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秦川。
　　但也是因为秦川一直都挺叛逆，从小学到大学, 逃课从来没有停止过，把他做老师的老爸气的半死。
　　秦广志下了楼, 卫褚迎了上去，秦广志笑着拍拍他的肩：“人又精神了……听说你复职了？”
　　卫褚含笑颔首：“嗯。”
　　秦广志眉开眼笑：“好，好！”
　　沙发上的秦川从头到尾都臭着一张脸, 听到最后, 面无表情地出声：“张阿姨, 饭还没好吗？我饿了。”
　　他生硬地中断了秦广志跟卫褚的交谈, 秦广志不悦地瞟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人了, 就知道吃。”
　　他说完，又拉着卫褚坐下，询问他的近况。
　　卫褚一面应付着姑父的问话，一面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自己的表哥。
　　秦川跟他，从来都不对盘。
　　除了性格方面的不合，根源还是在秦川父母身上——卫南琴对卫褚的关心爱护及秦广志的另眼相看，却把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撇在一边，这令秦川相当不满。
　　卫褚来秦家的时候已经七八岁了，是懂事的年纪了，父死母散，就算姑姑姑父对自己再好，他很清楚自己是寄人篱下，他也只是个普通人，该有的脆弱敏感一样会有。
　　他试过退让，但很快发现那并没有什么用处，只会令秦川更加针对他，之后卫褚改变了态度，不再一味忍让，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偶尔还会适当反击一下，让他跳个脚。
　　秦川这人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也蛮好玩的。
　　“跟这样的人一起长大，看来你多少也受到了影响。”
　　周叙突兀地冒了出来，卫褚很不高兴：“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故意拿方才卫褚堵秦川的话来回他，成功地激起了卫褚的怒火：“滚。”
　　周叙发出了抖M的笑声。
　　为了避免被殃及池鱼，张阿姨腿脚利索地跑进厨房，向正在掌厨的卫南琴汇报了这一情况，没多久，还没解下围裙的卫南琴就气势汹汹地杀出来了。
　　“饿了是吧？想吃什么，进来自己做。”她直接上手，揪着秦川的耳朵，后者被揪的嗷嗷叫：“卫南琴你不要太过分哈！”
　　“还敢直呼老娘大名？反了天了！”卫南琴面带冷笑，手上却使了暗劲，任凭秦川怎么大呼小叫，最后还是被拎进了厨房。
　　临了，她还回过头冲卫褚慈爱一笑：“小褚乖，再等等，马上就能吃了。”
　　卫褚见惯了这场面，微笑点头：“好。”
　　一扭头，却发现他姑父正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放在膝盖上的手还有些僵硬。
　　尽管秦广志跟卫南琴相处的年月比卫褚长得多，但他显然没有卫褚那份淡定。
　　卫南琴性情爽快泼辣，粗中带细，这些年混迹商场，称得上是顺风顺水，不过早年家境贫寒的缘故，她早早失学，学历不高，因此，她对知识分子一直有种特别的情结。
　　秦广志年轻的时候面容清秀，气质斯文，据说当年卫南琴对他一见倾心，主动倒追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成功拿下了文化人秦广志。
　　一开始卫南琴对秦广志应该还是挺崇拜的，可时间一长，她发现自己这老公有点斯文过头了，做事一板一眼，循规蹈矩，甚至还有点无趣，那点崇拜也就消耗干净了。
　　两个人过日子，就是纯粹的柴米油盐鸡毛蒜皮了，矛盾摩擦必不可少，而秦广志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恋爱时卫南琴的温柔体贴也都是假象。
　　她其实……彪悍得很。
　　至少在吵架这方面，他绝不是她的对手。
　　再加上后来卫南琴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他人口中的“卫总”，而秦广志则一直留在最初的那所学校，当着他的秦老师。
　　而秦家的家庭地位也同收入与社会地位成正比，形成了彻底的女强男弱的格局。
　　卫褚和秦川都对此见怪不怪，他们小时候，秦广志都有点惧内，随着年龄增长，怕老婆的程度也在增长。
　　当然他嘴上是不承认的。
　　他想到这里，给秦广志递了杯水压压惊：“姑父，喝水。”
　　神不守舍的秦广志接过杯子，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卫褚还想着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幸好，这时候张阿姨上菜了。
　　后边还跟着喜笑颜开的卫南琴和不情不愿的秦川。
　　卫褚见状，赶紧过去帮忙，很快就摆了一桌子的菜，完全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
　　卫褚也有些感动，他看着卫南琴额角的汗珠，柔声道：“姑姑辛苦了，下次别这样了。”
　　“嗐，几个菜而已，不辛苦！”
　　卫褚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然后为她盛了半碗汤：“来。”
　　卫南琴愈发开心，喝汤的同时又拉着他问长问短，卫褚耐心地一一作答。
　　被冷落的秦川顿时没了胃口，脸一沉转身就想走，不想却撞上自己老爸。
　　秦广志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恨铁不成钢地摇头：“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别老是闹小孩脾气。”
　　秦广志被老婆打压得厉害，连带着在孩子面前也没什么微信，秦川撇嘴：“不舒服都不行？”
　　他还想走，这次却被卫南琴注意到了，她蓦地拔高了声调：“坐下！”
　　秦家父子俩都被她吼的一哆嗦。
　　“难得一家人团聚，你给我安分点。”
　　秦川嘀咕道：“谁跟他是一家人……”
　　“你！”
　　卫南琴勃然大怒，正欲发作，卫褚却突然用一块西兰花堵住了秦川的嘴。
　　秦川呜呜乱叫。
　　“多吃点蔬菜，对减肥有益。”卫褚微微一笑，接着压低了声线，“实在受不了就出去待两天，反正我也不会待太久。都是成年人了，别幼稚了行不行？”
　　秦川自是炸毛，他的好表弟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呢，他囫囵咽下那块西兰花，怒道：“你才胖呢！”
　　卫褚搭着他的肩，故作亲热：“胖点好看，有福气。”
　　周叙抗议：“卫监剽窃我的名言哈！”
　　不曾想，秦广志煞有介事地点头：“是这个理儿。”说着便又往秦川碗里添了块肉。
　　秦川：“……”
　　卫褚不忘反唇相讥：“看来，周科的中老年审美算是实锤了。”
　　周叙：“……”
　　好不容易，都坐下来了，张阿姨为了活跃气氛，开了电视，勉强营造出了一种合家欢的温馨氛围。
　　“唉。”在卫褚忙于应对姑姑姑父杂七杂八的关切之时，周叙都替他觉得累，“难怪你不爱回来……这顿饭吃的够辛苦的。”
　　卫褚确实心累，却在两位长辈面前不能表露分毫，秦川那小子时不时就酸溜溜地斜他一眼，搞得卫褚哭笑不得：还真是，从小到大都一个样儿，光长个头不长脑子。
　　“对了小褚，”卫南琴想起一件事，“你路上到底怎么耽搁了？”
　　卫褚正要回话，却冷不丁地被电视上所播放的新闻画面所吸引了——正是傍晚那起地铁卧轨自杀事件。
　　这视频杂音甚多，画质普通，角度不稳，显然是围观群众用手机拍摄的，尽管栏目组后期打上了马赛克，仍是把卫南琴和张阿姨吓的不轻。
　　“哎哟，大晚上的看到这样的新闻，饭都吃不下了！”
　　“旁边的人吓死了吧？”
　　秦广志和秦川父子要好些，前者摇头叹气：“现在的年轻人，抗压能力太差了。”秦川向来热衷于跟他爹打擂台，冷嘲热讽：“您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知道人家遇上了什么事就随意评价？”
　　对于儿子的顶嘴，秦广志早就习以为常，毫无反应，继续扒饭。
　　“这就是我耽搁的原因。”卫褚放下了碗，一句话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当时我也在场。”
　　卫南琴的反应最大，她也丢下碗筷，一惊一乍地打量着卫褚：“没被吓着吧？”
　　卫褚温和地安抚着姑姑：“姑姑，我不是小孩了。”
　　他这话却引来了秦川愤愤的一瞥，后者对号入座，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在内涵自己。
　　卫褚佯装不知，侧过脸吩咐张阿姨：“张姨，换个台吧。”
　　张阿姨正要照做，却被秦广志制止：“哎呀，马上就放完了，有始有终嘛。”
　　他一边吃饭一边盯着电视，看的挺专注，卫南琴忍不住骂他：“有你个头！搞得大家都没胃口了，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秦广志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有点讪讪的，还有点委屈，他指了下屏幕：“你看嘛，小褚也在里头。”
　　这下不光是卫南琴，卫褚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望过去，视频里还真出现了自己，不过只有侧影，而且在画面边缘。
　　“哦豁，还真是我们小褚，衣服都是同一身。”卫南琴立刻忘了刚死了人这件晦气事，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诡异的兴奋，她扯了扯卫褚的袖子，“旁边的姑娘是谁？女朋友？”
　　一头雾水的卫褚又扫了眼电视画面，才发现自己那时候正好扶着那个腿脚不便的女孩，用手挡在她眼前，看起来是有些不同寻常。
　　卫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您想多了，我不认识她，只不过当时她站在我边上，被那一幕吓到了，腿脚又不方便，所以就扶了她一把。”
　　卫南琴闻言，略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
　　周叙见缝插针地调侃：“你姑姑不会是想催婚吧？嗐，急什么，太早成家未必是好事……”
　　卫褚冷笑：“是啊，毕竟周科一把年纪也还没结婚，我当然不着急。”
　　“老拿年龄说事多没意思啊。”
　　“我觉得有意思。”
　　卫褚怼完他，又转向卫南琴，他有预感，姑姑并非要催婚，而是……
　　“小褚啊，我知道你最近复职了，回了那个什么调查科……可那地方有什么好啊，又累又危险，还没几个钱，搞不好哪天又得罪人，被发配回档案室……”
　　果不其然，又是老生常谈。
　　卫褚暗叹一声，脑内又跟周叙旧话重提。
　　“不说年龄，那说说周科的人品？”
　　周叙在听到卫南琴提起什么“得罪”“发配”一类的词语时就惊觉不好，下一秒，卫褚就借题发挥了。
　　“咳咳。”周叙讨好一笑，“那我再跟你道次歉？”
　　卫褚没真想翻旧账，对于他的厚颜亦是见怪不怪，冷哼一声：“得了吧，担不起。”
　　他们一轮嘴仗打完，恰巧卫女士那边也絮叨完毕，卫褚听了个大概，跟从前那一套大同小异——想劝他离开特监处，进公司做事。
　　他眼角余光掠过身旁的秦川，果然，他这表哥的脸色又难看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存稿寥寥无几的忧桑……_(:з」∠)_


　　☆、夜谈

　　卫褚暗叹一声。
　　这是秦川对卫褚不爽的理由之二——卫南琴似乎并不把他这个儿子当成自己事业的唯一接班人, 否则也不会三番五次劝说卫褚进公司。
　　秦川其实对卫南琴的生意毫无兴趣, 国外留学回来后就自己捣鼓了个游戏工作室, 目前为止也没做出什么名堂，在卫南琴眼里就是胡搞、败家，再加上他更换女友的频率高了些, 让老妈愈发看他不顺眼。
　　虽然他对继承家业没有多少兴趣, 但自己不想继承同不被看重是两回事，尤其是在卫褚备受青睐的对比下。
　　秦川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许是卫褚失去双亲的缘故，他这对爱面子的父母，从小就对这个亲戚家的孩子格外偏爱，把他放到了第二位。
　　一次两次还能接受，时间一长，次数一多，秦川心理就不平衡了。
　　这是人之常情, 卫褚能够理解，不过他觉得自己也挺冤的, 因为他一样对做生意没兴趣。虽说当初拒绝保研，考入特监处是有顾虑秦川感受的因素在，更最主要的, 还是他自己不愿意。
　　何况在特监处干了一阵子, 他发现自己还是蛮喜欢这份工作的。
　　一个儿子一个侄子, 都对自家生意不感兴趣, 把卫南琴气的吐血, 她苦思良久，还是觉得侄子比自己的不孝子靠谱点，关键是，公司是她当年跟亡兄也就是卫褚父亲一起创立的，并非她刻意偏袒，卫褚跟秦川的继承权是相当的。
　　秦川也知道这件事，他计较的本来也不是股份的问题，而是父母对自己的不重视。
　　“姑姑，”卫褚为她挟了一筷子的菜，满眼真挚地看着她，“我在特监处很开心。”
　　卫南琴对上卫褚这眼神，顿时就卡壳了。
　　山。与。
　　三。夕。
　　这孩子聪明懂事，能力又强，如果志向再远大那么一点，就更好了。
　　“行了，先不说这个了。”她摆摆手，决定含糊过去，“先吃饭。”
　　姑姑显然没有放弃让他继承家业的打算，卫褚心知肚明，一时也想不出好的方法，也只能这么得过且过了。
　　吃完饭，卫褚又陪卫南琴看了一档综艺，直到她老人家犯起了困打起了呵欠，今晚的亲子互动才算是告一段落。
　　但这只是暂时的。
　　综艺播放的过程中，雷厉风行惯了的卫女士无视儿子跟侄子不太乐意的表情，自顾自制定了明日全家出行的计划——游乐园一日游。
　　卫女士发挥了她一贯以来的一言堂作风：“自从你们两个上大学之后，我们一家人再也没一起出去过了，好不容易大家都有空，都给我去。”
　　秦广志不知道是真心拥护还是迫于淫威，也跟着点头：“是啊，机会难得，促进下感情交流嘛。”
　　卫褚未置可否，只能微笑，对于是促进还是阻碍情感交流持怀疑态度。
　　再看秦川，他的不乐意表现的可比卫褚明显多了，脸臭的不行，但跟他老爸一样，没敢反抗他老妈。
　　无论如何，众人的周六给安排的明明白白。
　　卫褚回到秦家为他准备的房间，相较平日，今天算是很闲了，他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除了玩手机，竟然不知道干什么好。
　　“我想起来了，你们是不是开餐馆的啊？”
　　卫褚只觉余光一晃，他下意识地扭头，竟然发现周叙就坐在对面的沙发椅上。
　　他姿态慵懒，叠着两条长腿，笑微微地看着他。
　　卫褚有点愣住了，他当然不是第一回跟这家伙的幻像打交道，只是……这种全身形态，好像还是头一回。
　　也许太像个人了，他反而觉得不正常。
　　他皱眉：“你又想干嘛？”
　　“看你无聊，跟你聊个天啊。”周叙单手撑着脸，眨眨眼，“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本市著名的连锁餐饮集团，‘明珠’的老板好像就姓卫？”
　　卫褚的反应非常冷漠：“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叙啧啧称奇：“卫监真够低调的啊，进了特监处这么多年，居然都没人知道你是富家子弟。”
　　卫褚冷笑：“你进特监处比我还久，也没人知道你跟那两位的关系啊。”
　　“我那点关系算什么，都是虚的。”周叙笑的十分坦然，“哪比得上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卫褚转过脸，嘲讽道：“有本事你到他们面前说。”
　　周叙假装没听到，强行把话茬扭回去：“你没有否认，那就是默认咯？”
　　卫褚低头看手机。
　　这种上网查一下就知道的信息，也没有否认的必要。
　　“刚才我听你姑姑的意思，似乎很希望你回来继承家业？”周叙无视他的漠然，说的兴起，“你那表哥是不是因为这个看你不顺眼？”
　　“也是，‘明珠’集团也算国内派得上名号的餐饮了，主攻中高档餐馆，营收不少，称得上家大业大了。你姑姑放着亲生儿子不栽培，却看中了隔了一层的侄子，难怪秦川心怀怨怼。”
　　“或者，其实卫女士是想借你来鞭策亲儿子？”周叙话锋一转，“她看似对秦川处处贬低，实则恨铁不成钢，正好有你这个绝佳的对照物……”
　　“够了啊。”卫褚对于他的胡言乱语终于忍无可忍，这人还真是对这些个狗血八卦情有独钟，一张嘴叭叭的，就脑补出了一个豪门夺嫡大戏。
　　周叙笑：“谁让你不理我的？”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卫褚没好气，“他是争强好胜，不过争的不是家产，而是一口气，幼稚的要死。”
　　他顿了一下，又说：“他对餐饮没有兴趣。”
　　周叙咋舌：“那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对开饭馆不感兴趣，那卫女士岂不是后继无人了？”
　　“找个专业的经理人不比我们两个外行强？”卫褚耸耸肩，“她就是传统思想太重，看不开。”
　　周叙眼睛一亮：“那你就只要等着分红就行了？忽然更想被卫监包养了呢。”
　　卫褚先是无语，接着又被气笑了：“周科，能不能有点精英的样子啊？”
　　“不能。”周叙果断拒绝，“要是能当咸鱼，谁想当精英啊？”
　　卫褚的脸色一下子微妙起来，他笑着补了一句：“哦，除了志向远大的卫监。”
　　跟他掰扯完全是浪费时间，卫褚冷哼一声：“赶紧消失，我要睡了。”
　　周叙不仅没闭嘴，反而还离的更近了，卫褚一抬眼，发现他就近在咫尺，吓了一跳。
　　他坐在床沿，侧脸对着他，语重心长：“虽然没什么用，但还是想劝你一句，人跟人之间投不投缘很多时候都与血缘无关，爱的盔甲也是枷锁，偶尔会感到沉重是正常的，别钻牛角尖。”
　　卫褚的眼睑微微动了动，他忽然想起周叙少年离家的事，他提到的时候一直都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可既然会说出这种话，想必也并非完全不在意。
　　他下决心取舍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是在同情我？”那家伙敏锐得很，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所思所想，卫褚立即否认：“……放屁。”
　　周叙完全无视他的粗鄙之语，换成了一副自怨自艾的口吻：“哎，我也觉着自己怪可怜的……小小年纪，流落街头，还被人欺负……没踏上歧途真是难能可贵。”
　　卫褚：“……”
　　他习以为常到麻木的地步。
　　周叙哈哈大笑：“开个玩笑，缓和一下伤感的气氛嘛。”
　　卫褚很是嫌弃地斜了他一眼：“……你是真的烦。”
　　“好了好了，我消失行了吧。”周叙摊了摊手，因着他这个动作，他的指尖一下子离卫褚很近。
　　他的余光掠过他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表面泛着健康的光泽，甚至连皮肤的纹路都十分清晰。
　　卫褚楞了一下，又注意到地面上他的影子。
　　这幻觉……还真够逼真的。
　　他正出神，周叙却是摇头：“假的就是假的，看起来再真，也还是假的。”
　　他说着，忽然向卫褚伸出了手。
　　卫褚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对方的手背蹭过自己的脸后才后知后觉地偏了偏头，但显然已经迟了一步。
　　“感觉不到，对吧？”
　　的确是……明明发生了肢体接触，可事实上，并没有丝毫真实的触感。
　　周叙的手如空气一般，毫无障碍地穿过了他的脸。
　　卫褚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片刻后，他又问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周叙无奈一笑：“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啊？知道了，我这就走……”
　　“不是说这个。”卫褚打断他，“我是问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你自己身体里？”
　　这回轮到周叙怔忡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下，而后低声开口：“总要等到我能光明正大出现的那一天。”
　　卫褚习惯性地奚落了他一句：“谁知道你是不是无辜的？”
　　周叙不以为意，一笑了之。
　　卫褚停顿了一下，轻咳一声：“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你的身体吗？”
　　他故作惊讶地反问：“莫非你想去探望我？”
　　于是这场对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卫褚面无表情地起身关灯，周叙的幻像在消失前冲他微笑了一下。
　　“晚安，卫褚。”
　　作者有话要说：　　检查了一遍才发现，这章对手戏居然占了三分之二诶！


　　☆、出游

　　寻梦乐园就在梦川影视城的边上, 算是影视城的衍生产品之一, 不过开园时间尚短, 不超过一年。
　　卫南琴兴致勃勃地跑到正门前的巨大环形logo前合影，她早就想来这里，只是年纪大了, 一个人不好意思来。
　　她兴奋的满脸通红, 卫褚不禁一笑，拿着单反为姑姑拍照。
　　秦广志一身短袖衬衫加长裤, 双手背在身后，十年一日的画风，不像是来玩的，更像是去上课的。
　　秦川哈欠不断，眼底还挂着两个黑眼圈，一看就知道昨晚熬夜打游戏了，今早是被他妈强行从床上拖下来的。
　　卫南琴蹬蹬蹬地跑过来, 非要察看卫褚拍的如何，后者也就遂了她的意, 只是周末人多，角度不好找，拍出来的效果很一般。
　　卫南琴很不满意, 一口气删了好几张, 一边还数落着：“你看你, 上了燕大, 连个照片都拍不好。”
　　卫褚觉得自己很冤枉：“……姑姑, 我的专业是法学又不是摄影。”
　　卫女士无视他的申辩，指着勉强能看的一张，嘴里嘀嘀咕咕：“这张之后发给我，我要P了发朋友圈。”
　　“哟，您还会P图呢？”卫褚忍俊不禁，卫南琴得意地挑眉：“有什么是你姑姑不会的？”
　　卫褚揽着她的肩，笑着往入口区：“知道你是女强人，进去吧。”
　　“票还没买呢？”
　　“我昨晚在网上买了。”
　　卫南琴又叹气了：“你从小就贴心，比小川强多了……”
　　昏昏欲睡的秦川忽然被cue：……能不能不要捧一踩一？
　　卫褚脚下一顿，他压低了声音：“姑姑，我跟您说过了，别总是说这种伤人的话。”
　　卫南琴面露不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在接触到卫褚不赞同的目光后，又撇了撇嘴：“行了行了，我不说就是了。”
　　卫褚很了解这位长辈，知道她就是随口敷衍，下次照犯不误。
　　他很无奈，不知道该怎么扭转老一辈的这种贬低式教育的观念——或许她不是故意的，但她的所作所为的确在卫褚与秦川包括她与自己儿子之间都生出了嫌隙。
　　检票口排起了长龙，卫褚被一片鼎沸人声包围，突然就觉得有些烦躁。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卫南琴面前生出这种负面情绪，可就是……无法控制。
　　卫褚垂下眼睑，他得承认，在失去双亲后，还有人愿意关心他，照顾他，他应该感恩而不是……感到负担。
　　他很愧疚。
　　“这不是很正常吗？”周叙叹了一声，“感恩是真的，负担也是真的，人本来就是复杂的动物，不能用单一的视角去看待事物。平时也是挺聪明一个人，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变笨了呢？”
　　他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可能这就是当局者迷吧？”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充满戏谑，不过卫褚这次倒是一反常态的没有动怒，他又看了眼垫着脚东张西望的卫南琴，发现她一头乌发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几缕刺眼的白。
　　他一下子心酸起来，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卫南琴转过脸，有点意外：“怎么了？”
　　卫褚唇角微弯，他指着某个方向：“那边有旋转木马，姑姑想玩吗？”
　　卫南琴罕见地难为情起来了：“上边坐的都是年轻小姑娘，我这个老太婆就不去凑热闹了吧？”
　　“胡说，哪儿老了？”卫褚挑挑眉，用了景区的万能句式，“再说了，来都来了，当然要玩，别浪费门票钱啊。”
　　上了年纪的人尤其容易被这种理由说服，卫南琴纠结了一阵，最后也就别别扭扭地答应了，她是个直爽的人，眉梢眼角的喜意藏不住。
　　好不容易通过检票口，卫南琴直奔旋转木马，还要拉卫褚一起，却被他出言婉拒：“还是让姑父跟您一起吧，我帮你们拍照。”
　　正神游九天的秦广志冷不丁被点名，一时反应不过来，等他回神的时候，他人已经被卫褚推进了火坑。
　　“这像什么样子嘛？”秦广志显然很不情愿，东张西望，一脸心虚，“万一学生家长也带着孩子过来，看到我坐这玩意儿，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过两年都该退休了，哪来这么大架子？！”卫南琴不耐烦地瞪他，“废话少说，你陪不陪吧？”
　　秦广志很快就认怂了，灰头土脸地上了旋转木马。
　　不远处的卫褚还真像模像样地拿着相机，记录着老两口的欢乐时光——应该说，是卫南琴一个人的。
　　镜头里的秦广志一脸紧绷，瞧不出半点欢乐的模样。
　　不过卫褚倒是挺欢乐的。
　　“她对你这么好，你连陪她坐个旋转木马都不乐意？”阴阳怪气的腔调在他身后响起，卫褚也不回头，平静地反唇相讥：“她生你养你，也没看你主动请缨啊？”
　　“哼！”从少年时期到成年，主动挑事的一般秦川，奈何他口才不行，打起嘴仗，永远都不是卫褚的对手。
　　当然卫褚也没觉着自己是嘴炮高手，比如他脑子里就窝着个段数高超的寄生虫，对比一下，秦川的水平就不够看了。
　　“无聊。”秦川说着又伸了个懒腰，“我要走了。”
　　“走就走呗，干嘛告诉我啊？”卫褚轻笑一声，“还指望我挽留你啊？”
　　他也没问秦川要去哪儿，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肯定是去睡回笼觉了。
　　他那看似平常实则挑衅的笑又把秦川给气的跳脚：“我想说就说，你怎么着？！”
　　他这暴躁脾气跟卫南琴还真是一脉相承。
　　卫褚被他逗乐了，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不怎么着，要走赶紧走，一会儿人该回来了。”
　　秦川又炸毛了，索性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呵，老子偏不走了！”
　　这下不仅是卫褚，连周叙都忍俊不禁：“你这个表哥……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原本还在笑的卫褚一下子板起脸：“轮不到你来说。”
　　“哟，没想到我们卫监这么护短。”
　　卫褚没再搭理他，继续拍摄卫南琴和秦广志。
　　秦川坐了一会儿，又不安分起来了。
　　“喂。”
　　他蓦地出声，卫褚恍若未闻，毫无反应。
　　秦川又生气了：“叫你呢！”
　　卫褚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哦，原来你在叫我啊？不好意思，没听出来。”
　　嘲讽的意味很明显，秦川嘟嘟嚷嚷：“明知故问……”
　　“行了，你想说什么？”
　　秦川沉默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嘴：“你不愿进公司、执意考公务员……是因为我吗？”
　　卫褚手上的动作一顿，接着他将单反放在了膝盖上，侧过脸，满眼的难以置信：“表哥，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不太聪明，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又多了个自作多情的毛病啊？”
　　秦川先是一愣，旋即炸毛，从齿缝间挤出了几个字：“说谁呢？！”
　　卫褚抿嘴一笑，笑完又正色起来：“表哥，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跟你一样，也有想做的事情。”
　　秦川又是一怔，似乎不太相信：“特监处吗？你就那么喜欢坐冷板凳？”
　　周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卫褚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他也说不好秦川这个二货跟周叙那个贱人哪个更让他窝火。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他摆摆手，“总之我还是劝你懂点事，别折腾你那小破工作室了，早点回家帮你妈的忙。”
　　秦川刚刚平复的怒火又被他成功点燃了：“你特么就会甩锅！你个白莲花从小就会装乖……咦？”
　　控诉到一半的秦川显然被别的风景吸引了注意力，毛也不炸了，脚也不跳了，连骂人都忘了，他甚至还整理起了衣服和头发。
　　“晚点再跟你算账。”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不知道又发什么神经。
　　卫褚正莫名其妙呢，周叙点醒了他：“云霄飞车那边有美女。”
　　卫褚定睛一看，还真是，一群年轻女孩，其中有个穿着橘红色裙子的特别显眼，从他的角度只能望见背影，扶风弱柳一般，十分纤细，是秦川一贯的审美。
　　卫褚无语了一下，但也算见怪不怪了，秦川这小子各方面都是典型的富二代，玩咖，豪车、美女都是他的爱好。
　　他身边的女人隔三个月换一茬这种事卫褚也有所耳闻，见色起意，也不是头一回了。
　　以前他们念同一所高中的时候，这二货就有过把校花按在墙上亲的中二行径。
　　傻X，还以为自己是网文里的霸道总裁吗？最后还是被处分了？而且还被他妈暴打一顿。
　　卫褚对于这种无聊行为相当鄙视。
　　不过他也没去阻止秦川，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不多时，笑颜逐开的卫南琴跟一脸菜色的秦广志回来了，卫南琴絮絮叨叨地描述了一番自己的亢奋心情，根本没注意亲儿子消失了，反倒是秦广志缓过来之后，问了一嘴：“小川呢？”
　　卫褚遥遥地指了下高耸的云霄飞车：“估计是去坐过山车了。”
　　秦广志望着开始在蜿蜒起伏的轨道上运行的车体，咋舌：“这么高，他怎么想着去坐这个了？”
　　卫褚但笑不语。
　　卫南琴还是挺了解自己儿子的，加上卫褚意味不明的笑容，她疑心顿生：“是不是又看到哪个漂亮女孩，跑去勾勾搭搭了？”
　　卫褚依旧保持微笑，却忍不住感慨：知子莫若母。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卫南琴一看就明白了，气不打一处来，转头指着秦广志的鼻尖，怒道：“狗改不了吃屎！”
　　秦广志吓了一跳，跟着又委屈的不行：“……关我什么事啊？”
　　“他不是你儿子吗？！”
　　“那……”秦广志弱弱反驳，“他也是你儿子啊……”
　　“你还是老师呢！”卫南琴双手掐腰，气场强大，“你又是师又是父，连自己儿子都教不好，你还好意思给人上课呢？”
　　她冷哼一声：“在那学校混了三十年，连个高级教师都没捞着，工资也就那么点儿，学生也没几个出息的……”
　　想来戳中了秦广志的痛处，他脸色一下子白了起来，嘴唇发颤，卫褚皱起眉，出声制止：“姑姑。”
　　卫南琴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过分之处，她讪讪地停了嘴，却也拉不下脸道歉，于是将脸扭到了一边。
　　卫褚觑了眼姑父，他脸上仍然没什么血色，但看起来已经平复了许多。
　　这种场景在秦家时不时就会发生，卫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正尴尬的时候，周叙突然提醒了他一句：“那边有个卖冰淇淋的。”
　　卫褚登时了然，立马买了两个冰淇淋，然后一人塞一个：“天开始热了，来点冰的，降降火气。”
　　两位长辈都还算给他面子，顺着他的台阶往下走，都接了冰淇淋，卫南琴瞥了秦广志一眼，轻咳一声：“你肠胃不好，别吃太多。”
　　秦广志低低地“嗯”了一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卫褚也跟着松了口气。
　　呼啸声从风中传来，三人不约而同地侧过头，几十米外的云霄飞车滑过一圈圈的轨道，爬到了最高处，车上的乘客们发出了高分贝的尖叫，肆无忌惮地刺激着游客们的耳膜。
　　卫南琴咽下一口冰淇淋，含糊地抱怨着：“吵死了……”
　　谁知她话音未落，尖叫声变本加厉。
　　因为不只是过山车上的人，底下的人，也跟着嚷嚷了起来。
　　上升到顶点的云霄飞车上，居然掉了个人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觉得卫姑姑这样的老妈和老婆真挺难搞的……但现实生活里还不少。


　　☆、魔怔

　　那样的高度, 人摔下来, 肯定是活不成了。
　　尽管隔着相当一段距离, 但卫南琴还是被吓到了，冰淇淋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让她疯狂地咳嗽起来。
　　卫褚和秦广志都急忙拍打着她的背部, 帮她顺气, 好在冰淇淋很快就融化了，卫南琴也缓过一口气。
　　她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那个掉下来的不会是……”
　　秦广志厉声呵斥道：“胡说什么呢”
　　“是, 是，我胡说八道……”卫南琴的脸色惨白，她睁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还在爬上爬下的过山车，“就算不是，那个什么云霄飞车是不是坏了……小川还在上头呢……”
　　闻言，秦广志的眉心也纠结起来。
　　“不会。”卫褚一开始也担心过, 可很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紧紧地盯着仍然没有停止运行的云霄飞车，眼神冷峻，“车体还在正常运行, 其他人也都好好的, 应该不是设备故障, 而是个体的问题。”
　　他的声音笃定有力, 也感染了秦广志夫妇, 他们镇定了些许，就在这时，云霄飞车的速度渐慢，显然是园方终于有所行动，采取了制动刹闸措施。
　　卫褚看了眼秦广志：“您照顾好姑姑，我过去看看，之后我会打电话给你们。”
　　卫南琴也想跟着去，却被秦广志拉住了：“那边死了人，肯定摔成肉饼了，你怕血，别过去凑热闹了。”
　　卫南琴还想反驳，不过一想到那血肉模糊的场景，确实心里发怵，她半倚在丈夫身上，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着佛经，祈求儿子平安无事。
　　突发的事故引来的众多瞩目，周末的游乐园本来就人流量密集，此刻云霄飞车下更是聚集了基数庞大的人潮。
　　卫褚穿过人群，来到事发处，据说已经报了警，不过警察还未到，园方派了保安在尸体边上守着，防止旁人破坏现场。
　　为数众多的围观者议论纷纷，许多人拿着手机拍照摄像，手速快的人，已经在各个社交平台发了一圈。
　　死者是个身穿橘红色裙装的女性，脸朝下，僵硬地趴在地上，身下一大滩粘稠的血液，已经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橘红色的裙子？
　　这鲜艳的颜色刺了一下卫褚的眼睛，但没有耽误他打电话给秦广志报平安：“死者是女性。”
　　那边秦家夫妇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卫南琴当即就打给了秦川，预备将他好好骂一顿，估计是还在飞车上的缘故，他并没有接。
　　而这边的卫褚在确认了表哥的安全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可能是职业病作祟，他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那具尸体。
　　周叙冷不丁地出声：“好像有点眼熟呢？”
　　卫褚微微拧眉：“看来你也有印象。”
　　他笑道：“美女嘛，当然印象深刻了。”
　　是的，死者居然就是那时候勾走了秦川魂的那个女子，卫褚只见过她的背影，但记得她纤细的身材及鲜艳的裙子。
　　“偏偏是你表哥想泡的妹子出了事，怎么感觉怪怪的？”
　　“我也觉得很奇怪。”出乎意料的，卫褚居然附和了他的话，“这么多节车厢，这么多乘客，怎么就她出了事？”
　　“安全带出了问题？”周叙开始猜测，“没系好？还是途中突然松开了？”
　　卫褚没有回答他，因为在这里凭空猜测是无法得到确切结果的。
　　人群里又发出了一阵喧哗，卫褚这才注意到那列云霄飞车终于停了下来，在园方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上面的乘客正有条不紊地撤离。
　　卫褚没有迟疑，很快赶到了云霄飞车的出口，虽说秦川安然无虞，但应该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他们关系是不怎么样，可到底是亲戚，还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
　　卫褚守在出口处，一个接一个的人走了出来，大多是年轻人，也只有他们才有这精力和心情去追寻这样的刺激。
　　不过今天这事儿也太过刺激了，出来的乘客们大多眼神发飘，脚步虚浮，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卫褚又等了一阵儿，终于等到了秦川，他个头高，在人群中分外显眼，而令卫褚在意的是，他的脸色也格外的苍白。
　　他摇摇头，果然是吓着了，希望这位哥吸取教训，不要老是让下半身控制脑子。
　　“秦川。”卫褚出声叫住他，秦川却毫无反应，他明显还沉浸在恐惧中，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状态。卫褚无奈，只得上前拉住他的胳膊，轻声道：“哥？”
　　秦川的应激反应很强烈，他浑身一震，猛地扭头，同时用力地甩开对方的手，看清是卫褚后，才愣住：“小褚？”
　　卫褚叹了一声，将他安置在路边的休闲椅上，又在隔壁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瓶水，递给秦川。
　　秦川一口气灌了半瓶水，才堪堪回神，也想起了方才的失态，十分赧然：“我刚刚……”
　　“魔怔了。”卫褚接口道，他站在秦川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你吓坏了。”
　　爱面子的秦川下意识地想否认，可接触到卫褚沉静中带着审视的眼神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卫褚在他身边坐下：“我刚在那边等了你好一会儿，观察到很多人的表情都不太好，毕竟这种事很容易让人产生心理阴影。可你的反应也太大了些，据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那么胆小的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哥，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秦川诧异地同他对视，他这个表弟，神情平静，目光深邃，看似与往常无异，却自有种难以言说的气场。
　　秦川在那一瞬间感到了震惊，原来，工作状态的卫褚，是这样的。
　　那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甚至可以用陌生来形容的卫褚。
　　他竟然能够从他的状态变化中就推测出事情的发展。
　　秦川连做几个深呼吸后，才缓缓点头：“我当时……就坐在她隔壁。”
　　卫褚并不意外，秦川本就是冲着那姑娘去的，依照他穷追猛打死皮赖脸的风格，跟她同座，完全是他干得出的事。
　　“然后呢？”他轻声催问，“意外是怎么发生的？安全带出问题……”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却被秦川突兀地中断：“那不是意外！”
　　卫褚的心猛地一跳：“那是谋杀？安全带之前就被人破坏了还是……”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谋杀……”秦川揉着眉心，“要说的话，是她自己杀了自己。”
　　卫褚一下子震住了。
　　“……她是自杀的？”
　　秦川“嗯”了一声：“我亲眼看到她亲手用刀割开了安全带，再然后……她就从安全压杠里滑了出来，被甩了出去……”
　　说到这里，他面上的血色又退的干干净净，一张脸白的跟纸一样。
　　卫褚又是一惊：“你说她带了刀？”
　　秦川点头：“是……应该是美工刀吧。”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聊天的时候她提过，她是附近大学的美术生。”
　　居然随身携带利器，莫非真的有自杀倾向？
　　另外，过山车的座椅主要是靠安全压杠来保护乘客的安全，而过山车的压肩在车体开启后，都是锁定的，很难凭外力打开。对比起来，安全带只是个二次保险而已。通常只要压肩锁不出故障，安全带就算断裂，一般乘客也不至于有生命威胁。
　　可问题就在于，这个死者，不是个普通乘客。
　　其实真要说起来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她只是特别瘦而已，现在年轻女性中节食减肥的风气大行其道，她那般消瘦骨干的身材也许还是一部分女性的目标。
　　那个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走的背影给卫褚的印象颇为深刻，死者身高在165厘米左右，目测体重顶多在80到85斤这个区间。
　　如果换成正常身材的女子，这出悲剧说不定就不会发生了。
　　卫褚很快整理好思绪：“你之前跟她接触过，有没有看出什么征兆？比如郁郁寡欢什么的……”
　　秦川还是摇头：“没有，我觉得她看起来挺正常的……她是附近梦川大学的学生，跟同学一起来的，她一直到坐上过山车心情都很好，一直跟我们说说笑笑的，也精心打扮过，我实在看不出她有想自杀的意思。”
　　还真是古怪得很。
　　卫褚沉吟了一下，再次开口：“一个人有没有抑郁症，有时候未必能从外表看出来。何况你跟她也只是短暂地接触过……具体怎么回事，还是要等深入调查了才能定论。”
　　秦川瞅着他：“唔……不过她不是异能者，应该不归你管吧？”
　　卫褚颔首：“嗯，归公安管。”
　　他话音刚落，警笛声就隐隐传来，卫褚站了起来，拍拍秦川的肩：“警察马上到了，待会儿你主动过去，把她自杀时的情形跟人家反应一下，就当是协助办案了。”
　　秦川答应也没有反对，他仍旧坐着，表情有些怪异。
　　卫褚见状，疑心顿起：“怎么了？”
　　秦川深吸一口气：“你刚刚说她自杀时的情形……我记得，她当时的状态……很不对劲。”
　　直觉告诉他，这是个极其重要的线索，卫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怎么个不对劲？”
　　“就，就像……”秦川的舌头打起了结，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那种状态，他目光扫过卫褚肃穆的脸，蓦地脱口而出，“魔怔！就是魔怔！”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看过类似的新闻，在安全带断裂的情况下，乘客（未成年的少女）因为太过瘦弱，从安全压杆里滑了出来，从游乐设备上摔了下来，然后没命了。不过新闻里的设备不是过山车（忘了是啥），然后那个游乐园是相对老旧的。
　　总之，姑娘们也不要减肥太过了，过瘦对身体也不太好~


　　☆、木偶（捉虫）

　　卫褚又吃了一惊：“……怎么说？”
　　“刚坐下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她说她一直很想来玩这个, 之前也都表现得很兴奋很期待, 可车厢爬的越来越高之后，她的表情也越来越奇怪。我一开始以为她是恐高，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过山车运行到最高处, 她拿出刀割开了安全带……”
　　秦川停了下来，把剩下的半瓶水一口气给喝干了, 才有力气继续往下讲：“我那会儿完全惊呆了，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的状态真的很吓人……好像走火入魔了，表情呆滞，双眼无神，就跟……失去了灵魂一样！”
　　警笛声由远及近，看样子, 警车已经开进了游乐园，想必那边很快就要封闭起来了。
　　卫褚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走吧, 我陪你过去。”
　　他的话语令满怀惊惧的秦川略感心安，他顺从地起身，跟在卫褚的身后。
　　他们回到事发地点的时候, 警方果然已经赶到, 尸体四周已经拉上了警戒线, 侦查员、法医各司其职, 还有闻风而动的记者, 围观的群众也开始被疏散。
　　在表明了见证者的身份后，秦川顺利地进入了警戒线内，接受侦查员的询问，卫褚在外围等他的同时又给卫南琴发了微信语音，告诉她，他们还要耽搁一会儿。
　　做完这些之后，他背靠着树干，抱着手臂，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情形……好像也是似曾相识？”周叙一语中的，卫褚眼角微动：“你也这么觉得？”
　　周叙又笑了：“毕竟就发生在昨晚，想忘记都难。”
　　是了，昨天傍晚，地铁站，他们见证了另一起相似度很高的自杀事件。
　　关于地铁卧轨事件，卫褚本来没怎么放在心上，正如秦广志所说，现代人的压力很大，世界各地的自杀率都在节节攀升，时不时就有类似的新闻爆出。
　　可短时间内，就接连发生了两起高度相似的自杀事件，这就不太正常了。
　　卫褚立时拿出手机，搜索起了相关新闻。
　　因为是突发事件，事发当时的视频全是由在场的人用手机拍摄的，画面晃动厉害、像素不高，而且基本都是从死者冲出去跳下站台的时候开始拍的。
　　卫褚想看到的是更完整的过程。
　　他一连看了好多个短视频，才找到一个相对完整的版本——据说拍摄者是某直播平台的主播，事发时正在进行直播，因此才误打误撞拍到了死者自杀的全过程。
　　他点开视频，主播的脸占据了大半个画面，死者仅仅是直播背景里边缘人物，需要睁大眼睛才能发现他的存在。
　　卧轨的是个青年男子，卫褚在别的视频里看过他的模样，不超过三十岁，西装革履，戴着眼镜，一副都市精英范儿，称得上是一表人才了。
　　视频的前半段，西装男子独自站在人群中，一直低着头看手机，不时露出笑容，有一次甚至还发了语音信息，显然，是在跟人聊天。
　　虽然看不清脸，但卫褚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并不坏，不像是想自杀的人。
　　这么一来，跟今天的云霄飞车自杀事件又多了个共同点。
　　主播的嘴就没停过，一直在说些很没营养的话，听的卫褚有些烦躁，他正想关掉语音，却被周叙阻止了：“等等，你看，西装男不对劲了。”
　　卫褚定睛一瞧，原本还带着笑看手机的男子忽然就抬起头，变得面无表情，他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就算画面不甚清晰，卫褚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肢体在某个瞬间迅速地僵硬起来。
　　“太奇怪了……”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似乎在某个时刻被突然抽走了魂魄……”
　　“就像木偶一样？”周叙接茬，“或许，真有人在背后提着线呢。”
　　卫褚一怔，这时周叙又出声了：“你注意看，他是在地铁进站后，才发生了变化。”
　　卫褚索性把进度条往前拉，重新看了一遍——果然如周叙所言，在地铁轰鸣声响起的同时，西装男的身上，也出现了种种诡异的表现。
　　“地铁进站的轰鸣声，也许是一种讯号？”周叙的声音很低，仿佛从水底传出来的，“开启了西装男的死亡之路。”
　　“云霄飞车上的女孩，八成也是这种情况。”卫褚凝眉垂目，神色严峻，“在车体爬到顶点的时候，割开了安全带，被甩了出去。”
　　周叙沉默了一下，而后沉沉出声：“如果我们的猜测成真，我可以断定，一定有人在背后搞鬼。”
　　卫褚心领神会：“异能者？”
　　周叙“嗯”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又说：“目前出现的两起都是自杀事件，对比起来，没有谋杀案件那么轰动，市民不会太过关注，警方也不会立案调查。想来，这就是凶手驱使死者自杀的目的。”
　　卫褚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紧绷，片刻后，他揉了揉眉心：“那有没有可能……还有其他类似的自杀事件发生过，只是没有引起大范围的注意？”
　　“很有可能。”周叙笃定道，“正好公安局的人在，如果能向他们求证一下就好了。”
　　尽管在排除他杀后，公安局不会立案侦查，但通常情况下，还是会进行勘察及走访，查证死因，一样会出具法律文书，记录在案。
　　卫褚的视线下意识地转向警戒线内，秦川的口供想必已经录的差不多了，他看到有一名女警领着几个年轻女孩过去，卫褚有一点模糊的印象，这几个女孩应该是死者的同伴。
　　他摇头：“无凭无据的，人家凭什么对你公开内部资料。”
　　周叙跟着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可很快他又振作起来了：“此路不通，那就另寻他路。自杀虽说不如刑事案件来的引人关注，但也算是社会新闻，说不定媒体会有报道。”
　　卫褚颔首：“我这就去查。”
　　他很快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梦川自杀”这样的关键词，不多时，便涌现出一大批与此相关的新闻标题。
　　卫褚正打算仔细浏览的时候，肩膀却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他抬起头，转过身，不意外地看见了秦川。
　　他暂时将手机收起，挑了挑眉：“笔录做完了？”
　　“嗯。”秦川看上去没什么精神，亲眼目睹他人自杀，对他的冲击还是不小的。
　　卫褚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走吧，你爸妈还在等着你呢。”
　　言毕，他便和秦川一齐回到卫南琴夫妇那里，反正网络上新闻报道一直挂着，什么时候都能看，不急于一时。
　　卫南琴跟秦广志见秦川好端端的回来，都松了一大口气，卫南琴一把抱住儿子：“臭小子，你吓死我了！”
　　她在秦川面前向来强势严厉，鲜少这般流露慈母心肠，秦川也很有些动容，眼眶微红：“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卫南琴听了这话，突然又将他推开，一张风韵犹存的瓜子脸恢复了往日的冷厉，柳眉倒竖，指着秦川的鼻子怒道：“你下次再这样随随便便追在女人屁股后面跑老娘就打断你的腿！”
　　刚温馨不过三秒，秦川就被训的灰头土脸，秦广志拍拍他的胳膊，温声劝着妻子：“孩子也吓着了，你就别怪他啦。”
　　卫褚也帮着说情：“是啊姑姑，你看表哥的脸色多难看啊。”
　　卫南琴这才作罢，经过这一遭，其他项目自然也没有心情玩了，索性在附近找了间餐馆先填饱肚子。
　　落座后，秦川刻意离他妈远远的，卫褚见状，摇头失笑，他在秦川旁边坐了下来，不忙着看手机，反而跟秦川交谈起来。
　　“那个死者，你了解多少？”
　　秦川面露惊讶之色：“你问这个干嘛？”
　　卫褚笑了笑：“好奇而已。”
　　秦川轻嗤一声：“我看你这是职业病。”
　　卫褚没有反驳，秦川往后一靠，盯着餐桌中央的装饰花束：“其实我跟那个姑娘也没接触多久，前后不超过半个小时……”
　　“不过按照表哥的把妹水平，该打听的，应该都打听出来了吧？”
　　秦川斜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损我呢？”
　　卫褚莞尔：“当然是夸。”
　　秦川翻了个白眼：“你真是越大越狡猾。”
　　卫褚报以真诚的假笑。
　　不过秦川最后还是告知了他所知的信息：“她叫韩淼淼，21岁，梦川大学大三的学生，是个艺术生，美术学院的。她是外地人，不过很小就跟着父母来梦川生活了。”
　　说到这里，他一摊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卫褚未置可否地点点头，秦川审视了他一会儿，冷不丁地凑了过来。
　　卫褚吓了一跳，肩膀往旁边偏了偏：“你干嘛？”
　　“你可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秦川眯着眼睛，“老实交代，这事儿是不是不简单？”
　　卫褚一口否认：“没有的事，你别胡说。”
　　“呵。”秦川抱着手臂冷笑，“你的职业已经出卖了你的目的。”
　　卫褚干脆闭上嘴装起了哑巴。
　　没有定论之前，不便跟旁人讨论此事。
　　【发现了个bug，修改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的更新估计都是紧巴巴的，刚好凑个3000字这样，因为要出去一阵子，存稿又比较有限……见谅啦_(:з」∠)_


　　☆、争执

　　秦川还要纠缠, 幸好这时点的菜端了上来, 卫褚立刻拿起筷子：“吃饭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
　　“小川，”对面的秦广志不赞同地盯着他，“你弟弟说得对, 吃饭的时候安静一点。”
　　卫南琴也瞪了过来, 秦川立刻就放开了手。
　　他愤愤地斜了卫褚一眼，后者一脸无辜地进餐。
　　周叙揶揄道：“原来表哥也有开窍的时候啊。”
　　卫褚发挥了他护短的本性, 反击道：“你叫谁表哥呢？也不看看你几岁，他几岁，你怎么好意思叫得出口？”
　　“表哥表哥表哥，”周叙一口气进行了三次危险发言，语气里满是挑衅，“就叫，怎么着？”
　　卫褚淡淡道：“有本事叫爸爸。”
　　周叙厚颜无耻地转移了重点：“哈哈, 既然你是秦川的表弟，那我以后我就称呼你为卫蜀黍？”
　　卫褚那点口才应付秦川绰绰有余, 跟周叙对上就有点不够看了，他索性高冷到底，不再跟他逞口舌之争。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酒足饭饱, 卫南琴有点犯困, 于是决定打道回府。
　　车子在停车场, 秦川去开车了, 其他人在原地等候，卫褚拿出手机，继续之前的新闻阅读。
　　几分钟内，他将近一年内所有跟自杀有关的本市新闻都过了一遍。
　　平时没什么感觉，资料和数据一摆，这才惊觉，梦川的自杀事件还真不少。
　　当然，卫褚并不认为所有的的自杀都是可疑的，他又仔细看了一遍，最后从中筛出了一起堪称离奇的新闻。
　　事情发生在六个月前，发生在另一个北城区的一条公路上，一名正在公交车站候车的男子忽然想不开，冲到了马路中间，被一辆长途客车撞了个正着，当场殒命。
　　警方很负责，走访调查了一遍，最后结合证人证言及监控视频，定性都是自杀。
　　还真是熟悉的情节。
　　出事的地点都在公众场合，目击者不计其数，完全没有可质疑的空间，因而网络上的讨论度也并不大。
　　“跟这两天发生的两起自杀事件可以说是高度重合……”卫褚眉心紧锁，“不过时间为什么会隔的这么远？”
　　“这个暂时不得而知，不过，确实存在许多共同点。”周叙一一列数，“公路，商场，地铁，游乐园，都是人流量巨大的公众场合。你认为这会是巧合吗？”
　　“我不觉得是巧合。”卫褚眉心纠结，“可为什么要把死亡现场选在公开场合？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总会引起旁人注意的。”
　　“现在还无从猜测。”周叙沉吟了一下，给出了一条建议，“不如我们再试着找找其中是否还存在别的联系。”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游乐场的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卫褚不由侧目。
　　游乐场正门前的石阶上聚集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其中有个人举了个硕大的纸板，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歪歪斜斜几个大字——还我女儿命来！
　　更叫人触目惊心的是，地上还摆着一副担架，上边蒙着白布，底下隐隐约约透出人形。
　　应该是那个死者韩淼淼的尸体，看来警方已经认定她的死因是自杀，因而没有带走尸体。
　　“这群人应该是韩淼淼的亲友，”周叙笑的意味深长，“看样子，是有备而来啊。”
　　卫褚望着那处的情形，挑了挑眉。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胖子被韩家人团团围住，耷拉着一张汗津津的苦瓜脸，一边擦汗，一边说着什么。
　　卫褚猜这位应该是游乐园的负责人。
　　游乐园里本来人流就大，在韩淼淼死亡后，乐园很快进行了闭园处理，但还是有一大批好事者不愿离开，此刻这边的阵仗和动静更是吸引了大批围观者，不少人举着手机兴奋地拍个不停。
　　卫褚见状，也打算上前，却被卫南琴制止了。
　　“小褚你干嘛呢？”她皱着眉，一脸的不赞同，“别凑这种热闹，晦气！”
　　她这种做生意的，多少有些迷信，卫褚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姑姑，我怀疑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所以打算去瞧瞧。”
　　他此言一出，不只是卫南琴，连着秦广志的脸色都变了。
　　他姑父眨巴着眼睛，显然联想到了他的工作性质，一惊一乍地问道：“跟那个什么……异能有关？”
　　异能者毕竟还是个少数群体，对于秦广志和卫南琴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还是太遥远。
　　卫褚不便多说，含糊带过：“现在还确定，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而已。”
　　卫南琴面带迟疑之色：“这……跟你工作有关？”
　　卫褚别无选择，只能点头：“嗯……算是吧。”
　　卫南琴跟所有长辈一样，在牵涉到工作的时候，表现出了退让，尽管她一点也不喜欢卫褚那份工作。
　　她勉强点点头：“那行吧，我不拦你就是了。”
　　卫褚有些心虚，冲姑父姑母点了点头，而后朝正门方向走去。
　　卫南琴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就对那些事儿这么感兴趣呢？当年要不是……他爸也不会早早地走了。”
　　秦广志面庞上的沟壑抽动了一下，摇了摇头：“他的主意向来大得很，你管不了他的。”
　　卫南琴失落之余，还隐隐透着几分担忧：“我真怕他跟……”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秦广志倏地打断了她，难得表现出了同平时截然不同的强硬，而卫南琴居然没发怒，只是木木地点头。
　　>>>
　　走近之后，争吵声更明显了，韩淼淼父母一口咬定是园方的设备出了问题，自家女儿好端端的不可能自杀；而园方负责人则卯足了劲要甩锅，坚称韩淼淼是手动破坏了安全带，自己跳下去的。
　　“我们的工作人员已经检查过了，安全压杠完好无损，一直到设备停止运行，都是处于锁定状态的。”园方负责人据理力争，“安全带是韩小姐自己用刀子割断的……”
　　“你说是就是啊？！”一位中年妇女，看起来应该是韩淼淼的母亲，情绪激动，嗓门尖锐，“我女儿大好年华，前途无量，马上就要到国外留学，怎么可能突然自杀？！”
　　她声嘶力竭，嘴角因此磨起了白沫，负责人被喷了一脸口水，也不敢擦，只能垮着一张脸试图解释道：“我们检查设备的时候特意录了视频的，您要是不相信的话……”
　　“有什么好看的？！”另一个中年男子同样声若洪雷，吼得负责人双肩瑟缩，“我只知道我好好的女儿在你们这里没了，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园方负责人简直要哭出来了：“两位，我能理解你们悲痛的心情，但令嫒的死因是警方判断的，还有目击者可以证明……”
　　“什么警察？什么证人？你让他们出来跟我对质！”韩母抹着眼泪，音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我告诉你们，你们休想勾结起来哄骗我们，我今天一定要给我女儿讨个公道！”
　　其他的亲朋好友也在一旁附和助威，园方负责人可以说是单方面被吊打。
　　“你、你们……”负责人一张嘴敌不过一群人的七嘴八舌，无奈之下拿出手机，“我这就报警，你们有本事跟警察说！”
　　那边吵作一团，卫褚便没有再往前，他皱着眉听了一会儿，耳膜被争吵声刺的隐隐发疼。
　　“我怎么不觉得他们像是来讨公道的？”卫褚揣起手，有点烦躁又有点疲惫，脑内周叙笑着接话：“倒像是来讹钱的？也太着急了点，就算要索赔，也是要走程序的嘛。”
　　他说的不错，不管最后的定论是什么，园方八成都要掏钱。当然没人愿意当冤大头，能少掏一点是一点。
　　何况，设备安全装置出了问题导致游客死亡跟游客自杀而死这两个选项之间，哪个对游乐园影响更坏，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了。
　　“他们家似乎很缺钱？”卫褚若有所思，“不过我看韩淼淼衣着打扮并不差啊。”
　　“现代社会，不能光用衣着打扮来衡量一个人的经济条件。”周叙反驳道，“有人一贫如洗却喜欢打肿脸充胖子，也有人身家上亿就喜欢穿地摊货。”
　　他的话不无道理，卫褚觉得韩淼淼这个人还真是值得深究。
　　“所以说嘛，像我们卫监这么低调踏实从不炫富的优秀富二代，真是难得。”
　　他正认真琢磨着，那人却话锋一转，开始揶揄他，卫褚瞬间黑了脸，这家伙，莫名其妙又扯到他身上了。
　　他们正互相diss的时候，那一侧又有了新动静。
　　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开了过来，停在石阶下，之后车门被推开，下来一名警察，很面熟，正是之前在事发现场处理事故的那位，被韩家人团团包围的园方负责人像是见到救星一般，一溜小碎步赶了过去：“警察同志，他们是死者的家属，非要说那是意外，要找我们麻烦……”
　　这名警察应该有三十多岁了，中等身材，肤色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略显严肃，他扫了眼在场的人，目光在担架上停留了几秒，登时就心里有数了。
　　“你们是死者的父母？”他转向闹得最凶的韩父韩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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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面

　　韩家人在公安面前略有收敛, 韩母收起了骂街撒泼的姿态, 开始卖惨, 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着自家女儿的惨死，同时再次否认了韩淼淼死于自杀，而是一场意外事故, 游乐园应当负全责。
　　“我们仔细检查过, 她座椅的安全压杆完好无损，一直都是锁定状态。而韩淼淼之所以会掉下去, 是因为她太过瘦弱，体重远低于一般成年女性的正常水平。此外，有割断的安全带和她手里的美工刀作为物证，还有多名目击者作为人证，种种迹象都表明，韩淼淼是自己选择跳下去的。”警察严肃而耐心地解释着，“我很理解二位的悲痛, 但你们的推论并不成立。”
　　警方的解释跟卫褚的推测基本是一致的，不过, 韩淼淼的父母显然并没有听进去。
　　他们的情绪再次高涨，变本加厉地攻讦起来，话里话外都在指桑骂槐, 暗指警方拉偏架。
　　那名警察没多做辩解, 只是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 叹了口气：“天气越来越热了, 你们打算把她放到什么时候？你们这么做, 真的是为了她吗？”
　　韩父韩母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前者梗着脖子，青筋暴起，还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警察却摆了摆手，冷淡道：“实在不行，你们可以申请尸检。”
　　园方负责人立刻附和：“我们也建议尸检！”
　　那边又掰扯了一段时间，最后又来了一辆车，是殡仪馆的。
　　“看来韩家的人最后还是没有申请尸检，估计是跟园方达成了赔偿协议。”周叙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嘲讽，“不知道韩淼淼的命值多少钱。”
　　卫褚没有回答他，因为他注意到那边的闹剧收场后，警察也准备离开了。
　　他没有时间思考太多，稍一踌躇，在那名警察上车之前赶了上去。
　　“您好，我叫卫褚，是特监处的。”自报家门的同时，他递上了随身携带的工作证件，顺便强调了一下，“当然，今天我只是个普通的游客，偶然见证了这起自杀事件的发生。”
　　对方接过后看了几眼，又还给了他，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眼神很微妙：“卫监察员是吗？咱们素不相识，你应该不是特意过来跟我打招呼的吧？”
　　他还挺直接的，卫褚笑了笑，也不绕弯子，同样开门见山：“老实说，我怀疑韩淼淼的自杀没那么简单。”
　　卫褚就职于特监处，此刻站在他面前说这起自杀事件别有内情，其意不言而喻。
　　警察审视着卫褚，他的质疑来的简单直接：“你有证据吗？”
　　卫褚也很坦诚，他摊了摊手：“目前没有实质性证据。”
　　警察扬了扬眉梢。
　　“不过，我找到了另外两起与今天这起事故极为相似的自杀事件。”卫褚直视着对方的双目，正色道，“其中一起，甚至就发生在昨天傍晚。”
　　他言简意赅地将两起自杀案都描述了一遍，警察听的也很专注，他的神情逐渐紧绷起来，但一直抿着嘴唇，没有作声。
　　卫褚说完之后，也保持了沉默，三起自杀案的共同点显而易见，对方不会察觉不出来。
　　至于人家怎么判断，那不是他能左右的。
　　“不好意思。”一听到这四个字，卫褚的心就凉了一半，果不其然，警察略带歉意地摇了头，“在没有确切证据表明这是一起谋杀案之前，我们也无权立案调查，更无法移交给其他部门。何况，另外两起自杀事件也不归我们分局管辖。”
　　卫褚暗暗地叹了口气，面上却只能理解地微笑：“我明白，我也只是作为普通市民提供线索而已，并非要干涉贵局的工作。”
　　话说到这个地步，也该分道扬镳了，卫褚正欲转身离开，却被对方叫住。
　　“卫褚是吧？留个联系方式吧。”
　　那位警察名叫刘子阳，在同卫褚交换了联系方式后，因有公务在身，很快乘着警车离开了。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不过对于卫褚来说，也算是个不错的的讯号。
　　说明刘子阳也同样心存疑虑。
　　这时候，他忽然收到了卫南琴的来电，问他事情处理好了没，卫褚没想到家里人还在等他，过去的时候，驾驶座上的秦川一脸不耐烦：“放个假还操心这儿操心那儿的，你累不累啊？”
　　卫褚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自顾拉开车门，上了副驾，回过头跟姑父姑母道歉：“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卫南琴嗔道：“你这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秦广志也摇了摇头，顺口问了句：“那个自杀的姑娘怎么样了？”
　　“家里人来闹了一场，估计是想多要点赔偿金。”卫褚告诉他，“后来警察来了，两边应该会坐下来谈一谈”
　　卫南琴“啧”了一声：“我刚还听说，尸体都没来得及搬走，就放在太阳下晒，都是当父母的，怎么忍心哦！”
　　秦广志摇头：“人穷志短。”
　　卫褚没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转过脸看着秦川，低声问道：“对了，你有加到韩淼淼的微博微信之类的吗？”
　　秦川正在发动汽车，闻言皱起了眉，也压低了声线：“你又想干嘛？”
　　卫褚轻描淡写：“好奇而已。”
　　秦川自然是不信，但他不想在父母面前说太多，虽然看起来是意外，但毕竟牵扯了人命，老人家年纪大了，都忌讳这种事。
　　卫褚没再说话，却时不时的就瞅他一眼，其意不言而喻。
　　秦川被他瞅烦了，只好应了下来：“知道了，晚点给你。”
　　卫褚满意地笑了。
　　>>>
　　回到秦家的别墅后，卫褚向秦川借手机，后者虽然勉强答应了，却也跟着他进了房间。
　　他大喇喇地在卫褚的床上躺下，斜睨着他：“你这么故弄玄虚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搞地下工作呢。”
　　卫褚有求于他，自然无法完全摆脱他，只得含含糊糊地承认：“没有证据，我也不是在进行正式的调查……我说出于好奇，并不是在骗你。”
　　秦川仰卧起坐，支起身体，凑到了他身边，也煞有介事地跟他一块看起了韩淼淼的微博，嘴里嘀嘀咕咕：“哎，韩淼淼真是死的不明不白吗？可当时我是亲眼看着她掉下去的……也没人推她呀……”
　　卫褚的手指快速地划过屏幕，闻言，他瞥了眼自家表哥：“看来你对异能者的了解不太多。”
　　秦川挠了挠头：“是不多……你知道的，我妈很不喜欢那类人，觉得都奇奇怪怪的，小时候就不许我们跟他们接触，也不让我们看相关的报道和资料。”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了眼卫褚：“你当初一意孤行要去特监处，她拿你没办法才同意的。要是换做我，腿都给打断了。”
　　卫褚想起卫南琴对于异能及异能者的排斥，也有些无奈，事实上，他姑妈的态度，也代表相当一部分市民对异能者的看法。
　　“说起来，你为什么非要去特监处不可啊？你又没有异能。”秦川的思维相当跳脱，“这个问题我可是好奇了四年。”
　　屏幕上的指尖一顿，卫褚略略思考了一下，大致归结为两个原因：一来是逃避心理，当时他还很年轻，远比现在自尊敏感，迫切地想逃离寄人篱下的生活……当然现在回想起来多少显得有些中二矫情，但还是得硬着头皮直面过去的错误；二来是兴趣，特监处的福利待遇不怎么样，脏活累活倒是一堆，偏偏他就是想去，也许跟姑姑长期的反对有关系吧。
　　卫褚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是存在那么一段叛逆期，虽然表现的不算明显。
　　不过此刻面对着秦川，他不好意思说这些话，于是含糊带过：“当时看到了就顺手报名，没想到笔试就第一了，后来又去了面试，没想到也第一了……最后就去了呗。”
　　“……你就是在炫耀吧！”
　　两道声音在他的脑海里重合，秦川与周叙也算是不谋而合了。卫褚看着一脸鄙视的秦川，话里有话：“你心里想的是什么，看到的就是什么。”
　　秦川被他绕了一下，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周叙就不一样了，立刻领会了他的真意：“啧，卫监是想说我们心理阴暗？”
　　卫褚没有否认：“难道不是吗？缺什么才炫什么，我从小到大，考试没掉出过前三名，没必要拿成绩炫耀。”
　　回想起昔日上学时的考试成绩，周叙选择了沉默。
　　说到这个他跟秦川倒是有点像，都不怎么喜欢学校，逃课是家常便饭的事。
　　卫褚隐约猜到什么，出言嘲讽：“没想到周科还能记起那么多年前的分数，不容易。”
　　“……被你说的我好像得了老年痴呆症一样。”
　　卫褚当他是自嘲，没理会，继续看韩淼淼的微博。
　　她的微博ID叫“六水没烦恼”，微博内容基本就是分享一些吃喝玩乐的照片，自拍和风景照居多；有时候也会发表一些类似读者文摘那种文字片段。
　　她的照片和文字都是那种看似文艺，实则藏着许多小玄机的风格，譬如照片，不管是自拍还是他拍，角度光线以及后期，都是精心挑选及修饰过的。其实这不算什么，女孩子嘛，爱漂亮，修个图再正常不过了。
　　真正引起卫褚注意的是，韩淼淼晒出的那些照片里出现的华丽背景，还有高频率出现的部分奢侈品，包括大多数的风景照，结合配的文字，能看得出来，都是她旅行过程中拍的。
　　光从她的微博来判断，完全是个生活优渥的白富美。
　　卫褚想起韩淼淼父母在游乐园门口讨要赔偿金时的架势，并不认为她的家境能负担起那些名贵的衣服饰品包包及化妆品，以及多次的国内外旅游。
　　“这个韩淼淼还真有点意思，”周叙半真半假地笑道，“她一个在校大学生，家里条件一般，还成天出入高消费场所，隔三差五乘飞机出游……好想知道她的生财之道啊。”
　　卫褚也很好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转向秦川，他这位表哥是出了名的玩咖，想必比他更懂其中的道道。
　　秦川这会儿正趴在他枕头上打瞌睡，眼睛要闭不闭的，卫褚皱了下眉，不客气地伸手推醒了他：“哎！”
　　秦川蓦地被惊醒，翻身坐起，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干嘛？”
　　他把韩淼淼微博的情形简单描述了一遍，秦川果然有经验得多，眼里透着淡淡的讥讽：“家境不怎么样，没有正经职业，却总在社交网络上炫富，这样的女孩，不是外围就是小三。”
　　他耸了耸肩：“长得倒是挺清纯的……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卫褚未予置评，只是催促道：“要睡回你自己房间睡。”
　　秦川不乐意了：“喂，你还真是用完就扔，翻脸不认人啊？”他说着伸出手：“那把手机还给我！”
　　韩淼淼的朋友圈还没看呢，卫褚想到这个，只得忍气吞声：“行，行，你想睡就睡吧，反正是你家。”
　　秦川冷哼一声：“要不是你把我手机抢走了，我至于无聊的打瞌睡吗？”
　　卫褚摇头失笑，懒得跟他继续废话，低头看着手机。
　　韩淼淼的朋友圈跟微博仿佛是两个世界，许是微信好友里大多是亲朋好友加老师同学，知根知底的，朋友圈里的韩淼淼完全是个低调朴素的乖乖女，跟微博里那个浮夸炫富的她大相径庭。
　　她朋友圈里发的也基本是一些日常，乍看没什么特别，但韩淼淼最近一条朋友圈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日期就是今天，早上七点左右，也就是去游乐园之前，她还配了张自拍。
　　看背景是在她学校的宿舍里，她素颜，穿着睡衣，嘴里叼着牙刷，对着镜头挤眼睛，慵懒又俏皮，还突出了漂亮的锁骨。
　　配文则是——“今天要去游乐园！可能是太兴奋了，不仅没睡好，还做了个梦……一大早就起来了，无精打采中。”
　　可能是因为这是死者留下的最后一条信息，让卫褚分外在意，他看到韩淼淼在评论里回了一句“不记得了……反正不是什么好梦”，想来，估计是在回复某个人的提问，鉴于秦川同她没有共同好友，其他人的评论并不对他显示，卫褚也是无从得知。
　　不过她的回答暗示性很强，很容易就能猜到那个问题——“你做了什么梦？”
　　作者有话要说：　　出去玩还背了笔记本的我，感觉自己很拼了……所以今天斗胆放了4000字【笑哭


　　☆、突发

　　但说实话, 做梦是件很寻常的事情, 人醒过来, 模糊或者忘记梦境也并不奇怪。
　　卫褚继续往下翻，剩下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信息，他无法从其中找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翻到底后, 发现韩淼淼设置了半年可见，他只得放弃。
　　卫褚把手机还给秦川, 再次赶人：“好了，我累了，要睡觉了。”
　　秦川慢吞吞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就知道这个房间比较好，采光通风都好，连床都更舒服……卫女士就是偏心！”
　　卫褚有点无语：“要不我跟她说一声，换给你好了？”
　　秦川瞬间就怂了：“……别, 我就是随口说说。”
　　卫褚要笑不笑的：“你一个月有几天在这房子里待着啊，有空发这些牢骚, 不如多回来陪陪你爸妈。”
　　秦川反唇相讥：“你好意思说我？你还不是两三个月没回来了？”
　　卫褚睃了他一眼，不说话了，秦川想起自己的种种寻衅挑事的行为, 确实有点不成熟, 面上也有点发烧, 别别扭扭地打开房门, 嘴里嘟嘟嚷嚷：“……我就是说说, 难不成还能真把你赶出去……”
　　秦川离开后，卫褚一头倒在床上，用毯子蒙住了脸。
　　他听到周叙在问他：“韩淼淼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不怎么办。”
　　也是，没有切确的证据，没有经手的资格，更没有调查的权限，还能怎么办？
　　周叙也只能温言安抚：“那就好好享受假期吧。”
　　>>>
　　大概是游乐园之行草草收场，到了周日，卫南琴没再策划出游，而是起了个大早，亲自跟张阿姨去了附近的农贸市场。
　　卫褚的生活一向很有规律，哪怕是在假期，也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七点睁眼，他洗漱过后，先喝了点牛奶垫垫肚子，而后去了三楼的健身房。
　　健身结束后差不多八点半，他去冲了个澡，他姑姑跟张阿姨也刚好买菜回来，见到一身水汽的卫褚，卫南琴半是责怪半是关切：“早餐还没吃吧？”
　　卫褚笑了下，没作声，卫南琴转头吩咐张阿姨：“帮他把早饭热一下。”
　　张阿姨应了声，转身进了厨房，卫南琴拉着卫褚坐下：“你还是比你表哥强多了，他不到中午十二点肯定起不来的。”
　　对于她习惯性拉踩秦川的行为，卫褚真的很无奈：“他都这么大了，您别老是说他了。”
　　“大了有什么用，一天到晚不着家，送他出国留学，连个毕业证都差点拿不到，成天在外头瞎捣鼓，也没见混出个什么名堂来……一点出息都没有！”
　　卫南琴絮絮叨叨地数落了秦川一串，卫褚也莫名感到自己中了几枪，自嘲一笑：“按照您这个标准，我也没什么出息。”
　　卫南琴的舌头猛拐了个弯，她面露赧色：“那不一样，你好歹做的是正经事，他呢，我看就是跟他的狐朋狗友瞎混。”
　　卫褚苦笑，他心知肚明，姑妈始终认为他那个小公务员没什么前途，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但架不住他感兴趣。
　　他明智地选择了结束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秦广志的近况，之所以跳过卫南琴，是因为她肯定会说起公司的事情，进而就会敲打他，让他辞了工作去公司上班之类的。
　　卫褚哪敢问。
　　“他啊，再上一年课就准备退休了。”卫南琴欣赏着自己的美甲，“他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工资也没几个钱，还不如早点退了，给年轻人让位。”
　　得，卫褚一听就知道，这早退肯定也是姑姑的主意。
　　他古怪地瞅了一眼卫南琴：“姑父他……同意了？”
　　“同意啊。”卫南琴大大咧咧地点头，“他也觉着累了呢。”
　　卫南琴这辈子说一不二惯了，不过既然秦广志没反对，他也不好说什么。
　　正好这时张阿姨把热好的米粥跟小笼包端了上来，卫褚顺水推舟地放下话头，吃了起来，卫南琴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秦川果然睡到十二点多才起，这还是张阿姨摆好了午饭去把他叫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上了桌扫了一圈，却发现少了个人，他加了块肉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我爸呢？”
　　“说是去给学生补课了。”卫南琴撇了撇嘴，“他又不是什么主课老师，瞎积极。”
　　卫褚笑着摇头：“这不是快高考了嘛，历史也是考试科目之一啊，也很重要的。”
　　卫南琴斜了他一眼，顺手给他加了块排骨：“你啊，就会向着他们。”
　　秦川见了这一幕，又犯起了酸：“他不是还有您向着吗？也没看您给我夹块肉……”
　　卫南琴瞪他，他立时噤声，埋头扒饭。
　　卫褚哭笑不得，偏偏这时候有人还见缝插针地取笑他：“原来卫监才是屹立于食物链顶端的男人啊。”
　　卫褚冷冷地回道：“你最好别说话，影响我胃口。”
　　周叙笑的像只鹅。
　　午餐结束后，卫褚和秦川都没有回各自的房间，不约而同地留在沙发上陪卫南琴说话，不过陪聊的主要是卫褚，秦川在一旁玩手机。
　　约莫下午三点，卫褚开始惦记家里的猫了，尽管安排了家政一天上门两次负责喂食清理，但他还是有点担心，那只英短被周叙伺候的太娇气，他真的很怕之前的拉屎时间重演。
　　简直是噩梦。
　　他向卫南琴提出了告辞，后者依依不舍，试图挽留：“吃了晚饭再走吧？我让小川开车送你回去。”
　　毫不意外的，她的亲儿子听了这话又翻了个白眼。
　　卫褚笑着婉拒了：“不用了，家里有只猫在，两天没回去，我有点担心。”
　　卫南琴一脸惊奇：“你还养猫了？我记得你不是嫌麻烦吗？怎么还养上了？”
　　“嗯……”卫褚迟疑了一下，告诉她，“一个朋友出了远门，放在我这儿寄养的。”
　　卫南琴莫名兴奋起来：“回去之后拍个照片给我瞧瞧。”说着又瞪了秦川一眼：“要不是这父子俩都对宠物毛过敏，我也想养个猫猫狗狗！”
　　秦川生无可恋：“这是遗传，也能怪我咯？”
　　卫南琴没理他，而是热切地盯着卫褚：“你看你现在连猫都能养了，啥时候生个娃儿给姑姑玩玩？”
　　卫褚此时正在喝茶，闻言，一口老血差点混着茶水喷了出来。
　　他还不到二十五呢！
　　卫南琴贼兮兮地笑了起来，卫褚抽了张纸巾，无可奈何地求饶：“姑姑，您就别拿我开心了。”
　　他瞟了眼幸灾乐祸的秦川，顺便祸水东引：“表哥年纪比我大，您还是让他给您生个正经孙子吧。”
　　“喂！”秦川立马就跳脚了，“你小子也太无耻了！有你这样坑哥的吗？”
　　卫褚耸了耸肩，卫南琴笑的花枝乱颤，看样子她也不是真急着抱孙子，就是拿这哥俩儿消遣呢。
　　卫褚准备出门的时候，秦川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站起，卫褚听到动静，回过头看着他。
　　“看什么看？我刚好想出门不行吗？”秦川双手插兜，故意用肩膀挤开了卫褚，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顺路带你一程。”
　　卫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周叙亦是忍俊不禁：“你这个表哥，是属哈士奇的吗？”
　　卫褚这次居然没有反驳他，想必也同意这个比喻。
　　卫南琴将他们送到台阶下：“到了之后给我打个电话。”
　　卫褚挥手告别：“知道了，您回吧。”
　　车库内，秦川一路走一路吹着口哨，掌心里的车钥匙还抛上抛下，卫褚不疾不徐地跟在后头，最后秦川停在了一辆嚣张的迈巴赫前。
　　自动车门缓缓升起，秦川长腿一迈，坐进了驾驶座，转过脸瞥了眼卫褚：“上车。”
　　卫褚扶额：“你这架势，倒像是要去把妹……能不能低调点？”
　　“你还真说对了，把你送到家，我还真打算去找点乐子。”秦川耸耸肩，又催了一次，“上车。”
　　卫褚拿他没办法，只好上了副驾，暗自庆幸幸好是回家而不是去单位，不然他真宁愿去挤地铁。
　　不过瞧他这沙雕表哥这做派，看来昨天那事儿对他已经没多大影响了。
　　秦川和卫褚向来没多少话可说，加上秦川沉浸在驾驶的乐趣中，他开的很快，不过车子性能好，倒也很稳。
　　卫褚正无聊地看手机的时候，冷不丁地就听到某人幽怨的声音：“我也好想亲身体验一把豪华跑车的感觉呢。”
　　卫褚假装没听到。
　　“按照正常情况，光靠我自己的话，估计是完成不了这个梦想了。”他自嘲道，“果然还是要靠包养。”
　　卫褚好气又好笑，他真的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老喜欢把自己希望被包养这种破事挂在嘴边……虽然他知道那家伙也只是胡咧咧而已。
　　“没有，”不曾想，周叙正儿八经地反驳道，“我是认真地把它当成一个理想的。”
　　……神经病。
　　卫褚闭上眼睛假寐，拒绝同这个非正常的人类交流。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开了一阵子之后，秦川蓦地出声：“对了，你住哪儿来着？”
　　卫褚猛地睁眼，发现他还真走错路了，之前没喷出来的那口老血又哽在了咽喉里。
　　“……你不知道路不会问的吗？”卫褚有气无力地揉着眉心，今天才过大半，他已经遭受了三次暴击，为什么他身边的人都这么的……一言难尽。
　　“哈哈哈哈哈哈！”周叙乐不可支，“我猜他是故意的，你觉得呢？”
　　秦川略微降了速，没有丝毫羞愧之意：“我走错路，你不也没提醒我吗？”
　　卫褚只得忍气吞声，报了自己的住址，秦川听完，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还好，也不是特别远，绕个小弯子就是了。”
　　卫褚无语望天。
　　就在他们重新踏上正轨的时候，秦川放在置物架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瞄了眼，发现是卫南琴打来的。
　　他冷哼一声：“卫女士还真够关心你的，才多久啊，还电话追踪了呢。”
　　卫褚哭笑不得：“快接吧你。”
　　秦川懒得塞蓝牙，朝卫褚努了努嘴：“反正是关心你的，你来接。”
　　卫褚便伸手拿过手机接了起来。
　　“喂，姑姑？我们还在路上……”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却被卫南琴匆匆打断：“小褚啊？你们在哪儿呢？”
　　卫褚扫了眼车窗外，报了地名：“在万象街。”
　　“那正好，咱们家开在光华园的那间餐馆出了怪事，你跟小川过去一趟！”卫南琴的声音火烧火燎的，“那边的人都急疯了，我这会儿也准备出门……”
　　卫褚自无推脱的道理，当即应下，又打听到：“什么怪事？”
　　“不他们说的不清不楚的，只知道那边摆的盆景突然疯长，把整个餐馆都给围起来了，好多食客被困在了里头！”
　　“肯定跟异能有关。”几乎是第一时间，周叙就下了定论，卫褚心念急转，笃定地对手机那头的卫南琴说：“您放心，我这就过去。”
　　开车的秦川也从卫褚骤然严肃的语气里听出了异样，电话一切断，他就忍不住问：“出啥事了？”
　　“光华园的餐馆出了点意外，姑姑让我们先过去看看。”
　　“哈？不会是起火了吧？还是有人食物中毒了？”
　　秦川嘴里嘀咕不断，但并不影响他拐弯转道，卫褚无语的要死：“……你就不能盼着点你家里好啊？”
　　迈巴赫潇洒地掉头，离弦之箭般冲向目的地。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留言都送红包，多吃月饼~


　　☆、藤灾

　　位于光华园的餐馆名为“悠然居”, 在这种城市里, 算是中高档餐厅了, 也算是小有名气。
　　他们到的时候，悠然居的外围已经挤满了人，议论声沸反盈天, 秦川连忙给餐馆经理打电话。
　　短暂的通话结束后, 秦川告诉卫褚：“大概有二十多个人被困在里边了，经理也是其一, 那些人暂时还没什么事，就是被吓到了，情绪不是很稳定。”
　　“报警了吗？”
　　“嗯，还打了119。”
　　卫褚挑了挑眉：“我觉得还有必要打给特监处。”
　　秦川一怔：“啊？”
　　卫褚指着悠然居的方向：“你看。”
　　因为那边到处都是人，秦川只能把迈巴赫停在稍远处的路边，下车之后，隔着十几米就能望见三层高的建筑被绿色的藤蔓包裹的严严实实, 枝叶间还若隐若现地挂着白色花苞，如同一个巨大的茧。
　　秦川骇然发问：“这……怎么回事？”
　　卫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觉得这正常吗？”
　　秦川一时哑然, 跟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指着卫褚：“哎，你不就是特监处的？你能处理吗？”
　　卫褚快步朝前：“不确定, 先观察下情况吧。”
　　同时, 他拨通了特监处的电话, 接线员很快接起, 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警情, 对方表示很快会派人过来处理。
　　秦川急急跟上：“这算是犯罪吗？”
　　“看性质。”卫褚脚步不停，“如果存在犯罪故意，且造成严重的危害结果，就是犯罪；相反的话，可能受个行政处罚就行了。”
　　秦川指着巨大的茧型，难以置信：“不能是故意的，难道还能是意外？”
　　卫褚叹了口气：“你是多不学无术啊？平时都不看新闻的吗？刚觉醒的异能者暴走这种事也算是屡屡见诸于报端吧？”
　　“我……”秦川被他怼的恼羞成怒，“我就是不看新闻，怎么着？”
　　“不怎么着。”卫褚耸了耸肩，“牛不喝水也不能强按头是吧？”
　　秦川被嘲讽了一通，憋着气走了两步，见卫褚在前方背对着他，便拿出手机，偷偷查起了相关的资料。
　　卫褚走近后才发现，那些藤蔓仍在不断生长中，其速度超乎想象，甚至还能听见植物生长拉伸的声音——那本是微小的动静，可汇集在一起之后，便无法令人小觑。
　　那些交缠在一起的藤蔓犹如四处游走的蛇群，一刻不停地发出吐信声。
　　卫褚看到有个身穿保安服饰的男人手里拿着那种大型的园艺剪刀，却站在一旁急的团团转，上前问道：“剪不断吗？”
　　“不是。”保安一脸惶恐地摇头，“剪了又马上长出来……真是见了鬼了。”
　　果然是这样，卫褚暗暗叹气，切割的效率完全赶不上疯长的速度。
　　消防队还没到，情况却已经越来越坏了，悠然居是传统木质结构的中式建筑，这些疯狂生长的植物如同巨大的蟒蛇一般，死死地束缚着猎物，整个建筑架构已然歪斜变形，卫褚完全不确定它什么时候会倒下。
　　更糟糕的是，藤蔓已经延伸到隔壁建筑主体了，围观人群登时哗然。
　　卫褚看了下时间，天知道救援的人什么时候会到，他无法再干站着了。
　　周叙为他出谋划策：“情况紧急，用火是最快的。”
　　卫褚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张望四周，附近有家烧烤店，他计上心头，然后碰了下秦川的肩膀，后者正在发懵，被他一拍，回过神来：“怎么？”
　　“我走开一下，很快回来。”卫褚表情严肃，“你让保安尽量疏散人群，同时保持和受困者的联系，确保他们的安危。”
　　秦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忍不住问：“你去哪儿啊？”
　　“去借个工具。”
　　卫褚说完就转身走了，秦川心里怪没底的，他深吸一口气，叫过两名保安，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同他们一起进行人群引流。
　　卫褚还算顺利地从烧烤店那里借了火焰喷枪和一小瓶油，以及一个灭火器，几分钟后就赶了回来，他很欣慰地看到表哥把任务完成的不错，人群基本退到了五米之外。
　　秦川见到他手里的东西，恍然大悟：“你回来了！刚我的电话没人接，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个好的讯号。
　　卫褚立即将灭火器塞给他：“待会儿要是火势失控，要及时灭火，别酿成大祸。”
　　秦川呆呆地接过，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没能接受这个重任。
　　卫褚见他这幅模样，恨铁不成钢：“表情能不能放聪明点？你这副智障脸让人很没安全感。”
　　他的激将法显然起到了作用，向来自尊心很强的秦川立马又把孔雀尾巴翘起来了：“卫褚，你别太过分啊！”
　　卫褚笑着捏了下他的肩：“都交给你了。”
　　秦川拎着灭火器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走到被藤蔓封的密不透风的大门前，将油淋在厚实如壁毯的藤蔓上，再打开喷枪，用强力、高效的火焰去灼烧那些植物。
　　没多久，茎叶开始燃烧，而火焰的威力显然比剪刀大得多，烧焦部分的生长速度也明显变慢了。
　　卫褚正要再接再厉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周叙的提醒：“小心！”
　　他话音未落，那些植物似乎真的成了毒蛇，在受到攻击后，发起了迅猛的反击——几根拇指粗细的藤条破空而来，重重地朝卫褚的门面抽去，幸而他反应还算快，偏头躲开。
　　可下一波随之而来，其他的藤条改变了策略，它们试图爬上他的身体，将他紧紧缠住。
　　卫褚只好转换目标，将喷枪对准了这些攻击性十足的藤蔓，才算化险为夷。
　　“这是怎么回事？”他经验到底还是不够多，很少亲身上阵与异能者搏斗，幸好他脑子里还寄居了个周叙，为他答疑解惑：“要么是故意的，要么就是完全失控了。”
　　周叙顿了一下，又道：“我个人倾向于后者，如果那人是故意的，那就是一起重大绑架案，里边的人会有危险，而且也会提出诉求之类的。既然这些都没有，我觉得也许情况没有这么复杂。”
　　卫褚觉得有点道理，在摆脱藤条的攻击后，他继续焚烧门上的那些。
　　不多时，总算让他烧出了一个足够让人进出的洞口。
　　卫褚怕入口重新被堵上，赶紧往里钻，同时不忘交待秦川：“别忘了灭火啊！”
　　秦川方才见证了全程，脸都白了，不过手脚还算利索，卫褚翻进去后，他便打开了灭火器，开始扑灭燃烧的火焰。
　　卫褚进去后才发现里头的境地比他以为的更糟糕，所有的横梁、柱子以及陈设家具，都密密麻麻地攀满了藤条，吊灯整个脱落，七零八碎地躺在地上。
　　更夸张的是，大堂中央的地板被藤蔓硬生生撬开，显而易见，它的根系已经深入地下，搞不好都穿过了地基，也因此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坑。
　　卫褚用手机照了一下，发现那个地坑黑黢黢的，目测有一定的深度。
　　数不清的藤条合抱在一起，弯弯曲曲地向上延伸，贯穿了整个建筑，加上张牙舞爪的枝叶，犹如一株参天古木。
　　更不可思议的是，它们还开出了一串串白色的花朵，沉甸甸地垂着，是极为典雅的装饰物，对比起四周狼狈不堪的情形，竟生出了一种诡谲的美感。
　　卫褚不敢耽误，继续往前。
　　光线昏暗，视线受阻，他只能拿出自己的手机用以照明，同时靠火焰开路，才勉强成行。
　　被困的人应该都逃到楼上了，他能听见人们惊慌失措的呼救声，却隔着一定的距离，听不分明，想必是在二楼，或者三楼。
　　倒是他这边的响动不小，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查看情况，想必他们已经不能自由行动了。
　　想到这里，卫褚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他一路跟这些难缠的藤条纠缠，也算是过关斩将，终于闯到了二楼。
　　借着手机的光亮，他看清了大堂中间的情形，登时呼吸一滞——一大堆人，至少十几二十个吧，被藤条绑在了一起，长长的一串，跟糖葫芦似的。
　　而其中的大多数人都已经不省人事，少部分还有意识的，也是半死不活的模样。
　　这情形其实很有几分喜感，可一旦配上阴暗的光线，及部分人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的扭曲面容，霎时就诡谲起来了。
　　卫褚一眼就看到他们脖子上勒着的细藤条，急忙上前解救。
　　不想，那些藤条虽细，却十分坚韧，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堪堪扯断一根。
　　“这样效率太低了。”周叙沉沉出声，“不如直接解决罪魁祸首吧。”
　　“祸首？”卫褚一心想着救人，倒是忽略了这个重要的人，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那个异能者。
　　“肯定不在这堆人里。”周叙指点他，“如果他是有意的，现在肯定躲起来了，很可能还会指挥藤条来攻击你；如果是无意的，那对方很可能处于无意识状态。你四处找找。”
　　卫褚即刻起身，在大堂里走动起来，与此同时，他还有些疑问。
　　“你认为这只是一场意外，那为什么在门口的时候，那些藤蔓还是对我进行了攻击？”
　　“就跟这些人被绑起来、勒住脖子是一个道理，这意味着那个异能者已经完全失控了。”周叙答道，“否则在你踏进来的那一刻，就跟他们是同样的下场了。”
　　他顿了一下，反问道：“在此之前，你没有亲身接触过异能者暴走的情形吧？”
　　卫褚声音淡淡：“这不是没机会嘛。”
　　周叙尴尬地轻咳一声：“植物也是一种生物嘛，而那位异能者的力量毫无疑问赋予了它们更强的生物本能，否则不可能以那种超自然的速度生长，其中也包括自保这种本能。你那时候用火焰攻击它们，也激起了它们自保的本能，从而激烈反击。同样的道理，我猜餐馆里这些人在初始为了自救，也对藤蔓进行了一些攻击性行为，才引来了它们的报复。”
　　他这么一解释，好像也说得通。
　　卫褚索性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专心寻找那个神秘黑手。
　　穿过许多障碍物之后，他在一扇木屏风后发现了一个趴在地上的人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写了1500字，而存稿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233


　　☆、源头

　　那些藤条四处横行, 却偏偏绕过了此人。
　　卫褚举高手机, 光线映照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周叙发话：“看来就是她了。”
　　“是个女人？”卫褚有些意外, 尽管对方趴在地上，但身体时不时还是会抽搐一下，卫褚依旧保持着警觉, 在距离她一米左右处停了下来。
　　接下来该怎么做？
　　“用你的手表……”周叙的提醒才刚出口, 就惊讶地发现卫褚也在同时抬起了手腕。
　　他轻笑一声：“反应很快，我跟卫监也算是心有灵犀了。”
　　卫褚没理会他的戏言, 专心地调试着瞄准器。
　　众所周知，特监处会给每位监察员的配发一条腕表，那可不仅仅是计时器和装饰品，它最主要的功能是监察，监察对象自然是身为异能者的调查员。
　　说白了，是在紧急情况下，用来制服异能者的。
　　这个表盘里藏有发射装置, 能够悄无声息地发射出麻醉针，而这种麻醉成分不仅仅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更重要的是，能让异能者在短时间内失去异能，从而束手就擒。
　　麻醉针的使用对象包括调查员但不只是调查员, 所有被认为对公众安全有威胁的异能者都在攻击范围内。
　　这是《异常体质人群监督管理条例》赋予监察员的权利之一。
　　卫褚此刻, 便动用了他的这项权利。
　　他并不是他第一次发射麻醉针, 但上一次至少是两年前的事了, 时隔许久, 多少有些手生了。
　　不过对方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他还是很容易就击中了目标——麻醉针扎在了她的颈部。
　　通常情况下，麻醉剂在十几秒内就能发挥作用，几个眨眼的时间过去，那种因植物快速生长而发出簌簌响声在一瞬之间消失了。
　　那些同蛇群一般四处游走攀爬的藤条也停了下来。
　　“看来这步棋走对了。”周叙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卫褚何尝不是呢？
　　解决了危机源头后，卫褚第一反应是出去查看受害者的反应，发现他们的呼吸平顺多了，他在一一扯掉他们颈上的细藤后，又回到屏风后，将彻底失去知觉的女人弄了起来。
　　他还在假期中，没有带手铐一类的戒具，她又跟滩软泥似的，卫褚只好把人抱了起来。
　　还好她不胖。
　　“这个场景……怎么怪怪的？”周叙调侃道，“一点也不像公务员执法，还挺浪漫的哈。”
　　卫褚没好气：“少说风凉话了。”
　　就在这时，下面传来了一阵骚动，脚步声非常明显，听得出来，来人不少。
　　“应该是救援的人到了。”周叙的语气更加放松，“卫监这次回去该记一功了，反应快速，行动敏捷，方式妥当，制服肇事者的同时，也阻止了更大的损害……”
　　就在他夸的天花乱坠的时候，卫褚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彩虹屁：“啰啰嗦嗦的……你更年期到了？”
　　周叙：“……”
　　这人怎么越来越毒舌？跟谁学的？
　　>>>
　　救护车、消防队及特监处都前后脚赶来，消防队忙着收拾残局，救护车负责将受伤的人送医，而特监处负责处理肇事者。
　　特监处派了两个人来，是监察员+调查员这样的常规搭配，值得一提的是，那位调查员是个火系异能者，到场后就默默做事，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看来特监处处理这起突发事故的思路跟卫褚差不多。
　　卫褚打算去跟两位同僚聊聊的时候，听到了一阵阵哭声，他扭头望去，一个护士抱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在哄，后者想必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哭的撕心裂肺，同时还不断挣扎。，护士手里的注射器一直没有用武之地。
　　卫褚随手从藤蔓上摘了朵白色的小花，走了过去，弯下腰，递给小姑娘：“送你的。”
　　小女娃的哭声停顿了一下，她打了个哭嗝，黑漆漆的眼珠子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小白花。
　　片刻的迟疑后，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接过，卫褚笑着摸了下她的头发：“收了花，就不能再哭了。”
　　小姑娘睁大眼睛看着他，显然不解其意，不过大概是被转移了注意力，倒真是暂时止住了眼泪。
　　护士小声地向卫褚道谢，他摆摆手，而后起身，朝另外一边走去。
　　“卫监辛苦了。”负责此事的监察员名为孙行舟，卫褚跟他并没有什么交情，顶多是在走廊碰过几次面，还算眼熟的程度。
　　“没什么。”卫褚也十分客气，“也算是我的职责。”
　　孙行舟含笑点头，还待说些什么的时候，秦川冒冒失失地冲了过来，一把拽过卫褚：“你没事吧？！”
　　卫褚还没来得及回答，孙行舟就挑了挑眉：“这位是？”
　　秦川瞥了他一眼：“这是我家的产业，请问您是？”
　　孙行舟表明了身份：“我们是特监处的。”
　　秦川略略颔首，又转向卫褚：“那就是你同事了？”
　　卫褚“嗯”了一声，又回答他先前的那个问题：“我没事，别担心。”
　　悠然居在这一带名气不小，都知道是本市著名餐饮集团“明珠”旗下的，秦川自报家门后，身份也算是昭然若揭了。
　　孙行舟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视线含蓄地在他们之间游移，虽然没有直接问出口，但还是适当地表现出了一些好奇——关于卫褚跟这位餐饮小开的关系。
　　兄弟？至少也是房亲戚吧？
　　卫褚也察觉到了同事的八卦之心，有些头疼，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就算了，八成还要被贴上一些无益的标签。就比如周叙那家伙，现在时不时就拿“富二代”的身份来打趣他。
　　最主要的是，这对工作毫无助益，反而会成为阻碍。
　　既然人家没问出口，卫褚也就佯装不知了。
　　秦川环顾四周，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堂，眉心紧锁：“那个肇事者呢？”
　　“已经被控制起来了。”孙行舟告诉他，顿了一下，反问，“对了，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秦，秦川。”
　　“秦先生，我想调取贵店的监控，你看方便吗？”
　　秦川答应的很爽快：“方便啊。”跟着又打听了下：“我能不能一起看啊？”
　　孙行舟瞄了眼卫褚，见他没什么反应，而后笑着应道：“当然可以。”
　　虽说卫褚不是负责人，但毕竟人是他抓的，所以也跟着一起了。
　　餐厅经理也受了伤，悠然居内一时群龙无首，秦川只好临时客串起了负责人。
　　在去往监控室的途中，他才想起还有肇事者这么一回事：“对了，那个搞事的异能者呢？怎么没见到人？还得找那家伙赔钱呢！”
　　回答的依旧是孙行舟：“她中了卫监的麻醉针，还没醒呢。”
　　秦川吃了一惊，转向他表弟：“……真是人不可貌相，你连异能者都能揍啊？”
　　孙行舟闻言，忍俊不禁，卫褚干咳一声：“没你想的那么能耐，我进去的时候，肇事者已经昏迷了。”
　　秦川立马换了副嘴脸，嘲笑道：“我就知道。”
　　当着外人的面，卫褚没有跟他这个马后炮计较。
　　>>>
　　“我们从受害者嘴里得知，事故发生的时间大约是下午三点五十左右，地点是二楼的大堂。”
　　根据孙行舟提供的时间和地点，操作台的值班人员从监控主机里调出了相应时段的监控视频，很快，他们就找到了想要的片段。
　　由于不是饭点，当时大堂内的食客不算多，三三两两地坐了几桌，而肇事者同一位年轻男性坐在靠窗边的位子，还有个木屏风挡着，只勉强出现在监控画面的边角，相貌都不大看得清。
　　“就是这混蛋？”秦川在一旁伸长了脖子，他下意识地认为造成了这么大破坏的必然是个男人。
　　卫褚翻了个白眼：“是旁边那个女的。”
　　秦川没再吭声，不过脸上挂着大大的“卧槽”二字。
　　前几分钟看起来很平淡，那二位的相处模式明显是情侣，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女生还拿了对方的饮料喝。
　　在第五分钟的时候，异常出现了——先是那个女生突然捂住了额头，像是头疼难忍的样子，她的男伴吓了一跳；紧接着整个监控画面都扭曲了，屏幕跳了好几下。
　　尽管也就是几秒钟的事儿，不过大家伙儿都有不同程度的惊讶。
　　秦川自然是所有人里受到惊吓最厉害的那个，他正想张口问，结果卫褚未卜先知一般抛了个眼神过来，满是嘲弄和玩味，给他气的，愣是又把嘴合上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跟个没见过面的土鳖一样，怪没面子的。
　　但又实在是好奇，心里跟有只猫爪挠似的，痒得很。
　　“异能者的精神力一般都会比常人高一些，看这位女士的表现，应该是异能觉醒了。”孙行舟善解人意，主动为他解释，“觉醒也意味着爆发，她的精神力值会达到一个高峰，以至于连机器都被影响了。”
　　秦川听的一愣一愣的，卫褚以为他这会儿总该听明白了，没想到末了居然蹦出一句：“精神力是什么？”
　　这下不只是卫褚，连孙行舟都有点无语，正尴尬的时候，恰好监控录像又发生了剧变。
　　那女子的头疼显然越来越厉害，最后整个身体跟筛子一样剧烈地抖动起来，她的男朋友试图扶起她，却被她推开，无意中，窗台上的盆栽被碰倒了。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就发生了。
　　那株植物开始疯长，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粗，一开始还无声无息，等到引起所有人注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连那女生的男朋友都被那恐怖的藤蔓给缠住了。
　　在藤条生长到一定程度之后，小小的陶盆再也承受不住，被活生生挤碎，急需养分却无处可去的藤条竟然强行为自己破开了一条生路——它顶破了二楼的木质地板，将根系带到了楼下。
　　接下来的事情，卫褚可以想象，他还记得，在踏入悠然居之后第一眼望见的那个深入地底的大坑。
　　而这一切的源头，只因为那原本柔弱的藤蔓碰了一下那个女子手背的皮肤。


　　☆、理由

　　孙行舟下了定论：“根据监控, 基本可以断定, 这是一起突发的意外事故, 肇事者不存在主观故意。”
　　卫褚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就在这时, 孙行舟收到了搭档的电话, 而后他告诉卫褚一个消息：“那女的醒了。”
　　二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转身, 秦川爱看热闹，也急吼吼地跟了上去。
　　肇事者留在了餐厅内，由孙行舟的搭档看守，他们过来的时候，她刚清醒不久，头发蓬乱，面色苍白。
　　她无力地歪倒在椅背上, 看起来药力尚未过去，不过以防万一此, 她的双手双脚还是都上了镣铐。
　　她在发现自己的异状后，立刻慌了神，在见到孙行舟一行人之后, 更是面露惧色。
　　“我……我怎么了？”她声音发颤, “你、你们是谁啊？”
　　孙行舟亮了证件：“我们是特监处的。”
　　女子更加恐慌：“特监处……抓我干嘛？”
　　她明显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算是正常情况, 因为她并非个例——不少的异能者在觉醒之时都容易惹下麻烦, 麻烦的大小随力量的强弱及意识的清醒程度而定。而事后，大多数人都记不起当时的情形。
　　最严重的一次，觉醒后完全失控的异能者杀死了全家人，可以称得上是骇人听闻了，见诸报端后，也引起了巨大的舆论，迫于压力，对于异能者的管控更加严格了。
　　悠然居的“杀人藤”也算个不大不小的祸事吧，好歹没搞出人命来，不过造成的经济损失却是一点也不小。
　　秦川听了女子的话，当即就冷笑起来：“你睁大眼睛看看店里都变啥样了？这些可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干的？”女子难以置信，而后突然想起了什么，“王浩呢？”
　　秦川没好气地反问：“王浩是谁啊？”
　　“我男朋友。”
　　他还想讽刺两句，被卫褚拎到后边去了：“正式场合，别胡闹。”
　　孙行舟轻咳一声：“他现在……应该在医院。”
　　他没有直接告诉她，她男友被藤蔓勒的半死不活来着。
　　女子完全惊呆了。
　　“能报一下你的姓名和年龄吗？”
　　孙行舟问的很客气，女子堪堪回神，低声开口：“我叫李秋子，今年20岁。”
　　“是本市人吗？”
　　她“嗯”了一声。
　　“在此之前，你知道自己异能者的身份吗？”
　　“不知道！”她拼命摇头，“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孙行舟做了个手势，温和地打断了她：“那有没有过什么征兆？”
　　“征兆……”李秋子呆滞了一下，喃喃道，“近两年来，我多了个头疼的毛病……一开始只是偶尔痛一下，近来频率越来越高，也越来越痛……”
　　孙行舟点点头：“按照法律规定，跟我们到特监处走一趟吧。”
　　李秋子愈发惶然：“我……我能先去看下我男朋友吗？他怎么样了？”
　　“放心，因为及时救援，受害者都以最快的速度送医了，生命应该没有大碍。”
　　孙行舟说的委婉，话里话外却都是拒绝之意，李秋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崩溃了，抽泣起来。
　　“这些……真的是我干的吗……”
　　“我们有监控视频为证。”
　　“那……我要坐牢了？”
　　孙行舟温言安慰道，“我们可以从中看出，你不存在犯罪故意，异能觉醒之时，绝大多数的异能者都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失控，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前例。认错态度良好，积极赔偿损失的话，避免牢狱之灾也不是不可能的。”
　　李秋子仰起脸，面上满是泪痕，眼底却露出了一点喜色：“……真的吗？”
　　孙行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秦川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没听见吗？要积极赔偿，除了那些住院的，还有我们家的餐馆，你看看，都被你毁成什么样了？”
　　李秋子似乎才想起来，这个在梦川颇为有名的高档餐馆，就这样被自己毁了大半，周围的高档装饰物映入眼帘，她眼前一黑，蓦地晕了过去。
　　>>>
　　眼看李秋子被秦川几句话刺激的晕了过去，登时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
　　当事人登时感到芒刺在背，他也有几分懊悔，为了面子却还是死鸭子嘴硬：“……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行了。”卫褚扶额，“你就别添乱了。”
　　说完他转向孙行舟：“要送医院吗？”
　　孙行舟正弯身察看李秋子的情况，正要回答他的时候，她却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你还好吧？”孙行舟关切地问道，李秋子眼神略显空泛，不过还是摇了摇头。
　　孙行舟等人都暗暗地松了口气，可为了保险，他还是谨慎地确认：“不需要去医院吗？”
　　李秋子依旧摇头，却是神情惨淡：“不用，你们带我走吧。”
　　孙行舟便给搭档使了个眼色，后者将她扶起：“拿走吧。”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李秋子忽然回头，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秦川：“我可能赔不起你们店里的损失，如果真是那样，我会去坐牢的。”
　　秦川愣住，回过神之后，她已经随着特监处的二人组下楼了。
　　“高兴了？”卫褚走到他身后，冷不丁地出声，秦川悻悻回道：“我也不是真想让她坐牢……”
　　卫褚摇头，这小子爱跟人抬杠的毛病从小到大都没改掉，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儿，他很了解这一点，也不会真的跟秦川计较，但不得不说，这毛病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他慢悠悠地开口：“我也希望她别坐牢。”
　　秦川不免好奇：“为什么？”
　　“我觉得她算是个人才，希望她能加入特监处。”卫褚说完，又耸耸肩，“不过现在看来希望渺茫了，她都快要吃牢饭了。”
　　秦川莫名就有点心虚了：“干嘛说的好像是我害的一样……”
　　“我没这个意思，当然也没资格替你或者姑母原谅她。”卫褚叹了口气，“只是有些惋惜罢了。”
　　言毕，他拍了下秦川的肩：“你留在这里等你妈过来吧，我自己打车回去了。”
　　“你这就走啦？丢下我一个人？”
　　“不然呢，我家里还有只猫，”卫褚摊了摊手，“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
　　秦川无话可说，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自己留在这儿等卫南琴。
　　想起表弟不久前独自一人救下了那么多人，而自己比他还大半岁，却仍是一事无成。
　　秦川突然就有点惆怅，头一回严肃地思考起了自己未来的方向。
　　>>>
　　周日，外加商业广场，街道上的人流熙熙攘攘，卫褚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打到车，要么有客，要么被人捷足先登。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打车回去的念头，沿着这条街往前走，准备找个公交站或是地铁站。
　　“卫监。”安静了许久的周叙倏地钻了出来，卫褚的心情不好不坏，语气不咸不淡：“什么事？”
　　“买杯奶茶呗。”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丝讨好，卫褚真是不能理解他对奶茶的热爱，都这样了，还非得通过这么蜿蜒曲折的方式，就为了尝下那个味儿。
　　他并不乐意：“你就是想让我发胖吧？”
　　“你上次喝奶茶都是半个月前的事儿了。”周叙不遗余力地说服他，“平均一个月才喝两次，怎么可能会发胖？而且适度摄入糖分，会提升幸福感。人生苦短，需要一点甜蜜来调剂。”
　　卫褚无动于衷。
　　周叙不愿放弃：“再说了，你不也挺喜欢的吗？”
　　卫褚仍旧冷漠相对：“偶尔尝一次觉得不错，跟喜欢是两码事。”
　　“一杯奶茶而已……又不贵……你就不能满足一下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嘛……”周叙转换方式，试图用噪音污染令他屈服，“你看你总给花卷买最贵的猫粮和玩具……还动不动就给它请家政阿姨……难道我作为你的朋友……连花卷的待遇都不如吗……”
　　卫褚皱眉：“你说什么呢？你什么时候是我的朋友了？”
　　“哼，你承认过的，在你姑姑面前。”周叙冷笑，“我可记得呢，别想翻脸不认人。”
　　“……”卫褚仔细回忆了下，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他笑笑：“我就不认人了，你怎么着？”
　　“……”这回轮到周叙无语，好半晌，他才幽幽开口：“你跟你表哥真像。”
　　卫褚一怔，然后怒了：他肯定是在拐着弯儿骂我吧？
　　“好啊，你这么想喝的话，接着说呗。”卫褚故意刁难，“不过之前那种废话就别说了，来点有意思的理由。”
　　周叙疑惑：“什么叫有意思的？”
　　“能说服我的。”
　　说真的，周叙觉得他这个才叫废话，不过有求于人，怂了，不敢说。
　　于是他开始信口雌黄：“嗯……我妈喜欢，我经常陪着一起喝，喝着喝着就爱上了，这个有意思吗？”
　　卫褚一听就知道他在跑火车，果断否决：“没意思。”
　　“我爸也喜欢。”
　　“……不行。”
　　“我前任也喜欢。”
　　“……你够了。”
　　周叙笑，笑完之后又正经起来：“行吧，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把真正的理由告诉你吧——你还记得我当初离家出走的事儿吧？”
　　“嗯。”
　　“我从家里离开的时候，身上没什么钱，因为我们家条件一般，父母给的零用钱也很有限，虽然你现在觉得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小时候还是很乖的，偷这种事是不会干的。所以我就这么一穷二白地出走了。”他声音平淡，“后果可想而知，我的钱只够买最便宜的那种面包，连住宿的预算都没有，更别提别的需求了。”
　　卫褚听的很专注。
　　“我在街头游荡了四五天，其实不算很久，也谈不上挨饿，但那些廉价的面包吃的我想吐，那时候奶茶店没有现在这么流行，不过一条街总会有一两家，时不时就能遇到。”
　　“日子过的太单调了，甚至都不能称之为苦涩，我走在路上的每分每秒都被麻木充斥着，像是舌头失去了味觉。在我被面包噎的翻白眼的时候，最渴望的就是奶茶。我那时候格外渴望那些甜得发腻的饮料，我想，它们也许能让我的生活多一点滋味。时间久了，就真的喜欢上了。”
　　他说完之后，然后笑了起来：“你觉得有意思吗？”
　　卫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是他没有说话，只是改变了方向，去了一间最近很火的网红奶茶店外，混进了小女生堆里，排起了长队。
　　前后的女孩很快注意到这么个高挑帅气的小哥哥，外向些的主动找他聊天，甚至是要微信。
　　卫褚一一应付过去，觉得有点累，也有点后悔——究竟是为什么心血来潮要刁难一下周叙呢？
　　结果最后他刁难的好像是他自己。
　　排了约莫二十分钟的队，终于快轮到卫褚，他问周叙：“你想喝什么口味的？”
　　“最近出了很多新品啊……”周叙琢磨了好一会儿，在卫褚的催促下，终于做了决定。
　　卫褚点单，付钱，等待。
　　又过了五分多钟，终于将成品拿到手了。
　　周叙万分期待：“喝啊喝啊。”
　　真是太奇怪了。卫褚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遂了他的意，周叙品鉴了好一会儿，最后给出了结论：“这个新品还行，不过还是没有他们家的招牌产品优秀……下次试试别的吧。”
　　卫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别想了，没有下次了。”
　　周叙却罕见地安静了起来，过了会儿才出声：“说真的，我有点不好意思……”
　　卫褚冷哼：“你还会不好意思？”
　　“我真的很不好意思……”他一反常态地支支吾吾起来，“不是因为奶茶……”
　　卫褚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那是因为什么？”
　　“……其实，我骗了你。”
　　“……”
　　“因为沦落街头才渴望奶茶什么的……是我编的。”
　　“……”
　　“其实我就是天生喜欢甜食，真的没什么特殊的理由。”
　　“……”
　　“你别生气啊……虽然浪费了些时间，排了很长的队……”周叙越来越语无伦次，“但是你收获了好几个小姐姐的微信嘛……这一波不亏……吧？”
　　卫褚没有作声。
　　周叙叹气：“好吧，我错了。”
　　他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早知道就不应该实话实说了……”他嘀嘀咕咕，“那点良心的谴责算什么……”
　　卫褚终于有了反应：“你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卫褚深吸一口气，将狂涌的怒气压下去，顺手将手里的饮料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此后，再也没跟周叙说过一句话。
　　这种情况，整整持续了三天。
　　周·不说话会死·叙几乎因此而崩溃。
　　这三天里，他大概跟卫褚道了一千次歉你，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周三，卫褚正在办公室里坐班，周叙再次化身为祥林嫂：“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编故事骗你了……”
　　卫褚本来基本免疫了他的噪音，可就在此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发现居然是刘子阳打来的。
　　也就是上次处理韩淼淼自杀事件的那位警察。
　　他为什么会打给我？
　　卫褚抱着这样的疑惑，迅速按下了通话键，
　　顺带警告了一把还在喋喋不休的某人：“你给我安静点！”
　　周叙一愣，旋即激动的不行。
　　“三天了……卫监终于跟我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外边状态还是不行（虽然平时也不咋地），这是倒数第二章存稿，再过一天可能会停个两三天吧……先跟大家道个歉【鞠躬
　　为了赔罪，评论会送红包w【但可能回家之后才发


　　☆、致电

　　“又有个人自杀了。”
　　这是刘子阳的开场白。
　　他的语气平淡, 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 说实话, 卫褚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但并没有那种料事如神的优越感。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
　　不过事情已然发生, 能做的也只有找出幕后真凶, 还死者公道了。
　　卫褚问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和之前的情况差不多。”刘子阳告诉他：“这次的事发地点是三泰商场，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从商场七楼一跃而下, 身体正好落在大厅地面一道竖着的玻璃墙上，整个人被碎成了数块，现场惨不忍睹。”
　　卫褚听完之后，又问：“刘警官，您既然主动给我打了这个电话，想必对这件事，乃至前几个人的死亡, 心里也是有想法的吧？”
　　刘子阳沉默了一下才再次出声：“你跟我提过之后，我趁着闲暇找过那几起自杀事件的资料, 如你所言，确实存在高度的相似性。”
　　卫褚顺水推舟地同他讨论起来：“在假设他们的死亡都属于谋杀这个前提下，我可以理解自杀作为一种谋杀手段, 具有隐蔽性及欺骗性, 但目前为止, 每一个死亡现场都是在人多眼杂的公众场合, 这点我有点想不通。您作为办案经验丰富的警察, 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现在了解的信息还是不够多，以下我也只是凭空猜测。”刘子阳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回答的很流畅，“通常来说，情杀、仇杀及财杀，这三大动机在杀人案件里基本能占百分之九十。在这个案子里，凶手之所以选择人流大的场合，很可能是出于报复心理，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惩罚’，类似于古代的‘午门斩首’，目的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夺走‘仇人’的性命。”
　　“有道理。”
　　卫褚基本同意他的看法，但也生出了新的疑问：什么样的人，能结下这么多仇恨？
　　“我看，未必全是私人恩怨。”周叙倏然插话，卫褚被他的话震住了——按照这个方向去深入思考的话，那这个案子远比想象的要复杂。
　　他强行中止了脑内乱成一团的思绪，顿了一下，又向电话那头的人提出了一个新的疑点：“那您也一定注意到了目前为止四起命案的作案时间了？这个频率似乎不大正常……”
　　“是非常不正常。”刘子阳果然是个耿直的人，他的措辞不似卫褚那般审慎委婉，“我看过了，第一起自杀事件发生在差不多半年前，剩下的三起却挤在这一周之内……简直胆大包天！”
　　“我本人没有处理过类似的连环杀人案件，不过也曾了解过国内外一些经典案例。”卫褚斟酌着开口，“应该说，这些案例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每个连环杀手都有各自的行事风格，包括作案频率。有些杀手很谨慎，会刻意保持一定的作案间隔；也有些杀手很疯狂，作案频率便十分密集。另外，就算是同一个杀手，在不同的时期，也会呈现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总的来说，在连环谋杀案中，作案时间并无绝对的规律可循，有可能相隔数年乃至十数年，也有可能只相隔数日。只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足二十四小时内连续杀死两人，这种情况还是相当罕见的。”
　　“你描述的那种罪犯都是心理变态的穷凶极恶之徒，很难用常人的思维去衡量他们。”刘子阳思忖片刻后，出声，“问题是，你认为我们这次面对的凶手，也属于这类典型的连环杀手吗？”
　　卫褚迟疑了一下，还是给了个保守的答案：“现在还很难下定论。”
　　“你说得对。”刘子阳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反问了他一个问题，“说起来，我也有个问题想向卫监请教一下。”
　　“您说。”
　　“你坚持认为这一系列的自杀案件是异能者在背后操纵，那究竟是什么异能？”刘子阳发问，“每次人死的时候，那个异能者，是否就在现场呢？”
　　卫褚一怔，其实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他对异能的种类了解的还是不够多，因为这本身就是个不断扩充的分类，甚至是有对异能感兴趣的学者成立了相关学科，专门研究这个问题。
　　其实，本来有个人可以讨论的，但……因为种种原因，他已经三天没同此人交流过了。
　　好吧，是他单方面发起的冷战。
　　他正组织语言的时候，周叙蓦地出声：“我猜应该是能够影响受害者意识的异能，这种类型的异能光是我听说过的就有好几种，具体是哪种现在不好确定……但基本都属于精神系异能。”
　　涉及到正经工作，卫褚立刻选择性失忆，无比自然地顺着接话：“哦？那你觉着，凶手本人会在现场或者附近观看吗？就像‘鬼手’那样。”
　　“有可能。”周叙觉得他那副无事发生的态度有点可爱，于是笑了起来，“尽量多调事发地周边的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吧。”
　　卫褚整理了下他的答复，而后转达给刘子阳。
　　刘子阳听完后，沉吟不语，而卫褚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单刀直入地问道：“您打算怎么做？”
　　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表明此事与异能有关，特监处想介入的话，只能通过公安局转移案件调查权。
　　换句话说，主动权在警方手里。
　　但先不论别的，光是异能和连环谋杀这两种性质加一起就足够恶劣了，想必警方也坐不太住了，刘子阳今日的主动致电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比起上一次，卫褚心里多了些底气。
　　果不其然，须臾，刘子阳给了他想要的答复：“我会向上面申请，与你们特监处联合办案。”
　　>>>
　　因为公安局那边还没给出正式的书面文件，所以卫褚也不好提前走漏风声，按部就班，做好本职工作，准点下了班。
　　穿过长廊，他没有跟平时一样，径直往电梯口去，而是绕了个弯儿，转到了另一片办公区。
　　“想去找孙行舟？”周叙果然很聪明，他了解行政楼的区域划分，也第一时间察觉到卫褚的心思，“是因为那位李秋子小姐？”
　　卫褚的记忆又回来了，于是又不想搭理他了。
　　“卫监老是这样，”周叙幽幽控诉，“用完就扔。”
　　卫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非要认为自己是卫生纸我也没意见。”
　　“终于肯理我了。”周叙话锋一转，语气登时热络起来，“原谅我了？”
　　卫褚冷冷道：“怎么可能，我最记仇了。”
　　“那就记着吧，说不定我还会再犯，到时候一起算。”
　　“……你可真有自知之明。”
　　跟他斗嘴的同时，卫褚也走到了孙行舟办公室外边，恰好撞见他送一对上了年纪的男女出来。
　　他们看起来应该是夫妇，妻子抹着泪，丈夫亦是唉声叹气，孙行舟在一旁温声细语地劝慰着什么。
　　也许是眼角余光注意到了卫褚，孙行舟的视线朝他的方向透了过来，略显意外，不过很快就笑着打招呼：“卫监？真巧。”
　　卫褚顺水推舟：“下班正好路过这儿，孙监还在忙么？”
　　“也差不多了。”孙行舟说完这句，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去看着那对老夫妇，“对了，这位就是那天救下了悠然居被困人员的监察员，也算变相救了你们的女儿吧。”
　　夫妇俩齐刷刷地望向卫褚，面色依旧憔悴，但都挤出了笑容，真心诚意地道谢：“多谢你啊！要不是你，我们秋子怕是……”
　　说到这里，女人的眼眶又红了，她丈夫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
　　对于他们的身份，卫褚早已心里有数，此刻他们亲口说出李秋子的名字，便直接坐实了他的猜测。
　　“没什么，应该做的。”他客气地回应后，又问道，“李小姐现在还好吧？”
　　他话是对李秋子父母说的，眼睛却是瞟向孙行舟，后者亦是心领神会：“她还好，积极配合调查，认罪态度良好，只要她获得受害者的谅解……”
　　李氏夫妇黯然神伤，孙行舟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当然，前提是经济赔偿要到位。关于这一点，他们家有些困难。”
　　卫褚看得出来，李秋子的父母穿着一般，加上她那日近乎崩溃的反应，家境应该比较普通。
　　“我们打算把房子卖了。”李父声音沙哑，语气却很坚定，“欠了人家的，该赔肯定得赔，一分都不会少。”
　　李母也跟着点头：“是啊，而且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让女儿去坐牢啊……”
　　话是这么说，卫褚却并不看好——二十多号人的医药费和住院费，说不定还要加上精神损失费，就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了；更遑论那些疯长的藤蔓还极大地破坏了悠然居，他姑姑卫南琴可不是好说话的。
　　当然，卫褚也没打算去给李秋子说情，毕竟那餐馆是姑姑的，不是他的，他没有资格站着说话不腰疼。
　　简而言之，除非李家的房子地段十分好，否则就算卖了房能否凑齐赔偿费用也是个未知数。
　　但不得不说，在见识了李秋子的异能之后，他确实起了惜才的念头，想帮她一把。
　　“你想帮她的话，还真有个办法。”周叙慢条斯理地开口，“就是这次她搞得破坏太大，不知道处里还剩下多少经费。”
　　卫褚怔忡了一下，反应了过来：“呃，你指的莫非是……特招？”
　　“是，你不是惜才嘛。”周叙笑，“不想坑你姑姑，那就只能坑特监处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当当当，存稿莫有了，因为行程原因，接下来三天都没法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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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嫉妒

　　特招是特监处特有的一项政策, 目的就是为了招揽人才, 针对的目标群体是异能者。
　　简而言之, 就是对一些惹了麻烦但被认为有潜力的异能者进行破格招录，特监处会出面为他们收拾烂摊子，而代价是, 他们至少要为特监处工作十年。
　　处里特招进来的调查员为数不少, 卫褚自然也有所耳闻，不过此刻被周叙这么一调侃, 也难得尴尬一回：“……我也是为了特监处考虑，怎么能说坑呢？”
　　“是，是。”周叙忍着笑，“卫监一心为公，令人敬佩。”
　　卫褚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了。
　　“开个玩笑而已，别生气。”周叙笑完后又正色起来, “说点有用的，你真打算这么做的话, 第一步要去说服李秋子，第二步要向上边申请。我觉得依照李秋子的家境来看，她同意的可能性蛮大的, 至于第二步……”
　　卫褚见他卖关子, 皱了皱眉：“第二步怎么了？”
　　“这就要看苏副处的意思了。”周叙又笑了, “总之, 还是先搞定李秋子, 再去想怎么搞定苏副处吧。”
　　卫褚想到苏闲，莫名就有点心虚，他到底是欺骗了这位对他提携颇多的领导，虽说后者似乎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还好这次只是递个书面申请，应该不用去见他。
　　打定主意后，卫褚立刻行动起来，他直接向孙行舟开口：“孙监，我能跟李秋子见个面吗？”
　　孙行舟有点意外：“怎么？”
　　卫褚也不绕弯子：“我想问问她，愿不愿意进特监处。”
　　孙行舟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特招？”
　　卫褚点头。
　　孙行舟想起李秋子的破坏现场，不禁砸了下嘴，发出了跟周叙所见略同的感慨：“这下处里该大出血了。”
　　闻言，推动此事的卫褚再次感到窘迫，尽管这并不会动摇他的决心。
　　不过孙行舟也没有为难他，事实上，他也没理由拒绝卫褚，于是很爽快地应了下来：“行，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他们的谈话，一旁的李秋子父母自然也听到了，二人面露忧心之色，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两位同志，你们说的那个特招……是什么意思？”
　　卫褚与孙行舟对视一眼，后者言简意赅地为二老解释了一番，末了加了一句：“这对秋子是最好的选择。”
　　李父李母面面相觑，听起来的确不赖，按照孙行舟的说法，不止是让他们焦头烂额的赔偿，甚至连李秋子的工作都给安排了，只是……十年的时间，再加上特监处的名头，让他们多少生出了顾虑。
　　异能者在民间的接受度并不高，不说洪水猛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至于管理异能者的特监处向来被视为异能者大本营，名声向来不佳。
　　李父李母都是土生土长的普通市民，万万没想到自己家里会异变出一个拥有超能力的女儿。
　　而血缘与亲情让他们无法对李秋子坐视不管，根深蒂固的偏见却又令他们迟疑不决，一时陷入到矛盾的心境中。
　　卫褚自然看得出他们的思想斗争，淡淡出声：“二位也很清楚吧，无论是法律还是社会，对异能者的限制都很多，李秋子作为一名异能者，特监处的职位对她来说可以算是最优的选择了。”
　　李父长叹：“我们都知道这个理儿，只是……”
　　“心理上过不去这一关？”卫褚反问道，没等对方回话，他又笑了笑，“我认为，这个选择权，还是应该交给李秋子自己。”
　　李父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反而是李母，眼神逐渐坚定下来，她咬了咬牙：“好，那麻烦您去跟秋子谈，只要她愿意，我们俩也没什么意见。”
　　卫褚含笑颔首：“明白。”
　　将李氏夫妇送走后，孙行舟与卫褚一同前往羁押室。
　　隔着铁栅，卫褚见到了李秋子。
　　犯罪嫌疑人待的地方，条件当然好不到哪儿去，空间很小，只有一张床，李秋子一身单衣，披头散发地坐在床边，听到脚步声，才缓缓地抬头。
　　她面容清秀，脸色却很憔悴，眼下还隐隐带着泪痕，情绪显然很低落。她在见到去而复返的孙行舟后，眨了眨眼，流露出些许疑惑。这反而令她死灰般的脸多了一丝生动。
　　“孙监察员……”她动了动发白的嘴唇，视线又转移到同来的卫褚身上，很快就认出了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卫……”
　　“卫褚。”卫褚冲她微笑了一下，主动报上了名字，李秋子打量着对方，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可气质却意外的沉稳，举止也温雅，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卫监察员。”她轻轻开口，并加上了职位，卫褚的笑意加深，他铁栅外的椅子上坐下，跟她面对面，开门见山地问：“李秋子，你想成为我跟孙行舟的同事吗？”
　　羁押室内的女人仿佛没听清，先是迷茫，片刻后，她睁大了眼睛。
　　>>>
　　如周叙所料，李秋子在听明卫褚的来意后，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就同意了：“我愿意！”
　　且语气与眼神之坚定，有些出乎卫褚的意料。
　　不过这正中他的下怀，所以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抚李秋子：“接下来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李秋子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麻烦你了。”
　　离开羁押室后，卫褚跟孙行舟都要去车库，又结伴而行了一段路程。
　　“说服李秋子，比想象的容易啊。”孙行舟又感慨起来，“要知道，也不是每个人都乐意进特监处这个没什么前途，待遇还一般的单位的。”
　　卫褚淡淡道：“大概因为她是个孝女吧。”
　　不曾想，孙行舟却神情莫测地摇了摇头：“我看不只是这样。”
　　他脸上写满了“我知道内情快来问我啊”，卫褚不由失笑，顺便如了他的意：“哦？还有别的原因？”
　　孙行舟满意地笑了起来，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她那个男朋友，就和她一起吃饭的那个男的，跟她分手了。”
　　卫褚瞅着他面上似曾相识的八卦，一时默然，他想起周叙，想起赵青青，甚至是林帆，心说也许八卦也是特监处的传统之一。
　　这一来，反倒显得他格格不入了。
　　“八卦不是特监处的传统。”就在这时，他脑内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而是人类的天性。”
　　卫褚勾了勾嘴角，未置可否。
　　“所以卫监你在某种程度上，是反人类的。”
　　卫褚的笑容僵住了。
　　“闭嘴！”
　　“哈哈哈哈哈哈！”回复他的是周叙魔音穿脑的狂笑。
　　“她前男友貌似家里还有点小钱，之前一直对李秋子穷追猛打，好不容易追到手，正甜蜜着呢，结果出了这么一遭事，那小子差点被失控的藤条勒死，当时我去医院看他，他醒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问我李秋子是不是被关起来了。”孙行舟说着摇头一笑，“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关心她呢，结果我说是之后，他松了口气，还说这种危害公共安全的危险分子最好别再放出来。那时候我就知道，李秋子的眼泪白流了。”
　　说实话卫褚听了之后没什么感觉，对于异能，每个人的接受度不同，李秋子前男友也算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有余悸也是人之常情。
　　当然他最后那句话是过分，不过只要李秋子自己不作死，他这荒诞的愿望肯定是实现不了的。
　　同孙行舟告别后，卫褚开车回家，进门后，先点了个外卖，他没有开伙的习惯，接着便窝在了沙发里，一手盖在眼睛上，仿佛是睡了。
　　周叙对于他的一举一动自是了如指掌，他很罕见地保持了安静，没有打扰卫褚小憩。
　　虽说这些日子形影不离，而他对他的了解也是与日俱增，但心底深处，他还是觉得卫褚是个很难形容的人。
　　如果要让他来评价卫褚的话，那大概只有一句话——这是一个处处充斥着反差的年轻人。
　　寡淡无趣的生活和充满干劲的工作，外冷内热的性格，还有看似平淡的外表，以及内里隐藏着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卫褚一定不知道，他在周叙眼里的形象其实并没有那么清晰，甚至相处时间越久，形象就越模糊。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周叙自己也说不清。
　　眯了一会儿，卫褚的身体动弹了一下，紧接着，他睁开眼，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随后拿起手机，切到微信的页面，点开刘子阳的头像，给他发了一串信息。
　　两大部门的合作需要走很多流程，但一些预热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卫褚想得到目前为止所有受害者的资料信息，对比分析出他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鉴于他们都是普通人，由公安系统的刘子阳出面，要比他方便得多。
　　这个请求，想必他不会拒绝。
　　刘子阳很快回复了他，答应会尽快搜集并发给他。
　　刘子阳手里有别的案子，分身乏术，卫褚愿意主动帮忙，那再好不过。
　　卫褚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余光一扫，瞥到不远处的窗台上懒洋洋趴着的英短，肥嘟嘟毛茸茸的身躯在夕阳的余晖下镀上了柔和的暖金色，他忽然就有种心痒难耐的感觉。
　　于是他起身，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然后一把将毫无防备的猫捞到了怀里。
　　不过也可能是花卷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一开始就没打算挣扎，它很温顺地躺在卫褚怀里，任由他上下其手。
　　撸猫一时爽，一直撸猫一直爽。
　　卫褚也算是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这个真理。
　　周叙也唏嘘不已：二十多年了，卫监终于在枯燥乏味的私人时间里，找到了一点乐趣。
　　可凭什么？！那是他的猫！
　　“对了，”出于嫉妒心理，他满怀着恶意，决心破坏眼前温馨的一幕，“你记不记得，韩淼淼那个梦。”
　　果不其然，卫褚撸猫的手一顿。
　　周叙怜爱地看着因为失去抚摸而瞬间懵逼的英短，心说，看吧，乖女儿，他最爱的还是工作，不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深夜的更新


　　☆、污点

　　“那个梦怎么了？”卫褚果然很感兴趣, 眼前画面一晃, 周叙显出幻象, 懒洋洋地瘫在在沙发上。
　　周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扫了眼蜷缩在地毯上的胖猫，似笑非笑的视线落在卫褚脸上：“呵, 你对它就是玩玩儿吧？”
　　“哈？”卫褚先是一愣, 接着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英短，这才后知后觉地听出了他言语里的戏谑之意。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没吭声，想知道这个戏精还能怎么发挥。
　　周叙如他所愿，继续独角戏，他冷不丁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线：“我早看透你的本质。”
　　卫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这才淡定开口：“周科玩够了没？玩够了就说点正事儿吧。”
　　周叙抱着手臂耸了耸肩：“不好玩，谁让卫监都不配合我。”
　　卫褚正要说些什么, 门铃却响了起来，周叙笑微微地看着他：“外卖来了, 先去取吧。”
　　卫褚只好起身去拿外卖，须臾，便返回客厅, 一边打开餐盒一边问：“现在能说了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机密。”周叙的注意力显然被卫褚的外卖吸引了, 目不转睛地瞅着, 话就有点心不在焉的, “你知道宗正则吧？”
　　卫褚拆餐具的动作一顿, 宗正则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其实并不那么多。
　　但宗正则其人，在梦川的历史进程中，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曾是特监处前身，治安管理局的局长，在梦川开放前就已经去世了。他去世的时候不满四十五岁，算得上是英年早逝。
　　不过他被遗忘的原因并非早逝。
　　宗正则作为治安管理局的局长，曾立下无数功勋，一度是“孤岛”居民眼里的保护神，直到他异能暴走失控，癫狂中杀死了许多无辜之人。也令他原本光辉的一生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据说他是死在苏闲手里的。
　　但苏闲本人却不止一次为这位前辈正名，他的异能暴走乃是为奸人所害之故，可木已成舟，他造成的伤害无法消除。再后来，特监处取代了治管局，对于这个部门，反对和质疑的声音从来没小过，宗正则就是那些反对者拿来攻歼特监处乃至异能者最好的借口。因而在苏闲之后的领导班子，都有意无意地淡化了宗正则的存在。
　　在后来者的眼里，宗正则像一个抹不去的伤疤，或者污点。
　　卫褚知道这个名字，也仅限于知道而已，除此之外，他对宗正则完全不了解。
　　“他的身份应该不用我介绍了，我想说的是，他的异能。”周叙娓娓道来，“据我所知，宗正则的异能就跟梦境有关。”
　　卫褚闻言，抿了抿嘴，嘴角边上的纹路暴露了他内心的诧异：“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正常。上面的人恨不得抹掉他的存在，要不是苏闲和钟云从，这个名字怕是会彻底消失。”周叙淡淡一笑，又温声提醒道，“先吃饭吧，你一边吃，我一边说。”
　　卫褚照做，拿起餐盒，慢慢地吃了起来。
　　“我也是听钟老师提过而已，具体的不太清楚。”周叙告诉他，“听说宗正则也是精神系异能，他能够制造梦境，并把人拉到他的梦境里——在那里，他就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创世神。”
　　卫褚咂摸出一点味儿来：“你的意思是，这次的凶手有可能跟他是同一种异能？”
　　周叙笑着摇头：“我不认为是同一种，那个人肯定没有宗正则那么牛逼……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跟梦境沾边了。”
　　卫褚的第一反应是发愁：“如果又被你说中的话，那岂不是很难找到实质性的线索。”
　　精神系异能，简直是挂中之挂，真是叫人头秃。
　　周叙的幻象颔首：“的确如此。”
　　卫褚头痛之余，隐约感到自己忽略了什么，恰在此时，花卷循着食物的香味，利落地跳上了茶几，试图接近餐盒，卫褚直接把它拎了下去。
　　这么一打岔，他暂时停止了纠结。
　　草草地结束晚餐后，卫褚花了点时间将垃圾一一分类，手机仍然没有动静，他索性出门丢垃圾，顺便抱着猫散步消食。
　　“幸好你没有弄条狗给我养，不然还得天天遛狗，烦都要烦死。”卫褚发牢骚的同时，眼角余光瞥着某人的身影，眉头微皱，“说起来，你怎么还不消失？”
　　周叙的幻象依旧维持着，还施施然地同他一起下楼散步。当然了，除了卫褚之外的人，并看不到他。
　　卫褚的举止语言都很克制，不想被人当成精神分裂。
　　“我偶尔也想出来透透气啊。”周叙双手抄兜，“另外，我不喜欢狗，太主动，我喜欢高冷点的。”
　　……透个屁，这狗东西现在跟个全息影像有什么区别？
　　“卫监，大晚上的，心平气和一点嘛。”周叙慢悠悠地同卫褚的大脑隔空对话，“口吐芬芳什么的，多不文明。”
　　卫褚：“……”
　　“对了，还是有区别的，我是个有感情的全息影像。”
　　卫褚：“……你再罗里吧嗦的话，我就把你的猫给扔了。”
　　周叙发出鹅叫一般的笑声。
　　英短瑟瑟发抖：而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
　　不太愉快的饭后散步结束后，卫褚回到住处，开始写李秋子那份特招申请。
　　既然当事人没有异议，那就速战速决吧。
　　他先在特监处的官网下载了表格，花了一个多小时填好，最后点击了递交。
　　苏副处应该挺忙的，想必没那么快看到。
　　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颈椎，余光下意识地瞄了眼桌角的手机，发现还真有来信提示。
　　他急忙抓到手中，解锁后却发现是来自秦川——还发了好几条，中心内容就指责他，又不回家，留他一人承受卫南琴的火力。
　　卫褚懒得回复，又把手机丢了回去。
　　“不回复一下吗？”周叙蓦地又出声了，“就算是回骂，也比什么都不发来的好点。”
　　卫褚没明白他的意思：“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你不觉得上次回去之后，你跟他的关系变好了一些吗？”周叙笑道，“感情都是需要维护的。”
　　卫褚回忆了一下自己跟秦川相处时的情形，并不认同他的观点，不过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回了一句。
　　“你活该。”
　　刚发出去，秦川那边就回了一长溜的表情包，一个猥琐的熊猫头不停地怒骂着他，周叙被逗的哈哈大笑：“让你回骂，你还真回骂了啊……哈哈哈哈哈！”
　　卫褚这回真是谁也不理了，直到手机再一次震动。
　　刘子阳允诺的资料终于发过来了。
　　除了几个PDF文件外，还附上了一句留言：“时间紧急，暂时就这么多，你先看着，不行的话再找我。”
　　刘子阳的信息，卫褚回复的飞快且彬彬有礼，画风跟搭理秦川那会儿截然不同。
　　他把资料转移到电脑上，周叙再次现身，同他一起观看。
　　他点开的第一个PDF，是那个地铁卧轨者的资料。
　　资料不算多，几分钟后，卫褚就看完了。
　　卧轨死者的名字叫做范海生，男性，今年31岁，梦川本地人，不过在他初二的时候，父母离异，他随着母亲到隔壁滨海市生活，之后一直在外地上学，直到大学毕业后又回到梦川工作，死之前是本市一家外企的职员。
　　按照资料显示，他就是个普通的白领。
　　卫褚盯着范海生的照片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他不是那种有记忆点的长相，不好看也不难看，气质也很路人，这张照片里架着副眼镜，看着还挺斯文。
　　“再看看别人。”
　　周叙的建议也是卫褚此刻的想法，很快，他又点开了第二份PDF。
　　这是六个月前马路车轮下的那位死者，名为宋天运，也是个男性，比范海生年轻点，今年27岁。
　　资料显示，宋天运是个小商贩，平日里在菜市场里卖水果，为人热情义气，做生意也从不缺斤短两，人缘不错，没结下什么仇家。
　　至于成长经历，他学历不高，成绩一直不怎么好，时常打架逃学，中间还转过好几次学，高中没念完就辍学出来打工了。算是个问题学生。
　　资料的末尾，照例附上了一张死者照片，这个宋天运长得不怎么样，头发剃的很短，两道浓眉配上一对单眼皮三白眼，给整张脸带上了些煞气。
　　不过也不奇怪，这个宋天运早早就出来混社会了，沾染些江湖气息再正常不过。
　　就是两边一对比，范海生跟宋天运完全是南辕北辙的两类人，除了性别和籍贯，一时半会儿，好像还真没看出什么相同之处。
　　卫褚继续瞧第三个。
　　第三个就是韩淼淼，云霄飞车事件的死者，也是卫褚最熟悉的一个。
　　韩淼淼一家是从外地迁入梦川的，在梦川居住了将近十八年，韩淼淼可以说是在这里长大的，也一直都在梦川念书。
　　她的父母曾是一间工厂的中级干部，只是几年前，工厂关门大吉，韩父韩母中年失业，一直没找到新工作，积蓄又全供韩淼淼读了艺术，家境也就大不如前。
　　韩淼淼也是从小成绩就很差，尤其在因病休学一年后，更是跟不上进度，得不得留级，最后干脆学了文化课要求不高的艺术专业，成为了一名美术生。
　　至于她大学期间干的一些“兼职”，资料里也提到了，她在一个名为“佳人”的平台上注册了会员，以模特的身份参加了一些活动。这些是明面上的，至于暗地里的，也隐晦地提到她涉嫌了几起□□易。
　　跟卫褚的猜测出入不大。
　　问题是，这跟她的死有关系吗？
　　这份资料显然没法得出答案。
　　至于韩淼淼跟前两位死者，似乎也不存在什么相似之处……
　　“存在的。”就在卫褚揉着眉心的时候，周叙倏地发话，卫褚愣了下：“哦，韩淼淼跟宋天运都不怎么会念书……倒是挺像的？”
　　周叙失笑：“不是这个。”
　　卫褚怀疑自己的视力不行：“究竟是什么？”
　　可惜周某人习惯性地卖起了关子，手指着屏幕：“先看第四份。”
　　作者有话要说：　　看过隔壁猎星者的同学应该记得宗局吧2333
　　大家也可以猜猜死者的共同点是啥w


　　☆、联系

　　第四个他就是最近的那个从商场高层跳下, 不幸被玻璃墙大卸八块的那个死者。
　　他名叫马骏, 跟前三位不同, 他的家境很好，他父亲是市内知名的企业家，经常能在财经新闻看到的那种。对比起来, 他的独生子马骏倒是显得很低调, 也许跟他常年在国外有关系。
　　资料显示，马骏少年时期就远赴欧洲求学了, 期间很少回国，今年研究生毕业后，才协同即将结婚的女朋友回到国内，进了家族企业。不过才工作了两个月，他就在商场出了事。据查明，事发当日，他正在陪未婚妻购物。
　　而他的自尽, 也是四个人中唯一有迹可循的——警方在他的遗物里意外发现了某种毒/品，之后的尸检中, 也在他的体内检测出毒/品的成分。
　　马骏的未婚妻一开始矢口否认此事，后来证据确凿，才不得不承认马骏确实有吸/食/毒/品的恶习。
　　后来警方给出的结论是, 马骏因为摄入/毒/品产生了幻觉, 在神志不清的癫狂状态下从楼上一跃而下而丧命。
　　由于身份与死因都非同一般, 马骏的死亡是这一系列自杀事件中最吸睛的一起, 据说当时电视台的记者曾经赶往事发现场采访拍摄, 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期节目并没有播出。不过消息仍是在网络上散播开来，引起了一波不大不小的讨论。
　　当然，马骏之死已经过去了半年，那点热度早就降下来了。
　　卫褚盯着配图，马骏这个富家子的外貌与气质都不俗，说起来，他是这几位死者里最与众不同的一个，不说别的，他跟其他人都不是一个阶层的。
　　“马骏的事情被压下来，应该跟他家里有关。”鼠标滚到了尽头，卫褚向后一靠，陷在了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沿上轻敲着，“也是，他吸/毒和藏/毒的事情传出去，肯定是大丑闻。”
　　“可惜最后也没完全压住。”周叙笑，“这案子查下去的话，该暴露的总会暴露的。”
　　“雁过留痕，已经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完全销声匿迹。”
　　卫褚说完这一句后，本想追问之前存疑的那个问题，结果余光一扫，恰好瞥见周叙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抿了抿嘴，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这回倒是没有感到生气或是恼怒，就算有也是针对他自己的——卫褚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太过依仗这个人了。
　　这段时间，他真的帮了自己不少，可与此同时，也给了卫褚一定的压力。
　　他可能是要比自己聪明一点，他有些懊丧地想着。
　　“妄自菲薄可不像你啊。”他们思维相连，确切地说，是周叙单方面follow他，于是前者第一时间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他的幻象侧过脸来，居然也没趁机嘲讽他，而是有点苦恼地微笑着：“就如你平日取笑我的那样，我比你多的也就是年龄和经验了。卫监，你还年轻呢。”
　　卫褚没出声，只是又从头逐字逐句读起了这几份资料。
　　在第二次看宋天运那份的时候，卫褚眼角微动，蓦地注意到了一处细节。
　　他握着鼠标的手先是一顿，而后又动了起来，先是切回了范海生那份，找到相似的细节后，又飞快地浏览了韩淼淼跟马骏的。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某一行字句上，呼吸沉重而缓慢。
　　他终于找到了这四个陌生人之间存在的联系——他们都在年少时因为种种原因转过学或是休过学。
　　“我就说嘛，卫监还是很聪明的。”周叙笑眯眯地鼓起掌来，“这不就找到了嘛。”
　　他的口吻跟哄小孩似的，卫褚被气笑了，有点无力地扶额：“周科当年没跟星探走真是可惜了。”
　　他是在暗讽他戏多，周叙却故意混淆他的意思，摸着自己的脸，笑道：“是吧，我也觉着屈居在特监处，有点浪费了我这张脸。”
　　卫褚彻底被他的厚脸皮打败。
　　他起身给自己冲了杯咖啡，返回后，周叙瞅着他杯子里的黑咖啡连连摇头：“其实，我怀疑你才有受虐倾向。”
　　卫褚抿了口苦咖啡，把他的揶揄当空气。
　　“一度中断学业是他们四个唯一的共同点，想必，跟他们被害的缘故也息息相关。”他放下马克杯，说起了正事，“可他们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转学或休学呢？”
　　“不好好学习应该罪不至死，除非凶手是个老师。”周叙半开玩笑道，“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毕竟连环杀手出变态的概率很大。”
　　卫褚却并不把他的玩笑话当真：“不好好学习的学生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四个？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周叙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这是当然。不过我的猜测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既然他们只存在这一处共同点，那就只能从这里入手。”
　　卫褚若有所思：“你的意思，他们可能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坏学生？”
　　换句话说，他们中断学业的原因，八成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按照资料里的说法，范海生转学是因为母亲变换工作，宋天运是因为打架逃学屡次触犯校规，韩淼淼则是因为生病，马骏是因为出国留学。”卫褚将四个死者中断学业的原因一一列出，最后提起嘴角，“如果这些全都是借口呢？”
　　周叙挂着淡淡的笑意，视线落在窗帘镂空的纹样上，一反常态地保持了安静。
　　于是卫褚继续自言自语：“既然是借口，那就是在刻意掩饰着什么……”
　　他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联想起特监处对待宗正则的态度，二者没有可比性，但也确实存在相似之处，紧接着便是茅塞顿开——只有污点才值得大费周章地去掩盖。
　　那四个人的学生时期一定犯过错，而且不是普通的小错。
　　卫褚的注意力又回到屏幕上，一目十行地掠过那些文字，这几分资料还是太浅显，根本什么都看不出。
　　这四个人究竟干过什么？
　　卫褚蓦地想到一个可能性，脊柱僵直了一下，跟着转向百无聊赖的周叙：“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周叙明知故问：“啊？”
　　卫褚冷眼瞧着他装糊涂，须臾后，却又无声地叹了口气，多少还是有些挫败。
　　周叙无奈一笑：“你这样搞的我很有负罪感。”
　　卫褚只当他是戏言，继续发散思路：诚然是有刘子阳还没下大力气去查的缘故，但他作为警察，嗅觉灵敏，这四个人的生平里如果存在大的“污点”，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站得住脚。
　　只是……新的麻烦又来了。
　　“如果真如你所料，调动被封存的档案需要一定的手续。”周叙缓缓开口，“现在还没正式立案，师出无名，估计得等上两天。”
　　卫褚头痛的也是这个，他思考了一下，摇头：“反正这两天处里也没什么事儿，我决定亲自去走访一番，找出他们转学背后的缘由。”
　　周叙登时来了兴致：“哦？你想从哪个入手啊？”
　　卫褚也认真琢磨起了这个问题，他首先排除了马骏，虽然资料里没有明确提及，但想也知道，当初他吸/毒和自杀的事情能被马家压下去，说明那家人绝对不是好相与的，作为调查切入点来说，并非一个好的选择。
　　范海生？韩淼淼？还是宋天运？
　　他又重新看起了这三个人的资料，这次的重点是他们就读过的学校，倒也没有什么重大发现，唯一称得上意外的是，韩淼淼休学前是在梦川市第八中学念书，也就是他姑父秦广志就职的那所中学。
　　或许秦广志会认识韩淼淼？
　　不过他很快又觉着可能性不大，一个学校几千名学生，秦广志不可能每个学生都认识，而且他那位姑父的记性向来不怎么好。
　　他又斟酌了一会儿，最后敲定了人选：“那就宋天运吧，我看他一直都是个典型的问题学生，这样的人，应该能给他的学校和老师留下深刻的印象。”
　　周叙颔首：“有道理，就宋天运吧。”
　　>>>
　　调查科虽然对坐班没什么要求，但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也不好说翘就翘。
　　卫褚想了想，还是跟林帆透露了自杀事件的部分信息，林帆自是吃了一惊，加上公安局的刘子阳亲自背书，他也爽快地同意了卫褚的临时外勤，并允诺会代他向调查科代科长夏晓峰说明情况。
　　卫褚这才放心地驱车离开特监处。
　　“宋天运就读过的学校不少，你想先去哪一所？”周叙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浮现，卫褚早有打算：“我准备去他就读过的第一所中学。”
　　周叙略一思索，便领会了其意，旋即一笑：“有道理。”
　　宋天运曾频繁换学校，但第一次转学是发生在初二上学期结束后，卫褚推算了一下，那时候，他应该还不满十四周岁。
　　这个年龄节点，非常微妙。
　　四十分钟后，他到达了目的地——也就是宋天运就读过的第一所初中，位于城郊的百川中学。


　　☆、闯祸

　　百川中学在梦川市的公立中学里排不上号, 无论是硬件还是师资都很一般, 当然了, 生源也相对一般，以农民工子弟居多。
　　卫褚到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偌大的校园里见不到几个人, 刚下过一场毛毛雨, 操场边上两排绿树郁郁葱葱，叶片被雨水浸润成近乎墨色的深绿, 空气里弥漫着清新湿润的气息。
　　他奔政教处而去，出示证件后，显然吓到了政教处主任。
　　政教处主任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性，戴着一副板正的黑框眼镜，卫褚的身份让她的眼底生出了几分忧心忡忡：“特监处……我们学校的学生又惹事了？”
　　这个“又”字很能说明问题了，卫褚接过她递过来的一次性纸杯, 温和一笑：“不知道能不能算你们学校的学生，他很久以前就不在百川了。”
　　王主任惊讶之余明显放松了许多, 她客气地请卫褚落座后，自己也跟着在办公椅上坐下，抬了下镜架：“那, 我有什么能帮您的？”
　　“我想了解一个人的情况, 他叫宋天运。”卫褚说道, “十四年前, 他曾经在贵校就读。”
　　王主任念叨了两遍这个陌生的名字, 而后摇摇头：“十五年前我还没调过来呢，我用电脑查一下吧。”
　　卫褚颔首：“好，麻烦您了。”
　　两分钟后，王主任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半张脸：“宋天运，还真有这么个人，不过才初二就转走了。”
　　“对。”卫褚其实很想凑过去看一眼，不过出于礼貌，还是按捺着一动不动，他直接提出中心问题，“他转学的原因是什么？”
　　王主任瞥了眼屏幕，细细的眉毛皱了一下：“没仔细说，就说是严重违反校规。”
　　她作为政教处主任，当然知道这个说法太过含糊，不过这条记录太过久远，至少在学校的系统里，已经无迹可寻。
　　卫褚并不气馁：“那能不能查到当年教过他的老师，最好是班主任。”
　　“这个肯定有记录。”王主任又敲了几下键盘，很快给了回复，“找到了，他当年的班主任叫黎砚，年纪有点大了，快退休了。”
　　幸好只是快退休，卫褚庆幸了一下，赶紧又问：“那这位黎砚老师还在上课吧？”
　　“在。我给你查下他的课程安排。”王主任又是噼里啪啦一通敲，“他现在有课，今年教的也是初二，初二六班，还有阵子才下课，您等等吧。”
　　“没问题。”卫褚起身，谢过对方后告辞离开政教处的办公室。
　　距离下课还有一刻钟左右，他一路缓步前行，最后在教学楼的四层找到了初二六班的教室。
　　他透过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讲台上站着个身形清瘦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正背对着他的方向，正在写板书，字迹行云流水，苍劲有力。
　　教室内传出的朗读书告诉卫褚这是一堂语文课，这位黎砚老师，自然也就是位语文老师。
　　他不想打扰师生们上课，所以看了几眼就转到了隐蔽处，耐心地等着这堂课结束。
　　“好久没回学校了。”他百无聊赖看风景的时候，周叙又开腔了，卫褚勾了勾唇角：“怎么？周科开始怀旧了？”
　　“不怀。”出乎意料的是，周叙否认的干脆利落，“我一直都不喜欢学校。”
　　这句话后边藏着多少回忆和心情，周叙没有往下说的打算，卫褚也就没有问，思来想去，肯定和美好挂不上钩，也不是他一个非异者能够感同身受的。
　　恰好，他不喜欢也不擅长去安慰别人。
　　“其实宋天运的秘密，顶多两天，就可以调出他的档案。”周叙向来聪敏，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你不是没耐心的人，为什么这次这么着急？”
　　卫褚顺水推舟地接了话茬：“主要还是这几天那个凶手的作案频率陡然加快，让我有些不安。”
　　周叙沉吟片刻，然后说：“你是担心，对方短期内还会作案？”
　　“有这个可能，不是吗？”卫褚拧眉，语气也有些沉重，“虽然目前疑似找到了一点线索，但真论起来，这个范围实在太宽泛了，加上未成年犯事儿本身就敏感，受到法律保护，案底不似一般罪犯那么好查……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沦为猎物的会是什么人。”
　　对于这些，周叙自是心知肚明，之所以提起这个，纯粹是为了变换气氛。
　　“对了，”他还没来得及回话，卫褚又出声了，“如果真如所说的那样，那个幕后黑手是通过梦境去影响猎物，这简直防不胜防……”
　　他话说到一半，蓦地戛然而止，他想起了先前被他忽略掉的不合理之处。
　　卫褚缓缓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完全沉浸在震惊过后的恍然中，还夹杂着一点莫名的怒气。
　　而寄居在他大脑里的周叙，也第一时间觉察到卫褚情绪上的波澜起伏，多少有点发虚。
　　“咳咳。”他干咳两声，“你……猜到了？”
　　卫褚的语气明显冷了下去：“我就说嘛，就凭韩淼淼一个没头没尾的朋友圈，你是怎么推断出凶手的异能跟梦境有关，原来是就心里有数了。”
　　周叙沉默。
　　卫褚当他默认了，继续往下说：“现在想想，这个案子受害人的遭遇跟当初周科那桩案子，似乎很有几分相似啊？”
　　不错，当初高峻玮不明不白地死在周叙办公室，而周叙情急之下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而周叙一再坚称，高峻玮死亡时自己失去了意识，也没有记忆，可事实上，高峻玮已死，这本就是桩无头公案，根本没人能证明周叙的说法是真是假。
　　卫褚依然相信周叙不会通过这么直白粗浅的方式杀死高峻玮，他相信他确实被某种外力影响了，而那种外力很可能就是他所提到的梦境异能。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而是这么七拐八弯地提示，万一他没听出来呢？
　　面对卫褚的质问，周叙忍俊不禁：“卫监要相信自己的智商……”
　　见卫褚的怒气值越来越高，他也意识到这不是靠浑水摸鱼就能过关的问题，于是收起笑意，哀叹一声：“我也不确定啊，怕误导你来着。”
　　卫褚冷笑一声：“我看起来这么好骗么？”
　　周叙又沉默了。
　　“我猜，你是打着彻底洗脱自己罪名的主意吧？”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卫褚对他也有一定的了解，此刻也做出大胆猜测，“高峻玮的死因很离奇，是自己把自己掐死的，你的幻术异能可以做到，而通过一系列的自杀事件，你意外地发现，现在这个新出现的梦境异能同样也能做到……”
　　“你猜的没错。”周叙又笑了，“可我的猜测，也不能是错误的吧？”
　　“那也未必是正确的。”卫褚冷冷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为了脱罪编出来的。”
　　“我要是胡编乱造的话，也用不着暗示你关于梦的线索了。”
　　“那也只能说明你做过梦，高峻玮未必。”
　　“那他也未必没做过啊。”见卫褚还要反唇相讥，周叙主动喊停，“好嘛，这个问题现在是没有定论的，毕竟我是嫌疑人，高已经死了。还是等抓到真正的凶手再说吧，到那时候，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卫褚顿了一下，又皱着眉头问：“这就是遮遮掩掩不肯直说的原因？”
　　“因为卫监你太聪明啦，一说你不就猜到我的目的了？”周叙无奈，“就像现在这样。”
　　这个恭维很巧妙，就算是卫褚，也很难继续维持他的怒火。
　　他先是缄默，而后摇头，最后失笑：“得，等抓到人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刺耳的铃声响起，第一节课结束了。
　　卫褚转身，注意着教室里的动向，幸而黎砚没有拖堂，只是才走出六班的门，就被人拦了下来。
　　老教师诧异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你是……？”
　　“您好黎老师，我叫卫褚，是特监处的，想跟您了解一个学生的情况。”
　　黎砚对他的身份没多大反应，或许是累了，他面上有些疲态，一只手搭在了栏杆上，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我的哪个学生？”
　　“宋天运。”卫褚在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不忘察言观色，“您还对他还有印象吗？”
　　黎砚显然是记得宋天运的，在听到这个名字后，他神情骤然一变，干枯的嘴唇动了动：“……他，他是不是又闯祸了？”
　　自此，卫褚基本可以确定，他能从黎砚这里得到些什么。
　　“宋天运，已经死亡了。”
　　>>>
　　对于宋天运这个曾经的学生的死亡，黎砚流露出了几分哀伤：“他怎么死的？”
　　“自杀。”
　　直到这时，黎砚才表示了显而易见的吃惊，看起来，他对宋天运早逝的下场并不意外，却对他的死因难以置信。
　　“您是不是觉得，”卫褚问他，“他不是会自杀的那种人？”
　　黎砚的眼里仍旧带着疑惑，他点点头：“我确实没想到……”
　　“我也不瞒您，这一次我是为他的死而来。”卫褚严肃起来，“他初二就从这里转学了，我想知道他转学的真正原因。”
　　他刻意在“真正”二字上咬了重音，也注意到黎砚的表情再次发生了波动。
　　须臾，黎砚叹了口气：“到我办公室去谈吧。”
　　>>>
　　黎砚所在的办公室是语文教研组的所在，不过此时除了他就只有另一名教师在，位置隔的还挺远，所以还算安静。
　　他坚持给卫褚泡了杯茶，后者不好退却，只好一边道谢一边接过。
　　卫褚啜着茶水，这个待人接物一板一眼的老教师，总是叫他忍不住想起姑父秦广志，也是巧了，他们都快退休了。
　　而且看起来，这位黎老师混的也不怎么样。
　　许是这个缘故，他对眼前的老教师生出了一丝亲切感。
　　“宋天运这个人，其实不坏。”黎砚双手托着个半新不旧的保温杯，终于打破了静默，“他不爱学习，但是热衷交朋友，并且对朋友很好，爱讲两肋插刀义薄云天那一套。”
　　卫褚安安静静地喝茶，没有打断他。
　　“本来这不算坏事儿，可凡事过犹不及，他几乎把那一套当成真理来崇拜。”黎砚说到这里，连连摇头，“他刚升入初二那年，在校外跟一些社会青年交上了朋友，渐渐的开始逃课，成天流连网吧，一星期也来不了学校几次。我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他父母也管不了他，终于有一天，他闯下了大祸。”
　　听到这里，卫褚基本能猜到宋天运闯了什么祸。
　　“他为了所谓的朋友义气，跟着那些坏朋友去斗殴打架，别人动嘴，他动手，傻乎乎地第一个冲上前，用水果刀把一个小青年捅的重伤不救。”
　　黎砚提起这件事，仍是唉声叹气：“还是我们当老师的失职了……”
　　卫褚未置可否，只是又提了一个问题：“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是不是还不满十四周岁。”
　　“对的。”


　　☆、探病

　　“其他涉事的基本都坐牢了, 他命大, 当年伤人的时候没有达到法定的刑事责任年龄, 并不需要承担刑事责任，只是责令他的监护人严加管教。”黎砚回忆道，“不过宋天运这件事还是在校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迫于压力, 校方出面劝退，后来他父母送他去了别的中学, 我也没再见过他。”
　　这些情况跟卫褚猜测的差不多，他的指腹摩挲着杯身，又问道：“他伤的那人叫什么？”
　　黎砚摇头：“名字我不记得了，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年轻，也是不爱读书的，成天在街头混迹。”
　　卫褚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能印证心中猜测已经算是不虚此行了, 他正要谢过老教师的时候，后者却先出声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听道：“这事儿跟宋天运的死……有关系？”
　　这当口，卫褚只能给个似是而非的回答：“只是例行调查而已。”
　　黎砚“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卫褚告辞之际, 想了想, 还是叮嘱了一句：“今天谈话的内容, 希望您能保密……”
　　不等他说完, 黎砚就心领神会地颔首：“我明白, 我明白，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乱说话的！”
　　卫褚笑着点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去，不想黎砚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健康，卫褚早就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走路也不是很利索，于是回过身请他留步，可老教师坚持要将他送到门口。
　　卫褚无奈，只得受了。
　　“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欠了债，总是要还的。”卫褚临走前，听到背后传来叹息声，他脚步一顿，淡淡道：“不是还有句话叫冤有头，债有主吗？不是谁都有资格替别人讨回公道的。”
　　黎砚一怔，没摸透他话中的深意。
　　>>>
　　“对了，你说你也做过梦，”下楼的时候，卫褚终于有空刨根问底，追究先前被中断的疑惑，他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穿行在一群学生之中，用思维同周叙交流。
　　“那是个什么样的梦？”
　　可周叙的回复却令人失望：“……我跟韩淼淼一样，不记得梦的内容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很长一段时间，我根本没把那个梦放心上。直到看到韩淼淼那条朋友圈后，我才记起，出事前的晚上，我似乎也做个这么个记忆模糊的梦。”
　　鉴于他前科太多，卫褚不是很信任他：“你没再骗我吧？”
　　周叙无奈一笑：“真的不记得了。这也是我一开始没告诉你的原因之一。”
　　说不失望是假的，卫褚叹了口气：“为什么连你都不记得，那家伙就厉害成这样了吗？”
　　“看来我的实力，还是挺受到卫监肯定的，可惜让你失望了。”
　　“……你想多了。”
　　周叙用自嘲引开了卫褚的注意力，终究还是有所保留，没有把他在同一晚见过叶晓的事情说出来。
　　若不是叶晓，他也没这么容易被人暗算。
　　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卫褚，叶晓，甚至本案的凶手可能跟“坟场”有关系，他八成也不愿意掺和这潭深不可见的浑水。
　　上了车，卫褚却并没有立马驱动汽车，而是在驾驶座上打起了电话。
　　“喂，刘队？”
　　显而易见，他的通话对象是刘子阳，他将了解到宋天运的信息简单地陈述了一遍，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不过刘子阳也是个老辣的刑警，闻弦歌而知雅意，主动开口：“我会想办法把这几个人的档案都调出来。”
　　卫褚满意地笑了：“辛苦刘队了。”
　　“哪里话，辛苦的是你才对。”客气过后，刘子阳又同他交流起了案情，“你觉得凶手会是那些未成年犯罪里的受害人的亲友吗？”
　　“有可能，可受害者就有好几个，亲友想必也不会少，现在无法确定是哪一个。”卫褚苦笑，“毕竟没有开始正式调查，也就没有发言权了。”
　　刘子阳沉默了一下，再次做了保证：“我会尽快把你要的东西给你。另外，我的神情还算顺利，如无意外，没有就能批复下来，到时候就不用你一个人奔走了。”
　　“好。”卫褚应了一声后，又继续先前的话题，“虽然凶手很可能是受害者亲友中的一员，可如今已经死了四个人，之后还可能会有人死，这已经远远超过复仇的范围了吧？”
　　刘子阳沉吟了一下，而后出声：“听你说了之后，我也琢磨了这个问题——按理来说，那些受害者，包括他们的亲友之间，互相认识的概率并不大……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儿。”
　　“最初不认识，可在某个时间点，机缘巧合，就认识了呢？”卫褚提出自己的假设，“也许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无意间有了交集，后来他们发现自己同病相怜，一拍即合，有人站了出来，把这些受害者或是受害者的家属都集合了起来……”
　　“于是就拉了个‘复仇者联盟’？”刘子阳调侃完毕后又严肃起来，“你的猜测不无道理，可这样一来问题就更复杂了——群体作案，远比个体犯罪要复杂得多。”
　　卫褚明白他的意思，光是法理问题就足够让人头痛了。
　　“反正判刑不归我们管，咱们只管抓人。”卫褚现在也只能乐观面对了，“不管怎么样，肯定会有个主犯，以及执行犯……搞不好这两个角色还会重叠。”
　　“你说得对。”刘子阳也笑了，“那就先这样，有事再联系。”
　　“好，刘队忙去吧。”
　　通话结束，卫褚开车驶出了百川中学。
　　“下个目的地是哪儿？”周叙好不容易找到说话的机会，卫褚挂了个档，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焦虑：“我想去找宋天运的父母，只是……”
　　只是他目前还不知道宋天运父母的确切地址，百川中学的系统里倒是登记了一个宋家的地址，可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了，现在八成已经物是人非了。
　　“算了，还是先回特监处吧，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查到他家现在的地址。”
　　其实刘子阳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不出意外，卫褚不用等多久，就能收到他承诺的档案。
　　可他仿佛一刻钟都不愿等。
　　周叙明白他的焦灼从何而来——他并非缺乏耐心，只是在和死神赛跑，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者何时会出现。
　　果然是个好人呢。
　　周叙一笑，没有劝阻他：“你有想过，怎么抓住那个人吗？”
　　卫褚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僵了一下，他想过这个问题，但还没找出对策。
　　“你有办法？”他反问，周叙否认的很干脆：“没有，不过我会和你一起想的。”
　　“要是你遇到那个人的话，能认出来吗？”就跟上次“鬼手”一样。
　　“能。”他的语气很笃定，连带着卫褚也安心了一些。
　　周叙本以为他一心要赶回特监处投入他最热爱的调查事业，不曾想，在路过一丛建筑物的时候，卫褚竟然减了速。
　　“你……”他刚想问为什么，却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从建筑物就是隐山医院。
　　也就是他原身所在的医院。
　　这里果然够偏，原来隐山医院就在百川中学附近。
　　周叙吃了一惊：“你要进去？”
　　卫褚没有回话，但行动很诚实——他调转车头，拐入了大门前的停车坪，寻了个车位，停了下来。
　　“……你是打算去看我？”说实话，周叙想不到别的理由了，可还是有点难以置信，“对吧？”
　　卫褚下了车带上门，声音冷淡：“嗯，刚好路过，顺便去看看你死了没？”
　　这话……倒是似曾相识，哦，想起来了，这语气跟他恩师钟云从未免也太过相似了。
　　周叙登时忍俊不禁：“虽然但是……我还是挺感动的。”
　　卫褚其实没有多少关心的意味，更多的是好奇，周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他见过最自负的人，所以才能把自己的原身丢在医院里，置之不理。
　　就是咬定了会有人鞍前马后的保护他。
　　“说真的，你现在进去，未必能见到我。”
　　他的口吻透着一股云淡风轻的从容，完全坐实了卫褚的腹诽——这个人真的很自负。
　　不过卫褚仍旧没有改变主意，他上了阶梯，隐山医院的安保显然比一般医院要严格得多，据说一般人是不被允许进入的。
　　卫褚也被门卫拦了下来，在对方警惕的视线下，他出示了工作证件，门卫翻来覆去地检查一番之后，又打了个电话，最后才收起了审视，露出个笑容：“请进。”
　　“这里的警戒度未免太高了些。”好不容易进了大门，卫褚忍不住吐槽，周叙淡笑：“可能是因为我吧。”
　　这个不装逼就会死的货。卫褚在心里怒骂，骂的特别大声，就是要让他知道。
　　周叙乐不可支，笑个不停。
　　“你的病房在哪儿？”
　　周叙为他指了方向，卫褚穿过草坪间的小道，向后山的住院部走去。
　　“今天感觉怎么样？”几米外的另一条小路上，一个护士推着个轮椅，缓缓地往前。
　　卫褚的余光往那边扫了一眼，轮椅上的是个女孩，长发盖住了大半个脸，身材瘦弱。
　　“还好，张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比之前好些了……”
　　女孩细声细气地回护士的话，护士笑了笑，又说些宽慰的话，两边渐行渐远，对话也逐渐模糊，卫褚收回视线，步伐却拖沓了一下。
　　周叙向来敏锐：“怎么了？”
　　卫褚摇摇头：“没什么。”
　　>>>
　　找到住院部大楼，又乘电梯到了目的楼层，费了一番周折，周叙原身所在的病房终于近在咫尺，而卫褚却诧异地发现，那间病室门外，竟然站了个人。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那人冲他微微一笑，卫褚相当意外，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原地。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滤镜

　　卫褚呆了一瞬, 很快回过神, 快步上前：“钟前辈。”
　　钟云从莞尔, 主动伸出一只手：“小卫，真巧啊。”
　　卫褚并不认为这是完全的巧合，至少钟云从在周叙的病房外等他这件事, 肯定不是。
　　钟云从的双目明亮, 眼神温和，仿佛有读心术一般, 笑着开口：“你刚踏进隐山医院，我就察觉到了。”
　　对于钟云从的能耐，卫褚向来是心服口服的，其实最令他意外的是钟云从今日居然也现身此地。
　　“年纪大了，身体总会有点毛病。”虽然嘴上这么说，他的神情却挺轻松，“来做个体检……不来不行, 你们苏副处和张院长烦都能烦死我。”
　　“那您现在……”
　　“没什么问题，例行检查而已。”钟云从拍拍他的肩, 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透过窗户往病室里望，“你呢, 来探病？”
　　卫褚语塞了一下, 最后还是别扭地点点头：“算是吧。”
　　钟云从忍俊不禁：“看起来, 你跟他的关系, 好像也没有那么差嘛。”
　　卫褚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他又出声了：“不过也是，你们俩现在也算是亲近的搭档了，朝夕相处的，多少还是会有点感情的。”
　　卫褚张了张嘴，却又被拦了下来：“你别看他那个样子，优点还是有的。”
　　卫褚闭上了嘴，礼貌微笑，彻底放弃了辩解的想法。
　　“没想到老师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受宠若惊。”果不其然，那家伙开始自恋了。
　　评价高吗？卫褚冷漠地想道，他怎么没听出来。
　　这回周叙没有刻意隐匿自己的存在，钟云从对于他的嘚瑟感应的一清二楚，摇头失笑：“来都来了，不出来打个招呼？”
　　周叙从善如流，幻象在下一秒出现，冲着钟云从微微欠身：“老师好~”
　　他这小学生一般的问候把钟云从逗乐了，他这学生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贫和欠。
　　“我还以为你忘了自己还躺在这儿呢。”钟云从摇头，“差点被人弄死，也不来瞧瞧你自己，也是够心大的。”
　　周叙闻言只是笑，卫褚却是吃了一惊，忍不住问钟云从：“有人要杀他？”
　　闻言，钟云从面露讶色：“他没告诉你吗？”
　　卫褚瞥了眼周叙的幻象，后者察觉到，也回了个波澜不惊的眼神，平平淡淡，什么内容都瞧不出。
　　卫褚一时无言，他得承认，一直以来，他都有意跟周叙保持距离，哪怕他强行侵入自己的精神世界，对于他的思想记忆了若指掌，但他自己对周叙可以说是排斥的。
　　好奇心不是没有，只是每每都被克制了，他看不透这人，无论平日怎么插科打诨，都无法消除对他的提防，也无法真正信任他，自然也谈不上关心。
　　迄今为止，他对周叙的私人信息仍是所知不多。
　　这种情况其实不是卫褚一个人造成的，周叙也并不是个坦诚的人，他既圆滑又谨慎，很多时候说话都是留一半藏一半。
　　这样一来，卫褚的信息滞后，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尽管如此，在面对钟云从的讶然时，卫褚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心虚，以及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歉意。
　　还是应该早点过来的。
　　他知道不该这么想，因为于事无补，最重要的是，这个念头一萌生，某个人第一时间就知晓了。
　　卫褚闭了闭眼，假装没看到周叙面上意味深长的笑容。
　　幸好他在钟云从面前没多说什么，不然场面还真是要尴尬了。
　　钟云从也没怎么纠结这个问题，他推开病房的门，招呼卫褚：“进来吧。”
　　虽说是病房，但条件并不差，安静，空间不小，通风也不错，并没有想象中压抑的味道。
　　窗帘拉开一半，今早下了小雨，没有阳光灿烂，但室内还是挺光亮的。
　　卫褚的视线落在了昏睡不醒的病人身上，他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皮肤苍白的像是冷白色的陶瓷，双目紧闭，无法自主呼吸，需要机器辅助，如果不是呼吸罩上聚起的那点稀薄的水汽，病床上的人看起来简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大概是凝视的太过专注，直到周叙的声音响起之前他都没发现对方凑了过来。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终于发现我长得好看了？”
　　卫褚转过脸，他的幻象笑的一脸揶揄，神情虽然欠揍却也比病床上的那个他生动许多，他一时间突然觉得有些荒诞——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或许这就是异能的魔力——割裂了这个现实的世界。
　　他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以至于没有如往常一般反唇相讥，周叙反而不习惯，倒是他老师小小地嘲讽了一番：“真正的帅哥都是不动声色，帅而不自知的，你这个鬼样子，已经跟帅完全不沾边儿了你知道吗？”
　　周叙反驳道：“颜值是客观存在的事务，是无法被左右的。所谓的‘帅而不自知’只是您个人的审美，不能套到所有人身上。”
　　钟云从不屑一顾：“什么个人审美，这分明是大众取向。”
　　“唉，”周叙装模作样地叹气，“钟老师想夸我们领导可以直接来，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什么不动声色，什么帅而不自知，不都是在说那一位吗？”
　　钟云从难得被噎了一下，又干咳了两声，一旁的卫褚听的一头雾水：领导？哪个领导？话题怎么就转到帅气的标准上了。
　　“还能是哪个领导？”周叙对他的心声向来洞若观火，“就咱们特监处有史以来最帅的那个呗。”
　　卫褚顿时了然：“前处长霍璟？”
　　他话音刚落，周叙瞬间就笑喷了，钟云从面色微妙，变换数次，最后定格在一个迷之微笑上：“你笑什么呢？这说明小卫的审美是霍璟那一挂的。”
　　卫褚满头问号：这跟我的审美有什么关系？
　　周叙对于钟云从的那句调侃恍若未闻，只是促狭笑道：“您不用在意他的话，他还年轻。”
　　不懂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钟云从不比卫褚，将他眼底的戏谑看的清清楚楚，随手拈起果盘里的一颗青枣丢了出去，笑骂道：“胆肥了，连我的玩笑都敢开。”
　　再说了，苏副处的颜值，那可不只是滤镜作用好吗？！
　　反正是没有感情的全息幻象，周叙不躲不闪，很没诚意地认错：“是，我错了，您没有滤镜，一点都没有。”
　　所谓的旁观者清这个远离在卫褚身上完全没有体现，全程看他们的互动如打哑谜一般，唯一的感想是——周叙的确胆大包天，连钟云从都敢打趣，问题是这位钟前辈似乎也不怎么生气，相反还挺乐呵的。
　　想来想去，只能用他们师生感情确实不赖来解释了。
　　钟云从＆周叙：……能得出这个结论的卫褚，某种意义上也挺牛逼的。
　　最后还是钟云从扭转了氛围，他笑意淡去，盯着周叙，言归正传：“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回归原身吗？”
　　周叙低头瞧着病床上的字迹，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他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没等钟云从说什么，他又加了一句：“不过您放心，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钟云从敏锐地觉察到他的弦外之音：“什么意思？”
　　周叙看了眼卫褚，后者心领神会，将正在追查的案子简述了一遍，钟云从立时咀嚼出此案与周叙一事的联系，也审慎起来：“这案子可能没那么简单，需要帮忙的话，一定要开口，不要有顾虑。”
　　这话是对卫褚说的，至于他那个厚脸皮的学生，肯定不会有这样的顾虑。
　　卫褚一愣，旋即颔首：“好的，谢谢您。”
　　钟云从握了下他的肩膀以示鼓励，接着又问道：“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回特监处吗？”
　　卫褚点点头：“嗯，有点事情要做。”
　　“不介意的话，”钟云从微笑发问，“捎我一程如何？”
　　卫褚有点意外，不过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没问题。不过，钟老师也有事要忙么？”
　　钟云从还没说什么，周叙就开口嘲笑了：“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满脑子只有工作啊？”
　　卫褚被堵了一下，没好意思继续问，但还是没想通，除了公务之外，钟云从还有什么理由去特监处。
　　他不是挺忙的吗？
　　周叙连连摇头，钟云从却只是但笑不语，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臂弯里夹着外套，率先朝门口走去：“对了阿叙，你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苏闲派了专人全天候保护你。”
　　周叙自是感激涕零：“真是让老师和苏副处费心了……”
　　卫褚落后了几步，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人。
　　这么安静，这么脆弱，和他本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像。
　　他对周叙说过，自己记不清他的长相了，这并不完全是一句玩笑话，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声音上线的周叙，在其他方面，确实没给他留下多深的印象。
　　就算偶有幻象显现，也只是一张面目模糊的虚影，卫褚也从来没有认真审视过他。
　　而此刻，真实的周叙就在几米之外，拢在他身上的那一层淡淡雾气消失的干干净净，他肤色白净，五官清俊，没有笑意，没有表情，却自有一股柔和沉静在。
　　或许这才是假象呢。
　　卫褚笑着摇摇头，缓缓地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魔幻

　　卫褚与钟云从快到特监处的时候, 副驾驶座上的钟云从接了个电话, 说了几句后, 他忽然看了卫褚一眼，嘴里应道：“嗯，对, 是他送我过来的……好, 我会跟他说一声。”
　　卫褚隐约猜到他的通话对象是哪位，又听到对方似乎提起了自己, 心绪也略有波动。
　　“好，一会儿见。”
　　钟云从讲完电话后，握着手机，侧过脸瞅着卫褚：“待会儿跟我去副处办公室一趟吧。”
　　卫褚觉得苏闲要见他，应该跟他昨晚提交的申请有关系，不过还是有点意外，他以为对方那么忙, 得压一段时间，没想到第二天就能有消息。
　　钟云从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 笑道：“他现在真的很忙，李东平处长还没回来，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压在他肩上。”
　　他说着叹了口气：“不过他跟你一样, 天生劳碌命, 辛苦并享受着。”
　　卫褚听了这话, 抿嘴一笑：“我怎么能跟苏副处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钟云从也笑, “你比他年轻, 也更有潜力，他也很看好你。”
　　钟云从是个很有亲和力的人，这跟卫褚印象中的他完全不一样——这位前辈在网络上流传的那几张常见的照片里，很少有面带笑容的，就算有，也是极淡的笑意，反而透着一股距离感。
　　加上信息有限，他在大众眼里，就留下了个严肃且冷沉的形象……卫褚也不例外。
　　事实上，这样的特质似乎也更符合“梦川拯救者”这个高尚且遥不可及的形象，可事实上，真正的钟云从，温和，几乎是反着来的。
　　不过这么一来，卫褚在尊敬之余，也对他多了几分亲近之意，这大概就是人格魅力的一部分吧。
　　接下来，卫褚的注意力不免转移到他的学生上，他心想，某人最好是清白的，否则就会成为钟老师这辈子唯一的污点了。
　　“喂喂喂，”被吐槽的对象严正抗议，“过分了哈。”
　　卫褚难得阴阳怪气一回：“我说错了吗？”
　　“我是我，他是他，我们不同的个体。”周叙的情绪一直很稳定，至少在他面前，不管怎么冷嘲热讽，他从来没有发过火，卫褚甚至有点好奇，这家伙失去冷静的时候会是什么情形。
　　“在法律上，我父母跟我都没有连带责任，何况他只是我的老师。”
　　对于周叙的话，卫褚只是轻描淡写地反驳：“你也说了是法律上，但是很多人并不会将你跟你的亲友分割开来。事实就是，你身上要是发生了什么不光彩的事儿，你身边的人一定会受到波及，不是你主观意愿可以避免的。”
　　周叙沉默了一下，而后苦笑：“你说得对。”
　　他的无奈显而易见，卫褚忍不住再次出言挖苦：“你这个反应，不会真有其事吧？”
　　周叙笑了，不答反问：“你是怕被我连累？”
　　卫褚冷笑：“怎么可能，至少明面上，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么说，”结果立即被抓住了语病，他的话里满是戏谑，“私下里还是有点关系的？”
　　论起嘴炮，卫褚向来不是他的对手，虽说早知如此，但还是被狠狠地噎了一下。
　　他一脸冷漠，专心开车，单方面屏蔽了周叙的消息，周叙将这个举动理解为“你赢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意思。
　　他忍俊不禁。
　　>>>
　　大概是有钟云从在，他们很顺利地就到了苏闲所在的办公地点，眼看钟云从熟门熟路地敲开办公室的门，卫褚心说，看来他们的交情真的很不赖。
　　结果又遭到周叙一顿嘲笑。
　　卫褚被笑的不免有些恼怒，质问他笑点何在，他居然开始装聋作哑。
　　在怎么热闹卫褚这种事上，周叙应该颇有心得。
　　钟云从推开门的时候，苏闲正拿着听筒在讲电话，见到他们也无暇招呼，只能点点头，钟云从也没打扰他，自顾拉着卫褚坐下，喝起了苏闲的茶。
　　卫褚拿着茶杯，还有点局促，总觉得自己身为下属，不经过同意就喝苏闲的茶，有点失礼。
　　几分钟后，苏闲放下了电话，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沙发这一侧，在钟云从旁边坐下，后者给他倒了杯茶：“不容易啊。”
　　苏闲笑着接过，抿了一口，润了润喉，这才望向卫褚：“又接新案子了。”
　　卫褚的手一顿，然后放下了茶杯，他有点意外，原以为苏闲找他是因为李秋子那件事，没想到他一开口是关于新案子的。
　　不过这是个好讯号，苏闲得到了消息，这意味着跨部门合作的流程已经进行到尾声了。
　　他下意识地将背脊挺的更直，点了点头：“是的。”
　　“案情我已经有大致的了解了，”苏闲微微一笑，“你这次又摊上个烫手山芋啊。”
　　他的语气里透着点揶揄的味道，于是卫褚也放松了一些：“还好吧，目前为止已经有点头绪了。”
　　苏闲略显惊讶：“还没正式开启调查程序，你就已经有突破了？”
　　“这段时间相对空闲，我提前走访了一下被害者的学校。”
　　苏闲眼中的欣赏不言而喻：“不错，我们特监处就是需要你这样勤快的人才。”
　　卫褚只得谦逊地笑笑，钟云从也打趣了一句：“在如今遍地丧的氛围里，还有小卫这么积极向上的年轻人，还真是挺难得的。”
　　说完后却又开始吐槽自己：“哎，我可能真是年纪大了，说话怎么这么老气横秋的。”
　　苏闲拍拍他的手背：“放心，变老的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他的安慰显然很有效，钟云从挑了挑眉：“你这么一说，变老似乎也没这么糟糕了。”
　　苏闲微笑不语，为自己续了茶水。
　　卫褚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没告诉钟云从，其实他大部分时候也挺丧的，也就工作能提起一点儿劲。
　　这听起来好像是挺怪胎的。
　　“我已经同意公安局的邀请了，就由你作为特监处特派组的负责人吧。”苏闲将话题拉回正轨，“需要什么人，你自己点，合适的话就自行成组，不用再向我汇报了。”
　　卫褚有点小激动，但面上还是礼貌性地推却了一下：“我的资历还是太浅了，可能无法……”
　　“胜任”一词在他的舌尖打转，却因为苏闲似笑非笑的目光而硬生生地僵在了那里，片刻后，他的上司轻飘飘地出声：“你要是觉得自己做不到，那就换人呗。”
　　卫褚后悔的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僵硬地咽了口唾液，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总不能告诉你的顶头上司，其实我就是客套一下并不是认真的。
　　“我知道，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苏闲摇头失笑，“我不是在指责你，这应该算是社交步骤之一吧？不过，在我面前可以省略这个步骤。”
　　卫褚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只不过还是有点讪讪的：“抱歉，我……”
　　苏闲抬起手阻止了他的道歉：“我说了，不是在批评你。虽然我觉得这种套路没必要，但可能有人就喜欢这一套吧。”
　　“将性格切割开来，用最适合的部分去面对要面对的人，”他笑笑，“这是优点。”
　　这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委婉说法吧？
　　优点吗？卫褚低头喝了口茶，心说那把这个优点发挥的最淋漓尽致的，还是咱们的周科长了。
　　“哈，我发现你最近真的很爱cue我，”周叙对于他的心声一清二楚，“那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卫褚哪会在这时候跟他纠缠：“行了，夸你夸你，给我闭嘴。”
　　然而还是亡羊补牢还是晚了，安静了许久的钟云从，蓦然察觉到卫褚精神力的大幅度波动，他忍不住笑了：“周叙那小子又不安分了？”
　　知徒莫若师。
　　“反正，您知道的。”卫褚挂着一脸“我真是太难了”的笑容，钟云从憋着笑：“我懂。”
　　“对了，还有你那份申请，我已经批准了。”：“谢谢您。”
　　“谢什么，多个能干活的，我求之不得。”苏闲说着看了眼钟云从，“那姑娘就先到你那里待着，培训一段时间再送过来吧。她刚觉醒不久，能力控制的还不是很好。”
　　钟云从颔首：“没问题。”他顿了一下，又道：“我这次来，也是想跟苏副处商量一下，关于我们学院与特监处合作新一届的强化训练营，你们这边的教官人选以及训练方案。”
　　苏闲闻言，又露出那种要笑不笑的神情：“原来钟校长是为公务而来啊。”
　　钟云从回了他一个皮笑肉不笑：“不然呢？难道是来串门的？”
　　苏闲弯起唇角，转向卫褚：“那李秋子回来之后就由你负责带她吧。没有别的事的话，你就忙去吧。”
　　卫褚识趣地起身告辞：“好，不打扰二位工作了。”
　　他走出去带上门的时候，隐约听到苏闲低声问：“体检怎么样？”
　　“结果还没出呢，不过我觉着挺好……”
　　“你觉着不算，张既白觉着才算。”
　　他听到周叙吐槽：“还真是认真谈公事呢，这二位。”
　　卫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眼，发现刘子阳又给他发消息了。
　　“你要的东西发你邮箱了，注意查收。”
　　卫褚登时就振奋起来。
　　周叙更加郁闷：这年头怎么回事？中年人谈恋爱无心工作，年轻人爱岗敬业冲劲十足？
　　这个魔幻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祝祖国母亲生日快乐~！


　　☆、桃园

　　卫褚以最快的速度将刘子阳发过来的资料浏览了一遍, 事实上, 也就是把四个死者的底细摸了一遍。
　　不出他所料, 这四个人，每一位都有着无法抹去的“黑历史”。
　　地铁死者，范海生, 曾作为校园霸凌者弄瞎了另一名学生的双眼；商场死者, 马骏，曾经侵犯过家中保姆的幼女, 导致幼女的身心健康严重受损，幼女的母亲曾报警，后来马骏的父母出了大笔的赔偿金，最后与保姆达成了和解；摩天轮死者，韩淼淼，疑似将一名同班女同学推下了楼梯，导致该女生脊柱受伤, 下半身瘫痪；至于宋天运，档案里的记录与他查证的事实并无初入。
　　值得一提的是, 韩淼淼的那桩伤害案是四个人里唯一没有真凭实据的，因为事发之时并没有第三人在场，学校的楼梯间也并未安装监控摄像头, 受伤的女生声称是韩淼淼在背后推了她一把才导致她从楼梯上滚下, 而韩淼淼本人则否认了这项指控, 坚称是该女生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二人各执一词, 加上当初韩淼淼的年龄不满十四周岁, 所以最后不了了之，学校承担了一定责任，赔偿了受伤女生一笔钱。而韩淼淼也在重重压力之下以身体不适的原因向校方申请了休学。
　　毫无疑问，这四个人之间互不认识，家庭背景各不相同，事发的地点时间也毫无联系，唯一共同点便是——事发之时，四人都不满十四周岁，未达到刑事责任年龄，也因此在犯下大错后侥幸躲过一劫。
　　看到这里，卫褚基本能够确定自己的猜测方向是正确的：这是一起因复仇而起的谋杀案，但又不仅仅是复仇。
　　若是跟普通的仇杀案件一样，只涉及到私人恩怨，事情反倒简单了，可现在看来，问题要比一般仇杀案复杂得多。
　　且不说那个影子一般的异能者凶手躲在幕后蠢蠢欲动，而在复仇的基础之上，这个连环杀人事件被赋予了更加错综复杂的意义。卫褚甚至能从那四起命案中察觉出一股相似的仪式感——正如刘子阳所说，与其说是杀人，更像是古代的“行刑”，除了泄愤手段之外，也是一种惩罚，一种鞭挞，并且刽子手固执地要将这血腥的一幕展示在众人眼前。
　　而凶手选取的对象也很有意思——是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人却因年纪不到而免去刑事责任的人。
　　如今，未成年犯罪日益成为社会关注的一个焦点问题，适当放低刑事责任年龄的呼吁不绝于耳，类似宋天运马骏等因为年龄问题免于刑责的未成年罪犯更是备受争议的对象。
　　成年人喜欢用所谓成熟的视角去看待儿童，一腔情愿地认为孩子们都是纯洁且无辜的，可古往今来，从来都不缺少作恶的儿童，而在当今社会，随着成长环境和文化氛围的变化，这个错觉显然被越来越多的打脸案例戳破了。
　　卫褚可以想象，这个案子要是被报导出来的话，会掀起何等的轩然大波。
　　“我都能猜到有些人会说什么了，”周叙的笑声满是戏谑，“肯定会有一部分人认为行凶者是事出有因，激进一点的，甚至认为那个人是在‘替天行道’……”
　　卫褚的眉心纠结了一下，须臾，又舒展开：“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只想做好分内事，抓住行凶者。”
　　“你说得对。”周叙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那接下来呢？打算怎么做？”
　　“我准备分别找下宋天运伤人案中双方的父母。”
　　卫褚从刘子阳提供的资料中获得了双方家长的信息资料，这下查询他们的现今的家庭住址及工作地点就要容易的多。
　　他又花了点时间，往情报科跑了一趟，费了点周折，终于拿到了需要的信息。
　　他匆匆吃过午餐，放弃了午休，又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
　　卫褚打算先去拜访宋天运的父母，情报显示，他的父母是郊区的农民，以种植水果卫生，早年日子过的很一般，宋天运成年后，亲自销售自家产的果子，改善了宋家的收入。只是如今他已去世，不知宋家现在的境况如何。
　　自然还是驾车出行，又是个偏远的目的地，路程较之早上的百川中学更甚，在路况通畅的情况下，车程约莫两个半小时。
　　卫褚已经很久没开过超过两个小时的车了，时间一长不免有些疲惫，加上午餐消化带来的后遗症，困意开始袭来。
　　他打开车载电台，放了首柔和轻快的钢琴曲，脑子里的寄生虫冷不丁地出声：“原来你喜欢古典乐啊。”
　　卫褚有些懒懒的，没有什么交流的欲望，不过转念一想，这个状态对于驾驶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打起精神应付道：“怎么，不行吗？”
　　“当然可以。”他笑，“只是有点意外，我还以为……算了，我想不出你这个过的跟苦行僧一样的人会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
　　“也谈不上喜欢。”卫褚发现同他交流的确能够驱散一点昏昏欲睡的混沌感，态度比方才积极了些，“只是我小时候，姑姑逼着我学钢琴，这是常练习的曲子，比较熟悉。”
　　“那你喜欢钢琴吗？”
　　“一般吧，如果不是她非要我学，我是不会主动去学的。”
　　“啧，那就是不喜欢了。”周叙突然有点好奇，“那你的钢琴弹的怎么样？”
　　“我自己没什么概念，”卫褚耸了耸肩，“不过根据老师的评价，比秦川强。”
　　周叙忍俊不禁：“你还真是处处压他一头，难怪他看你不顺眼。”
　　“后来他就不肯学钢琴，改学吉他。”卫褚想起这事儿，唇边也浮起了一点弧度，“然后成为了他的泡妞绝招之一。”
　　“他喜欢民谣还是摇滚？”
　　卫褚有些意外：“都听……不过你是怎么猜到的？”
　　“你说了他的目的是泡妞嘛，”周叙笑，“这两种都是大杀器。”
　　“你这么了解，”卫褚习惯性地挖苦一句，“看来也颇有研究嘛。”
　　“再有研究也没用啊，”周叙也跟着自嘲，“这会儿也用不上。”
　　卫褚摇头失笑，虽说这番对话没什么营养，但是稍微缓解了一点路上的枯燥。
　　路上还算顺利，他到达的点儿跟预计的时间差不多，才刚打开车门，风里就送来了一阵浓郁的果香，这会儿已入夏，正是水/蜜/桃的成熟期。
　　光凭这股芬芳，卫褚就知道自己肯定没跑错地方。
　　宋家显然承包了一大片地，卫褚在车外环顾了一圈，十几米外的围栏网内就长着好几株桃树，翠绿修长的枝叶间沉甸甸地挂着累累硕果，青里透红的桃子看上去非常诱人。
　　临走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从这里买点回去？卫褚抱着这样的念头，往果园入口处走去。
　　这是个提供采摘服务的果园，除了卫褚外，还有三三两两的情侣和带着小孩的夫妻也在等着，入口处有专人负责登记收费。
　　卫褚没有一开始就亮明自己的身份，而是同旁人一样付费进入，他怕一开始就说出来意，可能会平添周折。
　　卫褚交钱的时候观察了下这名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肯定不是宋天运的母亲。
　　说起来，宋父宋母不会不在这儿让他扑个空吧？
　　卫褚暗叹了一声，要是正式立案的话，哪需要这么麻烦，直接把询问对象传唤到单位就行了，再不济，也能打个电话先确认下对方的行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动。
　　想了想，他决定先见到人再说，于是向工作人员随口编了个理由：“过两天就是周末，我们单位想搞个团建，我看你们这儿挺合适……我们人多，能不能给打个折啊？”
　　工作人员听闻有生意上门，态度热络了一些，同时也有些为难：“这个我说了不算，要问我叔叔婶婶他们。”
　　“叔叔婶婶？”卫褚不动声色地打听，“他们才是这里的老板？”
　　原来她是宋家的亲戚。
　　“对。”女人点点头，“不过他们这会儿回家吃中饭了，要不你先去摘果子，我打个电话通知他们过来，你们面谈？”
　　“可以。”
　　卫褚很爽快地应了下来，接着就真去摘桃子了。
　　今儿是工作日，果园里的游客并不多，而桃园面积很大，总的来说还是挺清净的。
　　卫褚没走远，随便找了棵树，顺手从树上摘了个桃子下来，很不讲究地用袖子擦了擦，就咬了一口。
　　是脆桃，挺甜的，味道不错。
　　就在卫褚吃完水果，绕着树溜达消食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略微谢顶的中年男子匆匆而至，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你就是卫先生吧？听说贵单位准备来我们果园团建？”
　　卫褚主动跟他握了手：“我是。”
　　对方是笑容又深了几分，正想邀请他坐下来好好聊聊，卫褚却给他泼了盆冷水，他从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了证件：“对不起，我想跟你聊聊你儿子宋天运。”
　　他的话显然令对方大吃一惊，他的目光在卫褚的证件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才哑着嗓子开口：“我儿子已经……”
　　“我知道。”卫褚一脸肃穆，“我就是为了调查他的死因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又要出门一趟了，没有存稿的我……又要断更了_(:з」∠)_
　　请个假，大约七号回归，不好意思【鞠躬


　　☆、轨迹

　　“你……这是什么意思？”中年男子在原地楞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出声, 狐疑地审视着卫褚。
　　“宋天运的事情, 我也了解了一些。”卫褚一开口就惊到了对方，他眨巴眨巴眼睛, 疑惑中夹着点不甚明显的惶恐：“……你知道什么了？”
　　卫褚环视了一圈摘水果摘的热火朝天的游客们，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确定要在这儿说吗？”
　　中年男子面色一白, 转身即走：“到我的休息间去吧。”
　　到了地方之后, 眼看对方又要张嘴, 卫褚摆摆手, 打断了他：“请问怎么称呼？”
　　“宋红卫, 你叫我老宋就行了。”报上姓名后，宋红卫才想起了什么, 又蓦地起身，“我给你倒杯水吧……”
　　“不用这么麻烦。”卫褚再次摇手, “老宋，坐下吧。”
　　宋红卫闻言，便又坐了回去，视线飘忽不定, 到处打转，有意无意地错开了卫褚。
　　这分明是他的地盘，卫褚却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局促, 也不再绕弯子, 直言相告：“我知道他的那起重伤致死案。”
　　宋红卫腮帮子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而后闭了闭眼：“我儿子不是坏人。”
　　“可他的确做了错事。”卫褚平静地回了一句, 宋红卫窘迫的脸色让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话——而且很长一段时间内宋天运并没有受到任何说明惩罚。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儿！”宋红卫为儿子开脱完后，又小心地觑了眼卫褚，嘴里嗫嗫嚅嚅，“法律也是这么规定的嘛……”
　　“法律确实是这么规定的，”卫褚神情淡淡，“但不见得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宋红卫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眼睛一下子睁的老大，死死地盯着卫褚：“我儿子人都不在了，翻旧账也没有意义了，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关于我的来意，我已经说过了。”卫褚依旧淡定，宋红卫却是呆住了，他想起他那句“我是为了调查他死因而来”，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炸开了。
　　他比方才还激动，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大幅度地后移，跟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宋红卫两只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可声音却有点哆嗦：“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褚见状，暗暗地叹了口气：“我怀疑宋天运死于谋杀。”
　　宋红卫还是转不过弯，张口结舌：“可是……他确实是……”
　　卫褚只说了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疑惑：“我是特监处的。”
　　宋红卫怔忡了片刻，而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掩面：“我就知道……他不会寻死的……”
　　接着，他再次望向卫褚，一脸急切，才刚张嘴就被卫褚一个手势堵了回去，后者摇摇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也是我追查的目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这次过来，也是为了了解一些情况。”
　　宋红卫深吸几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他点点头：“你问吧。”
　　“你刚才说，宋天运不会寻死，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没有寻死的理由。”宋红卫回答的很迅速也很坚定，“他当时都在筹备婚事了，怎么可能会想自杀？”
　　卫褚回忆起刘子阳给他的那份资料里关于宋天运的那部分信息，挑了挑眉：“可是我记得，他当时做生意好像资金出了点问题？”
　　“是。我们的运输链出了点问题，要向客户赔钱。”宋红卫没有否认这件事，“但那不是什么大问题，当时我和他妈也在给他筹钱了，他女朋友也懂事儿，说要不婚礼就先不办了，把钱拿去救急。天运根本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去自杀！”
　　卫褚未予置评，而是提起了新的话题：“说说当年那件事吧。”
　　宋红卫两根食指抵着太阳穴，耷拉着眼皮，深深地叹了口气：“我那儿子从小不爱念书，成天逃学去网吧打游戏，我跟他妈那会儿都忙，又没文化，不知道怎么教小孩儿……学校老师往家里打电话，我就拿皮带抽他，结果越抽他越不听话。后来上了初中，交了批狐朋狗友，加了个所谓的‘帮派’，满脑子就想着出去闯荡，做番大事业，结果被人哄的团团转，跑回家里跟我扯谎要钱，去‘上供’给大哥，还帮着人家打架‘抢地盘’，最后终于闯下大祸。”
　　“死掉的那孩子叫徐小飞，是当时他们敌对的‘帮派’成员，他跟天运之前也是无冤无仇的两个人，就因为两边‘大哥’的冲突，干了一架。当时梦川的治安没有现在好，两边的小孩都带了器械，什么木棍钢管螺丝刀都有，我儿子也揣走了家里的水果刀……他挨了徐小飞一闷棍，一时冲动，就掏出刀捅了人家，小孩子出手没轻没重的，结果闹出了人命……”
　　他说到这里，眼眶微微发红：“也怪我，没看好他。”
　　听起来，就是两帮所谓混社会的青少年聚众斗殴引发的流血事件，真说起来，这种事不算罕见。
　　心智不够成熟，好强心强，控制不好情绪，加上父母疏于管教，才造成了十几年前那起悲剧。
　　而这片阴影一直到十几年后的今天，仍在不断蔓延扩大。
　　“后续呢？”卫褚很快收回思绪，接着往下问，“你跟徐小飞的家人接触过吗？”
　　宋红卫再次颔首：“肯定接触过……出事之后，我跟孩子他妈也很过意不去，砸锅卖铁地筹了钱，想补偿徐小飞父母，结果……”
　　资料上记录只有案情本身，对于后续结果并无涉及，卫褚也有几分好奇：“结果怎么了？”
　　“我们送了好几次，他们说什么也不收。”
　　“你们积极的想要赔钱给对方，更多的还是为了跟对方达成和解吧？”卫褚一语道破宋家人当初的成算，宋红卫略显尴尬：“是……毕竟是我家小孩做的孽，想着能消一点是一点。”
　　“他们为什么不收？”卫褚扬起眉梢，“据我所知，徐家的状况好像还不如你们家？”
　　“他们说如果收了这笔钱，就对不起他们家娃儿……”
　　宋红卫深深地埋着头，声音低沉，他又回忆起当年徐小飞母亲声嘶力竭地诅咒着他们一家人的情形，突然感到一阵阴冷：莫非她的诅咒真的应验了？
　　他冷不丁地抬头，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是不是，是不是他们干的？他们杀了我儿子？”
　　卫褚闻言瞅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反问：“你觉得呢？”
　　宋红卫自然而然地想起徐小飞父母的模样——他们是人到中年才得了徐小飞这唯一的孩子，十几年前就已经五十多岁了，现在的话，估计已经接近七十了。
　　两个年近古稀的老人，还有能力杀死他正当壮年的儿子吗？
　　宋红卫自己也看过交警调出来的监控录像，清楚地记得，事发之时，的确是宋天运自己冲向大巴车的……至少在视频里，看不出有人为或者外力干涉。
　　跟徐小飞的父母，就更不搭干了。
　　“你是特监处的，就是管那些什么‘异能者’的是吧？”宋红卫平时喜欢看新闻，“异能者”跟“特监处”也算是近年来电视新闻里的高频词，他有印象。
　　“是不是我儿子的死也跟……”
　　卫褚再次抬起手：“目前并没有定论，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尽力给你们一个交待。”
　　意思就是让他别追问了，宋红卫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缓缓地垂下了头，整个人犹如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对了，别忘了梦境的事儿。”安静了许久的周叙提醒了卫褚一声，后者想了想，没有直接询问，而是旁敲侧击：“你儿子出事前，有没有过什么异常举动或是状态？”
　　宋红卫眉头紧拧，显然不理解他这个问题的意义所在：“不是说他不是自杀了吗？当然没有了……”
　　卫褚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问：“他平时是跟你们生活在一起吗？”
　　宋红卫又楞了一下：“这倒不是，他处了对象之后，就租了房子搬出去跟她一起住了。”
　　“看来你对他的一举一动也并不是那么清楚。”卫褚淡淡一笑，宋红卫面露赧色，须臾，又试探地打听道：“这跟我儿子的死……有关系吗？”
　　卫褚没有回答他，反而顾左右而言他：“我想跟宋天运的同居女友谈一谈。”
　　宋红卫略显为难：“这个……见面可能有些麻烦，天运过世后，她就回她老家去了，这会儿不在梦川。”
　　卫褚也不强求：“通话可以吗？”
　　“这个没问题。”宋红卫说完，很快就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不多时，对方接了起来，他跟那边说了几句后，便把手机递给了卫褚。
　　卫褚接过，听到了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喂？”
　　“你好，我是特监处的。”
　　简单介绍过后，对方的声音弱了几分：“哦……听说你想找我了解情况？”
　　“是的，可能要占用你一点时间。”
　　“没事儿……你说吧。”
　　卫褚站了起来，自然而然地朝门外踱去：“他有什么仇家之类的吗？”
　　“没有吧，他这个人做事很小心谨慎的，很少得罪人。”
　　“他出事前的状态怎么样？”
　　“他生意好像出了点问题，缺钱，有点焦虑……”
　　卫褚不着痕迹地套话：“吃不好睡不好那种？”
　　“是。”宋天运的女友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他那阵子吃不下饭，也经常失眠……就算睡着了也睡不了多久，经常半夜醒来……”
　　“做噩梦了？”
　　“嗯。”她叹了口气，“他每次做完梦就会头痛，脾气也特别大，每次都要找我吵架。”
　　“还记得他做的是什么梦吗？”
　　“不知道，他说他也不记得了。”
　　果然，跟韩淼淼如出一辙的死亡轨迹。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了！本来昨晚要更新的，结果这两天有点感冒，吃了药困得不行……所以推迟到今天了


　　☆、对比

　　话说的差不多了, 卫褚准备告辞离开, 宋红卫原本正在发呆, 闻言，扶着把手挣扎着站了起来：“我送你……”
　　“不用麻烦了。”卫褚婉言拒绝了，他想了想, 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对了, 关于徐小飞父母的近况，你了解吗？”
　　宋红卫摇了摇头：“不太了解，以前我也上门拜访过几回, 他们每次都是闭门不见……后来我们都搬了新地方, 更没有碰面的机会了。”
　　看来徐家也有必要去一趟。卫褚这么想着, 又谢过了宋红卫，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迈出房门的时候, 忽然又听到宋红卫的声音：“你说……这是报应吗？”
　　卫褚脚步一顿，回过头望了一眼, 宋红卫臃肿的身躯挤在椅子里, 他看起来颓丧且疲惫, 为他平添了几分老态。
　　卫褚安静地站在那里, 心情很有几分复杂。
　　这个失去了独子的男人的确不幸, 可十几年前同样失去了独子的徐小飞父母岂不是更值得怜悯？
　　卫褚现在还无法断定此案究竟跟徐小飞父母有无干系, 如果有的话……似乎也很难从道义上去谴责他们。
　　一群不相干的人凭什么要求一对年迈的父母去宽恕去放下呢？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能转身离去。
　　>>>
　　他返程的时候已经四点多快五点了, 于是他直接往家里开了, 反正这会儿回特监处, 估计大家伙儿也都下班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的车子进入了市区，正好赶上晚高峰，路上开始堵了，卫褚在百无聊赖的状况下，也开始思考起一个轻松却经典的问题，比如，晚上吃什么？
　　“今天就不吃外卖了吧？天天吃外卖对身体多不好啊。”周叙冷不丁地插话，这苦口婆心的语气总让卫褚觉得分外耳熟，仔细一想——哦，跟他姑姑卫南琴简直一模一样啊。
　　周科长更年期再添一锤。
　　“喂，过分了哈。”周叙抗议，卫褚唇边挂着揶揄的笑意：“说吧，你又想吃什么了？”
　　周叙喜出望外：“真是知我者卫监啊！”
　　“少来。”
　　“很久没吃西餐了，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都可以。”卫褚也懒得把时间花在这种小事上，索性把选择权丢给了周叙，“你决定吧。”
　　“你有没有什么忌口？”
　　“不吃香菜，不吃辣，其他没了。”
　　周叙之后就没声儿了，应该是陷入了冥思苦想的状态，卫褚觉得有点好笑，这顿晚饭终归是他来吃的，周叙么，顶多感知个味觉，倒是比他这个正主都上心。
　　不过他好像对这种事向来都乐此不疲。
　　“人生已经够艰难了，当然要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尽可能地补偿自己。”周叙又跟他的大脑隔空对话了，同时还做了决定，“我知道附近有一间粤菜馆，我以前去过几次，味道很不错，想试试吗？”
　　“可以。”卫褚一口答应下来，与此同时，前边堵着的长龙也有了松动的迹象，“报个地址吧。”
　　周叙喜滋滋地说了地址，卫褚正要把地址输入导航的时候，手机蓦地震动了。
　　来电显示是刘子阳，他毫不犹豫地接了起来。
　　周叙却有种不详的预感：总觉得今晚的味觉盛宴，要离自己远去了。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切了电话的卫褚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掉转车头，换了方向。
　　“咱们这是去……”
　　“市公安局。”卫褚告诉他，“刘队说，批复已经下来了，正式立案了。他已经从交警支队调出了宋天运遇害当天的监控，我过去看看。”
　　“那，晚饭……”
　　“刘队，帮我叫了外卖。”
　　“哦。”
　　那一刻，周叙感觉自己心如死灰——整了半天，还是无法逃脱外卖的命运。
　　他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卫褚能够清晰地察觉到他的失落之情，他又有点想发笑了，他轻咳一声：“行了，粤菜馆是吧？我记住了，等下次放假就去。”
　　听了他的承诺，周叙却笑了：“卫监，你这敷衍的口吻，好像个哄女朋友的渣男。”
　　卫褚无缘无故被扣了顶莫名其妙的帽子，无语之极：“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周叙哈哈大笑：“开个玩笑而已，走吧，工作第一。”
　　>>>
　　市局刑侦支队，刘子阳亲自出来迎接了卫褚，并将他带到自己的办公室。
　　“不好意思，下班时间还把你拉过来。”刘子阳塞给他一份餐盒，还带着余温。
　　“来，尝尝我们市局食堂的手艺。”刘子阳向来严肃沉稳，此刻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卫褚也跟着笑了，他拿出餐具，打开餐盒：“这味道，应该不会比特监处差吧？”
　　“嗐，你们那儿我也吃过一两次，确实不太行。”刘子阳说完，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卫褚好奇问了句：“刘队以前也跟特监处协办过案件？”
　　“嗯。”刘子阳说着自己也拿了份盒饭拆开，“这些年，异能者犯罪率一直在提升，很多时候，光靠一个部门没法完全解决问题，合作是大势所趋。”
　　卫褚笑着坐了下来：“那正好，您有经验，请多指点我。”
　　“你这小子。”刘子阳笑骂了一句，也跟着坐了下来，很快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食物，“在我这儿就别客气了，吃！”
　　他的吃相很快感染了卫褚，他也就放开了，虽然不至于如刘子阳那般狼吞虎咽，但进食速度也相当快。
　　可能是吃的太快，他对于盒饭的味道没有概念，倒是周叙点评了一句：“嗯，是比特监处的食堂水平高点。唉，咱们那儿就是穷，经费拨的都没人家多，也找不着好厨子。”
　　听的卫褚哭笑不得。
　　两个男人在十分钟内解决了晚饭，过后刘子阳又泡了两杯热茶，他们一边喝茶，一边看起了监控录像。
　　视频的视角看起来应该是行车记录仪所拍摄的，当时天已经有点黑了，马路上车来车往，这辆大巴车一直是匀速前行。
　　就这么平稳地开了一段时间后，毫无预兆地从路边窜出个人影，朝车头方向狂奔而来，紧接着，响起一句暴躁的脏话，应该是来自驾驶员。听动静，驾驶员应该立即采取了刹车措施，可还是晚了一步，那个人已经被卷到车轮下了。
　　画外音除了紧急刹车的声响之外，还有轮胎碾过后、血肉骨骼碎裂的声音，听的人头皮发麻。
　　这个视频很快，不到三分钟，基本看不清那个人的正脸，卫褚转向刘子阳：“还有别的视角吗？”
　　“有。”刘子阳很快点开了另一个视频，“这是路边摄像头拍到的。”
　　监控探头的视角显然比行车仪的视角广阔得多，这次终于能看到死者也就是宋天运的脸。
　　只是像素不够高，加上宋天运一直在奔跑，尽管卫褚仔细观察，还是很难准确地捕捉到他的面部表情。
　　无奈之下，他再次转向刘子阳，还没开口，后者就心领神会，打开了第三个视频：“这是路人用手机拍摄的，拍摄距离比摄像头要近得多。”
　　果不其然，这个视频没有再让卫褚失望，谈不上多高清，画面也晃得厉害，但胜在距离够近，将宋天运麻木的脸尽数拍了下来。
　　这幅神情卫褚并不陌生，他曾在地铁死者范海生的脸上见过——双眼空洞，仿佛提线木偶一般。
　　卫褚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出范海生的那个视频，给刘子阳过目了一遍。
　　刘子阳亦是面色剧变。
　　最后两边的屏幕都定格在了两位死者放大的面部上，两厢一对比，结果就很直观了。
　　刘子阳的神色凝重起来：“这案子还真是不简单。”
　　卫褚没说话，而是调整进度条，又重新播放了一遍，并且看的很仔细。
　　刘子阳见状：“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吗？”
　　“暂时没发现。”卫褚摇头，眼睛还是盯着屏幕，“我想看看有没有拍到可疑的人。”
　　刘子阳一怔，卫褚又解释了一下：“您提过的，凶手之所以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是因为带着某种惩罚性质的仪式感，如果是出于这个目的的话，我认为对方很可能会想要亲眼见证这一幕。”宇YU溪XI。
　　刘子阳恍然：“有道理。”
　　只是四双眼睛，加上卫褚脑子里寄居的周叙，都没能找出什么端倪——除了马路上来往的车辆，目之所及，就是形形色色的路人，有白领，有学生，有商贩，有农民工，有环卫工人。
　　就算是周叙，也没能耐在几十上百号人里找出可疑的对象，何况还有来来往往的车辆。
　　也许卫褚想找的那个家伙，就躲在某辆车里，在命案发生的一瞬间，呼啸而过了。
　　最后自然是没是发现，不过卫褚也不算气馁，他拷贝了这几个视频，准备带回去慢慢研究。
　　刘子阳送他出去的时候：“明天起，你可以让人帮忙了，想见死者的亲属，也不用亲自奔波，直接传唤到特监处就行。”
　　卫褚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我是打算见一见宋天运伤害案受害者的父母，不过，我希望传唤地点是市局。”
　　刘子阳挑了挑眉：“哦？”
　　“您忘了‘复仇者联盟’这个假设了么？”卫褚微微一笑，“其他的不好说，目前唯一能断定的，就是下手的一定是名异能者，既然如此，过早让对方知道特监处涉入调查并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我们都不能保证，受害者的父母是否与凶手有联系。”
　　刘子阳对于这个谨慎心细的年轻人又多了几分欣赏，他拍拍对方的肩：“知道了，你想见什么人，我让人传唤过来，你明儿再过来一趟吧。”
　　卫褚笑笑：“麻烦您了。”


　　☆、背影

　　“对了, 我在你到之前, 让人查了一下最近是否还有类似的自杀事件发生, ”在送卫褚进电梯的时候，刘子阳跟他说了一声，“这两天应该是没有。”
　　卫褚听闻,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并没有因此而松懈, 反而更感疲惫——这两天没有，那明天呢？
　　简直像颗不/定/时/炸/弹。
　　回去之后，撸完猫, 洗完澡, 无事可做, 索性坐下来研究记录了宋天运死亡瞬间的那几份视频。
　　只是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也没找到什么新东西。
　　“说真的, 我已经把这个视频里所有出现过的人的脸都记下来了。”
　　周叙半开玩笑地抱怨道，卫褚也觉得有些累了, 他往后仰, 后颈搁在椅背上, 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先这样吧。”卫褚看了眼时间, 脑子里想着明天的工作安排, 又抿了口水, 就打算去睡了。
　　不过就在这时候，他收到了卫南琴的电话。
　　卫南琴很少会在这个点儿给他打电话, 卫褚有点担心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立时接起。
　　“姑姑？”
　　“小褚啊, 还没睡吧？”
　　“没呢。”卫褚听她的语气闲适，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也跟着放下心来，笑道，“您呢？不是一向最讲究养生的嘛。”
　　“本来要去睡了，就是想起了一件事儿，跟你说一声。”卫南琴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困惑，“今天下午收到个电话，说是你们特监处的，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吓了一跳，后来才说是打算约个时间商谈赔偿事宜。我心说你们那单位干嘛突然要赔我钱……”
　　“是因为前几天悠然居的事儿？”卫褚听到这里，已然心里有数，不免感慨苏闲真是令行禁止，效率如此之高，跟大多数的领导作风都不大一样。
　　“诶，对，对！”卫南琴声调拔高了些许，“你也知道这事儿啊？”
　　卫褚干咳了一声，并没有告诉姑姑这事儿就是他推动的。
　　“你们那同事在电话里跟我解释了一堆，不过我还是没太听懂。”卫南琴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这钱我能收吗？”
　　卫褚笑了：“收啊，这是我们部门的一项规定，合理合法的，您不要有后顾之忧。”
　　卫南琴“哦”了一声之后就不吭气了，卫褚忍不住问了句：“姑姑？”
　　“我在想，要不看在你的面儿上，给你们单位打个折吧？”卫南琴语出惊人，“毕竟悠然居的整修费可不少呢。”
　　“咳咳咳！”卫褚又陷入到那种“坑了特监处”的负罪感之中，“也不用……那什么，不要小看我们单位嘛，毕竟是公家……不缺这点钱。”应该吧？
　　卫南琴爽朗地笑开了：“那好，之后我派人去跟你们单位谈，放心，姑姑不会狮子大开口的。”
　　卫褚正要回答她，却听到对面模模糊糊地传来另一个声音：“哎，卫女士，你在跟我的好表弟打电话哪？”
　　“好表弟”三个字听得卫褚手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是啊，怎么了？”卫南琴问，秦川嘿嘿一笑：“我也跟他说几句。”
　　紧接着，手机里传来一点沙沙的噪音，很快，秦川的声音清晰起来：“喂？”
　　看样子，他是拿了卫南琴的手机跟卫褚通话。
　　“有事吗？”卫褚的声音懒懒的，完全没有方才跟姑姑对话时的耐心细致，秦川冷笑起来：“你小子还真是两副面孔。”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咯。”卫褚不耐烦起来，“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的话我挂了。”
　　“哼，你挂呗，别后悔就是了。”秦川的声音傲娇中还透着点威胁，卫褚挑了挑眉，隐约觉得这家伙可能要来事儿，于是缓和了语气：“好好好，你说，我听着就是了。”
　　秦川向来吃软不吃硬，他这么一软化，他也就就驴下坡了：“就那个死在游乐园的女孩，叫什么韩淼淼的，你不是对她很感兴趣吗？后来我在圈子里打听了一下。”
　　卫褚果然来了兴致：“打听出什么了？”
　　秦川的圈子基本就等于是梦川的纨绔二代圈，想起韩淼淼微博透露出的信息，也许还真能道听途说点什么。
　　“她啊，有个艺名叫安雅，说是平模，其实嘛……就差明码标价了，圈子里的人还真有几个人照顾过她的生意。”秦川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不过她也是个聪明的，靠晒奢侈品装白富美在网上圈了批粉，也算是混成了小网红，准备改行开网店卖衣服的时候，结果被人扒皮了。”
　　前边都是卫褚有所了解的，因而并不意外，可秦川的最后半句话惊到了他。
　　“扒皮？”
　　“对。其实上次给你的那个微博账号其实是韩淼淼的小号，她大号粉丝有上百万人呢。”秦川告诉他，“她经常在微博大号里接一些广告推广，过的也挺滋润了，后来不知道是得罪了人还是同行眼红，就被人扒了老底。”
　　卫褚对扒皮的内容很感兴趣：“什么老底？”
　　“就她真实的身份职业啊，还有以前的一些黑历史。”秦川停顿了一下，“貌似说她以前是太妹，搞过校园暴力，打伤过同学之类的。”
　　这就跟韩淼淼的那桩传闻对上了。
　　卫褚正要开口再问的时候，秦川又出声了：“我看了那个帖子，有够详细的，把她从小到大的那点儿破事儿扒的底朝天，而且图文并茂，精彩至极。逼的韩淼淼注销了她那个大号……对了，我还发现她跟咱家有那么点渊源，你猜为啥？”
　　卫褚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为啥？”
　　“那个帖子里放了张她中学时期班级大合照，你猜猜她当时的班主任是谁？”
　　卫褚一怔，随后想起韩淼淼就读的中学正是秦广志任职的那所，不禁脱口而出：“是你爸？”
　　“Bingo！”秦川哈哈一笑，“你说巧不巧？”
　　“是挺巧。”卫褚沉吟了一下，“麻烦你把那个帖子发给我看看吧。”
　　“好啊，待会儿发你微信。”秦川爽快地应下，又道，“我还拿了那张照片去给老头儿看，老头儿也很惊讶的样子，问我从哪儿弄来的。我想了想，最后还是没说韩淼淼那些破事儿，免得破坏他对学生的印象。”
　　“姑父还记得韩淼淼吗？”
　　“应该记得吧，不过印象不是很深的样子。”秦川“啧”了一声，“你也知道，我跟他向来话不投机，没说两句就散了。”
　　“这样。”卫褚跟他道谢，“多谢你帮忙。”
　　秦川估计是不习惯他这么一本正经地道谢，啐了一声：“哼，瞎客气什么啊……”嘟嚷又清了下嗓子：“没事我挂了。”
　　“嗯。”
　　放下手机，周叙就出声了：“原来韩淼淼是你姑父的学生，直接去问他的话，也能省很多事儿吧？”
　　卫褚垂下眼睑：“看情况吧。”
　　周叙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
　　第二天，卫褚先到了特监处，正式立案后，他终于能抽调人手，毕竟苏闲把这次行动负责人的头衔给了他。
　　关于具体的成员组成，他还没有具体的计划，打算跟周叙和林帆都要点建议，不过这会儿他还打算去趟市局，时间紧急，见办公室里只有赵青青在，便直接喊了人：“青青，跟我出趟外勤。”
　　赵青青一头雾水，但还是拿了包跟他往外走：“去哪儿啊卫监？”
　　“市局。”
　　路上，卫褚把大致的案情跟目前的进度都跟赵青青说了一遍，后者张大了嘴：“妈耶，感觉是个不得了的大案子！”
　　但很快又高兴起来：“加油破案，拿奖金，年底又可以买新口红了！”
　　卫褚顺口问道：“关于专案组的成员，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其他人都可以不要，何歆一定要争取到手！”赵青青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又赶忙补充了一句，“当然，还有我。”
　　卫褚失笑，他对何歆印象很深刻，她也确实是目标成员之一，有她在，处理情报信息方面可以省很多时间和精力。
　　“有道理，等回去我就去找她谈。”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就到了市局。
　　刘子阳人不在，不过他已经安排好了其他刑警负责此事，卫褚一进门就有人带路：“刘队要我们传唤的对象马上就到了，之后由我们去问话，这个房间有监控屏，您二位在这里可以全程跟进。”
　　接着又递了副通讯耳麦给他们：“随时保持沟通联系。”
　　卫褚谢过后，跟赵青青一起坐下，墙上的监控屏里显示的是空无一人的接待室。
　　“卫监，”赵青青喝了市局提供的茶水后，忽然凑到他耳边，“我怎么觉着他们这儿的茶水比咱们那儿的好喝啊？”
　　卫褚想起周叙昨天夸市局的食堂水平更高，不由摇头失笑，心说特监处出来的人，怎么都一个德行。
　　就在他们小声说话的时候，监控屏有动静了。
　　一男一女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领着一对老夫妇走了进来，卫褚立马提起了精神，全神贯注地盯着监控屏。
　　徐小飞的父母确实年纪不小了，两个人都是满头白发，徐父的背脊弯得很厉害，徐母利索些，就搀着徐父，两个人颤颤巍巍地进了门。
　　两名警察对他们也很客气，主动打招呼，又和颜悦色地请他们落座，但还是看得出，老夫妇很紧张。
　　“请问，喊我们过来干啥啊？”老太太两只枯瘦的手绞在一起，满眼都写着惴惴不安，“我们还要干活的。”
　　“不好意思耽误你们工作了。”女警察抱歉地笑笑，“请问你们的职业是？”
　　“扫大街的。”
　　女警察一怔：“环卫工人？”
　　“啊，对。”
　　“很辛苦吧平时？”
　　老太太摇头：“年纪大了，做什么都不中用，混口饭吃而已。”
　　“你们这个情况，”男警察插了一句，“应该可以领低保吧？”
　　“有，不过他病着，经常要吃药。”老太太神情暗淡，只简单地提了一句，再开口就跟之前的话题无关了，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面的两位警察：“领导，叫我们过来，到底为了啥啊？”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和气的女警察出了声儿：“你们认识一个宋天运的人吗？”
　　一直以来，开口的都是徐母，徐父似乎身体不太好的样子，一直都在沉默，但就算是另一个房间的卫褚，通过耳机也能隐约听到他浑浊的呼吸声。
　　在那个女警察说出“宋天运”这个名字后，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如同坏掉的风箱，还伴随着阵阵痛苦的干呕声。
　　老太太的神色一下子变了，她从兜里摸出了什么，一边为老头儿顺气，一边慌慌张张地望向女警察：“同志，有水吗？”
　　警察们也有点担心，女警察立刻起身：“我去拿。”
　　很快，她拿了瓶装水回来，老太太喂他吃了药后，见徐父依旧捂着胸口，又扶着他起来走了几步。
　　男警察见状，也过来一块帮忙扶着。
　　“哎哟，”监控室里赵青青有些心不在焉了，“这老人家的身体不太好啊，这样的人不太可能有力气作案吧？”
　　卫褚正要说些什么，却冷不丁地听到周叙的声音：“注意看。”
　　他的注意力立刻回到监控屏上。
　　此刻的徐老头正背对着他们，背影岣嵝且干瘦。
　　这个背影……
　　“是不是觉得有点眼熟？正常，因为我们在监控录像里见过。”周叙轻笑一声，“宋天运死的时候，徐小飞的父亲就在现场。”


　　☆、下风

　　同周叙一样, 在无数遍观看过宋天运的死亡录像后, 卫褚早就把视频出现过的所有人的特征都熟记于心了。
　　那个由监控摄像头所拍摄的、视角最广阔的视频里, 就有这么个环卫工人的背影，并不引人注目，卫褚也没特别留心过, 但印象不深不代表没印象。
　　录像里环卫工人是背对着摄像头的, 而监控屏里的徐父是正脸，一开始周卫二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其中存在某种联系，而当徐父背过身之后, 两个形象就重叠起来了。
　　此时, 周叙又浇了盆凉水：“不过他虽然在现场, 但录像里明明白白地记录了宋天运的死亡经过，徐父当时离他至少二三十米远, 并不是他动的手。”
　　卫褚沉默了一瞬，又问他：“他会是那个异能者吗？”
　　“不是, 他就在隔壁房间, 这个距离我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力波动, 他不是异能者。”周叙笑了笑, “再说了, 他的年纪也不像异能者, 一般来说，异能者活不到那么大年纪。”
　　有调查机构做了统计, 说是异能者的平均年龄也就在五十五左右, 当然也有人不认同, 觉得样本不够多，调查结果有失偏颇。
　　本来挺伤感一话题被周叙说的轻描淡写，卫褚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跳过这话题：“是吗？那就算他不是执行人，那至少也是知情人，我并不认为他的出现只是个巧合。”
　　“问题是，你有证据吗？”
　　“没有。”卫褚看了眼身旁的赵青青，后者虽然专心地盯着监控屏，但眼底仍然泛着疑惑，显然并不明白卫褚那如临大敌的表现是因何而起。
　　他索性从手机里调出了监控录像，截图了环卫工人的背影，递给她看：“你瞧瞧这个。”
　　赵青青一开始还不明白，来回对照了一番，也终于get到了，她咬着下唇“嘶”了一声：“这……‘复联’成员？”
　　卫褚被她的形容逗笑了：“差不多吧，不过目前没有实质性证据，我想着……”
　　他一句话没说完，监控屏里又有动静了。
　　徐父缓过气了，他的妻子又扶着他坐下，两名警察关切地看着他们：“还好吗？要是今天状态不好的话，改天也行？”
　　男警察的话清晰地传到卫褚耳朵里，他知道对方同时也是说给他听的，当然了，如果徐父的身体实在应付不了问话，那也只能先让他们回家，毕竟若是他在市局里出了什么问题，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没意见。”卫褚轻声地回了一句，他注意到监控屏里对方略略颔首，显是会意了。
　　出乎意料的是，徐老头也点了头，他头一回开口说话：“没事，你问吧。”
　　他的声音嘶哑到让人觉得他发声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两个警察面面相觑，随后女警轻咳一声：“那宋天运……”
　　“我知道这个人。”徐父说着，有气无力地咧了咧嘴，“杀了我儿子的人，我怎么可能不认得？”
　　这回开口的是男警察：“那，你知道他死了吗？”
　　“知道。”徐父再次点头，面上露出了一种极为微妙的笑意，“我亲眼看着他死的。”
　　这下不只是在场的警察们，连隔壁的卫褚和赵青青都吃了一惊。
　　“这……”周叙也砸了下嘴，表达了自己的诧异之情，“这招自爆运用的很是游刃有余啊，以退为进，高明！”
　　卫褚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周叙忽然笑了，“这徐老头儿，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这个发展不太对啊……”
　　卫褚紧抿着嘴唇，没再回话，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监控屏，隔壁的警察一下子被徐父的自爆弄的有点懵，片刻之后，男警察才发话：“所以，你们早就知情了？”
　　徐父张了张口，又猛地咳嗽起来，徐母拍着他的背，脸色不太好看：“我们知道又怎么了？他宋天运是自己找死，跟我们可没关系。”
　　她说着，质疑地扫了眼对面的人：“你们公安局不是不管自杀的嘛？几年前，我们那一片有个小媳妇儿喝了百草枯，你们的人也就到场看了眼就走了……这会子干嘛又把我们老两口喊过来？”
　　因着刘队的吩咐，男警察只好找了个借口：“是这样的，他的家属不相信他是自杀，跟我们反映过好几次……我们也没办法嘛。因为你们跟他们家有点旧怨，所以也就是常规询问，二位别多想。”
　　徐母露出一个冷森森的微笑：“怎么，宋家人怀疑是我们干的？”
　　警察摇头：“他们没这么说……”
　　“你告诉宋家的人，几十几百只眼睛都看到他宋天运是自己冲到马路上的，没人伸手推他。”徐老太依旧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如果他们觉着冤，就拿出证据，再来你们这儿告我老两口。不然空口白牙的，我们也觉着冤得很。”
　　这老两口刚来的时候，一个病一个弱，令人心生怜悯，但此刻，两名警察分明觉得自己才是落了下风的那一方。
　　只不过，他们的应对确实无懈可击。
　　至于态度，面对杀子之仇，大多数人估计都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无奈之下，女警察看了眼同事，问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男警察并没有立马回答，因为他知道这话并不止是说给他听的。
　　卫褚听的明明白白，他想了想，然后答道：“没有，送他们离开吧。”
　　他既然这么说了，那接下来就只剩下一些场面话，接着女警察便送了那老两口出门了。
　　卫褚坐在原位，瞥了眼赵青青：“青青你跟上，想办法在他们身上放眼线。”
　　所谓的“眼线”，指的自然是她精心培育的虫子，最近据说器材升级了，除了微型窃/听/器之外，她又弄了一款微型电池摄/像/头，放在体型大的虫子身上，隐蔽性对比之前稍弱了些，但运用得当，用处还是很大的。
　　赵青青对此颇为得意，已经在办公室里炫耀过好几轮了，这回正好派上用场，看看是不是真如她吹的那么牛逼。
　　赵青青兴奋地领命而去。
　　没多久，两名警察找了过来，他们都有点不好意思，觉得没帮上忙，卫褚却是笑着摆摆手：“没有的事儿，其实今天的收获不小。”
　　之后两边的人互相认识了一下——他们都是刘子阳的人，男刑警名为潘治，女刑警名为凌紫雁。
　　寒暄过后，卫褚在屏幕上展示了韩淼淼的扒皮贴：“这是另一名死者。”
　　潘治与凌紫雁快速地将帖子的内容看了一遍，都啧啧称奇，韩淼淼这二十来岁的人生，比一般人可精彩多了。
　　不过重点当然不是她的精彩纷呈的人生，卫褚把她那张中学时期的班级合照单独拿了出来，并且放大。
　　他们看到照片上被特意圈出了两个女孩。
　　“第二排的右二是韩淼淼，她的右手边，也就是右三，叫程梦，也就是当年据说被她推下楼梯瘫痪的女生。”
　　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显示拍摄时间在十年前，韩淼淼跟程梦都还只是刚发育的少女模样，韩淼淼算清秀了，但程梦的身高容貌更胜一筹，即使在旧照片里，也看得出是个极为俊俏的小姑娘，在人群中分外亮眼。
　　凌紫雁看着照片，柳眉微蹙：“她们当时的关系很好吧，不仅挨着站，还手牵着手。”
　　“女同志就是细心哈，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潘治给自己的同事竖起了大拇指，接着就正色起来，“按照帖子里的说法，韩淼淼是因为嫉妒程梦比她漂亮，比她人缘好才下的毒手的。”
　　凌紫雁的表情玩味起来：“贴子地下的评论都是一片难以置信，类似‘不会吧？？？她们那时候才多大啊？就能因为这种小事干出这么残忍的事儿？？？’这样的评论层出不穷。不过还真挺难说，小孩子，不是都善良可爱的。”
　　警察们办过的案子多了，见识也就丰富了，不会像一般网友那样大惊小怪，卫褚没有就这个话题深入讨论，他更关注的是帖子本身，或者说帖子背后的那个人。
　　“你们不觉得，发帖人对于这些内情过于熟悉了吗？还有一些相对私密的照片……”他挑了挑眉，“简直让我怀疑，TA就是当事人之一。”
　　“你怀疑发帖的是程梦本人？”凌紫雁单手托腮，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嗯，不是她本人，至少也是她的熟人吧？”
　　卫褚同潘治都同意她的猜测，后者敲了下桌沿：“这简单，让网安大队查下IP，总能把发帖人找出来的。”
　　卫褚笑笑：“那就麻烦你们了。”
　　“嗐，小事儿。”
　　他沉吟了一下，又提出了一个新的假设：“虽然徐家老两口表面上跟宋天运的死没有关联，但我们都很清楚，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儿。我怀疑，徐父当时会在那里，就是为了亲眼见证他死亡的一幕。”
　　潘治与凌紫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惊讶。
　　卫褚接下来的推测，更加大胆。
　　“你们刘队之前就琢磨过，认为这几个人接连死于公众场合是有特殊‘意义’在的，现在看来，或许昔日受害者的亲友甚至受害者本人在场见证，也是复仇‘仪式感’的一部分。”


　　☆、插曲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便是求证。”卫褚说了自己的部署, “为了求证, 我们要将其他未成年犯罪事件中的受害者及其亲友关系网都尽可能地梳理一遍。”
　　潘治和凌紫雁相对苦笑：“这个排查范围可真不小。”
　　卫褚轻咳一声, 显而易见，这个任务的前半部分，即排查肯定是落在公安这边的, 后半部分的对比则会由特监处来完成。
　　潘治送卫褚离开的时候, 问道：“对了，跟你一起来那姑娘呢？”
　　也算是搭档了，卫褚没瞒他：“让她跟踪徐家老夫妇去了。”
　　潘治有点好奇, 也有点困惑：“你们特监处不会就出你们两个人吧？对了, 听说你们那儿奇能异士人才济济, 那个小姐姐的特殊本领是啥啊？”
　　卫褚生怕吓到对方，保守而笼统地做了简单介绍：“通过训练昆虫, 进行追踪和搜集情报，在特殊情况下, 也能起到自保和……攻击的作用。”
　　卫褚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恶心人”的作用换成了攻击, 至于什么甲虫蟑螂的, 全都省略不提了。
　　潘治震惊过后便是赞叹, 同时竖起大拇指：“小姐姐好牛X的样子！”
　　卫褚微笑, 也不知道赵青青女士会不会喜欢这个评价。
　　“那其他人呢？”潘治很年轻, 估计之前没跟特监处合作过，对于异能者充满了好奇, “还有什么超能力？”
　　“其他搭档我暂时还没想好。”卫褚笑着拍拍他的肩, “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特监处的官网, 有介绍调查员异能的专栏，你可以看看。”
　　潘治欣然应允：“了解！”
　　>>>
　　关于查证对比，卫褚觉得执行这个任务最好的人选是何歆，于是从市局离开后就立马打给林帆，请他帮忙说项，希望何歆能加入行动组。
　　林帆在那头笑了：“你可是名正言顺的行动组组长，本来就有调配人手的权力，可以直接跟她说的。”
　　“呃……”卫褚总不能说，因为何歆太过高冷，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让他对于跟她打交道这件事倍感压力，只好临时找了个借口，“这不是……有点突然嘛，你先跟她说一声，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林帆笑的更欢了，笑完才说：“其实她也没那么难相处，面冷心热型的。行吧，既然你压力这么大，那我先帮你跟她说一声。”
　　卫褚连忙道谢：“多谢林监！”
　　“对了，剩下的人选呢？”
　　既然林帆主动问了，卫褚自然也就顺水推舟：“青青已经占了一个名额，剩下的人选正想请林监帮我参考参考呢。”
　　“一般这种跨部门的行动小组的人员标配是五名作用，后期若是有大型抓捕方案的话还可以再调人。目前的话，就先按照五人组来吧——你、何歆、青青，已经三个人了。”林帆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他的建议，“选人最重要的标注，当然是对案子的助力，不过除此之外，你可以从异能之间的适配性这个方向来考虑。”
　　卫褚再次谢过后，挂了电话。
　　“他说的蛮有道理的。”周叙的幻象出现在副驾上，卫褚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照常开车，只有眉梢微微扬了扬：“你有什么高见啊？”
　　“没，就是提醒你一下，你不是有个很看好的新人吗？”周叙侧过脸对着他笑，“不考虑一下她么？”
　　卫褚一怔：“李秋子？她现在不是在钟老师那儿吗？”
　　“他那边的培训制度，我很清楚。像李秋子这种完全觉醒的成年异能者，要学会的东西也就两样：第一是控制异能，第二是特监处的规章制度。”周叙摊开双手，“只要不是太笨，最多一周就能出师了。”
　　卫褚还是第一回听说这些东西：“原来异能者还分不同阶段的么？”
　　“嗯，跟觉醒的时间有关。”周叙告诉他，“一般来说，觉醒的时间越早，可开发的潜力空间也就越大，反之亦然。异能学校分为幼年班，少年班，还有成人班，学期与课程依次递增。李秋子这个年纪才觉醒的，能力已经相对成熟了，要学会的也就是怎么用而已。”
　　卫褚的余光快速地掠过他：“那你当时进的是……”
　　“少年班。”周叙笑笑，“多数的异能者都是在少年时期觉醒的，幼年期就崭露头角的，是非常少数的。”
　　“哦。那培训的话，有没有什么考核之类的？”
　　“有。”周叙知无不言，“不过考核期并不固定，完全由个人而定——说白了，就是看自己，要是觉得自己能过，那随时都能申请考核，只要过了，就给你结业证书。”
　　卫褚有些意外：“这是……”
　　“钟老师的意思。”周叙微微一笑，“他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卫褚默然，总觉着有些任性呢。
　　“另外，所有调查员在进入特监处之初都会有段试用期，明面上是三个月，不过实际操作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但前提是，新人至少要得到一次上阵的机会。”
　　“这样。”卫褚思考了一下，说实话，他对于启用李秋子这个新人还是有顾虑的，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的资历在调查科同样不值一提，但苏闲还是给了他机会。换位思考，李秋子是他邀请加入特监处的，他有义务给她提供锻炼的机会。
　　怎么说呢，万一她真的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出了什么纰漏，还有他担着，由他来担这个责任，总比给其他人添麻烦要好些。
　　“行。”他最后采纳了周叙的提议，“我问问钟老师，李秋子的培训进展的怎么样了。”
　　周叙点了点头，又说：“如果定下了李秋子的话，那最后一个人选，就按林帆说的，从异能的适配性来考虑。”
　　“李秋子的异能，算是植物类的？”卫褚又琢磨起来，“水系？或者土系？”
　　“都可以吧。”周叙耸耸肩，“回去瞧瞧，谁比较有空。”
　　卫褚听的啼笑皆非：“万一都没空呢？”
　　“那就只剩下最务实的选择了。”周叙给了个很老油条的回答，“选武力值高或者有医治能力的，总会派上用场的。”
　　保镖或者医生。
　　卫褚瞥了幻象一眼，似是而非地夸了一句：“可以，姜还是老的辣。”
　　周叙又好气又好笑，心说在别人面前那么会做人，偏偏在他面前这这般阴阳怪气……还真是。
　　>>>
　　有了林帆的帮忙，卫褚很顺利地争取到了何歆，李秋子那边，他打了电话过去，询问她在培训班的近况和进度，李秋子一一作答，卫褚斟酌了一下，说出了来意，后者顿时就安静袭来了。
　　卫褚可以理解，她一个刚刚从非异者转为异能者的年轻女孩，乍然听到这个消息，自是非同一般的吃惊。
　　他正要安抚劝慰两句，那边却出声了：“我愿意。”
　　卫褚不料她答应这般干脆，顿了一下：“那好，你去申请考核吧。”
　　“我明天就申请。”
　　卫褚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你也不要太勉强……”
　　“放心吧卫老师，”李秋子轻声道，“我有分寸的。”
　　卫褚听到这么个称呼，瞬间觉得自己好像被拔到了钟云从那个高度，立马感到浑身不自在：“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
　　说真的，他跟李秋子也没差几岁，哪担得起“老师”二字。
　　“那好，卫监，”李秋子到底也没直呼其名，“不耽误你工作了。”
　　卫褚笑了笑：“好，你去忙吧。”
　　他这边电话打完，赵青青也回来复命了，她比了个“OK”的手势：“一切顺利。”
　　“那就好。”
　　卫褚又去人事科打听了一圈，综合考虑诸多因素后，最后选定了一名水系异能者。
　　这位水系异能者居然也是个女性，叫洛芳菲，今年二十九岁，进特监处也有些年头了，正好能带带李秋子那只菜鸟。
　　在她点头后，卫褚一面是欣喜凑齐了人手，另一方面却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次带的四位调查员，包括还没到岗的李秋子，全是女性。
　　陈博文得知后，免不了打趣：“卫监还真是有眼福，群芳环绕啊。”
　　卫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青青抢先一步，反唇相讥：“怎么，羡慕嫉妒恨？”
　　陈博文斜了她一眼，呵呵一笑：“刚没说完呢，那个‘芳’可不包括你这个抠脚大汉。”
　　赵青青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过后两人打成一团，卫褚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笑话，林帆也忍不住揶揄他一把：“没看出来，咱们卫监还有‘女性之友’的潜质啊。”
　　卫褚淡淡一笑：“还好吧，都是搭档，对我来说，男女都一样。”
　　午餐过后，略作小憩，刘子阳带着他是人前来拜访。
　　当然不是闲着串门，他们带来了卫褚需要的情报，除此之外，也是两方人马头一回集合，进行全面而深入的案情研讨。
　　坐下来之后，刘子阳第一时间投入到案卷中，没注意到他的下属潘治环顾了一圈后，挤眉弄眼地调侃道：“卫监啊，你除了行动组组长之外，还兼职特监处的‘妇联’主任哪？”
　　卫褚微微一笑：“潘哥小心祸从口出啊。”
　　他话音刚落，潘治忽然感觉到小腿的皮肤有点发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爬动。
　　他蓦地想起卫褚说过他们这儿有个姑娘能调/教昆虫，又觑到有个姑娘得意洋洋地瞅着他，心下一惊。
　　他正按捺着扒开裤管看看是什么在作祟的时候，又惊觉眼前突然模糊一片，定睛一瞧，这才发现是流动的水幕遮挡了视线。
　　那水汽还带着烫热的茶香，原来是从他手边的茶杯里翻涌而出的。
　　卫褚余光扫去，洛芳菲也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直视前方。
　　何歆的面色还是淡淡的，但眼底也透出了点狡黠的笑意。
　　其实不只是她们，同为市局的凌紫雁，也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姑娘们还挺团结的。卫褚心说。
　　那茶水还在变幻，如同一条流动的轻纱，从潘治的面部滑到了他的颈部，虚虚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化作了一条淡茶色的项圈。
　　那水温可不低，尽管没有直接贴到皮肤，但潘治还是能感受到那热度，加上那难堪的麻痒已经闹到了大腿根儿，他越发窘迫，赶紧看向他们老大，猛地咳嗽，刘子阳先前低头专注看案卷，听到声响后不明所以地转过脸看潘治，凌紫雁耳语几句，他这才得知后者的狼狈境地。
　　他皱起眉，瞪着潘治：“还不道歉？”
　　潘治赶紧道歉，特监处三位女士不为所动，最后还是卫褚出面打圆场：“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说正事儿吧。”
　　赵青青与洛芳菲这才收了神通，前者冷哼一声：“知道厉害了吧？”
　　潘治苦着脸赔笑：“我错了，姐姐们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见识。”
　　这场小插曲也算是到此结束。


　　☆、推拿

　　投影仪上出现了四组照片, 加害者与受害人两两相对。
　　第一组的左边是马路死者兼斗殴伤害中的加害者, 宋天运；右边是他的受害人, 徐小飞。
　　第二组的左边是摩天轮死者兼楼梯伤害案中的疑似加害者，韩淼淼；右边是她的疑似受害人，程梦。
　　第三组的左边是地铁死者兼校园霸凌案中的加害者, 范海生；右边是他的受害人, 于同祥。
　　第四组的左边是商场死者兼幼女性/侵案中的加害者，马骏；右边是他的受害人，文若冰。
　　“相信大家对前两组的当事人要熟悉一些。”幻灯片放映完毕, 卫褚放大了于同祥与文若冰的照片, “他们受到伤害的时期是在少年及幼年期, 这是他们的近照。”
　　与会人员注意到，于同祥戴着一副墨镜, 手里还有根盲杖。
　　“不错，于同祥是个盲人。”卫褚再次开口, “他的眼睛是被范海生弄瞎的, 由于范家家境一般, 于同祥没有拿到多少赔偿金, 受伤后没多久就从原来的学校退学并转入特殊教育学校, 毕业后成为了一名盲人推拿师。”
　　“至于文若冰, 她的状况也不好，八岁的时候被侵/犯, 下/体严重受伤, 直接影响了日常生活, 并且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常年与药物为伴，害怕与陌生人交流，无法进行正常的社交，甚至连学校都没法去。”
　　总的来说，这些受害人的境遇都不好，死的死，残的残，伤的伤。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刘子阳打破了这凝重：“话说回来，于同祥与程梦都是残疾，文若冰的身体状况也并不好，他们根本不方便亲临现场。”
　　赵青青附和：“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就跟徐小飞父亲的情况差不多，八成是他们的亲友代替他们完成了那个所谓的‘仪式感’。”
　　卫褚手里的鼠标动了一下：“这是市局的同志们整理出来的他们各自的人际关系网，以亲友为主。”
　　投影仪的画面切换，以四位受害人为中心的人际关系网状图延伸开来。
　　卫褚望向桌子左侧的何歆，她的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他朝她点点头：“我已经把能找到的相关监控或者其他围观者拍摄的视频都发给你了，剩下的就麻烦你了。”
　　何歆点点头，已经戴上了耳机，可媲美计算机处理器的大脑已然运行起来，自动屏蔽了外界的所有声响。
　　卫褚拿起水杯润喉，其他人交头接耳，小声地讨论起来，刘子阳侧过脸，也低声开口：“我相信何歆的能力，不过视频总会有死角，未必能拍到所有人……”
　　“我明白您的意思。”卫褚放下水杯，不假思索地接话，显然是深思熟虑过，“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能用传统的方式——对这四张图里的人进行排查走访，调查几位死者出事的那天，几位加害者及其亲友们分别身在何地。当今社会，出行很难不留下痕迹，总能找到漏网之鱼的。”
　　刘子阳赞同地点头：“我也这么想。”
　　徐小飞的父亲已经承认当时在场，可以不列入排查范围，不过剩下的三人的亲友人数加起来怎么都有数十位，这工作量想想也是叫人头秃。
　　卫褚又瞅了眼专心致志的何歆，暗暗地祈祷这一步能在何歆手里顺利完成。
　　可惜事与愿违，半个小时后，何歆给了反馈：“很遗憾，我只在马骏死亡的视频里找到了一名与文若冰长相相似的女高中生，我对照了一下，很可能是文若冰的妹妹，文若雪。”
　　她说着将放大的文若雪单人截图发到了卫褚那台电脑上，卫褚随即展示给众人看。
　　凌紫雁仔细对比后，下了定论：“虽然图片有些模糊，但五官确实相像，年龄也对得上，就是文若雪没错。”
　　洛芳菲却有些遗憾：“只找到文若雪一个人吗？”
　　何歆摘下耳机，依旧从容：“找不到的原因有伞个，一是你们预设的对象没拍到；二是预设对象并不存在；三是预设对象存在，但他们不在那两张图上。”
　　卫褚与刘子阳皆是一愣。
　　他们已经尽可能的把受害人的亲朋好友都列上去了，不过人际关系这种事，有时候就算亲近如父母爱人，也很难彻底了解一个人究竟交了多少朋友。
　　真有遗漏的话，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既然如此，”卫褚叹了口气，“只能进行B计划了。”也就是大规模的排查走访。
　　“对了，”被一番教训后老实了好一阵子的潘治突然发话，“我刚收到信息，扒皮韩淼淼那个帖子的IP查到了，在国外。”
　　其他人都相当意外：“国外？这么说，肯定不是程梦本人了。”
　　卫褚皱了皱眉：“那就着重查查程梦的亲友里是否有出国的。”
　　>>>
　　任务一一分派下去：卫褚，洛芳菲与尚未到场的李秋子一组，负责调查于同祥的；刘子阳带着潘治、赵青青一组，负责调查程梦；何歆与凌紫雁一组，留在特监处作为后备。
　　各自出发后，周叙冷不丁地吭声了：“说起来，韩淼淼死的那天，我们都在场，对吧？”
　　卫褚不明白他这话用意何在：“明知故问。”
　　“那你是不是忘了，分明有个既认识韩淼淼，又认识程梦的人也在场啊。”
　　周叙说的轻描淡写，卫褚却是听的心惊肉跳。
　　“你……”他深吸一口气，“你是说我姑父？”
　　“还能是谁呢？”周叙轻笑道，“卫监知道你姑父曾是韩淼淼与程梦老师的时候，心里也不起了波澜？”
　　卫褚紧抿着唇，一言未发。
　　“是真的疏忽了？还是不想去想啊？”
　　他所言虽是实情，却也不乏戏谑之意，卫褚心头火起，语气却是淡淡的：“周科想说什么？”
　　“没什么。”周叙笑道，“我知道的，卫监还是心里有数的，特意选了于同祥而不是程梦，也算是避嫌了。”
　　他这话并没有让卫褚消气反而有火上浇油之嫌，不过卫褚此刻也没心情跟他掰扯，他心事重重地垂下眼睑，被迫去想秦广志究竟跟这事有没有牵连。
　　不过这个问题，显然一时半会儿就能得出答案的。
　　于同祥在一间名为“康健盲人按摩”店里工作，卫褚和洛芳菲把车停在了街对面，洛芳菲正要下车，却被拦住了：“我一个人去救行了，你在这儿等着吧。”
　　洛芳菲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一男一女一起去按摩不免有些奇怪，一个人行事是要方便些。
　　卫褚进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按摩馆里客人不多，他的到来受到了热情的欢迎。
　　空闲着的技师们闻声而动，将他团团围住，卖力地推销着自己。卫褚在一片七嘴八舌中并没有找到目标面孔，在店内扫了一圈后，发现角落里坐着坐着的于同祥。
　　他跟照片上差不多，短发，白净，戴着墨镜，安静地坐在那里，看起来跟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卫褚连说了几声不好意思，随后挤出了包围圈，朝于同祥的方向走去。
　　他的听觉显然很灵敏，卫褚还没走进，他就有了反应，缓缓地转过脸，对着卫褚。
　　卫褚站定，正斟酌着怎么开口的时候，对方先出声：“客人要做推拿？”
　　卫褚“嗯”了一声，他旋即指了指对面的墙上，又问：“客人做哪个套餐？”
　　卫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眼，随意选了个两百元的肩颈腰调理。
　　“单间么？”
　　“可以。”
　　“那要另外收费的。”
　　“没问题。”
　　“请跟我来。”于同祥站了起来，没有去取椅子边上的盲杖，而是转过身熟门熟路地往里间走。
　　卫褚稍稍落后他半步，余光不自觉地往他脸上瞟：“师傅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吧？”
　　“是啊。”于同祥笑道，“天天两点一线，时间长了也就熟悉了。”他顿了一下，又说道：“很多客人都怀疑我是不是真瞎，不然怎么能走的这么利索。”
　　“平时生意好么？”
　　“还行，现在的人都注意养生，节假日人会多一些。”
　　“收入可以吧？”
　　“还好，够养活自己。”
　　卫褚知道自己的问题有些冒昧无礼，这也不是他平时说话的风格，此刻颇有点故意为之的意思，但于同祥的反应很平淡，有问必答，想必平日里喜欢这么问的人不少，他也习惯了。
　　他把卫褚领到了一个小房间，里边摆了一个柜子，一张长条形的按摩椅，墙上挂着几幅科普性质的宣传画，介绍各种保健训练的功效，看背景，是在这间店里拍摄的。
　　于同祥示意卫褚趴下，而后轻轻在他身上覆了块白布，同时一只手搭在了他肩膀后的大三角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他大概是按到了某个穴位，卫褚只觉那处肌肉酸胀难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于同祥卸掉了手上的力度，笑道：“客人以前没做过推拿吧？”
　　卫褚应是，他又说道：“很多初次体验推拿按摩的人，觉得轻轻按一下就很疼，就是因为没有长期接受推拿按摩，痛阈很低。如果您以后再体验的话，随着推拿次数的不断增加，疼痛阈值也会不断提高。”
　　卫褚也笑了：“看来有必要多光顾几次。”
　　“其实也没必要。”于同祥的回答却是出人意料，“传统的推拿按摩对颈肩腰的劳损并没有多大好处，治标不治本；而且次数太过频繁的话，反而对身体有害。如果真的哪里酸了痛了，还是应该去医院。”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开始上手，依旧从肩膀后的大三角开始，然后按到颈脖，再到背腰及腿。
　　他的双手很有力度，卫褚平日里因长期伏案工作而紧绷的肌肉，在疼痛之余，却也有种舒适放松之感。
　　他挑了挑眉：“您这是把上门的生意往外推吗？”
　　于同祥微笑：“实话实说而已。您要是想照顾我的生意，不如待会儿加个钟，或者做个精油淋巴排毒的理疗，有提成的。”
　　他的坦率很容易博得他人好感，卫褚亦是忍俊不禁：“我会考虑一下。”
　　二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卫褚一副好奇难忍，欲言又止的模样：“你的眼睛是先天的还是……”
　　于同祥抿了下嘴唇，他又赶紧说道：“啊，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
　　“没什么的。”于同祥神情淡然，“我的眼睛不是天生就有问题的，小时候被人敲诈，不肯给钱，就赔上了一对眼睛。”
　　卫褚义愤填膺：“太过分了吧？那个坏蛋被抓起来了没？！”
　　“没。”他忽然笑了，“那人的年纪比我还小点呢，法律管不到他。”
　　他的语气莫名令人心惊，卫褚嘴上愈发愤慨：“怎么这样啊？这个法律真是该改改了……”
　　于同祥笑笑，没再接话，卫褚继续旁敲侧听：“那你父母不得心疼死啊？”
　　“还好吧，他们很早就离婚了，各自有了新家庭，都不想要我这个累赘。”
　　卫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同祥许是察觉到什么，笑着宽慰道：“我一个人也挺好，这么多年过来，也习惯了。”
　　习惯了吗？就算习惯也不意味着就甘心了吧？卫褚转念一想，按照他的说法，他的父母不像是会为他复仇的人。
　　“那你……”卫褚还想继续套话，不曾想，单间里突然想起了一阵手机铃声。
　　于同祥停下推拿的手，十分抱歉：“请您稍等，我这就把电话挂了……”
　　“没关系的。”卫褚大度地回道，“说不定有什么急事，反正也没有别人，你接吧。”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于同祥迟疑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他的眼盲在这个小小的手机屏幕上体现了出来，他摸索了一会儿才按下接听键，结果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扬声器，于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传了出来。
　　“同祥哥，徐老伯他……”她才刚说了半句话就被于同祥打断：“嘉妍，我在上班。”
　　名为“嘉妍”的女孩一下子安静下来，于同祥又说道：“我晚点打给你，先这样，挂了。”
　　而后他再次道歉，卫褚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没事，继续吧。”
　　于是推拿继续。
　　卫褚表面平静，内心却是惊涛骇浪，那女孩虽然只说了几个字，但“徐老伯”这个称呼真是信息量爆炸。
　　于同祥跟徐小飞的父亲肯定是有联系的。
　　除此之外，更让卫褚在意的是——他总觉得电话里那个女声，有些耳熟。
　　一定是在哪儿听过。
　　作者有话要说：　　貌似终于能看到评论了，啊希望能多看到点留言，也希望赶紧把这个故事写完。


　　☆、跟踪

　　卫褚拿出手机给赵青青快速地发了条信息, 同时不忘暧昧地调侃了一句“女朋友吗？”
　　于同祥淡淡笑着纠正：“是妹妹。”
　　卫褚嘿嘿笑了两声, 表示自己并不相信, 于同祥没有再辩解。
　　“看卫监强凹着不属于自己的人设，也算是收获一件？”
　　冷不丁的，卫褚的大脑接收到了来自周叙的吐槽, 他也没空怪他忙中添乱, 只拣要紧的问：“于同祥是异能者吗？”
　　“他不是。”周叙也不含糊，立刻回答了他，顿了一下, 又补充道, “之前打过照面的所有涉案人, 都不是。”
　　卫褚眉心纠结，他在脑子里将涉案人员多了一遍, 无论是见过还是没见过的，多少还是有些了解, 只除了那个叫嘉妍的女孩。
　　就算是那些网状图里, 他印象里也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她就是那条漏网之鱼吗？
　　除了她之外, 还会有别人吗？
　　在他思维发散的过程中, 宇通按完他腿部的最后一处穴位, 他直起身, 略略退开两步：“这个疗程结束了，您想加钟么？”
　　卫褚感觉到怀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可能是赵青青回电话了, 因着身上酸痛尚未散去, 他慢腾腾地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有点事儿……对了，厕所在哪儿？”
　　于同祥领着他朝门口走去：“出门左转，有一条走廊，尽头就是。”
　　“那好，谢谢你。”出门后，卫褚整理了下外衣，客气地笑道，“我改天再来。”
　　于同祥脚步一顿，侧身立在门边，闻言微微一笑：“不客气。不过，看得出您平时有锻炼的习惯，身体不差，其实没有必要到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卫褚一怔，兴许是目的不纯的关系，总觉着对方话里有话。
　　他不免又警觉了几分，语气却还是很轻松：“是吗？我倒觉得偶尔过来放松下也不错。”
　　于同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卫褚便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
　　手机的震动已经停止，卫褚到了隔间后拿出来一看，果然是赵青青打来的。
　　他拨了回去，那边很快接起：“卫监，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有了点收获。”卫褚回了一句，又说，“你把对徐家的监控资料都发给何歆吧，我这边有点情报需要她跟进一下。”
　　“没问题。”赵青青一口答应下来，“音频？视频？还是都传？”
　　“都传。”
　　“OK。”
　　把任务交代完毕，卫褚也关注了下他们那边的进度：“你跟刘队那边情况如何？”
　　“别提了，我们今天走访了程梦的街坊才知道，程梦这几天都在医院里急救。”
　　“急救？”卫褚一惊，“怎么回事？”
　　赵青青叹气：“她想割腕自杀，后来被同住的母亲发现了，送到了医院去，据说现在还没缓过气来。”
　　“她是哪天割的腕？”
　　“六月五号的晚上？”赵青青想了想，“差不多一周前。”
　　“一周前？”卫褚对这个日期挺敏感，“那不就是韩淼淼死的那天吗？”
　　“对，刘队也意识到这其中的联系不同寻常。”
　　“选择跟仇人同日而亡，想必不会是巧合，更像是精心策划的。”卫褚语气严峻，“白天韩淼淼身亡，晚上她就平静地割了腕，也许她一直都在等这一天。”
　　“不过她现在这个状况，肯定是没法接受调查的……”
　　“刘队怎么说？”
　　“他打算从程梦身边的人入手。”
　　“嗯，你听刘队的吩咐就是了。”
　　跟赵青青的通话结束后，卫褚走出隔间，却不小心碰到了个人，他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对方跟于同祥一样穿着白色的制服，一双眼睛虹膜灰白，显然是这里的员工。
　　“哦，没事。”那人停了一下，忽然笑了，“您是之前点了小于的那位客人吧？先前那么多人围着您，您都没选，偏偏点了小于，当时也跟我们说了声不好意思，我还记着呢。”
　　“……是。”虽然早知道眼盲之人听力灵敏，但卫褚还是感到了惊奇。
　　“这么快就要走了啊？”他侧身让路，卫褚也没急着离开，他心中一动，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哦，推拿到一半，有个妹子打给他，我就没让他继续了。”
　　“噢，确实有个妹子经常来等他下班，不过这还没到下班时间呢，您这也太善解人意了。”
　　“哈哈！”卫褚还想再多打听点，学起了周叙那八卦的语气，“是家里人还是女朋友啊？”
　　“嗨，我们也问过，他说是妹妹，不过我看不像。”那人也笑了，“一帮人就他脱了单，我们还闹着要他请客，结果那小子不肯，说是他妹子腿脚不方便，我看他就是抠门。”
　　腿脚不方便？
　　卫褚琢磨着这个信息，还想再探探那个妹子姓什么，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一来是这也太刻意了，二来普通同事未必知道这种事。
　　不过，名为“嘉妍”的腿脚不方便的女孩，这两个信息加在一起，应该也足够找到目标了。
　　他这么想着，便离开了康健推拿馆。
　　洛芳菲在车里等的百无聊赖，见卫褚回来，忍不住酸了一句：“卫监，你总算出来了！按的爽不？”
　　卫褚听她这语气，好像自己去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保/健”一样，又好气又好笑：“你想什么呢？我忘了开发票，单位报销不了，我正肉痛着呢。”
　　她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么？若不是考虑到她是个女生，不那么方便，他真不爱干这种套话的活儿。
　　“哈哈哈！开个玩笑嘛。”洛芳菲也是个大大咧咧的女生，笑的见牙不见眼，笑完又问，“怎么样？那个于同祥有猫腻不？”
　　“有了一点发现。”卫褚把于同祥、嘉妍以及徐老头之间的联系同她说了一遍，后者听的很认真，之后主动开口：“我该做什么？”
　　“他们应该还有半个小时左右下班。”卫褚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又转向洛芳菲，“麻烦你在这里继续等等，之后跟一下那个于同祥。”
　　洛芳菲听他似乎并没有要跟她一起的意思，楞了一下；“那你呢？”
　　“我……”卫褚的喉结动了动，“我打算去暗访另一名涉案人。”
　　他这么说了，洛芳菲也没有多想，再开口便是个跳跃性十足的话题：“对了卫监，咱们那另一名同事，什么时候到职啊？你是为了她才选的我吧？”
　　“她今天应该在考核，顺利的话，明天吧。”
　　洛芳菲很是兴奋的样子：“处里好久没有新鲜血液了，期待哦！”
　　卫褚微微一笑，之后又吩咐道：“对了，你跟踪于同祥的时候不要太近，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听力很敏觉，不要掉以轻心，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或者处里的何歆她们联系。”
　　“明白。”
　　之后卫褚驱车离开。
　　“打算去暗访谁啊？”周叙的幻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副驾上，满眼戏谑地打量着卫褚，后者一脸冷漠，他那副神情，分明就是明知故问。
　　于是他没有理会他。
　　“好了，跟你说点正经的。”周叙也十分乖觉，见卫褚脸色不好，很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之前我们不是都好奇这个所谓‘复仇者联盟’是怎么成立的么，现在浮出水面的线索越来越多，我终于有了点头绪。”
　　卫褚明知他是故技重施，不过还是遂了他的意，问道：“什么头绪？”
　　周叙娓娓道来：“于同祥，程梦，文若冰，包括你好奇的那个名为嘉妍的女孩，他们的身体都是有缺陷的。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共同点，他们互相有了交集。”
　　虽说他这个人真的很恶劣，但聪慧灵敏也是真的，卫褚沉默了一下，不由得叹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周叙笑的洋洋得意。
　　卫褚找出蓝牙耳机，给何歆和凌紫雁打了个电话，让她们往这个方向查。
　　结果一个电话结束，没多久又有一个打了进来，卫褚看了眼来电显示，发现竟然是李秋子打来的。
　　“你考完了？”
　　“嗯！”李秋子是个相对内向的姑娘，但此刻他听得出她声音里藏不住的激动，“卫监，我已经拿到了结业证书。”
　　“恭喜你啊。”卫褚也替她高兴，“你很厉害。”
　　“没有的事，通过的也不止我一个。”李秋子谦逊完之后，又问，“我现在，能开始工作了么？”
　　卫褚有点意外：“可是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要不你明天过来报到吧？”
　　“那您下班了吗？”
　　“……还没。”
　　“既然您还在工作，我也没立场闲着。”
　　还真是个积极的新人。卫褚一笑，旋即松口：“行吧，那你现在在哪儿？”
　　“我还在异能学校。”
　　“到第八中学的门口等我吧。”
　　“好的！”
　　挂了电话之后，卫褚提了车速。
　　安静了一阵子，周叙蓦地出声了：“如果真的查出你姑父有问题，打算怎么办？”
　　卫褚语气淡淡：“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其实，换个人来查秦广志这条线会比较好。”
　　卫褚有点不耐烦了，这家伙三番五次拿这个来挑衅他：“你怕我徇私？”
　　“我只是有点担心。”周叙却是一脸严肃，“一是你个人难做，二是这不符合程序规则，要是被发现，你要吃瘪的。”
　　卫褚沉默了一阵，而后长长地呼了口气：“目前也只是怀疑而已，没有确切证据证明他跟此案关联。一旦证明，我自然会回避。”
　　周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四十分钟后，卫褚到达八中门口。
　　他发了条信息给李秋子，后者很快回复，说自己马上就到。
　　考虑到秦广志或许会认出自己的车，卫褚把车停到了附近的一个收费停车场，之后步行返回，回来的时候，李秋子也正好到了。
　　几天不见，她依然消瘦，但精神状态好了许多，看来是走出之前的阴影了。
　　“感觉怎么样？”卫褚同她寒暄，“已经学会控制异能了？”
　　“算是吧。”李秋子看了眼自己的手，“在那边，学会了很多呢，都是之前闻所未闻的东西。”
　　那是异能者的世界，卫褚作为非异者，自是难以想象。
　　“还有点时间，你还没吃晚饭，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
　　李秋子点点头，卫褚环顾着四周，学校附近，最不缺的就是各类餐饮，他随口问道：“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李秋子还是很腼腆，卫褚笑了笑，选了家斜对着校门口的粥店：“那就喝点粥吧。”
　　落座之后，他们一人点了一份粥，卫褚又点了份小笼包和凉菜作为佐餐。
　　进食的过程中，李秋子注意到他的视线时不时就往八中门口瞟了一眼，明显是在等谁。
　　她忍不住问道：“您在等人吗？”
　　卫褚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算是吧，我们待会儿，要跟踪一个人。”
　　李秋子眨了眨眼，有点怔忡，显然没想到自己第一回跟着出任务，就这么刺激。
　　“跟踪谁啊？”她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字里行间隐约透着点紧张，可更多的还是期待。
　　看不出来，这么内秀的李秋子，性格里也有冒险因子在。
　　卫褚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那个人叫秦广志，是八中的老师，最新发现他可能跟本案的当事人有点关系。”他轻描淡写地介绍，隐去了秦广志与自己的亲戚关系。
　　“这样。”李秋子的两只杏眼瞪得溜圆，三两口喝完剩下半碗粥并两个小笼包，而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卫褚：“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卫褚对秦广志也有些了解，知道他也是个负责人的老师，中考即将到来，他这阵子应该忙着给初三学生复习，想必是没那么早离校的。卫南琴也是因为这个很不满。
　　“不着急。”他说完这三个字，拿起粥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结果粥水刚滑过喉咙，他眼角余光就瞥见一辆黑色轿车开出了八中大门。
　　那车牌号可是眼熟得很。
　　被瞬间打脸的卫褚狠狠地呛了一下，李秋子见他突然猛咳嗽，吓了一跳，赶紧给他递纸巾。
　　“您没事吧？”
　　卫褚抓了几张餐巾纸，狼狈地擦了擦纸，接着起身朝门口去：“走吧，目标出现了。”
　　李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但还是立马跟了上去。
　　卫褚打了辆出租车，同李秋子一起坐了上去，吩咐司机不近不远地跟着秦广志的车。
　　他这要求不太正常，司机有些好奇地从后视镜多看了他几眼，他权当做不知道。
　　奇了怪了，秦广志今儿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难不成是姑姑让他早点回家？
　　卫褚又有点担心，要是秦广志直接回了家，那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回到家里，是想办法从他嘴里套话，还是直接开诚布公地谈？
　　卫褚的脑子登时乱成一团。
　　果然，他卫褚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果决无私。卫褚自嘲地想道。
　　恰逢晚高峰，无论是前边的秦广志还是后边的出租车，都开的磕磕绊绊，不过堵车也算是掩护了，秦广志应该没有意识到他的内侄正在盯梢他。
　　等到路况顺畅一些后，卫褚察觉到一点异样——秦广志驾驶的路线，明显不是回秦家的。
　　“这条路，是去哪儿的？”卫褚忍不住问出租车司机，后者对这些路线果然了如指掌，告诉他：“还有几公里就是第一医院。”
　　医院？
　　这个结果是出乎卫褚意料的，秦广志的身体向来不差，应该不是去就医。
　　如果不是就医的话，那就是……探病？
　　“程梦！”
　　一瞬间，卫褚与周叙的思绪重合在一起。


　　☆、叛徒

　　不久之后, 秦广志的车开进了第一医院的停车坪, 他们的猜测已经被验证了一半。
　　卫褚和李秋子也在医院门口下车, 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头。
　　卫褚拿出手机，给身在特监处为他们进行远程支援的何歆与凌紫雁下达了新的任务。
　　“着重调查程梦与一个名为秦广志的人的关系，后者曾是程梦的中学老师。”
　　卫褚打出这行字的时候, 没有任何的迟疑, 事实上，在发现秦广志与此案有关联的一刻，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另外, 发现了新的线索人物, 一个名为‘jiāyán’”的女孩, 重点，她腿脚不便。我希望能够得知她的姓名及出身背景。”
　　“卫监, ”他信息还没发完，就听到李秋子刻意压低后略显紧绷的声音, “目标已经进了住院大楼。”
　　卫褚抬眼一看, 秦广志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的入口转角处, 卫褚并不慌乱, 他继续低头打完剩下几个字, 之后才对李秋子说：“走吧。”
　　他们循着秦广志的路线进入住院部大楼的时候, 电梯门已经合上了，李秋子着急起来：“怎么办？也不知道他去了几楼……”
　　卫褚笑了笑, 示意她不用担心, 而后走到前台, 咨询起来。
　　“您好，我想看望一位住院的朋友，之前电话里她跟我说了病房号，不过当时没听清……”
　　前台熟稔地应道：“噢，报一下姓名和科室。”
　　“程梦，路程的程，梦境的梦。”卫褚态度很好，“她受的是外伤，应该在外科。”
　　“稍等，我查一下。”
　　前台快速地敲了几下键盘，很快给了他答复：“1620病房，39床。”
　　“好的，谢谢您。”
　　“不谢。”
　　卫褚返回后，按了电梯，目睹了全程的李秋子在诧异之余又佩服起来：“原来您知道他要去哪儿啊。”
　　“猜的。”卫褚耸了耸肩，“不过八九不离十吧。”
　　进了电梯后，卫褚反而变得有些踌躇，李秋子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也跟着不安起来：“……怎么了？”
　　“要是待会儿让你一个人执行任务的话……你能行吗？”卫褚现在真觉得自己有些鲁莽了，他跟秦广志的关系太近，确实应该回避。退一步，至少也应该弄点掩饰，再近一点的话，肯定是要被发现的。
　　可转念一想，要不是今天冲动一把，未必会有这个意外收获。
　　他的话显然令李秋子吃了一惊：“我……我一个人吗？这、这也是考核么？”
　　她的舌头都有点打结了，卫褚苦笑了一下，心说自己也真是太难为她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我可以的！”
　　他一句话没说完，李秋子却蓦地应了下来，她双手紧握，不由自主地抓着裤缝边，看得出很紧张，但亮晶晶的眼睛里也透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跃跃欲试。
　　卫褚惊讶地看着她，她有点羞涩，又保证了一遍：“我一定会通过考验的。”
　　“你误会了，不是考验。”卫褚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难得窘迫了一回，“是我个人的原因……”
　　“别担心，你跟上去就是了，不会被发现的。”
　　就在这时候，周叙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卫褚一怔，心里总觉着这货不太靠谱，嘴上却已经改了口：“你当我没说吧，一切照常进行。”
　　李秋子眨巴眨巴眼睛，明显有些困惑，不过觑了眼卫褚的表情，还是没问什么，只是“哦”了一声，语气里不乏失望之情。
　　卫褚失笑，心说这小牛犊子好像有点勇猛过头了，跟外表还真是不搭。
　　“放心吧，以后总有让你一个人行动的机会。”
　　他安慰了一句，而后电梯到达目的楼层，停了下来，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1620病房在过道的尽头，前方三十米开外，李秋子发现了目标的背影。她松了口气，看来他们的路线没错，卫监的判断很准确。
　　虽然有了周叙的承诺，但卫褚仍是心存疑虑，迈出的每一步都很谨慎，不过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他与李秋子混在其中，并不算显眼。
　　而秦广志始终步伐匆匆，几乎不曾回头，看来是没发现身后尾随的人。
　　过道尽头的病房外，秦广志停下脚步，敲了两下门，之后门打开，出来了一名戴着口罩身着白褂的医生。
　　卫褚见状，脚下亦是一顿，李秋子亦步亦趋，也停了下来，眼巴巴地瞅着他，等着下一步的指示。
　　她不知道，卫褚此刻又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旦秦广志进了那间病房，门一关，这次的行动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禁叹气，如果这次跟赵青青一组就好了，肯定不会出现这么事倍功半的处境。
　　他正为难的时候，却听到身旁的李秋子低低地惊呼一声，他心下一凛，余光扫向秦广志，发现一直在跟医生说话的秦广志，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看起来，望的就是他们所在的方向。
　　卫褚呼吸一滞。
　　缺乏经验的李秋子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卫褚硬生生地叫住了：“别动，就保持原样。”
　　其实他也心跳得厉害，可他也察觉到姑父望过来的目光的确疑惑交加，并没有震惊错愕之感。
　　这意味着，他的确看见了卫褚这个人，只是此刻映在他眼里的，却又不是“卫褚”。
　　卫褚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很快想明白周叙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他用幻术掩饰了他跟李秋子。
　　“多谢了。”他真心实意地道谢，而周叙居然没有借此机会自吹自擂，口吻反而颇为严肃：“不用谢，虽然没被发现，但看样子，你们这次的行动还是要失败了。”
　　他话音刚落，卫褚就看到秦广志皱着眉审视了他们一番后，收回了目光，又跟那医生说了几句后，居然没有进程梦的病房，而是转身快步离开。
　　卫褚终于明白周叙的意思了。
　　现在该怎么做？继续跟踪秦广志吗？
　　不，没必要了，尽管在周叙的掩饰下，他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份，但似乎也已经知道有人跟随，再跟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所以今天傍晚算是无用功了，还平白露了行踪。卫褚有些懊恼。
　　“比起秦广志，”周叙又出声了，“你不觉得那个医生更值得注意吗？你想想，你姑父也不是什么反侦察能力高超的人，之前都那么顺利，为什么突然就发现你们了？”
　　卫褚倒吸一口凉气，再次望向那名医生，对方还站在原来那个位置，巧的是，他也在看他。
　　他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脸，可隔着几十米远，卫褚还是能感觉到他阴郁冷沉的视线，以及，他眉心的那颗痣。
　　卫褚登时僵在原地，脑子里蓦地浮起了一个人的音容笑貌。
　　是他？！
　　他竟然出现了？！
　　大脑空白了一瞬，在卫褚意识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正朝那个人走去。
　　对方显然注意到了他的行动，也有所反应，他毫无预兆地跑了起来，1620号病房紧邻着安全通道，只见白大褂一闪，医生已经消失在了楼梯口。
　　卫褚再也顾不得别的，也跟着狂奔起来。
　　李秋子惊愕不已，但在没有指示的情况下，她还是坚定地跟在了卫褚的身后。
　　“虽说那名医生很可疑，但你反应也太过头了。”卫褚听到周叙在问自己，“你认识他？”
　　“是。”卫褚深吸一口气，长久以来，那个名字压在他的心头，令他险些喘不过气，“他是沈耀辉。”
　　“沈耀辉？”听了这名字之后，周叙也是大吃一惊，“就是两年前杀死同僚叛逃在外的沈耀辉？”
　　“是。”卫褚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脚下的步伐却是一点也没放松，沈耀辉领先他一段距离，白色的衣角在层层交错的螺旋形楼梯间若隐若现。
　　“你没看错？”
　　“我不可能看错。”
　　周叙没再吭声，但也在琢磨，沈耀辉，这个近乎销声匿迹的叛徒怎么突然又出现了？看起来，他跟秦广志等人还有关系，他在这几个案子里，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觉得卫褚现在很不冷静，不过也没有阻止他追击沈耀辉，主要是，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对策。
　　只是他有预感，沈耀辉如此狡猾，今天卫褚怕是留不下这个人。
　　十六层楼，他们三个一口气跑了七八层，沈耀辉跟卫褚都还好，一个跑一个追，两个人依旧生龙活虎。不过才刚从大学生转职成为实习调查员的李秋子就没有这么好的体力了，她喘的很厉害，两条腿也开始打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里。
　　只是她不愿拖后腿，仍然咬着牙硬撑。
　　下到十层左右，前头的沈耀辉似乎也有些撑不住了，速度开始变慢，卫褚借机缩短了一大段距离，一时间，他跟沈耀辉之间只隔了几米。
　　这下连周叙都有些意外，莫非这沈耀辉要败在体力上了？说起来，卫褚这每天早上的晨跑还真不是白练的，这体能，可以啊。
　　就在此刻，沈耀辉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转过身盯着卫褚，眼角微弯：“别再追了，你知道吗？又有人要自杀了。”
　　此言一出，卫褚同样脚步一滞，终于能歇口气的李秋子趴在扶手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卫监……我好像听到有人喊救命……”
　　他也听到了，声音从远处传来，有些模糊，还隐约夹杂着人群的哗然声。
　　卫褚瞄了眼对面墙上标的楼层数，此时他们身处六楼。
　　“要是去晚了，又是一条人命。”
　　沈耀辉又出声了，卫褚明知道他是为了脱身，可对方也算是光明正大的阳谋，拿准了他的软肋，逼得他不得不作出选择。
　　“秋子，我们走。”卫褚冷冷地盯了沈耀辉一眼，还是改了方向，朝六楼的安全出口跑去。
　　看来我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周叙不无得意地想着，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跟卫褚说。
　　作者有话要说：　　小卫的体能之好，不禁让人想逆【


　　☆、救援

　　卫褚在赶去救人的路上, 忽然又感觉到周叙的精神力消失了。
　　他先是惊讶, 旋即释然, 甚至还有点欣慰——那家伙还是挺自觉的。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周叙应该是去追踪沈耀辉了，就像上次狙击“鬼手”那样。
　　这么一来, 被算计后的憋屈气闷之感也消散了许多。
　　他与李秋子加快脚步, 循着嘈杂声一路向前。至于周叙那边，目前他们已经完全断了联系，他虽然鄙视他的人品, 但相信他的能力, 他应该不会掉链子的。
　　>>>
　　六楼属于妇产科, 卫褚他们刚进入这块区域，目之所及, 大多是挺着圆滚滚大肚子的孕妇。
　　李秋子有了不好的预感：“这次出事的不会也是个孕妇之类的吧？”
　　卫褚皱了皱眉：“希望不是吧。”
　　如果真被李秋子说中，那可真是糟糕的情况, 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目的地很好找, 最吵的地方, 肯定就是出事的地方。
　　片刻后, 他们赶到了事发地点——一间病室外。
　　门外围了很多人, 大多是看热闹的, 门边站着一名护士，伸着双臂不让旁观者进入：“都散了吧！别刺激她！”
　　由于人头太多, 卫褚看不清里边的情形, 便侧过脸跟一个看热闹的中年妇女打听：“怎么回事啊？”
　　那大妈正探头探脑的, 闻言瞅了眼卫褚，砸了下嘴：“有个刚生完不久的女的抱着娃儿要跳楼，这会儿护士长和她老公正在劝她呢，消防队也在赶来的路上……就是不知道赶不赶得上喽！”
　　李秋子“啊”了一声，手足无措地转向卫褚，脱口而出：“怎么办啊？”
　　“冷静点，至少人还没出事，我们要想办法救下她。”卫褚看起来很从容的样子，他深深地看了眼李秋子，“尤其是你。”
　　他没有直接把话点明，但李秋子不笨，她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到下面去，依靠异能，见机行事。
　　李秋子还没有彻底完成角色的转换，很多时候还不自觉地把自己当做“普通人”，面对困境才会如此慌乱无助，而此刻卫褚的话却点醒了她——她已经觉醒了异能，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别人。
　　她精神一振，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打量着四周：“我会努力的！”
　　同时她注意到隔壁病房的门是开着的，便冲了进去，须臾，又抛了出来，她马不停蹄地从卫褚身边经过，匆匆地甩下一句话：“我到楼下去！”
　　“去吧。”卫褚没有过问她究竟想做什么，而是干脆地放手让她去做，同时他挤进人群，来到了门边。
　　那守着门的护士皱着眉，照例要赶人：“你一个大男人也这么爱凑热闹……”
　　“我是公职人员。”卫褚中断了她的指责，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我可以不进去，不过希望你能把事情的始末跟我说一下。”
　　工作证上的“特别人群监督管理处”这个抬头令护士怔忡了一下，老实说，这个部门对于普通市民来说是遥远且神秘的，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卫褚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出于对公职人员的信任，她的态度缓和了不少：“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她之前都好端端的，突然间就想发疯想杀了孩子……不过我们这儿也不是第一回发生这种事了，可能是产后抑郁症发作吧？女人怀孕生产情绪都是很敏感的……”
　　她说了不少，卫褚却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忍不住再次打断了护士：“您说，她不是要自杀，而是要杀了孩子？”
　　“对啊，疯了一样要把孩子往楼下扔！”护士亦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以前也对婆家不满抱着孩子要寻死的，可像她一样一心只想杀孩子的从来没有过……按理来说当妈的都是最心疼孩子的，毕竟是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寻死带上小孩也是怕自己去了之后没人管……”
　　这次的情况跟之前的不太一样。卫褚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前的四起都是“自杀”，这次却是个要杀死自己孩子的母亲。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放松警惕，他往病房内望去，摆了两张病床，看起来是间双人病室，面积不算大，但还算是干净整洁。
　　屋内有好几个人，卫褚头一个注意到的就是跨坐在窗户上的女人，她头发散乱，面色憔悴，双眼呆滞，双手僵直，举着个新生的婴儿，作势要往下扔。
　　孩子大概也感觉到了危险，哭的撕心裂肺，听的人心里很不好受。
　　一个身穿白色制服的中年女子，应该是护士长，正柔声细语地对女子说话；她旁边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脸焦急，也在苦苦哀求，看样子是女子的丈夫。
　　他们都试图与女子对话，可女子却都不理睬，只低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孩子，那眼神绝对谈不上慈爱，甚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仿佛是在审视一个物件。
　　无论是空洞的双目，还是僵硬的肢体，对于卫褚来说，都是似曾相识的。
　　他无数次在之前的四个死者的死亡录像里见过如出一辙的神态。
　　这个女人，绝对是受到了异能的影响。
　　他现在没空去思考为什么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也不打算去劝说女人，因为他知道这么做根本就是徒劳。
　　被死亡噩梦控制的人，根本听不进外界的话。
　　屋内不停劝解的两人口水都要说干了，却发现女人仍是毫无反应，由于长时间举着婴儿，她的双臂已经开始发颤，于是她手里的孩子也跟着晃晃悠悠，其他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下一刻孩子就掉了下去。
　　“你把他给我！”女人的丈夫，也就是孩子的父亲，见到这一幕，终于彻底崩溃了，他的理智尽失，推开阻挡他的护士长，愤怒地冲了过去，计划着从妻子的手中抢回孩子。
　　可就在他冲过来的瞬间，那个女人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尖叫着将孩子往下扔，众人的心一颤，那个男人的身形恍惚了一下，接着竟然昏了过去。
　　想必楼下也有不少围观的人，那一瞬间，哗然声起，那个女人如梦初醒一般，看着空荡荡的双手，绝望地大叫一声，竟然也跟着跳了下去。
　　楼下又是一阵喧哗，几乎是同一时刻，消防车的警笛声也由远及近，响亮地传来。
　　可惜已经赶不上了。
　　此前卫褚一直站在门边，哪怕是孩子摔下去的时候，他也保持了克制，但在女人跳楼后，他一个箭步冲进了病房，透过窗口查看下方的情况。
　　屋内的护士长呆若木鸡，直到卫褚闯进来才哆哆嗦嗦地挪过来：“他们……他们怎么样了？”
　　卫褚没有回答她，只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以为自己会望见一片惨不忍睹的血泊，可事实却超乎她的想象。
　　他们医院种了不少榕树，恰好这一侧的楼下也有一颗，护士长每日出入此地，对于那棵榕树也非常熟悉，她几乎每天都会从树下经过。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除了遮风挡雨之外，这株榕树还能发挥出别的作用。
　　那是一幅很奇妙的情景——枝繁叶茂的树冠如云朵般延展开来，宛若一顶巨大的华盖，稚嫩的幼儿就躺在翠绿的枝叶之间，仿佛刚刚破壳而出的幼鸟。
　　至于婴儿的母亲，她同样平安无事，女人瘦弱的身躯被锈褐色的须状气根包裹着，垂着空中，在风中轻轻晃动。
　　护士长目瞪口呆地瞧着这一幕。
　　这棵树平时没有这么高，树冠平时没有这么大啊……短短的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她身旁的卫褚则是倚在墙上，疲惫而欣慰地笑了起来。
　　还好，李秋子没有让他失望。
　　胸口的大石头落下之后，卫褚走出病房，又从一头雾水的人群中挤了出去，乘着电梯下楼。
　　此时消防也赶了过来，很快救下了母子俩。
　　卫褚在榕树下找到了李秋子，后者的脸上失去了血色，身体也无力地靠在树干上，看得出来，方才的救援行动耗费了她不少体力。
　　尽管如此，她的眼睛却很明亮，见到卫褚后，更是喜形于色：“卫监，我做到了，我用我的异能，救了他们……”
　　“你做得很好。”卫褚夸赞完又关切了一句，“你还好吧？”
　　“我还好，休息一下就好了。”这姑娘显然挺好强，明明站都站不稳了，却仍是硬撑着，卫褚摇摇头，伸手搀着她：“反正都在医院了，让医生给你瞧瞧吧。”
　　“我真的没事……”李秋子很倔强，“还是去问问那个女人吧？”
　　不过她还是犟不过卫褚：“不急这一会儿……再说了，她好像晕过去了。”
　　“……好吧。”
　　卫褚一面扶着属下，一面琢磨着这次突发事件的异样，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又走了一阵，他才蓦地记起，被他忽略的应该是某个聒噪的家伙。
　　说起来，也不知道这家伙的进度怎么样了？
　　他能不能像上次一样，把人给拐回来呢？
　　除了好奇之外，卫褚并没有太多的担忧，周叙在特监处的实力绝对属于第一档的，就算如今情况特殊，他的异能有所限制，但依然不容小觑，至少自保是没问题的。
　　不过卫褚也不认为他会遇上危险，因为沈耀辉同卫褚一样，在叛逃之前，是名调查员，并非异能者。
　　他很狡猾没错，可论起阴险奸诈，卫褚不认为周叙会输。
　　虽然不想承认，但某种意义上，他还是对那家伙挺有信心的——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老辣如周叙，这一回也栽了跟头。


　　☆、禁锢

　　第七十一章
　　周叙是侵入沈耀辉的精神世界后才发觉不对劲的。
　　他不是那种会轻视对手的人, 就算对方只是普通人, 他也没有丝毫放松, 谨慎地跟了沈耀辉一路，趁其不备，如触角般悄无声息地延伸到他的精神世界。
　　一开始很顺利, 周叙很快接触到了沈耀辉精神世界的最外围。
　　周叙从前很少通过这种方式去“附身”他人, 一来这不是他擅长的方向，二来这对他自身损耗颇大。不过在本体受重伤后，第二点顾忌相当于不存在了, 加上他又要避祸, 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不过时间一长, 倒也习惯了，他甚至将“附身”对象卫褚作为研究的目标, 对于人的精神世界的结构，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自己简单地做了个归纳, 人的精神世界可以分为五个层次：第一层, 也就是最外围的层次, 是感官, 是以人的生理感受为基础构建而成的, 也是最容易接触到的一层。
　　第二层为概念, 这一层是以人对外界的所有认知为基础构建而成的，这是一片抽象且符号化的海洋, 广阔却浅薄。
　　第三层与第四层都是记忆, 可区分为短期记忆与长期记忆, 顾名思义，第三层的构建基础是人近期内产生的记忆，相对清晰却很松散，就像是一座座由细沙筑成的碉堡，容易发生不定期的坍塌；第四层由长期记忆构建而成，长期记忆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看做是更为久远的“过去”，它们通常是模糊的，甚至正主本人都会忽略某些记忆碎片，但它们却以一种根深蒂固的形势存在于精神世界之中，如同流淌的地下河，平常无声无息，就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候喷涌而出。
　　第五层，也就是精神世界的核心，便是人的意识。一旦能够掌握他人的意识，也意味着能够掌控这个人。
　　寄居在卫褚精神世界中的周叙，目前接触到的最深层次也只有第三层，即卫褚的短期记忆，至于更深的层次，他并没有机会进入。
　　周叙原本以为，用尽全力的话，自己还是有望冲击下卫褚的第四层世界，当然这回破坏他与卫褚的合作关系。作为有求于人的一方，这点节操还是要有的。
　　不过周叙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尤其是他在卫褚的身上发觉了某些不寻常之处后，他不止一次地徘徊在卫褚的第四层世界之外，尽管没有实质性的动作，但也及其所能试着往里面窥视。
　　这个行为真的很像个变态偷窥狂，周叙也曾经有过那么一点愧疚之心，但那次在苏闲办公室与钟云从深谈过后，后者默许他去找出卫褚的“秘密”，周叙得到了“尚方宝剑”，那点子愧疚也就烟消云散了。
　　什么要脸不要脸的，这是任务。
　　不过因为时机不成熟，周叙迄今为止依旧没有大动作，只是窥视的频率增加，时间一长，次数一多，也有了收获。
　　如果将短期记忆比喻成一条鲜活的小溪，那长期记忆就是一个安静的湖泊；前者生动且一览无余，后者安静幽深，在窥视的过程中，周叙偶尔也能看到水面泛起的涟漪。
　　可更多的时候，卫褚的第四层世界都是十分沉寂的，甚至有一块区域可以称得上是死气沉沉，仿佛被冻结了一样。
　　周叙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现象，想来还是跟他经验不足有关，于是这一回，除了帮卫褚的忙之外，他也有把沈耀辉当成小白鼠的意思。
　　算盘打得响亮，行动也不失谨慎，可偏偏这回，他还是栽了。
　　周叙在进入到沈耀辉的第二层世界之时，庞杂的信息如潮水般将他包围，周叙也算是习以为常，并没有受到影响，他游移在沈耀辉的第二层世界中，试图找到通往第三层的路。
　　过程顺利的不可思议，至少比在卫褚的精神世界里要容易的多，周叙一边前进一边琢磨着这种差异究竟是常态还是偶然。
　　不知不觉，他摸索着来到了二三层的交汇之处，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跨过边界，可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身体一阵僵冷，整个人动弹不得。
　　其实他只是个意识体罢了，按理来说是不会产生这类具象化的感受，但此时此刻，周叙想不到别的形容词了。
　　片刻之后，那阵透入骨髓的寒冷就消失了，不过周叙的感觉并没有更好，他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这时候要是再察觉不出情况不对，他干脆当场自杀得了。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探出一段后，手指就受到了某种无形的阻挡。
　　他索性往后一靠，毫无疑问的，他的背脊也抵上同样的屏障。
　　他可以确定，自己被一所看不见的牢笼囚/禁起来了。
　　沈耀辉还有这能耐？
　　虽然处境不利，但一时半会儿倒也没有生命危险，周叙并没有因此慌乱，他甚至盘腿坐了下来，思考着偷袭他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偷袭？你好意思说出这个词吗？”一个声音凭空出现，周叙浑身一凛，抬眼望去，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想偷袭的人，分明是周科长你吧？”来人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
　　周叙瞥了她一眼，叹气：“原来是你。”
　　“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惊讶啊？”她似乎对于周叙的淡定有些不满，周叙笑了：“被你折磨的，没力气惊讶了。”
　　女子冷笑：“少卖惨，我可没把你怎么样。”
　　“都把我关起来了，还说没把我怎么样？”周叙抱着膝盖，歪着头瞅她，“好过分啊。”
　　女子默默地转过头：“……你恶不恶心？”
　　“那你把我放了。”
　　“不放！”
　　“那我就要恶心你。”
　　女子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原来你跟沈耀辉还没分手啊？”周叙并不安分，充分发挥了八卦精神，“放你进他的精神世界，他还真信任你。”
　　女子的头微微动了动，后脑勺的马尾跟着一晃，她的声音凉凉的：“我们分没分手，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周叙完全没被她冰冷的态度打击到，继续唠嗑，“我们目前为止统共才见了两次面，我就被你坑了两回，你跟我有仇吗？”
　　“你不要倒打一耙，每次都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胡说。”周叙一本正经地反驳，“我这次招惹的分明是沈耀辉。”
　　女子忍无可忍，回过头来瞪他：“……神经病！”
　　周叙忍俊不禁：“你这幅不耐烦的样子，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女子一怔，而后又侧过脸去。
　　“说起来，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应该只是你精神力的一部分吧？”周叙的唇边依然挂着闲适的浅笑，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却隐隐透出锋芒，“你本人其实在别处，对吧，叶晓？”
　　不错，站在他面前的女人，正是梦川最神秘的异能者之一，叶晓。
　　叶晓觑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并没有否认。
　　“这个把精神力单独分出来的技能真是不错，想学。”周叙厚颜问道，“开班授课吗？”
　　叶晓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在关爱智障。
　　“不肯教就算了。”周叙耸了耸肩，却又狡黠一笑，“不过被你这么一关，我终于知道你是怎么消除别人异能的了。”
　　“你的异能是‘牢笼’，或者说‘禁锢’吧？就像现在把我的精神力囚/禁起来这样，所有异能者都逃不出你的‘牢笼’。”
　　“知道原理又怎么样？”叶晓淡淡出声，“你破得了局吗？”
　　周叙坦然摇头：“暂时还不行。”
　　叶晓精致的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你这个人，认起怂来倒是一点都含糊。”
　　“这有什么，反正大家都不行。”周叙挑了挑眉，“再说了，从心的事，能叫怂吗？”
　　叶晓又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她很高冷地站那儿，周叙也安静了一会儿，半垂着眼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沉默没有维持太久，没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和沈耀辉，为什么要掺和这些案子？不怕被‘坟场’或者特监处发现吗？”
　　叶晓眼角一跳，不答反问：“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这系列，谋杀案的凶手一定跟你是认识的。上一次，你跟那个人联手设计了我，是吧？”周叙微微一笑，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没有任何被算计的愤怒，这在叶晓看来，反而更显得他城府极深。
　　“我的朋友一直在追查本案的凶手，但他也许不知道，自己早就见过那个凶手了。”周叙兀自往下说，“其实不只是他，我应该也见过。”
　　“我们都推断那个凶手是异能者，事实上，我们也没猜错，可就是因为如此，才会错过凶手。”
　　“因为凶手有高人相助，成功地隐藏了自己异能者的特质，伪装成一个普通人。而我自恃是意识体的存在，对于所有人精神力色块都一目了然，反而被钻了空子。”周叙声音转冷，“否则的话，我们早该找到那个凶手了。”
　　叶晓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所以就更不能放你出去了。”
　　周叙脑子里的那根弦登时绷紧：“你的意思是，他们的‘复仇’行动，还没结束？”


　　☆、结点

　　“卫监, 她醒了。”
　　刚挂完水的李秋子向卫褚汇报了这一消息, 卫褚有些无奈：“不是让你休息吗？其他同事马上就到了。”
　　在他看来, 李秋子第一回出任务就立了功，已经很出色了，不过她自己好像不这么想。
　　李秋子觉得自己第一次出任务就进了医院怪丢人的, 在愧疚心理驱使下, 她一刻也闲不下来，输液结束后，立刻就去观察那对母子的情况。
　　卫褚摇摇头, 心想这姑娘大约是个完美主义者。
　　“我过去看看。”他说完这一句, 恰好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眼，是刘子阳打过来的, 他没急着接，而是看着跟在他身后的李秋子, 指着走廊里的排椅, “你就不用过去了, 那位水系异能者洛芳菲马上到, 她是你未来的搭档, 你们好好交流一下。”
　　李秋子一怔, 而后乖巧地点点头：“好的，我在这里等她。”
　　终于让她坐下来休息了, 这令卫褚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笑了笑, 而后接起了刘子阳的电话。
　　“刘队？到哪儿了？”
　　“刚把车停好。”刘子阳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说起来我们本来也打算到医院来查程梦，结果你先到了一步。”
　　卫褚知道他这是在委婉地表达疑惑，他含糊带过：“我是追着另一条线索过来的，没想到交汇在一起了。”
　　“这样。”刘子阳没有再问，“那，待会儿见。”
　　“嗯。”
　　卫褚停在了一间病房外，大约是觉得之前出了事的那间不吉利，女子的家人坚持换了一间新的。
　　窗帘拉着，门也闭着，里面的情形完全不可见，卫褚想了想，没有急着敲门，打算等刘子阳他们到了之后一起进去。
　　他又习惯性地看了看手机，发现何歆给他留了言。
　　“你要我查的东西，都发到你邮箱了，注意查收。”
　　卫褚谢过之后立马登上邮箱，那里多了一封邮件，里边装了两份资料。
　　第一份是关于秦广志的，种种证据显示，多年来，秦广志一直在匿名资助多名贫困学生，程梦母女就是他的资助对象之一。
　　这事儿卫褚也知道，他这位姑父一直都是老好人，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帮助那些家境不好的学生，他曾听他姑姑卫南琴用半是抱怨半是自豪的语气提过这件事，说秦广志就会“败家”。
　　秦广志在他心里一直都是个好人，事实上，他确实是，顾家的丈夫，温和的父亲，负责的老师……处处都彰显着他是位正直且高尚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资料里又提到了一件事，秦广志曾于十年前，在本市的特殊教育学校参加过支教活动。
　　特殊教育学校，又一次出现了，联系到几位残疾的受害人，看起来这是个重要的联结点。
　　这已经很能说明一些问题了——他的确是个好人，但好人不意味着不会做错事
　　卫褚闭了闭眼，点开了第二份资料，这是关于那个叫做“嘉妍”的女孩的。
　　凌紫雁通过户籍系统查询到了这个女孩的全名为石嘉妍，是个先天残疾的孤儿，在本市的某间福利院长大。
　　而令卫褚在意的是，石嘉妍也曾在特殊教育学校就读过，是在那里跟于同祥认识的吗？
　　而他们俩，跟秦广志又有什么联系呢？
　　他正思考着这个问题，手指划过屏幕，拉到了最下面，是一张石嘉妍的照片。
　　这张大头照上的脸，居然有点眼熟。
　　卫褚愣住了。
　　他蓦地想起了什么，又调出手机里存储的范海生卧轨那天的视频，只是这一回他的重点不再是死者，而是……当时他帮助过的一位旁观者。
　　熟悉的脸，残疾的腿，卫褚确认，当日他顺手帮了一把的那个女孩，就是石嘉妍。
　　至于石嘉妍为什么会出现在范海生的死亡现场，亦是昭然若揭了——她是代替眼盲的于同祥作为见证者而来的。
　　不过除了替代于同祥之外，她本人跟这个连环谋杀案还有别的牵扯吗？
　　他陷入冥思苦想的时候，忽然感到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他回过头，露出了一个微笑：“来了？”
　　刘子阳带着赵青青和潘治匆匆赶来，时间紧急，他们直接跳过了寒暄那一步，开始交换两边的情报。
　　“徐家那老两口从警局回去之后就没再出门，老头儿身体很差一直在咳嗽，老太忙着照顾他。”赵青青开始反馈她收到的监控情况，“其中老头用手机发了一次短信，说了自己今天被传唤到市局的事。”
　　卫褚挑眉：“他发给谁了？”其实他心里有数，不过为了保险，还是问了一遍。
　　“他没有标注姓名。”赵青青一脸轻松，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得意，“不过我的小乖拍到了电话号码。”
　　卫褚很给面子地竖起了大拇指：“厉害。”
　　赵青青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指了下旁边的潘治：“我把号码转给他了。”
　　卫褚转向潘治，后者自然心领神会，只是却没有直接告诉他，而是凑到了他耳边，才神神秘秘地开口：“我追查了那个号码，是本市的，最后一次通话显示号码主人所在的地点是隐山医院。”
　　隐山医院？！卫褚的瞳孔蓦地收缩，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又浮出了一幕情形。
　　那天他心血来潮去隐山医院探望周叙的本体，说实话，那一天给他印象最深的是偶遇的前辈钟云从。可现在想想，那天还有个几乎被他遗忘的细节。
　　一个被护士推着的女病人，当时她们都背对着他，他没看到脸，只听到了那个病人的声音，当时觉着声音似曾相识，不过匆匆而过，他并没想太多。
　　现在想来，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病人，就是石嘉妍了。
　　原来他见过她两回了。
　　众所周知，隐山医院只接收异能者，既然她在那座医院里治病，意味着她也是异能者！
　　这个案子里出手的异能者，看来就是石嘉妍了。
　　在这个新收获的基础上，卫褚的思绪又扩展了一些，在此之前，他一直对自杀事件时间间隔陡然缩短感到困惑，现在也有解释了——行凶者的身体不好，甚至也许已然病重，所以她才不顾一切地加快了出手的频率。
　　想到这里，一个新的疑点又冒了出来——既然他跟石嘉妍遇见了两回，那为什么周叙一直没能发现她是位异能者呢？
　　如果早点知道这个信息的话，或许这个案子能提早结案。
　　周叙对他有所隐瞒？
　　卫褚很快排除了这个可能性，因为他想不出周叙这么做的理由。
　　既然如此，那就是她用某种方式隐藏了自己身为异能者的气息。
　　可她是怎么做到的？
　　卫褚入职这么些年，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一瞬之间，他的脑子里转过了太多的念头，它们变成了一个个结，繁杂地缠绕在一起，几乎将他的大脑变成了一团乱麻。
　　他又做了个深呼吸，而后看着眼前的刘子阳和潘治等人：“那隐山医院那边……”
　　刘子阳面色凝重，声音低沉：“我们正是从隐山医院那边赶过来的。”
　　他这幅神情和语气，结果可想而知。
　　卫褚抿了抿嘴唇：“石嘉妍已经不在那儿了？”
　　刘子阳微微颔首。
　　尽管早有猜测，真听到答案后，卫褚还是叹了口气。
　　她是怎么得到消息的？于同祥么？莫非是沈耀辉那边通风报信了？
　　卫褚有些懊恼。
　　“刘队跟我进去盘问今天那位幸存者吧。”他很快收敛心神，转移了注意力，目光落在潘治与赵青青的脸上，“青青你去十六楼看住程梦，至于潘治，你去把一个名叫秦广志的人带回问话。”
　　之后，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秦广志与此案的联系，其他人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我们这就去。”潘治与赵青青各自告辞，卫褚目送他们离开后，一回头，忽然看到刘子阳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他莫名心虚，扯了扯嘴角：“怎么了？”
　　“没什么。”刘子阳笑了笑，“就是觉着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卫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自己与秦广志的关系之时，刘子阳却已经伸出手敲门了。
　　算了。他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门被打开，但里面的人很谨慎，只开了小半边，露出半张脸：“你们是？”
　　卫褚认出他正是幸存的女人的丈夫，他跟刘子阳刘各自出示了证件，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及来意。
　　男子明显很震惊，他杵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他们。
　　“你不觉得你妻子今天的行为很诡异么？”卫褚耐着性子出声，“我们怀疑她受到了异能者的操控。”
　　“什么……？”男子眨了眨眼，“护士她们都说她是产后抑郁症……”
　　“没那么简单。”刘子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请你先让开，我们有些话想问她。”
　　男子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的老婆今天实在太过古怪了，便将门开的更大一些，又嘱咐道：“我老婆她刚清醒，情绪还不是很稳定……”
　　“放心。”卫褚冲他微微一笑，“我们会注意分寸的。”
　　男子点了点头，把路让开，二人走进了病房。
　　病床上，一个女人正倚在床头，恍惚地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际，她许是十分出神，后知后觉地听到动静，僵硬而缓慢地转过头。
　　卫褚与刘子阳穿的都是便服，但气质都不同寻常，女子的神情略显不安。
　　她丈夫连忙介绍了不速之客的身份，女人越发的忐忑起来。
　　“你们……找我什么事？”
　　“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卫褚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他的面容跟声音都很平静，目光却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性，让她顿生如坐针毡之感。
　　“……你要问什么？”
　　“你昨晚有没有做过什么梦？”卫褚脱口而出，“你少年之时，有没有做过什么错事？”


　　☆、因果

　　“什么乱七八糟的……”乍听到这两个问题, 女人的丈夫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当然他的声音很小, 只是病房内很安静，就把他的话显了出来。
　　他自知失言，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卫褚的脸色, 后者自然听见了, 只是没空也没心思跟他计较。
　　他的注意力全在陈婧雅，即这个女人的身上。
　　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她也很惊讶, 不过他看得出, 她的惊讶跟她丈夫完全不同。
　　而且卫褚注意到, 她在听到第二个问题之后，原本就憔悴的脸色迅速转为惨白。
　　与此同时, 刘子阳递过一个“这个女人有问题”的眼神，很显然, 他跟卫褚想到了同一处。
　　卫褚几不可察地朝他颔首, 而后又望向陈婧雅：“您能回答我么？”
　　“我……”陈婧雅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似乎很抗拒作答, 不过在卫褚与刘子阳的双重压力夏, 还是点了下头, “昨晚是做了个梦。”
　　卫褚随即发问：“梦见了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不记得了。”
　　这个答案跟之前的死者差不多，只是她开口之前的停顿让卫褚有些在意。
　　不过他也没追根究底, 转而问道：“还记得事发时的情形么？”
　　女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惊恐在她的眼底蔓延。
　　“当时……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陈婧雅抓着自己的头发, 悔恨又害怕，“之前明明在跟老公说话，我儿子突然哭了起来，一听到哭声，我就焦躁起来，觉得他好吵，吵的我想要……”
　　她停在这里，说不下去了，刘子阳却替她补完了剩下的字眼：“杀了他？”
　　陈婧雅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她的丈夫的脸色也很难看，夫妻俩显然都对此心有余悸，不愿多提。
　　刘子阳见状，侧过脸看着卫褚：“要不把事情的严重性跟他们说说？”
　　卫褚适时地出声，将前四起案子的案情有条不紊地叙述了一遍，听得那夫妻俩惶惶不安，女子紧抿着苍白干裂的双唇，她丈夫急吼吼地起身，盯着卫褚：“您的意思是，我老婆也被人盯上了？”
　　卫褚颔首：“看样子是。”
　　男子面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他转向妻子：“你还记得什么就老老实实的跟人家说，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
　　陈婧雅许是想到了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儿子，蓦地打了个寒噤，她咬着嘴唇，终于不再沉默：“我……我隐约记得一点点梦境……我梦见，我当时在睡觉，有人缓缓地走近我的床边，我听到了动静，心里很害怕，想睁眼喊人，却怎么都睁不开。”
　　刘子阳挑眉：“这听起来，倒像是被‘鬼压床’了。”
　　他这话又让那夫妻俩吓了一跳，刘子阳笑着摆摆手：“不过这世上肯定是没有鬼的，但异能是真实存在的，这玩意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超自然现象。”
　　他说完之后便朝陈婧雅一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那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可能是感觉太真实了……还以为是进了贼，但身上又动弹不得，就只能听着对方越来越接近。”
　　陈婧雅顿了一下，字里行间还掺杂着后怕：“最后那个人停在了我床边，一直没出声，但我能感觉到对方一直在看我。”
　　“我被看的浑身发冷，生怕那人杀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在我耳边说了句话。”
　　这个女人之前说自己不记得显然是谎话，她描述了这么多，明显对梦境记忆深刻。
　　但之前几位死者，确实是不记得梦境了，他们没有必要撒谎。
　　为什么只有她记得梦的内容？
　　卫褚再次陷入困惑。
　　“那个声音是男是女？”刘子阳抓住了重点，“跟你说了什么？”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陈婧雅想起那个梦的时候，仍是手心淌汗，脚掌头皮发麻，“她说的是……‘杀了他’。”
　　“我一开始没听懂，下意识地问了句‘杀了谁’，”女人面白如纸，“我问完就吓了一跳，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能说话了……结果就听到她笑了一声，回答了我。”
　　“她说的是，‘杀了你儿子’。”
　　她说完之后，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静默中。
　　不得不说，这个梦真是诡谲的令人毛骨悚然，难怪她不愿提起。
　　可对于卫褚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佐证——这意味着，这系列案子的幕后黑手的确是某个梦境异能者。
　　而出现在陈婧雅梦里的女孩，应该就是石嘉妍。
　　不过石嘉妍为什么要女人杀了她的儿子呢？
　　卫褚心头一跳，他之前琢磨过石嘉妍在这个案子里扮演过的角色，目前已知的是代替同伴于同祥的“见证者”，以及代替其他“复仇者”对各个目标出手的“执行者”。
　　那除此之外呢？会不会，她自己也是“复仇者”之一？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对应的复仇目标，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对了，你还有个问题没有回答。”
　　卫褚的眼神一下子锋利起来，让陈婧雅不由自主地攥紧床单：“……什么？”
　　“你少年的时候，是不是做过什么错事？”
　　卫褚质问的同时，依旧思考不停：石嘉妍是为自己复仇呢？还是替别人复仇呢？
　　可对陈婧雅复仇的话，为什么想要杀死的对象，却是女人的儿子？
　　石嘉妍跟陈婧雅究竟是什么关系？
　　陈婧雅第二回听到这个话题，反应要比前一次激烈得多，她倒吸一口凉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故作镇定地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过她隐隐发颤的尾音，反而令人起疑。
　　卫褚可以断定，她跟前头几位一样，肯定也做过某些不可告人的事。
　　“都到这时候了，我希望你不要有所隐瞒。”卫褚的表情很严肃，“这是涉及到你和你儿子性命安危的事。”
　　他有意提及了她的孩子，果不其然，她呼吸一滞，手背上青筋凸起，显然正处于剧烈的思想斗争中。
　　她丈夫急了：“你到底干过什么？怎么就波及到儿子身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陈婧雅听了他的话，仿佛是晴天霹雳一般，木头一般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楞着两只眼睛发痴地望着某个方向。
　　她的状态很奇怪。
　　卫褚与刘子阳对视一眼，接着后者出声：“你一点都不担心你儿子吗？”
　　陈婧雅的眼珠子僵硬地转了一圈，卫褚一直在捕捉她的一举一动，他注意到她的视线表面上在他跟刘子阳之间打转，实则余光却快速地掠过了她的丈夫。
　　卫褚顿时猜到了她迟迟不肯说实话的缘由——想必是因为她丈夫在场。
　　“对了，”他装作不经意地样子，随口提了一句，“你们夫妻俩都在这儿，孩子谁看着？现在很危险，要是……”
　　他一句话没说完，陈婧雅的丈夫就变了脸色，快步走向门口：“我去看看！”
　　他离开病房后，卫褚瞥见女人明显松了口气。
　　“他走了，”他慢悠悠地出声，“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吧？”
　　陈婧雅面色一赧，她飞快地觑了眼卫褚，又垂下眼睑。
　　“我……我在十几岁的时候，被人强/奸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回想起当年的惨剧让她很痛苦，“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一直跟我父亲，他很严厉，被侵/犯的事我根本不敢告诉他，怕他打死我，更没想过报案。”
　　“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好几个月后，肚子鼓起来才知道自己怀孕了。我父亲也发现了不对，他暴怒地拉着我去医院，想让我打胎，可那时候月份已经很大了，我年纪又小，医院不敢帮我做引产……最后没办法，只能把那孩子生下来。”
　　“那几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压抑难过的日子，我父亲把我关在家里，不允许我出家门一步，他生怕被人看到了，耻笑他。他不停地咒骂侮辱我，让我一度崩溃得想自杀。”
　　“他把怒气发泄在我身上，而我学着他，把怨恨转嫁到了那个孩子身上，认为她是孽种，毁了我的人生。我不止一次自残，想把自己弄流产，但没有成功。”
　　“我临产的时候，我父亲甚至不愿把我送到医院，他怕遇到认识的人……”陈婧雅说到这里，已然泪流满面，“我痛了整整一天一夜，真的恨不得去死，可最后，我跟她，谁也没死，都好端端地活了下来。”
　　刘子阳深深地叹息：“你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了？”
　　“是……”
　　“是女孩吗？”卫褚突然问道，她用袖子擦去眼泪：“是。”过后又神色复杂地审视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卫褚不答反问：“你是不是对那个孩子做了什么？抛弃了她么？”
　　无论是陈婧雅的父亲，还是陈婧雅自己，他们的态度看起来都不像会把那个孩子留下。
　　果然，陈婧雅点点头：“我父亲让我扔了她，否则就让我跟她一起滚……”她说着突然冷笑起来：“他多虑了，我怎么可能会想要那个孽种……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是因为这个吗？”卫褚皱起眉，他想起她刚才说的一句“我跟她都好端端地活了下来”，他想起石嘉妍的残疾，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那个女孩生下来的时候，是健康的吗？”
　　他这个问题犹如一枚深水炸弹，再次引起了陈婧雅强烈的应激反应。
　　她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全身麻木，声音哆嗦：“你……你怎么……”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回答我就行了。”
　　陈婧雅重重地咬了下嘴唇，然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面上带着点惨笑：“刚生下来的时候是，后来我拿枕头想捂死她……但最后关头，还是没狠下心。”
　　“虽然没死，但她因为缺氧而重度窒息，留下了后遗症，医生说左腿肌肉神经受损，长大之后肌肉很可能会萎缩……”
　　卫褚闭了闭眼，难怪石嘉妍这么恨她。
　　原来，她的残疾并非先天，而是她的亲生母亲亲手所致。


　　☆、来电

　　卫褚碰了下刘子阳的手肘, 后者会意地扭过头, 他找出了石嘉妍的照片, 二人的目光在照片与陈婧雅之外来回游移，想知道她们的长相是否存在相似之处。
　　轮廓与眉宇隐隐有几分类似，不过总的来说, 她们不算太像。
　　刘子阳想了想, 索性把手机递给陈婧雅：“认得她么？”
　　陈婧雅只看了一眼，就面色剧变：“我见过她……有次我产检完，在医院的电梯里跟她打了个照面, 她腿脚不便, 差点摔倒, 我扶了她一把……我们还聊了几句。”
　　“她叫石嘉妍，是位异能者。”刘子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 她那个时候就在监视你了。”
　　他看似平淡的一句话却令陈婧雅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她的内心除了极度惶恐之外, 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内疚。
　　“她是来找我算账的……”她喃喃出声, “可就算要报复我, 为什么要对我儿子出手？！”
　　一想到自己险些摔死了刚出生没几天的儿子, 陈婧雅就濒临崩溃, 心底的那点负罪感也转化为怨恨：“就算我欠了她的, 她来找我，我用这条命还她！可我儿子是无辜的啊！”
　　“让你亲手杀了你的儿子, 给你带来的痛苦显然要比杀了你大多了。”卫褚冷静地分析道, “她的目标是复仇, 某种意义上，就是要让你痛苦。”
　　陈婧雅听得浑身发冷。
　　她到底生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果然……那就是个孽种，怪物……”她咬牙切齿，以至于面容都有些扭曲，“我当初就应该捂死她！”
　　“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刘子阳表情严肃，目光冷沉，“要知道，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未成年少女了，现在再发表诸如此类的言论，很可能会被追究法律责任。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孩子是独立的个体，她不该为那个□□犯的罪行买单。”
　　“那应该由谁来买单？我吗？”陈婧雅的嗓音蓦地拔高，她的情绪显然相当激动，甚至有点失控的倾向，她直起背脊，愤怒地盯着刘子阳，“是，她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可我不也一样吗？我就活该受到那样的折磨吗？！她是受害者，那我就不是受害者了吗？！”
　　“所以要让你的儿子成为新的受害者吗？”刘子阳不赞同地摇头，“真说起来，你当年的行为跟她现在也没什么两样。”
　　“你们都是在报复，而且都找错了报复对象。”
　　陈婧雅被他说的愣住了。
　　“错误的开端，通常只能导致错误的结尾。”卫褚眉头深锁，更糟糕的是，它还导致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如同蝴蝶振翅引起的风暴。
　　问的差不多了，卫褚在走出病房前，忽地停了下来，回过头望着魂不守舍的陈婧雅：“那个女孩，很可能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陈婧雅毫无反应，卫褚都不确定她是否听进去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和刘子阳一同离开。
　　“石嘉妍的复仇没有成功，谁也不能保证她还会不会故技重施。”刘子阳忧心忡忡地开口，“陈静怡跟她儿子的处境，依然很危险，我认为需要派人保护她。”
　　卫褚明白他的意思：“我也这么想，我会安排人手保护他。”
　　刘子阳并非舍不得出人力，只不过对手是异能者，再厉害的警察也只是普通人，异能者还是交给异能者对付吧。
　　“对了，我想把其他的涉案人一并传唤。”他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反正石嘉妍跑了，调查也没有必要暗中进行了。”
　　卫褚没有反对的理由，尽管他很可能会因此失去继续调查的资格，但仍是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
　　当晚，除了重症监护室的程梦之外，其他能找到的涉案人都被带到了特监处。
　　有了陈婧雅的证言，即坐实本案的凶手就是异能者，也意味着案件的主导权转移到了特监处一方，以刘子阳为代表的市局警察还是很配合的，主动退居二线，成为辅助的一方。
　　而卫褚在回到特监处后，就主动向调林帆告知了自己与其中一位涉案人的亲戚关系，并向前辈寻求建议。
　　林帆想了想，然后告诉他：“其实问题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你避开你姑父相关的事务就行了。这样吧，我去帮你跟夏组长那边说一声。”
　　卫褚自是感激，同时隐隐地松了口气。
　　他想了想，把审问的事情全都交给了其他人，而他自己拨通了钟云从的电话。
　　他知道钟云从是隐山医院的所有人，想来他应该不会直接负责具体的事务，加上又是晚上，打过去的时候多少有些忐忑，但除了他之外，卫褚实在不认识其他隐山医院的人了。
　　钟云从很快就接了电话，他都没酝酿好语言，那边就说话了：“小卫？晚上好啊。”
　　卫褚有点措手不及：“啊，钟老师晚上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没事，还挺早呢。”钟云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不过我还挺好奇你找我什么事的，你可不像是会没事打电话跟人聊天的类型。”
　　尽管对方并不在眼前，卫褚还是被他说的有点心虚：“是有点事想请您帮忙……”
　　钟云从显然误会了：“李秋子的事儿吗？”
　　“啊，不是。”卫褚接着就说了石嘉妍很可能在隐山医院作案并逃离的事，他听得出来，钟云从的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了。
　　“还有这事儿？我这几天都没过去，我让人查一下那个女孩的住院资料。”
　　“麻烦您了。”
　　钟云从笑道：“客气，小事而已。”
　　卫褚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一个好奇了许久的问题宣之于口：“您见多识广，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异能者能够隐藏自己的异能吗？”
　　“哦？”
　　“换句话说，就是异能者能够伪装成普通人，甚至瞒过另一位异能者吗？”
　　“伪装成普通人对不少异能来说不算难事儿，”电话那头的钟云从沉吟了一下，“不过你描述的后半句……这倒是稀奇，我目前还没见过。毕竟异能者的人体生物磁场跟一般人不一样，特监处还有专门的检测设备，一般来说，很难做到彻底的伪装。”
　　连钟云从也没见过，看来确实是前所未有。
　　“是跟那个从医院逃跑的女孩有关吗？”钟云从很敏锐，“具体怎么回事？方便跟我说说吗？”
　　调查到这一步，案情逐渐吸引了不少媒体注意，已经开始见诸报端，也没什么可保密的了，他也就跟钟云从讲述了大概的剧情。
　　钟云从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儿才叹气：“这种事，说起来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可事实上，却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循环。”
　　卫褚亦是忧心忡忡：虽然救下了那对母子，但石嘉妍还潜逃在外，目前尚不明确他们这个复仇团体是否还有别的目标，情况不容乐观。
　　“需要我帮忙吗？”钟云从主动开口，“在特殊的时机，如果能够跟对方产生联系，我应该能够反定位她的所在。”
　　卫褚一怔，旋即问道：“只有您能做到吗？其他的精神系异能者呢？”
　　钟云从笑了：“你是想问周叙吧？他本来也可以，不过他现在这个状态……”
　　他寄居在我的精神世界里，那如果是我跟石嘉妍产生了联系呢？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子里，卫褚一下子振奋起来，可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一来，要怎么样才能跟石嘉妍产生联系；二来，周叙现在不在。
　　说起来，好几个小时过去了，他怎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会出事了吧？
　　卫褚心头一跳，莫名就有点焦躁了。
　　“不麻烦您了，您有很多事情要做，再说了，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卫褚想到钟云从的身体似乎不大好，连忙谢绝，钟云从也不勉强：“那好，需要帮忙的话就跟我说。”
　　“好的。”卫褚应完之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态度，被钟云从听出来：“怎么？”
　　“周叙，他最近怎么样？”卫褚问了这一句后，又补充道，“他的身体。”
　　“我有让负责他的医生定期向我汇报情况。”钟云从告诉他，“身体情况还是挺稳定的，还特意请了护工，定时为他按摩四肢，免得躺太久，肌肉萎缩了。”
　　卫褚笑了起来：“您很关心他。”
　　钟云从也笑着反问：“你不也是吗？”
　　“我……毕竟也算是搭档吧。”卫褚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失去联系几个小时之后才想起他来的。
　　与钟云从话别后，卫褚才放下的手机，立时又震动起来了。
　　来电显示，卫南琴。
　　他手机的记录告诉他，这已经是卫南琴在五分钟内打进来的第三个电话了，前两个因为占线没打通。
　　卫褚并不意外，在他向潘治下达拘传秦广志的命令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事儿迟早要发生。
　　只是，此刻他还是觉得头痛不已。
　　他按下了通话键。
　　“姑姑。”
　　他的声音很平静，跟卫南琴焦急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褚？你为什么现在才接我电话？”
　　卫褚无声地吸了口气：“对不起，刚刚在忙……”
　　“你姑父出事了你知道吗？！”卫南琴这会儿显然没心情听他说这些琐碎的事，她急吼吼地打断了他，“你姑父今晚一直没回家，我以为他又留在学校给学生补课了，后来打了电话他一直没接，我才慌了。又打给小川，让他去找老秦，忙了大半个晚上都没消息，结果突然收到了一个自称是市局警察打来的电话。”
　　也许是太过担心，卫南琴的语速很快，停歇的间隙，她一直在喘气，片刻后，她再次出声：“他说，老秦牵涉到一起大案，现在已经被控制，要送往特监处。”
　　她说到这里，又是一次停顿：“我心说这不是你工作的地方嘛，老秦就突然给送到你们那儿了……小褚啊，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卫褚在此期间一直在试着酝酿语言，可事实上他的准备功夫没起到什么作用，他的回答干巴巴的：“大概是出了什么事，要他协助调查吧。”
　　“可你们这单位不是专门管……”卫南琴没有说出“异能者”三个字，似乎对她来说，这是一个禁忌，“他就一普通老师，你们同事找他干嘛呀？”
　　卫褚沉默了一下，才说：“异能犯罪事件中，有时候也会牵扯到非异者。”
　　卫南琴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出声：“老秦他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是有点棘手。”卫褚很少会陷入如此词穷的境地，“不过您也别太着急，一切都是按照程序来，只要他配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卫南琴的声音忽然呈现出一种跟之前截然相反的冷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儿了？”
　　卫褚的嗓子眼儿一下子卡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就会写到周叙那边啦~


　　☆、清醒

　　“对不起姑姑, ”卫褚稳了稳心神, 让自己用一种更加冷静的口吻说话, “工作上的事情，我不方便透露太多。”
　　不过这样的语气，多少也染上了一些公式化的刻板, 这明显刺激到了卫南琴, 隔着手机，卫褚也能听出她的愤怒：“行啊，你能耐了, 跟我也开始打官腔了？”
　　他觉得自己的回复很笨拙, 大概他确实不擅长这种场合, 被姑姑质问的时候脑子一片懵，确实想不出该怎么为自己辩解。
　　“对不起。”他再次重复这个词的时候感到很无力, 却又想不出别的说辞，于是只好沉默。
　　“你, 好, 好！”他几乎能想象出卫南琴气得发红的脸, 他缓缓地垂下眼睑, 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很快,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 毫无疑问，气愤的卫南琴切了线。
　　卫褚收起手机, 走出办公室, 来到长廊里, 倚在栏杆上，眺望夜景，这座城市的流光溢彩一束束地涌进他的眼底，将他的烦躁稍稍驱散了一部分。
　　他站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了，卫褚现在对于来电有点心理阴影，拿出来一看，发现是何歆打来的。
　　自己跟这位女士的私交一般，他可不认为对方会没事找他闲聊，想必是有要事，他不敢耽误，连忙接了起来。
　　“外边有个人要找你，不过我看他态度不好，让人把他拦住了。”何歆开门见山，“他说他姓秦，你认识他吗？”
　　从何歆一开口，卫褚就猜到来人的身份了，他叹了口气：“不见，让他回去吧。”
　　“看来你认识他。”向来高冷的何女士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点调侃的意味，“知道了，我让人‘劝’他回去。”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卫褚还是隐约察觉出什么，连忙出声：“咳咳，他只是个普通人，注意……分寸。”
　　安静了须臾，他听到何歆的轻笑声：“放心吧。”
　　通话结束后，卫褚的心情又跌回了谷底，秦川的暴脾气跟卫南琴如出一辙，既然找到特监处来了，对于他避而不见的做法，秦川的怒气可想而知。
　　左右无人，卫褚不加掩饰地长叹一口气。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家人会涉及到自己侦办的案件里来。
　　“叹什么气呢？”他的耳边冷不丁地出现了一个声音，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的确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尽管表面看起来还算平静——除了性格使然之外，还因为他发现声音挺耳熟的。
　　下一秒，他的顶头上司幽灵般出现在他身侧，卫褚深吸一口气，而后冲着对方露出礼貌的微笑：“苏副处，晚上好。”
　　成熟英俊的男人回以促狭的笑容：“你表面上在跟我问好，心里应该在骂我。”
　　卫褚强颜欢笑：“怎么会呢？”
　　他忽地想起周叙对这位的评价之一—返璞归真，还真没说错……当然他这是他美化后的说法，周叙的原话是“越老越皮”。
　　卫褚惊觉自己也是越来越胆大了，也就仗着苏闲没有读心术这种异能，才敢这么腹诽，要是面前换成钟云从，那就是作死了。
　　他被带坏了。
　　都怪周叙。
　　暗搓搓地甩完锅之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苏闲正用一种满是探寻的目光打量着他，他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苏副处……还没下班吗？”
　　“难得早下班一回，正准备回去，等电梯的时候看到你在走廊里唉声叹气的。”苏闲说完之后，又挑了挑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卫褚动了下嘴唇，没有立刻开口，苏闲看得出他的迟疑，莞尔道：“当然了，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的。”
　　“也不是。”卫褚摇头，“这事儿本来就该上汇报的……”
　　他说的很简略，隐晦地提到自己有位亲近的人牵涉到了手头的案子里，他本以为会从苏闲那里得到命令或是教导一类，没想到他却沉默了起来。
　　卫褚甚至能感觉到，他先前因为下班带来的轻松惬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和低落。
　　他有点不安，自己似乎让这位上司的心情变得很糟糕。
　　“苏副处，我……”
　　“别担心，你没做错什么。”就算苏闲没有读心术，可年轻人的忐忑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了，于是他拍拍卫褚的肩，声音柔和了不少，“我只是想起了往事。”
　　卫褚惊讶地看着他。
　　“嗯，我也遇到过跟你差不多的处境。”苏闲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却落在远处的苍茫夜色中，“还不止一次。”
　　卫褚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有些好奇苏闲的过去，又觉得贸然提起对方的往事不太礼貌。
　　而他隐约能猜到，其中一次应该跟那个名为宗正则的前辈有关……那个据说是死在他手里的前综管局局长，同时亦是苏闲的师长。
　　他没有问，苏闲自己显然也没有追忆往事的打算。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他语气平淡，字里行间甚至听不出多少安慰的意味在，但卫褚并不觉敷衍，反而感到轻松。
　　大概这就是感同身受的力量，比寻常的开解或是安慰都有用。
　　“我也不想教你该怎么做，”他依然微笑着，含笑的眼神扫过卫褚的脸庞，“因为没有必要……你已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卫褚弯起嘴角，没有说话。
　　“不过还是有句话想跟你说。”苏闲的神情转为严肃，深深地注视着他，“不要钻牛角尖，不要让别人的错误束缚住自己……无论那个人是谁。”
　　卫褚一怔，旋即点点头：“我明白的。”
　　就在这时候，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卫褚自己的手机是不设铃声的，他看向苏闲，后者瞄了眼来电，抱歉地笑笑，接着就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卫褚想起自己还有事，不过一声不吭就离开好像不太好，他继续站在原地，准备等苏闲讲完电话再告辞。
　　虽说隔着一定的距离，但还是能听到对方模糊的说话声：“……还没吃呢。”“不是说好要今天要一起吃晚饭的吗？所以我到现在还饿着……”“你不会已经吃了吧？”“……可以啊，你以后休想让我陪你去做检查了，你就独自面对张既白吧！”“……啧，我就知道你在骗我，幼稚。”“晚高峰已经过了，应该半个小时之后就能到。”“……哦，我还在特监处，正好遇到了卫褚，他有点心事，就跟他聊了几句……”
　　卫褚并非有意偷听，不过就站在那儿，免不了能旁听到一些，苏闲声音里带着笑意，语气亲昵，他跟通话对象的关系应该非同一般。
　　只是听着听着，卫褚忽然自己的名字，登时满头问号。
　　他没听错吧？
　　他正自我怀疑的时候，苏闲的语气突然变了：“哈？你要跟他说话？”
　　卫褚又是一愣，再然后，苏闲回过身，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视线审视着他，盯的卫褚心里毛毛的。
　　电话那边似乎催促了一下，苏闲无奈地笑了一下：“知道了。”
　　说完他把手机递给了卫褚：“有人要跟你说话。”
　　卫褚莫名其妙的，不过面对着苏副处似笑非笑的目光，他硬着头皮接了。
　　“你好？”
　　“小卫。”卫褚没想到，手机里传出的居然是不久前刚跟他打过电话的钟云从的声音！
　　联想到方才那番亲昵的对话，这信息量有点大，他的脑子又懵了。
　　不过这不耽误他回话：“啊，钟老师。”
　　“你向我打听的事，我让人查了。”钟云从直接切入正题，“那个叫石嘉妍的女孩，脑部长了恶性肿瘤，大概三个月前到隐山医院接受治疗，但因为发现的太晚，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就算动手术，风险也还是很高，最后她没有接受医生开出的手术方案，而是选择了保守治疗。”
　　“她果然病的很重……”卫褚喃喃道，钟云从“嗯”了一声：“可以说是命不久矣。”
　　“难怪，作案的节奏一下子变得很快。”卫褚心情复杂，“不过按照她现在的状况，一个人行动估计会有困难吧？”
　　“没错。调了医院的监控后，发现是另一个年轻女子将她带走的。”
　　“年轻女子？”卫褚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又冒出个另一个女人来？会是众多涉案人中的一个吗？
　　“是个很神秘的女人。”钟云从告诉她，“你知道的，隐山医院的安保是很严格的，可她却轻易地通过了那些异能者保安的检查，他们完全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拍到她的脸了吗？”
　　“没有，她戴着口罩。”
　　“这……”没拍到的脸的话，这就不好办了。卫褚头疼。
　　不曾想，钟云从却是语出惊人：“不过关于这个女人是谁，我大概心里有数。”
　　卫褚吃了一惊：“……是谁？”
　　“你知道叶晓吧？”钟云从说出了一个名字，卫褚觉得这名字很耳熟：“叶晓……我听过这名字……她是沈耀辉的女友！”
　　卫褚从前跟沈耀辉还是同伴的时候，知道他有个感情很好的女友；后来又从周叙那里得知叶晓曾是几起绑架案的受害人，跟沈耀辉叛逃似乎也有关系；只是怎么都没想到，居然又从钟云从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她也是异能者。”钟云从透露完这个信息之后，又问道，“你知道这件事吗？”
　　卫褚完全沉浸在诧异中：“……不知道。”
　　“而且异能很特别。”钟云从笑道，“你之前不是问我，石嘉妍是怎么伪装成普通人的吗？现在我有答案了。”
　　卫褚立刻做出了推断：“跟叶晓有关？”
　　“嗯。”
　　钟云从将叶晓的特殊异能跟卫褚解释了一遍，一来一去，他们的通话时间就过了好几分钟，等到卫褚向对方道谢，再把手机还给苏闲的时候，后者的神情相当微妙。
　　“你们聊的还真够久的。”
　　卫褚一怔，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之前拜托钟老师帮了个忙……”
　　苏闲笑着摆摆手，继而再次背过身去，卫褚隐约听到他在跟手机那头抱怨：“哼，你跟他说话的时间比跟我还久……”
　　卫褚听到周身一凛，也来不及告辞，直接就走人了。
　　总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收到了洛芳菲的信息。
　　不是什么好消息，她告诉他，那些涉案人，要么沉默，要么否认，没有人承认自己参与了一桩连环杀人案。
　　“目前为止，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些非异者参与了杀人。”就算是蚊子，也能看出洛芳菲的不忿，“没有新证据的话，我们拿他们没有办法，最多拘留48小时就得放人。”
　　卫褚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问道：“秦广志呢？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承认与程梦及韩淼淼之间的师生关系，但对于韩淼淼的死亡一无所知，也不清楚石嘉妍的去向。”洛芳菲告诉他，“他看起来很镇定，态度也很好，问什么答什么。”
　　至于有没有说实话，那是另一回事。
　　卫褚苦笑一声，看来，他真的不够了解他这位姑父。
　　他印象里的秦广志，正经刻板的有些迂腐，他难以想象他面不改色撒谎的模样。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只是为了帮学生报仇？
　　卫褚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椅子上呆坐了片刻，蓦地直起身，他突然发现，对于秦广志，他真的没有自以为的那样了解。
　　是的，他在秦家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大学以前，可以说跟秦广志朝夕相处。
　　那二十年甚至更久以前的秦广志呢，他发现自己对他的过去知之甚少。
　　跟其他涉案人比起来，秦广志同未成年犯罪里的受害人关系是最远的一个，可种种迹象表明，除了程梦之外，他跟于同祥乃至石嘉妍都有联系。
　　他在这个案子里扮演的角色，可能比卫褚以为的还复杂。
　　可他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呢？
　　对程梦的同情？对韩淼淼的失望？还是性格里的正义感？
　　亦或者，根本没有那么复杂。
　　卫褚想到了一个原因，立刻拿出手机，打给了刘子阳：“刘队，帮我查个人。”
　　“你说。”
　　“秦广志。”卫褚艰难地出声，“我想知道，他青年或者少年时代，他自己、家里人或是其他亲近的人，有没有遭受过人为的侵害。”
　　刘子阳答应的很干脆：“好，我立刻安排下去。”
　　>>>
　　隐山医院，五十多岁的女护工在匆匆吃过晚饭后，例行到了五楼的那间单人病房。
　　这间病房面积不算大，但很安静整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病人照旧安静地昏睡着。
　　医院里很少人知道他究竟得了什么病，只知道他躺了几个月，一直都没有要清醒的迹象。
　　医生护士基本都把他当植物人看待了。
　　有关心他的长辈担心他躺的太久，身上肌肉萎缩，所以专门请了护工照料他，为他按摩四肢。
　　女护工熟门熟路地拎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开始揉搓他的手背。
　　病人年纪不大，脸上没什么血色，苍白的吓人，但还是看得出，长相非常清秀。
　　“长得比我娃还好看点，秀气得跟女孩子似的……”女护工一个人百无聊赖，忍不住嘀咕起来，“可惜命不好，年纪轻轻就成植物人喽……”
　　她正感慨的时候，冷不丁地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继续帮病人按手。
　　那张秀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阿姨……”兴许是长久没发声，他的嗓音很沙哑，“能不能借我用下手机？”
　　女护工瞪大了眼睛，她的嘴也在一点一点长大，最后她霍然起身，夺门而去。
　　走廊里传来她慌乱而响亮的嗓门：“507号房的植物人，他醒了！！！”
　　病人闻言，哑然失笑。
　　作者有话要说：　　断更了几天，非常过意不去！【鞠躬


　　☆、反杀（修）

　　时间回到几个小时前。
　　沈耀辉的精神世界里, 两位异能者正在对峙中。
　　话说回来, 用“对峙”这个词来形容周叙的处境似乎不太合适, 被叶晓的“牢笼”锁住的他，看上去更像被单方面吊打了。
　　不过周叙对于自己的被动境地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他歪着头观察了一会儿叶晓的脸色, 而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看来你们还真有别的目标。”
　　叶晓抱着手臂，侧身对着他，紧抿的唇线高冷十足。
　　“哎, 方不方便透露下目标是哪位？”
　　他的得寸进尺引来对手冰冷中夹杂着无语的一瞥, 他往后缩了缩, 极力摆出弱小可怜无助的姿态：“不说就不说，不要这么凶嘛。”
　　叶晓被戏精上身的某人气的一时说不出话, 片刻后却又摇头失笑：“你的废话还是这么多。”
　　她不曾想，周叙听了这话, 来来回回打量了她好几回, 接着他竟然安静下来了。
　　约莫是他聒噪惯了, 这沉默就显得很反常。
　　叶晓被他盯的有些莫名其妙, 她皱起眉, 疑心顿起：“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周叙还是不吭声, 仍是用那种充满审视的目光扫视着她。
　　叶晓恼了：“你……”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冷不丁的，他蹦出这么一句话, 叶晓又给气笑了：“这听起来像是个老土的搭讪借口……你有病吧？”
　　“真是巧了, 我那个朋友也喜欢说我有病。”周叙哈哈大笑起来, 叶晓连翻几个白眼，结果他笑完又严肃起来：“不过我没有要挖别人墙角的意思，而是真的疑惑……你似乎对我很熟悉。”
　　“熟悉？”叶晓仿佛听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你该不会是指说你废话多那句吧？这种事，还需要特别了解吗？”
　　周叙对她的挖苦只是一笑而过，他淡淡道：“不只是这样，你真的挺了解我的，难怪每次算计我都算计的那么精准。”
　　“无稽之谈。”叶晓冷冷回怼，“只是比你聪明一点而已，没那么多七七八八的。”
　　“无稽之谈？不好说吧。”周叙半真半假地笑道，“自从异能产生，这个世界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叶晓哭笑不得：“行吧，要是这么想能让你好受点，我不介意。”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帮石嘉妍？”周叙突然换了话题，“还人情吗？因为她上次帮了你？”
　　叶晓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啧，杭承宇派我在暗中追查你的下落，你一定不胜其烦，但之前一直没有出手，是因为时机不合适，还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帮手呢？”周叙自顾自往下说，“我猜应该是后者。”
　　“我查了你好几年，偏偏前阵子你才出手，这样一想，你跟石嘉妍合作，也就是不久前的事吧？”周叙又笑了，“联想到这个连环谋杀案第一位死者的死亡时间，以及我出事的时间，可以推断，她的觉醒时间大概在四五个月前。”
　　“石嘉妍出身福利院，目前依旧住在特殊教育学校的宿舍里，可以说，她一直生活在集体中。在这样的大环境里，异能觉醒这种事很难瞒过其他同住者的耳目。”
　　由于无法驾驭初次觉醒的力量，异能者初次觉醒的动静通常都很大，参考李秋子那次。
　　叶晓不耐烦地瞧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的，大部分市民将异能者视为洪水猛兽，一旦异能者有点风吹草动，立刻会被举报。我在特监处干了这么多年，几乎每天都要收到鸡毛蒜皮的投诉……”周叙摊了摊手，“我说了这么说，只是想说明，若是独居或者远离普通人群体也就罢了，可一个生活在以非异者为主的群体环境中的异能者，很难做到彻底的隐蔽。而一旦被察觉，就会被特监处盯上——当然，只要他们遵纪守法，我们不会对他们怎么样，但是登记在册是少不了的。”
　　“可据我所知，异能者的系统名单没有石嘉妍这个名字，这很不正常。”周叙笑的意味深长，“那么问题来了……”
　　“她能够瞒过其他人，是因为有我在。”叶晓打断他，“这事儿你会猜不到吗？”
　　“我猜到了。”周叙耸耸肩，“但我好奇的不是她怎么瞒天过海的，而是为什么她异能觉醒的时刻，你就恰好在她的身边。”
　　叶晓一怔。
　　“再把话题扯远一点，”周叙唇角微弯，“两年多前，沈耀辉的叛逃事件众所周知，可关于他叛逃的原因，却一直都是个谜。”
　　“一直有传言说，他带走了某样很重要的东西，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我一直把‘重要的东西’理解成叶小姐你。”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当初的猜测并不完全正确。”他的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
　　“沈耀辉为什么会叛逃？吴措为什么会被‘坟场’追杀？石嘉妍是怎么得到异能的？她为什么会生病？”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点笑意，“原来这些事件都是同一块拼图上的碎片。”
　　叶晓面色剧变，她失去了先前的冷静，也察觉出了什么。
　　“你……”她蓦地睁大了眼睛，“你在耍我！”
　　“现学现卖而已。”“牢笼”里的周叙冲她眨眨眼，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在不断变得透明，“我也不能总是坐以待毙，你说是吧？”
　　他的人影彻底消失，声音却徘徊在她的耳畔。
　　“你说得对，我是很喜欢说话。”他轻笑一声，“至于是不是废话，那取决于场合。”
　　叶晓看着空荡荡的“牢笼”，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太大意了，前两次的胜利多少麻痹了她，让周叙钻了空子——从她现身的那一刻起，他留下的就是幻象，而他的本体，则悄无声息地入侵了沈耀辉的更深层次的精神世界。
　　从他窥探到的记忆来看，他至少到了第四层……不，第五层也不是没有可能。
　　意识到这个可能性之后，叶晓下意识地想进入到第四层，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困在了第三层。
　　她脱口而出：“……你控制他了？”
　　“现在才发现吗？有点晚了。”周叙的声音犹如远处传来的回声，悠远绵长，“所以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不能保证我会让他做出什么事来。”
　　叶晓咬牙，她的本体现在跟石嘉妍在一起，只分出了一缕精神力留在沈耀辉的精神世界里。要是她的力量完整的话，不可能被周叙玩弄于股掌之上。
　　可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她迅速调整策略，开始思考补救的可能性。
　　“你现在要去哪儿？”她冷静发问，“特监处还是隐山医院？”
　　她很担心，被周叙控制着的沈耀辉直接被送到了天罗地网里。
　　周叙听起来有些意外：“不亏是叶小姐，真聪明。我越来越怀疑咱们以前认识。”不过很快又笑了：“但是呢，这个套路是我玩过的，你该不会指望我会老老实实回答你吧？”
　　叶晓没心情跟他打嘴炮，她的大脑高速地运转着：他现在只是意识体，没有寄居对象的话无法自由行动……按照地理位置，这里离隐山医院要近一些，而他本人就躺在那里，他很有可能往那里去。
　　赌一次吧。她闭了闭眼。
　　“我不管你的目的地是哪个，我只想保住沈耀辉。”一开始明明是她占上风，但她终究还是小觑了这头特监处声名在外的奸猾狐狸，以至于局势被扭转，叶晓苦笑起来，“只要放他一马，我跟你做个交易。”
　　周叙又一次缄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终于出声：“说来听听。”
　　“我还你清白。”
　　>>>
　　特监处内，卫褚正在浏览刘子阳传过来的资料。
　　秦广志的家境很普通，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有一个大他三岁的姐姐，物质条件一般，但家庭成员之间感情很好，一家四口过的也还算其乐融融。
　　悲剧是他十岁左右的时候发生的。
　　那会儿秦广志还是个小学生，他的姐姐正在念中学，被同校的一个男生追求，她拒绝了对方，可对方并不死心，一再纠缠，女孩子无奈之下，只好报告给老师，老师叫了家长，那个男生被父母狠狠教训了一顿。
　　之后的一段时间，男生没再来打扰她，秦姐姐以为这件事结束了，她万万没想到，那个怀恨在心的男生在某个深夜，摸黑上门，先用一把锁锁住了秦家的大门，接着泼了一桶汽油，点燃了大火。
　　那场大火之后，秦家父母和女儿三个人惨死在家中，而秦广志因为去了亲戚家过夜而逃过一劫。
　　而案子的处理结果是，那个男生被送去做了司法精神病学鉴定，最后被评定为限定刑事责任能力，但其作案时是否处于发病状态，则争议了许久。
　　最后他被从轻处罚，坐了十年牢后，他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得到减刑，提前出狱了。
　　至于家破人亡的秦广志则被亲戚收养，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卫褚看完之后，心情非同一般的复杂，他隐约知道了为什么秦广志对自己这么好，也许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少年时的影子。
　　他的猜测没有错，可卫褚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郑晓宇……”卫褚默念着这个名字，这就是秦广志所痛恨的仇人，尽管他曾经因为犯下的罪行受到了刑罚，但对于秦广志来说，郑晓宇付出的代价显然远远不够。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卫褚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在他不自觉地想找周叙商量对策的时候，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现在并不在他身边。
　　他看了下时间，这已经是他失去音讯的第五个小时了。
　　他又开始烦躁了。
　　迟疑了一下，他做出了决定。
　　理智上，他应该立刻找到郑晓宇其人，而后将他监管起来，可最后，卫褚将这件事安排给了别人。
　　至于他本人，则开车前往了隐山医院。
　　他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实在不行，他只能求助钟云从，让他找到周叙的下落。
　　就在他开车的途中，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是个陌生的号码。
　　卫褚皱了下眉，还是接了起来。
　　“喂？请问你是哪位？”
　　“卫监，是我。”蓝牙耳机里传来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也是绝对出乎他意料的声音。
　　卫褚的喉结动了动，须臾，嗓音略带沙哑：“你这是……在给我打电话？”
　　“不然呢？”他听得出周叙在笑，但还是觉得很不真实，他不是……怎么就突然能打电话了？
　　卫褚的大脑滞缓了好一会儿，思维才逐渐通顺起来。
　　“你……你醒了？”他终于反应过来，只是语气里多少还带着些滞后的惊讶。
　　“嗯。”周叙猜到他想问什么，“电话里不方便多说，你先到隐山医院来接我吧。”
　　卫褚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我在来的路上。”
　　他听到对方轻笑一声：“这就叫心有灵犀啊。”


　　☆、真实

　　卫褚觉得自己那会儿肯定是沉浸在周叙醒来的震惊中, 所以才没有来得及去反驳他那句无聊的玩笑话。
　　等他想回怼的时候, 那家伙居然提前一步把电话给挂了。
　　卫褚听着耳机里的“嘟嘟”声好气又好笑。
　　他继续开车, 搭在方向盘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放松了许多，手背上紧绷的筋肉缓和了许多，他甚至准备发号施令, 让车载电台放一曲轻音乐。
　　只是临了又硬生生地打住了——案子都没破, 他高兴个什么劲儿？
　　不过，周叙平安无事，确实是个不赖的消息, 这些日子, 他收到的坏消息已经够多了。
　　说起来, 他好像忘记问他身体如何了？
　　他那嘴欠的模样，估计也差不到哪儿去, 何况他在隐山医院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卫褚抬眼瞄了眼前方的限速标注，将车速提到了超速的边缘, 汽车一路疾驰, 往隐山医院开去。
　　>>>
　　秦川疲惫地回到家, 进屋的时候, 特意放缓了脚步, 却没想到, 一踏进大厅，就传来个声音：“回来了？”
　　客厅没有开灯, 黑黢黢的, 秦川以为卫南琴早就睡了, 突然被她叫了这么一嗓子，他吓了一跳。
　　“妈，你怎么还没睡哪？”秦川摸到了开关，登时满室光亮，眼睛适应光线后，他看到他母亲孤零零地坐在华丽的沙发上，没有化妆，头发也凌乱地披着，面色憔悴，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秦川一下子有些心酸。
　　“我哪睡得着啊？”卫南琴叹了口气，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送到嘴边之后才发现杯子里没水，她重重地放下，一副心烦意乱的模样。
　　秦川赶紧给她倒了杯水，同时环顾周围：“张姨呢？”
　　“我让她去睡了。”卫南琴揉着两侧的太阳穴，“她年纪大了，熬不了夜。”
　　秦川把水杯递给她：“这话说得，您年纪也不小了。”
　　要搁平时，卫南琴估计会跳起来抽他，可这会儿，她却只是苦笑一下：“你说的没错，你妈是老了。”
　　她这么说反而令秦川心情更加沉重，片刻后，他伸手搂过卫南琴的肩：“妈，别这样。”
　　卫南琴坐着发了会儿的呆，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让你找律师，找的怎么样了？”
　　“我找了个大律咨询，”秦川告诉她，“他说爸爸那不是拘留，而是拘传，一般二十四小时以内就会放出来，也没必要在这阶段请律师。”
　　卫南琴眨巴眨巴眼睛：“啥意思？这个拘传没拘留那么严重？”
　　秦川点头：“也可以这么理解吧。”他顿了一下，又说道：“那律师还跟我说，八成是特监处没有实质性证据，这才把人叫过去审问，否则就直接拘留了。”
　　听到“特监处”三个字，卫南琴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至今还没想通，秦广志为什么会跟异能扯上关系？
　　还有卫褚……
　　秦川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他对卫褚也颇有怨怼，尤其是他去特监处想见他一面却被拒之门外的时候。
　　“卫褚那小子还真是，六亲不认啊。”他缓缓地吐出一口闷气，最生气的时候已经过了，现在更多的是不忿，甚至还带着点委屈。
　　太过分了他！
　　卫南琴沉默了片刻，而后摇头：“算了，他也有他的难处。”
　　秦川也知道卫褚的职业特殊，不过理智上理解是一回事，感情上，他还是觉得卫褚太冷漠了些。
　　他就不能好好地跟他们说明一下吗？
　　母子俩相对而坐，一时无话，过了半晌，秦川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妈，你说我爸他不会真的……”
　　他一句话才说了一半，卫南琴一个锋利的眼刀就扫了过来，她的语气十分笃定且严厉：“你说什么呢？这世上再不会有比你爸更老实的人了，他连私房钱都不会藏！他对他那些学生有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怀疑他？后三个字卫南琴没能说出来就哽住了，秦川听到母亲的哭腔，再也不敢往下说了。
　　他连忙改口：“你想多了，我当然相信他了！我爸虽然没什么出息，但人品是一顶一好的！”
　　卫南琴点点头：“那是，不然我当初也不能看上他……他这么多年一直对我言听计从，也没跟外面的女人不清不楚过，他怎么能是坏人呢？一定是小褚他们弄错了……”
　　不知道为什么，秦川有种母亲在说服他，更在说服自己的感觉。
　　他垂下眼睑，脑子里浮起了关于最近那起大案的信息。
　　梦川最近突发一系列的自杀事件，因为频率过高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在媒体报道过后，更是掀起了讨论的风潮，其中更疯传跟异能有关，特监处已然介入调查。
　　原本只是传言，不过目前有主见坐实的趋势，一来是官方层面没有辟谣，二来是近日第一医院产妇跳楼却被特监处异能者救下的事情又为这一猜测添砖加瓦。
　　秦川从前是不怎么关注这些社会热点的，但一是因为亲自见证了当事人之一的韩淼淼的死亡，二是表弟卫褚参与了调查的缘故，让他对这个案子多了几分在意。
　　可他绝对没想到，这样怪诞的事件能跟自家老爹扯上关系。
　　老秦会是个杀人……犯吗？
　　秦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蓦地想起，他还帮卫褚打听过韩淼淼的黑料，还将她与父亲的师生关系说给他听，所以呢？卫褚从他的话里找到了突破口吗？由此怀疑上了秦广志吗？
　　这太可笑了。秦川咧了咧嘴角，他真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他突然发现，不管是父亲，还是表弟，他都不那么了解，甚至可以说陌生。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
　　电梯停在五楼，卫褚刚走出来的时候，还是大步流星，只是走着走着，步伐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最后在看到转角处的那间单人病房的时候，他彻底驻足了。
　　这种感觉还真是不好形容，这几个月下来，他跟周叙可以说是形影不离，在某种程度上，他也习惯了他的存在。
　　只不过周叙是以一种很诡异的方式“寄生”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卫褚习惯的也是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半幽灵”的模式，现在他乍然切回正常人的模式，他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相处呢？他不自觉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立刻就后悔了，没必要，真的没必要，不就是个周叙吗？哪值得他浪费这么多脑细胞。
　　他不由得轻咳一声，提起脚步，快速地朝那间病房走去。
　　他站在门外站了两秒钟，而后抬手敲门，接着听到一个陌生的音色：“进来。”
　　这不是周叙的声音。卫褚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同时推开门走了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医生，他手里拿着一些医械，看样子正在给病人做检查。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吗？”卫褚温文有礼地道歉，中年医生瞥了他一眼，摇头：“没有，例行检查而已。”
　　他说完便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人：“各项体征都还算正常，就是躺了太久，四肢可能会乏力，需要逐步锻炼恢复。”
　　“谢谢张医生。”
　　病床前的张医生阻隔了视线，但那句道谢的声音极为耳熟，卫褚知道那是谁。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将视线投向了半开着的窗户，外边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
　　“不用。”张医生的表情和他的语气一样冷淡，“另外，我会让人通知特监处你已经清醒的事。”
　　“不用麻烦您了，”耳熟的声音带着笑意，“特监处已经来人了。”
　　张医生闻言，目光再次落到了卫褚身上，后者侧过脸对他微笑了一下。
　　“你就是特监处的？”
　　“是的，要看证件么？”
　　一般这只是过场的客套话，结果那位张医生却比想象的较真，真的检查了一番卫褚的证件。
　　确认了真实性之后，他把工作证还给卫褚，顺便解释了一下：“最近隐山医院出了太多的篓子，不得不警惕些，希望你能理解。”
　　“当然。”
　　张医生略略颔首：“那你们聊吧。”
　　他说完就走了，卫褚目送他离开，随着那扇门被带上，病房内一下子沉寂下来。
　　卫褚觉得这种安静的氛围很诡异——当然是相对于周叙来说，他不是个话痨吗？这会儿怎么一声不吭了？
　　说起来，这好像他们第一次在正常的环境下见面——不包括从前他登门拜访却被拒门外的时候，不包括他重伤垂死之时对视的一刻，也不包括他前来探病而他静卧于床的那一回。
　　这么一看，他们在现实世界的交集真是出乎意料的少。
　　卫褚的喉咙有点发痒，他忍住清嗓子的冲动，尽量自然地回过身，却冷不丁地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背后垫着个枕头，懒洋洋地倚在床头，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
　　卫褚不免有些尴尬，尽管他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人面前出现这种情绪，但——它就是出现了。
　　“你看什么呢？”最后还是他先发的话，与此同时，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对方，他有些消瘦，下颌线因此显得格外分明，发色和瞳色都很深，肤色是那种很久没见过阳光的冷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虚弱的无害。
　　要是平时，卫褚无法把“无害”这样的词跟那个老谋深算的周叙联系在一起，但此刻的他，看起来还真是……相当的柔弱。
　　“我在看，你打算对着那扇门多久？”周叙的唇角本就带着天然上翘的弧度，笑起来的时候更加明显，“是不是我大病初愈后难看的不忍直视，所以卫监宁愿看一扇门，也不愿看我。”
　　这个说话的风格，很周叙。
　　“别开玩笑了。”卫褚终于“正视”了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问候也很例行公事，“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真实和虚幻是完全不一样的视角。每一样景物，每一道声音，每一次呼吸，甚至每一种疼痛，都让我有再世为人之感。”
　　他看起来颇为感慨，卫褚暗暗腹诽：那就麻烦你以后好好做个人，别再当狗逼了。
　　周叙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露出了抖M的笑容：“唯一的不好就是，再也不能第一时间听到卫监是怎么骂我的了，不得不说，真是个巨大的遗憾。”
　　偷窥别人思想本来就是件猥琐不堪的事儿，这人还能这么厚颜无耻地说出来。卫褚面无表情地想，果然还是那个老狗逼。


　　☆、监狱（修）

　　“别说废话了。”卫褚倚着墙, 抱着手臂, 语气淡淡, “说说你这几个小时怎么回事吧？”
　　周叙裹着被子靠在床头，突然哭笑不得：“你这样好像在审问犯人啊……”
　　“你是不是忘了，你本来就是一起杀人案的嫌疑人啊？”卫褚揶揄道, “我的态度已经够好了。
　　周叙苦笑一声：“说的也是, 忽然有点后悔醒过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卫褚一脸“你这个想法很危险我要去打小报告”的表情瞅着他。
　　“开个玩笑啦。”周叙笑着摆摆手，“这些我肯定会交待的, 不过说来话长, 你确定要现在听？”
　　卫褚一怔, 旋即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目前还有更要紧的事吧？
　　对于卫褚来说，当务之急的确是抓住石嘉妍, 尽力挽救那随时可能出事的下一个受害人。
　　不过鉴于周叙的尿性，他总觉着, 这八成是借口, 这厮就是有事瞒着他。
　　想到这里, 他意味深长地瞪了某人一眼, 周叙脸皮极厚, 在他的审视下仍是泰然自若。
　　殊不知, 这落在卫褚眼里就更有问题了。
　　不过他最后还是暂时搁置了这个话题，毕竟, 事情还是有轻重缓急的。
　　“石嘉妍的生母陈婧雅跟她儿子, 特监处派了人将他们保护起来了, 在这样的严密保护下，石嘉妍应该很难再找到向他们母子下手的机会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余光隐蔽地在周叙脸上转了转，总觉得这厮嘴角边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显得格外欠揍。
　　又被他算计着了。
　　某种意义上，这算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可卫褚还是很不爽。
　　要是周叙还寄生在他大脑里，能够第一时间东西他的想法的话，肯定会忍不住喊冤——他虽然是有点小得意，但他真的没笑！
　　“如果是我的话，”周叙沉吟了一下，而后开口，“我会把陈婧雅母子当做诱饵，把石嘉妍钓出来。”
　　他言毕，又含笑望了一眼卫褚：“当然，我知道卫监不会用这种方式。”尽管这个途径应该是效率最高的。
　　卫褚抿着嘴唇，没有接话，其实他不是没想过，如果不是陈婧雅是个刚生产完不久的女人，而她的儿子只有几天大的话，他也许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周叙并没有任何评判的意思，他很清楚卫褚的底线在哪儿，并因此而感到尊重与钦佩；与此同时，他也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是错的，既然他敢做，自然有办法保全“诱饵”，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说白了，只是各人选择不同而已。
　　“我看卫监并不十分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察言观色的功夫是一等一的，试探问道，“想必是有了别的办法？”
　　对于他这项本事，卫褚也挺佩服，他也就实话实说了：“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能会成为下一个死者的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略略压低：“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我姑父秦广志的目标。”
　　接着，他把秦广志少年时那段灭门惨案简单地说了一遍。
　　周叙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点点头：“看来你姑父陷得比想象的还要深……不，应该说，难怪他会陷得这么深。”
　　卫褚沉默，须臾，他叹了口气：“或许，他从来就没有从那片泥潭里爬出来过。”
　　周叙没有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因为现在不是讨论秦广志心路历程的时候，找证据抓人才是他们的分内事。
　　他直接发问：“你打算怎么做？”
　　卫褚看着他的双眼：“我的确有个计划，需要你和另一个人的帮忙。”
　　>>>
　　“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吗？”
　　副处长办公室内，拿着茶杯的苏闲略显惊讶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后者较之前几次，这一回显然从容了许多，他坦然地与上司对视，并且笃定地点点头。
　　“我确定。”
　　“你一个人的话，会很危险。”
　　“我不是一个人。”
　　苏闲眼底的诧异有增无减：“昨晚我收到的消息，莫非是假的？”
　　卫褚明白他口中的“消息”指的是什么，事实上，他也知道苏闲在跟他开玩笑——因为在他离开隐山医院的时候，他就发现原本负责保护周叙的调查员，直接摇身一变，成了现成的看守。
　　可想而知，这是谁下的命令。
　　“不，那消息当然是真的。”
　　苏闲毕竟是苏闲，虽说他并非精神系异能者，但跟精神系异能者生活了多年，多少有些了解，他挑了挑眉，隐约猜出是怎么回事。
　　苏闲没有立马出声，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茶几的边缘轻敲了几下，才提醒道：“特监处里，还有别的精神系异能者，你不用非在一棵树上吊死。”
　　卫褚一怔，决定把锅甩给周叙：“呃，是这样的，他想要戴罪立功来着。”
　　苏闲冷笑起来：“他想，我就要给他这个机会吗？”
　　卫褚被他突如其来的嘲讽惊了一下。
　　怎么觉得，苏副处偶尔也有点……孩子气？
　　即使他极力隐藏，但他的上司还是察觉到了他一言难尽的目光，后者在年轻的后辈面前难得脸红了一回，他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行动我批准了。不过，要是没成功的话，你跟他都要受处分。”
　　卫褚心里也有些打鼓，不过面上还是风平浪静：“明白，我们会尽力的。”
　　“你真的不需要其他成员的帮助了？”苏闲还是有些不放心，“就算有周叙跟着，他现在那个状态，也不可能发挥出百分之百的实力。”
　　“我怕人多了会打草惊蛇。”卫褚依旧摇头，他迟疑了一下，又说，“不过我的确还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苏闲挑了挑眉：“谁？”
　　卫褚笑了笑：“又是一个需要将功补过的人。”
　　>>>
　　传闻中，梦川市特监处总部大楼的下方，有座神秘之极的地底监狱。
　　这个流言载入了梦川市的城市怪谈的榜单内，原因是，造访过这座监狱的人可以说是寥寥无几，至少网络上跳出来说自己去过甚至待过这所监狱的人，都被证明是吹牛或者炒作。
　　而那些真正在地下监狱里坐过牢的家伙，也就是真正的异能者罪犯们，大多都很低调，因为高调的人容易引起注意，失去自由。
　　卫褚乘着电梯，一路往下，最后显示屏上的数字定格在“12”，粗略地估算一下，他正位于地下几十米的深度。
　　他也是头一回踏入此地。
　　他刷过证件后，电梯门才自动打开，呈现在他眼前的，又是一道闸门。
　　门边的岗亭里有名值班人员，他扫了卫褚一眼，示意他上前接受指纹和虹膜的验证。
　　安保很严密。
　　卫褚大概可以猜到这么严谨而琐碎的流程是怎么来的了——是无数前仆后继想要闯进或逃出这座监狱的异能者罪犯们共同贡献的吧。
　　他们可比一般的罪犯难缠多了，越狱和劫狱的手段也是五花八门，特监处也是被迫无奈，不得不防。
　　“里面会有人带路，没有允许，不准四处张望，不准随意走动，更不准跟犯人有肢体上的接触。”值班人员有一张冷漠刻板的脸，告诫的语气亦是平板无波，“一旦违反，后果自负。”
　　卫褚揣着苏闲的特批，不过他没有跟值班人员解释，对方已经透露了，闸门内是由另一个人负责，他不愿多费口舌，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彻底地验证过身份后，卫褚终于被允许进入那道闸门。
　　一条冗长而苍白的通道在他眼前延展开来，闸门在背后缓慢而无声地闭拢。
　　这条长廊被漆成银白色，灯光明亮，色调很冷，充满了现代科技感，在冰冷的金属感中，又夹杂了一份压抑的沉闷。
　　兴许是位于地下的缘故。
　　无路如何，这看起来不似一所监狱，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座科研中心。
　　“你好。”
　　声音分明从他的后方传来，就在卫褚准备回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左手边出现了一个人影。
　　似曾相识的情景……
　　你们异能者都喜欢这么给人惊吓的么？卫褚忍不住腹诽。
　　“没吓到你吧？”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笑容可掬地同他打招呼，他同样穿着统一制式的制服，不过态度比门外的值班人员要热情得多。
　　“怎么会呢？”不管心里怎么想，卫褚面上仍然挂着礼貌的微笑，他阐明了自己的来意，并展示了苏闲的特批，指明要见某个犯人。
　　“是他啊。不过他已经被判了刑，突然要见他是新罪行被发现了？”年轻人做了个手势后便转身带路，卫褚略略落后半个身位，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哦不是，是别的事情。”卫褚回的很含糊，对方也听知趣，没有多问，只是“噢”了一声。
　　最后他们停在某处，是两扇紧闭的银白色大门，它们几乎和旁边的墙面融为一体，不留神的话，还真不容易发现。
　　门上有一块发亮的面板，年轻人迅速地输入了一长串密码，又经过指纹与虹膜验证，门终于开了。
　　“虽然那家伙的异能没什么人身危害，你跟他接触应该有什么危险。”门开后，年轻人率先迈了进去，“但按照规定，来访者跟任何犯人接触，我都必须在场。”
　　卫褚颔首：“我明白。”
　　大门之内，还有一道看不出用什么材质制作的半透明的门，这扇门看起来很脆弱，年轻人看出他的疑惑，主动解疑答惑：“这是特殊材料制作的门，可以隔绝特殊的精神力。不然的话，这里该乱套了。毕竟，那帮子精神系异能者一个比一个神棍，真要让他们用精神力连接在一起，这监狱怕是要翻天。”
　　卫褚点点头：“原来如此。”
　　第三道门，也是一道关卡，就是一面铁栅，视野很清晰，卫褚一眼就看到懒洋洋趴在单人床上的青年。
　　开门的动静不小，他不信对方没被吵醒，但居然还能这么安稳地躺着，不得不说，心理素质真不赖。
　　年轻人在面对犯人的时候，态度截然不同，他冷冷地盯着监室内的青年，声音严厉而漠然：“5040号，有人来探视，起来！”
　　那家伙毫无反应。
　　年轻人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蓦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样类似警棍的事物，正要砸向铁栅，不曾想，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有阵子没见了，”卫褚微笑出声，“还记得我吗？”
　　这下，室内的青年终于有了动作——他侧过脸，凌乱的银发盖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冷淡的眼睛。
　　“是你。”
　　>>>
　　特监处外，正落着丝丝细雨，秦川撑着把伞，为母亲卫南琴遮风挡雨。
　　除了他们之外，周围还有一些人，面上同样带着焦急和期盼，望着特监处的大门。
　　他们都在等亲友。
　　卫南琴肩上搭了条披肩，但这似乎不足以抵挡寒意，她的手背被风吹得发红，她却毫无察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还没出来啊？这不时间已经到了嘛……”
　　秦川暗暗叹了口气，脱下身上的外套，盖在她肩上。
　　卫南琴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就笑了：“你这臭小子也终于懂得心疼你妈了。”
　　秦川正要说点什么，旁边却传来一阵兴奋的喧哗，他立刻改了口：“人好像出来了！”
　　卫南琴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也不顾雨还在下，同其他人一齐挤了过去，秦川见状，赶忙撑着伞跟上去。
　　幸好，他们还是顺利地接到了秦广志。
　　对于秦广志来说，这可能是婚后卫南琴最温柔的一天，她给予的关心和爱护已经超过了过去二十多年的总和。
　　“哎呀，里面的人对你怎么样啊？有没有骂你打你？”
　　“你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啊？怎么觉得你瘦了还憔悴了？”
　　“哎呀！他们是不会不让你睡觉吧？我以前看新闻说逼供里就有不让犯人睡觉这一招的！老秦你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我，我去投诉他们！”
　　秦家父子听得都是啼笑皆非，其实秦广志的状态还行，没看出被虐待的痕迹，倒是卫南琴自己瘦了也憔悴了。
　　秦广志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颇为内疚地握住妻子的手：“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干嘛？”当着儿子的面，卫南琴有点难为情，她把秦广志推上车，“这两天没好好吃饭吧？咱们去吃顿好的，就当为你接风洗尘，也去去霉气！”
　　她兴奋地张罗着吃饭的事情，秦川虽然也松了口气，但始终做不到像母亲那般心无旁骛的高兴。
　　她似乎真的完全不怀疑父亲。
　　秦川一方面因不够相信父亲而自责，另一方面却还是忍不住怀疑，以至于他在见到秦广志之后，居然一句话都没说。
　　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可秦广志注意到了。
　　等到一家人都上了车，司机发动殷勤后，秦广志看了看隔壁的儿子，欲言又止，秦川察觉到他的视线，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扭过脸错开他的注视。
　　秦广志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啊，本章有个地方修了一下，这边是为了凑字数的，请见谅~


　　☆、疯子

　　石嘉妍颤抖着手, 拧盖药瓶, 也许是手指哆嗦的太过厉害的缘故, 里头为数不多的药片洒了一地，她呼吸一滞，也顾不上地上脏不脏, 连忙弯下腰一把抓了起来, 接着就往嘴里送。
　　正好推门进来的叶晓看到了这一幕，连忙过来阻止她：“嘉妍你疯了？止痛药不能这么吃的……”
　　石嘉妍却恍若未闻，她灌了一口水将那些药片送进了胃里, 整个人如脱力一般瘫坐在地上。
　　她的头部长了一颗恶性肿瘤, 这几个月来恶化的很厉害, 已经扩散到骨髓里了。先前在医院的时候，医生给的手术方案就存在极高的风险, 更遑论她逃离了医院。
　　现在的石嘉妍，完全是依赖止痛药以维持基本的行动能力, 并且叶晓惊恐地发现, 她似乎有对药物上瘾的趋向。这种强力的镇痛药物是国家管控药品, 一般的药店根本买不到。
　　而更糟糕的是, 石嘉妍手里的药已经被她吃的差不多了。
　　“对不起, 叶晓姐……”她大汗淋漓, 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深深地掐入肉里, 直至见血, “我太难受了……不吃药我一分钟都坚持不下去……”
　　叶晓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能先把人扶起来。
　　安静了好半晌，她才轻轻出声：“你打算坚持到什么时候？你这样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合适使用异能了。”
　　石嘉妍又喝了半瓶水，才稍稍缓过气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扯了扯嘴角：“之后想再用，估计也用不了了……”
　　叶晓用袖口擦去她额头上细密的冷汗，也跟着叹气：“我后悔了，当初就不应该让你……”
　　“不关你的事，叶晓姐。”瘦弱的石嘉妍有气无力地摇头，“成为异能者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并不后悔。”
　　她的声音很孱弱，语气却很坚定。
　　叶晓又沉默了，片刻后，她又忍不住问：“那你所谓的最后一次结束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石嘉妍居然又笑了：“我都这样了，除了等死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吧？”
　　她的笑声中满是嘲讽的意味，不过并非针对叶晓，更多的是自嘲。
　　但这也从侧面表明了她的决心有多强——在这份最直接的死亡威胁下，她的确没必要顾虑太多东西了。
　　叶晓想到这里，不由得脱口而出：“有必要为了别人做到这种地步吗？”
　　石嘉妍似乎很意外她会这么问，她略显茫然地摇头：“他们不是别人啊，都是我的同伴，如果不是我们之间的互相支持跟鼓励，我走不到今天。”
　　她说着对着叶晓一笑：“他们对我都很重要，就跟你一样。”
　　那一瞬间，叶晓竟然有种不敢直视对方明澈双眸的心虚之感。
　　“对了，叶晓姐，沈哥人呢？”
　　她口中的“沈哥”指的自然是沈耀辉，叶晓很快调整好情绪，面色自若，淡淡笑道：“他有点事，先不回来了。”
　　沈耀辉时不时就会消失个三五天，石嘉妍也算是习以为常了，她也不是真的关心沈耀辉的行踪，比起这个，她更关注的是他带来的情报：“那……”
　　“放心吧，郑晓宇的下落，他告诉我了。”叶晓自然明白她的心思，果然，石嘉妍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颜。
　　这个病入膏肓的年轻女孩，一面散发着苟延残喘的气息，另一面却又疯狂、偏执且危险，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
　　叶晓知道，自己是阻止不了她的。
　　而事实上，她这种特质，也是当初他们找上她的缘由。
　　“郑晓宇现在在监狱里。”她迅速地整理了思绪，而后给了石嘉妍想要的答案。
　　这显然出乎了石嘉妍的意料：“……他在监狱里？难怪总是找不到……”
　　“嗯。”叶晓颔首，“不过不是普通监狱，而是精神病监区。”
　　精神病监区就算在监狱系统里，也是很特殊的一部分，对于外界来说，更是神秘高墙。
　　石嘉妍对此完全毫无头绪。
　　她满眼茫然：“有更具体的信息吗？这样的话……我无法定位他。”
　　“放心吧。”接下来，叶晓给了她一个极为详细的地址，甚至精确到郑晓宇的号房。
　　石嘉妍喜出望外：“太好了，这样我就能替秦老师完成心愿了。”
　　只是没多久，她又犯起愁来：“可那个人在监狱里的话，秦老师就没办法亲眼看他接受惩罚了……”
　　叶晓迟疑着开口：“办法倒是有，只是……”
　　石嘉妍满怀期待地盯着她：“什么办法？！”
　　“你可以把秦广志一起拉进梦境里，然后在梦里杀死那个人。”叶晓说完又摇头，“只是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
　　石嘉妍完全无视了她的后半句，兴奋起来：“对，就这么办！”
　　“嘉妍……”叶晓复杂的神色从脸上一闪而过，“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办完这件事，大家都没有遗憾了。”
　　叶晓忽然想起了什么：“可是你母亲那边……”
　　石嘉妍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她那边啊……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放过他们的。”
　　叶晓蓦地打了个寒噤。
　　>>>
　　梦川市监狱的第五分监区的监区长亲自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向来人介绍了第五分监区的概况：“这里的精神病犯以间歇性精神病为主，属于限制行为能力人，是依法从轻或减轻处罚的犯人，70％都是无期、死缓的重刑犯。还剩下一部分是在进监狱后由于适应不了失去自由的生活而患上精神病的。”
　　简而言之，本市的男性精神病犯基本都集中在此，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阴冷沉重，访客脚下的步伐也略略停顿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在此地见识到一副疯狂病态的画卷，而事实是，在走进监区大门后，并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或是狂躁抑郁的喧嚣嘈杂，反倒安静得让人质疑这里是否真的住着一百多名精神病犯。
　　服刑人员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六人住在一个监舍里，看书、休息、整理内务或是在筒道里溜达。
　　“你要见的那个服刑人员……”“郑晓宇。”
　　“啊，对！”分监区长嘴里应着话，眼角余光却觑着这个戴着帽子口罩把脸遮的严严实实的奇怪家伙，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自称来自特监处的人有种眼熟的感觉。
　　像是在哪儿见过。
　　“这里还挺安静。”他蓦地出声，打断了分监区长的思绪，后者连忙接话：“这一百多名精神病犯分为治疗期、康复期、稳定期三种，对我们来说，正在发病、又吵又闹的犯人反而是最容易管理的……所以啊，你别看他们现在一副安静的不得了的样子，其实脑子里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来人显然挺意外。
　　分监区长继续解释:“比如，你要见的那个郑晓宇，就是个严重的分裂症，入狱后因为闹事转过四次监狱，到了咱们这儿之后一天到晚不声不响的，跟个闷葫芦似的，这种看不出征兆的才最让人紧张。”
　　“他现在状况怎么样？”
　　“还是那样。”分监区长有些无奈，“药给他也吃，吃了之后又偷偷抠出来……总觉得别人都要害他，表面听话，其实一点都不配合治疗。”
　　来人愈发有兴趣了：“他这一次是怎么进来的？”
　　“说起来，真是造孽……”
　　……
　　分监区长说完郑晓宇二进宫的来龙去脉后，适当地插了一句：“现在就过去么？”
　　“嗯，麻烦您安排一下。”
　　“行，那我安排个会见室……”
　　来人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不，我想直接去他的号房。”
　　分监区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
　　郑晓宇因为打伤同号房的狱友，今天被蹲了禁闭室。
　　这是个狭窄逼仄的单间，几乎没有什么摆设，床窄得翻个身都困难，且没有窗子，光线很不好。
　　郑晓宇的四肢戴着手铐脚镣，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床边，禁闭室的门打开的时候，他背对着外面的人，即使听到了动静，也不曾回头。
　　“你确定要进去吗？”分监区长很不放心，又确认了一遍，访客颔首：“我确定。”
　　分监区长被噎了一下，又说：“那这门不能关上，我也不能走开。”
　　他说的很坚定，那人也没有再拒绝，只是不怕死地打了个商量：“能不能让你们的人别靠的太近？”
　　分监区长百分百肯定这家伙绝对是个怪胎，要不是他拿着特监处跟市公安局两处的特批，他绝对不会搭理他！
　　>>>
　　最后禁闭室的门，留了一条缝。
　　他走进去之后，借着那点微末的光亮，勉强看清楚郑晓宇在做什么。
　　他在画画。
　　他有一副水彩笔，塑料制的，中小学生常用的那种，应该是精神病犯的特别待遇。
　　郑晓宇对于身后人的到来仿佛毫无察觉，依旧专心致志地涂涂抹抹。
　　他观察了好一会儿，却还是没看出那副充斥着杂乱的、灰黑白的线条画的究竟是什么。
　　“你在画什么？”他忍不住出声询问，原以为不会得到回应，不料郑晓宇却回答了他：“我的老婆和儿子。”
　　来人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哦？”
　　“我老婆很漂亮，也很贤惠，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他说的兴高采烈，手上的画笔不停，画面上多出了一团红色。
　　来人不动声色地发问：“你们很久没见过面了吧？”
　　“快了。”郑晓宇转过脸，兴冲冲地对来人笑，“我给她写了信，下个月她就带着儿子来看我了。”
　　来人没作声，他回想起分监区长同他说的话。
　　“那家伙已经坐过一次牢了，放出来之后当了一阵子正常人，父母给了本钱做起了小生意，挣了点儿小钱，又娶妻生子，日子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得上有滋有味儿。”
　　“他孩子七八岁的时候，他突然又犯浑了，开始疑心他媳妇儿外头有人，成天疑神疑鬼的，从一开始的骂骂咧咧到后来的动手动脚，先是老婆，后来连孩子一块儿打，说那孩子不是他的种儿。”
　　“他媳妇儿忍无可忍，带着孩子回娘家，要求离婚，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结果反而招来了大祸。”
　　带路的监区长说到这里，不禁长叹一声。
　　“离婚这个词彻底刺激到了郑晓宇，当晚提着菜刀就上他岳父家，把他老婆砍死了，其他人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郑晓宇的妻子，分明早就被他杀了。
　　来人短暂的沉默后，忽然笑了：“说真的，你还真是该死。”
　　郑晓宇一愣，而后扶着墙站了起来，冷不丁地伸出手，揭掉了他的口罩。
　　两个看上去一模一样的人，如同照镜子一般面对面站着。
　　郑晓宇放声大笑：“看来我是真的疯了。”
　　门外的分监区长目睹了这一幕，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总算明白为什么会觉得这人眼熟了。
　　他有点怀疑，自己的精神也出了问题。


　　☆、梦魇

　　卫褚正准备让分监区长把郑晓宇带走藏起来的时候, 他身旁站着的人毫无预兆地对他下手了。
　　他将手中的彩笔戳向卫褚的眼珠, 那一瞬间, 在昏暗的光线里，这个精神病犯的眼睛里泛着极度嗜血的兴奋光彩，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处, 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整个人犹如一只疯狂又嗜血的野兽。
　　幸而卫褚一直对他心存提防，加上这头野兽戴上了桎梏，相当程度上影响了他的灵活程度, 卫褚还算轻松地避开了那充满恶意的一击, 并且加以反击——他抓住了郑晓宇的手臂, 反手一剪，硬生生地将这个疯子的手臂背到了他的颈后。
　　郑晓宇痛苦地呻/吟起来, 表情愈发的扭曲。
　　吓出一身冷汗的分监区长立时冲了进来，抽出警棍重重地砸在囚犯身上, 后者被抽倒在床上, 电击之下, 痛吟变成了嚎叫, 在幽暗狭小的空间内, 令人毛骨悚然。
　　“没事儿吧？”分监区长紧张地打量着卫褚, 他一直不赞同对方这莽撞的做派，这不就出事了吧？
　　不过看样子他身手还不错, 幸好没怎么样, 不然他可是要负责任的。
　　这个看不出年龄和本来面目的家伙果真是个怪胎……分监区长心想, 他在知道这人是从特监处来的之后，愈发坚定了这个看法，那个部门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的怪异。
　　作为一名非异者，卫褚绝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纳入“古怪且小众”的一员。
　　“哦，我没事。”卫褚冲分监区长笑笑，与此同时，瘫在床上的郑晓宇找到了反扑的机会，他猛地弹了起来，张大了嘴，恶狠狠地咬向卫褚的大腿。
　　分监区长心口刚放下的大石一下子又提了起来，他的警棍再次落在了郑晓宇的身上，出乎他意料的是，卫褚的膝盖也在同一时间撞上了郑晓宇的下巴。
　　“啊——！”郑晓宇的嘴巴一下子鲜血淋漓，卫褚瞥了他一眼，旋即转向分监区长，面上依旧带着那种客套的笑意：“一不小心下手有点重，麻烦您找个医生给他治治吧。”
　　分监区长并不觉得对方是“不小心”，但两次攻击都是郑晓宇主动的，他作为正当防卫，其作为并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只是这小子揍人的时候，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是个狠角色。
　　一无所知的卫褚，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被贴上了一个“狠角色”的标签。
　　其实，他只是单纯看郑晓宇不爽而已。
　　“行，我这就去安排。”分监区长正要叫人把郑晓宇抬下去的时候，卫褚又出声了：“可以的话，希望您能暂时封存这个消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分监区长一愣：“你的意思是……”
　　卫褚在那张狭窄的床上坐下，捡起掉在地上的画笔：“从现在开始，我就是郑晓宇。”
　　分监区长完全搞不懂这位不速之客打算做什么，可上级的命令是让他尽量配合，这家伙又神神秘秘的，他也不好多打听。
　　只能应了下来，亲自拖着人事不省的郑晓宇离开，临走前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一个人能行吗？真的不用派人帮……”
　　卫褚微笑着打断他：“一个囚犯却被狱警保护着，不是很奇怪吗？”
　　“可是……”
　　“怎么？您担心会有人闯进您管辖的第五监区吗？”
　　分监区长一直都以自己严密谨慎的管理风格为傲，而事实上第五监区也确实如同铁桶一般滴水不漏，屏障重重，里面的人逃不出去，外边的人更闯不进来。
　　他仿佛受到了侮辱一般，略带怒气地驳斥：“这怎么可能？！”
　　卫褚莞尔：“这不就对了？放心吧，这里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
　　精神体不能算人。他暗暗地加上了一句。
　　话是这么说……分监区长一时无法反驳，却仍是满脸迟疑之色，卫褚也大概猜到对方在担心什么。
　　他索性把话说开：“没关系，您可以把禁闭室重新关上，我向您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只会在这个小屋子里解决。”
　　这里毕竟是监狱重地，关着一群穷凶极恶且精神障碍的家伙，分监区长生怕他捅出什么大篓子波及到其他人，完全可以理解。
　　虽然他这么说了，但显然对方没有完全打消心中的顾虑，不过还是给了他面子，点了点头：“那行，我走了。我会在监控里留意你这边的情况，你要出来的时候，就敲门。”
　　他本来想留一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可转念想，既然只有他一个人在，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危险……吧？
　　于是他就把这句给省了。
　　卫褚想了想，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他也不确定石嘉妍会对他做出什么，有人盯着的确有必要。
　　“这样吧，如果我没敲门，不管屋内发生了什么，都请您按兵不动。”卫褚顿了一下，又强调了一遍，“除非我主动求助。”
　　分监区长的眼神愈发的古怪了，卫褚轻咳一声，希望到时候人家不会被吓到吧。
　　禁闭室的门又关上了，幽暗阴冷卷土重来。
　　卫褚先前已经将这间小屋的观察的差不多了，这里谈不上什么布局，就一张床，一个马桶，一副被固定的桌椅，没有窗子，只有很小的通风口，由于空气不流通的缘故，味道不太好闻。
　　但有个好处是，卫褚至少不像陈婧雅和死去的马骏一样，有跳楼的风险。
　　不过，在意识被引导的情况下，想弄死一个人的办法太多了，卫褚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对待，风险还是很大的。
　　他忽然有种躺平的冲动，反正也不知道石嘉妍什么时候会入梦，可以说是防不胜防，那干脆就不防了。
　　不过他也就是想想而已，不至于真瘫床上去了……主要是他嫌那床太脏。
　　他拿着郑晓宇留下的画笔，在纸的反面涂涂画画。
　　“不用这么丧吧？不是还有我呢。”他的脑海里冷不丁浮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卫褚握着笔的手一顿，反问：“你醒了？”
　　周叙清醒之后，好像又学会了什么新技能，竟然能将自己的精神力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他自己身体里，说是要应付特监处领导的“问候”；另一半寄居在卫褚的大脑里，要帮他反向定位石嘉妍的所在。
　　卫褚觉得很神奇，但也没太意外，他们异能者干出稀奇古怪的事儿似乎都是正常操作。
　　可也有点后遗症，兴许是只剩下一半力量的缘故，他寄居在他脑子里的精神体很容易陷入沉睡。
　　卫褚觉得这点挺好，挺清净的，周叙本来也只用在需要的时候现身就行了。
　　“整了半天，”周叙不满道，“我就是个工具人啊？”
　　卫褚冷冷回道：“知道你的定位就好。”
　　“……喂，这次可是你有求于我的！”
　　他一恢复精神体，他们之间的气氛又回到了从前，怎么说呢，这样的状态好像让人更轻松些。
　　卫褚微微一笑，敷衍地夸了两句：“好了，你真厉害，开心了吗？”
　　“你也看出来了啊。”周叙自己也挺得意，“这是我从另一个人那里偷师的。”
　　“谁啊？”卫褚自然是好奇，周叙却卖起了关子：“一个很可怕的女人。”
　　听这语气倒像是惹了什么桃花债——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周叙反驳了：“想什么呢你？人家可是名花有主的。”
　　那就是单恋了——周叙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哎，你平时不是老鄙视我八卦吗？怎么自个儿也八卦起来了？”
　　卫褚被他数落的一愣，想想还真是，啧，真是近墨者黑。
　　“唉，我好累，什么锅都要我背。”
　　看吧，这就是代价。卫褚面无表情地想道，想请他帮忙，就必须付出思想的自由。
　　“需要的时候，就叫人家小甜甜，”周叙幽幽出声，“没用的时候，就叫……”
　　卫褚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差不多得了。”
　　周叙笑，笑完之后又正色道：“放心吧，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卫褚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话里的深意，他挑了挑眉：“看来，你是觉得自己很快就能重获自由了？”
　　“那是。”周叙相当有信心，“夏晓峰那老小子也该把我的位子还回来了。”
　　“你就这么确定你能官复原职？”卫褚忍不住出言挖苦，“我要是领导，就你干的那些破事儿，那必须得开了你。”
　　“嘿嘿，可惜你不是领导。”
　　卫褚正欲反唇相讥，眼皮却蓦地沉重起来，一阵困意如潮水般将他包围。
　　石嘉妍……
　　“来了。”
　　就算心底的警铃大作，加上周叙的提醒，也无法阻止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事实上，卫褚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进入梦境，在石嘉妍的主场，同她正面对峙。
　　这么一来，他便没再刻意对抗那股倦意，没多久，眼前一黑，他人就靠在了床头，沉沉睡去。
　　跟不省人事的身体比起来，卫褚脑内的某一区域，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并不在那间阴森森的禁闭室中。
　　这是石嘉妍的梦境世界？
　　在梦中清楚自己在做梦，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卫褚开始环顾四周，想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这看起来是一处民房，房屋的布局及装修摆设都很陈旧且……过时。
　　像是上世纪那种老式筒子楼民居的风格。
　　从脱落的墙皮与简陋的家具能看出来，这家人并不富裕。
　　由于无法判断情况，卫褚选择了小范围地走动，他继续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这个房间不大，摆了两张单人床，还有衣柜和书架，卫褚注意到书架上放的全是各种中小学的教辅书，能判断出来，这估计是两个孩子的卧室。
　　书桌上放了一张全家福合照，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女孩的年纪要大些，脸蛋就像是红扑扑的苹果，十分甜美可人。
　　男孩子也很清秀，对着镜头笑的腼腆羞涩，还抱着姐姐的腰，半藏在她身后。
　　卫褚总觉着小男孩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像谁。
　　他将照片放回原处，顺便感慨了一下，这个梦境的真实度也太高了点。
　　他背过身的时候，视线接触到的是对面几乎贴满了奖状的墙壁。
　　他来了兴致，上前观看。
　　“秦兆萱……年度三好学生……”应该是女孩的名字，姓秦？
　　卫褚一怔，目光又落在下方的另一张奖状上——五好少年，获奖者，秦广志。
　　他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所在的梦境，居然是三十多年前的秦家？


　　☆、疯狂

　　莫非这是秦广志的梦境？
　　石嘉妍这次下手的目标郑晓宇, 其实是秦广志的仇人, 这么一想, 梦境里出现从前的秦家，也在情理之中。
　　就在卫褚这么想的时候，一股浓烟飘到了他的鼻腔里, 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咽喉已然一阵刺痛，他开始反复咳嗽，呼吸也变得苦难起来。
　　他曾经看过三十多年前秦家命案的案卷, 不过时间久远, 再加上案子已结, 留下的纸面资料相对简单，嫌疑人和口供, 以及几张事发现场和尸体的照片。
　　他还记得那几张模糊泛黄的照片，大火过后黑糊糊的残垣断壁, 以及三具半碳化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大概是像素低的缘故, 视觉冲击力没那么强, 他看了之后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可此刻身临其境, 却又是另一种心情了。
　　周围的温度在快速升高, 卫褚用袖子捂住口鼻，眼角的余光瞥见门缝里冒头的黑烟。
　　这场来得猝不及防的大火让他明白, 秦家的梦魇重新上演了。
　　这应该是秦广志为郑晓宇准备的复仇盛宴。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 此刻身处在梦境里的, 是冒充郑晓宇的卫褚。
　　“虽然这是梦境，但受到的伤害也并不是假的，现实中你的本体也会被波及。而且这仅仅是个开头，我不知道石嘉妍的下一步会做什么，你确定还要继续么？”
　　一片烟熏火燎中，喉咙愈发的难受，仿佛扎着一把针，卫褚的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了，此刻他的脑海里浮起了周叙的声音。
　　他的语气平稳又镇定，不知道是不是卫褚的错觉，总觉得还透着股事不关己的漠然。
　　不过可能正是这种接近冷血的理智反而令卫褚对此时的处境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他很快给了周叙答案：“继续。”
　　“可以。”在允诺的同时，他的口吻又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我先前就警告过你了，吴措帮你做的伪装，在梦境里是瞒不过石嘉妍的。我可以用障眼法帮你拖延一阵子，但你明确地跟我说过，我的第一要务是反定位石嘉妍的位置而非你的安全……”
　　“我知道，你用不着再重复一遍。”卫褚打断了他，“而你的任务依然没有变。”
　　“卫监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周叙叹了口气，“要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噩梦，是真的会死人的。”
　　“我自有分寸。”
　　卫褚说完这一句后，周叙便不再出声，而他自己亦是自顾不暇，火越来越大，烟也越来越浓，他感到自己的气管黏膜在迅速水肿，以至于几近窒息。
　　就像周叙说的那样，这不仅仅只是个普通的噩梦，实在是真实过了头，在某种程度上，他确实成为了砧板上的鱼肉。
　　继续待在这个小房间里，不被烧死，也迟早会被熏死的。
　　而且他有种直觉，梦境的主人有意在逼迫他，也就是“郑晓宇”走出这个房间。
　　无论是求生本能，还是为了计划顺利，他都如对方所愿，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搪瓷杯，撕了块床单下来，浸湿后掩着口鼻，打开了那扇门。
　　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被这种未知的恐惧包围着，他走了出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套上惨案的背景，分明“郑晓宇”才是那个施暴者，可在当下，这个施暴者却沦为了一只被人操控的小白鼠。
　　当然，也因为这只“小白鼠”是冒牌货，如果换成郑晓宇本尊来，他会有怎样的表现，卫褚也无从揣测。
　　毕竟那家伙是个疯子。
　　卧室外是一个不大的客厅，这里烟雾更浓，味道也更刺鼻，饭桌，茶几，冰箱，沙发，还有个电视柜，都不同程度地见了火花。想必是火情影响了电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明明灭灭，令这个拥挤逼仄的空间显得分外诡异。
　　卫褚穿过客厅，试图打开这套房子的正门，却发现怎么都打不开。
　　门被人从外边锁住了。
　　跟秦家旧案的所有细节都对上了。
　　现在的状况很明了了，石嘉妍，或者说秦广志的目的，就是让当年的杀人者亲身体验一遍他家人遭受过的绝望。
　　卫褚叹了口气，他准备向卫生间转移，原因很简单，那里有水。
　　与此同时，他询问周叙：“找到石嘉妍的踪迹了吗？”
　　“没有。”
　　其实周叙一直没出声，卫褚就知道情况不太乐观，不过亲耳听到周叙否定的回答，多少还是有些失望。
　　“她一直没有现身，在暗处操控一切。”周叙也跟着叹气，“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卫褚深吸一口气：“知道了，我会争取。”
　　“对了，”周叙又提醒了一句，“虽然在这个梦境里我还没找到石嘉妍的踪影，但发现了另一个人……”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名字，卫褚的耳边就轰地一声巨响，紧接着，他整个人被一阵热浪掀了起来，下一秒，又被重重地甩到了地上。
　　他只觉得全身的骨骼都要碎了，耳朵嗡嗡作响，四肢也不听使唤。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才勉强恢复知觉，一阵强烈的火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眯着眼睛盯了好一会儿，视野才恢复，是厨房方向起了大火。
　　看起来，是火花导致了液化气罐爆炸，然后导致了更大的火灾。
　　那一瞬间，卫褚真有种自己可能会交待在这里的感觉。
　　爆炸让整间屋子都变得岌岌可危，墙壁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痕，而天花板上的灯管直接被震了下来，随着“哐当”一声脆响，他的眼前一片昏暗。
　　此刻的卫褚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他想找个着力点站起来，可随手一模，手指就抓到了一块玻璃碎片，指尖一疼，借着不远处的火光，他看到自己的手指流血了。
　　这个客厅里遍地狼藉，处处是危机，空气中的氧气不断减少，火舌也在逐渐逼近。
　　幽暗放大了所有的声响，液化气的爆炸闷响不绝于耳，电器滋滋作响，木质家具噼里啪啦……一样一样地传到他耳膜里，也放大他的恐惧。
　　是的，就算明白这是个梦，但卫褚还是抑制不住油然而生的恐惧。
　　在亲身体验后，他终于了解到这类异能者在他们的主场内能强大到什么地步——对比一下，当初在地铁上，周叙威胁他的那点程度，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了。
　　也许是他没有下狠手，也可能是他能力被限制了，只能发挥到那个地步。
　　无论如何，此时的他，确实对这份力量生出了一种敬畏。
　　“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周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出现一丝急迫，“你现在的状态已经不太好了，我再问你一次，真的不停下来吗？”
　　都遭了这么多罪，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怎么能停下来？
　　卫褚的态度很明显了，周叙再无奈也只得照做，倒是卫褚忍不住发了个牢骚：“哎，你有空说这些废话，能不能快一点找到目标啊？我真的有点……”
　　扛不住了。
　　最后这几个字被他吞了回去，因为就在这时候，他在一片嘈杂中，听到了一串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却比其他声响都要清晰。
　　卫褚很清楚来人是谁。
　　那双脚停在了他面前，他仰起脸，即使光线昏暗，他也能察觉到对方在看着他。
　　或者说，在看着“郑晓宇”。
　　那眼神里满是仇恨与怨毒，还有一丝快意，这几种情绪结合起来有种难以名状的疯狂与神经质，卫褚很难相信，这种眼神会属于秦广志。
　　“你没想过这天吧？”就在他出神的时候，秦广志冷不丁地开口了，“可我想过，想过无数次，我做梦都想着，你也该尝尝这样的滋味。”
　　卫褚咽喉肿痛，接近失声，他也想知道秦广志还会说些什么，便没有打断他。
　　“虽然那时候你被抓了，也被判了，也坐了牢，可才十年，你就被放出来了……你受到的那点惩罚，跟我家人受到的痛苦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我听说，你在几年前，又杀了个女人，”秦广志说着忽然笑了起来，他蹲了下来，与卫褚平视，“果然，垃圾就是垃圾，永远别指望能活的像个人。”
　　他话音刚落，卫褚就感觉到一双手卡住了自己的脖子。
　　而秦广志的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到底，还是个连鸡都没杀过的老师啊。
　　但很快，那点哆嗦就消失了，连同秦广志的迟疑，那双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卫褚本就困难的呼吸，直接被阻断了。
　　“像你这种垃圾，不配活在世上！”秦广志的语速越来越快，“这三十多年来，我没有一天能睡好觉，我一闭上眼，就看到我父母和姐姐被烧焦的尸体跟死不瞑目的眼睛……我恨哪！”
　　“可这世上没人能帮我，所有人、所有法条都拿你没办法……那好，我自己来！”秦广志笑得疯狂，“就算舍了这条命，我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狱！”
　　>>>
　　第五监区里，办公室里的分监区长已经值了很久的班，他从一开始紧张而专注地盯着监控，到后来喝茶玩手机，只是时不时地扫一眼。
　　因为他从监区回来没多久，他就发现禁闭室里的“郑晓宇”睡着了。
　　而且看起来睡得还挺香。
　　还真是随遇而安啊……他嘀咕了几句之后，耐心也不免下降，分走了一部分注意力。
　　只是十来分钟后，他突然发现监控里的“郑晓宇”有些不对劲了。
　　他仍旧沉睡着，但面部表情扭曲、身体也抽搐不已，似乎很痛苦的模样。
　　是不是突发什么急病了？分监区长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一个最正常的可能性，他本想把人弄出来，但临了又想起“郑晓宇”的嘱咐。
　　只要他没求助，就不要动。
　　于是他刚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这一回，他把茶杯和手机都放下了，全神贯注地盯着监控器。
　　又过了一阵子，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郑晓宇”的双手忽然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开始掐自己。
　　监控视频内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可见是下了死力气。
　　分监区长一时间懵了，他从没见过这种事，就算是精神病犯玩自残也没见过这么玩的。
　　主要是这完全违反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啊！
　　他不会也是个精神病吧？？？分监区长的大脑继续空白。
　　>>>
　　而徘徊在生死边缘、快要断气的卫褚，满脑子都是：姓周的你他妈的还没好吗？？？


　　☆、重叠

　　从进入到这个梦境后, 周叙一直在寻找石嘉妍的踪迹。
　　然而结果并不如人意, 他几乎将整个梦境都翻了过来, 依旧没有发现那位操纵者的所在。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甚至怀疑，石嘉妍本尊根本就不在这个梦境里。
　　对啊, 这里是秦家旧屋, 是属于秦广志的梦境，而非石嘉妍的梦境。
　　梦境说白了，就是个小型的精神世界, 不同人的精神世界, 一定是各自独立的, 既然秦广志的梦里没有她，那她就只能待在她自己的梦境里。
　　不过各自独立, 并不意味着它们不会产生交集——现在的情况是，石嘉妍很可能同时操控着两个梦境。
　　而这两个梦境之间, 一定存在某个联结点。
　　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卫褚的状态已经岌岌可危了。
　　“你还是要继续么？”他一面转换目标, 寻找着那个隐秘的联结点, 一面再次向卫褚确认。
　　尽管他也很想找到石嘉妍的下落, 但也不能不顾及卫褚的性命, 如果后者选择放弃，他会尊重对方的意愿。
　　不过依照他对卫褚的了解, 知道他很大概率会作出相反的选择。
　　果不其然, 卫褚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但与此同时, 也发了个牢骚，暗示，啊不，应该算明示了，让他的效率再提高些，他快扛不住了。
　　卫褚的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不服输，尤其在他这个曾经欺压过他的人面前，而这一回却忍不住流露了真情，说明状况确实不太好。
　　周叙看在眼里，忍俊不禁的同时也生出了几分紧迫感，必须要加快动作，否则卫褚真的危险了。
　　在此之后，他把所有的杂念都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同时将自己的精神体化成了丝丝缕缕的精神力，犹如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无限地延展开来，直至覆盖整个梦境。
　　这个做法基本等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可以想象，医院里的本体会受到怎样的损耗，估计又要陷入昏睡了。
　　可卫褚命都快没了，他也没空计较这些了。
　　一时间，秦广志的梦境仿佛变成了一个生动而细致的3D模型，呈现在他面前。
　　两个梦境之间的联结点，一定是异于寻常的。
　　他无孔不入的精神力将这个3D模型拆解成了一张平面图，虽然费力，但切切实实地加快了搜寻的速度和效率，很快，他找到了那个异常之处——他在秦家的主卧的床头柜上，发现一个药瓶。
　　那是一瓶盐酸羟考酮缓释片，属于第三级的强力止痛药，严格管控的处方药，通常用于缓解重症患者持续的中度到重度的疼痛。
　　最重要的是，药瓶很新，周叙注意到生产日期，是今年年初。
　　显而易见，这个药瓶属于石嘉妍，确切地说，属于她的梦境。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秦广志的梦境里呢？
　　答案昭然若揭——它就是两个梦境重叠的证明，也就是他一直苦苦寻找的“联结点”。
　　周叙收起所有逸散的精神力，重新凝聚成精神体，他的幻象倏然显现，他拿起那个药瓶，紧接着，周边的事物如水纹一般波动起来，再然后，他已经处在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环境之中了。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名年轻女子，正是石嘉妍。
　　而床边的柜子上，就放着一瓶盐酸羟考酮缓释片。
　　周叙收回视线，他并不慌乱，因为石嘉妍此刻正处于沉眠之中。
　　看来，梦境异能者在操控梦境之时，自己同样会处于睡眠状态。
　　这多不安全啊……你说这一不留神的，被变态盯上了，不就糟了？
　　周叙完全没有自己就是那个正在窥探年轻女孩的“变态”的自觉，他堂而皇之地打量起此处：这是一个充满光亮的小房间，常年出差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屋子的装修风格预示着这应该是个宾馆的客房。
　　他的眼角余光瞄到桌上有个小册子，封面的底部标注了一行小字，正是宾馆的名称。
　　他的唇角微勾，累了半天，总算达到了目的。
　　他当然没有忘记依然水深火热的卫褚，其实要让他脱险很简单——阻断石嘉妍对秦广志梦境的控制，那边的噩梦自然会结束。
　　其实还有个更简单的方式，那就是唤醒石嘉妍，可这样一来，她醒来的第一件事肯定是逃跑。
　　周叙怎么可能让自己和卫褚心血白费，于是他重新分化了精神力，一丝丝地将石嘉妍的梦境封锁起来，换句话说，也就是将她与秦广志的梦境，切割开来。
　　封锁这个梦境还有个好处就是，短时间内，石嘉妍自己也无法脱离这个梦境。
　　特监处应该能在她醒来之前抓到她。
　　在他做完这一切后，床上一直紧闭双眼的石嘉妍蓦地惊醒，她的操作突然被打断，她自然有所察觉，只是等她睁开眼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脸上挂着难以名状笑容的男子缓缓朝她走来。
　　在她的眼里，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变态的气息。
　　“终于，找到你了。”
　　>>>
　　就在卫褚觉得自己今天就要壮烈在这里的时候，忽然感到脖子上的死劲儿松了一下。
　　这让他得以喘息，在一番疯狂的咳嗽之后，他略微缓过气来，勉强睁开眼，却惊讶地发觉，眼前的景物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被烈火包围的血案现场，而是一个纯白的、空无一物的空间。
　　如果不是身体上的疼痛与难受提醒着他，他差一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褚有点搞不清现状：噩梦结束了，但秦广志的梦似乎还没有结束？
　　不管怎么样，他能确定的是，这个转变一定跟周叙有关。
　　“小褚……怎么是你？”
　　卫褚的耳边响起了秦广志的难以置信的声音，他又咳了几下，才有力气抬头，同他对视。
　　他姑父的脸上，还残留着那种恨意与快意交织在一起的疯狂表情，这令他的表情有些扭曲，甚至是狰狞。
　　既然他认出了自己，说明他的伪装在这个梦境里已经消失不见了。
　　“姑父……”卫褚艰难地发声，他的嗓音沙哑的不像话，犹如破旧的老风箱在呼哧作响，而这显然要归功于秦广志。
　　秦广志发现自己险些杀掉的竟然是卫褚后，心神一直很恍惚：震惊，愧疚，还有懊恼。
　　“你为什么……”他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卫褚，一字一顿地质问道，“为什么要救那个垃圾？”
　　卫褚捂着脖子，毫不退缩地同秦广志对视：“我是救了他，您要继续杀我吗？”
　　秦广志一怔，忽然笑了起来，他笑的很夸张，肩膀颤动，直到最后，眼泪都笑出来了。
　　卫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小褚啊，要是今天让你活着醒过来，那我就没几天可活了吧？”
　　秦广志说话的时候，面上依然带着笑，语气里满是玩味，跟平时不苟言笑的他大相径庭，这令卫褚很难适应。
　　不得不说，他对于秦广志的反应，是有些心冷的。
　　“不一定。”饶是如此，卫褚的面上丝毫不显，他冷静地向秦广志分析定罪的可能性，“你不是实行犯，也没有实质性的伤害行为，只是众多参与者中的一名，不一定会判的很重……”
　　“你刚才还差点死在我手里，莫非你要徇私，替我隐瞒这件事？”不曾想，秦广志直接打断了他，他笑微微地凝视着卫褚，“而且我是主犯，整个杀人计划，就是我提出并且组织的。”
　　卫褚一下子愣住了。
　　秦广志再次放声大笑：“看来，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卫褚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了，他冷声发问：“那你想怎么样？”
　　与此同时，他的体力有所恢复，也在暗暗蓄力，若是秦广志还欲下杀手，那他也只能还击了。
　　秦广志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意加深：“你在害怕吗？”
　　害怕？不，只是以备不测罢了。
　　“你很警惕。”秦广志下了结论，他的笑容愈发的诡秘莫测，“我只是个糟老头子而已，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不。”卫褚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我一点也不了解你。”
　　秦广志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小褚，你对‘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句话怎么看？”
　　卫褚又是一怔，他没想到在这个关头，秦广志却用学术讨论的口吻跟自己聊了起来。
　　“……我无法评价这句话。”卫褚没有选择正面回答，他摇摇头，“可那是一个死循环，就算杀了仇人，你的亲人也活不过来了。”
　　秦广志居然没有反驳，反而附和了一句：“你说的没错。”可他顿了一下，却又摇了摇头：“可你知道吗？很多时候，复仇并不是为了死去的人，而是为了活着的人。”
　　卫褚盯着他，没有说话。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想杀了郑晓宇，并不是为了父母姐姐，而是为了将自己从痛苦中解救出来。”
　　“你确定杀了他，你就能摆脱那些痛苦吗？”
　　“我不知道。”秦广志出乎意料地坦诚，他笑了一下，“毕竟，我最终还是没能杀掉那个人。”
　　卫褚再次沉默。
　　“不过就‘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句话，我是无法苟同的。”他眉眼低沉，即使挂着笑，整个人看起来依然阴郁，卫褚心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是不具有佛祖的感性的，冤冤相报何时了，只是一句空话罢了。”秦广志扯了扯嘴角，“我是学历史的，从古至今，所有的杀人事件都是从小小的冲突引起的，在造成伤害后，一方或者一方的亲友不甘心，从而进行报复，如此一来，极端的行为会被不断重复……也就是你说的‘死循环’。”
　　“可你想过没有？”秦广志讽刺一笑，“人类的历史就是建立在这样残忍的循环之上，我们互相争斗，互相伤害，互相报复，所以才会有战争，这是我们的天性。”
　　“我一直都是个没出息的人，我懦弱，胆小，怕事，一辈子都在跟自己抗争，我也想原谅他，然后忘了这件事，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秦广志惨然一笑，“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但真的做不到。”
　　“小褚，我成不了佛，只能下地狱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在大白天更新了一回！马上双十一了，祝大家顺利买到想买的东西！


　　☆、佐证

　　秦广志的话让卫褚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 他的脑海里浮起了周叙的声音, 他说了一个地名，告诉他：“这就是石嘉妍所在的地方，你要想办法醒来, 我困不了她太久。”
　　“受到了伤害, 想要报复回来也算是人之常情，”卫褚的心里一下子有了底，他定了定神, 开始反驳秦广志, “可你所为的‘复仇’, 却是依靠别人的力量，尤其, 石嘉妍只是个刚成年的残疾女孩，加上成长经历的特殊, 她的心智并不那么成熟。”
　　他的眼神锋利起来, 声音却是淡淡的：“你不觉得, 你, 还有其他成年人, 都是在利用她么？”
　　秦广志的脸色白了一下, 卫褚知道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他当了二十多年的老师, 于他而言, 这个指控不可谓不严重。
　　于是他再接再厉：“老实告诉你吧, 我们的人正在追踪石嘉妍的去向，用不着多久，她就会归案。依照她的性格，到时候很可能会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
　　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偏偏她又已经满了十八周岁，能够承担刑事责任了……”
　　秦广志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卫褚知道他已经乱了阵脚，这说明他的话术攻击是有效的，可他没有任何兴奋或得意，反而感到悲哀。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不得不在他一向敬爱的长辈前耍心眼。 独～家。
　　“当然，”他垂下眼睑，掩去自己的真实情绪，依旧保持着波澜不惊的语调，“你大可以否认到底，反正有石嘉妍兜着，我们这边也没有真凭实据——想必你也清楚，光靠我的一面之词，无论是检方还是法庭都很难采信你这个非异者曾经试图在梦境里杀死我……”
　　“够了，不用拿话激我。”秦广志蓦地打断了他，他的嘴边挂着一抹冷笑，很明显他看穿了卫褚的意图，然而这并没能平息他的焦躁，这一点，卫褚也看的很清楚。
　　他继续火上浇油：“也是，反正石嘉妍本来就身患重病，命不久矣，说不定都捱不到审判……到那时候，你们就都安全了，是不是？”
　　“你说你成不了佛，只能下地狱。”卫褚语带讥诮，“可现在看来，下地狱的并不是你，而是石嘉妍。”
　　秦广志面无表情地盯着卫褚，后者似笑非笑地承受着他的目光。
　　须臾，秦广志忽然叹了口气，他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揉着太阳穴：“小褚，我在你眼里，已经是个这样的人了吗？”
　　卫褚不由得一怔。
　　“也是，我这个人，向来都窝囊惯了，一辈子也没混出什么体面。”他自嘲地笑，“连报个仇都要假手他人，你看不起我，也是正常的。”
　　卫褚闭了闭眼：“你说这些也没用。”
　　“其实我没想过要逃避，更不可能让石嘉妍或者其他人替我背罪。”秦广志的神情松弛了许多，看起来，他的情绪平复了不少，“从决定报仇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将会付出什么代价。”
　　卫褚有些意外，还有点怀疑，他试探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秦广志微笑着开口：“放心，我会投案的。”
　　卫褚诧异之余，也颇为欣慰，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您愿意自首的话，那再好不过了，也是一种及时止损。”
　　秦广志恍惚了一下，喃喃道：“及时止损……”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冷不丁地说出了一个名字：“陈婧雅！”
　　石嘉妍的母亲？
　　卫褚皱起眉头：“她怎么了？”
　　“她可能会有危险，”秦广志神情凝重，“据我所知，石嘉妍非常恨她，连带着她那个刚出生的弟弟……陈婧雅也就罢了，但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被他这么一说，卫褚顿时明白了为什么比起母亲陈婧雅，石嘉妍更想要的是那个婴儿的命了。
　　大概，是因为那孩子是被爱着的存在，同她的处境截然相反。
　　被亲生母亲憎厌、伤害、抛弃的女孩，心理早已扭曲了。
　　不过那些事情都发生在她幼儿时期，石嘉妍又是怎么知道的？
　　以此为起点，他的思绪继续发散：这些有着相似背景的人又是怎么聚集起来的？就靠秦广志？
　　老实说，他并不认为秦广志有这个本事。
　　很显然，这也不会是巧合。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姑父，”他出声问道，“你知道沈耀辉吗？”
　　秦广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也间接地告诉了卫褚的答案。
　　“你见过他？”卫褚直接换了问法，秦广志没有否认：“只见过一次。其余的时候，都是通过手机联系的。”
　　他停顿了一下，提供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信息：“我们所有人的复仇对象的详细情况，都是他提供的。”
　　卫褚不知道该评价沈耀辉的行为，因为他根本想不通沈耀辉为什么会去做这件事。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那就是这一系列的复仇事件是由他在暗地里串起来的。
　　或许秦广志的确是这个“复仇者联盟”的组织者，但穿针引线的人却是沈耀辉。
　　太多的信息量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沈耀辉只能暂时被搁置。
　　“这个梦也该结束了……”秦广志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卫褚，“你也有很多事要做吧？”
　　卫褚未置可否。
　　但他其实有些焦急了。
　　秦广志率先往远处走去，那里有一大团雾气，他的身形逐渐隐入雾气，变得模糊。
　　“之后，麻烦帮我照拂你姑姑跟表哥。”
　　卫褚望着他的背影，怔忡了一下才应道：“放心吧。”
　　秦广志的步伐像是停滞了一下，很快，又接着往前走。
　　卫褚站在原地，已经望不见他的人影了。
　　而那种熟悉的困意再次袭来，他阖上双目，再睁开的时候，眼前一片幽暗。
　　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禁闭室，这意味着，他已经从梦魇中脱离了。
　　好歹活着醒来了。
　　他来不及庆幸太久，咽喉火烧般的剧痛就让他彻底清醒了，梦境里其他的伤害并没有带到现实里来，不知道为什么被掐的痛感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他捂着嗓子一面疯狂咳嗽，一面艰难地下了床，跌跌撞撞地向门口去。
　　在他拍了三下门后，很快就有人从外面开了门，卫褚不知道自己在禁闭室里呆了多长时间，但心理上着实对明亮的光线有种久违之感。
　　分监区长也迅速赶到，他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神色，混合了震惊、新奇，隐隐还透着些许忌惮，审视着不断咳嗽的卫褚：“你……还好吗？”
　　卫褚自顾不暇，也没心思去探究旁人的眼光，他在咳嗽的间隙里勉强道谢：“还好……多谢你们……”
　　一出声，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哑的厉害。
　　“我倒是觉得你不太好。”分监区长的面上依旧是那种古怪的表情，“我觉得你最好去趟医院。”
　　精神病院。他默默地在心里加了一句。
　　卫褚却是一怔，而后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难道他也觉得自己有病？分监区长也吃了一惊。
　　“那我帮你打个120？”
　　卫褚嗓子难受不愿多说话，摆手婉拒了。
　　他自己有开车来，没必要浪费公共资源，而且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救护车。
　　分监区长没吭声，不过眼神还是怪怪的。
　　卫褚忍不住打字发问：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分监区长难以置信：“你都不记得了？”
　　卫褚摇头。
　　“跟我来吧。”分监区长果断转身带路，“给你看看监控。”
　　途中，卫褚将石嘉妍的坐标发给特监处的同事，让他们赶去抓人。
　　至于秦广志那边，他们那批涉案人虽然被放了出去，但一直有安排人暗中监视，秦广志说自己会投案，卫褚不想剥夺这个机会。
　　还有医院那里……他决定亲自去，正好嗓子也难受，去开点药吃吃。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分监区长的办公室也到了，他给卫褚看了禁闭室的监控录像，在目睹自己差点掐死自己之后，卫褚终于明白，为什么只有喉部的痛楚保留下来了、
　　因为其他的都是精神伤害，这他妈是物理伤害啊！
　　分监区长偷瞄他的眼神怪熟悉的，仔细想想，不就是他平时巡视那些精神病犯的目光吗？
　　卫褚暗暗地叹了口气，就算想为自己解释也是有心无力。
　　不过自己掐自己这一幕，让他联想到了另一件事——周叙的副手，调查科副科长高峻玮之死。
　　他当初就是自己把自己给掐死的，几乎所有人都怀疑是周叙的幻术置他于死地，经过亲身体验，卫褚开始相信周叙本人的说辞。
　　搞不好，他真是被冤枉的。
　　他低头又在手机记事本上打了一行字，给分监区长看。
　　“能不能把监控发我一份？”
　　分监区长答应的很爽快，当场就传到了他手机上。
　　也算是一份佐证了。卫褚心想。
　　只是在走出分监区长办公室后，他又后悔了——他那么积极干什么？那家伙清不清白，关他屁事？


　　☆、惊变

　　周叙应该不在, 否则他听到卫褚的心声, 大概率是要跳出来反驳的。
　　约莫是在看着石嘉妍。
　　上车后, 卫褚从储物盒里拿出一瓶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才觉着喉管稍稍舒坦一些, 他无意中瞄到内视镜里的自己, 脖颈上两道深深的红印，隐约能看出指头的形状，看着相当骇人。
　　难怪分监区长看自己跟看神经病一样。
　　卫褚的余光再次掠过镜面, 里头映出来的仍是郑晓宇的脸, 他多少有点膈应。
　　若不是不得不先去医院一趟, 卫褚必须得回到特监处的地下监狱，让吴措那小子帮自己恢复原貌。
　　他可不想车开到一半, 被人误以为是越狱的逃犯，于是把帽子口罩又戴了回去, 之后才全速赶往医院。
　　驾驶的同时, 他也在思索, 陈婧雅会遭遇怎样的危险。
　　按照他的要求, 特监处已经派出了两名精神系异能者外加特制的仪器, 能够在一定的空间范围内屏蔽来自外界的精神力, 可以说是把陈婧雅保护的密不透风，远程的石嘉妍不可能能再入侵到她或者她儿子的梦境中。
　　尽管他冥思苦想也没有得出结果, 但他没有轻视秦广志的警告, 在石嘉妍被抓之前都不保险, 他决定亲自过去看着陈婧雅母子，顺便看个病。
　　只是他没想到，还没等他到达第一医院，李秋子的电话就来了。
　　他接听之后，手机里传来女孩子兴奋的声音：“卫监！我们在那个宾馆里抓到石嘉妍了！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居然还在睡，完全没有反抗，不过她的健康状况很不好，可能要先送到医院去……”
　　“送到，隐山医院。”卫褚忍着疼痛，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而他沙哑的不像话的嗓音显然吓到那头的李秋子了：“您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太好……”
　　“出了点事。”卫褚这会儿实在没有能力解释，只能快速带过，“没有大碍，稍后联系。”
　　李秋子在那头犹犹豫豫地应了一声，卫褚便切了电话。
　　因为正在开车，也不方便发信息，只能过后再说了。
　　随着石嘉妍落网的消息传来，卫褚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不少，这样的话，陈婧雅母子应该算是安全了。
　　不多时，他到达了第一医院，泊好车后，他匆匆走进医院大门。
　　他的第一个目的地并不是挂号大厅，而是住院大楼，思来想去，他还是把工作放在了第一位，先去一趟陈婧雅的病房，虽说没什么必要了。
　　他乘电梯到了目的楼层，也就是妇产科。
　　其实一开始，卫褚是希望能把他们母子转移到特监处保护起来的，这样更加保险。陈婧雅是早产加剖腹产，母子俩的状况都不太好，再加上那一次梦魇的折磨，她的健康状况更是急转直下，无法离开医院，卫褚只好妥协，派人贴身保护。
　　他到了陈婧雅所在的病房之后，不出意外地见到一位同事，因着嗓音跟外貌都不方便，他便没有跟对方打招呼，只是站在病房外，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
　　为了更加方便进行保护，特监处的人说服陈婧雅的家人，将她和孩子转进单人病房。
　　陈婧雅正躺在病床上输液，她闭着双眼，脸上没什么血色，不过神情还算安详，看起来状态不坏。
　　而她丈夫就坐在一旁，正在看手机。
　　卫褚舒展的眉宇很快又皱起，他没在病房看到陈婧雅的儿子，婴儿床是空着的。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夫妻俩都在，情绪也很稳定，说明他们知道孩子的去向；再加上另一名同事不在，想必是保护孩子去了。
　　嗯，情况正常。他终于彻底放了心。
　　就在这时，卫褚忽然感觉到后背上落下了两道满含警戒意味的视线，他知道，自己这是引起同事的注意了。
　　啧，真是麻烦。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立刻转身，因为这会显得很不自然，他现在说话都费劲，不想搞出不必要的误会。
　　于是他始终背对着那名同事，缓缓地朝前走去。
　　对方的目光跟了他一会儿，在某个时刻，突然撤走了，卫褚没有停下步伐，只是走到另一间病房的时候，拿出手机，悄悄打开相机，观察了一下，那名同事的注意力确实不在他身上了，神情也挺轻松。
　　也许是看出了他并非异能者，所以觉得威胁不大吧？卫褚琢磨着。
　　喉咙疼的难受，他朝电梯走去，准备前往挂号大厅。
　　电梯还在高楼层，卫褚耐心地等待着，两分钟后，电梯到达，自动门洞开，就在卫褚要迈进去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挤开了他。
　　卫褚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走了进去。
　　那个没礼貌的家伙正在打电话，卫褚用余光扫了对方一眼，却意外的发现，那个人是陈婧雅的丈夫，再然后，更加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他的手机震动了。
　　不会这么巧吧？他这么念叨着，同时拿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表明，还真是这么巧。
　　陈婧雅她老公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又打给自己，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卫褚想到这里，也顾不上继续伪装了，他索性直接问对面的人：“出什么事了？”
　　他声音粗噶，跟本音大相径庭，又戴着口罩看不清脸，陈婧雅的丈夫根本没把眼前这人跟卫褚联系到一块儿。
　　他正沉浸在深切的焦虑中，电话打过去又没接通，更是雪上加霜，一个陌生人冷不丁地发问，他便有些不耐烦，冷冷地扫了对方一眼，并不作答，而是扭过脸，继续等着手机接通。
　　卫褚无可奈何，只好表明身份：“白先生，我是卫褚。”
　　陈婧雅的丈夫闻言立刻转过脸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
　　卫褚没有拉下口罩，毕竟露出真面目的话，就更难解释了。
　　他找了个最方便的借口：“咳咳咳……最近得了重感冒，嗓子哑的不行。”
　　他说着又举起手机给白先生看，屏幕上还跳着他的来电提示。
　　白先生总觉着眼前这位“卫监”似乎跟上次见的时候不大一样，不过他们本来也不熟，加上现在出了事，他也没空想太多，急急地向对方求助：“太好了卫监！我正好有事找您！”
　　卫褚现在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他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往下说。
　　“我的孩子丢了！”
　　卫褚一震，干涩的嗓音脱口而出：“怎么回事？”
　　“今天我妈到医院来看我老婆和儿子，后来她想带孩子出去晒晒太阳，一开始我不同意，但老人家喜欢孙子，又有你们的同事跟着，我们想着应该不会出事，最后还是答应了……”
　　白先生的眼眶红了：“没想到，刚刚我妈打给我说，她带孩子回来的时候，去上了个厕所，结果在女厕所里，孩子被一个女人抢走了……你们同事去追，她却突然拿出把刀子，不准接近她，否则就杀了孩子……”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卫褚边走边问：“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女厕所里。”
　　卫褚步伐匆匆，他此刻没心思去纠结进女厕所妥不妥当之类的问题，当务之急是保住孩子的命。
　　可问题是，那个劫持了孩子的女人是谁？
　　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人选自然是石嘉妍，但下一秒就被排除了——就在不久前，李秋子还向他报告，石嘉妍分明已经被抓到了，她不可能再出现在医院。
　　那莫非是被她控制的某个人？他很快又有了第二个猜测，思忖了一番，这个猜测又被推翻了。
　　若是石嘉妍通过梦境控制的人，根本瞒不过特监处的同事，就算瞒过了人，也瞒不过仪器，这说明那个女人身上并不携带异能者的精神力。而这也是她为什么能够轻易接近孩子的缘故。
　　那两位同事被派来保护他们母子俩，提防的对象是石嘉妍，对于普通人不至于毫无戒心，但比起异能者，警觉性多少会下降。
　　就像他先前经历的那样。
　　卫褚这会儿也没心思谴责同事的失职，失误已经发生，剩下的就是补救，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在排除了前两个选项之后，卫褚只能相信，劫持孩子的女人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总不会是个疯子吧？
　　不可能。他再一次否定了这个推测，那个女人劫持陈婧雅之子的行为要说跟石嘉妍无关，他是不信的。
　　等等！
　　她在帮助石嘉妍……她是石嘉妍的同伴吗？
　　石嘉妍的同伴，非异者，又在医院……
　　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名字蓦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程梦！
　　那个被韩淼淼毁了一辈子，并在韩淼淼死后就选择割腕自杀的那个程梦！
　　只是她还是被她母亲发现并送医，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好几天，也因为这个缘故，她一直是所有涉案人里存在感最低的，无法审问，卫褚甚至都没见过她本人。
　　看样子，这个程梦，已经醒来了。
　　石嘉妍帮她“报了仇”，而程梦又早就萌生死念，想必这就是她愿意帮助石嘉妍“完成心愿”的原因。
　　只是卫褚没想到，石嘉妍对她弟弟的怨恨如此之深，甚至超过了陈婧雅。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在走廊里跑了起来，白先生气喘吁吁地跟着，一个拐角之后，事发的女卫生间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


　　☆、营救

　　“别过来！都别过来！”
　　刚靠近卫生间门口, 卫褚就听到了张皇失措的女声, 夹杂着婴儿的啼哭, 只是视线被众多看热闹的人群挡住了。
　　他皱了皱眉，幸而看到几个身着保安服饰的男子在试图遣散围观群众，他哑着声音问白先生：“你报警了吗？”
　　“报了, 不过还没到。”心急如焚的白先生不住地张望着里边, 显然孩子的哭声让他十分揪心。
　　还真是什么事都能让他赶上，卫褚苦笑，他决定先进去观察下情况。
　　“你暂时留在外面。”他侧过脸看着满头大汗的白先生, 后者立即摇头：“不行, 我想看看孩子……”
　　“你帮不上忙。”喉咙跟刀割似的每分每秒都在疼, 卫褚说话也不似平时那般客气，白先生楞了一下, 红着眼眶没再说话。
　　卫褚拍了下他的肩膀，向保安出示了工作证, 顺利地进入现场。
　　他此刻可没心情去研究女厕所是啥样, 他的注意力全被那间半掩着门的残障人士隔间吸引了。
　　他还记得, 程梦显示她在少年时期疑似被韩淼淼从背后推了一下, 从楼梯上滚下, 伤了脊椎神经, 下半身从此瘫痪。
　　从门的缝隙里，他瞥见了轮椅的一角, 程梦确实是个残疾人。
　　估计也是因为她是个坐在轮椅上的虚弱女子, 才能让人下意识地放低了对她的警惕心, 让她轻易地靠近孩子的奶奶，并出其不意地抢走了孩子。
　　“你是……”负责孩子安危的那名特监处调查员疑惑地打量着悄悄走进来的卫褚，她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很年轻，双手握着一把小巧的手枪，对着那个隔间，白皙的手背绷得很紧，看得出来她很紧张。
　　不过，需要靠枪来跟劫持者对峙，这至少说明，他这位同事不是一个擅长近身格斗的人。
　　当然这很正常，不是所有的异能者都擅长攻击的。
　　卫褚将没来得及收起的工作证给她瞅了眼，后者显然有些意外：“卫监？”而后她面上又浮起羞愧之色：“对不起，我搞砸了……”
　　卫褚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的自责：“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的声音依旧干涩粗哑，但发音比之前要流畅一些。
　　女同事眨了眨眼，似乎对他的装扮和嗓音感到了疑惑，不过她没有宣之于口，就如卫褚所说的那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卫褚迅速地察看了整个空间布局，然后发现，这个卫生间没有窗户。
　　这意味着，就算警方赶到，也无法通过狙击之类的方式解决掉程梦这个劫持者。
　　而他这位同事处在一个对于手枪来说射击距离非常合适的地方却始终没有开枪的原因也很明显了，一是隔断门板阻挡了视线，二是程梦的手里有刀，这也是最关键的因素。
　　该怎么才能在安全快速而且尽可能不造成破坏的情况下解救那孩子呢？卫褚开始思考。
　　只是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幸而有效的方式，这时候，他察觉到同事惴惴不安的视线时不时地掠过他身上。
　　他一怔，心说自己怎么就忽略她了？
　　异能者之所以称之为异能者，那必然是有常人所不能及的本事，攻击力强不强决不能作为衡量异能者的唯一标准。
　　程梦的情绪依然激动且不稳定，时常发出厉声警告，婴儿的哭声却在逐渐变弱，这可不是个好预兆，他们必须加快行动。
　　程梦将隔间的门掩上了一半，而这种隔断是双向的，外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里头也同样摸不准外边的状况。
　　卫褚当机立断，快速地在手机上打字，接着递给女同事。
　　这个方法也算是一举两得了，一来相对隐秘，不会让隔间里的程梦发现他们的交流；二来是省了嗓子，不用说话真是太好了！
　　他的问题是——“你的异能是什么？”
　　他跟这个女同事书友见过面但不太熟的关系，所以他只知道她属于哪个类型的异能者，但具体的异能不太清楚。
　　女同事腾出一只手在屏幕上打字——“我可以通过肌肤碰触吸收他人的记忆和意志，但前提是碰触。”
　　卫褚登时明白为什么这位女同事只能采用最被动的方式来进行这场对峙了，因为她找不到机会碰触程梦。
　　事实上，程梦一个行动不方便的瘫患者，要是能近身的话，也用不着什么异能了，随便一个成年人就能制服她。
　　麻烦的是她手里有个比她还弱小的人质。
　　卫褚眉头紧锁，又是个棘手的问题。
　　头痛之余，却也啼笑皆非——程梦一个残疾的病人，怎么就把他们搞的这么被动……
　　等一下，病人？！
　　卫褚的眼睛一亮，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立刻低下头打字，很快，又递给女同事看——“所谓的碰触，包括血液的交换吗？”
　　女同事点了点头。
　　卫褚再次打字，他的速度很快，没多久，手机又递到了女同事眼前，这次是一段。
　　她读完之后神情就变了，惊讶中又带了一丝佩服，她将手枪留给卫褚，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向外走。
　　卫褚却在这时候伸手扯住了她的袖子，又给她看了一句话——“如果你有顾忌的话，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女同事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是笑着摇摇头，摆摆手离开了。
　　卫褚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半掩着的隔间门上，程梦的确不是个健全的人，但应该不会有什么传染病之类的吧？
　　他略有些忐忑地开始等待，可就在这时，程梦忽然说话了。
　　“刚刚那个女人走了，她去干嘛了？你是谁？”
　　卫褚直接忽略她的第一问，回答第二问：“实不相瞒，我也是特监处的。”
　　“……你手里有枪。”程梦的声音不复方才的尖锐，却也十分冰冷，卫褚心下一紧，知道方才同事交枪的时候，被她看到了。
　　“我不会开枪。”他立时做出了申明，尽管对方大概率不会相信，但他还是要尽量令她相信，“如果我要开的话，早就开了。”
　　“可你的枪口一直对着我，不是吗？”
　　卫褚没有任何犹豫，收起了枪，他索性走到了她的视野内，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我把枪收起来了。”
　　而在这个位置，他也看到了程梦的阵容。
　　这个少女时期美丽的让韩淼淼嫉妒的发狂的女子，因为长期的卧病在床，导致面带病态，肤色惨白，不过依旧能窥出五官轮廓的端丽，只是再往下，单薄无力地蜷缩在轮椅上的双腿，却又令人叹息不已。
　　她双眼发红，嘴唇紧抿，正警惕地审视着他；她怀里有个正在啼哭不已的婴儿，一把雪亮的薄刃正抵在婴儿娇嫩的脖颈上，看样子擦破了皮，卫褚瞥到了渗出的血迹。
　　他的眼睛被刺了一下。
　　“不要冲动。”他的语气仍旧镇定，“我知道，你不会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程梦冷冷道，“你以为我不敢？你以为我会怕你的手枪？我实话告诉你好了，我早就不想活了，你随时都可以开枪。”
　　“既然你不怕子弹，那为什么一直没有下手呢？”卫褚耸耸肩，“我可以随时开枪，你也可以随时下刀。”
　　“你……”程梦被他噎了一下，卫褚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自顾往下说：“你只是想报仇而已，而韩淼淼已经死了，这孩子并不是你的仇人，你没有必要杀死他……所以你下不了手。”
　　“这孩子的确跟我无冤无仇，”程梦扯了扯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可他的仇人，却帮我报了仇，所以她的仇，我也得帮她报。”
　　“好，你帮石嘉妍报了仇，”卫褚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然后等你们进去之后，这孩子的家人再去找你的家人报仇……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程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据我所知，”卫褚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再接再厉，“你家里只剩下你母亲了吧？她这么多年照料你，为你操碎了心，你忍心让她面临这种风险吗？”
　　程梦的双肩开始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他，却怎么都组织不好语言。
　　“你被别人伤害过，选择了报复回去；而此刻，你打算伤害另一个人，那么也应该预见到类似的结局。”卫褚嗓音低哑，“就算这孩子的家人很克制，选择了法律途径，到时会你以命偿命，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母亲不用替你收拾残局——还有民事赔偿这回事呢。”
　　他顿了一下，笑的意味深长：“你家里的经济条件，似乎并不好？”
　　“够了！”程梦拔高了音调，“别说了！”“Ｙ”“Ｘ”Ｄ”“Ｊ”。
　　“好，我不说了。”卫褚点点头，“你自己想想，为了其他人，把你最重要的亲人至于不义之境值不值得。”
　　程梦陷入了沉默，卫褚也不再作声，唯有婴儿在本能的驱使下哀哀哭泣。
　　恰在此时，意外却发生了——白先生，也就是婴儿的父亲不顾保安的阻拦，突然闯了进来，或许是毫无头绪的等待令他失去了所有耐心，才不顾一切地强行闯入。
　　一进来，他就看见自己幼小的儿子被程梦挟持着，而他颈侧的刀刃令他彻底失去理智，他疯了一样冲向程梦，试图夺刀。
　　“要糟！”
　　眼看自己就要靠嘴炮说服程梦了，却半路出来个程咬金，卫褚真实地两眼一黑。
　　果不其然，程梦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她双眼赤红，手背猛地绷紧，明显是要发力的征兆，卫褚咬了咬牙，重新抬起枪口。
　　他准备开枪了。
　　而就在下一秒，转折再次出现了——程梦的身体蓦然僵硬，紧接着，她双眼泛空，眼睑垂落，头也无力地歪向一边，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失去意识了。
　　他的方式起效了。


　　☆、恢复

　　幸好, 那同事还算靠谱……
　　卫褚手里的枪口低下, 险险地松了口气, 又见白先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目瞪口呆，又没好气地催促道：“愣着干嘛？把孩子抱走！”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严厉，白先生的肩膀瑟缩了一下, 这时候他也意识到自己险些闯了大货, 害了自己孩子。
　　他急忙将儿子抱起，同时满面愧色地望着卫褚，呢喃道：“对不起卫监, 我太心急了, 没有听您的话……”
　　“出去吧。”卫褚淡淡道, “带孩子去做个检查。”
　　“是，是, 这就去！”临走前，抱着儿子的男人朝他鞠了一躬, “太感谢您了！”
　　卫褚解释了一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还有我的同事。”
　　他们离开后, 女厕里只剩下卫褚与暂时失去意识的程梦, 他趁着人醒来之前, 先没收了她手里的刀。
　　他的目光在薄刃上略略停留, 下了判断，应该是水果刀。
　　收起刀后, 他连人带轮椅整个搬动起来, 程梦瘫痪多年, 体重很轻，不过那轮椅还是有一定分量的，卫褚不算轻松。
　　还好外边有人能帮忙，附近派出所的警察也赶来了，用戒具将程梦铐起来之后，卫褚也安心许多。
　　这时候，他还是没有去挂号，尽管嗓子已经快烧起来了，他打算去看看那名同事怎么样了。
　　毕竟主意是他出的，要是人家出了什么事，他也得担责。
　　也是巧，他在走廊里没走几步，就跟那位女同事碰上了，她也在匆匆往回赶。
　　“卫监！”她见到卫褚，不由得惊喜出声，“程梦那边怎么样？人质没事吧？！”
　　“已经成功解救了。”卫褚含笑道，“多亏了你。”
　　女同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这是磕碜我呢，那么好的主意，我可想不出来。”
　　卫褚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上下打量着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同事捋起袖子，伸出小臂给他看：“放心我没事！就是被针扎了一下而已。”
　　卫褚定睛一看，确实在她的小臂上找到了一个不抬起眼的针眼，他依然有所顾虑：“那个，程梦毕竟是位病人……”
　　“我问过护理她的医务人员了，程梦没有传染类疾病，她的血液很健康。”女同事笑着挤了下眼睛，“当然，这是我完成任务后才找时间问的。”
　　卫褚也笑了：“没事就好。”
　　他那个方法其实很简单——找到程梦使用过的输液针管，扎进自己的皮肤里，完成一种另类的血液交换。
　　而在这位同事特殊能力的作用下，程梦的意志被她夺取。
　　在当时的情境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卫褚当时真的可以说是赶鸭子上架了。
　　幸好还是有用的。
　　风险是有的，万一程梦有个什么棘手的传染病之类的，他不就坑了这位同事吗？
　　这么一想，卫褚的心口隐隐又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了，他转向同事，一脸严肃：“我觉得你还是去做个全身体检吧，保险。”
　　女同事楞了一下，接着无奈一笑：“知道啦！等我汇报完工作就去。”
　　她顿了一下，稍显迟疑地看了他两眼，试探着出声：“卫监，你的嗓子……是不是也该去看看？”
　　连她都看出来了……卫褚不禁苦笑，他点点头：“我本来也准备去挂号来着。”
　　“那你赶紧去吧。我听你这声音，怕是病得不轻。”
　　是的，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去挂号看病了！
　　>>>
　　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后，卫褚拎着一袋药物离开了医院，开车回特监处。
　　按理来说，他可以回家洗个澡睡个觉休息一下，因为忙这个案子，他已经两三天没回过家了，家里那只猫，也全靠家政上门照料。
　　依照周叙那肥猫没良心的程度，卫褚怀疑，等自己回去的时候，它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不过即算如此，卫褚还是决定先回特监处——这次不是为了工作，而是要让吴措把自己的脸换回来。
　　他无法忍受自己再顶着郑晓宇那张脸到处晃了。
　　>>>
　　特监处的地下监狱内，被严密隔绝着的吴措隔着玻璃幕墙，好奇地观察着卫褚骇人的脖子。
　　“哎，长官，你怎么了？差点被人勒死了？”
　　是的，而且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不过卫褚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而是一本正经地纠正他的错误称呼：“叫我监察员就行了。”
　　吴措恍若未闻，依旧饶有兴致地研究着他的脖子：“啧啧，可惜了……”
　　可惜？卫褚目光一沉，凉凉地扫过对面的银发青年，这小子是在可惜我没被掐死么？
　　吴措蓦地冷了个冷颤，连忙摆手笑道：“别误会，我是说，这手印不够对称完美……我是个强迫症。”
　　卫褚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废话少说，”他言归正传，“帮我恢复原貌。”
　　吴措挑了下眉：“当然没问题。只是，你答应过我的事……”
　　卫褚之前跟他做了个交易才换来了他的帮助，除了质量更高的监狱餐之外，还有就是他那个被人收养的亲妹妹的近况。
　　“你的三餐我会安排下去。”卫褚顿了一下，又说道，“至于你妹妹那边，抱歉，这两天实在太忙，等这件案子结束，我会抽空去探望。”
　　面对着吴措略带怀疑的眼神，他强调了一遍：“我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你的。”
　　吴措点点头：“好，我信你。”
　　言毕，他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嘻嘻地开口：“哎，又有新业务了？这次是哪个倒霉鬼被你们盯上了？”
　　他的字里行间满是幸灾乐祸，没有半点同情之意，卫褚自然不会回答他，只是淡淡道：“跟你无关。”
　　“就知道。”吴措歪着头，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指了下玻璃，“你不进来的话，我可没法帮你恢复原貌哦。”
　　卫褚拿出个通讯器，发了申请，得到了监区看守者的允许后，才打开墙上的密码锁，输入了密码。
　　玻璃幕墙自动分开，他步入监室之后，又立即合上了。
　　吴措半真半假地笑道：“哎，可惜我不是速度型的异能者，不然就能趁着这个空隙逃跑了。”
　　卫褚扯了下嘴角，若这家伙是速度型的异能者，第一，他根本不会给出让门打开的机会；第二，就算跑出了这间牢房，也不可能逃出这座监狱。
　　再说了，上边还有上百号调查员坐镇，不能全是吃干饭的吧？
　　那样的话，特监处干脆原地解散好了。
　　监室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副桌椅，一张单人床，不过还算干净整洁，不似第五监区禁闭室里，逼仄肮脏，空气里还弥漫着不可描述的气味。
　　吴措占据了唯一一张椅子，遵循上次换脸的经验，卫褚主动走到床边，礼貌性地询问了一句：“躺上去吗？”
　　“对啊。”吴措耸耸肩，“这里条件有限，也只能在床上进行了。”
　　卫褚有点洁癖，不太愿意躺别人睡过的床，不过就像吴措说的，也没别的选择，只能捏着鼻子照做了。
　　“可能会有点痛哦，忍着点。”吴措站了起来，一步步朝床边走过来，面上挂着揶揄的笑意，“不过也不是头一回了，长官你应该习惯了吧？”
　　卫褚皱了皱眉，再次纠正道：“说了，是监察员。”
　　吴措觉得他的反应很好笑，于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卫监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卫褚认定对方是在嘲讽他。
　　“不逗你了。”吴措活动了一下手腕，正色道，“你就当是享受一场全身按摩好了。”
　　全身按摩……卫褚不由得回想起盲人按摩馆的经历。
　　他正走神呢，冷不丁的，吴措就开始了。
　　卫褚觉得自己面部的某块骨头几乎要碎了，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鬼手”那些客户都需要打麻药了。
　　太痛了！
　　这可比推拿痛多了！
　　但他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只能忍着。
　　>>>
　　几个小时后，卫褚体验完一场真实的“脱胎换骨”后，感觉全身的骨骼都要散了。
　　不过在他拿出手机，调出前置摄像头看到熟悉的脸之后，心情好转不少。
　　“要是你愿意多付出点代价的话，”吴措抱着手臂，眉梢微扬，“我可以把你的脸捏的更好看些。”
　　卫褚收起手机，哭笑不得：“都蹲大牢了，你‘鬼手’还惦记着做生意呢？”
　　“那是，干一行爱一行嘛。”吴措大言不惭。
　　卫褚摇头失笑，玻璃幕墙再次分开，他从监室内走了出去。
　　背后还传来吴措的声音：“哎，别忘了提高伙食质量啊！上次哄我来自首那家伙还骗我说你们这里伙食很好，呵呵，都他妈是假的！”
　　卫褚闻言，脚步一顿。
　　周叙？
　　这满嘴跑火车的，倒像是他的风格。
　　说起来，他现在怎么样了？
　　石嘉妍也落了网，他并没有回到我的大脑里……大概率是回到隐山医院他自己的身体里了。毕竟高层都知道他醒了，他也不好继续装植物人了。
　　而且，他应该很快就能洗脱嫌疑了。
　　卫褚双手插兜，耳边只有电梯上升发出的闷响。
　　那他估计也能官复原职了。不得不说，他是有点酸。
　　那他们那所谓的“交易”或者说“合作”，还要继续下去吗？
　　说到这个，卫褚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周叙即将恢复清白，可以说，他的愿望，卫褚已经帮助他达成了；可卫褚自己的愿望，并没有达成。
　　这怎么能结束？！
　　这必须不能结束啊！
　　卫褚一瞬间就做了决定，并开始思考若是那混账想赖账的话，自己要怎么应对。
　　这时候，院方隐山医院里，刚醒来还挺虚弱的周叙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他有些郁闷：“刚清醒就感冒了？还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生日

　　秦家别墅中, 女主人今日兴致大发, 决心亲自下厨做几道拿手好菜, 帮佣张姐在一旁打下手。
　　“儿子，给你表弟打个电话，他姑父今天生日, 让他晚上过来吃饭。”卫南琴冲着正有气无力地瘫在大厅沙发的秦川吼了一嗓子, 后者划过手机屏幕的指尖一顿，而后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自从老秦回家之后，卫女士阴霾的心境一扫而空, 她像变了个人似的, 在秦广志面前总是轻声细语, 也不去公司上班了，成天就琢磨着做什么好吃的给老秦补身子。
　　这下还真成贤妻良母了。秦川表示很不习惯这样的老妈。
　　他想起她的嘱咐, 找出了通讯录里卫褚的号码，迟疑了一下, 最后还是没有打电话, 而是选择了发短信。
　　说真的, 他没有卫南琴这么心大, 一副毫无芥蒂的样子, 算他小心眼吧, 他想到前两天卫褚的避而不见，心里还是有疙瘩。
　　不过这阵子他也成熟了不少, 之后卫褚来了的话, 他不会如以前一般给他甩脸子了, 顶多就是不跟他说话。
　　卫褚的回复来的很快：好，我会早点过来。
　　秦川轻哼一声，心说谁稀罕你早点过来。
　　张姐端着一盘凉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笑吟吟地扫过坐没坐相的秦川，顺口问道：“今天是你爸的生日，小川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秦川愣住了。
　　说起来，他好像完全忘了礼物这回事……
　　每年卫南琴的生日他都记得，也会奉上礼物，他不敢不记得，否则后果会很严重。倒是老秦的生日，他总是会忘记，因为秦广志自己就不太在意自己的生日，要不是卫南琴替他记得，他也懒得过。
　　对于秦川和卫褚的生日，秦广志却总是记得很牢，每年都会精心为他们准备礼物，虽然他的礼物总是会惹来秦川的吐槽。
　　不过对比一下，老爹的生日他甚至都不清楚具体是哪天，也没正儿八经地送过几回礼物，这么一看，他还真是挺不孝的。
　　秦川忽然就有点心虚了。
　　不过一时半会儿的，出门买估计也来不及了，思来想去，他准备用自己刚买的某品牌最新型号的手机当礼物了。
　　虽然这礼物的风格跟老秦不太搭……不过，聊胜于无了。
　　之后再淘点他喜欢的补给他。秦川心说。
　　他从沙发上起身，上楼去自己的房间找出还没开封的新手机，之后转而来到秦广志的书房外，敲响了门。
　　“爸，是我。”
　　片刻后，书房的门开了，秦广志略显憔悴的脸出现在他眼前，不知道为什么，秦川总觉得父亲的神情凝重而消沉，仿佛受到了什么打击。
　　也是，对于他这种好面子的老教师来说，在类似看守所的地方过了两夜，是挺严重的事情。
　　“有事吗？”他声音低沉，略有些沙哑，秦川忽然有些忐忑，支支吾吾起来：“那个，今儿不是您生日嘛……我，提前祝您生日快乐。”
　　秦广志楞了一下，才想起来一般：“哦，今天是我生日啊……”
　　他的目光掠过秦川手里拿着的东西，登时了然，他眼底的忧郁消散了不少，露出了一个微笑：“是送给我的？”
　　秦川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将整个盒子递了出去：“是台新手机，我看您那老爷机也用了几年了，该换了。”
　　秦广志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继而无奈一笑：“你们年轻人的东西，我可能用不来。”
　　秦川笑道：“没事儿，我教您。”
　　秦广志高兴地点头：“行，那你进来跟我讲讲吧。”
　　秦川进了秦广志的书房，父子俩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他把新手机取出，开机，把每项功能和每个APP的用法都一一讲解清楚。
　　秦广志严肃地端坐着，边听边点头，时不时还发问，那认真的态度让他儿子压力颇大。
　　一个手机而已，至于搞得跟高中生上课一样嘛。秦川悄悄地擦了把汗。
　　“我基本听明白了。”半个多钟头过后，似懂非懂的秦广志终于给出了这么句话，早已口干舌燥的秦川闻言长出一口气。
　　他这老爹终于也体会了一把“学渣”的心酸了吧？
　　眼看秦广志开始摆弄新机子，秦川便站了起来，准备离开：“那您慢慢摸索吧，等熟练就方便了。”
　　秦广志“嗯”了一声，秦川往门口走去，可就在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秦广志又出声了。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秦川的步伐一顿。
　　怎么会没有呢？
　　他想问的太多了，只是……他怕得到的不是想要的答案。
　　秦川僵硬地立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回话。
　　秦广志叹了口气：“你想问什么都可以，我会如实回答。”
　　书房内陷入了沉默。
　　秦川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犹疑不决只持续了几分钟，于他本人而言，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末了，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扭过头冲他父亲微笑：“我不想知道了。但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会陪你一起面对的。”
　　秦广志似乎没有料到他那个叛逆不成熟的儿子会给出这样的回复，他紧紧抿着嘴唇，安静了一会儿，也回了秦川一个笑容：“谢谢你，儿子。”
　　秦川已经快维持不住面上的笑意了，秦广志的反应告诉他，他的确是有问题的。
　　之后会怎么样了？
　　他忽然联想到卫褚那极为干脆利落的允诺，他开始担心，到时候对方不会带着人上门抓走秦广志吧？
　　他知道自己是在拿私人情绪揣摩卫褚，也明白如果那种事真的发生，那就意味着特监处一定是掌握了秦广志违法甚至犯罪的真凭实据，若真是那样，这一回恐怕没法像上次那样有惊无险地渡过了。
　　秦川已经开始做心理准备，所以才会对他父亲说出那句话，可他心底依旧万分不安——不是源于自身，而是担忧他的母亲。
　　他能接受，那卫南琴呢？
　　她大概率是要崩溃的。
　　秦川用力地咬了下牙，忍着涩意笑道：“那我出去了。”
　　“嗯。”秦广志笑着点点头，“我正好捣鼓捣鼓你送我的新手机。”
　　秦川走出了他的书房，带上了门。
　　他那点强颜欢笑立时消失不见。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先前对着秦广志云淡风轻的，其实他的大脑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的脚步沉重得好似灌了铅，尤其在下楼的时候，传来了卫南琴与张姐的说笑声，愈发让他心酸。
　　这样的欢声笑语还能在这个家里维持多久呢？
　　六点左右的时候，秦家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卫南琴显然很得意，她一边解围裙，一边扭头往楼上看：“那老头子怎么还不下来，我去喊他吃饭。”
　　就在这时，门铃也响了，卫南琴面上的笑容更盛，她冲着秦川努了努嘴：“肯定是小褚来了，你去给他开门。”
　　听闻卫褚的名字，秦川的心情登时变得十分复杂，不过面对着卫南琴，他还是含笑颔首：“好。”
　　于是，卫南琴上楼，他去开门。
　　卫褚站在门外，心情同样十分复杂。
　　他恢复容貌后，回家洗了个澡，就收到了秦川的消息。
　　说实话，他一直在关注手机，主要原因就是他想从其他同事那里得到秦广志投案自首的消息。
　　秦家周围一直有布置人手暗中监控，甚至包括秦家所有人的手机都处于被监听的状态，根据他们的反馈，秦广志这两天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外出，也没有其他可疑的举动。
　　加上石嘉妍刚刚落网，还没从她嘴里挖出什么，对于其他涉案人的抓捕行动也就停滞不前了。
　　而卫褚的内心，始终是希望秦广志能主动投案的。
　　但他没有去催促他，因为他怕适得其反。
　　而就在这时，秦川发来了一个邀请，让他能够光明正大地上门，卫褚立刻就应允了。
　　秦广志的一大业余爱好是书法，卫褚特意绕道为他购置了一套价格不菲的文房四宝。
　　他应该会喜欢的。
　　电子门打开的时候，看到门外站着的只有卫褚一个人，秦川莫名地松了口气，尽管他知道这并不能说明秦广志安全了，但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希望能让秦广志和卫南琴安稳地吃过寿宴。
　　二人的心境都难以言述，尤其是卫褚，有点讪讪的，上回避而不见的事，他也是无奈至极。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须臾，秦川背过身，率先往屋里走，淡淡出声：“先进来吧。”
　　卫褚仍是没有作声，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进了屋之后，对于前情一无所知的张姐亲切地跟卫褚打招呼：“小褚来啦？”
　　“张姨好。”气氛总算不那么僵硬了，卫褚对着张姐笑了笑，又问道，“姑父和姑姑呢？”
　　“你姑父一直在书房里，你姑姑上去喊他吃饭了……”
　　不曾想，张姐一句话没说完，楼上冷不丁地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卫南琴的声音！
　　秦川与卫褚不约而同地战栗了一下，他们迅速地对视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朝二楼冲去。
　　秦广志书房的门半掩着，卫褚第一眼看到的是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眼神呆滞的卫南琴。
　　“老秦……”她嘴里喃喃念着，“老秦啊……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下楼吃蛋糕去啊，今天你生日啊……”
　　秦川颤抖着手推开门，秦广志的颈部被吊灯带紧紧地勒着，身体僵硬地悬在半空中。
　　他上吊自杀了。
　　卫褚手里包装精致的礼物摔在了地上。


　　☆、遗言

　　发现尸体约莫十分钟后, 附近派出所的警察赶到了。
　　经过对现场及尸体的初步勘察后, 警察排除了他杀, 基本确定秦广志确实是自缢身亡，并从尸体的身上搜出了一部手机。
　　向死者亲属求证的时候，秦川看见这部崭新的手机心下一痛, 只是旁边有个更加崩溃的卫南琴, 他只能强忍着悲痛，点了点头：“这的确是我父亲的遗物……是我刚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难怪。”警察略略点头，这部手机显然很新, 没有设置任何锁定, 他很轻易地打开了它, 一番察看后，发现除了一个录于四十分钟前的视频之外, 几乎没留下使用痕迹。
　　这么一来，那个视频就成了重中之重。
　　警察选择了公开播放, 很快, 秦广志略显沙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顿时吸引了屋内所有人的视线。
　　他苍老憔悴了许多的面容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 双目直视着前方, 眼神和表情都平静的不可思议。
　　“自杀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与任何人无关。”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卫南琴泣不成声，秦川亦是双眼泛红, 他下意识地扫了眼站在角落、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卫褚身上, 后者的大半个身体都笼罩在一团阴影之中,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想来是察觉到秦川的注视，卫褚眼珠微动，二人沉默地对视着，须臾，又各自移开。
　　卫褚的眼神里似乎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最后落在秦川眼里的是一片平静无波，这让秦川感到了愤怒。
　　他知道父亲开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绝不相信，他的自尽会跟卫褚毫无关联。
　　可卫褚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甚至还能冷静地报警，简洁而准确地说明案发情况，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他是怎么让自己变得如此冷血的？
　　几秒之内，情绪几经转换，秦广志的声音再次响起，秦川深吸一口气，收起纷杂的思绪，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回到父亲的遗言上。
　　“我主导策划了一起连环杀人案，夺走了一些人的性命。”屏幕里，秦广志一脸淡漠地诉说着，“韩淼淼，范海生，马骏，宋天运，还有功亏一篑的陈婧雅与郑晓宇。”
　　他一个个地道出这些近期内占据了各大媒体头版头条的名字，面上毫无愧色：“他们并不无辜，甚至本身就是个罪人……但同样的，我也不无辜，我也是个罪人。”
　　“我和他们的区别在于，他们夺走别人的健康、生命，毁掉别人的人生，却一直没有得到任何该有的惩罚；而我在做了同样的事情之后，用自己的性命偿还了罪孽，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一桩公平交易。”
　　卫褚听了这话后，闭了闭眼，秦广志到死，都是秉持着这样的念头么？
　　他忽然感到十分疲惫。
　　“不过这只是我最初的想法，因为我决定结束自己的性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秦广志的话锋一转，屏幕上他的面容也带上了些惆怅，“后来，我意识到我干的这件事带来的影响远超我的想象……有很多人受到了波及，不仅仅是我自己，或者其他的复仇者们，还有一些本身与这些仇恨不相干的人，乃至于我的亲人。”
　　“我是名教师，这辈子唯一做的有意义的事情就是教导学生，看着他们变成更好的人。”秦广志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可在东窗事发之后，我这个糟糕的杀人犯老师一定会对他们的人生产生很坏的影响……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以及那些和我们遭遇了相似欺凌和伤害的受害者们，我并不希望他们之中有人进行效仿，原本他们拥有的是痛苦但至少平静的一生，但真正亲手复仇之后，他们的人生也跟着到此为止了。更重要的是……”
　　秦广志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至少我本人，并没有因此获得解脱或是释然，甚至连让自己不那么痛苦都做不到……反而是选择死亡这个决定让我脑内尖锐嘈杂的嘶鸣得到了平息——也许我一开始就应该同我的父母姐姐一齐死去。”
　　“对于我这种懦弱的人来说，活着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秦广志的眼角泛起了一点泪光，他凝视着前方，像是在注视着他的妻儿：“对不起，南琴，小川，是我做错了事，我让你们丢人了。不要去怪别人，要为我的死负责的人，就只有我自己。”
　　几分钟的视频里，秦广志坦陈了自己的罪行，并强调自己是主使者，其他人都为他所诱导，尤其是执行犯石嘉妍，她还很年轻，心智不够成熟，兼之身患重病，希望法律能对她网开一面。
　　最后，他对自己的家人表达了歉意。
　　就在人们以为他的遗言戛然而止的时候，秦广志停顿了片刻，又出声了：“听说你把那孩子救下来了，真是太好了，无辜之人受到伤害，这绝不是我本意……对不起，姑父一定让你很失望。”
　　最后一句话，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卫褚和秦川都心知肚明，后者忍不住又望了过去，只见卫褚低垂着眼睑，视线恍惚地落在一个飘忽不定的方向，满脸的失落与消沉。
　　秦川终于窥到了一点他的真实情绪。
　　他也不是不难过的。
　　只是……秦川很失望地发现，他一直没有在卫褚的眼睛里找到歉意。
　　卫南琴在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后，毫无预兆地昏了过去，秦川连忙扶住母亲，卫褚的第一反应同样是上前搀扶，却被秦川侧身避过。
　　卫褚伸出的手僵硬了一下。
　　“我想，”秦川的语气冷淡，“她现在应该不想看到你。”
　　卫褚的喉结动了一下，而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之后，在张姐的帮助下，秦川将卫南琴抱下楼，卫褚隐约听到了引擎声，估计是把人送去医院了。
　　他黯然地站在原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警察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异样，走过来问了一句：“你也是死者的亲属？”
　　卫褚颔首。
　　警察继续盘问：“你对他的所作所为知情吗？”
　　卫褚沉默了好一会儿，唇边忽然浮起苦笑：“我是特监处的，我负责调查这起连环杀人案。”
　　毫不意外的，警察的面上显出了惊讶之色。
　　他卡了一下才开口：“这么说，你对案情很了解咯？”
　　卫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向对方提出了请求：“能把这份视频拷一份给我吗？我想带回特监处。”
　　警察在确认过他的身份后，很爽快地答应了，还夸了一句：“可以啊小伙子，没让个人情绪耽误工作。”
　　卫褚唯有苦笑。
　　在他得到视频后，他最后看了眼躺在担架上的秦广志，他选择的自杀方式令他的面容变得扭曲狰狞，与平时大相径庭。
　　卫褚在心痛之余，又觉得他姑父很可怜，他想，他姑父很可能是名不自知的重度抑郁症患者……也怪他们这些家属，居然一个都没有看出来。
　　死亡对他来说不是简单的逃避或是解脱，应该说是一种妥协吧。
　　在跟巨大的痛苦和折磨抗争了几十年后，他终于放弃了。
　　卫褚转身要走出这间压抑的书房的时候，一转眼，却看到秦川站在门边，双眸冰冷而幽深。
　　卫褚的嗓子有点发干：“姑姑怎么样了？”
　　“还好，就是有点虚弱。”秦川的声音还算平静，“我让司机送她去医院了，张姐陪着。”
　　卫褚觉得有些不放心，他试着劝道：“我觉得你还是跟过去比较好……”
　　“我去了医院，这边我爸的尸体怎么办？”
　　卫褚本想说自己可以帮忙，秦川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这是我爸，是我家的事儿，当然由我自己来……不敢耽误你的时间，不是还要赶回特监处么？”
　　卫褚的嘴唇动了一下，下颌线瞬间绷紧，不过他最后还是上门都没说，安静地离开。
　　秦川的怨恨，他能理解。
　　他也无法为自己开脱，因为他也认为，秦广志的自杀跟自己脱不开干系。
　　他并不后悔调查了这个案子，只是在秦川那比刀子还锋利的眼神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仍是忍不住想，或许换个人来做这件事，秦广志可能就不会选择这么极端的自我了断了。
　　一开始，他的步伐还算稳定，可在离开秦家之后，他的脚下忽然蹒跚了一下，身形也跟着一晃，他弓着身子，不由自主地攥住人行道边上的围栏，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他的眼眶开始发热。
　　有人从他身旁路过，他能感受到路人好奇的目光停在他背上，有好心人主动询问：“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他的嗓音除了沙哑之外，听起来没什么异常，“一会儿就好了。”
　　期间他的手机震动了数次，他都没有理会，直至几分钟后，他的情绪逐渐平复，才拿出来看了眼，发现是个陌生号码。
　　对方没再打来，他也没心情回电，他上了车，打算回家。
　　他将视频传给了赵青青，然后以避嫌为由，请了三天假。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去睡一觉。
　　卫褚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也有累到撑不下去的时候。
　　在他停好车后，筋疲力尽地往家走的时候，却诧异地在自家楼下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现在天已经有些热了，尽管此时天色渐暗，但也冷不到哪儿，来人却裹了件灰色的呢大衣，身形清瘦修长，肤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你……”卫褚一时忘了说话，半晌才出声，“你怎么出院了？”
　　周叙缓缓朝他走来，发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唇边的笑意却很清晰：“你一直不接电话，我很担心啊。”
　　卫褚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几通陌生来电，是他打过来的。
　　“不好意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没备注你的号码。”
　　周叙万万没想到，自己拖着病体溜出隐山医院来找他，得到了却是这么个结果。
　　他不禁摇头失笑：……这就是传说中的热脸贴冷屁股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_(:з」∠)_


　　☆、做客

　　“行吧。”周叙的双手揣在衣兜里, 耸了耸肩, “看不出来你对我这么放心啊。”
　　这话说的……卫褚立时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咦？你忘了？”周叙故作惊讶, 而后笑的那叫一个阳光灿烂，“那太好了。”
　　卫褚捕捉到他眼底的促狭，知道他在装模作样, 却仍是忍不住冷哼一声：“想得美, 我这个人的记性向来都很好，尤其是别人欠了我的。”
　　“那可不好说哦。”他笑微微地瞧着他，“这年头, 欠债的才是大爷。”
　　“所以呢？”卫褚冷眼看着他戏精上身, 越瞅越觉得他居心叵测, “你想怎么样？”
　　“所以呢，”周叙指着他的手机, “赶紧把我的号码存起来，万一哪天我跑路你也有个追踪的途径是吧？”
　　敢情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想让卫褚把他的号码备注起来, 卫褚无语过后蓦地失笑, 心说这家伙要是真想跑路他能拦得住吗？
　　尽管如此, 他还是边摇头边拿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很快建立了新的联系人。
　　“满意了吧？”他斜睨了某人一眼, 周叙的视线全程黏在手机屏幕上，闻言笑着点头：“这才对嘛, 虽然我知道你很信任我,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很信任你？？？
　　卫褚听不下去了, 双手抱胸，不客气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周科，您老身体不好，还是趁早回医院吧？免得上头误会你想跑路那就不好了。”
　　“你怎么知道是误会？”
　　“……原来你真的想跑路？”
　　卫褚当即掏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告状，周叙无奈一笑：“开个玩笑而已，不用这么认真吧？”
　　他说着伸了个懒腰：“虽说我很欣赏卫监，但还没到我跑路之前还特地来跟你告个别的地步。”
　　什么乱七八糟的……卫褚对于他随时随地张口就来的属性已经很清楚了，也懒得跟他计较，他看了眼时间：“周科真的不打算回医院么？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
　　周叙大老远来看他，卫褚虽说不怎么感动，但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
　　周叙却是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问道：“我听说，你请了假，出什么事了？”
　　卫褚很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赵青青在微信群里说的。”周叙的回答让卫褚默然，片刻后才皱眉问道：“什么群？我怎么没加？”
　　周叙挑眉一笑：“专门聊八卦的群，估计你不会感兴趣的。”
　　卫褚更加无语：“……我是不感兴趣，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请假的事也能成为八卦？？？”
　　“因为卫监你从来不请假，甚至迟到早退都很少，”周叙笑道，“身为一名加班狂热者，突然请了三天假，难道不是大新闻吗？”
　　卫褚扶额：这帮人就是闲的！
　　“才不是。”周叙已经不寄居在他大脑里了，却依然能猜到他的想法，摇了摇食指，“这是我们调查科的优良传统。”
　　“……”卫褚忍了又忍，才把“放你的狗屁”这句粗鄙之语给咽了回去，毕竟，他没忘记这满口跑火车的家伙还是个病人。
　　周叙的两只手揣回了兜里，目光却飘到了建筑之上：“知道我是病人，不请我上去喝杯热水吗？”
　　卫褚正准备拒绝——他今天心情和状态都不好，实在没心思招待客人。
　　不想周叙又来了一句：“我也正好去瞧瞧我家那小东西。”
　　卫褚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花卷，那只胖墩墩的英国短毛猫。
　　拒绝的话一下子说不出来了，说起来，花卷真的很久没见过它真正的主人了。
　　大概也是会想的吧。
　　这么想着，他转过身，往楼道口里走去：“请吧。”
　　周叙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跟上。
　　>>>
　　进了门后，卫褚脱了外套，朝饮水机走去：“先坐吧……对了，你要喝热水是吗？”
　　“好的，麻烦你了。”
　　说起来，周叙对他家应该挺熟悉……不过以本尊形式登堂入室，成为他的座上宾还是头一回。
　　用纸杯接热水的卫褚有种很微妙的感觉，他用余光往另一侧扫了一眼，周叙蹲了下来，正在挑逗窝在沙发里的灰色短毛猫。
　　卫褚不由莞尔。
　　可就在这时，周叙冷不丁地发出了抽气声，卫褚回头一看，发现他捂着手背，对着一脸戒备的花卷笑的十分无奈。
　　“可以啊，几个月不见，你爹都不认识了？”
　　卫褚过去一瞧，周叙的手背上多了几道刮痕，结合这情境，显然是花卷的杰作。
　　他的目光在无声对峙着一人一猫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停在英短竖起的耳朵和瞪圆的眼睛上，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其实花卷好像也不怎么想念周叙这位主人嘛。
　　甚至已经将他忘到了脑后。
　　或者说，它没有忘记他，但是没打算认他了。
　　因为它有了更好的主人。
　　卫褚唇角微勾，心说这猫还算聪明。
　　周叙注意到他幸灾乐祸中还夹杂着三分得意的笑容，觉得分外诡异。
　　“……卫监笑什么呢？”
　　“我在想，”卫褚慢吞吞地放下那杯温水，打开了一个柜子，拿出了什么，“早知道花卷根本不认你，我就不放你进来了。”
　　周叙：“……”
　　须臾，他愤懑出声：“这喜新厌旧、见利忘义、没有良心、没有道德、没有感情的小畜生，我也不想认了。”
　　他话音刚落，胖乎乎的灰猫突然用尾巴打了他一下，还没等周叙反应过来，冲他叫唤了一声，就敏捷地跳下沙发，跑进了卫褚的卧室里。
　　卫褚没憋住，笑出声来，周叙一脸的难以置信：“我居然被个猫抽了两次？！丧心病狂！”
　　“行了，它只是只猫，什么也不懂，”卫褚在花卷趴过的那个位置坐下，虚伪地说和，“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它计较了。”
　　事实证明。每一个熊孩子的背后，都有一个熊家长。
　　周叙审视着卫褚，满腹狐疑：“说真的，是不是你跟他说了我坏话？”
　　卫褚微微一笑：“怎么，周科觉得我有训练宠物的本事么？”
　　周叙哑口无言，愈发的郁闷，端起茶几上的纸杯一饮而尽。
　　卫褚瞄了眼他手背上的抓痕，还好，小东西还是有分寸的，没给他抓出血来。
　　“来吧，清理一下。”
　　周叙这才看到卫褚找了个家用医药箱出来，茶几上摆着消毒棉签和碘酒，他指着这些东西，眉梢微扬：“你自己能行吗？”
　　“不能。”周叙毫不犹豫地答道，卫褚被噎了一下，只好不甘不愿地拿起免签：“行吧，那我帮你。”
　　周叙的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在用碘酒消毒之前，要先用肥皂水冲洗一下伤口。”
　　卫褚一怔：“……你很有经验的样子？”
　　“那是。”他望着卫褚卧室的方向，目光变得一言难尽，“我早说过，这破猫爱挠人。”
　　卫褚恍然大悟：“原来它一直都没喜欢过你啊！”
　　“……”周叙备受打击，却还是死鸭子嘴硬，“因为猫是一种高冷的生物，它谁也不喜欢。”
　　“这样啊。”卫褚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起身朝浴室走去，“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花卷喜不喜欢我……反正，”
　　他进了浴室，留下了一句话。
　　“它没挠过我。”
　　周叙受到了来自卫褚的第三次暴击。
　　等到卫褚端着盆肥皂水出来的时候，迎接他的是周某人满是怨念的眼神。
　　卫褚忽然感到心情变好了一些。
　　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快乐，才是真正的快乐。
　　用肥皂水冲洗完伤痕之后，卫褚用棉签蘸着碘酒为他清理手背上的伤口。
　　“破了点皮，不过没有流血，又是自己家的宠物，”卫褚安慰道，“应该不用去打狂犬疫苗了。”
　　“希望承您的吉言吧。”周叙心不在焉地接口，“万一我运气不好，还是得了狂犬病的话，那我就……”
　　“你要干什么？”卫褚直觉他说不出什么好话，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挺准，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毫无预兆地扣住，然后他听到那人低笑一声：“那我就咬你一口，把病传染给你。”
　　卫褚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迅速且不费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周叙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他有点惊讶：“吓到了？放心吧，就算要咬，也是在我确诊之后的事。”
　　卫褚一开始面无表情，而后忽然笑了起来，同时飞快而大力地将棉签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这一系列的操作堪称快准狠，周叙猝不及防，立时痛呼起来。
　　“卫监好小气。”
　　卫褚站了起来，将棉签丢进垃圾桶，淡淡地扔下两个字：“滚蛋。”
　　周叙望了眼窗外的夜色，眉眼耷拉了下来。
　　“天黑了。”
　　“我一个人，病还没好。”
　　“而且没开车来。”
　　“地铁人多。”
　　“公交车又没有直达的。”
　　他说完这一串后，猛咳了几下，一副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姿态。
　　卫褚闭了闭眼，最后还是没忍住，他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冷着脸往门口去。
　　“你赢了。”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赶紧让这家伙消失！
　　周叙跟在他身后，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掐指一算，好久没写日常了


　　☆、前因

　　错落有致的一盏盏华灯犹如天幕上闪耀的星辰, 将暮色四合的城市点缀的生动起来。
　　内环快速公路上, 一辆辆来往的汽车汇成了高速但有序的洪流, 卫褚的车也是其中一颗水滴。
　　“你还没告诉我呢。”
　　副驾驶座上的周叙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卫褚眉头微皱：“什么？”
　　周叙觑了他一眼，微微摇头：“不要装傻。”
　　卫褚沉默了一下, 轻轻出声：“我姑父自杀了。”他停顿一下, 又道：“在书房里上吊死的。”
　　周叙不期然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的面上露出抱歉的神色：“抱歉，节哀。”
　　“你没必要道歉。”卫褚的表情和语气都淡淡的, 过了最初的哀恸之后, 他此刻感到更多的是倦怠。
　　而周叙也从他的眼底察觉到了他的疲惫, 突然后悔自己一时的任性了。
　　“其实我自己也可以回去的。”他轻咳一声，“我故意麻烦你的……不好意思。”
　　卫褚斜了他一眼, 不咸不淡地说道：“都开到内环里了，你现在说这种话还有什么意义？”
　　周叙朝他赔了一个笑。
　　卫褚没搭理他。
　　“那个……”周叙并不在意他的冷淡, 又一次出声了, 只是这回有点字斟句酌的意思, 变得格外谨慎, “是不是, 你姑姑或者表哥说了什么？”
　　先前寄居在卫褚身上的时候, 他也在秦家同他那几位亲戚打过照面，当然是单方面的。不顾即使如此, 通过观察, 他也对他们有一定的了解。
　　秦广志畏罪自裁, 家人悲痛是难免的，而卫褚身为本案的负责人，被迁怒也是难免的，尽管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甚至卫褚自己也会在潜意识里责怪自己。
　　的确，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不过普遍并不意味着它是正确的。
　　周叙的余光快速地掠过主驾上的人，卫褚不会不清楚这一点，但还是很难逃出这个逻辑怪圈。
　　“他们没说什么。”
　　卫褚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前方路面上，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可周叙就是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一抹低落。
　　他在撒谎。
　　不过周叙没打算揭穿他这个小小的谎言，那基本就等于是揭他的伤疤了。
　　“这样，那就好。”周叙笑了笑，又加了一句，“不管怎么样，别钻牛角尖就是了。”
　　他这话让卫褚侧目了一下，他记得苏闲说过类似的话。
　　不愧是周叙的师公啊。他心说。
　　接着卫褚愣住了，不太明白为什么“师公”这个词这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太诡异了！
　　“放心吧。”他能感受到周叙的好意，也难得温和地回应了一次，“我很快就好了。”
　　这就是间接承认自己现在并不那么好么？周叙暗暗地叹了口气。
　　“别老是说我了。”卫褚蓦地转移了话题，他瞄了邻座一眼，“聊聊你自己吧，周科长。”
　　“我？”心虚突如其来，周叙干咳一声，“我有什么好聊的？”
　　卫褚冷笑一声，把他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别装傻，该是你还债的时候了。”
　　他停了一下，又改口：“不，这充其量是利息。”
　　周叙嘟嚷了一句：“没看出来，卫监这么黑心……”
　　“少废话，赶紧说。”
　　他知道卫褚指的是关于沈耀辉的情报，周叙实在没有理由推脱了，只好开始还债。
　　“你还记得叶晓这个名字吗？”
　　出乎卫褚的意料，他一开口说起的并非沈耀辉，反而是另一个人的姓名。
　　卫褚对叶晓是有印象的，严格地来说，他对于所有跟沈耀辉有关的信息都很敏感——他记得，叶晓是沈耀辉那个从未露面的女友。
　　“是沈耀辉的女朋友？”
　　“是。”周叙颔首，“这些年，沈耀辉都跟叶晓在一起，也正是由于叶晓的掩护，才能让他避过特监处一次次的追捕。”
　　卫褚猛然意识到，这个叶晓是个不简单的角色。
　　果不其然，周叙再次点头：“叶晓是名异能者，而且是名极其强大的异能者。”
　　卫褚屏息聆听。
　　周叙将叶晓的异能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番，顺便提了下叶晓与石嘉妍的联系，卫褚听后，登时恍然：“看来你当初的那个局，就是叶晓跟石嘉妍联手设的。”
　　周叙含笑瞧他一眼：“你终于相信我是无辜的了？”
　　卫褚没告诉他自己已经暗地里为他提交了一份证据的事儿，他催促道：“继续说。”
　　“上次我追踪沈耀辉，同他发生了一次深入的接触。”他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解释道，“别误会，是指我深入了他的精神世界，不是别的……”
　　卫褚瞅了他一眼，一脸的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误会啊。”
　　搞了半天，卫同学如此单纯耿直，倒是他自己太污想多了。
　　周叙有点尴尬，不过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端倪，若无其事地往下说。
　　“总之，我窥探到了他的一部分记忆，知道了他的一些秘密，其中就包括两年前那件事。”
　　卫褚的下颌线蓦然收紧，他意识到后，整理了下表情才开口：“你说吧。”
　　“你还记得两年前你们那支小队执行的是什么任务么？”
　　卫褚怎么可能会忘？他立即回答：“记得，是个监视蹲守的任务。”
　　他们那一队基本全是新进的非异者，沈耀辉是其中资历相对较老的，相当于队长了，其他成员都仰仗且信赖着他，而他也确实是个可靠的前辈，细致而负责地照顾着他们这些新人。
　　直到那件事发生。
　　监视嫌疑人本来是个很基础的任务，危险度也相对较低，否则也轮不到他们这群菜鸟。
　　只是谁也想不到，他们没有栽在嫌疑人那边，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卫褚想起这件事，还是会有种近乎窒息的感觉，他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同伴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一发发枪鸣。
　　周叙注意到他骤然苍白的面色，伸手握了下他的肩：“冷静。”
　　不冷静不行啊，卫褚这还开着车呢！
　　卫褚缓缓吐出一口气，看起来镇定了许多：“我很冷静。”
　　周叙瞥了眼他紧抓着方向盘的爆出青筋的手，没说什么。
　　卫褚又安静了一会儿，继而说道：“我记得当初我们监视的那个嫌疑人是梦川一间医院的药剂师，他之所以被特监处盯上，是因为他非法倒卖某种禁药——那段时间里，那种禁药在梦川的青少年群体中非常盛行。”
　　卫褚眉梢微扬：“那种药物在令人亢奋的同时，还会致幻并让人产生依赖性，基本等于是一种新型毒/品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应该是警局的工作。”周叙微微一笑，“既然交到了特监处手里，就一定另有玄机。”
　　“跟一般的毒品不同，那种禁药的致死率非常高。”卫褚继续回忆，“一开始调查人员以为是青少年不知轻重，没把握好剂量，滥用药物。后来经过检测，发现那就是一种货真价实的毒药，毒性非常强。对于别的毒/品来说的正常剂量，到了它那里，却足以令一个成年人暴毙，当然了，是在极度的快/感中。”
　　“后来才发现，那种禁药就是药剂师本人制造出来的，而他是一名异能者，所以这个案子才转到了特监处。”
　　卫褚说完之后，看了周叙一眼：“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你说的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东西。”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卫褚依然被他的话惊到了，周叙继续说：“药剂师不仅是异能者，还是‘坟场’组织的一员；而他贩卖的禁药，毒品只是一层伪装，一如他的身份。”
　　卫褚愣了几秒才出声：“那他卖的到底是什么？”
　　“你，包括当年的调查人员都弄错了一个重点——那个药剂师做出那种药根本不是为了赚钱，所谓的卖药，只不过是他为了找到尽可能多试药的‘小白鼠’的手段而已。”
　　周叙耸了耸肩：“当然了，我也是窥视了沈耀辉的记忆之后才知道的，要是从官方途径了解，我也不好告诉你，那就违规了，被上头知道我就死定了。”
　　卫褚愈发其中水浑且深，他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周叙，用眼神催促他。
　　“那些类似毒/品的反应，只是禁药带来的副作用，这种药真正的功效，是让普通人成为异能者。”
　　卫褚难以置信：“……还有这种药？”
　　周叙亦是满面惊奇：“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卫褚思考了几秒，然后摇头：“这种药肯定没用，虽然只在一部分年轻人中传播，但样本也不能算少了，可当年我并没有听说过有普通人人异变的事。”
　　“因为药剂师卖出去的药，只能算是入门级的‘疗程’而已。”周叙挑了挑眉，“那种药无法达到异变的效果，它的功效是筛选出具有异变体质的人。”
　　卫褚再次呆住：“……你的意思是，药剂师还有‘第二疗程’？”
　　“不错。”周叙点头，“能熬过‘第一疗程’的人，才有资格服用下一个阶段的药物。”
　　“至于进行‘第二疗程’后，会是什么样的效果，”周叙诡秘一笑，“看看石嘉妍就知道了。”
　　这其中的信息量之大，令卫褚一时失声。
　　周叙侧过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现在你知道，沈耀辉当年叛逃的原因了么？”


　　☆、打听

　　过了好一会儿, 卫褚才低低出声：“你的意思是, 他是为了那种药……他想成为异能者？”
　　“说不定他已经服用了那种药。”周叙又提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大胆猜测, 他似笑非笑地瞧着卫褚，“据我所知，那种药的副作用之一就是会很大程度放大一个人的情绪, 不少人的表现就是极为反常的暴躁, 甚至是疯狂。”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翘：“沈耀辉突然开枪杀死同事，是否也有这个原因呢？”
　　卫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直以来, 他都认为那是个精心策划的死局, 可现在有人却说，那也许只是个失去控制的意外, 于他而言，这冲击非同小可。
　　片刻, 他才谨慎地发问：“如今对他, 是异能者吗？”
　　周叙摇头：“我没看出来。”
　　卫褚注意到, 他的用词是“我没看出来”而非绝对的否定句式, 他先是疑惑了一下, 旋即便了然了。
　　“这就跟石嘉妍一开始并没有在你面前展现出任何异能的征兆一样吧？”卫褚联想到那个名为叶晓的女子的神奇力量, 心有所感，“这么说, 叶晓的异能不只是体现在她自己身上, 也能作用在他人身上？”
　　“是的。”周叙含笑颔首, 笑容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确切地来说，她的能力可以称为‘禁锢’，而且我怀疑……她能够禁锢的，可能不仅仅是异能。”
　　卫褚有些好奇，还想追问，周叙看穿了这一点，摇了摇头：“这只是我个人的怀疑……并没有真凭实据。”
　　他显然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向，卫褚也就没有多问。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沈耀辉身上。
　　“沈耀辉为什么会萌生变成异能者的想法？”卫褚皱起眉，“他看起来可不像是那些未成年的中二病……当初我跟他也算是朝夕相处，并没有在他身上发现嗑药的迹象……”
　　汽车仍在飞速行驶，但已经离开了热闹的主城区，灯火通明的建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岭绵延起伏的模糊轮廓。
　　为了驱散车厢里的沉闷，车窗被摇下了三分之一，夜风疯狂地涌入，他们的头发随风而动。
　　卫褚从内视镜中注意到某个大病初愈的家伙紧紧裹着大衣，忽然反应过来他怕冷，顺手将车窗合拢。
　　周叙正暗自瑟瑟发抖的时候，突然发现风没有了，一怔，随后感激地笑道：“谢谢。”
　　卫褚恍若未闻。
　　“其实，想成为异能者的也不是中二少年的专利啊。”周叙笑着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慕强也算是人类的天性了，而拥有着超级力量的异能者对比起大多数普通人，的确可以称之为强者。”
　　“当然，也正是这份不同寻常的力量，让主流社会对此感到不安与忌惮，可还是存在一部分人对这份力量感到向往。”
　　周叙侧过脸看着卫褚，挑了挑眉：“简而言之，异能的崇拜者一直都有，而且为数不少。搞不好，你那位前同事就是其中一位……何况他身在特监处，总是跟各类异能者打交道，这种直观会让他更容易受到影响。”
　　卫褚嘴唇微抿，没有说话。
　　“看来卫监没有类似的感受。”周叙察言观色，卫褚望着前方山脚下缓缓浮现的建筑群，开始减速，嘴里淡淡道：“我觉得做个普通人也不赖。”
　　周叙微微一笑，没有深入讨论这个问题，继而接起了先前的话题：“至于沈耀辉有没有吃过那种药，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不过叶晓本就是异能者，用不着服药，需要的只有沈耀辉，而他们把石嘉妍当做试药者的行为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说明问题了——沈耀辉至少是有这个打算的。”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卫褚再次认清了自己对曾经是他最要好朋友的沈耀辉真的是完全不了解的事实。
　　或许他在我面前展示出的一面全是假象。
　　此刻的他已经失去了愤懑和怒气等激烈的情绪，更多的是麻木，甚至有一些恐惧。
　　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和他身边那些熟悉亲近的人们似乎总是隔着什么——他不够了解他们，他们也不那么理解他。
　　这令他多少感到挫败。
　　“怎么了？”周叙敏锐地觉察到他突然消沉的情绪，关切地询问，卫褚一怔，随后产生了一种荒诞之感——现在，他也就在这个曾被自己敌视和防备了许久的人之前能自在一些了。
　　不止荒诞，还很讽刺。
　　卫褚失笑：“没什么。”
　　隐山医院近在咫尺，卫褚进一步降速，准备找车位泊车，同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你呢？之后会怎么样？”
　　周叙看起来有些意外，像是没有想到卫褚还会关心一下自己：“你在担心我吗？”
　　没等卫褚回答，他又自顾自说起来：“其实我这次能跑出来找你，也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上边的那些大佬可不是吉祥物，若不是他们默许，我不可能离得开医院一步。”
　　卫褚眉梢微扬：“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彻底洗清杀人嫌疑了？”
　　周叙但笑不语。
　　卫褚又好奇起来：“你怎么做到的？据我所知，目前虽然有了一些证明，但都是间接证据。”包括他提交的那份监控视频，毕竟是作用在他身上，最多只能当做参考。
　　“因为石嘉妍亲口承认了高峻玮的死是她跟叶晓的合谋。”周叙轻描淡写地开口，“我自然就没有嫌疑了。”
　　卫褚错愕：“……她怎么就承认了？”
　　石嘉妍疯狂又偏执，可不像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我在她的梦境里，同她进行了一场谈判。”
　　周叙的回复十分含糊，这让卫褚有些不满：“话不要老是说一半行不行？”
　　周叙无奈地摊了摊手：“因为叶晓希望她这么做。”
　　“叶晓就这么把自己也搭进来了？”
　　“这有什么？就算没有这桩事儿，叶晓本来也是特监处暗中追踪的对象。至于石嘉妍，”周叙的下半张脸藏在大衣竖起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淡漠的眼睛，“她的罪名本来就够重了，也活不了多久，多一桩少一桩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言论，这个语气……卫褚越听越觉得有猫腻。
　　他将车停稳，没有急着打开车门，而是转过头看着正在解安全带的周叙：“我想知道的是，叶晓为什么会配合你？你是不是，跟她也达成了某种协议？”
　　周叙的确很擅长这种事……卫褚想到一半，瞳孔骤然收缩，他蓦然想到明明被某人“附身”现在却毫无消息的沈耀辉。
　　他不得不做完一个深呼吸才能勉强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把沈耀辉放走了？”
　　周叙摆弄着金属搭扣的手指一僵，原本想要糊弄过去，不料却被卫褚第一时间猜到了。
　　彼此之间太过熟悉……未必是好事啊。他无声叹息。
　　过后，他只能点头承认：“是……我很抱歉，但叶晓开的条件，我确实无法抗拒。”
　　他直视着卫褚的双目：“我不可能一辈子当‘幽灵’。”
　　卫褚面色阴沉地注视着他。
　　“不过我答应你，之后会帮助你抓到他。”周叙干咳了一声，“我本来在沈耀辉的精神世界里留了后手，想埋下一枚‘追踪器’，不过现在我试图感应那抹精神力却没有反应了……估计是被叶晓发现并清除掉了。”
　　说到这里，他略显尴尬：“你知道的，叶晓也是很强的精神系异能者……”
　　卫褚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出声：“这么说，你出院后不用坐牢了？”
　　他干笑一声：“我既然是清白的，那当然不用了。”
　　卫褚推门下车：“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周叙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嘛……”
　　>>>
　　尽管卫褚的确很生气，但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还是把周叙送回了他的病房。
　　“嗯……”周叙病床前的矮柜上放了个果篮，他拿起个苹果，殷勤地问道：“卫监吃苹果吗？我帮你削皮？”
　　卫褚余怒未消，本想甩脸子说不要，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点头道：“削。”
　　周叙忙不迭地削起了苹果皮。
　　只是没多久，卫褚就不忍直视地挪开了视线，因为他发现，这位前调查科科长削苹果皮的手艺真是差的令人发指。
　　怎么说呢？就是一看到他刮出来的两道深深的口子，卫褚就彻底失去了食欲。
　　算了，还是让他别糟蹋东西了……
　　卫褚正要开口喊停的时候，周叙却“咦”了一声，紧接着，奇怪的事情出现了——他手里的刀和水果都脱离了他的掌控，自动浮到了空中，更奇妙的是，那水果刀自动削起了皮。
　　而且削的又快又好，跟某人糟糕的手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卫褚正暗自惊讶，周叙却已然反应过来，笑着转向门口：“晚上好，张院长。”
　　戴着眼镜、一身白大褂的冷峻中年医生缓步迈进病房，面无表情地批评周叙：“你对苹果做的事，真是叫人无法容忍。”
　　卫褚的目光又落在了苹果上，严格地来说，是那条完整无缺、呈螺旋形的苹果皮上。
　　看来这位医生有强迫症。他不禁一笑。
　　周叙毫无愧色：“这种事我很少做，我自己吃苹果都是不削皮的。”
　　去了皮的苹果自动飞到了卫褚手里，后者一愣，接着朝那位张院长点了点头：“多谢。”
　　张既白略略颔首，视线又回到周叙身上：“你现在这个状态，还是留在病房里接受观察比较好。”
　　周叙微笑回应：“放心吧，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他要做的事……卫褚腹诽道，难道就是去看他的猫，顺便被挠么？
　　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自己也是周叙看望的对象。
　　张既白对周叙进行了一番检查后，又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正要离开的时候，周叙却倏然发问。
　　“张院长，您见多识广，在异能医学领域也有着相当程度的研究，是否听说过能让普通人发生‘异变’的药物？”
　　他本来也就是随口打听，没指望得到什么确切答案，不想，张既白的反应出人意表。
　　周叙头一回在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面上捕捉到了复杂的表情——厌恶与后怕的结合。
　　他听到张既白的口中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破茧’？”


　　☆、催化

　　周叙相当敏锐, 立刻听出了张既白的话里大有深意, 当即追问道：“张院长, ‘破茧’是什么？”
　　张既白依然保持了那种讳莫如深的沉静，他没有直接回答周叙的问题，反过来提问：“最近有人发生异变了？”
　　“呃, 发现了疑似的一例, 就是最近那个梦境催眠的凶手，石嘉妍，她刚落网。”周叙谨慎措辞, “不过我们目前还没有真凭实据, 只是怀疑罢了。”
　　“石嘉妍？”张既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对此有印象，很快就想了起来, “我记得她是不是在隐山医院治过病，后来偷偷溜走, 之后又被送了回来？”
　　“对。”周叙点头, “她得了绝症, 命不久矣, 没办法关到特监处里。”
　　他停顿了一下, 压低了声音：“我怀疑她的绝症也许是她‘异变’的副作用。”
　　张既白并没有亲自诊断过石嘉妍的病症, 但因为钟云从亲自过问了石嘉妍此人，他也多少有些了解。
　　“我记得她是脑部长了一颗肿瘤, 在极短的时间内恶化癌变, 确实不常见。”他沉吟了一下, 又说道，“但我不认为肿瘤应该是原本就存在的，而快速的恶化才是所谓的副作用。”
　　周叙作为一名外行，没有打算去质疑张既白的推论，他点点头，又把话题牵了回去：“所以您说的‘破茧’……”
　　“这是机密。”张既白中断了他的问话，扶了下镜架，表情恢复成素日里的波澜不惊，“不过我会跟你们的上司沟通，由他来决定是否告知你们。”
　　周叙与一直默默啃苹果的卫褚俱是一怔，不由得对视一眼，他们知道这事很严重，但现在看起来，严重程度超过了他们的预估。
　　周叙神情一肃：“明白。”
　　卫褚也跟着点头，同时在考虑销假的事。
　　虽然他确实想休息一下，但也不愿因此错过重要的情报甚至是任务。
　　想到这里，卫褚又啃了口苹果，也忍不住吐槽自己天生劳碌命，问题是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瞎忙些什么。
　　张既白交代完毕后，很快告辞：“我先走了，周叙好好修养，不要乱跑了。”
　　之后又跟卫褚点头致意，接着便离开了病房。
　　“张院长很少这么急匆匆的，”周叙望着门口的方向，略作思忖，很快推出了答案，“我猜他应该是急着去研究石嘉妍了。”
　　“研究？”卫褚咀嚼这个词，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总觉得意味深长。
　　周叙呵呵一笑：“对啊，这位张医生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各种跟异能有关的人体异象。”
　　他回忆起自己少年时期在异能学校里听过的传言，笑道：“听说我们钟老师年轻的时候就差点被张医生给解剖了。”
　　解剖？！卫褚的后背登时一凉，那位张院长看起来文质彬彬，不苟言笑，原来还有这么疯狂的一面吗？
　　如此一来，张既白的白大褂上仿佛一下子就涂满了“科学怪人”四个字。
　　周叙隐约猜到一点他的思想活动，歪了歪头：“那也只是传闻而已，我觉得钟老师年轻的时候应该不至于那么……菜吧？”
　　卫褚听到“菜”这个字，脸上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他将所剩无几的小半个苹果丢进垃圾桶，斜了某人一眼：“我要走了。”
　　“嗯，我就不送你。”周叙迟疑了一下，又说，“那破猫可能要再麻烦你一段时间，之后等彻底尘埃落定后，我会把它接回来……”
　　他说到这里，恰好触到卫褚似笑非笑的目光，顿时哑了声，他闭了闭眼，活动了下颈部：“行吧，要是那破猫不愿意跟我回去那就留在你那儿吧。”
　　卫褚得意之余又觉得好笑：周叙那不情不愿的口吻仿佛是被迫成全一对XXX的怨夫。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他头顶隐隐透出的绿光。
　　这让他的笑意加深了许多。
　　而周叙警惕起来：“……有什么好笑的？”
　　卫褚耸耸肩：“没什么。”
　　而后，他嘴角含笑地走出了周叙的病房。
　　白赚一只猫还是其次，通过打击周叙获得的快乐才是最重要的收获。
　　>>>
　　梦川市郊区一处相对僻静的小院里，一辆黑色轿车刚刚停稳。
　　车门打开，特监处副处长苏闲施施然下了车，他朝司机略略颔首，旋即汽车掉头离开，随后他感觉两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心有所感，抬头望去，一个修长身影正站在二楼阳台上。
　　身穿睡袍的钟云从脸色略显苍白，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唇边的微笑很柔和：“回来了？”
　　苏闲也不由得莞尔：“今天有点晚，等了很久吗？”
　　“没，刚睡醒。”钟云从指了下身后的门，“走，吃饭吧。”
　　饭厅内，二人相对而坐，苏闲望着餐桌上的菜肴，欲言又止。
　　“怎么？”钟云从的异能是“感知”，苏闲情绪上的起伏他很轻易地就察觉到了。
　　“钟校长，你不觉得，这些菜太过清淡了吗？”而且量还偏少。苏闲暗暗地腹诽。
　　钟云从微微一笑，顺手夹了一筷子白灼生菜到苏闲的碗里：“亲爱的苏副处，要知道你已经不年轻了，现在这个年龄就是处于一不留神就会发福走形的阶段，必须注意饮食。”
　　苏闲瞥了眼今晚桌上唯一的荤菜——西兰花炒虾仁，忽然觉得特监处的食堂还是不错的。
　　他将生菜送进嘴里，含糊道：“我发胖了？变丑了？”
　　钟云从被噎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伴侣那英俊如往昔面容，只能诚实摇头：“并没有。”
　　“得了吧，钟云从。”苏闲嚼着生菜冷笑道，“张既白让你饮食清淡，你就拉我陪你吃素。”
　　钟云从丝毫未显心虚，甚至理直气壮：“你陪我不应该吗？难不成你还想当着我的面大鱼大肉？”
　　“他又没让我吃素……”苏闲嘀咕了一句，握着筷子的手蓦地一僵。
　　随后，他整个人不受控制趴在桌沿上，肩膀开始哆嗦。
　　钟云从同他一起生活了多年，对这一幕可以说相当熟悉了，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攥紧了，他丢下餐具，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他这边，将他紧紧抱住。
　　他的侧脸贴在苏闲的头顶，感受着他体温下降、骨骼僵化的身体，不住地安慰着：“没事的，没事的……”
　　苏闲以最大的耐性去忍受这熟悉的痛苦——血肉中的僵冷，和骨子里的刺痛，两者结合在一起，令他的躯体颤抖的越来越厉害。
　　这个毛病跟随了他许多年，隔段时间就会发作一阵，张既白曾经给他开过一种止痛药，可用过一次，效果越来越弱，还伴随着一定的副作用，苏闲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放弃这种药，之后每次都是靠自己硬扛过去。
　　钟云从看着他的痛苦却无能为力，这让他十分痛恨这种无力感，尤其，苏闲的病根还是由他而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怀中人的战栗终于平息，他的手臂松开了一些，苏闲勉强抬起头，惨白着一张脸冲他扯了扯嘴角：“我没事了。”
　　钟云从没说话，只是在他布满了冷汗的脸上一下又一下的亲吻着。
　　>>>
　　晚餐草草收场，两个小时后，从浴室里出来的苏闲舒畅地叹了口气：“我感觉好多了。”
　　钟云从没有接话，他看了眼他还在滴水的头发，找出吹风机：“坐下，我帮你吹头发。”
　　苏闲乖乖照做，在嘈杂的嗡嗡声与温暖的热风中，原本凝重的气氛终于逐步瓦解。
　　吹完头发后，苏闲转过头盯着低沉的钟云从，无奈地笑了笑：“不至于吧？应该早就习惯了吧？”
　　“习惯不了。”钟云从用手理了下他吹得蓬松而柔软的头发，闭了闭眼，“没想到，那个东西的后遗症这么强烈……张既白也拿它没办法。”
　　“幸好也就是难受一阵子而已，”苏闲轻描淡写，“比起最初……已经好很多了。”
　　钟云从不愿再回想起多年前的往事，他摩挲着对方的头发，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
　　“好。”苏闲刚应下来，他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有些意外：“是老张……他很少会在晚上打过来。”
　　钟云从皱了皱眉：“接吧，估计他有事找你。”
　　苏闲便按下了接听键：“老张，有事？”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苏闲的面色骤变，这让一旁的钟云从吃了一惊。
　　“怎么了？”
　　苏闲看了他一眼，点了下扬声器，张既白的声音传了出来。
　　“今天你的下属周叙，告诉我他发现了一起疑似普通人服药发生‘异变’的例子，我怀疑那种药跟‘破茧’有关系。”
　　破茧。
　　无论是苏闲还是钟云从，都是心下一沉，他们潜意识里都回避的词汇，却被张既白毫无预兆地说了出来。
　　不过回头一想，苏闲今晚还发作了一次，好像也谈不上是毫无预兆。
　　二人相视一眼，钟云从嗓子发干，苏闲无声地吸了口气，出声问道：“怎么回事？”
　　“就是你们部门最近追捕的那个石嘉妍。”张既白的语气很冷静，“她脑补的恶性肿瘤已经到了晚期，归案后就被送到隐山医院接受治疗。当然，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让她的病情保持稳定，到了这地步，谁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手段。”
　　“石嘉妍？”苏闲最近在忙别的事，这个案子也就是有所耳闻，具体的案情没有深入了解，不过从张既白嘴里说出的“破茧”二字足以让他重视起来。
　　“按照你的描述，她的症状跟服用‘破茧’的症状并不完全一致。”苏闲或许是这个世上最了解那个名为“破茧”的禁药的人了，“何况，‘破茧’的成品药当年几乎全都销毁了，只在……”
　　他顿了一下：“只在你的实验室了还保存了一点用于研究的样本。”
　　“所以我怀疑周叙说的那种东西跟‘破茧’并不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它们追求的功用是类似的。为此我特意对石嘉妍进行了观察，我认为比起真正能让非异者强行转为异能者的‘破茧’，另一种药物的效果更接近‘催化’。”张既白给出了他的结论，“无论是效果还是副作用，跟离‘破茧’还有一大截。”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怀疑，你们钟老师年轻的时候，就是那么菜2333


　　☆、收尾

　　一个星期后, 周叙正式办理了出院手续, 低调返回特监处。
　　低调的意思是,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清醒及康复了。
　　刚到特监处，他就收到了来自副处长办公室的命令，在前往的途中, 他使用了幻术掩饰自己的行踪, 瞒过了昔日同事们的眼睛。
　　在副处办公室，他并不意外地见到了已经到达的卫褚，而他更加确定, 苏闲召唤他们的缘由为何。
　　“张既白认为你们追查到的那种禁药是‘破茧’的拙劣的模仿品, 当然, 想要得到更具体的信息，最好的方式还是从药物本身入手。”
　　今天的阳光很好, 斜斜地从半敞开的推拉窗里洒进来，将办公桌后的苏闲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辉, 他微笑望着桌子对面坐着的两位下属, 显得精神奕奕, 完全看不出昨晚顽疾发作的痕迹。
　　“您的意思是, ”坐姿端正的卫褚斟酌着开口, “禁药的功效跟‘破茧’并不完全相似？”
　　“根据对石嘉妍的观察, 张医生认为，它们的效用相差甚远。”苏闲双手交叠, 抵在下颌处, 唇边的笑意淡去些许, “那种不知名的药物似乎并不能真正让普通人发生‘异变’，更多的是催化；换言之，张医生认为石嘉妍本身就是位潜在的异能者，在她自身觉醒之前，药物提前唤醒了她深藏的异能。”
　　与端坐着的卫褚形成鲜明对比的、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周叙闻言挑了挑眉：“揠苗助长？”
　　“可以这么说。”苏闲颔首，“所以负面影响也是相当严重的——她急剧恶化的脑部肿瘤就是证明。”
　　他拿起手边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再次开口：“张医生调动资源，发现她在‘异变’前就有了就诊记录，只不过那时候，她脑子里的肿瘤还是良性的。”
　　“一言以蔽之，张医生认为这种不知名药物的作用更多的是‘催化’。”
　　卫褚与周叙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后者会意发问：“那，‘破茧’究竟是什么？”
　　苏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沉出声：“是种很危险的东西，它是以‘失乐园’病毒为原料研制出药剂。普通人服用或注射后，能够得到超乎想象的力量；而异能者服用的话，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本身的力量发挥到极致。甚至能在一定范围内缓解病痛，达到‘回光返照’的作用。”
　　听起来很诱人，但无论是卫褚还是周叙都很清楚，随之而来的代价也一定难以想象。
　　“当然，‘破茧’会加倍地向使用者索取回报。”苏闲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因为‘破茧’的本质就是提前透支使用者的能量，在力量耗尽后，使用者会得到疯狂的反噬……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失控乃至崩溃中死去。”
　　卫周二人听后，均有茅塞顿开之感，可很快，新的疑惑又产生了。
　　只是面对着苏闲，谁都没有作声。
　　他们的上司却有所察觉，嘴角微翘：“你们是好奇，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么？”
　　卫褚没好意思承认，周叙却是大大方方地点头：“是有点好奇。”
　　苏闲的微笑带上了一点苦涩的味道，他微微叹了口气，而后他那张英俊成熟的面容突然起了变化。
　　他皮肤下的血管脉络逐渐变得清晰，仿佛一张青紫斑斓交错的网从皮下浮了起来，直至完全凸显与皮肤表面。
　　那些狰狞的青色血管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时不时还挣扎一下；最要命的是，不只是面部，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这幅画面，毫无疑问是惊悚的。
　　周叙与卫褚，都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凉气。
　　半晌，那些抽动的青筋开始消退，苏闲的脸逐步恢复正常，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原因很简单——我曾经使用过‘破茧’。”
　　卫褚无法形容自己心底的震惊。
　　他眼角余光掠过一旁的周叙，发现他的反应亦是大同小异，想必也是头一回得知此事。
　　“我想你们应该也很好奇，我是怎么活下来的……说来话长，今天就不说了。”苏闲微微一笑，轻轻带过这个话题，同时给两位属下浇了盆冷水，“当务之急是那种不知名药物，我不希望有一天听到它在市面上流通的消息，你们明白吧？”
　　这下不仅是卫褚，连周叙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严肃应下：“是！”
　　卫褚迟疑了一下，苏闲察觉到了，用眼神示意他可以自由提问，卫褚也就不再顾忌，问道：“我想知道，‘破茧’与未命名的禁药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苏闲沉吟了一下，而后回答他：“张既白试着往石嘉妍的身体里注射了‘破茧’的解药，但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
　　他这番话是在间接表明，两种药物之间并不同源。
　　卫褚略作思考，决定向苏闲汇报这一周的调查结果：“这几天，我利用闲暇时间，查阅了相关的案卷资料，在包括但不限于梦川的地区，除了石嘉妍之外，没有找到类似的‘异变’案例。当然，也可能有别的例子，但隐藏的很深。”
　　苏闲心领神会：“你是想说，那种禁药并没有流通开来，至少没有大范围地流通开来？”
　　卫褚点了下头，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它流通的可能性并非已经杜绝……”
　　苏闲抬起手，微笑着打断了他：“我明白你的意思，事实上，你建立在调查基础上的推断很有道理。”
　　卫褚礼貌性地回了个笑，然后接收到了来自周叙的鄙夷眼神——居然私下独自用功，真是叫人不齿的行为。
　　卫褚嘴角微勾，根本没有理他。
　　“不过在逃的沈耀辉和叶晓手里很可能还有那种药物，这就足够危险了。”苏闲叹了一声，“不管怎么样，不能再有一个石嘉妍了。”
　　卫褚登时肃然：“了解。”
　　“那禁药的后续就由你负责。”苏闲的手指轻敲着桌子边缘，“一旦沈叶二人再次使用那种药物，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你多留心，若是有发现，随时报告给我。”
　　卫褚自无不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卫褚正思忖着是否该告辞离开的时候，又听到苏闲的声音：“我听说，前两天你参加那位涉案亲戚的葬礼。”
　　卫褚怔忡了一下，旋即点头：“……是的。”
　　这位声名远扬、备受敬仰的特监处现任副处长满面唏嘘：“不好受吧？”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除了亲人的冷眼，更多是来自内心的愧意，这才是最煎熬的部分。
　　卫褚没有完全掩盖自己的失落，他强颜欢笑：“我本来想撒谎，不过……您说得对，的确不好受。”
　　“也不知道人类这种生物的感情太过丰富，究竟是不是好事。”周叙感慨道，“如果那些让人备受困扰的情绪能消失的话，人生中的一大半烦恼也会随之不见。”
　　“这就跟假设人不用睡觉，把时间全部拿来做别的事情一样，不科学也不人道。”苏闲笑着摇头，“还是你只想留下快乐的情绪，把负面的情绪通通消除？”
　　周叙笑道：“这点小心思还是瞒不过您。”
　　“太想当然了。”苏闲奚落了他一句之后，视线再次回到卫褚身上，“如果你需要假期的话，我可以批。”
　　他哪需要假期啊？他还主动销假呢。周叙当即吐槽，他工作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见到这样怪胎。
　　居然还有社畜不爱假期的？这不科学！更不人道！他在内心呐喊。
　　“不用了，”果不其然，卫褚拒绝了，他垂下眼睑，“我还好，能继续工作。”
　　应该说，比起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忙碌的工作能转移注意力，派遣内心的消沉情绪。
　　本质上也是一种逃避，却也令人无可指摘。
　　苏闲也没有勉强他，只点点头：“好，不要忘记我跟你说的话。”
　　不要钻牛角尖。
　　卫褚回想起秦广志下葬那天，卫南琴的避而不见与秦川的冷淡疏离，笑着点了点头。
　　怎么说呢？保持距离也不是坏事吧，他这份工作有一定的危险，就像周叙与原生家庭划分开来一样。
　　“除了禁药之外，这个系列杀人案也算是告一段落了。石嘉妍病入膏肓，无法收监，基本就是在捱日子了；秦广志自尽，沈叶二人逃窜，下落不明，通缉令的赏金已然更新；其余的涉案人也都在严密的审讯下被攻破了心理防线，交代了罪行，已经被收押待审。”
　　卫褚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过一帮老弱病残，加上也算都有苦衷，法庭可能会从轻判处。”
　　苏闲与周叙都未作评价，因为这个案子的本身……的确很难用一两句话去评断。
　　又聊了一阵子，苏闲揉了下太阳穴：“没事的话，你们可以离开了。”
　　卫褚未作停留，很快告辞，出没想到周叙却觍着脸笑道：“您的茶真不错，我还想再喝一杯。”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借口了，卫褚俾睨地扯了扯嘴角，苏闲也挑起半侧眉尾，显然也看出了这点，可出人意料的是，他居然同意了。
　　卫褚的心一下子像是被猫爪挠了一样，好奇心陡增，偏偏已经开口告辞，也不似周叙那般脸皮厚，只得无可奈何地先走一步。
　　“说吧，什么事？”
　　等卫褚出门后，苏闲淡淡出声，周叙那种习惯性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收敛起来，他眉梢微扬，沉声道：“您是否想过，杭承宇偷偷服用的禁药，跟石嘉妍用的那种，是否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写到现在，感觉越来越偏离初衷，越来越偏刑侦而非异能了【掩面
　　可能这就是没有存稿的缘故吧，每次写出来都急吼吼地贴出来，没时间多琢磨，还老是卡文【鞠躬
　　嗯，接下来会调整方向，把侧重点放在异能上，努力不卡文【握拳


　　☆、震撼

　　苏闲听了周叙的话之后, 嘴角勾起, 笑的十分玩味：“你还真是把曾经的上司卖的彻底。”
　　面对来自现任上司的嘲讽, 周叙不慌不忙，微微一笑：“那也得有得卖才行啊……您就不用担心了，我就算想卖您也没什么可卖的。”
　　这迂回曲折的恭维让苏闲好气又好笑, 他“啧”了一声：“你无意中暴露了你真的有这想法。”
　　“哪敢啊我？”周叙赔笑, “配合您开个玩笑而已。”
　　“这就把锅甩我头上了？”苏闲挑眉，“哼，回去我要跟钟校长好好理论一下, 看他教出来的好学生。”
　　周叙生怕收到来自老师的夺命连环call, 赶紧转移话题, 轻咳一声：“……所以关于杭承宇的药，您怎么看？”
　　“我已经让人对比了两种药物的成分了, ”苏闲双手交握，平放在桌面上, “检验报告表明, 那是同一种药。”
　　见自己的猜测被证实, 周叙双目一亮：“这就有意思了, 杭承宇服用的证实沈耀辉所掌握的禁药, 而且直到一年前, 他都还在服用……”
　　“你是想说，杭承宇很可能跟沈耀辉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联系？”苏闲很快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也许, 沈耀辉跟你一样, 也是他的二五仔。”
　　周叙自动忽略了“跟你一样”那半句话，笑容满面地开口：“那是肯定的，世界上可没那么多巧合。”
　　“不过，”苏闲提出了新的疑问，“你能断定，除了沈耀辉之外，就没有其他人掌握了那种药么？”
　　“我明白您的意思。”周叙不紧不慢地回道，“当年卫褚他们盯上的那名药剂师被证实是‘坟场’组织的一员，这就意味着，那种禁药有很大的几率跟‘坟场’有关系，甚至就是‘坟场’授意药剂师研发的。”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摇头：“但我并认为，如今的‘坟场’手里并没有这种药，甚至，他们从来没有掌握过这种药……因为在药剂师上交之前，就被沈耀辉截胡了。”
　　苏闲神情沉静，若有所思，他没有打断周叙，而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就像卫褚调查的那样，在石嘉妍之前，并没有出现类似的案例，尽管不能百分百排除其他人掌握禁药的可能性，但一定不在‘坟场’的手里。”周叙的语气斩钉截铁，“对于那个组织的行事风格，从那个药剂师的身上就可以窥知一二，如果‘坟场’的人真的有，那大规模的试药一定是少不了的。”
　　周叙说到这里，露出讥诮的笑容：“‘坟场’做出这种东西，一定是有所图谋的，而且图谋绝不会小，这么一来，他们不可能不留下痕迹，我们也不可能没收到风声。”
　　苏闲略略颔首：“既然你倾向于杭承宇的药就是沈耀辉提供的，也认为他们有在暗地里联系，那你觉得，杭承宇知道沈耀辉与叶晓的关系吗？”
　　“应该是不知道的，沈耀辉肯定隐瞒了这一点。”
　　周叙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未变：“仔细一想，说不定当初给我设局的人并不是叶晓，而是她背后的沈耀辉……他说不定早就想摆脱杭承宇，又能避免叶晓继续被我追踪……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照你这么说，沈耀辉这个人……很危险啊。”苏闲的手指习惯性地轻敲桌子边缘，沈耀辉入职的时候，正好是他请辞的那阵子，他对这个人完全不了解。
　　“是，比我想象的还危险。”周叙的表情凝重起来，重新调整了对沈耀辉其人的评价，毕竟此人很可能让他吃了个很大的暗亏。
　　他究竟想做什么呢？周叙陷入了沉思，不约而同地和卫褚推敲起同一个问题。
　　“你想见杭承宇一面么？”
　　他冷不丁地听到苏闲的问话，有点意外，片刻的思考后，他笑了起来：“我是可以，就怕杭承宇受不住打击。”
　　杭承宇本就是阴沉暴烈的性子，而在他服用禁药后，情绪变得更加难以控制——一开始周叙只是暗自猜测，在沈耀辉及禁药一事暴露后，才敢确定这跟药物脱不了干系。
　　“发展的下线全是二五仔，这换谁都扛不住啊。”苏闲半开玩笑地调侃着，手背轻叩了两下桌面，随即站了起来，“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周叙自是照做。
　　>>>
　　卫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刚坐下就忍不住琢磨周叙跟苏闲说了什么，居然刻意地避开了他。
　　老实说他还挺不爽的。
　　不爽归不爽，他也无计可施，他不可能去追问苏副处，至于去找周叙，他不屑。
　　不说就不说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褚完全没意识到他正在暗暗磨牙。
　　就在他差点没绷住表情的时候，裤袋里的手机蓦地震动起来，他拿出一看，结果受到了惊吓——来电显示居然是钟云从。
　　他存了自己的号码？！
　　这是卫褚的第一反应，欣喜大过了惊讶，之前那点愤懑也跟着烟消云散，不过很快，不停震动的手机将他拉回了现实，他深吸一口气，激动之余也多了几分忐忑。
　　不知道这位大前辈找自己有什么事？
　　他很快接起电话：“钟老师？”
　　“是我。”手机里传来的的确是钟云从的声音，只是比印象里要低沉，听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卫褚有些担心：“您还好吧？”
　　钟云从在那头笑了一声：“放心，我很好。卫监察员，你现在有空吗？”
　　他不像平时那样称呼他为小卫，而是带上了职位，这让卫褚感到了不同寻常。
　　“有。”虽然并非面对面，但卫褚还是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有些情报想告诉你，”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而后钟云从又补充了一句，“关于叶晓跟沈耀辉的。”
　　钟老师怎么会有那两人的情报？卫褚相当诧异，他甚至觉得，深居简出的钟云从可能都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
　　他定了定神，这才应道：“……好，我们在哪儿见面？”
　　“我在隐山医院。”钟云从的声音很温和，“你要是有时间的话，麻烦你过来一趟，我现在……不是很方便出行。”
　　卫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钟云从人在医院，又表明自己不方便出行，这不得不让人多想。
　　他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您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钟云从笑的无奈，“再说了，我人在医院，就算真有什么事……也有人会救我的命的。”
　　话是这么说……
　　就在卫褚纠结的时候，钟云从又说了一句：“对了，关于这次见面，麻烦你暂时保密……尤其是对你们苏副处。”
　　卫褚这下确定了，这位钟老师肯定有事。
　　他不敢耽搁，对着手机应道：“我马上过来。”
　　通话结束后，卫褚缓缓吐出一口气，想了想，打消了去向苏闲报告的念头。
　　就像钟云从自己说的那样，他在自家医院里，至少生命能够得到保障。
　　看样子，他只告诉了自己一人，而且强调了保密，卫褚思来想去，还是不愿辜负这份信任。
　　如果真有什么情况，再汇报给苏副处好了。
　　他这么想着，同林帆打了个招呼后，便开车前往隐山医院。
　　将近一个小时候，他抵达隐山医院，钟云从往他手机里发了个坐标，不知不觉，卫褚也来过这里好几次了，相比头一回的陌生，这一回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目的地。
　　钟云从所在的是个单独的房间，不过并非病室，更像个休息间，很安静，布置的也很舒适。
　　这或许是他身为这间私人医院所有者的特权。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位大前辈正闲适地饮用热茶。
　　“不好意思，让你大老远赶过来。”钟云从微笑着道歉的同时，为他斟了杯茶，“先喝口水吧。”
　　卫褚接过茶杯：“没什么，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他注意到，钟云从虽然眼含笑意，但脸色较之往日里要苍白一些，而且时不时地就虚握着拳抵住口鼻，发出轻咳。
　　很显然，他此刻不太舒服。
　　不过看起来问题不大，可能是感冒了。卫褚猜测道，也稍稍安心了一些。
　　等他用完那小杯茶，正酝酿着语言的时候，对方却主动开口了。
　　“石嘉妍病入膏肓，已经无法保持清醒状态，更加无法接受审讯。”
　　作为案子的经手人，卫褚自然很清楚这一状况，却也无可奈何：“是这样，她大概率也无法接受审判了。”
　　确切地说，她八成等不到开庭的时候了。
　　“所以，”钟云从平静出声，“我回溯了一部分她的记忆。”
　　卫褚愣住了。
　　紧接着，钟云从的下一句话，更是如同平地惊雷一般。
　　“我从她的精神世界里，捕捉到了叶晓残留的精神力气息。而后我张开了‘天网’，借着那抹气息，追踪到了她的位置。”
　　钟云从说话的时候，又咳了起来，脸上的血色褪的更厉害了，整个人看起来又虚弱了几分。
　　卫褚的呼吸近乎停滞。
　　“天网”，作为特监处的一员，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钟云从最强大的力量之一，以他的精神力编制而成的、能够覆盖整座城市的“网”。
　　如果他愿意的话，整个梦川会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他眼里。
　　据说他曾经用天网覆盖了这座城市好几年，震慑着其中蠢蠢欲动的某些势力，直至梦川开城。
　　可想而知，这能力有多可怕。
　　但相对的，这对于他来说，也是巨大的负担，拖垮了他的身体，也是他早早隐退的最主要的缘由之一。
　　自从完善的行政体系被组建起来，梦川跟其他城市无异之后，他的“天网”也收了起来；受制于身体原因，钟云从也没有再用过这个能力。
　　卫褚也仅仅是听过而已，于他而言，那更像是传说。
　　一直到此刻，听到钟云从轻描淡写地说出他已然定位沈叶二人的行踪之后，他才恍然，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传说的化身。
　　而钟云从表现出的不适，想必也跟他再次使用“天网”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觉有些沙哑：“……所以，他们在哪儿？”
　　钟云从莞尔，状似随意地将手搭在卫褚的肩上：“说不好，直接让你看吧。”
　　卫褚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副流动的画面。
　　作者有话要说：　　算了，还是写完再去睡
　　第三卷构思的还是比较满意的，希望能顺利写出来！


　　☆、情报

　　而下一秒, 他仿佛身临其境, 成为了这幅影像的主角。
　　狭窄的空间, 滞闷的空气，人群的体味跟一股子刺鼻油漆味混杂在一起的不太好闻的味道，以及身体能够清晰感受到的、轻微颠簸的感觉。
　　卫褚一怔, 而后环视四周, 旁边排排坐满了人，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在说话, 还有人低着头打盹儿。
　　这是一截行进中的车厢。
　　而他显然融入了某个人的视角,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叶晓。
　　叶晓与沈耀辉正在某辆大巴车上, 准备逃离梦川！
　　在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卫褚来不及震惊为什么自己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沉浸感, 他蓦地扭头，转向车窗, 映入他眼帘的, 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青山。
　　那些看起来十分相似的山岭从他的视野里一闪而过, 几乎没留下任何记忆点, 幸好他即使转换了目标, 注意到了路边一闪而过的一个加油站。
　　尽管大巴车迅速地经过了这个加油站, 但卫褚还是瞥到了标牌，上面印着几个大字——宏达石化二站。
　　紧接着, 他眼前的事物如水纹般晃动起来, 一眨眼之间, 便消失的干干净净。
　　“时间再长的话，叶晓该察觉到不对了。”卫褚正恍惚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温和的声音，将他唤回了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侧过脸看着钟云从：“我在您提供的画面中国，获得了一些线索。”
　　钟云从含笑点头：“那就好。”
　　“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卫褚半是崇敬半是激动，在表达感激之情的同时不忘将线索发给特监处的同事林帆，“您的情报太有用了。”
　　“能帮得上忙就好。”钟云从不以为意地笑道，而后目光掠过卫褚，“你也被叶晓攻击过么？”
　　卫褚愣住了：“……啊？”
　　他的反应让钟云从感到意外：“……我说错了？”
　　卫褚不明所以地摇头：“其实，我并没有见过叶晓……”
　　“可是，我在你的精神世界里发现了属于她的气息，虽然很稀薄……”钟云从皱着眉说道，说到一半又意识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好久没这么大动干戈了，精神力不太稳当，无意识的就深入了……”
　　“没关系。”卫褚并没有在意这件事，反正类似的事情，在周叙“寄居”期间就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比起这个，钟云从的前半句话更令他在意。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居然有属于叶晓的气息？
　　卫褚一时有些懵，心想莫非在他无意识的时候，被叶晓偷袭过吗？
　　可他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而且周叙也没有过类似的提醒。
　　“叶晓的异能本来就很特殊，她对你下手的时候，你却毫无察觉，这是正常的。”钟云从也作出了类似的猜测，可很快又提出了新的疑问，“只是，她为什么要对你下手呢？”
　　“而且周叙似乎也没有发觉……”卫褚说完这句又有些疑虑，嘀咕道，“或者他对我隐瞒了什么？”
　　钟云从沉吟了一下，接着摇头：“不至于，虽然那小子心眼多，但不是坏人，如果叶晓对你不利，他不会不吭声的。”
　　卫褚“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心绪变得有些复杂。
　　若不是这次钟云从无意中的探索，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被叶晓盯上过。
　　“我怀疑，”钟云从再次出声，“叶晓对你下手，是在周叙找上你之前的事了。”
　　卫褚怔忡了一下，也想不到别的解释了。
　　“大概吧。”尽管他心境复杂，但并没有在钟云从面前表现出来，他不希望自己的事情影响到别人。
　　说实话，他不明白叶晓为什么会盯上自己，他并非异能者，她的能力对他来说作用很有限。
　　他并未感到自己受到了什么伤害。
　　“你不介意的话，我或许能为你找出答案。”
　　就算卫褚刻意收敛，但在“感知者”面前，这点掩饰也就聊胜于无，钟云从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安。
　　卫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除了秦家的亲戚之外，很少有人会这么关心他。
　　“这……”他刚想试探地问会不会太麻烦您了，就见钟云从忽然用手撑着头，眉宇纠结，面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应该是过度使用力量的后遗症。
　　“您还好吧？”卫褚立时将那个念头抛之脑后，“要叫医生吗？”
　　钟云从强忍着脑仁几乎要炸开的痛苦，强笑道：“还没到那个程度……但今天恐怕是帮不了你了。”
　　卫褚知道他的后半句是在回应自己，他摇摇头：“我的事无关紧要，倒是您，看上去很难受的样子……”
　　“没事，我能抗住。”钟云从再次婉拒，他很清楚他的症状并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只是让张既白知道了，也就等于让苏闲知道了，他不希望让对方担心。
　　“那好吧。”卫褚只能尊重他的选择。
　　“你回去吧，”钟云从勉强维持着笑容，“我想你还有事情要做。至于我，需要休息一下……”
　　卫褚立时起身告辞：“好的，这次真是多亏了您，您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您了。”
　　钟云从颔首：“等我好转一些，就联系你。”
　　卫褚从那个房间离开之后，就收到了林帆的来电。
　　他之所以没发给周叙，一来是因为周叙此时就跟苏闲在一起，他答应过钟云从会向苏闲保密；二来则是周叙的康复目前也还是秘密，他还未正式复职，手上也没什么权柄。
　　他立刻接起了林帆的电话。
　　“我查了地图，‘宏达石化二站’位于某条省道上。既然是出逃，我想那两个人不会选择买票需要强制出示身份证件的客车，很可能是城际之间旅游大巴。”
　　“于是我让情报科联系了市内所有旅游公司，根据时间和路线进行了排查，锁定了其中三辆车。”
　　林帆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一辆辆来太费时间了，不知道你那边是否还有别的信息？”
　　卫褚走到电梯前，一边回忆着叶晓视角的场景，一边按下楼层数，不多时，他倏地回想起了那股油漆味：“嗯……车厢很新，还有一股油漆味，我想那辆大巴车刚交付使用不久，或者重新装饰过。”
　　“好的，”林帆当即回道，“我想这会是个关键信息。”
　　那边暂时切断了电话，卫褚乘着电梯直接到了地下停车场，在上车之后，他再次收到了林帆的来电。
　　“已经彻底锁定目标了。”林帆报了一串车牌号，卫褚听完之后，询问道：“你打算怎么做？我希望能在大巴车开出梦川之前就拦下来，要是到了别的城市，我们执行抓捕任务的难度会变大一些。”
　　“我准备让那辆大巴车所属的旅游公司暗中下令，让司机在最近的服务区多做停留。”林帆不假思索地回道，“然后请求附近的交警帮助，让他们派人上门查车，拖延到我们赶到为止。”
　　乍听起来，这个计划没什么不对。
　　只是卫褚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漏洞在哪儿——林帆的计划是建立在，沈耀辉只是个普通人的基础上。
　　叶晓的确是异能者，不过一般来说，她的异能对异能者杀伤力强大，对于非异者反而没什么效果，在林帆看来，不足为虑。
　　至于原本就是普通人的沈耀辉，除非身上携带枪械类武器，否则也不足为虑；而现在的大环境下，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可万一，沈耀辉他不是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呢？
　　卫褚始终不敢忽略沈耀辉已经服药异变的可能性，因为他身边有叶晓能帮助掩饰这一点。
　　若是他的推测成真，那么在特监处的人赶到之前，沈耀辉很可能会狗急跳墙，做出危害到其他乘客安全的事。
　　卫褚不敢拿那一车人的安慰毛线，他立即向林帆报告了这一重要情报。
　　林帆听了之后，也跟着上调了风险程度，并对行动计划做出了调整：“这样的话，我们得向上头报告，申请出动超高速或是空间系的调查员，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那里。”
　　卫褚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绕了半天，还是无法瞒过苏闲啊。
　　不过他也就迟疑了一下，虽说对于钟云从心生愧疚，但比起那一车人的安慰，这点愧疚也不算什么了。
　　钟老师一定也能理解的。他告诉自己。
　　“就这么办吧。”卫褚说完这句话后，又想起周叙透露过的关于叶晓的信息，“对了，我们的异能者不要离叶晓太近，否则会被她的能力所影响，暂时失去异能。”
　　林帆显然很重视这个情报：“她的辐射范围大概是多少？”
　　“我也不太清楚。”卫褚想了想，保守地估计了一下，“至少大于一百米吧。”
　　“另外，”他补充了一句，“尽量让他们活着，尤其是叶晓，我想，上边也是这么希望的。”
　　林帆没有追问他是怎么获得的情报，他应下来之后，再次切断了电话。
　　而卫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纠结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赶到服务区的念头，主要是，他的速度和能力都跟不上，很可能他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收尾了。
　　就老老实实地做个远程辅助吧。他这么想着，发动了汽车。
　　只是没过多久，那个困扰又浮了起来——叶晓究竟对他做过什么？


　　☆、意外（修）

　　尽管公路平坦, 但大巴车的车身依然带着不明显的震颤, 空调开启，门窗紧闭, 不通风的空间里弥漫着汗臭异味，在这样的环境里，有的人能够毫无异样地安睡, 有的人却反应强烈。
　　后排双人座上的一个年轻女子面色苍白, 额头满是冷汗, 显然正饱受晕车症状的困扰。
　　“又晕车了？”她邻座的男子担忧地看着她，他把瓶装水塞到女子手里，叹道, “这次太匆忙, 晕车药也没来得及买……”
　　女子接过水, 灌了一口, 而后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还好，都习惯了。”
　　男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拧着眉头，沉默了下来。
　　他们年纪相仿, 言谈熟稔，看起来像是情侣，只是女子头发乌黑, 皮肤雪白, 容色清丽, 男子却是相貌平平, 就外貌而言，并不那么搭。
　　他们对面也坐了一对小情侣，女生早就注意到这个漂亮同性的不适，同身边的男友耳语了几句，之后从帆布包里摸出了一只橘子，递给对面的女子。
　　“橘皮的味道说不定能够缓解晕车，你要不要试试？”
　　她的语气很友好，女子一怔，而后伸手接过，冲她笑了一下：“谢谢你。”
　　女生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小小声地说了一句“没事”。
　　年轻女子捧着新鲜润泽的橘子，缓缓凑近鼻子，清新微涩的香味冲散了车厢里沉闷黏腻的气息，一直折磨着她的恶心眩晕感也消散了些许。
　　“感觉好点没？”她的同伴关切询问，女子点点头：“嗯，好多了。”
　　她将橘子一分为二，剥出橘子肉，一瓣瓣地送进嘴里。
　　男子含笑凝视着她：“前面有个服务区，停车之后我们可以在那里买点水果和晕车药。”
　　女子闻言，抬起眼望着前方，视野里隐约出现了路牌，提示他们距离最近的服务区只剩1.5千米。
　　她精神一振：“总算能下车透透气了……”
　　只是一句话才说到一半，她忽然感到眼前一黑，接着心率急剧上升。
　　女子握着半个橘子的手一僵，喃喃出声：“我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她的同伴没听清：“什么？”
　　“前面有危险！”女子的语气坚定起来，“那个服务区有危险！”
　　男子神情凝重，沉声问道：“什么危险？”
　　“我不知道……”女子摇头，“我只能勉强预感到……”
　　“是他们吗……”男子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完，司机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前方是服务区，我们会在那里休息二十分钟，要去卫生间的乘客请准备好。”
　　听起来只是正常流程，没有丝毫问题，可男子从来不会怀疑同伴的直觉。
　　“怎么办？”眼看距服务区越来越近，女子的声音染上了些许焦虑，“下车之后搭别的车走吗？”
　　男子思忖片刻，神态沉着：“不，我们不去那个服务区。”
　　女子秀丽的面容显出讶异，而后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有些迟疑：“你现在的状态还不稳定，最好还是别贸然用……”
　　“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男子无奈一笑，“能让你预感到的危险，一定很严重，前面等着我们的，很可能是特监处的人。”
　　女子眉头紧蹙：“我们一直都很小心，他们是怎么跟上来的……”
　　“谁知道呢？”男子语气淡淡，“不过特监处人才颇多，也不算太意外。”
　　对双方来说，唯一称得上是意外的，大概就是他本身了。
　　司机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双目直视着前方，再拐个弯，就该进服务区了。
　　十来分钟前，他收到了来自公司的指令：尽量在服务区多停留。
　　并且公司的人隐晦地向他透露了一个信息——这次停车其实是在协助某个执法部门，而他的车上，很可能藏着两名逃犯。
　　一想到这个，司机的神经就如同绷紧的弦，掌心也渗出了热汗，他的视线停在内视镜上，审慎地扫视着每一位乘客，一眼望去，似乎每张面孔都狰狞起来。
　　幸好中转站马上就到了，据说，会有人埋伏在那里，到时候那两名逃犯就插翅难飞了。
　　司机略略安心，服务区的标志也近在眼前，相隔不到五十米，很快，他和其他乘客就能脱离危险了。
　　可就在车子开到服务区入口处的时候，司机鬼使神差一般，右脚用力一踩离合器，大巴车立时加速，绝尘而去。
　　司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对，因为开进服务区的念头在某个瞬间，从他的脑海里消失的干干净净。
　　>>>
　　周叙是从苏闲处得知沈耀辉与叶晓的行踪暴露的事的，彼时他们刚同被关押着的前特监处副处长杭承宇进行了一场秘密对话，苏闲就从下属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因为卫褚告知林帆的时候，后者没有多问，所以苏闲暂时还不知道这个情报源于钟云从，作为这个部门的领导，他很重视此事，亲自参与了调兵遣将的事宜。
　　而一旁的周叙自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而沈叶二人的名字足以挑动他的神经。
　　于是他主动请缨：“苏副处，我也想参加抓捕行动。”
　　正同手机另一头的调查科代科长夏晓峰讨论行动细节的苏闲闻言觑了他一眼，又跟那边说了几句，暂时挂断了电话。
　　“你跟那两个人都有牵扯，何况，”苏闲意味深长地盯着周叙，“你现在身份尴尬，随随便便出现，怕是会影响职场关系。”
　　他话中有话，不过周叙是聪明人，听出了上司的弦外之音——不就是指夏晓峰那老小子吗？
　　他在出事前是调查科正牌一把手，如今即将洗脱杀人嫌疑，身为代理科长的夏晓峰自然就处境尴尬了。
　　周叙当然知道那家伙肯定盼望着自己的罪名落实，好让他拿掉那个“代”字，只是他怎么可能让夏晓峰如愿以偿？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他也还没正式复职，贸然现身，除了可预见的跟夏晓峰的矛盾之外，也会让其他下属们产生困扰——究竟听谁的好呢？
　　苏闲再次出声，语含警告：“我不希望有额外的因素影响这次行动。”
　　“您放心。”周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会跟之前一样作伪装，不会以真实面目出现。”
　　苏闲闻言，沉吟了一下，问道：“你打算变成谁的样子？”
　　周叙但笑不语，而下一秒，他就改头换面，变成了另一个形象。
　　同“鬼手”吴措的能力不同，周叙的“换脸”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完全是“障眼法”，一旦遇到照相机、摄像头之类的“照妖镜”，会立刻现原形。
　　这个新形象，苏闲也颇为熟悉。
　　“卫褚？”苏闲挑起半侧眉尾，“倒是个不错的掩饰，但前提是，他不会参加这次的行动。”
　　“我问过了，”周叙晃了晃手机，“他堵路上了，赶不上了。”
　　他的上司闻言失笑：“行吧，只不过要是这回你不小心立了功，得记他头上了。”
　　周叙耸耸肩：“还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什么破比喻。”苏闲笑骂了一句，打发他走，“去夏晓峰办公室集合吧，会有空间系的异能者把你们传送到目的地。”
　　>>>
　　周叙到的时候，被一群下属包围在中心的夏晓峰正在讲解行动计划的注意事项，迟到的“卫褚”轻扣房门，他的视线扫过去，脸色很不好看：“这么重要的行动你也能迟到，干脆别来了！”
　　被昔日的手下斥责，周叙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毕竟他现在是“卫褚”，低下头认真地道歉，夏晓峰又瞪了他一眼，无暇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作为抓捕行动的直接负责人，夏晓峰的方案偏保守，中规中矩，不过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还是能够顺利完成的。
　　“卫褚”站在外围，仔细地听完了全程。
　　“还有问题么？”说的口干舌燥的夏晓峰拿起保温杯喝水，众人的回答整齐划一：“没有。”
　　“那就出发吧。”夏晓峰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调查员身上，“老邱，看你的了。”
　　周叙也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这位他认识，空间系异能者，叫邱志毅，方圆一百公里的范围内，可以轻松地跨过空间的阻碍，从一个地点到达另一个地点。
　　包括夏晓峰在内，这次参与行动的人员共有七个人，这是邱志毅远程传送的极限，都装备了枪械武器，他们必须做出面对嫌疑人叶晓无法使用异能的情况。
　　真到了那时候，他们只能向普通的执法人员一般，动用武器了。
　　“卫褚”的身上也藏了一支枪。
　　邱志毅十分沉稳的一挥手，众人集结在他身后，他前方的墙壁忽然变得模糊，变成了一团虚幻的白色；紧接着，这团雾气般的白色竟然呈螺旋形旋转起来。
　　随着旋转速度的加快，漩涡的面积也在逐步扩大，逐渐蔓延到整面墙，众人的视野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扭曲，甚至开始发晕。
　　“跟着我，”邱志毅首先迈进了不停转动的漩涡，声音也随之模糊，“可能会有点难受，大家伙忍一忍。”
　　众人深吸一口气，以此进入漩涡，周叙是殿后的那个。
　　在走进那个漩涡之后，他们的身体仿佛漂浮于空中，周围没有承重的支撑，脚下也没有任何依托，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大多数人还是被头晕恶心及呕吐的冲动折磨着。
　　周叙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跟邱志毅搭档过，有过一次被传送的经历，适应的还好；不过“卫褚”不一样，他并没有类似的体验，于是他也掩着口鼻做出难受状，很好地融入了集体。
　　出乎意料的是，反应最大的竟然是负责人夏晓峰，他时不时就发出干呕声，极大地影响到了他人的心情。
　　周叙忽然有点想笑。
　　在头重脚轻的传送过程中，时间的概念被模糊的很厉害，以至于在到达目的地后，有些人觉得过了很久，可事实上，也就半分钟左右的时间。
　　刚落地，不顾服务区工作人员惊恐的眼神，夏晓峰当即就呕吐了起来，其他成员颇有默契地往后退了几步，以免被呕吐物波及。
　　但步伐很小，不能被夏晓峰察觉到，毕竟上司的面子还是要顾的。
　　好不容易摆脱了失重的恶心感，夏晓峰擦着嘴，强打起精神：“走吧，做好埋伏，守株待兔。”
　　只是他们在服务区内蹲守了十分钟后，那只兔子居然从眼皮底下溜走了。
　　监视器的画面里，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司机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完全没有停车的打算，车子一溜烟地开走了！


　　☆、诡异

　　夏晓峰等人的第一反应是：沈叶二人出手了, 那个司机绝对是被劫持了！
　　不过周叙仔细研究了一下那几秒的监控视频, 却给出了不同的见解。
　　“司机并没有被暴力挟持的迹象, 嗯……至少他开车的时候，周围并没有人。”
　　“卫褚”见其他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微笑着作了补充：“当然了, 我强调的是‘暴力挟持’, 作为对比，还有非暴力挟持，譬如心灵或是精神方面的。”
　　就在这时，刚接完一个电话的林帆神情凝重地开口了：“旅游公司的人联系上了大巴上跟车的导游, 让他询问大巴司机为什么不按照计划行事, 是否被劫持。没想到那边的回答是没有, 至于原先的计划……司机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么一回事。”
　　众人都愣住了，紧接着，目光再次停留在“卫褚”身上, 这等于他的猜测基本被坐实了。
　　“据我所知, ”林帆略作沉吟, 再次出声，“叶晓的异能似乎并不能对普通人施加类似的影响, 莫非是……”
　　“沈耀辉。”“卫褚”勾起唇角，“我也这么认为……他很可能已经完成了‘异变’。”
　　林帆眉心纠结：“如果真是这样，那最大的问题就是, 他获得的究竟是什么异能……”
　　周叙颔首：“无论如何, 情况突变, 行动计划也要跟着变。”
　　他话音刚落，后背就落下了两道不悦的视线，周叙眉梢微扬，微笑着转向此次的行动负责人夏晓峰：“我想夏科早就已经有主意了。”
　　夏晓峰冷哼一声，转向调查员陈博文，雷厉风行地下令：“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干脆正大光明地追上去，不过那个叫叶晓的女人会让其他异能无效化，我们不能靠的太近，就在安全范围一百米左右……”
　　“五十米。”周叙顶着被夏晓峰斥责的风险，又插了一句话，“根据我的情报，叶晓的辐射范围确切的应该是五十米。”
　　一旁地林帆闻言，略显惊讶地觑了“卫褚”一眼。
　　夏晓峰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鉴于情况紧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声问道：“你的情报准确吗？”
　　周叙点头：“准确。”
　　夏晓峰不再追问，目光回到陈博文身上：“那距离就缩短为五十米。我会先跟交管部门打个招呼，让他们对这段公路进行暂时的交通管制，到时候就由你负责封住那辆大巴车的去路。”
　　陈博文的异能是“意念移物”，夏晓峰点到为止，但执行任务经验还算丰富的他，立马就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他重重点头：“是！”
　　周叙亦是暗暗点头，夏晓峰的决策跟自己预想的差不多。
　　叶晓的异能他们很了解了，如今唯一的变数，就是沈耀辉那未知的能力了。
　　于是七个人，分坐了两辆轿车，开足马力，追了上去。
　　这段路程只有一条主干道，没有别的岔道，正常来说，只要加快速度，一定能追上大巴车。
　　>>>
　　另一边的大巴车上，大巴驾驶员收到了跟车导游转达的问话，他楞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忘了多么重要的事！
　　一时间，逃犯和危险重新回到他脑子里，他张大了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忘了……”
　　导游抹了把冷汗，埋怨道：“这么要紧的事都能忘……你这猪脑子在想什么啊？！”
　　司机懊恼地砸了下方向盘，导游见状，放缓了语气：“你冷静点，别冲动！”
　　司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导游咬了咬牙：“还是停车吧，就算事后被处罚，比起小命，那根本不算什么！”
　　司机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可就在他的右脚放到刹车上的时候，停车的念头又一次从他的脑海里不翼而飞。
　　他的右脚自然而然地从刹车上挪开，用力地踩了油门。
　　而他不仅没停车反而加速的异常举动显然令一旁的导游目瞪口呆：“……你疯了吗？！”
　　司机茫然地瞅他一眼：“什么？”
　　导游的后背蓦地被冷汗浸湿。
　　这一幕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后排的年轻女子注意到前方司机与导游面带惶恐地窃窃私语，以及随之而来的紧急加速，她瞥了眼邻座闭目养神的同伴，低声问道：“你又出手了？”
　　男子，也就是沈耀辉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叶晓面色哀愁，轻声道：“这只是缓兵之计，治标不治本。”她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就快要追上来了。”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下一秒，车窗外的马路上忽然有了异动。
　　本来行驶的井然有序的汽车们陡然刹车，一时间，车来车往的路面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
　　除了这辆无法停下的大巴。
　　这动静无法令人忽视，吸引了车内所有乘客的注意，叶晓与沈耀辉更是绷紧了神经，只觉危机重重。
　　紧接着，离大巴车最近的几辆车再次发动了，它们纷纷掉头，分别从四个方向朝大巴车开过来，猝不及防地形成了包围之势，将大巴车围困在其中。
　　大巴车司机面露惊恐，旁边的跟车导游已经做好了上前抢下方向盘的准备：“你丫的赶紧停车！别再发神经了！”
　　“我……”司机张大了嘴，欲为自己辩解，可他又真的完全想不起自己忘了什么，索性闭上嘴，重重地踩向刹车。
　　只是下一秒，他又忘了这件事。
　　沈耀辉面沉如水地望着车头方向，不想手臂却被人抓住了，他侧过脸一看，叶晓的眼神十分复杂：“你打算强行冲破特监处设置的屏障？”
　　沈耀辉的喉结动了一下：“……是。”
　　“然后呢？”叶晓叹了口气，“他们一定还会有后手的。”
　　沈耀辉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快速地扫视了一圈惊悸不安的乘客们，而后又透过车窗，遥望着公路围栏外的方向。
　　路基之外是一面水泥浇筑的斜坡；再往下，是层层叠叠种着果树的山林；最下方，则是一条河流。
　　“我们有一车的人质，可以用来交换；再不行的话，可以让大巴车从斜坡冲下去……我有信心能带你平安逃离。”
　　沈耀辉的声音十分冷静，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笃定的意味相当浓厚，可这并没能让叶晓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幽深如湖水一般的目光掠过对面那个给过她一枚橘子的女生，她正一脸惶然地挨着男友，完全不清楚接下来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叶晓无声地叹了口气，缓慢却坚定地摇头：“我不同意。”
　　闻言，沈耀辉面部肌肉登时绷紧，他紧闭着唇没有作声，只是紧紧地盯着她。
　　“你让司机停车，我下车向他们投降。”叶晓说出自己的计划，“然后你逃跑，我会尽力为你掩护。”
　　“不行！”沈耀辉想也不想，立时否决了她的提议，“我不可能一个人逃跑，也不可能让你落到他们的手里！”
　　“你先让司机停车！”叶晓注意到大巴车跟那些围困它的车辆已经离的很近了，随时会撞上，她的口吻严厉起来，沈耀辉咬了咬牙，往司机那边看了一眼，司机浑身一震，终于想起了踩刹车这件事。
　　大巴车的车身震颤了一下，狂奔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
　　“你听我说，派出来围捕我们的这一支，跟杭承宇那一派不同，他们想抓我，但并不想杀我。”叶晓语速飞快，“而且我也没犯下什么致命的罪行，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没命，最多被关起来而已。”
　　她顿了一下，闭了闭眼，又道：“这些年一刻不停地颠沛流离，我也累了。”
　　沈耀辉望着逐渐靠近的车辆，眼角抽动了一下：“既然你这么决定了，那我就留下来陪你。”
　　“不行！”叶晓用力地抓着他的手臂，“你跟我不一样，你杀过他们的人，要是被抓了，就活不成了。”
　　“可是……”
　　“没时间了耀辉！”叶晓瞥了眼车窗外的情形，有两辆车停在了五十米开外，心知这就是特监处的车，她急忙打断沈耀辉，“实在不行，你之后再想办法救我就是了！”
　　沈耀辉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你就是。”
　　叶晓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而后便站了起来，朝他笑了一下：“一定要活下去。”
　　说完，她便朝着车门走去。
　　“我就是他们要抓的逃犯。”叶晓平静开口，却震惊了一整车的人，她转向车头，对着驾驶员嫣然一笑：“麻烦开下门。”
　　司机惊呆了，颤颤巍巍地按下按钮，叶晓礼貌地道谢后便下了车，同样惊呆的导游回神后，突然想起了什么，结结巴巴地出声：“不是……有两名逃犯么？”
　　他跟司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惶，只是一眨眼，那恐惧的念头又从他们的脑海中烟消云散了。
　　>>>
　　叶晓的主动现身是出乎特监处一行人的意料的，在短暂的诧异过后，周叙第一个发现不对。
　　“只有她一个人，沈耀辉呢？”
　　他提醒了其他人，而这时候，下了车的叶晓，正一步步朝他们这边走来。
　　“让她停在原地别动！”夏晓峰厉声喝道，林帆当即拿起扩声器，对五十米之外的叶晓发出了警告：“停在原地，别再前进，否则的话，后果自负。”
　　其他人则拿出了枪械，远远地瞄准了她。
　　“尽量不要开枪。”夏晓峰想起苏闲的嘱咐，“我们要把她活着带回去。”
　　活着不代表不能受伤。周叙在心里接了一句。
　　对比起如临大敌的其他人，他的注意力始终在未曾露面的沈耀辉身上。
　　“要特别注意沈耀辉！”就在这时，行动指挥夏晓峰忽然蹦出一句，显然他也没有忘记这个不定/时/炸/弹。
　　听到喊话，叶晓收回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微笑着站在了原地。
　　她知道有很多人盯着她，很多支枪口对准她，但她的预感并不坏，她知道自己不会有生命危险。
　　“一，二，三……”
　　她默默念着，在她数到五的时候，身后大巴车的某扇车窗蓦地爆裂，沈耀辉和玻璃碎片一齐落到了地上。
　　另一边的调查员们也立刻有了反应——那些玻璃碎片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杀气腾腾地往沈耀辉身上扎去！
　　叶晓一抬手，那些玻璃顿时停滞，旋即又重新变回一堆死物，稀稀落落地掉了一地。
　　“不行！”另一边的陈博文连连摇头，“只要叶晓在，任何异能攻击都会失效。”
　　“那就换成子弹！”夏晓峰大手一挥，直接下令让下属收起异能换成物理攻击。
　　他们临时装备的都是□□，幸好五十米还在□□的射击范围内，不多时，数声枪鸣响彻上空。
　　叶晓面色骤变，她蓦地转向沈耀辉，后者却不慌不忙，他藏在袖子里的手用力地抓了一下空气，那些呼啸着破空而来的子弹却莫名消失。
　　再然后，子弹壳叮叮当当地在他脚边洒了一地。
　　叶晓后怕地松了口气：他对异能的使用确实很有天赋，进步神速。
　　另一边，特监处的一行人狠狠地吃了一惊。
　　子弹消失后又出现了？？？
　　“沈耀辉获得的能力是转移吗？”林帆作出了猜测，周叙却想起大巴司机的异样，他摇了摇头：“这样无法解释大巴司机的反常……”
　　随后，他忽然重新开枪，只是这一次的目标不再是沈耀辉，而是叶晓。
　　他成功地从沈耀辉的面容上看到了震怒，周叙挑了挑眉，望向陈博文：“再次对沈耀辉发起攻击！”
　　陈博文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他说的话做，一辆轿车腾空而起，向沈耀辉重重砸去。
　　如周叙所料的那样，关心着沈耀辉的叶晓不顾自己的安危，再次让陈博文的异能无效化，只是她无法精准地控制，连带着沈耀辉的异能也跟着失效了。
　　眼见叶晓即将受伤，沈耀辉咬着牙，扑到她身前，他的肩头立时爆出一朵血花。
　　沈耀辉用右肩被击中的代价为她挡下了这枚子弹。
　　看着他肩上的伤口，叶晓的面孔一下子苍白起来。
　　“别管我了，快逃！”
　　另一边，夏晓峰一声令下，特监处一行人再次开枪，沈耀辉用诡异的能力再次化解了子弹的威胁，再然后，他忽然露出了一个笑，紧接着，他的身体悬浮于半空中，快速地往反方向移动。
　　“这……”特监处的车里，有人难以置信地出声，“跟陈博文的异能是不是有点像啊？”
　　陈博文本人同样目瞪口呆：“这小子……怎么回事？”
　　目睹了这一幕的周叙终于推出了沈耀辉的异能究竟是什么。
　　窃取！
　　无论是人的想法，还是实物，甚至是异能者的异能，他都能“偷”走。
　　窃取了陈博文“意念移物”的沈耀辉将这个能力用在了自己身上，借此遁逃。
　　而此时，他的身影已经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了。


　　☆、回归

　　卫褚到了特监处才知道自己“立了功”。
　　他出了电梯后在走廊里偶遇了调查科代理科长夏晓峰, 这位素日不怎么主动搭理人的上司见了他之后, 竟然主动开了口：“你不是肚子痛去厕所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卫褚怔了一下，心说我刚堵完车才到特监处, 什么时候去厕所了？
　　“对了，这次的抓捕行动，你表现不错。”
　　抓捕行动？卫褚又愣住了, 他没有赶上抓捕行动啊？
　　以及，沈耀辉和叶晓抓住了吗？怎么也没人通知他一下啊？
　　他曾经给林帆打过电话，但对方处于关机状态, 他猜测应该是正在执行任务, 所以没有再打。
　　没等他反应过来，夏晓峰又问了一句：“关于叶晓的情报, 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满脑子问号的卫褚又被问住了，关于叶晓的情报, 他有两个渠道, 一是周叙, 二是钟云从，貌似哪个都不好透露。
　　“我……”他的左右为难落在夏晓峰眼里则成了轻视他的表现，后者立时沉下脸，语气不善地开口：“你这是不想告诉我？”
　　卫褚顿时觉得人生真是艰难。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蓦地睁大了，因为他突然在夏晓峰身后的不远处看到某个人从转角处走出来。
　　而那个一边伸懒腰一边打哈欠的家伙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卫褚一下子明白夏晓峰不太对劲的态度是怎么来的了。
　　那另一个“卫褚”显然也注意到他了, 他不躲不闪, 还笑着冲他挤了挤眼睛。
　　那熟悉的贱样, 卫褚一眼就认出是谁了。
　　他到底想干嘛？假扮成我参加了抓捕行动？
　　他的目光一时全被周某人吸引，夏晓峰越发被他的“敷衍”所激怒，他也扭过头，顺着卫褚的视线望过去。
　　卫褚骤然变色，因为周叙完全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他什么意思？当场给夏晓峰来一个“找不同”的游戏吗？？？
　　他下意识地开始想对策，考虑转移夏晓峰的视线，只是下一秒，他就发现周叙确实没打算隐藏起来，因为他褪去了幻象伪装，显出了本来面目。
　　所以在夏晓峰转头后，映在他眼睛里的，正是消失了好几个月的前上司，周叙。
　　夏晓峰无法抑制住自己的诧异之色。
　　“好久不见了，夏组长。”周叙挂着微笑，双手插兜，悠闲地朝他二人走来，夏晓峰依然沉浸在震惊中，卫褚却隐约猜到这家伙想做什么了，已经收敛心神，客气地问好：“原来您已经康复出院了，真是可喜可贺。”
　　他一副“我们不是很熟”的样子，周叙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而听了卫褚的话之后，夏晓峰也终于回过神，接着就被周叙对他称呼给膈应到了。
　　姓周的什么意思？我已经不是特别行动组的组长了，他偏偏还这么喊？是故意恶心我吧！
　　他胸中怒火燃烧，面上却只能挤出笑容：“的确，您能够恢复，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对你来说，应该是惊吓吧？卫褚默默吐槽。
　　周叙含笑扫过夏晓峰与卫褚，略略颔首：“谢谢。”
　　夏晓峰继续假笑，而卫褚则是暗暗地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周叙的现身，在某种程度上，的确为他解了围。
　　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夏晓峰的质问。
　　“哦对了，”周叙状似随意地瞥了眼夏晓峰，“我可以解答你方才的疑惑。”
　　夏晓峰与卫褚都呆住了，尤其是后者，右眼一跳，蓦然有了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的情报，”周叙指了下卫褚，“是我提供的。”
　　卫褚闭了闭眼，忍住了想要当场打死他的冲动，心说涉及到不好的直觉总是很准。
　　夏晓峰面色变得十分怪异，而后目光停在卫褚脸上，说不出的冷厉。
　　在他看来，周叙几乎是挑明了告诉他——卫褚是他的人。
　　这么一来，他对卫褚的不满自然也直接上升到敌视，于他而言，“投靠”了周叙的卫褚，完全是另一边的人了。
　　卫褚能感受到夏晓峰眼神里的深意，这大概也是周叙要的结果。
　　“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告辞了。”夏晓峰再次对着周叙挤出笑容，“还有点事务要处理。”
　　周叙点点头：“去吧，正事要紧。”
　　他这副不经意透出的上位者姿态，令夏晓峰的危机感愈发严重，他甚至忘了自己原本该做什么，满脑子都是“他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卫褚的视线从夏晓峰略显恍惚的背影上收回，一转眼就对上周叙似笑非笑的双眸，他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讥诮：“高调的回归，也是你拿回职位的策略之一吗？”
　　周叙耸了下肩：“反正这事儿也瞒不了多久，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宣布了。”
　　“我警告你，你跟别人勾心斗角，别带上我。”卫褚收起所有笑意，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这种事情，不要再有下一次。”
　　“如果你不高兴的话，我道歉。”周叙抱歉地笑了笑，跟着走到栏杆边上，俯视着这座城市的灯火，“不过说真的，在这种地方混，上头有人可比自己单打独斗方便多了。”
　　卫褚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但也越发头疼，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总喜欢把局面复杂化。
　　当然，这并是周叙一个人的错。
　　他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周叙没等到下文，有些意外地觑了他一眼，看到他的神情，明白他算是妥协了。
　　比从前成熟了一点嘛。周叙心想。
　　其实他有意在夏晓峰面前点破自己是卫褚情报来源一事，除非虚张声势之外，多少还有点任性的心思在里头。
　　谁让卫褚这小子一脸“我们不熟”的？
　　不过他没把这层心理活动说给卫褚听，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一定会挨骂。
　　“对了，”卫褚想起一件，一脸严肃地审视着他，“你干嘛冒充我去参加抓捕行动？”他停顿了一下，又追问道：“人抓到了吗？”
　　“这个啊，因为我想亲自到现场看看什么情况，但毕竟还没正式复职，苏副处不希望我的出现让其他队员为难，所以就借用了你的身份。”周叙解释完后，接着回答卫褚的第二个问题，“只抓到了叶晓，沈耀辉逃了。”
　　不意外的，卫褚面露失望，但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很快，他又恢复常态：“能抓到叶晓也不错，我正好，有件事想问问她……”
　　他的声音冷不丁地低了下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让周叙觉得有点问题。
　　“我记得你跟她没有什么交集吧？”他狐疑地打量着他，“你要问她什么？”
　　卫褚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从钟云从那边得来的信息告诉周叙。
　　该怎么说呢，如果是从前被他寄居的状态，也用不着纠结这种问题，反正都会被他知道；可在他恢复后，卫褚不得不慎重思考，因为叶晓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留下过痕迹，是一件很严重的事，而周叙之于他，并不是可以百分百信任的对象。
　　“一些关于沈耀辉的事。”他含糊带过，周叙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有所隐瞒，但并没有要追根究底的意思：“叶晓是上头很重视的人，依照你的级别怕是没那么容易见到。”
　　卫褚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作声。
　　周叙想了想，顺着先前的话题往下说“说到沈耀辉，倒是有个新情报。”
　　卫褚立刻来了兴趣：“什么？”
　　“虽然这次没有抓到他，但确认了一件事——他的确获得了异能。”
　　卫褚对此早有猜测，只是亲耳听到后，还是有些牙酸。
　　果然，他当初就是为了禁药才干出那些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出声：“他获得了什么异能？”
　　“确切的不清楚，至少在特监处里，我没有找到类似的模板。”周叙勾起唇角，“经过观察，我将其命名为‘窃取’。”
　　“窃取？”卫褚若有所思地琢磨着这两个字，周叙颔首：“嗯，字面上的意思，不过他能窃取的种类就太多了，不仅仅局限在‘实物’这个范围内，包括人的某些念头，甚至是异能。”
　　周叙望着震惊的卫褚，挑眉一笑：“当他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或许你想杀他这种念头都会不翼而飞。”
　　他最后给出了评价：“很实用的能力，不是吗？”
　　卫褚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对他来说，只有一个后果——沈耀辉那家伙，又变强了。
　　他倏然有种心灰意冷之感：若是光凭他自己一个，这辈子也许都抓不到他了。
　　他越来越能体会到普通人与异能者之间的鸿沟。
　　不过很快，他的视线掠过周叙，掠过特监处的长廊，稍稍安心。
　　幸好他并不是一个人。
　　“时间不早了，你吃过没？”周叙望了眼被暮色浸透的城市，收回了视线，转移到卫褚脸上，“没有的话，一起吃饭吧？”
　　卫褚回到特监处就是为了打听消息，既然达成目的，也就没有必要继续留下了。
　　在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胃里也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他摸了摸肚子，率先往电梯方向走去：“行，你请客。”
　　周叙对此没有异议，他笑着跟上，同他并肩而行：“哎，叶晓他们的行踪，你是怎么知道的？”
　　卫褚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道：“夏晓峰不是问过了？”
　　“他问过跟我有什么关系？”周叙挑起了半侧眉尾，“再说了，你也没回答他啊。”
　　“呵呵，那我就得回答你吗？”
　　“嗯……让我猜猜，你应该没有这本事，至于我认识的人里，有这能耐的也不多，既然通过你把消息传递出来，说明你也认识。”周叙笑的意味深长，“这么一来，范围就很小了，甚至可以直接精确到某个人身上。”
　　就你聪明。卫褚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周叙猜到结果后，神情反而凝重起来：“真的是他？”
　　卫褚没好气：“不要明知故问。”
　　“难怪呢，我先前打算去副处办公室报告情况却扑了个空，苏副处的秘书说，他赶去隐山医院了。”周叙叹气，“看来钟老师的情况不太好。”
　　卫褚步伐停滞，看样子，钟云从对他隐瞒了身体状况。


　　☆、七夕

　　“他还好, 只是陷入了昏睡。”电话那头, 苏闲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以前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你们不用过来了，他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接受探病。”他的语气依旧温和，“让卫褚不用自责, 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周叙听完电话之后，转头看着对垂着眼，紧抿着唇的卫褚, 将苏闲的话转述了一遍, 最后加了一句：“钟老师追踪叶晓他们的下落, 应该是为了不让禁药外流，虽然那种药跟苏副处所服用过的‘破茧’不是同一种, 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深受其苦, 也不愿意再看到有其他人受害。”
　　他说到这里，面露惭愧之色：“只是我们这些人太没用了，最后还是让沈耀辉跑了。”
　　卫褚瞥了他一眼, 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 而是问道：“不是要吃饭吗？你要吃什么？”
　　“还记得我提过的那间粤菜馆吗？”周叙笑了起来, “从‘鬼’变回人之后，终于可以吃到想吃的东西了。”
　　卫褚发动了汽车，顺便调侃了一句：“噢, 那太好了, 总算不用替你喝奶茶了。”
　　“说到奶茶, 那边就有家店做活动，第二杯半价。”周叙指了下路边的一间饮品铺子，卫褚一脸冷漠：“要喝你一个人喝，我不要。”
　　“哈！”周叙挑了挑眉，“你是看不起我还是咋的，觉得我一个人喝不了两杯？”
　　卫褚好气又好笑：“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你停一下。”
　　卫褚依言照做，却忍不住出言嘲讽：“小心糖尿病啊周科。”
　　下了车的周叙关车门的动作僵硬了一下，嘴硬道：“不会的，我每年都去体检，我的血糖指数正常着呢。”
　　看来还是挺担心血糖问题的嘛。卫褚唇角微勾。
　　那是间网红奶茶店，门前毫不意外地排起了长队，今天貌似是七夕，第二杯半价的活动吸引了不少情侣，周叙形单影只地混在里头，显得不太合群。
　　卫褚正在嘲笑他呢，忽然在那个队伍里发现了另外两个眼熟的人——陈博文与赵青青。
　　他们看到了周叙，略显吃惊地跟这位许久不见的上司打了招呼，周叙也含笑同他们寒暄了几句。
　　说起来，这还在特监处旁边呢，遇到熟人很正常。
　　这两位的办公室恋情，卫褚作为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自然也很清楚，看来今天七夕，他们出来约会，也很正常。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边说着说着，陈博文和赵青青二人冷不丁地往卫褚这边看了好几眼，尤其是赵青青，那眼神说不出的诡异，看的卫褚浑身发毛。
　　“他们在说什么呢……”卫褚犯起了嘀咕，心说不会是周叙那家伙趁机在别人面前说他坏话吧？
　　过了没多久，手机连震几下，百无聊赖的卫褚便拿起来看了眼，发现是最近一个新加的微信群开聊了。
　　一个ID为“青青子衿”的号正活跃着。
　　青青子衿：靠！又有惊天大发现！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这八卦的语气立即炸出了一堆潜水的，问号立即占据了满屏。
　　“什么什么？？”“啥啥啥？？？”“不要卖关子啦！”
　　青青子衿：嘿嘿，今天不是七夕嘛，附近的喜奈奶茶店在做情侣第二杯半价的活动，我和我们家那位排队的时候居然遇到了好久不见的周科！他也在排队帮对象买奶茶！
　　看到这里，卫褚眼皮一跳，他又看了眼群名，才发现那是“特监处调查科八卦专用群（禁聊公务）”。
　　自从上次他请假的事被人当八卦放群里聊了之后，他就加了这个群，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收获。
　　一对八卦爱好者跟打了鸡血一样，跳蚤似的上蹿下跳——“诶诶诶，周科不是住院了吗？他好了？”“不，重点是他有对象了吧？！划重点，七夕！！！”“对啊对啊，上面那个不合格，该踢出我们八卦群！”
　　对象？周叙有对象了？卫褚还没反应过来，那个“青青子衿”又发言了。
　　青青子衿：你们猜周科对象是谁？
　　围观群众们显然更激动了，疯狂刷屏——“谁谁谁？！”“是人是鬼？”“是男是女？”“是猫是狗？”
　　窥屏的卫褚给逗乐了，心说周叙在这群同事里究竟是什么形象？
　　不过有个问题他倒是可以代为作答：周科喜欢猫。
　　他还没笑完，那边青青子衿直接发了语音：是人！男的！他就是——
　　末了，她居然又吊起了胃口，气得八卦群众人破口大骂。
　　“我靠！周科居然爱好男？！”“呵呵，不想告诉你们，我的gay达早就响了。”“所以到底是谁啊啊啊？？？”
　　卫褚一开始也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是听到“男的”两个字的时候，蓦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青青子衿终于给出了最终答案：你们都给我保密哈——那个人就是卫监！
　　八卦群里顿时高速刷屏，有人嘻嘻哈哈，有人难以置信，也有人表示了质疑，青青子衿立刻圈了自家男友，为自己作证。
　　青青子衿：君子博文蚊子也看到了！
　　君子博文立刻回复：是的，我作证。
　　群里登时更疯了，满屏都是啊啊啊，也有人好奇这两位是怎么凑成一对的。
　　就在这时，满屏的狂欢中，出现了一条冷漠发言。
　　卫褚：青青子衿君子博文你们是不是不知道我在这个群里？另外，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望周知。
　　他这句话一出，那些疯狂吃瓜的家伙们一个两个都变成了哑巴，安静地缩了起来。
　　而赵青青试图解释：卫褚那个，我还真没注意您也在……对不起，我只是说了我看到的……
　　卫褚还没来得及回话，群里又出现了新的发言。
　　周叙：打扰一下，我也在这个群。
　　八卦群里鸦雀无声。
　　卫褚看的好气又好笑，正拿着手机磨牙的时候，听到动静，咬着吸管的周叙钻进了车厢。
　　卫褚瞅着他，没说话。
　　周叙多少有些尴尬：“咳咳，我刚遇见了那两位，随口聊了几句，没想到会被发散成这样……”
　　卫褚皱眉打断他：“你们到底聊了什么？”
　　“呃，赵青青他们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我就说不是。他们又问跟谁一起，我寻思着，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指了下你，然后他们就想歪了……”
　　卫褚狐疑地审视着他：“就这样？”
　　周叙点头：“对啊，就这样。完全是赵青青那个女人八卦用事，歪曲事实，简直让人无法容忍。”
　　他说完嗦了一大口珍珠，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单身狗在七夕买两杯奶茶也不犯法吧？说真的，我觉得这也是一种歧视！”
　　卫褚摇了摇头，重新发动了殷勤。
　　大约一刻钟后，他们顺利到达了那间粤菜馆，在菜上的差不多的时候，喝完一杯奶茶的周叙忽然发现自己如果再喝的话就没有空余的肚子吃别的东西了。
　　他瞧着一桌子的菜，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饮品，最后咬了咬牙，望向卫褚：“那个，要不这杯你帮我喝了？”
　　卫褚大约猜到了怎么回事，语带嘲笑：“喝不下了？”
　　周叙回了他一个笑。
　　“早就跟你说了，你还非要买两杯。”卫褚数落道，周叙摸了下鼻子：“看到打折不买，总觉得吃亏了。”
　　卫褚本想随口应下来，可想到赵青青在八卦群里的话，喝了周叙的奶茶好像就应验了他们的八卦了。他立即摇头拒绝：“……不了，我不爱甜口。”
　　周叙看了他一眼，也没勉强他，只是笑道：“说起来，那个八卦群好像解散了。”
　　卫褚正在夹菜的手一顿。
　　“你一个人就能让一个群解散，真是恐怖如斯。”周叙揶揄道，卫褚冷哼一声：“那种群留着也没什么意义，解散了最好。”
　　周叙把习惯插进了第二杯奶茶，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按照他们的尿性，我估计会背着我们建一个新的群。”
　　卫褚：“……”
　　这算什么？调查科的八卦精神永不死？
　　>>>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调查科众人见了卫褚，跟耗子见了猫似的绕路走之外，还有件大事——那就是周叙正式复职了。
　　说实话，关于这件事，除了夏晓峰本人之外，其他人没什么感觉。
　　因为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周叙之前卷入了什么样的风波，官方明面上的说法遮掩了这一点——都说他是在出任务的时候受的伤。
　　而夏晓峰也只是隐隐约约听说了一些消息，距离真相还很遥远，而且还被要求封口。
　　其实他这次也被提为了副科长，比起之前的特别行动组组长还是升了一级的，只是体会过了一把手的好处，退而求其次自然就难以接受了。
　　不过他的感受，显然并不在上头的考虑范围内。
　　对于周叙来说，复职除了多出一桩莫须有的绯闻之外，轨迹跟之前也没什么差别。
　　这不，一上岗，就来了个案子。
　　“这几周，有三名女性报案，在酒吧夜店出入后，在意识恍惚的情况下，被人带走，并受到了侵/犯，次日，对方便消失无踪。”
　　周叙召开了一个临时会议，亲自介绍案情。
　　“就在她们准备报案的时候，就在手机里发现了拍摄下来的不/雅/视/频，还有留言，警告受害女性，若是报警，就会将视频公之于众。”
　　周叙神情严肃：“出于这个因素，我相信还有更多的受害者，只是在被威胁的情况下，很多人选择了沉默。”
　　有人提问：“这种□□的案子不算少见，为什么会移交到我们这儿？”
　　“所以这其中存在诡异的情况……根据受害人的共同反馈，她们看到了对方的脸，而且在她们眼里，那是她们各自心上人的脸，一见到，她们便内心躁动，变得意乱情迷，完全任由对方摆布。”
　　周叙挑眉：“警方认为，这不是一般的迷/药或是催/情/药能做到的，更像是异能犯罪。”


　　☆、藏娇

　　看完案卷所附的证据后, 会议室内骂声一片。
　　因为在几个不雅视频里, 那个迷/奸/案的嫌疑人根本没让自己露脸, 全程都是受害女性面部及隐/私/部/位的特写。
　　“真是个人渣！”
　　女同志们尤其义愤填膺，男同志们也对这种行为颇为不齿，发誓要将此败类尽快捉拿归案。
　　“其实迷/奸/者并不找难找, 事发的酒吧门前安装的摄像头拍到了他带着受害者离开的情形，公安局的警察也通过沿途路边的摄像头找到了他的活动轨迹, 我们甚至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
　　周叙的神情并没有因此轻松一些, 反而愈发严肃。
　　“而现在的问题在于，警察找到了嫌疑人，而那混蛋承认了自己与这些女性发/生/了/关/系，但坚称她们是自愿的，是约/炮, 而非迷/奸。”
　　“相信你们也能从刚才的视频里窥出一二，”周叙单手支在桌面上, 撑着下巴, 叹了口气，“女方热情非常, 几乎全程嘴里都在念着‘我爱你’三个字。这也让整个事件的性质变化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赵青青按捺不住心底的愤怒, 插嘴道：“可那是因为他用了异能蛊祸对方, 让受害者们以为自己是在跟心上人……”
　　“可她们并不能证明这一点。”周叙冷静地回复了她, “同样的道理, 警方也无法将他定位强/奸/罪。”
　　“在未取得他人同意的情况下拍摄性/爱/视/频, 侵权, 违法但算不上犯罪。”周叙摊了摊手，“前阵子，警方对那家伙进行了治安拘留和罚款，算一算，这两天应该已经出来了。”
　　理论上，这个案子已经了结，可市局既然大费周章地移交到另一个部门，说明那个案子的负责人并不希望就那么简单地结束。
　　卫褚心念如电转，忽然问了个看似与案情无关的问题：“我想知道，案件的负责人是哪位？”
　　周叙瞥了他一眼，笑道：“也算是你的熟人吧，市刑侦支队的刘子阳队长。”
　　卫褚颔首：“难怪。”
　　刘子阳曾是卫褚合作过的警察，为人负责且心怀正义感，大概是跟特监处合作过的缘故，让他将这起憋屈的迷/奸/案移交给这个专门打击异能犯罪的部门，由他们来找到其中的破绽。
　　卫褚稍一思索，就明白了接下来他们的任务：“我们是要设法引出那个嫌疑人，并搜集证据么？”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恍然大悟：“‘钓鱼执法’？”
　　周叙没有否认，只是摸了摸下巴，半开玩笑地说道：“不要说的这么直接嘛……讲真的，也算不上钓鱼，那家伙这么嚣张，有恃无恐的，一看就是容易再犯的类型。”
　　“用那种方式狩猎女人，对他来说一定很刺激，那种心理上的满足感没那么容易摆脱的。”
　　他说完之后，卫褚瞄了他一眼，忍不住腹诽：你对那变态的心理倒是琢磨得很透。
　　周叙似有所感，似笑非笑的视线扫过他，笑着开口：“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卫褚直觉那是在回应自己，略显心虚地快速打量四周，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没必要。
　　他干咳一声，拿起瓶装水润了润喉。
　　“所以我们该怎么做？”有人提问，周叙揉了揉眼角：“青青先暗中盯着他，他估计会老实一段时间，但维持不了太久……等到狐狸尾巴露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引蛇出洞。”
　　“怎么引？”林帆沉稳地出声，“要弄个诱饵吧？”
　　其他人对这个所谓的“诱饵”亦是心知肚明——就是为“猎物”营造一个合适的“猎物”。
　　当然了，前后两个“猎物”的含义是不一样的。
　　不过由谁来担当这个“诱饵”呢？
　　众人陷入了沉思。
　　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在特监处内找个合适的女性，毕竟那个迷/奸/者下手的对象就是女性。
　　只是……
　　“如果让女孩子上的话，我觉得不太安全。”就在两三个女同志准备主动举手的时候，卫褚冷不丁地出声，“我们都知道那家伙能够蛊惑人心，虽然我们的人不会袖手旁观，但我认为有更好的方式。”
　　跃跃欲试的几个年轻女孩都将目光投向了他，热血上涌的头脑也冷却了下来，开始思考背后隐藏着的风险。
　　周叙侧目：“卫监要是有更优的选择，可以提出来。”
　　“我说出来，您会采纳么？”
　　周叙的眉尾微动，本能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只能微笑点头：“合理的话，当然会。”
　　卫褚嘴角微翘：“调查科里，应该有人能够做到用假象迷惑他人，成为最符合那个嫌疑人心意的‘猎物’。”
　　其他人闻言，齐齐一怔，而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对准了这次的会议主持人，刚复职不久的调查科科长，周叙。
　　说起来，周科擅长制造幻觉，这个本领用来对付那个变态还真是挺合适的。
　　作为“诱饵”，不是说男性就没有风险，只是比起女性来说，要稍微低一些。
　　卫褚这个提议还真是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但莫名的，也令所有人生出了期待，尤其是某些女同志，已经开始想象周科女装的形象了。
　　现在就看周叙怎么接了。
　　他要是不乐意，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心里会怎么想……也由不得他了。
　　这其中最想看他热闹的还数副科长夏晓峰，他不惜出言添油加醋：“周科要是有难处的话，咱们大家伙儿也是理解的，嘿嘿！”
　　一时间，众人眼里的周叙颇有些骑虎难下之感。
　　卫褚垂下眼，有意无意地错开了视线，今天给周叙下套，也算是报上次他在夏晓峰面前坑他的一箭之仇。
　　他卫褚，也是个记仇的人。
　　可周叙的反应却和众人想象不同，他并没有显出任何窘迫难堪，反而镇定自若地点点头：“有道理，就这么办吧。”
　　卫褚听了这话，忍不住觑了他一眼，心想他是不是在装模作样；而夏晓峰怀着和他一样的心思，他暗中冷笑，认为周叙是死鸭子嘴硬。
　　众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不一样。
　　周叙的目光转了一圈后，停在了卫褚脸上，笑的意味深长：“要是这次行动成功的话，卫监可是首功呢。”
　　卫褚的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
　　在紧锣密鼓地展开“引蛇出洞”的行动计划之时，特监处也没有放弃继续追捕潜逃在外的沈耀辉。
　　只是很显然，对于叶晓的审讯并没有获得任何关于沈耀辉行踪的线索，事实上，叶晓也确实不得而知，所以在面对审讯的时候，她抱着一种很坦然的心态。
　　而根据能调动的数据得到的反馈结果也很有限，根据沿途的电子眼监控录像，沈耀辉在逃离特监处小队的抓捕后，再度遭到了交警的追击，可之后他施展“窃取”的能力，“偷走”了对方抓捕他的念头，又一次逃脱了追踪。这一回他在无监控路段上了一辆长途客车，之后便销声匿迹了。
　　周叙等人怀疑他可能进行了一定的化妆与变装。
　　卫褚在知道结果后，却是平静大于失望，大概在得知沈耀辉已经成功获得异能的那一刻起，他就预见到了之后的结果。
　　再加上，曾经在特监处效力过的沈耀辉，其实对于他们的行动流程颇为了解，否则也不能足足躲避两年。
　　不得不说，他是个非常狡猾的对手。
　　就在卫褚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他的手机蓦地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周叙的短信。
　　“到我办公室来。”
　　卫褚慢吞吞的起身，心里有点起疑，总觉得周叙叫他过去不安好心。
　　他会不会是趁机想给他小鞋穿吧。
　　在他眼里，周叙算是半个朋友，可他也没忘，他也是城府颇深的调查科科长。
　　调查科科长办公室距离不远，就在同一层，不过卫褚还是走了三四分钟才到，他在门前站了会儿，才抬手敲门。
　　不想，门并没有上锁，他随便一碰，就自动开了。
　　“周科？”卫褚试探地喊了一声，并没有得到回应，他眉头微皱，猜不透对方在搞什么鬼。
　　他懒得继续同他玩藏猫猫，果断推门：“我进来了。”
　　可他并未在办公室里见到人。
　　办公桌后空无一人，桌上放在一台电脑，还有一本摊开的杂志。
　　卫褚走近一看，发现居然是一本时尚女装杂志。
　　“怎么？他对女性时尚还有兴趣？”
　　他正嘀咕的时候，背后幽幽传来一个声音。
　　“Hi~”
　　卫褚吃了一惊，因为这是个女声，他的第一反应是——周叙在办公室里藏娇了？
　　他迅速回头，一个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半倚在窗台边上，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他，她身材苗条，穿着一条布满红色樱桃的黑底短裙，两条修长白皙的大腿交叠，分外引人注目。
　　卫褚注意到，这条裙子很眼熟，他目光转动，在摊开的杂志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款式。
　　他的注意力再次回到那女子身上。
　　她头发微卷蓬松，面部的妆容很淡，唯有唇部饱满鲜红，整个人透着一股轻熟慵懒的风情。
　　神秘女子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刘海，嫣然一笑：“我美吗？”
　　卫褚原本只有一定的怀疑，听了这问话后，登时就确定了“她”的身份。


　　☆、诱饵

　　好半晌, 卫褚才摇头失笑：“没想到, 周科的爱好这么特别。”
　　风情万种的“女郎”直起身子，缓缓地朝他走来, 卫褚注意到，“她”脚下甚至还穿了一双黑色细高跟。
　　可惜只是幻象。他心想, 如果是真的，某人走起路来，想必就没这么轻松了。
　　“这是爱好吗？”“周女郎”轻笑一声，涂着鲜红蔻丹的细白手指摇了摇，“这叫敬业。”
　　卫褚的目光依次扫过“她”的高跟短裙指甲和红唇, 心说确实够敬业的, 一点细节都没放过。
　　反正也没旁人，他也没等周叙招呼，自顾自地在沙发椅上坐下，抬起脸看着周叙：“连时尚杂志都研究了, 佩服。”
　　“我研究了那家伙‘狩猎’的目标，基本总结出了他的喜好。”周叙依旧维持着女性形象, 并没有变回原本面目, 他在卫褚面前站定，低眉浅笑, “他选择的全是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青年女性，不喜欢太妖艳的, 不喜欢染发的, 喜欢纤瘦腿长的。”
　　“那几位女士都很时髦有气质, 为此我特意研究了最新一期的时尚杂志，挑选了最新的单品。”他停顿了一下，鲜红的指甲抵着尖尖的下颌，“我还参考了当红的几位女明星的五官，中和了一下，再加上我本身的基础，可以说是完美无瑕了。这般为他量身定做，哼，我就不信那家伙不上钩。”
　　卫褚原本正在仔细地打量“周女郎”的面容，发现五官确实精雕细琢，能从其中瞧出某几种眼熟的痕迹，可听到最后半句话后，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得，这人还真是找着机会就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就在他偷偷走神的时候，那位“女郎”冷不防地一扭腰，坐在了他腿上，食指勾起他的下巴，眉尖微蹙：“我美吗？”
　　美你个大头！你是白雪公主的后妈吗？我特么又不是魔镜！
　　卫褚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望向百叶窗外，确定走廊里没人经过后才想起把人推开。
　　“给我下去！”
　　谁知这家伙跟八爪鱼似的，黏住了他不肯撒手，不依不饶地追着他要答案：“你回答我我就下去。”
　　卫褚生怕动静太大引来旁人围观，只得屈服，化身为魔镜：“美，美，你最美！满意了吧？！”
　　“周女郎”大笑起来，被推开的同时，显出了周叙本来的模样。
　　“卫监在担心什么啊？”他抹着眼角的泪水，笑的肩膀直抖，“害怕自己风评被害？”
　　卫褚一下子蹿到三米之外，极为警惕地盯着他。
　　“卫褚在周叙的办公室里，跟身份不明的女子乱搞，这种事情传出去……”周叙勾起唇角，“怎么听都很刺激啊。”
　　这个人绝对比那个迷/奸/者还变态！
　　“你现在这模样真的跟花卷很像。”周叙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收起了先前女装大佬的妖娆，恢复成公务员的严肃气场，只是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欠揍，“像是随时准备咬我一口。”
　　他说着卷起衬衫袖口，露出小臂：“来来来，别客气，大不了之后我再打一针就是了。”
　　卫褚深吸一口气，尽力压抑着打他一顿的冲动。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卫褚冷漠发问：“你叫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周叙习惯性地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瞅他：“还不是因为你想看，所以就满足你咯。”
　　“放屁！”卫褚还是没忍住，忘了风度，口吐芬芳，“谁说我想看的？！”
　　周叙反问道：“你要是不想看的话，何必当众提议？”
　　我那是单纯想让你出丑好吗？老子对你的女装毫无兴趣！
　　卫褚冷哼一声：“我那是基于现实情况考虑，给出了最优的选项。”
　　周叙百无聊赖地翻阅着那本时尚杂志：“反正你不安好心。”
　　这点卫褚无法否认，不过他并不认为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因为某人的脸皮实在太厚了，女装对他毫无压力，甚至是乐在其中。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卫褚不耐烦同他浪费嘴皮子，走到了门边，作势要离开。
　　“你对上司还真是一点都不尊敬。”周叙“啧”了一声，往后一靠，姿态和神情都很放松，“喊你来是告诉你一声，根据青青的反馈，薛涛于昨晚又出入了东城的一间酒吧，不过这回很老实，并没有做什么。”
　　薛涛就是那个拥有异能的迷/奸嫌疑人，距离他被放出来，也过了快两周。
　　“才两个星期就蠢蠢欲动了？”卫褚冷笑起来，“这家伙果然是天生的犯罪者。”
　　“可能原本只是有贼心没贼胆，不过异能给了他脱罪的底气。”周叙的手放在了鼠标上，轻微的点击声传来，接着他把电脑显示器转向卫褚，屏幕上面显示的薛涛的基本资料。
　　“薛涛是一家大公司的软件工程师，收入不菲，长相嘛，不算太差，至少头发还在，按理来说，要找女人不算难事。可他偏偏就好这一口，这就意味着他不可能消停的。”周叙耸了耸肩，“当然了，在东窗事发后，他已经被公司解雇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短暂的蛰伏后，说不定会变得更疯狂。”
　　卫褚很快将此人的资料过了一遍，视线最后聚焦在他的年龄上：“薛涛今年33岁了……”
　　周叙眉梢微扬：“你想说什么？”
　　“按照你的推测，他就是喜欢‘捡/尸’‘迷/奸’那一套，为什么近期才漏了马脚呢？”卫褚想到了什么，眉头愈发纠结，“会不会是，他之前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才……”
　　卫褚的话立刻让周叙联想到了石嘉妍与沈耀辉——这两个前车之鉴！
　　这么一看，薛涛的情况还真是似曾相识。
　　周叙的表情肃然，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的确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他应该跟石嘉妍一样，都是试药者。”卫褚目沉如水，“我怀疑沈耀辉和叶晓，可能在暗中进行了小规模的试药……开始的时间约莫是半年前，近期逐步见效。”
　　周叙看了他一眼：“等抓到了薛涛，问他就是了。”
　　卫褚颔首，对于此次的抓捕，又上心了几分。
　　>>>
　　两天后，特监处正式开启了对薛涛的诱捕计划。
　　由调查科科长周叙亲身上阵，用足克以假乱真的幻术，化身为风情万种的女子，每晚出入薛涛经常光顾的酒吧。
　　“她”打扮时髦，气质出众，却每晚独坐着喝闷酒，对于任何男士的搭讪和邀请都冷眼相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
　　但“她”的眉宇间却始终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哀愁，将“她”的美艳染上了几分神秘，也也勾得那些对“她”有企图的人越发心痒。
　　扮作情侣位于卡座的赵青青和卫褚一边喝酒一边谈笑，状似惬意，却是绷紧了神经，时时将注意力分给周叙那边，丝毫不敢大意。
　　这已经是第四个晚上了，周叙这个“饵”每晚出现，为了不引人怀疑，负责暗中监视接应的人手则每晚都在变更，今晚正好轮到卫褚跟赵青青。
　　“周科演技还真不错。”卫褚抿了口啤酒，淡淡的涩味在口腔弥漫开来，口感意外的清爽，不过他克制住了自己，没再喝第二口。
　　赵青青十分赞同：“对啊，一看就是很有故事的‘女人’，啧，要是我是男的，我也心动了。”
　　卫褚忽地回想起之前“她”一屁股坐在自己腿上的情形，一阵恶寒袭来，他不由得搓了下手背上的皮肤。
　　“你心动有什么用？”大概是喝了点酒，卫褚不似平日那般沉稳，他嗤笑一声，“要薛涛看上才行。”
　　“他一直在暗处盯着呢。”赵青青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她凑到卫褚耳边，悄声道，“我的虫子一直盯着他呢，他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得很……他现在没动，只是在观察情况，寻找机会罢了。”
　　酒吧的舞台上，一个女歌手正在表演，她长发披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抱着吉他轻弹浅唱，声音却意外的沙哑，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味道，有种反差的迷人。整个酒吧也仿佛沉醉在她的声音里，连灯红酒绿都浸染了几分靡靡颓废。
　　赵青青也跟着轻哼了几句，才压低了声音：“你啊，不懂，现在这个人设，包括外貌和气质，都是周科跟那几位受害者深入交谈、用心钻研过后的心得，那个姓薛的畜生，就喜欢染指这种看上去很高冷的美女……呕！”
　　她打完酒嗝，又叹了一声：“老实说，我们一开始多少都抱着看周科笑话的心态，不过他却是相当认真地对待这个任务。唉，难怪人家三十岁就当我领导了。”
　　说不定这就是他的爱好呢。卫褚暗暗吐槽一声，面上却是笑了笑，又抿了一小口啤酒：“不管怎么样，他这个精神还是值得肯定的。”
　　赵青青翻了个白眼：“你这语气，倒像你是他的领导。”
　　卫褚一怔，接着反思起来，自己今晚还真是喝多了，太过失态了。
　　他的视线习惯性地往周叙的方向扫过去，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他注意到一个身形中等的男子缓缓地走向“周女郎”。
　　是薛涛！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面上却十分自然地对着赵青青亲昵一笑，低声说道：“薛涛行动了。”
　　赵青青握着酒瓶的手背顿时也绷紧了。
　　他们眼角的余光看似不经意地扫向同一个方向。
　　而那个慵懒美貌的女子依旧独自坐在吧台边上，余光不时扫过手边的手机，却始终没等到任何电话和信息，“她”垂下眼睑，却掩饰不了眼底的失望和落寞，“她”拿起手边的果啤，一饮而尽。
　　“心情不好？”
　　“她”在听到这句含笑的问话之后，醉眼迷离，眼睫微动，面上却是冷若冰霜，红唇微启：“走开。”


　　☆、陷阱

　　这个女人勾得薛涛那颗不安分的心脏愈发的蠢蠢欲动。
　　失去工作后, 薛涛的生活变得单调无聊, 前阵子他在房子里龟缩了几天，但很快前几天晚上他闲得无聊, 习惯性地来到这个酒吧消磨时间, 然后，注意到了这个总是独自喝闷酒的漂亮女人。
　　他对这类女人很了解，闭着眼就能描摹出她们的形象——通常家境不错，受过良好的教育，外貌气质俱佳, 有着让大多数都羡慕的职业和收入。
　　而他也非常清楚, 她们是何等的心高气傲, 眼高于顶, 他这样的人，从来入不了她们的眼。
　　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
　　如今的薛涛, 可以轻而易举地征服她们, 是的, 征服, 他喜欢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光/着/身/子, 在他身/下迷失自我之后。
　　每到那时候, 总会有种难以言说的快/感油然而生，不只是生理上的, 更多的是心理上的——那是是一种满足与报复的混合物。
　　那一刻起, 她们不再是高高在上让他必须仰望的女神了, 而是婊/子。
　　这些婊/子简直比妓/女还贱，人家出来卖至少还收钱，这些贱/女/人完全是免费让人/操。
　　薛涛很快沉迷在这种支配和羞辱带来的成就感之中，甚至如吸/毒般上瘾，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才会隔三差五进行“狩猎”，虽然多数“猎物”碍于名誉和自尊心，选择忍气吞声，但也有那么几个不顾一切地报了警。
　　之后事情败露，他进了局子，尽管侥幸逃脱了刑事责任，仅仅是被治安处罚，但消息传出来，他的公司还是以“破坏企业形象”为由炒了他，他的同事朋友们也不约而同地远离了他。
　　薛涛尝到了教训，不断告诫自己该收手了，下次未必能这么走运，可在见到这个女人之后，理智立即分崩离析。
　　她比过去任何一个“猎物”都要完美，都更符合他的偏好。
　　薛涛口舌干燥，全身的血液几乎沸腾起来，脑子里不断回荡着一句话——我要得到她！
　　当然，比起之前，他还是多了些“经验”的，他没急着上手，除了几晚的盯梢之外，白天也找机会对她进行了跟踪，反正他也没有班可上了。
　　很快，他就摸清了这个女人的基本信息——她叫周絮絮，是一间外企的中层管理，住在市中心的一栋中高档公寓内；原本有个感情不错的男友，但近期她男友准备出国，二人爆发争吵，面临分手；而周絮絮为此十分痛苦，仍然试图挽留男友，可后者却并不打算改变主意。
　　而她的生活轨迹也很简单，除了上班之外，她最近的爱好就是买醉，她每晚来到这个酒吧，喝多之后就哭着给男友打电话发短信，当然，结果往往让她更加伤心。
　　把自己灌醉后，她通常打车离开，有时候也有朋友来接她，暗中窥视了几晚的薛涛将这些信息一一掌握。
　　薛涛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周絮絮跟平时一样，喝到半醉的程度后边开始疯狂打电话，只是今晚对方死活不肯接电话，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很快盈满了泪水。
　　就在这时候，薛涛朝她走了过去。
　　是时候了，他心想，要在她彻底喝醉，她朋友赶来之前带她离开。
　　“心情不好？”他靠近她之后，低笑着出声，周絮絮瞥了他一眼，态度极为冷漠：“走开。”
　　薛涛并不感到挫败，反而兴奋起来——他甚至开始想象，待会儿在床上的时候，她会有多热情。
　　这前后的反差，更能勾起他的征服欲！
　　“看着我。”薛涛收敛了笑意，直勾勾地看进了对方的眼底，“告诉我，我是谁？”
　　“你是……”周絮絮那双本就迷离的醉眼变得愈发恍惚，她脸上的冰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几秒后，很快又换成了惊喜，她蓦地睁大了眼睛：“是你……阿康，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看来阿康应该就是周絮絮那位男友了，不过此刻，周絮絮眼里的阿康跟薛涛已经重叠在了一起。
　　薛涛满意地笑了起来，柔声道：“是我，我来见你了。”
　　>>>
　　卡座里的卫褚与赵青青已经忘了喝酒，目瞪口呆地望着另一个方向。
　　那个迷/奸/犯，薛涛，正深情款款注视着空气，嘴里说个不停。
　　而他的不远处，周叙捧着杯鸡尾酒，唇角微翘，面带嘲讽地瞥着演着独角戏却不自知的薛涛。
　　卫褚默默望着这一幕，对于周叙这位幻象制造师有了新的认识。
　　事实上，他为这次诱捕行动所做的远超过旁人的认知，一手打造“周絮絮”这个虚拟的女主角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深入调查了薛涛其人——他出身农村，属于那个落后山村里的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他考上了某个985，是父母乃至整个家族的骄傲。
　　薛涛也曾对未来踌躇满志，直到他发现这份骄傲无法从那个山村里带走。
　　在大学里，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甚至还因为贫穷而自卑不已的男生，他的成绩不再是顶尖，他的外貌平平无奇，他的衣着陈旧过时，他暗恋的女孩子永远不会看他一眼。
　　薛涛仰慕的那个女孩是他的同班同学，很典型的白富美，男生眼里的女神，大学一毕业就和门当户对的男友一齐出国深造了。
　　卫褚跟周叙一齐到薛涛的母校走访调查过，薛涛对那个女同学的爱慕曾被室友当做笑话四处宣扬，没人知道薛涛跟那个女生之间发生过什么，或许什么都没发生，总之，天生就话少的薛涛在那之后更加自卑沉默了。
　　而周叙猜想，他对于女性的喜好及态度也许跟他那段不堪回首的单恋有很大的关系。
　　“周絮絮”的人设，很大程度是以薛涛那位女同学为原型，气质容貌及背景经历都往她那个方向靠近，同时在此基础上，变得更加完美。
　　说是为薛涛量身打造一点也不为过。
　　而主角跟剧本定下来之后，便要将这出戏在薛涛这个唯一的观众眼前上演了，而周叙这位幻术师集导演、编剧及演员为一体，除了夜晚酒吧之外，白天他以为的跟踪看到的也都是假象，都是周叙把信息量以一种特别的形式呈现给他。
　　在薛涛认为时机合适，预备向“周絮絮”下手的时候，事实是他已经踏入了周叙所设的陷阱里。
　　薛涛用异能试图蛊祸的只是幻象，只是空气，真正的周叙则在一旁安静地审视着他。
　　对于卫褚和赵青青这样真正的旁观者来说，这样的戏码可谓相当之诡异。
　　话说回来，这次行动的重心百分之九十都在周叙一人身上，其他人只能负责一些外围的工作，而长时间使用异能对于周叙来说绝对是不小的负担，虽说他并没有就此事抱怨过。
　　卫褚放下啤酒瓶，女歌手的歌声低哑缠绵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他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抬手揉了下眼角，下意识地又往那边看了眼，周叙恰好也看了过来，他们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对方朝他微笑了一下，卫褚觉得眩晕好像更严重了些。
　　酒喝多了。他心想。
　　很快，他的视线转移到薛涛身上，他带着笑，伸出了胳膊，做出了拥抱的姿势。
　　然而他的臂弯里什么都没有。
　　不过他本人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完全被幻觉欺骗了感官的他，大概觉得自己已经顺利将“猎物”弄到手了。
　　紧接着，他像是搂着某个人的腰，朝酒吧门口走去。周叙也跟着放下玻璃杯，朝卫褚这边使了个眼色，特监处三人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
　　为了这次行动，他们特意在市中心租了一套公寓，这也是成就“周絮絮”这个工具人的一环。
　　薛涛作案习惯选在受害者的住处，而不是到宾馆开房，大概他觉得这样更安全，并且更刺激。
　　薛涛伸手拦了辆的士，将“周絮絮”带上了车，并报上了地址；特监处三人组开着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边。
　　出租车里，想必是这位男性乘客总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仿佛他旁边坐着个女人似的，让司机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后背发凉的同时心里犯起了嘀咕，心想要么是精神病，要么是喝多了。
　　想到他是在酒吧门口打的车，后者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司机撇了撇嘴，心说这些醉鬼真是连脑子都被马尿给淹了。
　　那套公寓内早就安排了人手，也四处安装了许多摄像头，为的就是捕捉到踏踏实实的证据。
　　在“周絮絮”输入密码之后，公寓的门应声而开，薛涛搂着空气跌跌撞撞地进了门。
　　感官被蒙蔽的他完全没注意到门并没有关严实，而周叙一行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也许是“周絮絮”太过诱人，薛涛觉得自己的欲/望来的比往日更加汹涌急切，刚进卧室，架好手机，就迫不及待地脱光衣服，然后扑到了床上。
　　坐在客厅沙发上通过摄像头看直播的特监处一行人，看着屏幕里抱着枕头做出各种不堪入目姿势的薛涛，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好半晌，才有人对着周叙竖起了大拇指：“牛逼还是周科牛逼。”
　　周叙抱着手臂，谦虚地笑了笑：“没什么，一点微小的贡献。”
　　几分钟后，卧室里的动静变小了，周叙起身，缓缓地走到了卧室门口。
　　摄像头里的薛涛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双眼无神，表情呆滞。
　　倚在门框上的周叙温声发问：“你是谁？”
　　瘫在床上的薛涛依旧沉浸在某种幻觉里，喃喃道：“薛涛。”
　　周叙继续问：“你在做什么？”
　　“狩猎。”
　　“你带走的女人，都是你的猎物？”
　　“是。”
　　“为什么她们会对你言听计从？”
　　“我用异能迷惑了她们。”
　　“这么说，她们与你发生性/关/系，并非出于自愿？”
　　“是。”
　　“你在公安局说了假话？”
　　“是。”
　　周叙回头望着同事们：“有要补充的么？”
　　其他人思忖了一番，皆摇头。
　　“那就这样吧。”周叙略略点头，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自语道，“再给你一点小小的惩罚。”
　　紧接着，床上赤/身/裸/体的薛涛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直直地盯着衣柜上的穿衣镜，陡然睁大了眼睛，脸上一片骇然，跟着瞳孔突然放大，他捂着了心口。
　　看着直播的卫褚等人吃了一惊：看这情形，薛涛像是受到了是惊吓？而且要被吓死了？？？


　　☆、篓子

　　眼看薛涛满头冷汗, 喘的越来越厉害, 一副随时会嗝屁的样子，看起来是突发心梗塞引起的心脏骤停。
　　卫褚也顾不得别的, 丢下一句“打120”后，几个箭步冲上去, 为薛涛做起了心肺复苏术。
　　周叙也跟了过来，他有些懵圈, 似乎不太明白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
　　几轮心肺复苏术下来，薛涛的呼吸逐步平稳, 卫褚探了下心跳，也从几乎骤停的状态中恢复, 他无声地呼了口气，而后侧过脸看了周叙一眼。
　　“我……”周叙的嘴唇动了一下, 难得陷入了窘迫之中，“我吓了他一下……”
　　卫褚冷冷地打断了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其实卫褚挺火大, 好不容易引君入瓮取得了实质性证据，却让薛涛在最后一步暴毙，不仅之前的心血白费, 也会让他们整个小组陷入到不利境地。
　　卫褚不明白周叙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调查员怎么会在关键时刻作出这样的举动, 薛涛猥琐下作，每个人都看他不顺眼, 所以才策划了此次诱捕行动, 而这些努力却差点毁于某人之手。
　　而他还是他们的上司, 这次行动的领头人, 于情于理，都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卫褚真的特别想狠狠骂他一顿，可一想到还有旁人在场，他又强行把那股气给憋回去了。
　　如果当众点破薛涛的突发心梗跟周叙的恶作剧有关，周叙会有□□烦，就算此次他的功劳最大，恐怕也很难抵消这个失误。
　　听着楼下由远及近、忽高忽低的鸣笛声传来，卫褚暗暗地松了口气，幸好最后还是把人救回来了。
　　想到这里，他没忍住，又瞪了发呆的某人一眼，后者讪讪地摸了摸鼻头，低声道：“谢谢你。”
　　他的道谢令卫褚愣住了，他不由得开始反思，对啊，自己为什么要帮他掩饰帮他补救？他会有什么麻烦跟他有什么关系？
　　卫褚忽然感到很不爽。
　　只能勉强安慰自己，这家伙还欠着自己债，要是真从那个位置离开了，能获得的信息会变少，不利于还债。
　　卫褚白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而周叙还站在原地，他盯着被小心抬出去的薛涛，皱起了眉，开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也很想知道，自己方才怎么会那般鲁莽行事？
　　>>>
　　本来抓了薛涛，大家伙儿就能收工吃个夜宵，回去休息了，结果因为薛涛在鬼门关前惊险地走了一遭，他们把人送到医院后，确认他情况稳定后才能下班。
　　而险些铸成大错的周叙主动申请了留守医院值夜，其他人没想太多，嘻嘻哈哈地一通乱夸，开开心心地回家去了。
　　周叙颇为心虚，直到下属们离开才瘫在走廊的排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还好意思叹气？”
　　一口气没出完，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过来，周叙吓了一跳，抬眼望去，卫褚双臂环胸，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眼神凌厉。
　　要是调查科的其他人在场，一定会震惊于卫褚对待上司的态度，八卦群里的那个绯闻的真实度想必也会随之上升。
　　周叙难为情地笑了笑，像个被班主任批评的小学生：“我错了。”
　　卫褚往后一靠，背倚着墙，终于问出了口：“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那时候，我突然很想吓唬他一下……”周叙挠了挠下巴，“没控制住自己，就模仿了下午夜凶铃，让‘周絮絮’从镜子里爬了出来……没想到，薛涛会吓成那样。”
　　他说着往薛涛所在的病房扫了一眼，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不知道他心脏有毛病……如果知道的话，肯定不会那么做的。”
　　卫褚本来想怼他几句，不过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后，也跟着若有所思起来。
　　是的，之前处理这个案子的公安机关早就对薛涛起了底，但他们移交过来的资料里并没有提过薛涛有心脏病史；在特监处接手后，出于谨慎，他们也曾仔细调查过薛涛生平，也没得到这方面的反馈。
　　卫褚联想到之前的推测，眉梢微扬：“莫非他的心脏问题，是在服药之后才出现的？”
　　就跟石嘉妍的情况一样，禁药“催化”出了他们体内深埋的病症。
　　周叙点点头：“很有可能。”
　　他疲惫地捏了下太阳穴：“不过我的责任还是无法推卸……”
　　卫褚挖苦道：“周科是打算主动上报承认错误么？”
　　周叙干巴巴地笑了一下：“那多对不起卫监对我的帮助啊……”
　　我真是昏了头才会帮他。卫褚暗暗地啐了自己一番。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冷不丁的，周叙又蹦出这么一句，卫褚挑了挑眉：“什么？”
　　“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犯那种低级错误。”周叙一脸严肃，“这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卫褚冷眼斜睨着他：“哈，刚还说这是不可推卸的责任，结果这会儿就开始推卸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这我无可否认。”周叙又叹了口气，“可追寻事情的根由，还是有必要的。”
　　卫褚只觉得他在借故推脱：“那你倒是说说，是什么根由？”
　　周叙被他问住了，噎了一下才缓缓摇头：“现在掌握的信息量太少了，我也想不出来……”
　　卫褚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眼底满是讥诮。
　　周叙掩面：“好吧，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在找借口，我的表现也确实很像，但……真的不是。我真觉得不对劲。”
　　他坚定的否认令卫褚的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莫非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古怪？
　　不过面上还是一副嘲讽十足的笑容：“你就扯吧。”
　　周叙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停在卫褚的脸上，微笑道：“卫监怎么还不回？难道要在这里陪我熬夜？”
　　“想得美。”卫褚斩钉截铁地否认，旋即朝走廊另一侧的电梯口去，“走了，猫还在家里等我呢。”
　　他故意提起周叙的伤心事，果不其然，周叙一脸憋屈：“那是我的猫……”
　　卫褚脚步一顿，回头冲他一笑：“是吗？那它怎么不肯跟你走呢？”
　　因为它是个喜新厌旧没有良心的小畜生！
　　暗戳戳地怨念了一句之后，周叙耸了耸肩：“行吧，你赢了。回吧，路上小心。”
　　卫褚最后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略显憔悴的脸色，虽说今晚他差点捅出了大篓子，但这几天的付出也是实打实的，他轻咳一声：“你可以叫个餐，最好是带汤水的。”
　　周叙一怔，随后笑了起来：“好，谢谢你。”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向卫褚道谢，后者瞬间又不自在起来，心说自己干嘛老是多事？
　　他什么也没说，乘着电梯离开了。
　　周叙望着合拢的电梯门，淡淡地笑了笑，但很快，他的神情就凝重起来。
　　自从被叶晓与石嘉妍联手阴过，他现在有点PTSD了，总觉着有人想害自己。
　　>>>
　　薛涛脱离危险后，很快出了院，接着转到了特监处的拘留所，他被正式批捕，重新录了口供，在那份监控视频面前，他颓然认了罪，承认了迷/奸的事实。
　　但除了罪行本身，特监处还想从他身上发掘出别的东西。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异能的？”
　　第二场审讯，由周叙亲自负责。
　　认罪后的薛涛彻底失去了精气神，面对讯问，总是低垂着眼，盯着地板。
　　他低声开口：“半年前。”
　　周叙同身侧负责记录的卫褚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石嘉妍异变的时间很接近，他们很可能是同一批试药者。
　　周叙继续问：“你并不是天生的异能者，对吧？”
　　薛涛抬起眼皮，觑了他一眼后，又飞快垂目，点了下头。
　　周叙不满意，手指轻敲了桌沿：“是或者不是，给我一个确定的回答。”
　　他声调不高，语气也还算温和，却字里行间透出的无形压迫却令薛涛打了个冷颤，他急忙出声：“对，我不是天生的异能者。”
　　“那你是怎么获得异能的？”周叙挑眉，“跟我们说说吧。”
　　薛涛不敢再含糊应对，老老实实地讲起了获得异能的过程。
　　他是大半年前，一次住院的时候，一名医生给他开了一种“新药”，起初他不知情，但连续服用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他一开始难以置信，经过几次试验后，确认了自己的确获得了某种超自然的能力，他便开始了自己的“狩猎”。
　　“听起来，你的异能是能让目标的荷尔蒙爆发，产生强烈的欲/望，并且伴随着某种程度上的错觉。”
　　薛涛怯怯地点头：“……是。”
　　周叙别过脸，看着卫褚：“你有什么要问的么？”
　　“给他开药的医生……”卫褚格外在意这个未知的神秘人物，“你还记得那个医生叫什么吗？他在哪家医院就职？”
　　薛涛报了个名字，周叙和卫褚都毫无印象，不过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很可能是假名，而真正令他们重视的是，那个医生是梦川市第一医院的。
　　“你记不记得，”卫褚靠近周叙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沈耀辉曾在第一医院里假扮过医生，向秦广志通风报信。”
　　周叙颔首：“我有印象。”
　　卫褚沉默了一下：“看来，他可能真的在那所医院里待过一段时间，以医生的身份。”
　　周叙很有些惊讶，说起来，依照沈耀辉的“窃取”异能，要做到这一点理论上是有可行性的——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窃取某位医生的身份。
　　但问题在于，医生这份职业的专业性很强，如果长期冒充的话，很容易被看出破绽。
　　卫褚猜到他的想法：“他是医学生出身。”
　　周叙跟沈耀辉交集有限，倒是不知道他还有这层背景。
　　“心肺复苏术，也是他教我的。”
　　卫褚说完这句后，拿出手机，找出一张沈耀辉的照片，递给对面的薛涛看：“你说的医生，是这个人吗？”
　　薛涛盯了好一会儿，面露茫然之色：“我……我不记得了，可能是吧。”
　　闻言，周叙与卫褚对视一眼，齐齐叹气。
　　很显然，沈耀辉那家伙，把薛涛对他的某些认知给“偷”了。


　　☆、派对

　　沈耀辉的线索一断再断, 他如此能苟, 让人咬牙的同时也颇为无奈。
　　薛涛收监后就等着检察院向法院提起诉讼，之后的事情就不归特监处管了, 算是告一段落。
　　手头暂时没分到新的案子，卫褚难得体验了两□□九晚六的平稳日子, 这天再过半小时就到了下班的点儿，他正思考晚上吃什么这种严肃的哲学问题的时候, 手机冷不丁地震了一下，扫了眼，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微信群。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就是赵青青那伙人新建的八卦群？
　　但定睛一瞧, 却发现群名叫做“庆祝周科复职及生日策划群”。羽。希。椟。佳。
　　呵，原来不是八卦群, 而是舔狗群。卫褚在心中冷笑一声。
　　也是，新八卦群肯定有，不过他们肯定不会拉他进去的。
　　无论是庆祝周叙复职还是生日，卫褚都毫无兴趣, 但他情商也不至于太低，没退群, 只是默默地屏蔽了群发言。
　　这么做的后果，就是一天后他险些错过调查科的部门聚会, 当然了, 聚会主题也就是之前那个群聊的策划结果。
　　真错过才好呢。卫褚被强行塞上车的时候, 一脸的生无可恋, 谁要帮那家伙庆生啊？
　　不过太过不合群也不好, 其他同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目的地不太远，不到半小时的车程，只是到了之后，卫褚有些意外地发现，这地方挺眼熟。
　　是一间酒吧，叫做“True Love”，也就是“真爱”，然而卫褚对这地方印象深刻并不是因为这个俗气的招牌，而是前阵子，他们就是在这里诱捕薛涛的。
　　这条街靠近市中心，挺热闹的，可并不在特监处周围，卫褚太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选这里给周叙开趴，莫非是巧合？
　　卫褚暗暗摇头，他不这么认为。
　　“赵女士，”在上次待过的卡座落座之后，卫褚扭过头，状似随意地跟赵青青聊天，“你是很喜欢这个酒吧？怎么又回来了？”
　　赵青青是这次聚会的主要发起者和策划者，她跟卫褚一个办公室，就算屏蔽了群，日常对话的时候也总能听见她念叨跟聚会有关的事情。
　　要不是赵青青已经有了男朋友，卫褚差点以为这位女士是不是看上了周叙，也太过有激情了，跟打了鸡血一样。
　　不过处得多了，就会发现，那就是赵青青的性格，她就是个好热闹的性子，喜欢操办这些事情。
　　“这地方是周科自己指定的呀。”赵青青的回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她撇了撇嘴，“本来是想完全对他保密，到时候给他整个惊喜，结果还是有人大嘴巴走漏了风声，让他知道了。”
　　卫褚哑然失笑，笑完之后又想，周叙为什么选这“真爱”酒吧？
　　难道是来过一次，喜欢这里的氛围，所以连生日都要在这里过？
　　没这么简单吧……他正寻思的时候，胳膊忽然被碰了一下，接着他听到赵青青兴致勃勃的声音：“哎，你觉得那边布置的怎么样？”
　　卫褚瞄了眼另一边正在忙碌的酒吧侍应生们，这间酒吧整个装饰风格就不是他欣赏的类型，不过他的喜好不重要，反正今天的主角又不是他。
　　所以他没扫赵青青的兴，笑了笑：“还不错。”
　　赵青青却不那么满意，她站了起来，摩拳擦掌的：“不行，我得亲自过去跟他们交流交流，给他们一些建议。”
　　您老那是过去指导工作吧？卫褚腹诽了一句。
　　他们是提前到的，至于派对主角周大科长没那么快到，毕竟人家要享受惊喜的嘛。
　　“卫监。”鲜花、公仔、彩带一一送到，好些同事都帮着布置派对现场，卫褚则躲到了角落里划水，正低着头看手机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以为自己躲懒被发现了，多少有些心虚，抬起头后，却发现对面站着的是个笑吟吟的年轻女子，正是由他一手带入门的新晋调查员李秋子。
　　“秋子，是你啊。”卫褚瞥了眼不远处忙的脚不沾地的赵青青，生怕自己被喊去做苦力，见是李秋子，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有阵子不见了，我听说了很多您的事，最近也立了功呢，恭喜啊！”
　　因着异能的关系，李秋子被分到了另一个办公室，跟水系及土系异能者打配合，这段时间卫褚也没怎么跟她联系，倒是不太清楚她的近况。
　　不过他见李秋子双手抱着捧百合花束，笑得十分明朗，跟以前愁眉苦脸的状态天差地别，想来在特监处呆的还是挺愉快的。
　　卫褚也替她感到高兴，因为这也证明当初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都是本职工作。”他谦虚了一句，然后问道，“你呢，最近怎么样？”
　　李秋子最近也被前辈带着，执行了几个任务，都是有惊无险还算顺利地完成，看得出来她收获良多，除了情绪上的转变之外，人也沉稳许多，不似最初那般生涩。
　　卫褚同她闲聊了几句，她就被人叫走了，留下他继续偷懒划水。
　　一个小时后，已经过了八点，准备工作总算完成，酒水果盘之类也都上了，派对拉开帷幕。
　　而酒吧里也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客人，欢声笑语充斥着每个角落，DJ打起碟，舞台上有舞者跳起了开场街舞，热闹一层层叠加，气氛彻底被点燃，空气也跟着沸腾起来。
　　这么一来，调查科一行人就显得平平无奇了，在酒吧里过生日的，也不止他们这一桌。
　　周叙适时现身，成了众星捧月的那个“月”接受着众下属的祝贺，当然喝酒也是少不了的。
　　调查科年轻人居多，没有那种逮着个人就死命劝酒的油腻风气，但基本的礼数还是少不了的，就算每次周叙只抿一口，人数多了，喝到肚子里的酒水也积少成多了。
　　酒水以香槟果啤为主，度数不高，不过此刻周叙半个胃都被酒液浸泡着，神智清明，人也不至于失态，脸上却是染上了一点酡红，倒是瞧着比平时有气色些。
　　轮到卫褚敬酒了，他拿了杯香槟，看着透出些许醉意的周叙，面上挂着笑，眼底却是藏着幸灾乐祸。
　　周叙哪能看不出来，其实他也颇为无奈，但同事们也是一片好意，他不好推却。
　　“恭喜您恢复健康。”卫褚递出酒杯，同他手里的轻碰了一下，“我干了，您随意。”
　　他说完便将那杯香槟一饮而尽，周叙莞尔一笑，没有区别对待，同样只是抿了一口，而后点点头：“谢谢。”
　　就在这时，舞台上换了首歌，曲风柔和许多，一个慵懒沙哑的女声传来，听着有点耳熟，卫褚侧目望去，一眼就认出，那是上回的驻唱女歌手。
　　不得不说，她的嗓音很独特。
　　最后一位敬酒的是调查科副科长，夏晓峰，他直接拿了瓶啤酒，喝干之后，看着只了沾沾唇的周叙，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周科未免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这夏晓峰真是喝多了吧？冷眼旁观的卫褚挑了挑眉，他平时对谁都没好脸色，不过在周叙这个上司面前还是尽力收敛的，这会儿简直把“挑衅”两个字写在了脸上，除了酒精上头之外似乎也没别的解释了。
　　周叙深深地看了夏晓峰一眼，笑容和煦：“老夏你在我这里的面子自然是大大的有，只是我实在不胜酒力，再喝下去我今晚真得横着出去了。”
　　夏晓峰面色微变，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周叙又出声了，他放下酒杯，手指在空中虚点：“接下来，该吃吃，该喝喝，都别找我喝酒了啊。谁来我跟谁急！”
　　众人哄笑起来，赵青青更是眉飞色舞：“放心吧，敬酒的环节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为您准备了超级surprise！”
　　周叙一听，登时有了不详的预感；而卫褚，那是十二万分的期待。
　　至于夏晓峰，他是在场的人里唯一一个笑不出来的，不仅如此，他的面色甚至可以用“阴沉”来形容，这下不只是卫褚，好些人都注意到他的反常，又忍不住瞧瞧观察周叙的反应，后者正在享用果盘，还时不时地看一眼正在弹唱的女歌手，一副轻松愉悦的样子，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根本没放心上。
　　因着夏晓峰跟尊黑面神似的杵在那儿，导致气氛都凝滞了不少。
　　众人也没有一开始那么放松了。
　　陈博文凑到赵青青耳边：“哎，你准备的那个所谓超级惊喜，还上不上啊？我怎么觉着，气氛不对劲呢？”
　　赵青青亦是面露迟疑之色，她其实算是神经大条的类型，但夏晓峰脸黑成那样，她想注意不到也难。
　　她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舍不得放弃，她咬了咬牙：“钱都付了！”
　　随后，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吩咐了一句，酒吧的工作人员会意，很快，他们这片区域灯光一暗，舞台上的女歌手也中止了演唱，乐队改奏起了生日快乐歌，女歌声轻哼着附和，用手打起了拍子。
　　他们这边的动静，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与此同时，一阵响亮的合唱歌声响起，两个肌肉发达只穿着皮短裤的汉子一面唱着歌，一面抬着个大蛋糕从暗处走了出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周叙生日快乐！”
　　他们越走越近，最后来到周叙面前，将蛋糕放下后，赵青青坏笑着打了个响指，下一秒，灯光变幻，曲风也跟着突变，劲爆热辣起来。
　　而那两位性感男士，也将周叙强行拉起，扭动身躯，围着他跳起了贴身热舞。
　　这下子，真是整个酒吧的视线都聚焦在他们这边了。
　　全程围观的卫褚目瞪口呆之余，又朝始作俑者赵青青投去了一个佩服的眼神——这个惊喜，想必周叙能记一辈子。


　　☆、传染

　　被两个赤/裸程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大汉一前一后夹着跳舞, 饶是见过无数大阵仗的周叙, 也算是头一遭。
　　不过周叙毕竟见多识广，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他面上仍是镇定自若，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主谋赵青青女士一眼。
　　赵青青登时后背一凉, 不由自主地躲到了男友陈博文身后。
　　这么一来，好多想笑的人一下子就不敢放肆了, 不过不包括卫褚。
　　他窝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擎了杯酒，脸上写满了落井下石四个大字。
　　周叙暗暗地叹了一声, 而后弄出一个幻象替代自己公开处刑，而他本尊则走到了卫褚面前, 微笑着同他对视：“很好笑么？”
　　卫褚看着那个将所有人都糊弄过去的幻象，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他抿了口香槟气泡酒，感受着冰凉微甜的液体汇聚成一线, 滑过喉咙，淡淡一笑：“是挺好笑的, 就是时间短了点。”
　　周叙闻言，露出一种古怪的笑意：“时间短这种字眼最好还是不要随便跟男人联系到一起……太不负责任了。”
　　他突如其来的开车, 让卫褚无语了一下。
　　片刻后, 他才开口：“周科要是不喜欢这种‘惊喜’的话, 完全可以喊停。”
　　周叙耸了耸肩：“算了, 这种场合能不扫兴就不扫兴。再说了, ”他挑起半侧眉尾：“你不是看得很开心吗？能娱乐卫监，也算是功德一件。”
　　卫褚没绷住，一时失笑。
　　周叙的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下巴：“不过还是要敲打下那个赵青青，不然下次该蹬鼻子上脸了。”
　　卫褚揶揄道：“比如，让你穿着女装跳舞吗？”
　　周叙嘿嘿笑道：“你想看的话，也不是不行……”
　　卫褚在某些方面对这家伙还是很服气的，比如脸皮的厚度上。
　　所以嘴炮的时候才这般无往而不利。
　　就在卫褚没忍住翻白眼的时候，那边一曲热舞终于结束了，周叙走了过去，与幻象合二为一，在场的人全都high成一片，除了卫褚之外，没人知道他曾经金蝉脱壳。
　　戏耍了上司一番，调查科众人都格外满足快意，有人向那个驻唱女歌手点歌，后者嫣然一笑，拨弄着吉他弦，清唱起了对方指定的那首歌。
　　就连一直憋着股气的夏晓峰都忘了继续制造低气压，目光在女歌手身上流连忘返。
　　这女歌手容貌只能说过得去，但身材极好，凹凸有致，加上穿的也清凉，不只是夏晓峰，不少男性甚至是女性都在偷瞄她。
　　加上迷人的嗓音和弹唱时的慵懒神态，让她有种特别的风情，莫名的吸引人。
　　“哎，你往哪儿看呢？”赵青青发现自家男友也觑了几眼，登时就泛起酸来，陈博文被抓了个当场，不禁赧然，却仍是嘴硬：“咳咳，你不也在看？”
　　“我……”赵青青语塞了一下，接着蛮不讲理起来，“我能看，不代表你也能看！”
　　“你……！”陈博文无语了一下，然后嘟嚷起来，“我就是随便看看，也没想怎么样啊……”
　　“哈！”赵青青之前只是酸溜溜，这会儿却是真的生气了，“那你倒是说说你想怎么样啊？”
　　这对欢喜冤家平日里的相处画风就是互相斗嘴，大家伙儿也都习惯了，一开始谁也没当真，以为他们在撒狗粮，直到此时赵青青猛地拔高了声调，他们才发觉她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不高兴了。
　　她这么一出声，场面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原本唱着歌儿的女歌手也停了下来，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见气氛僵硬成这样，陈博文窘迫的同时也觉得面上无光，他目光不悦地转向绷着张脸的赵青青：“你今天是吃了火/药了？一点小事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么？”
　　闻言，赵青青更加火大：“你说什么？我上纲上线？你再说一遍？”
　　陈博文气得七窍生烟，别过脸去：“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赵青青简直要炸了，她愤怒地瞪着陈博文，“我看你才有病！”
　　陈博文深吸一口气，这么多同事在场，他还是忍住了没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女友一眼，自顾起身离开了。
　　他才走，赵青青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要跟他分手！混蛋！”
　　场面相当的尴尬，卫褚真的想不通，他们俩平时感情那么好，怎么突然间就因为屁大点的事儿闹到要分手的地步？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女歌手走到啜泣不停的赵青青身边，低声道歉，后者背过身去，没有理会她。
　　她讪讪地立在那儿，越发的手足无措。
　　“跟你没关系，不用管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周叙把玩着一个空的酒杯，冲女歌手莞尔一笑，“回舞台上去吧，我还想再听你唱歌呢。”
　　女歌手略显羞涩，冲他微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去了。
　　还真够怜香惜玉的。
　　卫褚收回视线，将剩下的起泡酒一饮而尽，不知怎的，方才还滋味不错的酒水变得有些刺喉，他猛地咳了一下，继而往卫生间的方向去。
　　口味偏甜的酒一向很有欺骗性，容易让人沉醉其中而忽略酒精度数，卫褚此刻也有些上头，脚下步伐不那么平稳了，有点踉跄，盥洗室外，他没急着进去，而是靠在墙上休息了一会儿。
　　“卫监？”他听到个熟悉的声音，睁眼一看，是之前愤而离席的陈博文。
　　“还以为你回去了呢？”卫褚笑了一下，“你也是，至于为那么点小事吵架吗？”
　　一提到这个，陈博文的怒气又回来了：“这是我要跟她吵么？分明是她没事找事！”
　　卫褚凝神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道：“你们今晚脾气都很大啊。”
　　陈博文撇了撇嘴：“我哪有……”
　　卫褚没再同他争辩，只是劝道：“我进去洗把脸，你回去好好跟青青谈谈，她都被气哭了。”
　　陈博文面色一凛，心烦意乱地抓着头发：“女人可真够麻烦的……”
　　卫褚摆了摆手，晃晃悠悠地走进盥洗室。
　　用冷水洗了把脸后，卫褚感觉清醒了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满面水痕的自己。
　　眼神冷沉，嘴角微抿，卫褚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呢？被那对吵架的情侣传染了吗？
　　毫无预兆的，他回想起周叙对着女歌手的那个微笑，一阵烦躁涌了上来。
　　这会儿估计就他最开心了。他冷笑着想，喝着酒儿，听着歌儿，还真是人生乐事。
　　“你这么不高兴，是因为我吗？”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在他脑海里浮起，卫褚一惊，紧接着就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换成了另一张脸。
　　他颇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你有病啊？干嘛跟踪我？”
　　镜子里周叙的幻象的神情变得很古怪：“说真的，你有没有你刚刚那句的语气……跟赵青青发飙的时候很像啊？”
　　卫褚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否认：“怎么可能？哪里像了？”
　　周叙摇头失笑：“行吧，你说不像就不像。”
　　而后他正色起来：“我跟着你，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卫褚强压着心底的那股焦躁，语气冷淡：：“我喝多了，有点晕，不着急的话明天再说吧。”
　　周叙没有急着接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瞅着卫褚，须臾，他面露无奈之色：“我只是对她笑了一下而已，没想到你这么……”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卫褚冷冷地打断他，“周科长，有些玩笑还是不要随便开。”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转身即走。
　　“我不开玩笑。”周叙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卫褚，你还没发现吗？你现在很不对劲。”
　　卫褚脚步一顿。
　　“你能看得出陈博文跟赵青青很反常，却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问题。”他轻笑一声，“不过也正常，当局者迷嘛。”
　　他这话一出，卫褚后背发冷。
　　他现在这个状态，确实很不正常，若不是他出言提醒，他根本毫无自觉。
　　“其实不只是你们，还有夏晓峰。”周叙继续说道，“虽说他这个人一直没什么脑子，但在我面前还是比较收敛的，但今晚公然给我摆脸色……也很反常。”
　　卫褚越听越心惊。
　　“你的意思是……我们都被某种神秘力量影响了？”
　　“是这样。”周叙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还有上次抓捕薛涛的行动，你不是质问我为什么会有那种鲁莽之举吗？我现在相信，当晚我也被影响了。”
　　“你早就起疑了？”卫褚略作思忖，即猜出了他今晚刻意回到真爱酒吧的目的，而且有了进一步的推测，“看来根源就在这个酒吧里？”
　　周叙不答反问：“你觉得什么样的力量，能够辐射这么广？”
　　卫褚陷入了沉思。
　　之前他曾吐槽自己被吵架的情侣传染了，目前看来，有一语成箴的趋势。
　　问题出在这个酒吧里，总不会是酒水里下了药吧？
　　不会。卫褚暗暗摇头，这么做会留下证据，后患极大，而且痕迹明显。
　　这个传染的方式应该更为隐蔽……
　　那会是什么呢？
　　空气？
　　还是……
　　声音！
　　想到这里，卫褚脱口而出：“那个女歌手？！”
　　周叙没有作答，只是笑了一声。
　　>>>
　　化妆间里，女人卸掉了厚重的眼妆，只留下淡淡一层唇彩，配上白皙素净的脸，倒也颇为可人。
　　刚刚结束完今晚的表演，喉咙有点干涩不舒服，她拿起保温杯，润了润喉，接着拿起包，走了出去。
　　她头发浓密，身材曼妙，一路穿过酒吧，不知道勾走了多少异性的目光。
　　她似乎习以为常，对于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没有任何反应。
　　走出酒吧大门，她站在马路边上，准备拦一辆车离开。
　　就在这时，她忽有所感，侧过身，一个修长的人影站在树影下含笑望着她。
　　“是你？”她弯弯的细眉微动，接着笑了起来，“对了，我还没谢过你，之前帮我解围。”
　　“不用谢。”对方笑着摇头，“反正我也不是真心想帮你。”
　　女子面色尴尬：“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叙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她，“只是想说，大家都是异能者，就别装了。”
　　女子耸了耸肩：“被你发现了。”
　　周叙沉声发问：“你想做什么？”
　　“养家糊口啊。”女子眼角弯弯，嘴上却是叹了口气，“异能者也是要吃饭的嘛……怎么，在酒吧卖唱犯法吗？”
　　“不犯法。”周叙挑了挑眉，“不过你用歌声影响旁人，这就不太好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蹙起眉，一副苦恼的模样，“我控制不好力量，一不小心就容易这样……但我也没害过谁。”
　　她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让情侣吵架，应该不算害人吧？”
　　周叙一时无言，片刻之后才出声：“我想，你最好到特监处登记一下。”
　　女子未置可否：“有时间的话，我会的。”
　　她说着讨好一笑：“还有问题吗？我可以走了吗？这么晚了，我一个单身女子走夜路，还是挺危险的……”
　　周叙面露嘲讽之色：“危险可不是你吧？”
　　女子但笑不语。
　　“你走吧。”尽管周叙对此人观感不太好，但就像她说的那样，在酒吧唱歌并不犯法，目前为止，他并没有任何她是故意为之的证据，倒更像是异能溢散，无差别辐射的结果。
　　恰好一辆出租车停下，女子回眸冲他一笑，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周叙望着远去的的士，几秒后，树下的人形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海妖

　　“我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 酒吧里大家都喊她‘海妖’。她在我这里唱了有一段时间了。她歌儿唱得好，跟客人的互动也到位, 每次都能带动场子的气氛, 很受欢迎, 甚至有部分客人就是冲着她来的。”
　　已经趋近零点，不过“真爱”酒吧里仍是一片喧嚣，角落的卡座里, 酒吧的经理有些紧张地看着对面的人。
　　室内灯光偏暗，这两位特殊客人的面容掩在阴影里, 不甚明晰，其中一人轻轻抿了口奶茶，又问：“你对她的个人信息，完全不了解吗？”
　　“她是跑场歌手, 也没签什么协议之类的, 都是口头约定，一晚上唱五首歌，五天结一次报酬, 而且都是现钱。”酒吧经理的目光扫过乌压压的舞池, 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而且咱们这种夜场，迎来送往的, 很难培养出真正的交情……大白天在街上碰到了, 面对面也未必认得出对方。”
　　“明白了。”周叙与卫褚对视一眼, 后者手里拿着的是一瓶冒着冷气的瓶装水, 他双手圈着瓶身，眉梢微扬：“那她是怎么来到你这里的？”
　　“以前的驻唱歌手是个兼职的大学生，大四之后就没时间来了。我们在网上发布了招聘启事，她自己找上门的。”
　　酒吧经理一边回答一边暗暗腹诽：这两位客人一个喝奶茶，一个喝白水，真是不把他们这儿当酒吧了。
　　卫褚略略点头，又问了一句：“那她来了之后，你们酒吧有没有什么反常？”
　　“反常”一词令酒吧经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呃……没什么反常吧？反倒这段时间酒水销量有所上升。她也可以推销酒水，也有分成拿的。”
　　卫褚略略颔首，没说话。
　　酒吧经理警觉起来，小心地试探道：“‘海妖’她……怎么了？是不是犯什么事儿了？”
　　卫褚被噎了一下，之后才摇头：“没有，随便问问。”
　　酒吧经理显然不太相信他的回答，心里想着那个‘海妖’可能不能再留了。
　　做他们这一行的，引来执法部门的注意，不是什么好事。
　　周叙看出了他心里的小九九，笑道：“您别想多，我们真的没别的意思。”
　　他顿了一下，又道：“据我所知，酒吧歌手的收入一般都不太高，她能找到一个固定地方唱歌也不容易……我也不想因为我们随口的问话就砸了人家饭碗。”
　　他都这么说了，酒吧经理的顾虑也就暂时打消了。
　　“你们酒吧，”就在这时，卫褚又出声了，“最近打架斗殴的事情不少吧？”
　　酒吧经理下意识地否认：“怎么会呢？咱们这儿向来都是遵纪守法，其乐融融的……”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对上周叙似笑非笑的目光，登时就讪讪地打住了话头。
　　“咳咳，”他干咳两声，压低了声音，“有是有，不过哪个场子没有这种事儿呢？客人喝多了，发酒疯，打打闹闹不少见……”
　　周叙挑了挑眉：“这种事情，你们一般都息事宁人吧？”
　　酒吧经理也算乖觉，索性就实话实说了：“一般不见血的话，我们都会负责居中调停，能不报警就不报警。”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二位也知道，咱们这种地方，能不招警察是最好的了。”
　　他这么说了，等于是承认了近期酒吧内闹事的人不少。
　　而这跟“海妖”是否存在某种联系呢？
　　周叙勾了勾嘴角，又瞥了眼旁边的卫褚：“还有问题吗？”
　　卫褚摇头。
　　“耽误您的时间了，”周叙客气地笑道，“忙去吧。”
　　“不耽误，不耽误。”酒吧经理陪着笑，微微欠身，而后转身离去，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他走后，卫褚转向周叙：“你为那个‘海妖’保下工作，应该有别的目的吧？”
　　周叙眼角微弯，笑得十分讨打：“又不高兴了？”
　　卫褚想起被“海妖”歌声所影响的后遗症，比起之前倒是淡定许多：“老实说，今晚参加你这个破生日聚会，我就没高兴过。”
　　周叙耸了耸肩，说起了正事：“嗯，我想着，万一以后有什么事的话，也有个找到她的途径。”
　　“你不放心她？”
　　“难道你放心她？”周叙反问，卫褚的大拇指摩挲着瓶身，问道：“你打算让人盯着她吗？”
　　周叙沉思了片刻，然后摇头：“处里的人手向来紧张，‘海妖’虽然值得注意，但毕竟没有触犯法律，暂时没必要这么做。”
　　卫褚没有去置评他的决定，在周叙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的身份是卫褚的上司。
　　“‘海妖’。”周叙念着这两个字，蓦地一笑，“这个外号倒是挺适合那个女人。”
　　“能够蛊惑人心的歌声吗？”卫褚挑了挑眉，“在这种场合，还是真叫人防不胜防。”
　　“蛊惑人心？”周叙将中过“海妖”之歌声的所有人的异常反应，包括他自己在内，都过了一遍，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我想，她的异能在于，能够以歌声为媒介，挑起或是放大人类心中的某种欲望。”
　　卫褚瞳孔微缩，他跟周叙的思维同步，也联想到了同事们的种种反常。
　　夏晓峰对周叙平日里藏在心底的不满和怨恨被毫无顾忌地展现出来；赵青青的丁点醋意预陈博文的些许不满都被放大数倍；而周叙，那晚确实有过捉弄薛涛的念头，这符合他的性格，可他不是不顾全大局的人，本来只是想想，却由于歌声的缘故，不管不顾地付诸行动。
　　还有酒吧近期频频闹事，想必也是被歌声影响到了。
　　他甚至怀疑，那个迷/奸犯薛涛之所以那么容易上钩，也跟“海妖”的歌声有关系。
　　这么看来，她确实不曾有意识地针对某个目标。
　　可就算如此，她的歌声能够侵蚀他人心志于无形，着实是可怕。
　　不过就像周叙说的那样，她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行为，他们也不好拿她怎么样。
　　“那你呢？”他正陷入深思的时候，忽然听到周叙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话，他莫名地看着他：“我怎么了？”
　　“你不是也被‘海妖’影响了吗？”周叙笑微微地瞧着他，“那个时候，为什么会闷闷不乐呢？”
　　大半个晚上过去了，他居然又把话题绕回来了。
　　卫褚的脑子里懊恼与尴尬交加，同时还有一丝逃避，潜意识拒绝去思考个中原因。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面上毫无波澜，“就是被‘海妖’的异能影响了，这就是原因。”
　　“‘海妖’的歌声能勾起和放大的，都是人心内已经存在的欲望。”周叙平静地道出这个事实，卫褚握着水瓶的手一紧，不自觉地捏扁了瓶子。
　　“当然了，要是你不想谈论这个话题，那就不谈。”周叙轻描淡写地翻过了这一页，“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走吧。”
　　尽管不想承认，但卫褚确实觉得轻松了些。
　　周叙要是再问下去……这天真是没法聊了。
　　走出酒吧大门之后，周叙看了下时间：“马上就过十二点了……公交和地铁肯定都停了，只能打车回去了。”
　　卫褚双手插兜：“我们方向不同，各回各家吧。”
　　他刚说完，正好远处有辆出租看来，他先伸手拦下，又转向周叙：“你先？”
　　“没事，你坐吧。”
　　见周叙谢绝，卫褚也没客气，等出租车停稳，他打开车门就要上去。
　　“卫监。”
　　就在这时，他又听到周叙的声音，回过头看着他：“还有事？”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周叙站在路灯下，微微笑着，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的身上，为他覆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清秀又无害，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里，甚至还透着一点跟年龄不符的少年感。
　　卫褚同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祝周科生日快乐。”
　　周叙眼底的笑意更甚：“就这样，没有礼物吗？”
　　对于他的得寸进尺，卫褚收起笑容，钻进后座，利落地带上车门，吩咐司机：“开车。”
　　等车子开出十几米外，他没忍住又回了头，发现周叙还站在那个位置，望着他的方向。
　　虽然隔着这距离，对方应该发现不了，但卫褚仍是心头一跳，迅速转过脸。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
　　第二天上午，周叙踩着迟到的点儿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一边打哈欠一边准备泡杯茶让自己清醒一下，却意外地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他走近一看，发现是一盒糕点，出自本市最有名糕点铺，这个生意兴隆的店为了保证口感，向来现点现做，从来不做外卖生意，想外带的话，只能提前预定，亲自上门去取。
　　周叙打开盒子之后，发现里面摆着各色糕点，装了满满一盒。
　　这么一盒子，先做的时间肯定不短，定制的人应该很早就上门了。
　　他目光一扫，注意到盒子的夹层里有张卡片。
　　“迟到的礼物。另，甜食还是别吃太多，小心你的血糖。”
　　没有落款，但周叙当然知道是谁送的。
　　他拿起一块香芋酥，捻了一小块送进嘴里，酥皮与内馅一齐在舌尖上化开，浓郁的甜香萦绕在整个口腔内。
　　>>>
　　另一边的第三办公室内，卫褚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过来一看，是一条信息。
　　“有空的话，一起把那盒糕点解决了吧，我一个人吃不完。”


　　☆、八中

　　卫褚编辑了几次信息, 无一例外都打入了草稿箱, 最后干脆不回了。
　　好像回什么都不对劲。他心想。
　　他这边不回信，周叙那边倒也没了动静, 卫褚又隐隐的松了口气。
　　至于为什么会紧张，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下意识地排斥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接下来的几周，在单位里偶有碰面，基本是工作接触, 可能是有旁人在场的缘故, 周叙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至于私底下，卫褚是那种下了班就回家宅着的类型，也很少主动通过通讯软件找人聊天，连朋友圈都很少发。
　　简而言之, 他没有主动找过周叙, 而周叙也没有来打扰他。
　　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但不可避免的，也催生出了距离感，尤其跟从前他“寄居”时期的形影不离对比。
　　这样……也挺好的。
　　卫褚这么想的时候，随手点开微信的界面，正好看到朋友圈有了个红点，旁边的头像很眼熟。
　　这是在提示有好友更新了朋友圈。
　　卫褚没控制住自己的手指, 点了进去, 某人果然更新了动态。
　　周叙最新一条朋友圈很简单也很日常, 就三个字：好累啊。
　　还配了个猫的表情包卖萌。
　　卫褚随手点了个赞, 而那表情包让他想起家里那只猫，鬼使神差之下，他发了一组花卷近期照片的九宫格，配文则是：越来越胖了。
　　这年头云吸猫的大有人在，加上卫褚是朋友圈的稀客，很快，他这条朋友圈就收获了大量的点赞和评论。
　　卫褚扫了一圈，没看到花卷的前主人的痕迹。
　　嚯，还自称是花卷亲爹呢，完全不关心它嘛。卫褚腹诽道，而后放下手机，重新投入到整理旧案卷工作。
　　接近下班时间的时候，卫褚终于从一堆旧文件里解放了，喝了口水，跟隔壁的林帆闲聊的同时，又习惯性地解锁，瞄了眼微信的页面，朋友圈又多出了几个赞。
　　这一次还是没有他的赞。
　　看来是真的忙啊。卫褚眉梢微动，不再关注朋友圈，而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
　　就在距离七点不到五分钟的时候，他们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林帆看了眼来电显示，神情一肃：“是内线，搞不好要加班。”
　　他这话一出，让整个办公室的人心理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没过多久，接完电话的林帆苦转向眼巴巴等待答案的众人，苦笑起来：“准备一下吧，有突发情况，准备出勤。”
　　相较其他同事的唉声叹气，卫褚要淡定得多，他给相熟的家政打了电话，让对方上门喂猫。
　　不多时，他们便在楼下集合了。
　　卫褚环顾一圈，发现除了他们之外，隔壁一个办公室也被叫上了，凑起来也有将近十个人，相当于两个小组。
　　看来这次的事件不简单啊。
　　不远处的电梯门开合，周叙大步流星地从其中走出，神情严肃。
　　“不好意思，你们今天没法准点下班了。”他的面上带着抱歉的笑意，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轮到卫褚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对方似乎稍稍停留了一下。
　　“什么情况啊周科？”陈博文代表所有人提问，周叙指着车库的方向：“节省时间，路上边走边说。”
　　他带头转身，其他人紧随其后。
　　>>>
　　傍晚六点五十九分，梦川八中浸透在一片落日熔金之中。
　　高一高二的学生大都已经离校，除了小部分留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几栋教学楼唯有一座还亮着灯，里头全是快高考的高三学生，为了备考，他们要多上一节课。
　　不过马上就七点，高三生也即将下课，教学楼里登时泛起难耐的躁动，已经有人坐立不安，无心听课，开始掐着时间倒计时。
　　铃声准时响起。
　　大多数的老师都痛快放人，不过仍有那么几个班被拖了堂，眼巴巴地目送着别班兴高采烈的背影。
　　六点二十五分，校园基本空了，天也有点暗了，球场上的人擦了擦汗，也准备撤了。
　　他们经过高三那栋楼的时候，发现有些教室居然还亮着，几个高二的半是幸灾乐祸半是物伤其类：“这些高三的真苦逼，还走不了……哎，明年就轮到咱们了！”
　　不过也就是随口一句感慨，毕竟还没轮到自己身上呢，几个男生仍是嘻嘻哈哈地往前走，只是还没等他们走到校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脚下的地面也跟着晃了几晃，他们慌乱地回头，发现属于高三的教学楼湮没在铺天盖地的灰尘之中，坍塌之声源源不绝。
　　“地震了！”这是他们的第一反应，很快，男生们便狼狈跑开。
　　废墟里还隐约夹杂着呼救和哭喊，有人忍不住回头，却发现歪倒的楼顶有个人影立在漫天尘烟里。
　　明明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不知怎的，那个男生总觉得那个人朝自己笑了一下。
　　轻蔑而冷酷的笑意。
　　这令他毛骨悚然，惊恐地加快了脚步。
　　>>>
　　夏季的气候变幻无常，前一刻还是夕阳西下，不过一眨眼，晚霞散尽，乌云聚拢，霉坏旧棉絮似的铺满了苍穹，造就了天幕低垂的假象。
　　暴雨将至。
　　可梦川八中的校门口却是人满为患，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梦川各家媒体派出的记者，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幸好有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不然光靠学校保安，怕是拦不住这些如狼似虎的媒体人。
　　相关部门都来了人，八中的几个副校长忙着接待，而正校长冯庆卓正在同一名三十多岁的警察说话，人还算镇定，就是面部的肌肉紧绷了些。
　　那位警察正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刘子阳。
　　“你看到了吧？”刘子阳望着几十米外塌了一半的建筑物，一脸凝重，“地面陷落，导致整个建筑物根基不稳，发生塌方……”
　　冯校长倒吸一口凉气：“是地震？”
　　“看起来很像。”刘子阳略略颔首，“不过地震局现在还没给出具体的数值分析，具体怎么回事，现在也不好说。”
　　他说完，看了眼八中的校长：“至于建筑质量的因素……”
　　冯校长光亮的脑门立刻开始冒汗：“没有的事！我们这个楼当初是通过建筑局的验收的！绝对不是什么豆腐渣工程！而且这个楼投用不到两年，严格地来说，还是新的……”
　　刘子阳略有些不耐地抬手阻止：“我的意思是，暂时先排除之类问题。”
　　冯校长张着嘴，满眼困惑。
　　刘子阳忽然叹了口气，“您有没有想过，这楼的倒塌，可能是人为的？”
　　冯庆卓怔怔地看着他。
　　“这里是学校，一群半大的孩子再怎么闹也……”冯校长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刘子阳却侧过头，吩咐一名年轻警察：“去把那个学生带过来。”
　　冯校长一头雾水地站着，直到对方领着一个少年到他面前。
　　他穿着本校的校服，见了冯校长，怯怯地问了声好：“……校长好。”
　　冯校长朝他点点头，视线却落在中年警察身上，后者扬了扬下巴，示意少年：“把你看到的说给你们校长听。”
　　男生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叙述了一遍。
　　冯校长听后，骤然变色。
　　警察叼了支烟，没有点火，声音含糊地发问：“我听说，贵校是市里第一批接收异能者后代的学校？”
　　半晌，冯校长抹了把冷汗，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真的是……人祸？”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话，恰好有消防队员尝试进入危楼，但还没来得及踏入，摇摇欲坠的建筑物再次发生震动。
　　救援人员不得不暂时后退。
　　警察转过头看着冯校长：“现在信了吧？”
　　冯校长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先让男生回家，后者却迟疑着没动，警察见状，又多问了一句：“还有事？”
　　少年又望了一眼倒塌的楼，眼底盈满恐惧：“那个人影有些眼熟……我觉得，我可能认识他……”
　　警察与校长皆是大惊失色：“真的？”
　　男生声音很小：“只是我个人的感觉……”
　　“叫什么名字？”警察追问，男生迟疑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名字：“余林波。”
　　警察望向校长，后者一脸茫然，显然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他也是本校学生，高三的。”男生补充了一句。
　　刘子阳眉宇纠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呃……一个有点奇怪的人。”男生挠了挠头，“平时不爱跟人交往，其他人也不怎么跟他说话。”
　　听起来只是孤僻了些，应该谈不上多奇怪吧？
　　刘子阳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生隐瞒了一些东西。
　　他的目光凌厉了一些：“还有吗？”
　　男生被他的眼神所震慑，肩膀瑟缩了一下：“他……他平时行为举止有点娘，大家都不喜欢他……”
　　刘子阳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你们是不是欺负过他？”
　　“我没有欺负过！”男生当即否认，而他的否认恰恰证实了刘子阳的猜测。
　　“这么说，有人欺负过他？”他挑了挑眉，男生低下头，语带含糊：“我……我也不清楚，我跟他不是一个班的……”
　　他说完可怜兮兮地转向冯庆卓：“校长，天色不早了，我再不回家，我爸妈该着急了……”
　　冯庆卓闻言，低声跟刘子阳沟通起来：“刘队您看，要不就先让孩子回家吧？”
　　刘子阳瞥了一眼惴惴不安的男生，沉吟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你回去吧。”
　　他一个学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不怕找不到人。
　　男生离开后，冯庆卓惊疑不定地望着前方的一片狼藉：“刘队，现在可怎么办呀？还要好多师生困在里头呢……”
　　“必须尽快展开救援。”刘子阳神情严峻，“另外，打给特监处吧，这里需要他们的支援。”


　　☆、应对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黑色的SUV匆匆驶进梦川八中的大门, 穿过一片紫荆树影之后, 雨点已经落了下来, 接二连三，瞬间便演化成一场骤雨, 重重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驾驶座上的人按下雨刷的开关，视野才算清晰起来。
　　距离事发的教学楼还有一段距离，却已经有人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汽车也就戛然而止, 反正这当口也没人会去计较车停的规不规范。
　　车刚停稳, 校长冯庆卓便跑到了车前, 黑色车身上“特监处”三个大字被雨水冲刷的若隐若现, 平时这部门人嫌狗憎, 此时却成了他的一剂定心丸。
　　车门被推开, 里头才伸出一只修长的手, 雷声便不合时宜地轰然响起，刺的耳膜一阵钝痛。众人下意识地抬头, 闪电银蛇般游走于云层之间，将灰霾的天空撕裂一角。
　　冯校长被雷声一吓, 手中的伞险些落地，幸好有人帮他接住了, 他扭头一看, 发现车上的人已经下来了, 是个眉目清秀、身材修长的青年人。
　　“您好, 我叫周叙，是特监处的。”他没有撑伞，身上披着件透明雨衣，遮挡效果并不那么好，雨水一线线地滑过面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不过他依旧笑得风度翩翩，校长抹了把手背上的雨水，也客气回道：“您好，我是八中的校长，冯庆卓。”
　　“冯校长。”周叙含笑颔首，寒暄算是告一段落，旋即转了视线，望着不远处坍塌的教学楼，以及附近徘徊着的警察与消防队员，眉头微蹙，“那就是案发现场？”
　　冯校长忙不迭地点头。
　　“救援人员还进不去？”
　　“进不去。”冯校长心有余悸地嘀咕，“一靠近，楼又开始摇晃……邪门得很！”
　　跟异能者接触过的市民始终是少数，饶是知道有这么一个群体存在，在他们的脑海里，也只相当于一个模糊的符号。
　　他们根本不了解“异能”到底是什么。
　　但今晚也许会是一个契机。
　　周叙面上依旧带着笑，再开口却是直奔重点：“听说肇事的是个学生，而且没有离开？”
　　“学生”一词显然令冯校长的脸色不太好看，不过仍是点头：“是的。公安局的刘队叫了他家长来喊话，希望能劝服肇事者，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效果。”而后又痛心疾首地补了一句：“其他老师学生也在里面，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距离事发已经过了半个小时，情况显然并不乐观。
　　连伤亡人数都不清楚，情况确实很糟糕，周叙能理解他的忧虑，何况，这位校长还是直接责任人。
　　他面上一派和煦：“知道了，我们会抓紧时间。”
　　尽管心存狐疑，冯校长仍是连连点头：“好！好！麻烦您了同志。”
　　周叙笑了：“麻烦的另有其人。”
　　言毕，他一转身，手指轻扣车窗：“干活了。”
　　他话音刚落，四扇车门同时打开，下来了七八个人影。
　　他们同周叙一样，都披着雨衣，其中一人转向周叙，声线低沉：“你有什么打算？”
　　说话的人正是卫褚，周叙瞥了他一眼，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先靠近观察下情况，再作考虑。”
　　卫褚点点头，没再出声，一行人加快步伐往事发地走去。
　　不多时，他们便望见了一堆土木砖瓦前，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以吊诡角度倾斜的建筑物。
　　前方除了消防车之外，还有一辆警车，卫褚等人一眼就看到了刑侦支队队长刘子阳，他正抱着手臂，皱着眉盯着一个拿着扩音器喊话的中年女子，后者的声音通过扩音器，远远地雨中扩散开来。
　　“小波，我是妈妈，听话，别再做傻事了，放了老师和同学们好吗？”
　　许是这句话重复了太多遍的缘故，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麻木，甚至还隐隐透着点畏惧，想来，她也不清楚自己孩子身体里藏着什么样的力量。
　　特监处众人不约而同地有了同一个想法——也许那个高中生的异能刚觉醒不久。
　　那栋教学楼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墙体上布满裂痕，还时不时有砖瓦从高处坠落。
　　而更令人揪心的是，从危楼中传出的哭喊呼救声。
　　不过还能听见呼救声，总比什么动静都没有来得强。
　　周叙观察了一圈，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跟刘子阳交流起来。
　　“你们来了？”刘子阳也注意到了他们一行人，主动打起了招呼，周叙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中年妇女身上，低声问道：“这就是那个学生的母亲？”
　　刘子阳“嗯”了一声，面露无奈之色：“不过也没什么用，对方无动于衷……”
　　他一句话没说完，那栋教学楼却猛地震动起来，接着一个暴躁的声音传了出来：“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滚！”
　　那是一个略尖的少年声，包含着满满的愤怒，和无限的委屈。
　　那个男生突然有了回应，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中年妇女，也就是他的母亲，更是浑身一颤，不知所措地望向刘子阳，后者露出一个苦笑，摆摆手：“带他下去吧，免得适得其反激怒他。”
　　他再次转向周叙等人，叹了口气：“周科长，我这边是没法子了，看你们的了。”
　　周叙望着茫茫雨幕中略显朦胧的建筑剪影，微微一笑：“那就交给我们吧。”
　　紧接着，他侧过脸，叫出了一个名字：“陈博文。”
　　陈博文应声出列。
　　“你牵制住他。”
　　陈博文点点头，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不曾想，只前进了一步，就引起了剧烈的连锁反应——教学楼立刻剧烈地晃动起来，残破的建筑物倾斜的愈发厉害。
　　显然，躲在危楼内部的那位异能者察觉到了不速之客的来访。
　　虽是第二次见证，但这番凶险的景象仍是超出八中校长冯庆卓的想象，他的心脏险些提到嗓子眼儿，他觉得陈博文下一秒就会被残垣断壁砸死，他不愿造成更多的伤亡，张口想叫停。
　　“要不然算了——”
　　他猛地拔高的嗓音却被呼啸而起的风声盖过，他远远地望见，那些狼藉一地的碎砖烂石跟玻璃渣子蓦地腾空，在眨眼之间碎成齑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沙瀑，飞向教学楼。
　　那一瞬间扬起了巨大灰尘也蔓延到了冯庆卓他们这里，一时间扬起了巨大的烟尘，呼吸变得困难起来，能见度也变得极差。
　　冯庆卓模糊的视野里，隐约能望见那团沙瀑来到了教学楼前，却没有进一步发起攻击，而是蓦地延展开来，如同幕布一般，将整栋楼层层围住。
　　尽管并没有实质性的攻击，但陈博文的举动仍旧令楼里那个肇事者忌惮不已，后果就是楼层再次剧震起来，同时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激愤和不甚明显的畏惧。
　　“……别过来！否则我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博文闻言望了眼周叙，后者摇摇头，示意他继续。
　　冯校长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旁的周叙神情淡淡的，扭头又冲着他的下属吩咐了几句，然后，又有人站了出来。
　　这次是两个女性，年轻的那个，正是水系异能者洛芳菲，曾与卫褚在石嘉妍一案中有过合作，顾名思义，她的异能是控水。
　　另一位年长些的女性，则是冰系异能者，也算是洛芳菲的固定搭档之一，二人经常合作。
　　只见洛芳菲的双眸里仿佛有水光流转，眨眼之间，不停落下的雨水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海量的雨水聚集在一起，逐渐化为一颗巨型水珠。
　　巨大的水滴晃晃悠悠地往建筑物的方向飘去，渗透到了沙瀑的里层，像一个巨茧一般将整栋楼裹了起来。
　　再然后，冰系异能者出手了——混合了大量雨水的沙瀑蓦地结起了冰层，而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没多久，就成了好似冻土一般坚硬冰冷的堡垒。
　　等到里边的肇事者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名高中生显然还想故技重施，再次发出地震波，可被厚实的寒冰层包裹住的楼层却是纹丝不动。
　　陈博文负责吸引肇事者的注意力，混淆视线；水系与冰系两位异能者合作，引来雨水，结起寒冰，相当于为危楼提供了一个外在的支撑。
　　周叙回过头，朝刘子阳微微一笑：“现在可以让救援人员进去了。”
　　刘子阳震惊之余，也没耽误时间，向消防队的人转告了这一消息。
　　很快，调查科的冰系异能者不仅为他们破开几个入口，还贴心地凝结成了数座冰梯，方便他们出入。
　　“太、太厉害了！”冯庆卓这会儿真是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向周叙等人竖起大拇指，“你们这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啊！”
　　“主要是我的下属给力。”周叙谦虚地笑了笑，而后摇头，“那个高中生的异能破坏力不小，幸好他年纪小，没什么经验，否则也够我们头疼一阵子了。”
　　卫褚全程旁观，见此刻情况相对稳定下来，提议道：“我们也去帮忙救援吧？”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受困的师生不少，多一个人，自然也是多一份力量。
　　在一行人准备进入教学楼的时候，卫褚感觉到旁边多了个人，他侧目一看，是周叙。
　　他笑着开口：“我看到你给我点的赞了。”
　　卫褚淡淡道：“顺手而已。”
　　周叙笑容不变：“我也看到你发的花卷的照片了。”
　　卫褚的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哦，是吗？我都没注意。”
　　周叙失笑，笑完又说：“我之所以没点赞，是因为，我准备亲自去看看它。”
　　那就是要去我家？卫褚心头一跳，一时不知回什么好。


　　☆、劫持

　　消防队、公安局及特监处大批人马进入了危楼的范围内, 医院的救护车等候在外, 毫不意外地引来了那肇事的学生余林波的恐慌，他再次试图发动异能, 迫其后退。
　　不过在特监处的布置下，他这一招显然失去了用处，在厚重冰层的护持下，千疮百孔的教学楼没有变的更糟糕, 而是勉强维持了平静。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高枕无忧了。
　　危楼里被困的乃至受伤的高三师生非常多, 梦川市位于一个地壳相对未定的地域, 本市居民很少经历过地震, 此次危机突如其来，大多数师生都没有反应过来，光是走廊里就躺倒了不少人，是否有身亡者尚不可知。
　　众人忙着救援伤者之余, 也有人表达了自己的担忧：“虽然特监处暂时稳住了局面，但毕竟肇事者还没找到，这里这么多手无寸铁的伤者，要是……”
　　他话没说完，可其他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是的。”调查科科长周叙颔首，“所以我们最主要的目标仍是找到余林波并控制他。”
　　刘子阳看了他一眼：“还是以生擒为主。”
　　周叙微微一笑：“这是自然。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师生们的安危。”
　　他的意思也很明显，特监处会尽量生擒余林波, 但这是在他没有对受害者造成生命威胁的前提下。
　　刘子阳点点头：“应有之义。”他说完却又叹了口气：“还是希望这种事不要发生。”
　　周叙亦是神情凝重：“我也希望。”
　　他说完这句话, 侧过脸去, 望着下属们：“咱们抓紧时间，尽快把被困者都送出去，才能减少后顾之忧。”
　　特监处众人齐声应下，紧接着，便放开手脚，各显神通了。
　　在公安局与消防队两个部门的配合下，陈博文以控物能力，将那些受了伤行动不便的被困师生包裹在灰蒙蒙一团沙瀑中，移送出去。
　　一时间，外界的人便能望见一道奇观——被层层寒冰冻住的废墟里突然飞出十几个“沙包”，朝着他们这边迅速移动。
　　并且后边还跟着第二批。
　　这个形容一点也不夸张，因为每个人都被一团沙土托着，破空而来，可不就像被抛出的沙包。
　　好多人都还愣着，直至楼里提醒了一声，外面救援人员终于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接“沙包”。
　　除了陈博文之外，植物系异能者李秋子也发挥了自己的天赋，教学楼外围种着的几株高大紫荆树一时间树影婆娑，沙沙作响，它的枝条毫无预兆地急速生长，并且相近的几股绞在一起，形成了一条粗壮且韧性十足的“触手”，飞快向建筑物里延伸。
　　眨眼之间，似有生命一般的枝条“触手”便卷着一名女生出来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安稳地落了地。
　　女生依旧一脸懵圈，而树枝已经松开她，重回探到建筑物里，如法炮制，继续救人。
　　冰水两位异能者仍是通力合作，除了之前的冰质阶梯外，她们又凝结起几座大型的冰质滑梯，供那些高层的、行动还算利索的被困者直接滑下。
　　如此一来，救援的效率高了许多，但周叙等人还是无法放下心，因为目前为止，余林波还是没有现身。
　　这一层已经搜遍了，没有发现他的踪影，于是陈博文等人留在原地继续参与救援，而是周叙领着剩下的人往更高的楼层移动。
　　就在他们一行人边上楼便搜索的时候，刘子阳忽然收到了手下的消息，他面色微变，正要转达给周叙等人的时候，一声惶恐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听见这叫喊声，所有人都为之一惊，刘子阳更是叹气道：“余林波挟持了一名男生，躲到了天台上。”
　　他们的忧虑成真，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周叙眉头皱起，当机立断地下令：“走！”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不完全是个坏消息，至少余林波主动从暗处跳了出来，他们不用继续花时间搜寻。
　　尽管大多数师生已然获救，但对于各部门来说，这还不够，若是那名人质死在了余林波手里，那他们这次的联合救援行动就是失败的。
　　不多时，他们就赶到了顶楼，两道模糊的人影立在十几米之外的栏杆前，其中一个被另一个钳制着。
　　卫褚手里的电筒一晃，隐约能望见那是两名十几岁的少年。
　　奇怪的是，被劫持的人质高大健壮，而劫持者反而个头不高，身形瘦弱，整个人被暴雨浇的摇摇欲坠。
　　如果不是他手里捏着片锐利的玻璃，抵在人质的颈动脉上，卫褚几乎要被他狼狈的外表骗过去。
　　果然，初生的牛犊也不可小觑。
　　不过人质的情况也并不好，他脸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嘴里一直在求饶：“余林波，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我跟你道歉！对不起！你原谅我吧！”
　　暴雨哗哗落下，几乎湮灭了他的声音，瘦小的余林波恍若未闻，他的注意力全部被突然出现的周叙等人所吸引。
　　少年的神情一下子变了，展现出的是一种跟人质不同的恐慌。
　　“别过来……”余林波的尾音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骇的，但不影响他手里拿着的碎玻璃稳稳地抵在人质的颈侧，“否则我就杀了他！”
　　人质的颈部立马渗出了血液，很快又被雨水冲掉，人质冲着来人哭嚎起来：“救我！救我啊！”
　　卫褚皱起了眉。
　　而他借着手电的光，发现那二人的不远处，还有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对方长发披肩，看起来是位女性。
　　卫褚心里咯噔一下，心说不会已经有人死在余林波手里了吧？
　　他立时将这件事告诉了周叙与刘子阳，他们二人亦是心下一沉。
　　这时候，一名先行至此的警察，也就是刘子阳的手下，低声开口：“这是位老师，之前想救这个学生来着，不过被余林波伤了，晕了过去，应该没有大碍。”
　　听到人没死，卫褚松了口气，若有所思地望向周叙身上。
　　可惜冰女前辈在底下救援，要是她在的话，事情就很简单了——借着这雨水，直接把余林波先冻起来就一了百了。
　　也许会被冻伤，但控制好，肯定要不了他的命，也算是生擒了。
　　只不过此刻冰女还在下面救人，不知道周叙是否会中断进程，把她叫上来。
　　周叙似是心有灵犀，对着他摇了摇头：“还有别的法子。”
　　冰女无法抽身，并不意味着他就无计可施了。
　　周叙既然这么说了，卫褚也就信了。
　　他们暗中交流间，另一边余林波的情绪则越来越激动，胸脯不断起伏，胳膊也在打哆嗦，偏偏玻璃片捏的牢牢的。
　　看样子，他跟人质之间的仇怨结的很深，肯定不是单纯的同学间之间的龃龉。
　　结合刘子阳先前告知的一些信息，周叙隐约能猜出一些。
　　据说这余林波的行为举止有些“娘娘腔”，甚至连衣着打扮也偏女性化，学生中更有传言，他喜欢的是同性。
　　其实这样的人一直存在，却也一直是小众，哪怕当今社会总体趋势是越来越包容，但也只是个趋势而已，在大多数人眼里，这种与众不同的取向仍是不正常的，甚至被称之为异类。
　　对于心智三观尚未完全成熟的中学生群体来说，更是如此，有一小撮人嘲笑乃至敌视余林波这个“娘炮”，譬如此时受他威胁的这个高三生，就是平日里带头取笑乃至欺侮他的一位；剩下的大多数人便也跟风起哄，时间久了，就算没有付诸于实质性上的暴力，却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欺辱。
　　就算有些人心存同情不愿如此，也未必有勇气站出来。
　　而余林波的家庭教育也很不到位，他父亲是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甚至还有些暴力倾向，殴打妻儿是家常便饭的事；对于儿子的“反常”，余林波的父亲更是无法接受，变本加厉地拳脚相加，试图将“误入歧途”的儿子掰回来；而在“矫正”失败后，则将这个儿子视为耻辱，不闻不问，冷漠待之。
　　至于余林波的母亲，也就是先前的那个中年妇女，则是个逆来顺受的全职主妇，被丈夫打怕了，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对于余林波也没有什么教导的意识；余林波同她也并不亲近。
　　在这样的家庭成长起来，在学校里又长期遭受校园暴力，也难怪余林波扭曲崩溃，犯下大错。
　　局面似乎僵持住了，周叙缓缓向前，温和地出声：“你真的要杀人吗？”
　　少年的眼底浮起戾气，张嘴想说话的时候却被周叙抢了先：“我刚查看过了，虽然受伤程度不同，但目前为止还没出现死者。”
　　这是周叙胡编乱造的，救援尚未结束，伤亡结果尚未统计出来，他只是在哄余林波而已。
　　而对方似乎也被诓住了，怔忡了一下，目光投向忙碌一片的楼下，眼神多了几分茫然。
　　见有那么一点希望的苗头，周叙再接再厉：“要是死了人，你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余林波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却是摇了摇头：“我不想坐牢……可我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的。”
　　周叙平静回道：“那你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那我该怎么办？！”余林波蓦地爆发了，他的声调猛然拔高，变得又尖又细，手里的碎玻璃又在人质的皮肉里深入了几分，血液喷溅出来，人质哆嗦了一下，翻了个白眼，直接晕过去了。
　　“这个畜生天天侮辱我，我就算死也要拉他陪葬！”
　　余林波咬牙切齿，周叙却是叹气：“本来情况没那么严重，但他现在受伤了，就不好说了。”
　　余林波脸上的血色更少了。
　　他顿了一下，恳切地望着余林波：“我替换他，当你的人质，好不好？”
　　他这话一出，不只是余林波，其他人也怔住了。


　　☆、暗算

　　须臾，余林波更加警惕地扼住了人质, 冷冷地盯着周叙：“你在骗我！这里这么多人, 这么多武器, 一旦我掉以轻心，你们肯定就会趁机把我给抓了！”
　　周叙面色无奈，想了想, 说道：“这样吧，我让他们放下武器, 全都离开这里, 然后我和他交换，成为你的人质，如何？”
　　余林波一愣, 双目中流露出困惑之色：“让他们放下武器、离开这里？”
　　周叙知道, 他迟疑了, 也意味着心动了。
　　他扭过头, 同身边人说了几句，众人皆是错愕, 周叙又说了几句，终于让他们有所动作——包括警察在内的所有人, 都卸下了武器装备，并缓缓地退到楼梯之下。
　　段段时间, 对面只剩下周叙一人。
　　余林波望着这一幕, 有些慌乱, 有些怀疑, 却也感到那股一直让他喘不过气的压迫性少了许多。
　　周叙将雨披连同外套一起扔在地上，身上只剩下一间单薄的衬衫，暴雨之下，湿漉漉地贴在身躯上，看得出并没有私藏外物；周叙同时掏出所有口袋，示意自己身上并未携带任何武器。
　　他举起双手，微笑着同余林波对视：“可以换人了吧？”
　　余林波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也没出声，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周叙，手里的碎玻璃依然抵在人质的脖子上。
　　二人对峙了一阵子，周叙率先有了动作，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风险不小，搞不好就会激怒余林波，危及人质。
　　但周叙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而余林波陡然睁大了双眼，鼻翼翕动，反应不可谓不小，但终究没有实质性的举动，周叙在暗暗地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情。”周叙的声音在暴雨的冲刷下，变得缥缈起来，“其实，我年少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是个处处受人排斥的异类。”
　　余林波打量着浑身湿透也不显狼狈，反而分外俊美的周叙，觉得他跟其貌不扬的自己大不相同，于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周叙露出苦涩的笑容：“因为异能者的身份，家里人总觉得我生了病，同学更把我看做是一个怪物。”
　　余林波听到这里，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又问：“然后呢？你怎么做的？”
　　“我在学校的时候经常跟同学打架，后来校方忍无可忍，把我劝退了。”周叙说话间，又前进了一步，余林波怔忡间，似乎没注意到，他继续说：“我父亲对我非常失望，把我领回家之后，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余林波紧抿着嘴唇，神色变换，显然，周叙的话引起了他的某些共鸣。
　　“被学校劝退，被亲戚指指点点，又跟常人不同的我，在他眼里，我这个儿子有还不如没有。”周叙自嘲一笑，“那时候的我，也十分迷惘，但青春期的叛逆和倔强，又让我不愿意轻易向旁人低头。”
　　他这番话，字字句句都点在了余林波的心坎上，周叙能察觉到，余林波对他的敌意明显变少了，他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近乎恍惚的状态。
　　“所以呢？”他喃喃问道，“最后怎么样了？”
　　“最后？”周叙跟他距离越缩越短，他不骄不躁，语气沉稳，“我离家出走，彻底离开了这个让我窒息的环境，我找到了跟我相似的人群，逐渐摆脱了阴影。”
　　他说完深深地望进余林波的眼睛里：“你也可以有另一条路的。”
　　余林波呆呆地立在原地，陷入了某种思考。
　　周叙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再次接近余林波。
　　他和余林波已经很近了。
　　机会就近在咫尺。
　　余林波为周叙的一番话所触动，对于他的举动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多少有些动摇了，尤其是对方规劝的那句，他也可以有另一条路。
　　他并非天性残忍之人，只是平日忍气吞声惯了，今天忍无可忍爆发的这一遭，已然牵连了太多人，他本来就已经够忐忑不安的了，要是手上真的沾了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那种罪恶感。
　　周叙不知道余林波是否会主动交出人质，在说服对方的同时，他也在思索应对之策。
　　目前看来，局势还算乐观。
　　可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哼唱，是个女声，低沉沙哑，十分动听。
　　他一时定在了原地，仿佛沉醉在了歌声里。
　　而另一边的余林波遭遇了同样的情况，但跟周叙不安全相同，在那阵旋律响起之后，他的眼前仿佛被人拨去了一层迷雾，他的视野发生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原本他对面只有周叙一人，可现在再望过去，特监处与公安的人黑压压地立成一排，他们根本没有撤退，而是屏息凝神，持枪对准了他。
　　余林波呼吸一滞，目眦欲裂。
　　他们在骗他！
　　“你们！”被欺骗之后的怒火席卷而来，余林波原本有安稳下来的心境瞬间分崩离析，他恨恨地盯着周叙，“你骗我！”
　　瞬息之间，周叙已经恢复了神智，他没料到，这少年身后还藏着别的异能者，他一只手背到身后，打了个手势，这是他和卫褚等人之前的约定，意思是：情况有变，先前的计划作废，他主攻，其余人寻找机会从旁辅助。
　　幻境蓦然被人破去，周叙也猝不及防，可现在不是追根溯源的时候，于他而言，第一要务仍是救下人质。
　　明显令少年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神情从最初的恐慌无措转为冷酷决绝，在他心里，周叙所说的话全部变成谎言，所谓的退路也根本不存在，他眼底的暴戾有增无减，捏着碎玻璃，用尽全力朝人质的颈动脉扎去。
　　而目睹了这一幕的周叙，反而侧身避让开来。
　　这让余林波有些意外，而他不知道的是，对面的卫褚，他的手里悄然多出了一支枪。
　　在他扣下扳机的时候，尖锐的玻璃也戳破了人质脖颈的皮肉，周叙毫不迟疑，直接上手去夺锐利的玻璃。
　　卫褚射出的麻/醉/针则在同一时刻刺进了余林波的肩头，几秒之后，劫持者就在强力麻/醉/剂的作用下变得肢体僵硬，思维滞缓。
　　周叙也顺利地触碰到了他手中的锐器。
　　可就在这一刻，“啪嚓”一声，余林手里的玻璃碎成无数锋利的小碎片，直直地往周叙的门面飞去，周叙立即阖上双目，才算是避过最危险的一击，而面部其他地方都感觉到了不同程度的疼痛，显然是被碎片划伤了。
　　不过这么一来，人质的危机倒算是解了。
　　卫褚等人自然不愿错过良机，正准备上前抓人的时候，脑子突然全体放空，一行人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身处此地，也不记得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这个间隙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余林波脑海中的吟唱之声停止，换成了一个女人在说话：“如果你想逃命的话，就跳下栏杆。”
　　余林波面色惨白，但机会稍纵即逝，而对面一排人虎视眈眈地盯着，随时会冲过来，而他中了麻醉针，逐渐失去行动能力，根本无法逃脱。
　　他咬了咬牙，做了个惊人之举，他直挺挺地往后栽去，整个人翻过栏杆，从天台摔了下去。
　　等到抓人的念头重新回到众人脑海里的时候，余林波已经不见了。
　　赶到楼下之后，他们并没有在对应的位置发现任何血迹，显而易见，余林波不仅没死，更是彻底失去了踪迹。
　　“除了‘海妖’之外，”如此熟悉的手法，周叙第一时间就推断出幕后之人，他怒极反笑，“还要沈耀辉……没想到他居然还躲在梦川，胆子真是够大的。”
　　卫褚也跟着反应过来，他倒吸一口凉气：“沈耀辉跟那个‘海妖’，他们两个怎么凑到一起的……还有，他们为什么会来救余林波。”
　　“除了那两个老熟人之外，说不定还要第三个异能者在场。”周叙摇了摇头，“否则很难解释余林波是怎么被救下的。”
　　卫褚眉心纠结：“沈耀辉……这家伙消失了一阵子，从哪里集结了这么多帮手的？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周叙沉默了一会儿，仍是摇头：“目前还不得而知。”
　　他转头望向被送上救护车的人质，叹了口气：“我让人去‘真爱’酒吧了，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希望能挖出一点跟‘海妖’有关的线索。”
　　“被人这么一搅和，人倒是都救下了，就是跑了肇事者，嘿嘿！”
　　他冷笑不止，心情显然不佳，卫褚的视线扫过他脸颊上的几道伤口，血迹都被雨水冲刷干净了，只剩下淡红的痕迹，看着并不是十分严重。
　　不过还是要处理一下。卫褚心想。
　　周叙调整了下情绪，随后注意到卫褚的目光，他似乎才想起自己脸上的划伤，摸了摸鼻子：“你为什么这么盯着我？不会是破相了吧？”
　　卫褚翻了个白眼：“是啊，毁容了，周科赶紧上医院，晚一点伤口就该愈合了。”
　　周叙失笑：“用不着去医院，到你家里去，你帮我涂点消毒水就行了。”
　　屁大点的事也要我帮？你的手又没受伤。卫褚正要反唇相讥的时候，李秋子忽然领着一个人走到他们身边。
　　“这就是之前那名晕倒的教师，她是余林波和那名人质的班主任。”
　　周叙与卫褚同时望向那位老师，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眼睛，气质温文。
　　“您没事吧？”卫褚主动开口问候，“听说在袭击发生的时候，您保护了多名学生，真是为人师表，勇气可嘉。”
　　女教师摇了摇头：“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周叙也点点头：“我想，您最好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我没什么事，就不浪费医疗资源了。”女教师微笑着婉拒，而后看着周叙，“你是特监处调查科的周叙周科长吧？”
　　周叙的身份并不是秘密，这次救援之后，很多人都知道了他，只是他听了这话，再瞧对方，隐隐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试探问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女教师含笑颔首：“夏晓峰是我的丈夫。”
　　周叙这下真有几分意外，他与卫褚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想到这次的风波，将夏晓峰的妻子也给卷进去了。
　　“原来是嫂子。”周叙的态度又客气了许多，“我让人通知老夏一声？”
　　夏夫人却是摇头：“不用了，他忙，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专门跑一趟。”
　　周叙何等敏锐，他立时听出了她字里行间的冷淡，况且，她今晚的遭遇，可不是小事。
　　看样子，她跟夏晓峰之间有矛盾。
　　不过他没兴趣掺和同事夫妻之间的私事，只是微微一笑：“那我让人送您回去吧。”
　　“周科长，”夏夫人闻言，忽然叹气，“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帮我。”


　　☆、请求

　　一旁的卫褚听到这句话之后, 面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从二人相处的情形看得出来, 周叙跟夏夫人并不相熟，可夏夫人不想见自家老公，反而张嘴请周叙帮忙。
　　不知道的人, 还以为周叙才是她老公呢。
　　周叙显然也颇为讶异，他跟夏晓峰都关系平平, 更别说他的妻子了, 连面都没见过几回，更别谈交情了。
　　不过另一方面他也有些好奇这位女士会让他帮什么忙，于是很有风度地笑了笑：“您说。”
　　夏夫人也意识到自己这话太过突兀，面露赧色：“不好意思，是我冒昧了。”
　　“没事儿。”周叙微微一笑，主动问道，“是跟老夏有关系吗？”
　　他看得出, 夏夫人的心情也十分纠结, 却还是硬着头皮向他求助, 而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他那位副手，那百分百是跟夏晓峰有关了。
　　果不其然, 夏夫人点了下头, 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能不能帮我跟他说一声，小孩生病了, 一直喊着要爸爸, 请他回家一趟, 看看小孩。”
　　她这话一出，周叙与卫褚都颇为惊讶：“这……”
　　他们都没想到，夏夫人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卫褚试探地问道：“夏副科很久没回家了吗？”
　　夏夫人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已经三四天没着家了。”
　　“你们吵架了？”
　　“我没有跟他吵架。”夏夫人笑了一下，“是他要跟我离婚。”
　　卫褚不由得与周叙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夏晓峰这人脾气不好，情商也不怎么高，在特监处人缘一般，但在众人眼里却是个不错的丈夫和父亲，据周叙所知，他只要有时间，就会亲自接送一双儿女上下学，跟妻子的感情也是不错的，办公桌上长期放着一家人的合照。
　　“怎么回事？”周叙忍不住问道，不过很快又加了一句，“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夏夫人摇头，语气淡淡，“半个多月前我就察觉到不对了，他开始晚归，身上也总是带着酒气，对我很没耐心，动不动就发火……我本来还向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谈谈，却没想到，”
　　她又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无限凄婉：“他突然就跟我提了离婚，而且十分决绝，宁愿不要财产，不要孩子，只求跟我分割。”
　　听了她这番话，周卫二人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出一个猜想：那夏晓峰，不会是出轨了吧？
　　夏夫人似乎猜到了他们在想什么，叹了口气：“我也问过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他却闭口不答，但也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吧。”
　　卫褚的表情愈发微妙，暗暗腹诽道：真没想到夏晓峰那个浓眉大眼的，也能干出这种事。
　　周叙倒也不如何意外，也许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许是七年之痒想找点刺激，总之人本来就是复杂多变的动物，前一刻对你好的掏心掏肺，后一刻就翻脸不认人的也大有人在。
　　只是他跟卫褚一时间都沉默下来，尽管都不齿夏晓峰这行径，但到底是家务事，他们不好置喙，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位原配妻子。
　　“我问他那个女人是谁，他却怎么都不告诉我，只是坚持要跟我离婚。这两天他不肯回家，连我的电话也不愿意接。”夏夫人满脸戚容，“换了号码给他打，只要听到是我的声音也立马就挂断。”
　　“我带着个高三的班级，忙的抽不开身，没空去单位找他……况且，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彻底撕破脸，所以一直拖到了尽头。”
　　她看着周叙：“今天在这里遇见了您，所以我才硬着头皮提出这个不情之请……”
　　“嫂子放心，”周叙虽然不太想干涉下属的家务事，但也觉得夏晓峰做的太过分了，点头应了下来，“我会转告老夏的。”
　　夏夫人笑容苦涩：“也别叫我嫂子了，他铁了心要和我离婚，我也不会死皮赖脸地贴着。只不过就算分开，也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他这么避而不见，我是不接受的。”
　　她重重叹气：“所以，麻烦二位了。”
　　周叙与卫褚连忙推却，夏夫人不再多说，很快告辞离去。
　　周叙望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眉头微皱：“那夏晓峰怎么回事？三四十岁的人了，还跟中了蛊似的，被小姑娘迷得团团转。”
　　“不是说这个年纪的男人才最容易老房子着火吗？”卫褚也感慨了一句，“不过夏副科这么翻脸无情……也有些出乎我意料。”
　　周叙想了想，索性拿出手机，当场就打给了夏晓峰。
　　卫褚则有些迟疑地站在一旁，现在救援工作已经进行的七七八八了，没有他什么事了，他也应该回家冲个澡换身衣服，只是想到周叙之前要上他家看猫的事，脚下却又绊住了。
　　他纠结了一下，还是没有急着走，而是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
　　周叙那边的电话已经打通了。
　　大晚上的接到上级的电话，夏晓峰还以为临时有公务，十分郑重地发问：“周科，是有什么急事么？”
　　周叙不答反问：“你现在人在哪儿？”
　　“我……”夏晓峰犹豫了一下，也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需要我赶回调查科吗？要的话，我立刻动身。”
　　“老夏，”周叙没有以职位相称，而是用了私人色彩更重的称呼，这让夏晓峰有些意外，接着他又听到了周叙的声音，“我现在在梦川八中。”
　　夏晓峰登时沉默，对于梦川八中，他自然是熟悉的，那是他妻子的工作单位。
　　周叙突然这么说，让他也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我在八中遇到了嫂夫人，她让我转告你一声，”夏晓峰那边一直没有回应，周叙便自顾自往下说，“小孩生病了，一直想见爸爸，希望你能回家一趟，看看孩子。”
　　又安静了一会儿，夏晓峰终于开口，他声音略有些嘶哑：“……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
　　周叙语气冷淡：“本来你的私事我不想多说，不过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事要三思而行，别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另外，你的孩子也不小了吧？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他们是怎么看你的吗？”
　　夏晓峰的呼吸声一下子急促起来，忽大忽小，不过他最终还是没吭声。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周叙说完这句就挂了电话，冲着卫褚摇头：“他老婆还真是没说错，这夏晓峰真是跟着了魔一样，非要撞南墙。”
　　卫褚一怔，忽然觉得事情不简单：“之前听夏夫人说，夏晓峰这番变化出现的时间并不长？”
　　“所以才说老房子着火嘛……”周叙嘀咕到一半，也蓦然察觉到不对，“你想说什么？”
　　卫褚侧过脸，同他对视：“你不觉得，他这个状态，有点熟悉吗？”
　　周叙心头一跳，徐徐点头：“你说得对……”
　　他们望着彼此，同时脱口而出：“‘海妖’？”
　　一提到这个女人，周叙便觉得压根痒痒的，真要说起来，他们明里暗里已经打过数次交道了，真要追根溯源，从抓捕薛涛那次，就有她的手笔了。
　　之后的庆生会，通过对陈博文赵青青甚至卫褚等人的观察，他确定了那个酒吧驻唱女歌手是位异能者，却碍于没有真凭实据，只能在口头上警告对方。
　　而今晚，这个“海妖”再次现身，并破坏了他们诱捕余林波的计划，甚至伙同其他人从特监处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了余林波。
　　周叙得承认，自己对她产生了一些忌惮——因为她的歌声，似乎能破除他的幻境。
　　而由于夏夫人的意外请求，他们又得到了新情报——除了以上种种，那个女人还可能留下了暗手，就在夏晓峰身上。
　　“如果夏晓峰那破事真的跟‘海妖’有关，那她这般大费周章，必定是所图非小。”周叙眉心纠结，神情凝重，“唉，之前对她还是应该更重视些的。”
　　卫褚瞥了眼他身上湿透的衣物：“世上没有后悔药，你也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只能亡羊补牢了。对了，我劝你还是赶紧换身衣服，小心感冒。”
　　似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说法，他这边话音刚落，周叙就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卫褚摇头：“我就说吧。”
　　周叙蓦地打了个冷颤，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凉意：“那走吧。”
　　卫褚明知故问：“去哪儿？”
　　周叙瞅着他，粲然一笑：“卫监家里有猫吧？”
　　“……”
　　“有药吧？”
　　“……”
　　“有干衣服吧？”
　　卫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周叙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拖着他往停车场的方向去，“我也怕拖久了小病变大病了。”
　　卫褚面色不虞，但还是没甩开他。
　　>>>
　　卫褚的公寓里，冲完澡裹着浴袍的周叙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灰色英短两个圆乎乎的爪子，后者抗拒不成，只得生无可恋地任由他摆弄，周叙无视花卷略显抗拒的姿态，撸猫撸的不亦乐乎。
　　卫褚从自己的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套衣物和一个药箱。
　　他把两样东西往茶几上一放，拿眼睛瞥着周叙：“衣服和药箱都给你找好了，满意了吧？”
　　周叙拿起衣服，笑了笑：“这是卫监的衣服？”
　　“你放心，买回来还没穿过。”
　　“穿过也没关系啊。”周叙笑的眼角弯弯，“我并不介意。”
　　卫褚被噎了一下：“……我介意。”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


　　☆、留宿

　　玩笑归玩笑, 卫褚注意到他的头发还是湿的，略略皱眉, 又找出条干毛巾丢给他。
　　“不知道吹头发吗？”
　　虽然语气恶劣，但行动上却是实打实的关心，周叙自然不会不识好歹，笑着道谢：“刚脸上的伤口沾了水, 有点痛，就没心思吹了。擦擦就行了, 谢谢你。”
　　卫褚听他这么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那次重伤的缘故，他的肤色一直偏苍白, 因而面部那些痕迹就被衬得格外显眼。
　　其中有几道看着还挺深, 尤其位于眉骨与上眼睑之间的一个口子, 隐隐能窥见绽开的血肉。
　　卫褚想起自己说他时间久点伤口就该痊愈的戏谑言论, 顿觉懊悔。
　　在周叙擦完头发之后，他闷声不吭地打开药箱，拿出消毒棉签及碘酒, 周叙见状有些意外：“卫监居然要主动帮我处理伤口？我以为你会说你手又没受伤之类的话呢。”
　　卫褚好气又好笑, 心说你倒是了解我。
　　不过面上却是十足嫌弃的口吻：“你刚摸了猫，沾了一手毛，不卫生。”
　　周叙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两只手, 没瞧出什么名堂, 但还是笑道：“你说是就是。”
　　卫褚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旋即在他身边坐下，周叙很是乖觉，主动侧过身朝向他，一时间，二人相对而坐。
　　卫褚有点不太习惯这个距离，但也不好临时反悔，他旋开碘酒的盖子，用消毒棉签蘸了一下，就开始为他清理面部的伤痕。
　　其间周叙一直瞅着他，瞅得卫褚有点烦躁，却又不变发作，干脆换了根新棉签，转而处理他眼周处也就是最深的那道伤口。
　　这下周叙终于闭上眼睛了。
　　卫褚暗暗地松了口气。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有这反应。
　　看着这道伤口，卫褚能想象当时的凶险场景，要是他反应不够灵敏的话，也许一只眼睛就废了。
　　想到这里，他手里的动作一顿，周叙的眼角也跟着抽了一下，卫褚察觉到了，问他：“有这么痛吗？”
　　“痛啊。”他的双目依然阖着，“一般喜欢吃糖的人，都比较怕痛。”
　　卫褚一怔：“你这结论是怎么得来的？”
　　周叙展颜一笑：“亲身实践得来的。”
　　卫褚“啧”了一声：“搞了半天，原来是你瞎编的。”
　　他嘴上这么说，手里却轻柔了许多，周叙也没再喊痛，双目闭合，神情平和，呼吸平稳。
　　许是这个缘故，卫褚放松了许多，目光没什么顾忌地扫过对方的脸，在他的五官各处一一停留。
　　不得不说，这人生的确实不错，眉弓精巧饱满，鼻梁挺直，嘴唇偏薄，唇角带着天然上翘的弧度。
　　一副很有欺骗性的长相。
　　卫褚撇了撇嘴，也难怪，他受伤后第一反应是担心自己是否破相。
　　就在这时，周叙忽然笑了起来。
　　“好看吗？”
　　卫褚捏着棉签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不是……”闭着眼吗？
　　“难道我闭着眼，就不知道你在看我了吗？”
　　他仍是紧闭双眼，却笑的更灿烂了，被戳穿的卫褚颇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他深吸一口气，扔掉棉签，找出一块防水创口贴，贴上之后没好气地开口：“剩下的伤口都很浅，你自己来吧。”
　　周叙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起身离开了沙发，进了卫生间洗手。
　　周叙望着他的背影，顿时哑然失笑。
　　之后卫褚又为猫咪饮水器换了水，这才慢吞吞地回到客厅，这时周叙已经将伤口处理完毕，左脸颊上多了一个创口贴。
　　他听到动静，抬眼看过来，卫褚走到落地窗边上，蹲下/身照料起几个盆栽多肉，嘴里淡淡地提醒了一句：“先观察一晚上吧，你眼周那道口子有点深，要是没有起色的话，我建议你去医院看看。”
　　周叙没有接这个话题，反而半开玩笑地吐槽道：“卫监这一晚上，可真够忙的。”
　　卫褚摆弄完多肉，又眺望起流光溢彩的夜景，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走？我帮你叫车。”
　　周叙没有作声，卫褚却能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自己身侧。
　　外面的雨还还没停，不过比起黄昏时的疾风骤雨，已经缓和许多。
　　雨雾升腾，整个城市仿佛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犹如一个风情万种的异域美人。
　　“下雨天，留客天。”同卫褚并肩而立的周叙淡淡笑道，“大晚上的，又下着雨，我还受了伤，卫监真的忍心赶我走吗？”
　　还真是蹬鼻子上脸。卫褚瞪他。
　　周叙视而不见，继续得寸进尺：“你这房子这么大，应该有客房吧？”
　　卫褚无语了一下，气极反笑：“周科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呀。”
　　“对啊。”他承认得理直气壮，“咱俩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是吧？”
　　依照他对卫褚的了解，他出言挖苦也就意味着同意他留宿了。
　　果然，卫褚没再赶人，只丢下一句话：“房间是有，不过我从来没有待客的打算，也没收拾过，你非要留下来的话，就在沙发上对付一宿吧。”
　　周叙自是见好就收，只是望见客厅一角的精致猫窝的时候，不禁感叹：“花卷啊，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赶上你的待遇。”
　　卫褚又从自己的卧室里找出毯子，放在了沙发上：“客厅的空调会一直开着，你要是觉着冷，可以盖毯子。”
　　“谢谢。”周叙乖巧地道过谢之后，又问，“卫监饿吗？”
　　说实话，在八中事件发生后，他们一直没来得及吃晚饭，卫褚之前还没什么感觉，被他这么一问，顿时就觉得胃里空空的。
　　既然就让他留下来了，卫褚也不介意再多一顿饭，他拿出手机准备点外卖：“叫个餐吧，你想吃什么？”
　　“大晚上的，还是清淡点吧。”不曾想，周叙捋起了袖子，指着厨房的方向，“介意我用一下你的厨房吗？”
　　卫褚吃了一惊：“……你要自己做？”
　　周叙“嗯”了一声，继续等着他的答案。
　　卫褚眉梢微扬：“介意倒是不介意……只是没想到，你还会下厨。”
　　“生活所迫啊，毕竟很久以前就没人为我做饭了。”周叙耸耸肩，“以前穷的时候，也点不起外卖，只能自己动手，时间久了，也练出了一点手艺。”
　　卫褚沉默了一下，才出声：“你不是伤了……”
　　“就像你说的，我伤的又不是手。”周叙笑道，而后走向卫褚那整齐如新的开放式厨房，“让我瞧瞧，你冰箱里有什么。”
　　“呃，基本都是速食食品……我记得家政阿姨好像定期会往冰箱里放点菜品，不过我很少动，等到过期就扔了。”对于自己浪费食物的行径，卫褚多少有些心虚，“我也确定里面还有没有新鲜菜。”
　　谈话间，周叙已然打开了冰箱，巡视一番，拣出了还算新鲜的番茄青葱跟绿叶菜，还有鸡蛋，又拿了两包方便面。
　　他满意地点点头：“还好，可以煮两碗面。”
　　卫褚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旁观：“也不用这么麻烦吧，直接泡面就好了？”
　　周叙麻利地拆开方便面的包装，丢掉了里面的调料，只剩下面饼，闻言瞥了眼卫褚，连连摇头：“你也太不讲究了吧？泡面还不如叫外卖呢。”
　　卫褚在吃的方面确实是得过且过，比较粗糙，依靠外卖养活，他姑姑卫南琴不止一次数落过他。
　　想起许久未见的卫南琴，卫褚的心情悄然低沉下去，他比周叙幸运的是，大学之前，还是有人天天为他做饭的。
　　只不过那也是以前的事了，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了。
　　听着厨房里忙活的声响，那家伙确实是个会做饭的，切菜、热锅、下油、翻炒一气呵成，甚至还能颠几下锅。
　　空气里弥漫开来的温暖香气让卫褚回神，他望着那位大厨忙碌的背影，感慨着他这比摆设强不了多少的厨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也让这套充斥着现代极简冷淡风的房子多了几分烟火气。
　　餐桌上，摆了两晚汤面，番茄鲜艳，青菜碧绿，还卧着个金灿灿的煎蛋，汤面撒了几点葱花，不知道味道如何，卖相倒是不错。
　　周叙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投桃报李，卫监尝尝我的手艺。”
　　“投桃报李？”卫褚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的同时，也不客气地吐槽，“我没记错的话，这面的原材料，也都是我出的吧？”
　　周叙笑，也跟着落座：“那就借花献佛。”
　　卫褚先喝了口汤，咸淡适中，清淡可口，他暗暗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条也煮的恰到好处，不失弹性，荷包蛋也煎的焦香酥嫩，他得承认，周叙的厨艺真的还不错。
　　两个人都饿了，都秉持着食不言的标准，快速地解决了一碗面。
　　进食完毕，卫褚这才有心情说话：“辛苦周科了。”
　　“不敢当。”周叙谦虚地笑了笑，“都说是借花献佛了嘛。”
　　卫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餐具，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周叙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目光飞快扫过两副碗筷，又抬起眼睑，同卫褚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个，碗筷……”二人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出声，周叙连忙说道：“既然是我煮的面，那洗碗的工作自然应该……”
　　“你都说了煮面是借花献佛，那现在就是投桃报李的时候了。”卫褚十分反常地粲然一笑，打断了周叙的话，“碗就归你了。”
　　他说完就快步走出了厨房，剩下周叙满是怨念地盯着他的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不见的日常~


　　☆、感冒

　　周叙洗好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 大厅里的电视打开了。
　　原本正在专心看新闻的卫褚听到动静瞥了他一眼，神情变得似笑非笑。
　　周叙走到茶几前, 抽了两张餐巾纸插手，对上卫褚的目光，他挑眉问道：“笑什么？”
　　“也没什么。”卫褚的笑意更加明显，“就是我突然想起来, 我家里应该有个洗碗机，不过我基本没用过, 所以就忘记它的存在了。”
　　“……”周叙定定地看着他，努力地顺气, “……你绝对是故意的。”
　　卫褚手里把玩着遥控器，心情不错的样子：“有些事情知道就行了, 不用说出来。”
　　周叙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 叹气：“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啊。”
　　言毕, 他瞄了眼电视画面，直摇头：“你每次只看新闻频道，就不能换换口味吗？”
　　等到在播的一则新闻结束, 卫褚直接将遥控器丢给了他, 而后站了起来：“想看什么自己调吧，我去洗漱，顺便给你腾位置。”
　　周叙得了遥控器, 毫不客气地换了台, 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看了半个多小时的综艺, 卫褚一身清爽的走出了浴室。
　　在他大脑里“寄居”的那段时间，让周叙对他的作息时间有了一定了解，他眉梢微扬，问道：“要睡了？”
　　卫褚点了下头：“差不多。”
　　周叙便将电视关了，随手拿了个枕头点在脑后，拉过毛毯盖在身上：“那晚安，顺便帮我把灯关一下。”
　　卫褚没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利索，楞了一下，边走边吐槽：“我以为是夜猫子型的。”
　　“平时是。”躺在沙发上的周叙微微一笑，“不过客随主便呢，你都要睡了，我也不好意思一个人熬夜。”
　　卫褚没再说话，他站在墙边，正要按下电灯开关的时候，胖乎乎的灰色英短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灵活地一跃，卫褚也习惯性地伸手接住了它。
　　周叙望见这一幕，连连摇头：“小畜生，到底谁才是把你养大的人？？？”
　　卫褚抱着胖猫，顺手灭了主灯，借着壁灯的光线不紧不慢地往卧室里去。
　　周叙见状，顿时哭笑不得：“你该不会要跟它同床共枕吧？”
　　卫褚听见了，脚下一顿：“你还好意思说？也不知道你怎么教的，来的第一天就老喜欢往我床上跳，怎么骂都没用。”
　　“哈？它在我家里的时候可没这毛病。”周叙推卸责任的同时，甚至还倒打一耙，“我看就是你把这破猫给惯坏了。”
　　卫褚低头看着臂弯里沉甸甸的一坨，想否认也没底气，勾了勾唇，伸手掩上门。
　　“晚安。”
　　>>>
　　卫褚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感到胸口一闷，有种近乎窒息的感觉，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胸口上趴了个毛茸茸的肉球。
　　“靠，差点被你压死，真的该减肥了……”卫褚嘀咕了一句，把猫弄下去之后，翻了个身，准备再次入睡，但很快又睁开眼，长叹一声，认命地下床去上厕所。
　　睡前果然不该喝太多水。
　　他卧室里配了个卫生间，不过这两天水箱好像有点问题，卫褚一直忙着也没顾得上找人来修，因而一直搁置着，转用外面的那个。
　　在他解决了问题之后，穿过客厅要回房间之时，目光一扫，隐约看到沙发上的某人缩成了一团，原本盖着的毛毯不知所踪。
　　卫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夜里确实比白天要凉一些，加上空调还运转不停，这家伙似乎也没调温度，又不知道怎么睡的，把毯子给睡到地上去了。
　　所以这会儿才被冻成了狗。
　　果然近墨者黑，一人一猫都那么麻烦。
　　虽然腹诽不断，但卫褚还是帮忙捡起了毛毯，覆在他身上。
　　其实他的动作很轻，不想还是惊动了周叙，后者悚然睁眼，目中寒光闪动，冷声问道：“谁？！”
　　他这幅紧绷的状态，反而吓了卫褚一跳，他手里还捏着毯子的边缘，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地愣着。
　　“你……”他皱着眉，有点怀疑他在做戏，却注意到昏暗光线下的周叙额角渗出了点点冷汗，才知道这并不是他的恶作剧。
　　“对不起……”周叙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卫褚的家里，他支起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好像有点反应过度了。”
　　卫褚往后退了一步，揣着双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是我不该多管闲事。”
　　周叙瞥了眼失而复得的毯子，苦笑道：“你回去睡吧。”
　　卫褚却没急着回房间，他有点好奇：“你好像挺有心理阴影的哈……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儿？”
　　缓过气的周叙看着他突然笑了：“卫监大晚上的不睡觉，要跟我畅聊人生吗？”
　　他那语气让卫褚颇觉无趣，他索性转过身往卧室的方向去：“不想说就算了。”
　　须臾，身后响起了周叙的声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刚进特监处的时候，办过一个案子，之后被人盯上，半夜无声无息地进了我的住处，差点死在对方手里。”
　　卫褚停了下来：“异能者？”
　　“当然了。”周叙又叹了一声，“咱们这一行，可是很拉仇恨的，你平日里最好也小心些。”
　　好半天，卫褚才出声：“难怪你警觉性这么高。”
　　他前线工作经验不算多，又坐了两年冷板凳，还没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当然，最好是永远别遇上。
　　“所以后来养了只猫，准备让它看家护院，”周叙笑了起来，“结果睡得比我还死，养了还不如不养。”
　　一听就是鬼扯，卫褚冷哼一声：“那你应该养狗才是。”
　　“不喜欢狗，还得天天遛。”周叙顿了一下，又道，“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觉得冷的话就把空调关了，别再把毯子踢掉了，”卫褚临关门前又嘱咐了一句，“到时候感冒可别赖到我身上。”
　　周叙失笑：“放心吧，不会的。”
　　>>>
　　第二天清晨起来，客厅里的周叙面如纸色，一脸病容，时不时还咳嗽几声。
　　卫褚知道，他一语成箴了。
　　“……你可以的，周科。”卫褚心情复杂地瞅着他，“说真的，花卷都比你听话。”
　　周叙抽了张纸掩着口鼻，声音含含糊糊：“我听话了，后半夜就把空调关了……大概是昨晚淋雨的后遗症吧。”
　　卫褚摇头失笑：“以赵青青为首那帮女人，应该很乐意欣赏你这幅扶风弱柳一般的姿态。”
　　“……”周叙瞪他。
　　“收拾一下吧，”落井下石之余，卫褚却也没坐视不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风寒而已，到单位医务室开点药吃就行了。”周叙扔了纸巾，按了按眉心，“不过还是要麻烦你载我一程。”
　　卫褚原本是计划让他自己打车去特监处的，免得被人看到他们一起上班又要在八卦群里引起轩然大波，不过这会儿他这个状态，这话他自然说不出口了。
　　他劝道：“我觉得还是上医院瞧瞧比较好，顺便请个假，回家休息吧？”
　　周叙却是摇头：“昨天出的那档子事，我得盯着。”
　　卫褚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会高高兴兴地休假呢。”
　　“我一向很敬业的好吧？”周叙抗议道，“沈耀辉，‘海妖’，余林波都还没消息，实在不敢请假啊……”
　　他都这么说了，卫褚也没再坚持，为他倒了杯热水后，就进卫生间洗漱了。
　　之后他们准备乘电梯下楼，卫褚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垫垫肚子，周叙一脸恹恹地摇头：“不用了，我没胃口。”
　　“你要是饿的话……”
　　“我到单位食堂吃吧。”他这么说了，卫褚直接按了到负一楼的层数，直达车库。
　　几分钟后，卫褚驾驶着车开出了小区，副驾驶座上的周叙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样。
　　行驶中的车辆多少会产生颠簸，周叙愈发的昏昏欲睡，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低垂着头，下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卫褚的余光扫过他阖上的双目，有点怀疑他这个状态还能不能工作。
　　早高峰期间，马路上一如既往的拥挤，有几个路段尤其堵，虽然不至于寸步难行，但速度也大为减慢，排成长龙的汽车们如同蜗牛般一点点往前挪。
　　天天如此，卫褚本来已经平心静气，可今天还是希望路况能顺畅些，毕竟身边有个病人。
　　周叙自己倒是毫无反应，堵车的时候，反而能让他眯得更舒服些。
　　好不容易通过堵的最厉害的路段，卫褚终于能够加速，前边有个十字路口，绿灯正在倒数，他自己倒是平常心，不过他前面的一辆车就很心急了，蓦然提速，看样子是准备踩点冲线。
　　只是天不遂人愿，在那辆车通过之前，红灯还是无情地出现了，一群小学生成群结队地上了斑马线，前边的车又匆匆刹车，险险地停了下来。
　　他来这么一出，搞得卫褚也猝不及防地踩下刹车，车身剧震之下，副驾上昏昏沉沉的人冷不丁地歪倒，头部重重地磕在他的肩上。
　　右肩上突如其来的重量，让卫褚皱了下眉，他侧过脸，正好对上周叙惺忪茫然的双眼。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下，紧接着又急促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一呼一吸，周叙甩了甩头，面露痛苦之色。
　　鬼使神差一般，卫褚伸出手，在他的额角揉了两下，轻轻地出声。
　　“痛吗？”


　　☆、早点

　　可能是他的语气和动作都柔和的不像他了, 还没从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彻底回神的周叙怔怔地盯着他。
　　卫褚被他这么一瞧, 也蓦然发现了自己的反常之处，他急忙缩回手, 轻咳一声：“……我跟你道歉，是我开车没注意, 害你撞到头了。”
　　周叙逐渐清醒，捂着额角没吭声，那里仿佛还留着他手背的温度。
　　他一直没吭声，令卫褚越发不自在, 他视线长时间地停留在前方的红绿灯上, 红色的数字逐步递减,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嘴里又问了一句：“没事吧？”
　　周叙的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没什么事……除了有点痛之外。”
　　卫褚点头：“没事就好。”
　　倒计时归零, 红灯转绿, 卫褚踩下油门, 连做数个深呼吸，心境才慢慢归于平静。
　　许是察觉到卫褚的窘迫, 周叙也没再说话，二人一路无话地到达了特监处。
　　卫褚把人送到医务室之后, 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定不去医院？”
　　“不去。”周叙反过来赶人，“到食堂吃你的早餐吧, 小心去晚了想吃的就没了。”
　　卫褚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就走了。
　　二十来分钟后, 周叙拎着一小袋药物回办公室, 头昏眼花，在座位上瘫了一会儿，结果门被敲响了。
　　他开门一看，是一名同事，手里提了个纸袋，笑吟吟地开口：“周科，你点的外卖。送餐的不方便进来，我就帮忙送过来了。”
　　周叙一怔，旋即接过，笑了笑：“好的，麻烦你了。”
　　关上门，重新坐下之后，他打开纸袋，将里头几个餐盒取出，一字排开，分量都不多，但种类丰富，有粥水，有面条，还有馄饨和豆浆。
　　他跟各色早点大眼瞪小眼地对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不用查他也知道是谁买的。
　　不过他还是看了眼小票，完全没留下任何个人信息，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叮嘱。
　　啧，很符合那个人的性格。
　　他将每样早点都尝了一下，之后拿出手机给某人发了条微信。
　　“我最喜欢小馄饨。”
　　没等那边回复，他又发了一条。
　　“下次我请你。”
　　发送出去之后，他笑着收起手机，用勺子舀了一只馄饨，慢慢地吃了起来。
　　>>>
　　食堂里的人已经不多了，卫褚要了份白粥配了两个煮鸡蛋，进食也到了尾声。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先后震了两下，他扫了眼手机，瞥见消息发送者，心说那家伙又话痨了。
　　看完微信之后，他撇撇嘴，没有回信，心里却在想。
　　不会又是奶茶吧？
　　>>>
　　刚过十点，调查科的一部分成员就收到了来自科长周叙的来信：会议室集合。
　　五分钟后，与会人员到齐，而他们那位头儿貌似是生病了，戴了只白色口罩，还时不时的发出两声咳嗽。
　　赵青青心直口快：“周科，病啦？”
　　周叙点点头：“怕传染给你们，所以自我隔离了。”
　　“哇，病的好像不轻诶，不请个病假吗？”赵青青嬉皮笑脸没大没小的跟他开玩笑，“怕苏副处不给批么？”
　　“我这是爱岗敬业。”周叙轻哼一声，“再说了，最近处长回来了，苏副处也没空搭理我。”
　　“处长？”这下不只是赵青青，好些人都吃了一惊，“李东平处长么？”
　　周叙翻了个白眼：“不然呢？你们出去给我小心点说话，咱们这儿的一把手可没换人哪。”
　　赵青青讪笑道：“知道啦~只是李处他这次出公差好几个月，咱们好长时间没见他了，所以……甚是想念嘛。”
　　周叙的眼神里带上了一点揶揄的意味：“这种话你应该当面跟处长说才是。”
　　赵青青仿佛被他传染了一般，也爆发出一串咳嗽。
　　林帆笑着摇头：“周科，你就别拿她开玩笑了。人都到齐了，您看？”
　　“嗯。”周叙点点头，“都坐吧。喊你们过来，主要还是为昨晚那件事。”
　　他说着，视线扫过在座的人，卫褚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离得很远，目光停留在长桌的一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叙收回视线，把自己的一些推测，也就是跟沈耀辉及“海妖”有关的那些，以及那个可能存在的、异能未知的第三人。
　　“余林波被他们带走了，去向不明，目的未知，可以说我们现在很被动。”他叹了口气，“老林，‘真爱’酒吧那边，吆吆有什么收获吗？”
　　林帆摇头：“她这段时间，已经没有再去那里了。”
　　周叙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又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去的？”
　　林帆报了一个日子，周叙一听，正是自己生日之后。
　　他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不过我们通过情报网，把市区内的酒吧都查了一圈，倒是了解到了一些关于‘海妖’的信息。”林帆给了个还算振奋的消息，“她真名叫凌晔晔，本市人，今年28岁，无固定职业，无犯罪前科，疑似是名异能者，但没有在特监处登记过。”
　　周叙接过话头，把“海妖”凌晔晔的异能大概介绍了一遍，赵青青等人听得瞠目结舌。
　　“所以说，那次周科生日会上，我跟博文吵架，就是因为她在暗中捣鬼？”
　　她跟陈博文平时笑笑闹闹，但动真格的时候很少，因而赵青青对于那次莫名其妙的吵架格外的耿耿于怀，这时听说原来是被异能影响，简直鼻子都要气歪了。
　　“靠！这女人！”
　　陈博文拍拍她的手背：“周科在呢，你给我好好说话。”
　　赵青青冲着周叙赧然一笑，后者翻了个白眼，心说得了吧，在我面前装什么淑女，我还不知道你？
　　不过周叙也就点到为止，没说自己跟卫褚也中过她的招，说出来，多少有些面上无光，尤其是卫褚，那次疑似吃醋的经历要是被他说出来，估计得跟他翻脸。
　　至于夏晓峰那边……他眼角微眯，不着急。
　　“余林波父母那边呢？”他再次发问，“有消息吗？”
　　这次回答的是水系异能者洛芳菲，她亦是摇头：“我们一直暗中监视着余林波的父母，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余林波有跟他们联系的迹象。”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余林波跟父母的关系较为冷淡，未必会主动联系。”
　　“继续盯着。”
　　洛芳菲颔首：“是。”
　　周叙转向陈博文：“还有受伤的那名人质，啊，他叫什么来着？”
　　陈博文告诉他：“叫董华天。”
　　“董华天，他怎么样了？”
　　“他受了皮肉伤，身体是没什么大碍。不过貌似吓得不轻，”陈博文挑了挑眉，“我们本来想跟他了解一下情况，结果被他母亲挡住了，说孩子受了惊吓，需要休息，不让我们问。”
　　周叙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怕是心虚吧，那小子平日里肯定没少欺负余林波。”
　　陈博文咧了咧嘴：“我也这么想。”
　　“那就延延，过两天再问。”周叙想了想，又交代下去，“不过你还是继续盯着他那里，余林波对他怨气颇深，我怕他之后还会去报复他……毕竟，他现在可是有同伙的人了。”
　　陈博文的神色郑重几分，点点头：“明白。”
　　之后，他又从洛芳菲那里了解了余林波跟董华天的恩怨，跟他猜测的差不多，一起校园暴力引发的血案。
　　不过比起校园暴力这种社会问题，周叙更关注余林波的异能：“也不知道他的异能是天生的还是催生的？”
　　有了沈耀辉石嘉妍和薛涛的例子在前，他不得不多想，尤其发现沈耀辉也掺和进这件事之后。
　　洛芳菲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余林波和他的父母之间几乎没有沟通一说，他们对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说实话，这样的亲子关系也不少见，周叙也没再说什么。
　　这个会议的本质是信息整合，最后周叙给了总结：“总之，密切关注这个事件里几方当事人，保护和监视同时进行，剩下的人继续追查在逃人员的下落。”
　　“是！”
　　卫褚全程都是旁听者，直到会议结束，似乎也没自己什么事。
　　他有些意外地望向周叙，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没分派到任务。
　　周叙像是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散会的时候，他又开口了：“卫褚和青青留一下。”
　　卫褚跟赵青青对视了一下，两个人都留在位置上，没再动。
　　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周叙招了招手：“你们俩坐过来吧。”
　　二人照做，卫褚没吭声，因为他知道赵青青会替他问的。
　　“哎周科，留我们下来，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任务？”
　　赵青青是半开玩笑的口吻，周叙却是一本正经地点头：“还真被你说中了。”
　　赵青青反而张大了嘴：“啊？真有啊？”
　　卫褚也竖起了耳朵。
　　周叙指节轻扣着桌缘，压低了声音：“你们俩，去盯一下夏晓峰。”
　　卫褚一听这话，就心领神会，信息不对等的赵青青却不然，她瞪大了眼睛：“……是同名同姓的还是……”
　　“哪儿这么多同名同姓的？”周叙笑道，“你没猜错，就是咱们那位副科。”
　　赵青青一下子僵住了：“……虽说我也不是很喜欢夏副……但毕竟是同事……”
　　“怎么？”周叙瞟了她一眼，“觉得我以权谋私，给他穿小鞋？”
　　赵青青赔笑：“怎么会呢……”
　　周叙打断她：“得了吧，真要这么干也不能用你啊，怕你坏我事。”
　　赵青青不敢吭声了。
　　“不跟你开玩笑了，”他严肃起来，“让你们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
　　他瞥了眼卫褚：“你跟他说说吧？”
　　卫褚便将夏晓峰可能与“海妖”存在的联系同赵青青说明了一下。
　　谁知听完之后，赵青青两眼放光奋，她的关注点全在于——“捉奸？！”
　　“我靠！”她兴奋的脸都红了，“这个任务我接了！我一定要替他老婆找出他的小三！”
　　卫褚跟周叙面面相觑。
　　女士，你的重点不对吧？


　　☆、准备

　　把这个任务交给赵青青, 自然有周叙的考虑。
　　一来, 她的异能合适，她那些训练有素的虫子很适合用来监视窃听；二来……人也合适。
　　调查科第一吃瓜爱好者, 一听到“捉奸”之类的字眼就双眼放光的人……应该没谁比她更合适了。
　　“不过你们要注意，不要让夏晓峰或者他背后的女人察觉到被监控的事, 更不要暴露自身。”周叙叮嘱道，他摸了摸鼻子，也有点心虚，“毕竟是同事, 目前为止又没什么证据, 让他知道了, 往上面告一状，咱们都讨不了好。”
　　卫褚挑起一侧眉尾：“周科是领导, 难道不应该一力担责吗？”
　　周叙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可惜了, 你们周科不是这么讲义气的人, 事情真败露了我肯定推得一干二净，所以你们给我小心点, 知道了吗？”
　　“听您这么说，就更不敢干了, 分分钟被您卖掉的节奏。”卫褚今天一反常态，化身杠精, 故意跟周叙顶嘴, 引得赵青青新奇地瞅了他几眼, 被杠的周叙倒也不计较, 甚至笑得挺欢。
　　“这你就想多了。”周叙摊了摊手，“卖掉你们又没什么好处。”
　　卫褚笑笑，没再跟他打嘴仗。
　　赵青青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问道：“老大，听您这意思，您是不参与了？”
　　周叙神情一整，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正气凛然的气场：“我堂堂调查科科长，怎么能去干捉奸抓小三这种鸡零狗碎的小事？”
　　卫褚跟赵青青的眼神都变得不太友善起来。
　　“好啦好啦，逗你们的。”周叙举起双手，赔笑道，“女装都扮了，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只是这个任务我确实不合适……一来是夏晓峰清楚我知道他那档子事，你们俩万一真的败露了还能遮一遮，我肯定就摘不清了；二来嘛……”
　　他捂着胸口夸张地咳了两下：“你们周科这不是病着嘛……”
　　卫褚和赵青青满眼鄙夷。
　　不过嘛，他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他们也不是真的要跟他为难，开个玩笑而已。
　　“行吧，”卫褚站了起来，转向，“那咱俩合计合计？”
　　赵青青爽快地应了下来：“行！”
　　末了，周叙又提醒了一句：“不要占用上班时间，毕竟还有其他事要做。而且……在本单位，也不太方便展开地下工作。”
　　意思是，得占用下班时间咯？
　　赵青青登时就皱起了鼻子，周叙见了，调侃道：“怎么，耽误你跟陈博文约会了？”
　　“您知道就好。”赵青青冲他做了个鬼脸，“这算加班吧？有补偿吗？”
　　“等任务圆满结束之后，请你们吃饭。”周叙许诺的很随意，让人怀疑他的诚意，说话的同时扯下口罩，喝了口水，又扫了他们一眼，“别这么看着我，保证说话算数。”
　　赵青青这才满意了，卫褚则是摇头失笑。
　　离开的时候，卫褚落后赵青青一步，跨在会议室跟走廊的交界线上，回头瞅了周叙一眼。
　　他分明没说什么，周叙却是心领神会，微微一笑：“放心，我吃了早餐，也吃了药，感觉好些了。”
　　卫褚神情淡淡，略略点头，而后转身离去。
　　周叙望着门口，直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
　　>>>
　　虽说在同一个办公室，但监视副科长这种事算是秘密任务，卫褚和赵青青也不好公开讨论，两个人是通过微信交流的。
　　赵青青：“哥，有个问题。”
　　卫褚：“你说。”
　　赵青青：“我最近又调/教出一只小乖，可棒了，这次准备让它……”
　　见聊天界面显示她还在输入中，卫褚也跟着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手速爆发，赶紧问道：“等等，我想先了解一下，你这只新的小乖……是个什么品种？”
　　赵青青训出来的虫子一律都是她的“小乖”，通过她时不时在群聊和朋友圈的晒图，卫褚能得知，她涉猎的昆虫领域，越来越广泛了。
　　有些图片，真的看得他心惊胆战。
　　跟他隔了一张桌子的赵青青嘴里冷不丁地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笑：“嘿嘿！”
　　紧接着，卫褚收到了一张她传过来的照片。
　　那是一只黑白褐三色相间、纹路斑斓的蜘蛛，照片清晰度很高，细密的绒毛一览无余，一对黑豆子似的眼珠子愣愣地盯着他。
　　执行这次任务的……就是这货？
　　卫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赵青青发了个斜眼笑的表情包，故意问道：“卫监怕了？”
　　卫褚：“……你这玩意儿放出去，不怕的人才是少数吧？？？”
　　赵青青：“嘻嘻嘻，不觉得很萌吗？尤其是那大眼睛！”
　　卫褚无语至极：“……你赢了。”
　　赵青青：“给你科普下，这是跳蛛的一种，体型小，毒性也相对弱。它的优势是隐蔽性强不易被发现，但这同时也是它的弱点……体型不够大，没法在它身上安装器材，哪怕是超微型的。”
　　卫褚下意识地往她那边看了一眼，赵青青察觉到了，回了个狡黠的笑，这让卫褚登时放了心，知道她肯定有办法克服这个不足。
　　果然，微信又有了新消息：“当然啦，这难不倒我！除了训练昆虫之外，我的异能还有个用处，就是能够在短时间内，沟通它们，共享感官。”
　　卫褚一下子对这位看起来不太着调的女士肃然起敬——这能力很牛批啊。
　　赵青青很快又发了一串过来：“这又得提到我们家这只小乖的另一大优势了——它是唯一一种视力能与人相匹敌的蜘蛛。它天生观察力敏锐，会在30倍于体长的距离外看到并且辨认出猎物，然后悄悄地追踪，其间爬行、等待、跳跃并举。”
　　卫褚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可赵青青反而回了他一个唉声叹气的表情：“我知道你对我佩服的五体投地，不过弊端还是有的，用这个能力会耗掉我大部分精力，而且必须在一定的范围内。”
　　卫褚听明白了，又问了一句：“大概多大范围？”
　　赵青青：“以前做过实验，极限是500米，不能超过这个距离。”
　　卫褚：“这么说，你得亲身上阵，尾随夏副科？”
　　赵青青：“不是我，是“我们”好吗？！你可别忘了，这个任务是咱们一起的！”
　　卫褚失笑，手指飞快点过屏幕，三个字发了出去：“知道了。”
　　赵青青的牢骚停不下来：“哎，这小东西真是让我痛并快乐着，哪怕它体型再大一点，也不用费这么多事儿”。
　　卫褚未予置评，这个困难可不是他能化解。
　　他倒是想起最开始赵青青最初的那句“有个问题”，便旧话重提，问她：“对了，你一开始说有问题，什么问题？”
　　赵青青自己都给忘了，被他这么一问才想起来：“哦！是这样的，小乖要出师，那肯定得潜伏到夏副科身上，对吧？”
　　卫褚：“对。”
　　赵青青打字飞快，没多久又回了信：“我在特监处也算是有名了，应该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这么一来，如果我去把小乖放夏副科身上，万一之后东窗事发，他分分钟会联想到我。但是换成没有异能的你的话，就算他发现了蜘蛛也不会多想……你说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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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褚一口气回了她三排省略号，但还是无法排遣自己心中的卧槽之情。
　　搞了半天，他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啊！
　　赵青青这话里话外的，不就是要他去把蜘蛛送到夏晓峰身上吗？
　　卫褚是真的怵那些虫子。
　　不过怎么说呢，对蜘蛛的感觉还是比蟑螂好些……前者是恐惧，后者是恶心。
　　再说了，赵青青一双圆溜溜的贼眼盯着他，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卫褚现在有点怀疑，周叙是故意让他跟赵青青搭档的。
　　最后他还是得捏着鼻子，带着赵青青精心调/教的那只蜘蛛，去敲夏晓峰办公室的门。
　　为了不引起夏晓峰的注意，蜘蛛就藏在他的袖口之下，尽管隔着层布料，赵青青也跟它“打过招呼”，但卫褚的后背还是凉凉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运气不错，夏晓峰正好在办公室，看样子挺忙的，卫褚进屋后，他只掀了掀眼皮，看清来人后，冷淡地问道：“什么事？”
　　卫褚是抢了林帆的差事，送一份纸质资料过来，不然无缘无故的不好上门，总不能是到领导的办公室里串门子喝茶吧？
　　周叙那边还有可能，夏晓峰这里……就算了吧。
　　“放下吧。”那晚收到周叙那个暗含警告的电话后，夏晓峰的心情一直很坏，当然，夹在妻子和情人之间，他这段时间的处境本就够糟了，加上女儿生病，更是雪上加霜。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幸好周叙打电话的时候，卫褚保持了安静，夏晓峰并不知道当时卫褚也在场，而且同样知情。否则的话，此刻就不只是甩脸色，而应该是猜忌不已了。
　　那卫褚的计划也就很难进行了。
　　卫褚故意停在离夏晓峰身旁，拿着文件袋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他袖口上的小蜘蛛迅速爬过文件袋的背面，而后悬着一根细细的蛛丝往下坠。
　　卫褚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着这一幕，那蛛丝太细了，晃晃悠悠的，仿佛随时会断，可又意外的有韧性，一直到小蜘蛛成功降落在夏晓峰的西装裤腿上，还是好端端的。
　　卫褚暗暗地松了口气，袖口不着痕迹地拂过文件夹背面，抹掉蛛丝的痕迹，将文件夹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
　　整个过程，隐秘，快速，没有任何出格之处。
　　“夏副科，没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夏晓峰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走吧。”
　　卫褚从容不迫地走出他的办公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监视

　　“咦？！”特监处附近一条街边的的停车位上, 赵青青围着一辆黑色奔驰转来转去, 嘴里嘀咕道，“卫监, 这好像不是你平时开的车啊？”
　　“不是要跟踪夏副科吗？”卫褚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室，又拍了下副驾驶座的椅背, 示意她上车, “所以换了辆不常开的, 免得被发现。”
　　爬上副驾的赵青青闻言, 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您到底有几辆车啊？”
　　卫褚瞥了她一眼，笑着摇头：“赶紧把安全带系好。”
　　见他避而不答, 赵青青也就没有继续再问，转而说起了这次的目标夏晓峰。
　　卫褚发动汽车的时候，她挠了挠头：“我还是第一次把手段用在自己人身上呢……”
　　听得出，她多少有些心虚的意味，卫褚一面侧过头观察街那头的情况, 一面同她说话：“我明白你的顾虑，不过……夏晓峰他未必还是自己人。”
　　这条街是离开特监处的必经之道，卫褚特意把车停在这儿，就是避免从单位里一路跟出来太过显眼, 容易引起夏晓峰的怀疑。
　　赵青青闻言，面色变得很古怪：“……虽然他有了老婆孩子还出轨的确很渣, 但也不能就……毕竟公归公, 私归私嘛。”
　　她话说得比较委婉, 不过卫褚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此刻特监处大门正好开出一辆墨蓝色的丰田，他眯着眼确认了一下车牌号，确定这就是夏晓峰的车。
　　等到墨蓝色丰田擦身而过，开出几十米之后，他才发动汽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那天八中的事情，‘海妖’他们突然出现，带走了余林波。”他这才徐徐出声，解答赵青青的疑惑，“他们为什么出现的这么及时？又是怎么得知余林波出事的？要知道，当时还是全面封锁消息的状态，连那些嗅觉比狗还灵敏的媒体都还在赶来的路上，那伙人的反应却如此之快……甚至不亚于我们。”
　　赵青青一怔，旋即心底有种强烈的危机感升起。
　　卫褚将她的反应纳入眼底，笑了笑：“之后我跟周科就在想，是不是他们有某种获得第一手消息的渠道……搞不好，就是我们内部有人走漏了消息。”
　　“走漏消息的人……是夏晓峰？”赵青青彻底听明白了，语气无比凝重，称呼也随之改变。
　　“目前只是个猜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去证实这个猜测正确与否。”卫褚声音平静，“当然了，也有可能是，余林波一开始就是他们那个团伙的一份子。不过……”
　　他眉梢微扬：“按照我的观察，当时他那副绝望的状态，不像是提前知道有人会来救他的样子。”
　　赵青青沉默了一下，然后叹气：“如果真是这样，那夏晓峰就是叛徒了。”
　　特监处成立这么些年，叛徒也不是没出过，俗话说得好，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嘛。
　　虽然梦川重新开放发展的这些年，社会总体来说还算问题，但大大小小的波折一直都有。
　　特监处可以算是官方异能者组织，可问题是，并非每个异能者都认同他们这一套，于是有了官方的，自然也有野生的……尽管那通常都是非法的。
　　特监处的叛徒，有临时被策反的，也有一开始就是打入内部的卧底……当然，特监处策反的野生异能者也不少。
　　人是很奇妙的生物，就算此前一直坚定不移的信仰着什么，但在某一刻，也许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动摇，再说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坚定的信念。
　　无论如何，当了叛徒的，下场一般都不会太好。
　　赵青青作为特监处的一员，当然不希望自家出现了背叛者。
　　此时还没到下班时间点，马路上的车流不算密集，卫褚的奔驰还算轻松地同夏晓峰的丰田保持着相对的距离。
　　“他去的方向……”赵青青通过对路边景物变换的观察，判断出了夏晓峰的目的地，“貌似是中心小学？”
　　卫褚倒不算意外：“应该是去接他的孩子吧？”
　　赵青青鄙夷地唾弃道：“虚伪的男人！”
　　卫褚轻笑一声：“有时候，一个出轨的丈夫跟一个疼爱孩子的丈夫，也不是完全矛盾的。”
　　赵青青“嘁”了一声，显然并不认同。
　　“没听过嘛一句话嘛，”她抱着手臂，哼哼唧唧，“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虽然不是百分百的概率，也足以说明，男人是多么薄情寡义的东西！”
　　卫褚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并没有出声反驳，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小时候，那会儿他父亲还活着，他刚出生他母亲就跑了，他印象里，他父亲对此一直耿耿于怀，阴郁寡言，对他这个儿子也很少露出笑脸。
　　那时候有些长舌的家伙喜欢跟他“开玩笑”：哪天你爸爸给你找个新妈妈，再生个小弟弟小妹妹，就没人要你了。
　　就算将近二十年过去，卫褚也还记得那种惶惶不安的感觉，没有安全感，害怕被抛弃——即使他父亲并没有那样做，但那份恐惧切切实实存在过。
　　这些幼时往事本来已经淡忘的差不多了，结果因为赵青青随口一句话，却勾起了这份不太愉快的回忆。
　　这么一想，出轨的夏晓峰确实很难再称得上是好父亲了，不管他表面上怎么疼爱关心孩子，都很难把孩子心灵那道缝隙弥补回来。
　　夏晓峰果然在中心小学外停了下来，之后他从车里下来，同其他家长一样，等候在校门口。
　　奔驰车也随之停下。
　　约莫五分钟后，响亮的铃声响起，又过了一会儿，穿着统一制服的小学生们跑跑闹闹地冲出了校门。
　　夏晓峰很快就接到了他的孩子，一个不超过十岁、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看不清长相，她的小脸上戴着一只描着粉色星星的口罩，脚下软绵绵的，看样子是跟周叙一样，生病了。
　　卫褚想起上次跟夏晓峰妻子见面的那回，她曾说过“孩子生病了”，难怪夏晓峰不惜早退去接女儿呢。
　　“今天是他儿子的生日……”邻座的赵青青忽然发出梦呓似的的声音，卫褚侧目望去，她正进闭着眼，进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还在继续吐字，“夏晓峰在家里为他举办了一个生日派对，但在此之前，他要先带女儿去诊所打针。”
　　卫褚了然——她这是了使用了与那只蜘蛛共享感官的状态。
　　换句话说，她现在在通过那只蜘蛛，近距离监控夏晓峰。
　　“小女孩害怕打针，但为了生日礼物，还是答应了下来。”
　　隔着几十米，还有树木及他人阻隔了视线，卫褚只能隐约望见夏晓峰父女那边，他牵着女儿的手，带着一脸笑意上了车。
　　不过配合赵青青的解说，那边是个什么情形，就很容易想象了。
　　接下来的一路基本都是父女之间温馨的对话，说实话除了下一站目的地的信息，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要不先暂停吧。”卫褚记得赵青青这能力很耗精力，用在这里总觉着有些浪费，赵青青闻言，眼睑微动，却并没有睁开眼：“等等，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卫褚一愣，没再往下说。
　　“听起来……是他妻子打过来的。”赵青青此刻的语气跟平时大相径庭，飘忽不定，“她希望夏晓峰在儿子的生日派对结束后不要马上离开家，她想跟他谈谈离婚的事。”
　　“夏晓峰同意了。”
　　“他们的对话进行的很隐晦，大约是不想让女儿知道。”
　　听到这里，卫褚有点犯愁，今儿夏晓峰要是没去见他那位情人，那不就等于白跟了？
　　说真的，他对他的家务事没多大兴趣。
　　不过事情都进行到这一步了，也没理由中途放弃，大不了明天继续加班。
　　接下来的路线，正如他们所预见的那样，先是诊所，而后是夏晓峰家所在的小区，门禁还挺严，夏晓峰自然毫无阻碍地开了进去，卫褚却只能把车停在外边，自己跟赵青青混在下班回家的人群里，趁别人刷卡的时候浑水摸鱼跟了进去。
　　幸而卫褚在档案室有关系，提前查到了夏晓峰家庭住址所在，不然这会儿该跟丢了。
　　赵青青也暂时恢复了正常状态，只是有些疲惫，话也少了许多，不似平时元气满满。
　　他们没有进入夏家所在的居民楼，而是在附近楼下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潜伏起来。
　　总归并没有脱离五百米以内的范围。
　　赵青青喝了点水，休息了一会儿，而后再次进入到共享感官状态。
　　“他带着女儿，乘电梯上楼。”
　　“他们家在14层03室。”
　　“他们快到家了。”
　　卫褚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的每一句话，只是心里却在暗暗叹气，看来今天是真的不会有收获了。
　　“他拿出手机，打了电话给他儿子，问他回家没。”
　　“电话很快接通了，他的儿子说，他已经到家了，还邀请了同学来家里一起庆祝生日。”
　　“夏晓峰挂了电话，电梯到了十四楼，他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在他开门之前，他家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夏晓峰父女很高兴地和里面的人打招呼。”
　　“夏晓峰拿出了为儿子准备的生日礼物，一双名牌球鞋，小女孩闹着要吃生日蛋糕。”
　　“等等——”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青青的面色骤然一变，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夏晓峰的儿子……是个成年人？？？”
　　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卫褚登时回神，难以置信：“什么？他今年也才三十多吧？怎么可能会有个成年的儿子？！”


　　☆、乔装

　　紧闭着双目的赵青青的脸上也呈现出了诧异的神情：“虽然昆虫的视角跟人类不同, 但我肯定没看错啊……这个身高，这个体型, 肯定是成年人啊！还有……这张脸？！”
　　赵青青的面容一僵，一声惊呼后，嘴里转为呢喃：“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卫褚直觉情况越来越不对，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紧张地盯着赵青青：“……谁？”
　　“一名逃犯, ”赵青青似乎花了点时间来确认对方的身份，“……没记错的话, 好像叫沈什么的……”
　　她一句话没说完, 卫褚已然面色剧变, 他呼吸猛地急促起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夏晓峰和他女儿的态度很奇怪……他们似乎真把这么个大男人当成自己的儿子和哥哥了, 言行举止十分亲昵，完全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样子。”
　　“而那个姓沈的，也以一副小男孩的姿态同他们相处……呃, ”赵青青说到这里, 一阵恶寒, “太诡异了！”
　　卫褚听到这里，却是心里有数——毫无疑问, 沈耀辉又用了他那个古怪的“窃取”异能，这次应该是窃取了夏晓峰之子的身份，替换了他的存在, 所以夏晓峰父女才会把他认为是自己的儿子和哥哥。
　　他记得, 他以前也用过类似的手法假冒第一医院的某位医生, 在医院里潜伏了许久，还把那种神秘禁药卖给了薛涛。
　　看来这段时间，他就躲在夏晓峰家里，难怪特监处的人怎么找都找不到他。
　　竟然藏在调查科副科长的家中，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得不说，这家伙既聪明又狡猾。
　　面对这样的对手，卫褚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他是真的没想到，原本是冲着“海妖”来的，却钓到了另一条更大的鱼。
　　说实话，这更合他的心意，他想抓沈耀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现在肯定不是已经异变为异能者的沈耀辉的对手。
　　这么贸贸然的上门，搞不好会变成送人头。
　　不管怎么样，先找支援吧！
　　卫褚当即拿出手机，打给周叙。
　　谁知道，他根本没打通。
　　那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关机了。
　　卫褚用力地握着手机，紧皱着眉，实在想不通周叙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掉链子，不过现在也没时间多想，他立马换了对象，转而打给了林帆。
　　林帆那边倒是顺利打通了，他听了卫褚的求援后，态度一如既往的沉稳：“放心，很快会有人增援。在此之前，你们先稳住情况。”
　　林帆的承诺让卫褚安心不少，比他那个所谓的上司不知道靠谱多少。
　　收起手机后，他拽拍了拍了青青的胳膊，轻声道：“身上带家伙了没？”
　　“我有‘项圈’，以及，”赵青青薄薄的眼睑下，眼球微微一动：“……毒虫子算吗？”
　　卫褚一怔，旋即失笑：“算。”
　　他们并非在执行正规的任务，而按照特监处的规定，他们是不允许随意配枪的，更别说下班后了。
　　赵青青这样的调查员，还有随身项圈，可以发射出让异能者暂时失去异能的麻醉针，至于卫褚的这样的非异者监察员，在没有申请装备的情况下，基本等于赤手空拳了。
　　所以他才这么谨慎。
　　就在他迟疑着要不要上楼到门外蹲守的时候，眼角余光一扫，瞥见一个从门禁处进入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姑娘，戴着鸭舌帽，身上的外套标着“华丽西饼屋”的字样，手里还提了个绑着精致蝴蝶结的圆形大盒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看上去，应该是蛋糕。
　　蛋糕？
　　卫褚眉梢微扬，联想到了什么，他继续注意那姑娘的动向，不出预料地发现，她前往的方向正是他们所在的这栋楼。
　　也就是夏晓峰家所在的居民楼。
　　如果他判断没错的话，这姑娘提着的蛋糕八成是夏晓峰预定的，而她的目的地，就是夏晓峰家。
　　“青青，我有个主意。”
　　片刻之后，赵青青睁开了眼睛，她与卫褚对视一眼，二者从暗处走出，尾随着那名女性送餐员走进了建筑物。
　　等电梯的人不少，其中一个电梯正在运行中，至于另一个，才开门，就被挤得满满当当，一时间，电梯外只剩下女送餐员，及卫褚、赵青青二人。
　　那姑娘是因为提着蛋糕没法挤，至于卫赵二人，自然是故意的。
　　卫褚给赵青青使了个眼色，赵青青，咬了咬牙，摸着颈间的项圈，对准提蛋糕的姑娘，悄悄地按下一个按钮。
　　女送餐员的眼睛一直盯着电梯变换的楼层，根本没想到，有人在打她的主意。
　　随着赵青青项圈上亮起一个红点女送餐员忽然感到颈侧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紧接着，她眼前一花，双腿也跟着一软。
　　在她彻底晕过去之前，卫褚接住了她的身体，他看着赵青青，只说了一个字：“快。”
　　这里随时还会有人再来，赵青青不敢耽搁，赶紧脱下送餐员的帽子和外套，穿戴在自己身上。
　　换上衣帽，再提上装着蛋糕的礼盒，她看上去跟之前的送餐员也没什么区别了。
　　为了防止被夏晓峰一眼认出，赵青青还戴了只口罩。
　　“她怎么办？”赵青青压低了声音，落在昏睡过去的姑娘身上的目光，多少有些心虚。
　　“我先把她放到外面的椅子上。”卫褚也很是抱歉，“只能过后再同她讲明原委，赔礼道歉了。”
　　卫褚拦腰抱起年轻女性，电梯间外的小厅走去，那里除了一排邮柜之外，还摆放两幅桌椅，上头还有麻将和纸牌，看起来是供本栋居民休闲消遣使用的。
　　不过这个时间点，那些酷爱麻将的老头老太都去做饭接孩子了，此时倒是无人。
　　卫褚将那姑娘安置在一张椅子上，让她半趴在桌上，摆出一副疲劳过度不小心睡着的假象，一眼扫过去，倒也不十分引人注目。
　　麻醉针对于普通人的效力大约是两个小时，卫褚相信，事情一定能够两个小时之内处理掉。
　　他再回到电梯间的时候，赵青青已经在电梯里了，她旁边还有个胖乎乎的男孩。
　　眼看电梯门就要合上，卫褚也没急着进去，索性站在外面，等起了下一班电梯。
　　若不是他和沈耀辉彼此认识，这一趟他其实不愿让赵青青冒险。
　　他们俩的手机目前处于通话状态，通过蓝牙耳机，能够听到对方那边的一举一动。
　　电梯上升没多久，他就听到赵青青那边有了动静。
　　“阿姨，你这蛋糕，是送到夏明轩家的吗？”
　　听声音，是跟她同乘电梯的那个胖男孩。
　　“……叫姐姐！”卫褚听到赵青青略带懊恼的纠正，不由一笑，之后她才十分自然地接了一句：“对啊，定蛋糕的顾客的确姓夏，怎么你认识？”
　　“噢，过生日的是我同学。”胖男孩笑道，“我正要上他们家帮他过生呢。”
　　赵青青之前监控夏晓峰父女的时候，他们对话里的确提过有同学要上门做客，没想到恰好让她碰上了。
　　她上去搞不好是要跟沈耀辉动手的，这小胖子在场可能会有点不方便。
　　赵青青暗暗地皱眉，可十四层马上就到，她找不到打发胖男孩离开的理由，只能笑着说道：“那还真是赶巧了。”
　　待会儿动作利索点，出其不意地放倒沈耀辉，之后再解释好了。
　　她打定主意后，又跟胖男孩闲扯了几句，电梯便在十四楼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卫褚也进了另一座电梯。
　　赵青青与胖男孩在1403室外停了下来，二人下意识地看了眼对方，赵青青正要说“我去敲门”的时候，胖男孩忽然抬起手捶响了门：“夏明轩，你的蛋糕到了，开门！”
　　赵青青本来是准备里头一开门，她就发射麻/醉/针的，没想到被这心急的小胖子抢先了一步。
　　赵青青无奈，只能边走边看。
　　她的耳机里传来了卫褚的声音：“现在什么情况？”
　　“我听到脚步声了，估计是要开门了。”赵青青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说道，“你到哪儿了？”
　　“在八楼这边，我这边人不少，停了好几次都。”
　　“门开了，先不说了。”
　　开门的正是夏晓峰，他看到胖男孩后楞了一下：“你是明轩的同学？”
　　胖男孩笑眯眯地点头：“对。夏叔叔好。”
　　夏晓峰露出一个笑容，朝他点点头：“你也好。”而后转头叫了一声：“小轩，你同学来了。”
　　胖男孩笑嘻嘻地进了屋。
　　最后，夏晓峰的视线才落在拎着蛋糕的赵青青身上。
　　赵青青被他这么一瞧，登时全身一僵，生怕被这位上司给认出来。
　　幸而夏晓峰只是淡漠地扫了她一眼，加上口罩遮面，也许觉得有几分眼熟，但没有想太多。
　　“给我吧。”他淡淡出声，赵青青觑了眼房子里边，故意改变声线，笑道：“先生，请问寿星在哪儿？本店有特别的小礼物要奉上哦！”
　　夏晓峰皱了下眉，显然没什么兴趣，赵青青心下一沉，就在这时，他的小女儿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什么礼物什么礼物？我要看！”
　　夏晓峰无奈一笑，宠溺地拍了下她的头：“去把你哥叫过来吧。”
　　小女孩喜笑颜开地去叫人了，不多时，一个高大的人影牵着她走了出来。
　　赵青青努力地让自己的眼神保持着笑意，热情洋溢地望向沈耀辉：“小朋友，今天就是你过生日吗？”
　　听到她的话，牵着小姑娘的人忽然笑了起来。
　　“生日快乐哦~”
　　吐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一根细细的、泛着银光的针急速无声地飞了出去。
　　赵青青的眼神冷了下来，同微笑着的沈耀辉相对而视。


　　☆、底牌

　　赵青青觉得自己的动作已经够隐蔽够敏捷了, 可就在麻/醉/针撞进沈耀辉脖颈皮肤的前一刻, 空气中蓦地晃现一到阴影, 再然后, 那根针就掉到了大理石地板上。
　　她蓦地瞪圆了眼睛，他们之前所获得的情报中, 并没有这么一项。
　　这也是沈耀辉的能力之一？
　　赵青青甚至没看清那把麻/醉/针打掉的东西是什么。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夏晓峰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终于回神：“小轩你……”
　　他的视线落在赵青青颈间的项圈上，惊疑不定地问道：“你又是谁？”
　　反正局面都这样了, 也没有继续掩饰下去的必要了, 赵青青冷笑着扯掉口罩：“夏副科, 睁大你的眼睛，瞧瞧那到底是不是你儿子！”
　　夏晓峰脱口而出：“赵青青？！你为什么会在……”
　　他话音未落，他的小女儿蓦地发出一声尖叫：“……你不是我哥哥！”
　　夏晓峰浑身一震，紧接着, 有什么东西回到了他的大脑里。
　　再看过去, 那个一直被他视为儿子夏明轩的人, 分明是个身材高大的成年人。
　　而且那张脸他认识。
　　夏晓峰难以置信：“沈耀辉？！”
　　沈耀辉的目光掠过面露惊恐之色，迅速锁到角落里去的小女孩, 唇边含着笑意：“被发现了啊。”
　　“就你一个人？”沈耀辉转向赵青青, 挑了挑眉, 笑容不变，“不会吧？”
　　一击不中, 一直沉着脸的赵青青此刻忽然笑了：“我一个人, 也足够对付你了！”
　　仿佛是配合她一般, 沈耀辉忽然皱起了眉，他抬起手，发现左手手背不知何时变得红肿起来，而一只红黑相间的小爬虫顺着他的袖子匆匆爬行着。
　　原来，当时跟麻/醉/针一起放出来的，还有这只毒虫。
　　赵青青原打算双管齐下，结果麻/醉/针被中途打掉，那就正好成为掩护，沈耀辉的注意力被麻/醉/针所吸引，没有提防到虫子，以至成功中招。
　　手背高高肿起，皮肤甚至被撑到透明，麻痒痛三种感觉交织在一起，难受的令人发狂。
　　沈耀辉的忍耐力出乎意料的强，饶是深中虫毒，仍是将袖子上的虫子甩到地上，一脚踩死，而后与赵青青冷静对视。
　　赵青青盯着死掉的虫子，眼底满是心疼。
　　“除了虫子之外，你还有别的手段吗？”
　　沈耀辉努力地想保持笑容，但在麻痒的折磨下，面部肌肉时不时地抽搐一下，令他的笑容看上去十分诡异。
　　赵青青冷冷一笑，一步步朝他走去：“死鸭子嘴硬！我精心培育出的毒虫，你该不会以为靠意志力就能撑过去吧？”
　　沈耀辉正要说点什么，身体登时变得僵硬，他的太阳穴上，多了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加上我一个。”
　　从刚才起就很没有存在感的夏晓峰，冷不丁的又出现了，原来他去取了把枪。
　　赵青青扫过夏晓峰手里的枪，眼神变得很复杂，别说夏晓峰了，就算是周叙甚至苏闲那个级别的，私藏枪支都是严重违规。
　　不过此刻她跟徐小飞也算是同一阵线，她也就没说什么。
　　至于之后的事，那就之后再说吧。
　　夏晓峰的脸色很不好看，冷冷地审视着沈耀辉，也是，被骗的团团转，估计气得不轻。
　　不过嘛……他沈耀辉也喊了你爸爸，也不算很亏吧。赵青青戏谑地打量着这两人。
　　无论如何，夏晓峰手里的那支枪，还是给赵青青喂了一枚定心丸，让她原本有些紧绷的状态逐渐放松，也能缓口气了。
　　被毒虫咬过、状况不佳的沈耀辉，头上又顶了把枪，怎么看都处于劣势，可他声音里却依然透着点笑意：“如果只是二对一的话，那我的确输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青青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沈耀辉这时候已经站不稳了，不得不靠着墙，一副虚弱之极的模样，她实在想不出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那根被打掉麻/醉/针，以及，另一个消失的十分彻底的人。
　　“那个小胖子！”
　　就在她脱口而出的一刹那，随着小女孩的一声惊呼，一根肉色的橡胶绳毫无预兆地出现，将她整个人捆了起来，脖子上还缠了一截。
　　最诡异的是，绳子的末端还连接着五根长短不一的、犹如手指一样的东西……不！那就是一只手！
　　此刻这只古怪的手正卡在小姑娘细嫩的脖子上，夏晓峰的小女儿一时间甚至连呼救声都发不出了。
　　“那小子……”赵青青震惊之余，嘴唇翕动，“也是异能者？”
　　“嘿嘿嘿！”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依照那如同橡胶绳一般的“胳膊”延伸的方向来判断，对方应该在厨房里。
　　赵青青听得出来，那正是之前那个小胖子的声音，只是之前是完全的童声，此刻音色却略有不同，听起来更像是个……成年人。
　　她闭了闭眼，这算是她今天犯的致命错误了，不知道是那家伙会伪装外形，还是天生就长了一副小孩的模样，总之的确完美地骗过了她，或者说，成功地让她忽视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谁能想到，夏明轩生日，上门参加生日派对的同学，也是包藏祸心的呢？
　　胖男孩那难以形容却令人不舒服的嗓音再次响起：“对了，这位姐姐，我已经知道你的异能跟虫子有关了……待会儿要是让我的视野内出现任何一只虫子，我保证这个小姑娘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赵青青死死咬着后牙床，然而无力感仍是渐渐萌生。
　　情况对她越来越不利了。
　　沈耀辉也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嘴唇：“现在是二对二了……啊不对，应该是三对一了。”
　　赵青青一怔，随后浑身一震，她与沈耀辉同时望向了夏晓峰。
　　他此刻嘴唇颤抖，甚至连握枪的手，也在隐隐发抖。
　　赵青青的心一下子凉了——被劫持的那个小姑娘是夏晓峰的女儿，况且，他还有个儿子，如今也是去向不明……
　　“夏副科长……你的小轩……”像是洞悉了她的心思一般，沈耀辉开口了，只是他目前状态实在不太好，说了几个字就得中断休息一下，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的，却没有人敢因此轻视他的哈。
　　“……你不想知道，他在哪儿吗？”
　　夏晓峰猛地攥紧了枪柄，枪口重重地撞在了沈耀辉的头部，后者的左脸被迫贴在了墙上，明明是一副狼狈的姿态，他反倒低低地笑了起来。
　　就在此刻，小女孩痛苦的咳嗽声再次响起，夏晓峰浑身一颤，沈耀辉和那个胖男孩都没再吭声，可形势却很明显发生了转变。
　　夏晓峰的枪口先是无力地垂下，很快，它改变了目标，对准了赵青青。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身为上级的夏晓峰冷面惯了，这大概是头一回对着下属如此轻言软语。
　　他连赵青青的眼睛都不敢看。
　　赵青青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至此，局面彻底扭转。
　　“如果你还有别的底牌，”沈耀辉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一堆随时会散的沙砾，“或者帮手，现在可以出场了。”
　　“帮手”两个字，几乎让赵青青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本能地想往后转，但又害怕沈耀辉只是在诈她，从而暴露了卫褚的存在，将他拖入险境。
　　“我没有什么……”就在她要否认的时候，那未关上的房门之外，竟然传来了脚步声。
　　“你们不用担心，她的帮手，并没有什么威胁。”温和、清朗的男性声音在她背后响起，赵青青说不上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懊恼之余，又隐隐松了口气。
　　她也想不出，身上没有武器，又没有异能的卫褚，能怎么力挽狂澜。
　　莫非……她双眼一亮，是增援到了？
　　而卫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越过她的身侧，他的行为目前为止并没有遭到任何阻拦，沈耀辉和他的同伙明显默许了甚至是希望他进屋。
　　就在他们擦肩的时候，面对赵青青希冀的眼神，可令她失望的是，卫褚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意味着，增援并没有到。
　　那怎么办？赵青青有些绝望了，光凭他们两个，能够搞定沈耀辉跟胖男孩两位异能者，以及被迫叛变、手里有枪的夏晓峰吗？
　　“卫褚。”被虫毒折磨着的沈耀辉见到了昔日的旧友，原本有些暗淡的眸子似是亮了起来，“原来是你啊。”
　　这两年多来，沈耀辉这个名字，应该是出现在卫褚脑海频率最高的一个了。
　　这也不是他杀人叛逃后他们头一回打照面，但却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面对面地见到彼此。
　　“沈耀辉。”卫褚的语气意外的平淡，平淡到连他自己有些不解，他甚至还笑了笑，“我们迟早都是要见面的，不是吗？”
　　“我知道。”沈耀辉也笑了起来，只是他笑得很吃力，“你一直都想找我报仇……”
　　卫褚点了下头：“是这样。”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也染上了一点愉悦的笑意：“我想今天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说实话……”沈耀辉的眩晕越来越严重，卫褚在他的眼中变成了一团朦胧不清的影子，“我的情况是不好……但我的同伴恰恰相反，他状态完美，再加上夏副科长，对付你们两位……应该不成问题。”
　　“是吗？”卫褚又笑了，“我这个人是没什么本事，不过也有一两位靠得住的同伴……”
　　他这话一出，沈耀辉微微的眯了眯眼。
　　看得出来，他也在担心特监处的大部队及时赶到。
　　“放心，我们增援还在路上，不过，就算没有他们，我和我的同伴，对付你们也足够了。”
　　他说着，轻笑一声：“青青，动手吧，把厨房里那位解决掉。”
　　夏晓峰的表情立时紧绷起来，赵青青亦是面露讶色：“可是那小姑娘……”
　　“不用管她。”卫褚淡淡道，“动手就是了。”
　　比起赵青青，先反应过来的竟然是沈耀辉。
　　他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再次落在那不引人注意的人质小女孩身上。
　　卫褚注意到他的反应，笑道：“你发现了？”
　　接着他双手插兜，往小姑娘的方向瞟了一眼，语气充满了不耐烦：“玩够了没？”
　　那边的“小姑娘”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了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要以为这两三章某人没出场，其实都有戏份的2333


　　☆、猎物

　　下一秒, 躲在厨房里的胖男孩诧异地发现自己的“手”里变得空无一物。
　　那个被当做人质的女孩竟然凭空消失了。
　　由于身处厨房，他的视角并不那么开阔, 只能窥见客厅里的部分情形，虽然知道对手那边似乎出现了什么变故，于己方不利，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却还没搞清状况。
　　“小胖！危险！”
　　沈耀辉的声音才传过来, 胖男孩蓦地感觉到手肘处一冷，紧接着便是一阵难以名状的剧痛传来。
　　“你是找我吗？”
　　一声轻笑响起, 一个高挑的人影映入胖男孩略有些模糊的视野, 他睁大了眼睛, 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男子容貌俊秀，笑容温和，手里拎着一把锋利的菜刀，正在滴血。
　　胖男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惊恐之下, 他低下僵硬的脖颈一瞧，发现自己的小臂不见了，只剩下一截被狂涌鲜血染红的骨茬。
　　将自己身体的任一部分在限定范围内如同橡皮泥一般任意伸缩变形——这是胖男孩的异能, 而此刻, 他延展出去的手臂断了一截。
　　鲜血滴滴答答地洒了一地, 很快汪起了一小滩血泊, 再怎么神奇, 那仍是血肉之躯, 在断肢之痛的折磨下，他发出野兽般凄厉绝望的嘶嚎。
　　在震天的嚎叫中，周叙抬起脚，踩住了对方试图回收的细长如绳的断肢，笑道：“要是把这玩意儿送到隐山医院做研究，张院长应该会很高兴。”
　　胖男孩的五官在巨大的痛楚下扭曲变形，一张圆脸狰狞可怖，他死死地盯着自己那截被周叙踩在脚下的小臂，尽管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此人，但残存的理智疯狂地向他敲响了警钟——此时身受重伤的自己，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胖男孩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然后捂着鲜血狂流的创面，臃肿的体型在眨眼之间迅速消瘦，或者说变薄，最后他原本体积不小的身躯化为了一张宽而薄的纸片般的东西，穿过窗户的缝隙，迅速地飘了出去。
　　周叙冷眼瞧着，没有追上去。
　　事实上，他也追不上去。
　　至于客厅里赵青青顺手召唤出了附近所有的蟑螂——精心培育的虫子数量很少，她舍不得随便用，之前被沈耀辉捻死的那只，够她心疼很久了。
　　一大堆黑黢黢的蟑螂将夏晓峰与沈耀辉包围了起来，夏晓峰有些傻眼地看着这些恶心人的玩意儿，他大概没想到，自己家里会藏着这么多蟑螂。
　　赵青青也很无奈，她也不是很愿意跟这些小东西打交道但在一般人家里，最常见的虫类就是蟑螂了，因此她尽管不喜欢，但用得也最顺手。
　　其实夏晓峰误会了，这些闻讯而来的蟑螂并非全是他家里的，大部分还是来自他隔壁邻居乃至是整座大楼的范围内。
　　“把枪交给我，”赵青青转向夏晓峰，对于这个目前还是她上司的人，她说出这种威胁之语的时候，多少有些别扭，“否则的话，我不能保证这些蟑螂会不会钻进你的鼻子或者耳朵里。”
　　夏晓峰手里的枪口缓缓地垂了下来，他似乎还有什么顾虑，迟疑着没有吭声。
　　“老夏，我劝你最好照做。”一个在场众人都挺熟悉的男声悠然响起，赵青青与夏晓峰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一个人从厨房内徐徐走出，微笑着与众人颔首致意。
　　见到这个人，夏晓峰顿时面色铁青，十分难看。
　　“……是你。”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对方的姓名，“周叙。”
　　在人质小女孩毫无预兆的变成空气的那一刻，赵青青就认出了那是自家领导的能力，此刻倒并不很惊讶，只是她想不通，周叙是什么时候来的，以及，卫褚是怎么预知他的伪装的。
　　她忍不住瞥了眼与沈耀辉对峙着的卫褚，后者似有所感，微微侧过脸，冲她笑了一下：“咱们的手机一直保持通话状态的，你这边的动静我听得一清二楚……其实之前我也不知道他玩的这一手‘黄雀在后’，直到那个‘小女孩’被挟持后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说着，视线转移到了周叙的脸上，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几声咳嗽……听起来很耳熟。”
　　而之前他打电话给周叙，他居然没接，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不过他已经想通了，他不是不想接，而是不方便接。
　　似乎是为了应景一般，周叙一连咳了好几下，赵青青这才想起来：“啊，我差点忘了，周科你还病着呢……哎呀，这不就是带病作战，您真是太敬业了！”
　　周叙一只手虚握着，抵着口鼻：“知道就好，真以为你们周科是这么没良心的人哪？”
　　赵青青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卫褚则是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说白了，还不是把他们当诱饵了。
　　周叙像是听到了他的腹诽一般，抛了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过来，卫褚读懂了他的意思——身先士卒的人，可是我。
　　这么看来，这家伙应该是在小学的时候就跟真正的夏小姑娘对调了。
　　想到这里，卫褚沉默了。
　　“之前一直是你跟在我身边？”夏晓峰蓦地出声，他满怀敌意地盯着周叙，“我女儿呢？”
　　周叙微微一笑：“放心吧，令嫒没事，她被骆老师接走了。”
　　骆老师便是夏晓峰的妻子，夏晓峰一怔，旋即神色复杂：“……她在配合你？”
　　“看来还不算太笨。”周叙语声淡淡，“看在老同事的份上，我再提醒你一遍——交枪，跟我们回去，这样的话，之后的报告里，我可以给你加上‘态度良好，积极配合’这一条，你受到的处罚，也会轻一些。”
　　夏晓峰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目光黯然，他很清楚跟周叙回特监处的后果——免职都算幸运的了。
　　他握着枪的指头，松了又紧。
　　周叙用余光观察到了他的小动作，略略皱眉，这家伙，居然还在犹豫。
　　他正准备再给夏晓峰施加点压力的时候，一阵旋律动人的歌声忽然飘了过来，伴随着低沉沙哑的女声，仿佛在每个人耳畔哼唱，带着奇异缥缈的魅力。
　　周叙骤然变色，猛地扭头奔向某扇窗。
　　那个胖子！他还在外面！
　　歌声好像是从室外传来的，可又似乎无处不在，加上那个胖子变形后能在空中随意移动，一时之间，他也判断不出具体是哪个方位。
　　“夏副科长，你只关心女儿，不关心儿子吗？”早已站立不住软绵绵倚在墙上的沈耀辉趁机出声了，他竟然还在笑，袜芊“还有，你在害怕什么？因为知道你犯下的并不止私藏枪支一个罪名，还有……泄露机密。别忘了，他们早就知道你跟‘海妖’的关系了！”
　　卫褚闻言，厉声喝道：“闭嘴！”
　　赵青青也有所行动，她心念一动，那些蟑螂飞快地往沈耀辉身上爬去，而后者似是完全不在意这些虫子，继续冲着夏晓峰笑：“一旦你被他们带走，不仅你儿子会死，而我也会指证你跟我们合作，并透露了特监处的机密给我们……”
　　卫褚一拳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话，但已经来不及了，夏晓峰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再加上“海妖”歌声的干扰，如同雪上加霜一般，将他原本就恶劣的情绪激化的更严重。
　　杀了他，杀了沈耀辉，杀了……这里所有人，那就不会有知情者了。
　　类似的念头不断冒出、放大，最后他的脑子被无法遏制的杀意充斥着。
　　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那一瞬间，夏晓峰手里的枪口重新抬起，紧接着，就是几声突兀的枪响，顿时，客厅内硝烟刺鼻，一片混乱。
　　那个胖男孩的身上藏了“海妖”歌声的录音，而沈耀辉故意出言恐吓激怒夏晓峰，勾起他心底的畏惧，在“海妖”之歌的影响下，化为杀机。
　　这很明显，又是沈耀辉布下的一着棋，可用意何在呢？
　　卫褚大脑飞快运转的同时，并没有妨碍他矮身躲避子弹，他就在沈耀辉旁边，而后者正是夏晓峰最想抹杀掉的目标，以至于他也遭了殃，打在他们这边的子弹比别处都要密集。
　　不过卫褚不是很慌，特监处统一制式的手/枪容弹量为7+1发，但通常只上5发子弹。因为子弹如果上满的话，弹簧久了会失去弹性，容易造成供弹不畅或者卡壳。因而一般带枪执勤的时候，他们多数不会将子弹上满。
　　想必夏晓峰也不会例外，满打满算，他的手/枪里最多五发子弹。
　　耳膜还在隐隐作痛，卫褚没记错的话，夏晓峰刚刚开了三枪。
　　还剩下两枚子弹。
　　“……来杀我啊！”嘴里爬进了蟑螂的沈耀辉竟然还在叫嚣，趴伏在沙发边上的卫褚右眼一跳——故意引夏晓峰来杀他，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落地窗！”
　　第四声枪鸣响起的时候，其间夹杂了周叙的声音，卫褚一惊，旋即，耳边响起玻璃爆裂的声音，呼呼风声与落日余晖一通涌进狼藉一片的客厅。
　　被夏晓峰打破的落地窗的缝隙里冷不丁地伸进了一根橡胶绳一般的物事，如蛇一般游向沈耀辉，并飞快地卷住了他的右臂，用力地将他往外拖。
　　眼看沈耀辉就要被他的同伙救走，卫褚无法接受他再一次从自己眼皮下逃脱的事实，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同样拽住了沈耀辉的另一条胳膊。
　　就这样，沈耀辉和他，宛若莲藕一般，被变了形的胖男孩从落地窗的豁口中带了出去。
　　许是两个人的重量导致负荷过重，卫褚感觉到自己在不断下坠。
　　即使如此，卫褚仍是紧紧盯着沈耀辉，没想到，对方也低着头在看他。
　　在猎猎风声中，他隐约听到了沈耀辉的声音。
　　“你以为你是诱饵。”他笑声轻柔，“可事实上，你才是我的猎物。”
　　卫褚没听懂他这云山雾罩的一句话，不过他的直觉在拼命提醒他——他也许踏进了一个陷阱。
　　随后，他的颈侧蓦地感到一阵细微的疼痛，他余光一扫，发现一只手迅速地从他肩膀处掠过。
　　“那是什么……”
　　他刚问出口，大脑似是花屏了一般，再恢复原样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已经不记得这回事了。
　　“砰！”
　　他们的上方，传来了第五声枪鸣。


　　☆、泡泡

　　被“海妖”歌声夺走理智的夏晓峰根本没注意那些围着自己的黑色虫子, 可就是这些恶心的小东西, 在赵青青的指挥下, 它们争先恐后地往夏晓峰的眼睛和耳朵里钻。
　　夏晓峰只觉得又痛又痒, 尤其是眼睛，而这显然令他更加暴躁，不过在暂时失去视觉和听觉的情况下, 除了他手里那支枪，对于周叙来说，他的威胁并没有那么大。
　　他看准时机, 用一把椅子从砸昏了夏晓峰, 然后拿走了他的枪。赵青青则在他家里找到了一卷未使用的网线，将不省人事的夏晓峰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弹夹里只剩下一发子弹了——周叙对此也很清楚, 他快步来到破损的落地窗边, 低头往下看，能隐隐约约望见一根被极度拉长的“绳子”上挂着的两个晃来晃去的人影。
　　看来卫褚暂时没有大碍。
　　周叙先松了口气，又头疼起该怎么把他救回来，如果可以的话, 沈耀辉跟他的同伙, 他也不想放过。
　　他不自觉地紧攥着枪柄, 就在这时, 刚处理完夏晓峰累得一头汗的赵青青忽然出声了：“头儿，我收到了林监的信息。”
　　林帆？
　　周叙闻言, 终于下定了决心。
　　下一秒, 最后一发子弹就被用掉了。
　　周叙不知道胖男孩是用什么部位去卷住沈耀辉及卫褚, 希望不是仅剩的那条胳膊吧，不然他就要变成无臂人了。
　　随着一声枪响，他熟悉的嘶嚎声再次响起，这让周叙知道，他确实打中了目标。
　　之前胖男孩变成幕布一般的形态，宽而薄地漂浮在空中，行踪不定，让他无从下手；在卷走沈耀辉及卫褚后，这位异能反而被迫找个着力点固定下来，也令周叙顺利地寻到了他的踪迹。
　　可在一击得手后，周叙立刻遭到了疯狂的报复。
　　玻璃裂缝处，一条类似触手的东西，迅疾无比地伸了进来，上头还血淋淋的，周叙一眼扫过去，初步判断，似乎是条拉伸变形到极致的腿。
　　在他躲开之前，胖男孩的腿就气势汹汹地卷住了他的脚踝，周叙立即腾空，半边肩膀撞破了肩膀，他来还不及呼痛，整个人就被狠狠地甩了出去，直直地往下坠。
　　又是坠楼啊……真是熟悉的一幕。飞速下沉的周叙似乎没有多大的危机感，甚至还有心情自嘲一下——这次可不是四楼了，要是摔到地上，真的会死的。
　　与此同时，沈耀辉与卫褚也经历着同样的事，他们与地面的距离比周叙还要近点，毕竟他们下坠的时间比后者要早些。
　　一直到了这种时候，卫褚还是死死地拽着沈耀辉的胳膊不放，大有同归于尽的意思。
　　沈耀辉此刻已经奄奄一息，根本没力气摆脱他，事实上，到了这个地步好像也没有必要了。
　　他只是用嘲弄的眼神瞧着卫褚，后者也很明白他的意思，他在问卫褚，被自己同伴坑死是什么感受？
　　周叙那一枪打断了胖男孩变形后的腿，也让他们置身于死境之中。
　　卫褚自然不会回答他，事实上，在急速往下坠的过程中，他也做不到，一张嘴，风就往嘴里灌，根本没法发声。
　　一开始周叙的做法也令他也有些费解，可他必须信赖自己的同伴，而且很快，他就想通了。
　　而他的猜想，没多久就被验证了。
　　就在沈耀辉以为他要跟卫褚一起掉在地上砸成肉饼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又狠狠向上弹起，紧接着，又重重地下落。
　　这个过程循环了几次，他的骨骼血肉被震的生疼，但也让他的意识多少恢复了些——他怀疑自己落在了一个皮球之类的东西上。
　　只是低头一看，他身下的并非皮球，而是一个——巨大且透明的泡泡。
　　他和卫褚，都落在了这个泡泡上。
　　至于卫褚，他看起来也是一副晕头转向的样子，但一只手仍旧毫不松懈地扣着他的手腕。
　　沈耀辉有些无奈地笑了。
　　如今他也差不多猜到了：难怪周叙那家伙敢这么果断地开枪，以至于断绝了卫褚的生路——因为特监处的增援到了。
　　这个古怪的、巨型的、看似随时会破灭却意外结实的泡泡，就是特监处的手段了。
　　卫褚好不容易缓过神，也注意到了这个浮在半空中接住了他们的大泡泡的存在，尽管早有猜测，但心底仍是一阵庆幸。
　　周叙那家伙，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忽然发现周边风速及风向的急剧变化，不仅是他，沈耀辉也察觉到了，他面色一变，脱口而出：“上方！”
　　卫褚抬头一望，发现上方有个黑影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朝他们撞来。
　　又一个坠楼的倒霉蛋？
　　卫褚一惊，本能地往旁边一挪，这个重力加速度，要是被砸实了，他不死也得在医院躺几个月。
　　事实证明，他的顾虑还是很有必要的，刚挪动完，那个人就重重地落在了泡泡上，那声响，卫褚听了都牙酸。
　　那人估计也吃了大苦头，他听到对方痛苦的闷哼声。
　　等等，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卫褚心头一跳，定睛一看，还真是他那位上司啊！
　　“喂，没事吧？”卫褚急忙查看起周叙的状况，他拨开他的头发，轻轻拍了下对方的脸，“周叙？听得到我说话吗？”
　　周叙一动不动地趴在泡泡上，双目紧闭，就在卫褚越来越担心的时候，他终于动弹了一下，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周叙？”卫褚又试探地叫了一声，这一次，周叙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放心……死不了……”
　　卫褚略略松了口气，嘴上却是“啧”了一声：“还真够命大的。”
　　堪堪缓过一口气的周叙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一旁的沈耀辉却冷不丁地出声了：“你是被小胖扔下来的？”
　　周叙的眼珠动了一下，目光冷沉地同沈耀辉对视了一下，忽然笑了：“你跟他，今天都跑不掉的。”
　　在虫毒的折磨下，沈耀辉已经非常虚弱了，不过周叙这句话并没有让他露出任何恐慌之色，他反而微笑起来：“我知道……我这个样子，也没法逃。”
　　他说着，目光落在卫褚脸上：“所以你不必这么如临大敌。”
　　卫褚完全无视了他的话。
　　沈耀辉笑了笑，而这个动作像是用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这个巨大的透明泡泡依旧漂浮在空中，以很缓慢的速度下沉，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说实话，这是个如童话般梦幻的场景，尤其泡泡的上头，还承载了三个人。
　　一时间，小区里的许多人都注意到了，仰起头，驻足观看，不少人拿出手机拍摄。
　　“我有预感……”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周叙的精神又恢复了些，他笑着收回视线，“我们特监处，又要上热搜了。”
　　卫褚皱了皱眉，对于特监处会不会上热搜这种话题并不怎么感兴趣，他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观，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个泡泡也漂得太慢了吧？”
　　“这是一个名叫樊水秀的调查员的异能，我们把这种能力称之为‘救生气泡’。”周叙慢条斯理地解释完之后，又反问道，“很漂亮吧？”
　　卫褚一怔，旋即点了下头：“……是挺好看的，也很有用。”除了移动速度太慢之外。
　　周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谢林帆带上了她……不然的话，我们今天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他一句话没说完，身体猛地一弓，接着就猛烈地咳了起来，卫褚吓了一跳，他甚至松开了沈耀辉，想去扶周叙，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因为周叙咳出了血。
　　他本来就病着，又从这么高摔下来，哪怕有救生气泡接着，也伤得不轻。
　　卫褚的双手从来没有这么无措过，根本不知道该放在哪儿，他紧紧地盯着周叙：“……我该怎么帮你？”
　　周叙又咳了好几下，才发出虚弱的气声：“……我没事，躺一会儿就好了……”
　　卫褚自然不会相信他这个哄小孩的口吻，情急之下，他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手机，立马拿出来，给林帆打了个电话，说明了周叙的现状之后，正在夏晓峰家进行收尾工作的林帆等人也焦急起来，告诉卫褚，他们会想办法加速气泡的降落。
　　过了一会儿，卫褚明显感觉到风速变快了许多，而救生气泡的下降速度也随之加快。
　　当然，他也没忘记打120。
　　就算在风速的助力下，气泡下沉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但还是没法一蹴而就，在等待落地的这段时间里，卫褚时时都在查看周叙的状态。
　　他面如纸色，发白的嘴角却染着殷红的血渍，对比之下，有种触目惊心之感，卫褚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仅如此，他的面部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抹去周叙唇边的血迹。
　　“你这家伙……”说这话的时候，他压低的声线近乎叹息，手背轻轻蹭过他的脸，沾染了微凉的汗意，“怎么老是从楼上掉下来啊？”
　　卫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笑意：“还总是让我撞见。”
　　周叙的眼睑微微一动，似乎并没有醒来。


　　☆、病房

　　周叙醒来的时候, 入眼的是满目的白，沉静而单调。
　　这种装潢他很熟悉, 是隐山医院，才出院没多久，这又回来了。
　　周叙露出一个苦笑，旋即听到一个声音：“醒了？”
　　他的脖颈稍微动了一下，便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略显意外：“……卫监？”
　　一阵晕眩袭来, 他顿了一下，喃喃问道：“我躺了多久了？”
　　“将近十二个小时了。”卫褚的目光扫过他苍白起皮的嘴唇, “想喝水吗？”
　　“十二个小时……难怪我觉得筋骨酸痛……”周叙发现自己的右手腕上扎了针, 正在输液，想伸个懒腰都不行，只得叹了口气，而卫褚的提问也令口渴后知后觉地袭来，他点了点头：“想。”
　　卫褚先把枕头垫在床头, 而后小心地将周叙扶起, 让他靠着, 又拿起一瓶矿泉水，旋开瓶盖，将瓶口递到他嘴边。
　　“喝吧。不过别喝太多, ”他指了下挂起的药瓶, “这里面本来就有生理盐水的。”
　　“明白。”周叙应了一声之后, 喝了几口水, 缓解了咽喉的干渴后便强迫自己停了下来，他满足地呼了口气。
　　卫褚将瓶盖拧好，观察着他此刻的脸色：“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周叙缓过来之后，看向卫褚，他注意到了对方眼底淡淡的青黑。
　　他心头一动。
　　“……你一直在这儿吗？”
　　闻言，卫褚一怔，随后望向窗外树冠上的嫩叶，阳光照在上头，锯齿状的边缘镀着淡金色的光晕，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可见。
　　“谁让你连个亲戚都没有？”他声音淡淡的，不露丝毫情绪，“其实也不是我一个人，科里的同事会轮流照看你，我是第一个。”
　　他应该不知道自己的黑眼圈出卖了他。
　　周叙看了他一会儿，露出一个浅笑，而后视线落在床头柜上摆着的鲜花水果及营养品上，轻轻出声：“真是麻烦你们了。”
　　卫褚眉梢微扬：“奉承领导，应该的。”
　　周叙微微一笑，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活动了一下脖颈：“你在这里奉承得够久了，回去休息吧。”
　　“替换的人还没来。”卫褚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捡了个苹果，削起了皮，“再待会儿吧，反正都奉承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会儿。”
　　周叙的目光停在那只握着水果刀的手上，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他似乎看得有些入迷，直至苹果皮削好，他才重新出声：“你对我这么好，会让我多想的。”
　　他的话令卫褚的动作一顿，他放下水果刀之后，捏着苹果的柄，光溜溜的苹果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他好笑地望向周叙：“说什么呢你？”
　　言毕，他啃了口苹果，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该不会以为，这个苹果是削给你吃的吧？”
　　周叙也跟着笑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卫褚恍若未闻，他慢慢地吃完了那个苹果，扔了果核后抽了张纸擦了擦手，之后丢给他一根香蕉：“想吃就自己动手。”
　　周叙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拿起香蕉，掂了两下，忽然又笑了，笑完又摇头：“行吧。”
　　卫褚垂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病房内安静了一阵子，不多时，门被推开的动静打破了这份略显凝滞的沉寂。
　　来的是一名白衣护士，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病人的脸上，笑着出声：“哟，醒了啊。”
　　周叙觉得这位女护士有些眼熟，上一回他住院的时候，好像也照顾过他。
　　他不清楚对方的姓名，不过这不妨碍他和她打招呼。
　　“又见面了。”他笑着开口，“这一次又要麻烦您了。”
　　“我倒是不麻烦，工作嘛。”女护士挑起细细的眉尾，“就是你啊，也太不爱惜自己身体了，三天两头往医院里跑，也不怕身边人心疼啊？”
　　“多谢您关心。”周叙笑眯眯地回道，“不过除了您，也没人心疼我了。”
　　“嘿，你这话说的。”女护士瞥了眼病床边上的卫褚，“你这朋友可就在一边呢。”
　　周叙笑容不变：“普通同事而已。”
　　低着头玩手机的卫褚，嘴角勾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少贫了你。”女护士说着从医用托盘里找出了两下瓶药，按照剂量兑好之后，手里又多了个注射器，很快，她就将药液吸进了注射器内。
　　周叙目睹了整个过程，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不会……要打针吧？”
　　女护士噗嗤一声笑了：“不然我过来干嘛？”
　　“……我能问一句，我为什么要打针么？”
　　“退烧针。”护士摇摇头，“你不知道自己烧得厉害么？”
　　周叙下意识地用手背摸了下额头：“……我没什么感觉。”
　　“废话！”护士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手也是烫的，当然摸不出来了！”
　　周叙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吃药不行么？”
　　“谨遵医嘱懂不懂？”护士意识到了什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别告诉我，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怕打针啊？”
　　“……打针很痛的。”周叙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去，“我主要是怕痛。”
　　他这幅垂头丧气的样子，让护士好气又好笑，她目中寒光一闪，握着针管，气势十足地命令道：“少废话，脱裤子！”
　　这下真把周叙吓到了，他迅速地觑了眼卫褚，惊疑不定：“……打屁股上？”
　　“对啊。”护士点点头，“这是肌肉针……谁让你还一边输液呢。”
　　周叙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卫褚抬起头：“需要的话，我可以回避。”
　　他看似一本正经的模样，偏偏嘴角可疑地绷着，显然是在强忍笑意。
　　“……需要才回避啊，”周叙咂摸着他的话，开启了反唇相讥模式，“莫非卫监很想留下来看我光着屁股打针？”
　　卫褚被噎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把手机塞进外套的口袋里，抱着手臂，摇头失笑：“原来周科还挺好骗的嘛。”
　　周叙愣住了。
　　“据我所知，肌肉注射的部位，除了臀大肌之外，手臂上的三角肌也是可以的吧？”卫褚转向女护士，后者哈哈大笑：“我逗他玩儿呢，你这么快就给我拆穿了。”
　　周叙这才松了口气。
　　眼看自己逃不过打针的命运，周叙也只能配合，病号服本来就偏大，他也懒得捋袖子，直接拉下半边领口，露出一侧的臂膀。
　　他视死如归一般闭了闭眼：“来吧！”
　　他跟上绞刑架似的的语气又把女护士整笑了：“你这话说的，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我要把你怎么样呢。”
　　一旁的卫褚，也跟着侧目，他的目光一一掠过周叙的颈部、锁骨，及光/裸的肩膀和上臂，那些骨骼在皮肤血肉的包裹下，依旧掩饰不住清晰的形状与线条，那是一种不同于女性之美的精致与性感，它更锋利，也更刚健。
　　卫褚的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他很快收回了视线。
　　那边枕头已经扎进了周叙的胳膊里，血液迅速漫进了注射器内，针管内的液体被染成淡淡的粉色，病人没忍住，“嘶”了一声，显是吃痛不已。
　　注射完毕，护士用一块消毒棉压在针眼上：“按压一会儿，血就停了。”
　　这本来是个简单的动作，偏偏周叙另一只手输着液，没法移动，卫褚见状，没等他出声就主动上前，帮着他按压止血。
　　“还有别的病人要照顾，你多休息吧。”
　　等护士离开病房后，周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太可怕了。”
　　卫褚有点想笑：“至于吗？”
　　“要不你试试？”周叙一张脸都白了，看来他的痛感真的很敏锐，“真的很痛。”
　　卫褚揭起消毒棉的一角看了看：“好像不流血了？”
　　“那就扔了吧。”周叙缓过气之后，开始频频望向卫褚，“我觉得，我需要一点能量补充。”
　　卫褚隐约猜出他在打什么主意，却故意说道：“你不是正在补充能量吗？”
　　输液输的身体越来越冷的周叙忍无可忍：“这个不算！”
　　卫褚明知故问：“那你到底想要怎么补充？”
　　“甜食！”周叙一脸的生无可恋，“只有糖分才能让我快乐！”
　　卫褚一面摇头，一面从衣兜里摸出了一小块巧克力，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可以吗？”
　　周叙的双目登时放光，也不怕痛了，直直地伸出了刚打完针的那只手：“当然可以！”
　　卫褚把巧克力放在他手心：“吃吧。”
　　“就这么一点？”周叙嘴上发着牢骚，手上却飞快地拆了包装，等到巧克力独特的、细腻且浓郁的香甜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后，他满足地喟叹一声。
　　“有得吃你就偷笑吧。”卫褚莞尔，“病人本来该忌口的。”
　　“你不是不爱甜的？”周叙似是随口一问，“身上怎么带了巧克力？”
　　卫褚抿了抿嘴唇，没有吭声。
　　“是为我准备的？”周叙往后一仰，重新靠在枕头上，自嘲一笑，“还是，我又自作多情了？”
　　卫褚的下颌线一下子绷紧了。
　　周叙的语气很平淡，并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感，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感觉到了一阵狼狈。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一章的时候也忍不住拆了块巧克力~


　　☆、浮梦

　　就在卫褚词穷的时候,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终于将他从窘境中拯救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 快步走向门口：“我去开门。”
　　来的人是林帆，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打包好的餐盒，看起来是汤水之类的流食，他见到卫褚，抱歉地笑笑：“路上堵车, 不好意思来晚了。”
　　“不晚, 来得正好。”卫褚很快把林帆领了进来，后者同周叙寒暄了几句, 结束之后, 周叙转向站在病床另一侧的卫褚，微笑道：“既然林监来了，那卫监就赶紧回吧……反正你早就想离开了吧？”
　　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让卫褚莫名来气，他弯起嘴角，反而往窗边一靠, 同样皮笑肉不笑：“不着急。沈耀辉跟他的同伙也在这医院里, 我待会儿还想去看看他的情况。”
　　他得承认, 他本来是迫不及待地想走，只不过被周叙这么一点破，反倒不好走了。
　　只是这么一来, 卫褚又有种自己被他算计到的感觉, 再望过去, 不知是否错觉, 那厮唇边似乎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落在卫褚眼里，就格外的刺眼了。
　　“说到沈耀辉，”林帆一面打开餐盒，又准备了汤勺等餐具，这才递给周叙，“他情况不太好的样子，外伤倒还好，主要是那个虫毒……”
　　他说着皱起了眉头：“包括张院长在内，隐山医院里似乎没有特别擅长解虫毒的大夫，没办法，只能从别的医院里调了皮肤科的医生来帮忙。”
　　“这么麻烦？”卫褚颇感意外，正在喝汤的周叙手里的汤勺也顿了一下，看着林帆：“青青那边没办法吗？”
　　潜意识里，他们都认为身为虫子主人的赵青青应该会有解决的办法，可林帆却是一脸凝重地摇了头。
　　“她说她不是学医的，不懂药理，对怎么解毒一窍不通。”
　　卫褚跟周叙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错愕。
　　周叙索性放下餐盒，唇边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难怪呢，她一直不敢出现在我面前。”
　　林帆轻咳一声：“不得不说，应该是有这个原因在……”
　　他说着又笑了：“不过当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您也别怪她了。沈耀辉的情况虽然凶险，但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只是意识不清醒而已。”
　　周叙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卫褚双手抱胸：“那沈耀辉的那个同伙呢？就是那个胖男孩……他不是真的小孩吧？”
　　“不是，经过调查，我们确认他已经成年。”林帆告诉他，“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异能觉醒后，外貌却一直停留在少年时期。”
　　“他怎么样？”
　　“他伤得很重，主要是外伤，失血过多，正在抢救。”林帆说到这里，瞥了眼周叙，“他断了一条胳膊跟一条腿。”
　　周叙耸了耸肩：“我下这么重的手，也是情势所迫。”
　　林帆颔首：“是的，若不是他严重失血的话，估计就让他逃了。”
　　真要说起来，周叙也被那个能变形的异能者伤得不轻。
　　卫褚有些失望：“这么说，两个人现在都没办法接受审问？”
　　林帆苦笑着点头：“是的。”
　　都这样了，卫褚也只能无奈接受事实：“那就等着他们好转吧……反正都等了这么久了，不在乎多等些日子了。”
　　言毕，他双手揣进衣兜里，扫了眼林帆与周叙二人：“这边没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放心，周科这边有我照看着，”林帆温和地笑道，“路上小心。”
　　周叙的笑容淡淡的：“谢谢你的照看，早点回去休息吧。”
　　卫褚“嗯”了一声，之后便离开了周叙的病房。
　　他想了想，还是往沈耀辉所在的皮肤科走了一趟，不知道算不算走运，他过去的时候，沈耀辉正好是醒着的。
　　他的单人病室里外都有特监处的人守着，卫褚身份特殊，还算顺利地进了他所在的病房。
　　他的脸色并没有比之前好多少，甚至还更肿了，两只眼睛都被挤得眯起来，他盯了卫褚好一会儿，才认出他。
　　“是你啊，卫褚。”他艰难地笑了笑，“见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心情应该不错吧？”
　　他声音干涩嘶哑，像是被热风烘干的沙砾，卫褚扯了下嘴角：“还好吧，毕竟你还没死不是。”
　　沈耀辉的笑容更盛，也令他浮肿的面容越发别扭：“有什么想知道的，趁我现在有点精神，你问吧。”
　　卫褚怔忡了一下，他走这一趟的本意是确认沈耀辉的情况，而非讯问，只是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他也不会客气。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压下对这个人的仇恨，尽量平静地发问：“你的异能，是来源于某种药物？”
　　沈耀辉的回答很简单，也很直接：“是。”
　　“那种药叫什么？”
　　“发明它的那位女士，将其命名为‘浮梦’，就是字面意思，浮在半空中的梦。”沈耀辉语带讥讽，“要么一步登天，要么掉下去摔死。”
　　“听起来就像个劣质品。”卫褚挑起半侧眉尾，“‘浮梦’跟‘破茧’，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沈耀辉饶有兴致地反问：“你也知道‘破茧’？是从特监处上层那里听说的？”
　　“这跟你无关。”
　　“那这个问题我也没法回答你。”
　　卫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耀辉又笑了：“别这么看我，我可没承诺过，你提出的每个问题都会回答。”
　　他的态度让卫褚怒意横生，只是此时此刻，所处的场合以及卫褚自己的身份，他都拿他没什么办法，只得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
　　“你当年，”他甚至没办法连贯地说完整句话，“为什么要那么做？”
　　当年的事，自然是指他们之外的三名队友的死。
　　沈耀辉的语气平板的不可思议：“我当时服了药，处于失控状态，他们正好撞上了，所以就死了。”
　　他的答案跟周叙的猜测是一致的，可真正从沈耀辉嘴里亲口听到，而且还是以这般淡漠的口吻说出，还是让卫褚险些失去理智。
　　“沈耀辉！”他拽着他的衣领，直接将他大半个身子提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他，眼底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后者的脸上却并没有任何惊慌和恐惧，他依旧从容：“你可以打我，甚至杀我，可你一旦这么做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参与调查我的案子了。”
　　他显然很清楚卫褚的底线在哪儿，这番话说出口之后，卫褚果然渐渐松了手，他背过身去，片刻后，又转了回来，这时候，他的神情已经平静如初，仿佛方才的冲突完全没有发生过。
　　他再度开口：“许晓阳喜欢你，你知道吗？”
　　许晓阳是他们死去的三名队友里，唯一的一名女性。
　　她是个外向活泼的女孩，跟赵青青的性格有几分相似，对所有人都大大咧咧，称兄道弟，唯有沈耀辉是不同的。
　　她在他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卫褚不相信沈耀辉这么心思缜密的人，会看不出来。
　　沈耀辉沉默了一下，而后出声：“知道。对于他们三个的死，我很抱歉。”
　　卫褚盯着他：“就这样？”
　　“不然呢？”沈耀辉叹了口气，“我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在你看来，我也只有这一条命能还给他们了，不是吗？”
　　卫褚闭了闭眼，沈耀辉这话乍听没错，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可对方字里行间的冷漠，还是深深地触怒了他。
　　偏偏他说明都没法做。
　　“你是一个太过于尊重规则的人，卫褚。”病床上的沈耀辉的声音再次有气无力地响起，可他的每一个字都在有意无意地刺激着卫褚的神经，“诚然，规则能保护你，可换个角度，它也会制约你。我想知道，在没有那层桎梏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做呢？”
　　他轻笑一声：“会手刃了我吗？”
　　病房内寂静了一阵子，卫褚忽然也笑了：“你在指望什么呢？沈耀辉，你放心，就算我再恨你，不该犯的错，我绝不会犯。”
　　沈耀辉笑意更甚，甚至鼓起了掌：“很好。”
　　“让我们言归正传吧，你为什么要服药？”
　　“还用问吗？当然为了获得力量。”
　　他问的直接，沈耀辉答的也很直接。
　　卫褚皱了皱眉：“为了那个叫叶晓的女人？”
　　“是，”沈耀辉承认了，“我想要保护她。”
　　他顿了一下，又反过来提问：“她怎么样？”
　　“以我的级别，见不到她。”卫褚淡淡道，“不过你放心，特监处你也待过，是有规矩的地方，不会虐待她的。”
　　沈耀辉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但他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希望是这样。”
　　卫褚继续问：“你到底想做什么？你那些异能者同伙，是怎么来的？”
　　沈耀辉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他闭上眼，声音里满是疲惫：“嫌疑人累了，卫监察员，请你离开吧。”
　　“你！”
　　卫褚正欲发作，可他猜得到对方会用什么样的借口搪塞他——他并非有问必答。
　　只是沈耀辉不肯再开口，他也无计可施。
　　在他准备离开这间病房的时候，沈耀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已经把最重要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卫褚的步伐停滞了一下。
　　他是什么意思？
　　可在他回过头的时候，沈耀辉却闭着双目，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


　　☆、未知

　　沈耀辉是在跟他打哑谜吗？
　　卫褚走出电梯的时候, 还是一肚子火气, 却又忍不住琢磨着那家伙说过的每句话。
　　住院部大楼之外, 午后的阳光灿烂, 树木苍翠，绿草如茵，时有家属陪伴着病人散步慢走, 一副岁月静好的情境。
　　可卫褚却是脚下一顿，僵在了原地。
　　“发明‘它’的那位女士，将其命名为‘浮梦。’”沈耀辉这句看似不起眼的话, 突然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女士？
　　卫褚分明记得, 当初他们盯上的那个制造出“浮梦”药剂师，是个中年男性。
　　沈耀辉却告诉他, “浮梦”的发明者是个女性？
　　这是他的暗示？
　　卫褚深吸一口气, 而后又缓缓吐出，在一团乱的思绪中，隐约窥到了调查的方向。
　　就在他试图将这团乱麻整理得更清晰一点的时候，冷不丁地听到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小卫。”
　　他循着声源望过去, 一株枝繁叶茂的榕树树荫下, 正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向他挥手, 另一位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目光也朝着他的方向。
　　“钟老师和张院长？”卫褚吃了一惊, 同时快步往榕树下去, 走近之后, 果然是钟云从与张既白二位。
　　钟云从一直都是面带微笑，张既白也朝他点点头。
　　“钟老师，您没事了吗？”卫褚没有忘记上次他为了追踪叶晓的行迹导致精神力透支而陷入昏厥的事，他一直很过意不去，本来想去探望钟云从，却被苏闲婉拒，之后又被公务绊住，直到今天，才再次见面。
　　钟云从身上穿着跟周叙同款的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看样子这段时间应该都是在隐山医院里度过的，他双眼明亮，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一直都没什么事。”钟云从双手揣在外套的口袋里，“就是他们大惊小怪的，不肯让我出院。”
　　卫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既白就不悦地开口了：“我让你留在医院，自然有我的道理，什么叫大惊小怪？”
　　钟云从哭笑不得，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知道了知道了，是我说错话了。”
　　卫褚却是面色一凝，转而看向张既白：“张院长，钟老师他……”
　　“放心吧，他现在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留院观察而已。”张既白淡淡道，“除此之外，也有看着他，避免他乱来的缘故。”
　　卫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被他数落得十分尴尬的钟云从就抗议了：“张医生，你这么说可就过分了。”
　　张既白瞟了他一眼，冷冷一笑：“我说错了吗？”
　　钟云从一本正经地反驳：“说真的，我要是想乱来，就算在你们医院里，也没人能阻止我。”
　　真要说起来，钟云从那次动用“天网”的能力，还真就是在隐山医院里。
　　“行啊，有本事这话你到苏闲面前说。另外，”张既白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不忘纠正他，“这不是我的医院，是你的。”
　　钟云从忍俊不禁，侧过脸对着卫褚摇头：“这老张，我认识他差不多二十年了，一直都是这幅德性，真叫人受不了。”
　　卫褚只能保持微笑，毕竟他作为一个晚辈，不好对前辈们的口角发表意见。
　　只不过，他脑子里忽然浮起周叙无意中透露过的某则传闻，好奇心登时大涨。
　　可惜的是卫褚实在不好意思问出口，此时此刻，他也不由叹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生出一张跟周某人一样厚的脸皮。
　　“是真的。”不曾想，拥有灵敏无比的“感知力”的钟云从，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捕捉到了他的困惑，并且认真地回应了这个问题，“我跟张医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确实想把我解剖了。”
　　卫褚愣住了，钟云从见状，笑着解释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窥探你的脑内，只是方才那一瞬间，你的求知欲一瞬间暴涨，我不知不觉就感受到了……”
　　这话一出，卫褚反倒有些窘迫了，他讪笑两声：“没什么的。”
　　“老实说，”安静了好一会儿的张既白推了下镜框，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我现在也还是挺想研究你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希望你死的时候，我还活着。”
　　那就可以解剖钟云从的尸体了？
　　不只是卫褚的后背凉了一下，钟云从本人也颇有些无语，他撩起袖子，搓了下小臂上的鸡皮疙瘩，叹了一声：“那我真得争取活得比你久一点。”
　　张既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让卫褚嘴角抽搐不已。
　　这位张医生，貌似比传闻中更……恐怖。
　　“对了，”钟云从的视线停在了卫褚的脸上，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我答应过你的那件事……”
　　“不用了，钟老师。”卫褚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下意识地拒绝了，“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没必要耗费您的精力。”
　　钟云从知道他在顾忌什么，事实上，从他刚才出声之时，张既白暗含警告意味的目光就投了过来，他暗暗叹了一声，面上也跟着严肃起来：“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想帮也帮不了你了……之前我捕捉到你的思绪的时候，意识里同时扫过了你的精神世界，然后我发现，”
　　他直视着卫褚的双眼，目沉如水：“叶晓残留的那点痕迹，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了似的，什么都不剩了。”
　　卫褚又一次怔住了。
　　“那些痕迹确实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少，直至消失，但那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钟云从边说边摇头，“距离我们上次见面，不超过一个月，叶晓留下的气息却完全不见了，这是不正常的。”
　　“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发生”
　　卫褚将近期的遭遇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什么反常的记忆，他正要回答钟云从的时候，脑子里的某根弦却蓦地绷紧了，
　　等等——他能想起的事情里的确没有，那如果是他记不起的那部分呢？
　　要称得上可疑的事情，那就只有他曾经跟沈耀辉单独相处过一段时间了。
　　尽管他记忆力并没有什么不对，但在余林波事件中，他是见识过沈耀辉的力量的，他能偷走其他人脑海里的某个念头，让人在一瞬间大脑空白。
　　他能“偷”走一个念头，那一段记忆呢？
　　卫褚顿时感到不寒而栗。
　　他在得出这个揣测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回到住院部去找沈耀辉，可稍稍冷静后，他就知道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用——沈耀辉费了这么大力气“偷”走他的记忆，怎么可能轻易地将背后的真相告诉他。
　　只是这么一来，卫褚在不安的同时，又感到了不甘：明知道自己可能被人坑害了，却无可奈何，甚至连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都不清楚，这着实让人憋屈。
　　他自己是无计可施了，但钟云从或许会有办法，他也知道对方一定会答应帮他，只是……
　　这位前辈好不容易从昏迷中醒来，他不愿也没有立场让他因为自己的私事而再度陷入虚弱的境地。
　　卫褚咬了咬牙，克制住了向钟云从求助的冲动，面上一副如无其事的模样。
　　“我想了想，并没有什么不对，”他微笑着开口，一副轻松的口吻，“不过我想，叶晓的痕迹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消失，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钟云从有些意外：“这……可能吧。”
　　卫褚冲对面的两位微微欠身：“说起来，我还有点事，就不打扰二位了。”
　　他彬彬有礼地告辞，钟云从与张既白都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在他转身离去之后，钟云从目送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总觉得，他好像隐瞒了什么……”
　　“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别老想着别人了。”张既白也察觉到了一二，但仍是摇头，“不然我很难跟苏闲交待。”
　　钟云从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
　　卫褚驾车回到住处后，喂了猫，又点了外卖，最后才疲惫地往沙发上一躺。
　　他想着沈耀辉说过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现有的记忆里搜罗着，结果却是徒劳，反而让自己变得更累。
　　这种未知，真得会让人变得恐惧。
　　他望着天花板上的一个黑点，缓缓地阖上了眼睛，一种久违的、无助的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躺了许久都没有睡着，外卖也迟迟未到，他胃里空空的，却毫无食欲，可他扔盼望着送餐员快点到，因为这房子里实在太安静了，连猫都不知所踪了。
　　平日里，他是非常享受这份安静的，但此刻，他却迫切地希望能有什么声响打破这死寂沉沉的一刻。
　　就在这一刻，他的手机蓦地震动起来。
　　卫褚以为是外卖到了，一看来电显示，却发现是周叙打来的。
　　“喂？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卫褚轻声回道：“我知道。”
　　周叙在那头干咳了一下：“呃，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到家了没？”
　　卫褚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到了，半个小时前就到了。”
　　周叙仿佛是在没话找话说：“那，饭吃了没？”
　　“叫了外卖，还在路上。”
　　“哦……花卷怎么样？”
　　“它已经吃了，现在大概在阳台晒太阳打盹吧。”
　　“嗯……”周叙像是再也找不出话题了，“那不打搅你休息了，我……”
　　“我不累。”卫褚蓦地脱口而出，周叙在那边不明所以的“啊”了一声，他按着自己的眉心，低低出声：“所以，陪我聊聊天吧。”


　　☆、告白

　　手机另一头的周叙显然相当意外：“卫监主动找我聊天……还真难得啊。”
　　卫褚：“……”
　　他的语气立时就变了, 成了周叙习以为常的那种：“不愿意就算了——”
　　“哎, 没说不愿意啊。”周叙笑呵呵地打断他的话, “那就来吧, 聊个三块五块的。”
　　聊什么好呢？卫褚盘着双腿，窝在沙发上，一时犯起了难。
　　“嗯……”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 他总算想到一个，算是他好奇了蛮久的一个问题，“周科入职这么久, 应该见识过不少有意思的异能吧？”
　　“算是吧。”周叙听得出卫褚对此很感兴趣, 便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让我想想……噢, 有个家伙, 他是一台行走的‘测谎机’，只要有人在他面前撒谎，就会被他识破。”
　　卫褚挑了挑眉：“这个异能很有实用性啊。”
　　“实用性也要看放在谁身上……”周叙笑的意味深长，“那个人的个性说好听了是耿直, 说难听了就是情商低, 不分场合对象, 至于有人说谎就会当场戳穿, 哪怕对方是他的父母长辈，朋友同学……至于陌生人, 那就更不客气了。因此没少挨揍, 一开始是父母教训, 成年后就是来自社会的毒打了。”
　　“幸好他遇上了特监处，最后我们把他给收了，也算是行善积德了。改天有机会带你认识一下他。”周叙嘿嘿一笑，“不过你要记得，千万别再他面前说假话。”
　　卫褚失笑，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位老兄，只能说，这样的能力，放在他那种性格的人身上，简直像个恶作剧。
　　“还有个人，他的异能也算是我见过的最古怪的之一……”他的尾音拖得老长，一听就是在卖关子，卫褚不耐烦地催促：“别故弄玄虚的。”
　　周叙笑道：“他能让靠近他身边十米内的人不停打喷嚏，我不小心中招过……啧，真是一段不愿回想起来的往事。”
　　“打喷嚏而已，”卫褚好奇地打听，“有这么难搞么？”
　　“一两个喷嚏当然没什么，你还可以当做是有人在想你。但你想象一下，让你连续打十分钟的喷嚏呢？”
　　卫褚不由得联想了一下，接着便是满头冷汗了。
　　“眼泪鼻涕停不下来，话也没法说，什么都干不成。”周叙显是陷入到不愉快的回忆中，“听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但其实很折磨人。”
　　卫褚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至少不会死人。”
　　“还有个家伙，他是个瘾/君/子，但也是异能者——他能在吸/毒后的快感中‘看到’一部分‘未来’。”周叙的语气没有方才那么轻松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有了这个能力之后才吸的毒，还是吸了毒之后，才得到了这个能力。”
　　卫褚敏锐地分辨出他变得异样的口吻：“他最后怎么样了？”
　　“疯了。”周叙平静地说道，“不知道是毒/品的缘故还是被他‘看’的某些事情给刺激的，总之他已经神智不清很久了，现在被关在精神病院。”
　　卫褚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
　　恰在此时，门铃冷不丁地响了起来，他连忙下了沙发，同时对电话说了一声，“等等，我去拿下外卖。”
　　周叙倒是很会接话题，顺口问道：“你点了什么？”
　　卫褚接过外卖，向送餐员道了声谢，掩上门后才顾得上回复周叙：“两素一荤，一份米饭一份汤。”
　　“你这外卖吃的还挺有仪式感的。”周叙笑，“一般来说，一个人叫外卖很少会点这么多份。”
　　卫褚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重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姑姑跟我说过，有时间的话还是要好好吃饭……我厨艺不行，也太习惯我在家的时候有别人在，只能在点外卖的时候尽量让自己吃得像样点。”
　　周叙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出声：“我不是还欠你一顿饭吗？等我好了，找个时间，你到我家来，我做给你吃吧。”
　　正在拆餐具的卫褚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你还记着呢……我还以为你要请我喝奶茶。”
　　“……我可从来都不喜欢强人所难，”发完牢骚之后他之后又是促狭一笑，“当然你主动要求的话我也可以满足你，还能省点钱呢。”
　　这下轮到卫褚无语了：“请客的钱都想省？至于吗你？”
　　他又笑了：“当然了，我可是背着房贷的穷人，能省则省嘛。”
　　卫褚失笑，他打开餐盒，尝了一口炒青菜。
　　“另外，你说你不喜欢强人所难，”咽下嘴里的食物后，他慢条斯理地算起了旧账，“你当时找上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做的。”
　　他逼他跟他合作的时候，胁迫利诱、软硬兼施，可是一样都没少。
　　“那不是情况特殊嘛，”周叙讪笑了一声，“要是得不到你的帮助，我的处境会变得很糟糕，人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总是会作出一些违背原则的事……”
　　“是吗？”卫褚又往嘴里塞了口饭，含糊不清地嘲笑道，“那情况不特殊的时候，我也没看出你有多恪守原则啊？”
　　周叙那边又沉默了一阵，就在卫褚以为对方会反唇相讥的时候，却听到他低沉的声音：“我当然恪守原则了——不然的话，就不会让你回回都避重就轻了。”
　　他的话如同一记落锤一般，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卫褚几乎是本能的、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蓦地蒸发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一直在回避某些话题，甚至连方才的反驳，都是回避的一部分。
　　下午在他病房里体会过的那种狼狈再一次席卷而来。
　　尽管此刻周叙并不在他眼前。
　　这一刻，连口腔里的食物都失去了滋味，卫褚咽下最后一口饭菜之后，索性将餐具和餐盒都放下了。
　　手机依然处于通话中，不过两边都没作声。
　　片刻之后，卫褚居然笑出了声：“周科，你声称自己不喜欢强人所难，可你刚刚……也是一种变相的逼迫吧？”
　　“刚刚也属于特殊情况。”周叙也笑了，他的字里行间没有任何歉意，也没有一点解释的意味，只是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因为卫监是个太过被动的人，我想从你那里得到一个答案，所以不得不这么做。”
　　“……讲真的，你的原则好像跟放屁差不多。”
　　“当然不一样了。”他笑着辩解，“求爱也属于人类本能的一种。”
　　……他在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卫褚仿佛经历了一场巨大、澎湃的海啸，千万吨的重量从他的世界呼啸而过，他的脑神经被掀起的风暴破坏的分崩离析，险些失去思考能力。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狼狈可以形容的了。
　　卫褚忽然升起了强烈的挫败感，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让他窘迫至此。
　　但除此之外，还有些他不愿正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缓缓地在心底滋长，他不自觉地干咽了一下，耳边清晰地浮现出某种独特的响动。
　　他迷茫地环视了一圈四周，才后知后觉地察觉——那是属于他的、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这太可笑了。
　　他感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迹象越来越荒诞：一个曾让他敌视的、有过节的男人，竟然对他说出了带着“爱”的字眼。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质疑完周叙之后，他脑海里的那个矛头不受控制地转向了他自己：那你呢？卫褚，你又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卫褚无法回答这盘桓在他脑子里的拷问。
　　良久，手机里响起了一声叹息：“现在不回答也没关系……老实说，你没有直接挂掉电话，我已经很惊喜了。”
　　卫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你可以等到你认为合适的时候再给我答案。”周叙的语气恢复常态，甚至还带了一点柔和的笑意，“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那答案是什么，都必须从你嘴里亲口说出来。”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就算要拒绝我，你也得亲口跟我说——你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
　　卫褚近乎停转的大脑，像是上了点机油的齿轮一样，终于缓慢地、滞瑟地运转起来了。
　　他缓缓地开口：“我答应你。”
　　最后是周叙主动挂了电话，不得不说，他体贴起来的时候，还是很让人受用的，
　　把手机仍在茶几上后，卫褚感觉自己全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了，他躺在沙发上，脑子里却充斥着比之前还要混乱一万倍的混沌。
　　他绝没想到，同周叙的一场“聊天”，最后会演变成这样。
　　后悔吗？
　　他又一次向自己提问。
　　而答案是——好像……也不是很后悔。
　　“喵~”
　　猫叫声令他侧了侧头，灰色的英国短毛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睁着一双蓝盈盈的、琉璃般的眼珠子盯着他。
　　卫褚不知道它的叫声有何用意，也读不懂猫的眼神，只是一看到这只猫，他不免会想到它的主人。
　　“你很烦。”他瞅着猫，轻轻地出声，“真的很烦。”
　　圆滚滚的英短动了动自己的耳朵，似乎有些困惑，这个人类为什么要跟空气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周科终于把窗户纸捅破了！
　　本来卡的不行觉得今天要鸽了……最后还是更了，不过说好了要鸽最后没鸽也是鸽的一种哈哈哈
　　【突然来了灵感我把三千字凑齐了！总算没鸽~】


　　☆、优化

　　特监处的行政大楼后方, 有一处绿化区, 移植了不少高大挺拔的银杏, 凑成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树林, 其中铺有石子小径，以及三三两两的排椅，算是个幽静的去处。
　　“离开这么阵子, 总觉得连这些树都不大一样了。”
　　苏闲闻言，侧过脸看着说话的人，微微一笑：“李处外出公干也差不多有半年了吧？真要说起来，这时间确实不短。”
　　他身旁的人笑呵呵地回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 多亏了你。”
　　特监处处长李东平, 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他中等身高，身材发福，头顶微秃，完全就是那种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路人大叔的长相。
　　尤其跟他身旁那位英俊不凡的特监处副处长比起来, 更是被衬得平平无奇——当然了，稍微了解李东平的人, 都不会或者说不敢因为外貌的平庸而轻视他。
　　能做到特监处处长这个位置的人, 绝不可能平庸。
　　苏闲跟李东平也算是老熟人，他们认识很多年了, 都是从“孤岛”时代一路走过来的, 苏闲出身治管局, 李东平出身综管局, 在当年的“孤岛”中，这两个部门算是兄弟单位。虽然矛盾一直存在，但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携手合作。
　　梦川重新开放之后，特监处成立，第一代成员基本都来自旧治管局与综管局，这两个部门也算是合二为一，成为特监处的基石。苏闲跟李东平也开始共事的生涯。
　　当然，那个时候跟现在不大一样，苏闲作为特监处第一任副处长，地位是高过李东平的，当时的正处长是霍璟，而李东平则是他们的下属。之后苏霍二人一同退休，李东平才升了上来，接替了处长的位置。等到苏闲重新回来，反而成了昔日下属的副手，在不少人眼里，这多少有些尴尬。
　　尤其是，从苏闲复职伊始，李东平就恰好外出公干，两个人可以说是完美地错开，落在一部分有心人眼里，就发展出了阴谋论。譬如李东平是有意避开这位资历深威望高的昔日上司才出的差……这样捕风捉影的揣测一直没消停过。
　　看起来似乎也并非毫无道理，一般来说，一个部门的一把手，很少会消失长达半年之久。
　　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李东平跟苏闲多少都听说过，不过这两位，都没往心上放就是了。
　　“你回来就好了。”苏闲眉梢微扬，“我可以准备偷懒了……”
　　“嘿嘿，这你就别想了。”李东平狡黠一笑，“既然回来了，哪有那么容易再放你走？”
　　苏闲摇头失笑，笑完又严肃起来：“你也返回了特监处……看来是麻/醉/剂的优化项目有进展了？”
　　“恰恰相反，”李东平面上的笑意敛起了不少，眼底透出了些许忧愁，“研究小组遇上了瓶颈，优化项目停滞了有一阵子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顺带着扭了一番他圆润的腰腹：“你也知道，我对那些科研工作一窍不通，他们那些内行人都一筹莫展，我一外行人更帮不上忙了，而且特监处的破事越来越多，索性回来瞧瞧，免得一些不安分的总是上蹿下跳。”
　　能让特监处一把手离开半年之长的自然不会是小事，而特监处正在暗中进行的这件事如果传出去，绝对会在异能者的圈子内引起震动。
　　众所周知，特监处掌握了一种特殊的药物，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就是效果强烈一点的麻/药，而一旦作用在异能者身上，则会令他们在短时间内失去异能。
　　这种药物被研发出来后不久，就成为了特监处特有的武器——监察员手里的麻/醉/手/枪，调查员套着的项圈里的麻/醉/针。
　　目前为止，这种麻/醉/剂只能暂时压制异能，可就算如此，它也已经足够令人忌惮，而现在，特监处计划着将这种药剂的效果永久化。
　　当然了，从李东平的叹息里能听出来，他们的目标尚未实现。
　　苏闲是知道这个计划的，当初上层的决策会议，他也参加了，投票表决的环节是匿名的，至于结果……这个优化项目已在实施中。
　　而他当初投的是什么票……也已经不重要了。
　　少数服从多数，这是世界范围内通行的准则。
　　此刻得知了优化项目卡住了，苏闲也并没有任何兴奋之情鱼西犊家，相反，他的心境非同一般的平静。
　　“这样啊。”苏闲简单地回应了一句，未予过多置评，因为不合适，让李东平去监管这个项目，已经足以说明上面的态度了。
　　李东平也明白，在这个问题上，苏闲同他并未达成一致，也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杭承宇那边……”
　　“服用禁药，暗杀叶晓，指控周叙是‘坟场’安插的棋子，”苏闲笑了笑，“除此之外，还有些不大不小的问题，不过跟前面那三样比起来，不算什么。”
　　苏闲的笑容了多出了些意味深长的东西，李东平是聪明人，自然能咂摸出对方的弦外之音——杭承宇所谓不大不小的问题，就是拉帮结派，让特监处内的异能者与非异者变成了对立的两方。
　　这么一来，李东平这个处长也是有责任的，他本人跟杭承宇就不怎么对付。而底下某些人搞得小动作，他不是不知道，只要不影响大局，他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闲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性子，会对此感到不满，李东平亦是心知肚明。
　　不过说到底，李东平自己并没有掺和过这些事，杭承宇跟周叙出事的时候，他人都不在单位，苏闲就算有不满，也不会说的太直接。
　　李东平笑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苏闲亦是点到为止，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说起来，调查科那个夏晓峰，是不是也出事了？”李东平唉声叹气，“以前看他也还过得去，怎么就犯了傻？”
　　夏晓峰目前已被关押起来，可负责审讯的人并没能从他嘴里挖出多少东西——并非夏晓峰的嘴有多硬，而是他关于“海妖”的那段记忆已经彻底模糊不清。
　　显而易见，又是沈耀辉干得好事。
　　夏晓峰本人将自己涉嫌背叛和泄密的罪名全部推到了“海妖”身上，他坚称自己同她的那段婚外情是被她异能蛊祸的缘故，并不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
　　要说前头的罪名还有得掰扯的话，那私藏枪支则是板上钉钉了，他也无可否认；就如他预计的那样，他调查科副科长的位置保不住，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这让夏晓峰十分绝望。
　　“说起夏晓峰……”苏闲想到了什么，眉头微皱，“他的儿子，目前下落不明，依照他妻子的说法，他的儿子很可能被沈耀辉的同伙带走了……他那个情人，外号‘海妖’的女性异能者，有很大的嫌疑。”
　　“人找到了吗？”李东平的表情也严肃了不少，“虽说夏晓峰犯了错，但祸不及家人，我们还是要尽力营救他的孩子。”
　　“是这个理儿。”苏闲颔首，“这件事我已经安排人手在办了，周叙那小子最近运气不好，又进医院了……现在由林帆和卫褚负责营救那孩子。”
　　“卫褚？”李东平知道林帆，但对于另一个名字就没什么印象了，他笑道，“新招的？”
　　“不是。”苏闲也笑了，“之前在档案室，之后发现他还有点才能，就调到调查科了。”
　　李东平本来也就是随口问问，他很快提起了别的他认为更重要的人：“叶晓呢？”
　　“关着呢。”苏闲顿了一下，神情变得微妙起来，“不过，什么都不肯说。”
　　李东平呵呵一笑：“那让我来会会她吧。”
　　卫褚在两位大佬的交谈里也就是轻轻带过，但此时此刻，他却是忙得不可开交。
　　“骆老师，你说夏明轩患有小儿哮喘？”
　　骆清惠就是夏晓峰的妻子，应该说很快就是前妻了，她眼里的焦心和忧虑几乎掩饰不住：“是……发作起来，要是没有及时送医或是喷药的话，会有生命威胁的……”
　　林帆忍不住打断她：“哮喘症患者，身上应该会随身携带药物吧？”
　　“有。”虽然点了头，但骆清惠的眼眶一下子泛起了红，“但他失踪那天，他的喷雾剂已经用掉大半了，我怕撑不了多久……他很容易发病，空气差一点都会喘不上气……”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掩面抽泣起来，卫褚和林帆对视一眼，二人都是一脸凝重。
　　夏明轩是在生日当天的放学后失踪的，他们调出了学校周边的监控录像，在其中一个录像中发现夏明轩同一个带着墨镜的年轻女子走了。
　　监控的距离和角度让他们无法从视频中确认该女子的容貌，不过骆清惠一口咬定那个女人就是她丈夫的情人。
　　说实话，卫褚他们也觉得“海妖”脱不了嫌疑，调查方向也是以她为主。
　　主要是，能让夏明轩不吵不闹顺从地跟着离开，除非是熟人，要么就是用了些特别的手段。
　　“海妖”是他爸爸的小三，自然不是什么熟人，而她恰恰是一位异能者，那就很可能用了她的歌声迷惑了夏明轩，如同□□中拐走孩子们的吹笛人一般。
　　“请你们救救我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母亲抓住了卫褚的袖子，“要是小轩的哮喘发作，又没有药的话，那个女人肯定不会管他的！”
　　>>>
　　同一时间，一间昏暗陈旧的出租屋内，光线从窗户的间隙里斜斜地透进，一团团的尘埃在淡金色的光中热烈地舞蹈着。
　　看起来似乎是一幕再日常不过的场景，而这无处不在的灰尘却让原本安静玩着模仿的男孩开始了一阵阵咳嗽，直至□□，呼吸急促。
　　正埋头玩手机的黑瘦少年不情不愿地将黏在屏幕上的目光挪开，瞥了眼一脸痛苦捂着脖子的男孩，一脸漠然地转向另一个年轻女人：“姐，他的毛病好像又发作了。”
　　这个五官平淡却别有风情的女人也早已注意到男孩的异样，她细眉微蹙，拿过他的书包，开始熟练地翻找。
　　“来，张嘴——”
　　男孩听话地张开了嘴，她按了两下喷雾剂，却意外地发现——喷剂已经空了。
　　她的指节一下子僵住了。


　　☆、还债

　　“夏明轩常用的哮喘气雾剂是一种处方药？”卫褚接过骆清惠递过的药盒, 将上头印着的文字说明迅速地浏览了一遍，“那岂不是没那么容易买到？”
　　“是这样。”骆清惠忧心忡忡地点头, “我儿子用的药都是直接从医院药房领的，我记得给他看病的医生说过，这种处方药也不是每个药店都有卖的。”
　　卫褚沉吟了一下：“那也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骆清惠一怔，旋即变了脸色：“我并不认为她会那么好心帮我儿子买药……”
　　“骆老师，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卫褚温和地打断她的话, “但我们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而且, 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头绪。”
　　骆清惠依旧面色不虞, 不过没有再吭声。
　　卫褚很快联系了林帆：“我们需要调查全市范围内哪些药店有售一种名为丙酸氟替卡松吸入气雾剂的药，向这些药店发布凌晔晔和夏明轩的照片，让他们特别注意购买此类药物的人，同时保留此种药物的销售记录。一旦发现不对，立刻向我们报告。”
　　“那估计得先联系生产这种药的企业了, ”林帆苦笑一声, “不然光靠我们自己, 怕是腿跑断了都未必查得到。”
　　卫褚也知道这是一项分外费力的工作，还有可能是在做无用功——若是“海妖”真的不管夏明轩的死活，那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我这就去。”
　　林帆对此亦是心知肚明, 但还是应了下来, 因为他们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性。
　　“辛苦了。”卫褚叹了口气, “希望我们不是在白费力气。”
　　>>>
　　“小余, 你查查这附近哪里有药店。”
　　“海妖”凌晔晔手里拿着空掉的喷剂药瓶，目光停留在鼻翼煽动、口唇青紫的男孩脸上，他大汗淋漓，呼吸愈发困难。
　　夏明轩还算乖巧，明白自己的处境后，曾经哭着求凌晔晔他们放他走，哀求未果便收起了眼泪，不再哭闹，而是顺从地跟在他们身边。
　　老实说凌晔晔对他没什么恶感，可他时不时发作的哮喘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皮肤黝黑、身材瘦小的余林波不久前还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那个雨夜之后，他被“海妖”等人所救，便一直跟着她行动，他感念对方的恩情，对她一直都是言听计从。
　　但此刻，余林波瘦削的脸上却露出了迟疑之色：“姐，你不会是打算帮这小鬼买药吧……？”
　　凌晔晔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反而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你查就是了。”
　　余林波闭上了嘴，打开某地图软件，快速地查了一圈，还真在周边发现了几家药店。
　　他将结果告知了凌晔晔。
　　凌晔晔把喷剂瓶子扔给他：“你再搜一下，这几家药店里哪家有卖这种药的。”
　　余林波捏着药瓶的手青筋凸显，他一脸的不赞同：“姐，这么做风险太大了。”
　　“海妖”当然知道，她跟余林波都是被特监处通缉的逃犯，此时此刻，他们的照片或许已经在网络上广为流传。
　　沈耀辉跟小胖被抓之后，为了隐藏踪迹，他们已经在这个出租屋里蛰伏了好一阵子，完全没有出过门，全靠事先准备的水和食物度日。
　　她也很清楚，不去管夏明轩才是明智的选择，而后者似乎也在求生的本能下觉察到了这一点，他一只手按着胸口，嘴里已经说不出话了，眼巴巴地望着她，眼底满是哀求。
　　夏明轩的眼睛，跟夏晓峰很像。
　　凌晔晔同男孩对视了几秒，而后移开了视线。
　　“哪家店有卖？”她又问了一遍，余林波一怔，随后抿了抿嘴，报了一间药店的名字。
　　“或者我们可以让外卖平台送过来？”余林波见她固执己见，便退了一步，“我到楼下去取，不让送药的人知道我们具体住哪儿……”
　　“外卖平台是需要实名登记的，而且，”凌晔晔皱起了细而淡的眉尖，“这是处方药，怕是不好买。”
　　“那就没办法了。”余林波立刻接话，“也不是咱们见死不救，只是实在没办法。”
　　他一双眼睛同样紧紧盯着凌晔晔，希望她能打消那个不现实的念头。
　　令他失望的是，凌晔晔恍若未闻，完全没有回应他，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沈耀辉在的话，他应该会有办法弄到处方……凌晔晔这么想着，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执业医师，也能开处方吧？
　　眼看夏明轩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凌晔晔没有迟疑太久，很快找出手机，走到卫生间里打了个电话。
　　“喂？”对方很快接了电话，凌晔晔没有寒暄，直接自报家门：“是我，‘海妖’。”
　　“……原来是你啊，”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意外，“你找我……”
　　“海妖”开门见山：“想请您帮个忙。”
　　那边沉吟了一下：“你说说看。”
　　“想请你帮忙开个电子处方，我这边有个哮喘发作的人，急需一种处方药。”
　　“我现在这个身份，怕是不方便……”
　　“那就用你的另一个身份。”凌晔晔的语速略微加快了，“那孩子的情况真的不太好，您是学医的人，不忍心见死不救吧？”
　　对方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叹了口气：“你把病人的基本信息跟药物名称发给我吧。”
　　挂了线之后，凌晔晔侧过脸，她的视线无意中接触到了镜子里的人，那双眼睛里，并非没有犹疑。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但……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而后走了出去，对着喘息咳嗽不止的夏明轩开口：“走，我带你去买药。”
　　夏明轩艰难地站起，凌晔晔见状，索性走过去将他背了起来。
　　余林波急了，他冲到凌晔晔面前，脱口而出：“姐，你疯了？！”
　　凌晔晔平静地同他对视：“你不用跟着去，要是半个小时之内我没有回来的话，你就自己转移吧。”
　　“我不明白。”余林波依然挡在她面前，“你至于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冒这么大风险吗？”
　　凌晔晔淡淡道：“让他死在出租屋里，麻烦也不会小。”
　　“可是……”
　　“让开。”
　　凌晔晔的语气没什么波动，眼神却变得凌厉了一些，余林波垂了眼，最终还是妥协，侧身让路。
　　背着夏明轩的凌晔晔很快打开了反锁的门。
　　余林波终究还是不甘心：“姐……为什么啊？”
　　凌晔晔在原地顿了一下，低声回了一句：“那段时间……他对我很好。”
　　余林波楞了一下才意识到那个“他”指的是夏晓峰。
　　他皱起眉，猛地拔高了声调：“他对你好，那是因为……不能当真的！”
　　余林波最后还是讲“你的异能”这四个字咽了口回去，不过凌晔晔不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我知道。”她闭了闭眼，“我毕竟骗了他，就当是……还债吧。”
　　余林波望着她跟夏明轩的背影，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
　　凌晔晔选择的那间药店，就在附近，不超过两公里，尽管如此，她步行的速度还是很快，夏明轩急促的吸气声高高低低地萦绕在她耳边，往她耳膜里钻去。
　　她跟余林波都戴上了口罩，再加上背着个病孩子，看起来像是一家三口。
　　她求助的那名医生动作很快，已经将一张处方单的照片发送到她手机里了。
　　不多时，他们已经能望见药店的招牌了。
　　这间药店的药师显然很负责，仔细地研究过处方单，又亲自察看了夏明轩的症状，见男孩的情况确实紧急，这才点了头：“请你们稍等一会儿。”
　　她转身走到了后排的药架，似乎是在寻找他们所需要的丙酸氟替卡松气雾剂。
　　可余林波却眼尖地发现了她悄悄地从外衣口袋里拿出的手机。
　　“姐……”他登时紧张起来，正要出声提醒凌晔晔的时候，后者却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安静。
　　余林波怔忡了一下，却也照做了，看来“海妖”也注意到了药师的动作，只是不动声色而已。
　　他勉强保持了镇定，但心底的焦灼仍是挥之不去。
　　过了一小会儿，药师找了那种药剂，放在了柜台上，凌晔晔瞥了眼余林波，后者会意地拿出了钱包：“现金可以吧？”
　　药师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当然可以。”目光又在夏明轩的面上掠过：“这孩子病的不轻啊……”
　　他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凌晔晔没有接话，在余林波付过钱之后，她也没急着离开，而是拆开了药剂的外包装：，而后转向夏明轩。
　　男孩立时张嘴，药师见状，也顾不上其他，在旁边指点了几句，免得凌晔晔搞错用量。
　　用了药之后，立竿见影，夏明轩的哮喘症状缓解了不少，药师也跟着缓了口气。
　　“走吧？”余林波轻声地问凌晔晔，她“嗯”了一声，便垂着眼看夏明轩，男孩同她对视了一下，乖顺地伸出手，任由凌晔晔牵着他走出了药店。
　　药师几乎是屏着呼吸，一等他们离开药店，立马再次拿起了手机：“你们快一点！那两个人带着孩子离开了！”
　　>>>
　　特监处一行人是前后脚赶到的，这个区位置比较偏，跟位于市中心的特监处隔了好一段距离，林帆他们不是开车过来，而是跟上次追捕叶晓一样，在空间异能者的帮助下，定位后传送过来的。
　　“他们应该还在附近，”听完药师的描述后，卫褚当机立断，“分头沿途找吧，说不定有路人能提供线索。”
　　“是！”众人领命而去。
　　事实证明，卫褚的推测还是很有道理的，带着一个男孩的一男一女，还真有人注意到了，并且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特监处的人依靠路人告知的信息，追到了附近的一个公园，那边很多散步的市民，提供线索的人就更多了，又过了几分钟，他们还真的找到了带着孩子的一男一女。
　　只是……男孩确实是夏明轩，可领着他的一男一女却并非“海妖”凌晔晔跟余林波。
　　“什么呀？我们可没拐卖孩子！”这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女人明显上了年纪，急吼吼地解释道，“是他妈妈说要上厕所，让我们帮忙照看一下子的。”
　　她身旁那个看起来像她丈夫的中年男子补了一句：“不信你们问他自己嘛。”
　　卫褚蹲下来，同夏明轩平视，先问了一句：“没事了吗？”
　　男孩摇了摇头。
　　“他们走了？”
　　男孩点头。
　　卫褚眨了眨眼，又问：“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男孩仍是不曾开口，只是摇头。
　　算是调虎离山吗？卫褚的神情变得很微妙，可“海妖”却主动把人质给放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人质已经变成了累赘了？
　　但她又救了这个累赘，甚至以身犯险。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电光

　　“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就在卫褚拧眉沉思的时候, 那个过分内向的男孩忽然出声了。
　　“我只知道，他们上了一辆车。”
　　卫褚有些意外, 夏明轩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睑，盯着地面，声音更小了。
　　“……我记住了车牌号。”
　　>>>
　　依靠夏明轩提供的车牌号，在交管部门的协助下, 特监处成功获取了那辆车行经的路段。
　　正在对照着全景地图的卫褚, 确定目标车辆所处的街区及其地形, 他锁定了一个：“我们可以提前传送到这个分岔路口，对该车辆进行拦截。”
　　其他人没有异议, 将夏明轩交给随后赶来的骆清惠后，他们很快实行这个临时方案。
　　第二次传送, 卫褚的不适反应没有第一次那么严重, 甚至还有余力思考别的事情。
　　突然出现的那辆载走凌晔晔跟余林波的车, 并不是出租车，这意味着，“海妖”还有同伙, 而他们必须考虑对方可能又出现了一名新异能者的情况。
　　尤其是，他们对那名潜在的异能者的信息一无所知, 想提前预防都无从下手。
　　卫褚扫了眼身边的同伴, 总共五人, 除了他和林帆两位非异者之外, 其余都是调查员。
　　负责传送的空间异能者邱志毅, 控物异能者陈博文，以及能放出“救生气泡”的樊水秀。
　　看起来是三对三，赢面对半开，可那名可能存在的未知异能者，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令卫褚心生不安。
　　林帆亦是忧心忡忡：“对方开着车，不可避免要在马路上展开争斗，我们提前过去也好驱散其他车辆人群，尽量将破坏降到最低。”
　　卫褚听着他的碎碎念，不由苦笑，他想到以前看过的那些外国大片，里头的超能力者大战都是各种酷炫大场面，一出手就要倒塌一座楼，换作现实中他们敢这么干的话，特监处怕是要天天挨削，经费也要入不敷出了。
　　像林帆这般操碎了心，提前做好预防准备工作，尽力降低广大人民群众的损失，这才是他们的行动准则。
　　一落地，林帆和卫褚就在交警的协助下，开始了行人和车辆的疏散工作，剩下的三名异能者潜伏在暗处，耐心等着目标车辆到来。
　　“这种打架的场合，应该轮不上咱们吧？”趁着喝口水的功夫，卫褚半开玩笑地跟林帆聊了一嘴，后者也点头：“一般来说，是轮不上的。”
　　他自嘲道：“跟他们那些逆天的家伙比起来，我们这样的，都是战五渣，只能干点掩护和扫尾的活儿了。”
　　卫褚失笑：“这话真是太打击人了。”
　　他话是这么说，但心里其实没什么感觉，他们这些监察员能做的事情相对平凡，但那也是不可或缺的。
　　林帆拍拍他的肩，收起瓶装水：“继续吧。”
　　路上的车辆还好，在交警的强制管制下，路况通畅了许多，可街边的行人就没那么配合了，不知道还好，一听说这条路可能会有异能者通缉犯闯入，反而不愿离开了，一个个兴高采烈地等着看热闹，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一看到这种情形，卫褚他们也颇为无奈，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特监处的工作做得太到位，这些市民被保护得很好，尽管媒体喜欢报道跟异能者有关的新闻，但大多数人并没有近距离接触或是见识过心怀不轨的异能者，对于这类人，旺盛的好奇心大于畏惧。
　　当然了，这其中也有人多底气足的从众心理。
　　这么一来，就令卫林二人着实头痛，再从特监处调人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了，他们不得不向附近的派出所乃至是街道办事处就近求助。
　　民警和街道办大妈先后赶来，他们对这种场面显然比卫褚他们更有经验，嘴皮子更利索，也更懂得怎么同市民们沟通，不多时，围观的规模逐渐缩小，情况有所好转。
　　可就在这时，耳孔里的通讯器突然传来了留守在特监处的何歆的声音：“注意！目标车辆即将进入你们所在的街区。”
　　“了解。”卫褚的视线随之转向斜对面的写字楼，陈博文就藏身在里头，等到目标现身，他就会出手拦截。
　　卫褚望了眼陆续离去的人们，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们费了这么大力气，不惜打草惊蛇，就是希望能让局面保持在可控的状态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头的阴云始终盘旋不散。
　　>>>
　　“你们有没有觉得，从我们开到这断路之后，路面上的车就越来越少了……”后座上的余林波双眉紧锁地望向车窗之外，眼底满是警觉，“姐，我觉得情况不对！”
　　“海妖”凌晔晔也注意到了外边的异常，她的视线落在前头驾驶座上，轻声开口：“还要往前吗？”
　　“不然呢？”开车的人用后脑勺对着她，声音懒洋洋的，语气却极为傲慢，“也没别的路了，要不你们下去走路？”
　　“你！”余林波被他的态度所激怒，不过在接收到凌晔晔的眼色之后，又不甘心地闭上了嘴，愤懑地盯着车窗。
　　“我只是想提醒你，”不同于余林波年少气盛，“海妖”依旧平静，“我们的行踪应该是暴露了，特监处也许已经在追踪我们了。这一带是这个区域的商业中心，马路上车跟街边的人却越来越稀少，这很反常。”
　　“你是想说，他们已经在前边等着我们了？”驾驶座上的人还是那副轻慢的口吻，“甚至还可能布了陷阱？”
　　凌晔晔颔首：“是。”
　　“我知道啊，所以我也提醒你们了，怕的话，现在可以下车跑路。”对方轻笑一声，“反正我呢，是打算去会会特监处那几条狗的。”
　　听了他的话，余林波的面色一下子变了，他觉得开车的人宛若智障，完全不可理喻。
　　“姐，”他低声对凌晔晔说，“要不我们走吧？”
　　他还有半句没说出口的——谁要陪那个傻逼中二去送死啊？
　　凌晔晔也有些犹豫，其实她跟这位前来接应他们的青年并不相熟，以前在组织里倒是听说过他，但见面还是头一回。
　　也是这次打了交道之后才发现，这家伙还真是跟传闻中一样不讨人喜欢。
　　但除了不太好的第一印象之外，“海妖”还有些好奇，她想知道，这个人的实力，是不是也如同传闻中的一般强大。
　　而且，对方虽然很没礼貌，但终究还是帮了他们，就这么一走了之，似乎也不太好。
　　心念电转，迟疑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她冲着余林波摇了摇头，后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顾忌前边那位，最后还是没说，只是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啧，”就在余林波拼命跟凌晔晔暗示的时候，驾驶座上的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你们现在想跑路也来不及了，我丑话先说在前头——不要拖我后腿。”
　　他话音刚落，“海妖”跟余林波骤然发现他们所乘坐的汽车毫无预兆地浮空了。
　　车身先是悬于空中，又蓦地翻转，车里的人也跟着乾坤颠倒，幸好都系了安全带，可仍是头重脚轻，十分难受。
　　还没等凌晔晔等人反应过来，汽车又重重地往下坠，同时路边的一株高大行道树拔地而起，泰山压顶一般朝车身砸来。
　　眼看车子就要被压扁，驾驶座上的人反而咧开了嘴。
　　“还算有点意思。”
　　>>>
　　藏身于一块公交车站牌之后的卫褚，距离交战地点不远，能够清晰地观察到那边的情况。
　　同样躲在暗处的陈博文先发制人，用雷厉风行的手段占据了上风，眼看那辆黑色的三厢轿车就要被倒下的大树压扁的时候，黑色轿车内忽然有道银白的光芒一闪，紧接着，车上的所有玻璃都爆开来，再然后，汽车的油箱处仿佛被点燃了似的，轰然一声巨响，冒出一朵巨大的火花。
　　一眨眼，车身被爆炸的力量掀了起来，车顶盖也被震得飞了出去。
　　在燃烧的火焰和剧烈的爆炸声中，一道银蛇般的电光冲天而起，不远处的卫褚几乎无法直视那刺目的光，只能被迫移开视线，不过余光还是能隐约窥见那道电光中隐约有个人形。
　　能够操控电流的异能者？尽管立时判断出了对方的异能，但卫褚的心情反而更沉重了。
　　这个异能者，很不好对付。
　　>>>
　　“海妖”凌晔晔和余林波都满眼忌惮、一动不动，那些围绕在他们身侧、滋滋作响的电流，它们几乎凝结为实质，犹如吐着信子四处游走的毒蛇，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喂，你不要误伤——”余林波才说了两个字，就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越发忌惮，声音也不免弱了几分，“友军”一词也说不出口。
　　“碍手碍脚，”光芒中心的人冷哼一声，“滚远点！”
　　言毕，余林波一阵眩晕，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就用力地撞在了马路边的护栏上。
　　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的脊柱要断了。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人影也从电光中弹了出来，不过“海妖”落地的姿态要比余林波优雅得多，她勉强扶着树干站稳了脚跟，目光复杂地望着光芒中心的人。
　　那个人形身后那数不清的扭曲又闪烁着的电光交错在一起，将他托起，立于半空之中。
　　他整个人都被刺目的光芒包裹着，面目一片模糊。
　　她的瞳孔中也染上了那些蠕动着的光亮，煜煜生辉。
　　“电光”，陆柏，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强大。
　　作者有话要说：　　新角色出场~
　　说起来，好像有人表白后就下线了……下一章会上线的，我保证w


　　☆、对战

　　不只是卫褚, 在那团耀眼的电光爆发之后, 其他人同样意识到他们遇上了个难缠的对手。
　　除了电流本身的破坏力之外, 最麻烦的当属那无处不在的电导体。
　　目之所及，这条商业街上的完全绝缘体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位于暗处的陈博文改变了策略, 他放弃了汽车树木等导体, 将攻击物换成了玻璃以及各类塑料、橡胶、陶瓷等制品, 只是这么一来, 他的攻击力也随之降低。
　　那个外号为“电光”的异能者望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物品, 甚至连躲都没躲，他放声大笑：“特监处的吗？该不会指望靠这些垃圾就能打败我吧？”
　　他出声的同时，无数电流在他脚下聚集, 组成了一张流动的光之网, 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向四周铺开。
　　路边的金属护栏、商家闪闪发亮的招牌、乃至是自动扶梯，都成了电流的帮凶，它们攀升、蔓延，直至占据整座大楼。
　　几乎是眨眼之间, 马路两旁的路灯接二连三地熄灭；那些不间断播放着广告的LED广告牌也出现花屏；周边的几座写字楼外墙体上的玻璃纷纷爆裂、脱落，原本光鲜亮丽的楼盘登时变得狼狈不堪。
　　街上还没散尽的那部分行人终于被这恐怖的破坏性吓到了, 尖叫着四散逃逸，民警和街道办工作人员苦苦维持的秩序瞬间消散，他们像是没头苍蝇一般乱跑乱撞。
　　除了滋滋作响的电流之外, 路灯及建筑物掉下的玻璃碎渣也成了催命符, 一片混乱中, 人群中不时有人发出惨叫, 显然是有人中招了。
　　还好，他们有樊水秀。
　　犹如神迹一般，看起来只存在于童话之中的，巨大又梦幻的透明泡泡三三两两地漂浮在人群上方，降落之后并没有消失，反而将恐慌的人群裹进内部，再缓缓地升向天空。
　　“诶？那是什么？”“电光”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泡泡们吸引了注意力，他一抬手，一道银蛇似的电光风驰电掣地游了出去，而后分化成许多细小的电流，撞向泡泡。
　　目睹了这一幕的卫褚不由得提心吊胆，生怕“救生气泡”就此破灭，幸而，那些仿佛一戳就会破的泡泡比想象中的坚固多了，不仅如此，它甚至还抗住了一波波的电击，保护着里头的人们不受伤害。
　　竟然还能隔绝电流。卫褚在松了口气的同时，愈加佩服能放出“救生气泡”的樊水秀。
　　只是情况仍是不容乐观——比起路面上逃窜的人群，他们还能得到“救生气泡”的庇护，可那些身处室内的人们，诸如商场、餐厅、电影院这样的封闭场所，让消费者们连逃生的方向找不到。
　　至于电梯，更是直接变成了极度危险的禁区。
　　他们只能一窝蜂地冲向消防通道，在争先恐后往下奔逃的过程中，免不了产生踩踏事故。
　　简直是雪上加霜。
　　不能再让局面恶化下去了！卫褚拿出手机，正要向特监处总部求援的时候，眼角余光却注意到斜后方出现了一道阴影，他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反向退开。
　　那位强悍的电系异能者，可以说是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但卫褚并没有忘记，他还有两位同伙。
　　他一直在暗暗留意“海妖”及余林波的踪迹，只是场面太过混乱，他挂心的人和事又太多，免不了分心；不曾想，对方却早就盯上了他。
　　意欲偷袭的是“海妖”，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冲卫褚嫣然一笑，卫褚心下一沉，他可没忘记她的能力是什么，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耳朵，但来不及了，她轻轻地哼唱起来。
　　距离如此之近，卫褚根本无法完全隔绝魔咒般低沉动听的旋律，他紧紧咬着后槽牙，但还是无法自控——他的神思开始恍惚。
　　>>>
　　“这什么玩意儿？居然还挺牢固……”另一边的“电光”发现自己的电流居然攻不破那些巨大的泡泡，正欲加大电击力度的时候，又有一波杂物朝他飞来，虽说构不成真正的威胁，却令他分了神，他顿时不耐烦起来。
　　“我最讨厌你这种鬼鬼祟祟的类型，”他冷冷一笑，环顾四周，懒洋洋地发话，“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你玩玩这捉迷藏好了——我开始数数了，记得藏好，别太快让我找到啊~”
　　“1。”
　　他话音未落，半空中的光团蓦地高速移动起来，他左侧的一幢楼随即光芒大盛，紧接着又黯淡下来，剧烈的声响轰然响起，其中还夹杂着人群惊恐的叫喊，震得人耳膜发痛。
　　“2，3，4……”
　　“电光”数的并不快，但每当有个数字从他口中吐出，就会有一栋楼遭殃，数到“7”的时候，就轮到陈博文藏身的那座写字楼了。
　　同样藏在暗处的林帆呼吸一滞，但他除了对着通讯器大吼一声“快逃”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在他开口的同时，写字楼的某层的玻璃骤然碎裂，一个人从豁口里跳了出来，他应该是将控物的能力施加在了自己身上，轻巧迅速地在空中移动。
　　他的周边空无一物，暂时远离了张牙舞爪的电流。
　　“哦，就是你啊，”光芒中心再次传出对方的笑声，“偷偷摸摸的，跟蟑螂一样……特监处的人，也不过如此嘛。”
　　他字里行间满含挑衅，对特监处的敌意显而易见，而在他嘴唇一张一合之间，又有数道闪电般的光芒朝着陈博文飞去，后者左躲右闪，才勉强没让电流沾身。
　　没容他喘口气，“电光”勾起嘴角，随手一挥，这一次飞出去的流光却不知比上一回多了几倍——独木难支的陈博文，狼狈闪避之余，也隐隐生出了绝望之感。
　　林帆皱了皱眉，望着那团明亮的电光，忽地有了个注意，对着通讯器轻声开口：“卫监，我有了个想法，你看看行不行……”
　　他快速地将自己的计划讲述了一遍，可那之后，他没有等到卫褚的回音。
　　“……卫监？”对方反常的静默让林帆警惕起来，他试探地出声，再然后，沉寂了许久的耳机里冷不丁地传来了动静——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谢谢你，林监。”卫褚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林帆乍然听到这一句，有些莫名，而随后的发展更是令他心惊。
　　耳机里陡然响起了一声枪鸣。
　　就算在一片混乱的商业中心，突然响起的枪声也格外刺耳。
　　卫褚的唇上满是血迹，下唇几乎被他自己咬烂——若不是如此，他根本无法抵挡“海妖”的歌声，也无法等到林帆的声音唤回他的心智。
　　他一只手卡住了“海妖”凌晔晔的咽喉，令其不得发声；而他另一只手里的枪口正对准半空中那团刺目的电光，他眯着眼睛，再次扣下扳机。
　　他的子弹并没有打中“电光”本人，事实上，子弹甚至穿不过对方周身滋滋作响的光层。
　　卫褚本来也没指望能打中目标，他只不过是在替陈博文解围而已。
　　事实证明，他的做法的确有效，“电光”果然被这两发子弹转移了注意力，他的目光，也随之转向开枪的卫褚。
　　而陈博文那边，立时被罩上了一个透明的泡泡，获得了暂时的安全。
　　说不紧张是假的，卫褚索性把枪口顶在了凌晔晔的太阳穴上，示意对方，他的同伙在自己手上，让他别乱来。
　　而陆柏也确实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他那些滋滋作响的电光也跟着温顺起来。
　　他只是定定地望着这边，即使看不清面容，卫褚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这令他越发的紧绷。
　　他握着枪柄的手心逐渐渗出了热汗。
　　恰在此刻，卫褚的视野里蓦然出现了一道皎如日星的亮光，宛若离弦之箭一般向他的门面袭来。
　　是陆柏！
　　没人想得到，他竟然完全不顾自己的同伴，悍然发动了攻击。
　　眼球干涩刺痛，卫褚被迫闭上眼睛，他当然想逃，但在这样的高速之下，他根本无法避开。
　　连带着“海妖”凌晔晔，亦是全身发冷，被卫褚劫持着的她，也不可能躲开这一击。
　　就在卫褚以为自己就要交待在这里的时候，那道闪电竟然停在了他身前——不，并不是停下，而是被挡住了。
　　他被一个小型的透明泡泡包裹着，连带着他的人质也沾了光。
　　“卫褚，没事吧？”他的耳机里传来林帆急切的声音，卫褚同凌晔晔都是满头冷汗，还未从九死一生的冲击里彻底回神，须臾，他才缓缓出声：“……放心，还活……”
　　下一秒，他的声音就堵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的眼前，倏地出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精致的过分的脸，让人很难相信，这是那个凶悍冷酷的“电光”的真面目。
　　“……‘电光’？”第一个出声的竟然是凌晔晔，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悬在泡泡外的年轻人，忍不住咬牙，“你差点杀了我。”
　　“电光”陆柏恍若未闻，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卫褚，片刻后，他缓缓地勾起嘴角：“是你。”
　　他看卫褚的眼神，似是一头饥饿到极致的野兽，看似平静的眼底，却深藏着百无禁忌的血腥和疯狂。
　　无论心底如何波澜，卫褚面上毫无痕迹，他淡淡反问：“你认识我？”
　　闻言，陆柏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些，但这掩盖不了他眼底越来越重的戾气：“看来，你是不认识我了。”
　　卫褚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的笑容可以用灿烂来形容，与此同时，他右手掌心的光芒也越来越盛，“只是你现在这副模样，让我有点想吐。”
　　紧接着，闪烁的电光再次刺痛了卫褚的眼球。
　　>>>
　　城市的另一头，坐落于湖光山色之中的隐山医院，伤势未愈的调查科科长，周叙穿着身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一手撑着下巴，笑微微地盯着对面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用一种人贩子诱拐儿童一般的亲切口吻说道：“说好了，如果我能让你讨厌的那小子摔个大屁墩的话，你的棒棒糖可就归我咯？”
　　女孩子抿着嘴唇，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隔壁病床上一个趴着的的男人，听了这番对话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一把年纪了，居然骗小姑娘糖吃……亏你干得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的及其艰难……
　　提前祝大家除夕快乐，注意身体，没事就出门啦~


　　☆、求助（修）

　　闻言, 周叙瞥了这个男人一眼，笑嘻嘻地说道：“这怎么能叫骗呢？分明是等价交易。”
　　男人还要说些什么, 他隔壁床的那个女孩却突然示意他们安静：“小声点儿——他来了！”
　　言毕，她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睛满怀期待地看向周叙，后者也会意一笑：“瞧好吧~”
　　他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颗虎头虎脑的圆脑袋探了进来，眼珠子贼溜溜地转了几圈, 很快对上了病床上绷着一张脸的少女。
　　她的婴儿肥尚未退去, 故作严肃让她鼓起的的双颊像个红苹果，威慑力为零……甚至是负数。
　　想必那小子也是瞅准了这一点，扒拉着眼角嘴角摆出个鬼脸, 还怪声怪气地唱道：“怪力女，贼能吃，一口能塞整只鸡, 一拳能轰倒墙壁，金刚芭比就是你！”
　　嘿, 还挺押韵！
　　周叙和隔壁床那男子听得哭笑不得，小姑娘则是要气炸了, 偏偏骂也不骂不过, 打也打不得。
　　她年纪不大, 但异能已觉醒, 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类型, 就是比举重运动员还要夸张的气力, 玄幻小说里写的“我一拳下去你可能会死”用在她身上绝不违和。
　　因着这缘故，她父母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念叨，让她千万不准毛手毛脚，免得一不小心把人给整残了。
　　这么一来，她跟小伙伴打打闹闹的日子也宣告结束。
　　力气大还给她带来了一个副作用，就是胃口也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消耗的多，需要补充的能量也多。
　　有次饭点的时候让这小子撞上了，瞠目结舌之余，就编了这套顺口溜嘲笑她，唱得整层楼都知道了。
　　小姑娘的食量确实大，总之一顿一只鸡是肯定不够的，她其实也很为此困扰，出于青春期爱美之心，她怕人笑，也怕发胖……可是不吃又饿得慌。
　　那顺口溜的每个字都踩在了她的痛点上，不怪小姑娘听一次炸毛一次。
　　接收到她的眼神讯号之后，周叙也觉着这小子怪欠的，需要整治整治。
　　于是乎，那指着女孩哈哈大笑的小子脸一下子僵住了，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发生了诡谲的变化——
　　他右手的五根手指不知何时变成了五根狗尾巴草，他一哆嗦，就毛茸茸、颤悠悠地晃荡起来。
　　“妈啊——！！！”男孩刚嘶嚎了一声，紧接着又发现了另一个悲剧——他左手的五指也变狗尾巴草了。
　　“哈哈哈哈哈！”这回轮到小姑娘指着他的鼻尖乐得不行，“你找面镜子照照，你脑袋上开了朵大喇叭花儿！”
　　小子用他的十根狗尾巴草往头上一探，好家伙，头顶上真有个巨大的花冠在迎风飘荡。
　　他登时哭丧着脸，屁滚尿流地往外奔，一心要去找妈妈，结果没注意撞上了门框，脚下一绊，摔了个大马趴。
　　少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两天的闷气总算一扫而空，心中无比畅快。
　　周叙见状，亦是莞尔。
　　那小子身上的诡变自然是周叙的手笔，略施小计而已——什么狗尾草喇叭花都是幻觉，只是过于逼真罢了。
　　“开心了？”他眉梢微扬，微微一笑，“那之前说好的……”
　　小姑娘也是爽快，把一整盒棒棒糖都给他：“说话算话，必须的！”
　　周叙也不客气的收下了，当即就吃了起来，还递给隔壁床那男的：“来一根？”
　　此时恰好有个护士前来查房，听到他这话，还以为有人公然违背医院规定，要在病房里吸烟，正要出言警告，却发现周叙嘴里咬着的是跟棒棒糖。
　　她忍俊不禁：“周科啊，还是少吃点，之前你的体检报告显示你的血糖指数有点点危险哦。”
　　周叙原本惬意的神情一僵：“不会吧……”
　　说是这么说，但嘴里的糖还是没舍得吐掉。
　　对他来说，吃糖就跟熬夜一样，痛并快乐着。
　　“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调查科科长会是这么个德性呢？”一直没作声的不知名男子从手机屏幕上收回了视线，略显讥诮地瞥了眼一脸纠结的周叙，“怕打针、骗糖吃、欺负小孩……还不听医嘱，简直比熊孩子还熊孩子！”
　　周叙来这里，名义上是串门，实则是为了逃避打针，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不过他本人否认了这一点：“我只是太无聊了，想找人聊天打发时间，我那个单间病房连个伴儿都没有……同事们都挺忙的，连打电话发信息的功夫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面上挂着自嘲的笑容，小姑娘天真地发问：“你的朋友都不来看你吗？”
　　“我有一个朋友……”他笑笑，“不过我不是很想再跟他当朋友了，所以他也就没来瞧我了。”
　　他这话说得婉转曲折，别说小姑娘了，病房里的另一个成年人都没听出什么不对。
　　只觉得这位名不副实的调查科科长似乎……人缘不大好。
　　“说起来，你们特监处又搞了个大新闻啊……”男子的目光又被手机给吸引了，他刷出了一条新消息，热度极高，跟异能者有关，他作为异能者，也多瞄了几眼。
　　周叙一怔，伸出手：“给我瞧瞧。”
　　兴许是为了让他安心养病，调查科的人几乎不跟他提单位的事，而追击“海妖”一行人以及“电光”的出现，都是突发事件，他此前并未得知。
　　直至交警封路、异能大战在商业中心爆发，动静实在太多，想让人注意不到都难，风声流出后，很快就登上了微博热搜。
　　不过里头具体是个什么情形，外边的人并不清楚，只是天渐渐暗下来，频繁闪现的电光也越来越耀眼，也能让人窥出一二。
　　周叙在看完新闻后，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立时打了个电话。
　　可是没打通，手机里那个冰冷机械的女声告诉他，对方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周叙隐约猜到了缘由，也没再继续尝试拨打，而是把电话打回了特监处。
　　那边倒是顺利接通了，周叙直截了当地问道：“城南区商业中心那边怎么回事？”
　　接电话的是赵青青，一听是周叙打来的，也不敢怠慢，迅速地把事情一五一十给说了。
　　周叙气极反笑：“你们是不是忘了调查科谁说了算？这么大的事，也敢瞒着我？”
　　赵青青讪讪的：“这个……我们没想瞒着您，这不是您身体不太好吗……”
　　“少废话。”周叙一反平日里的平易近人，语气严峻冰冷，“这次执行任务的都有谁？”
　　从赵青青听到卫褚的名字，周叙一点也不意外。
　　他猜到了，否则他的手机也不会打不通。
　　按照赵青青的说法，不只是卫褚，连带着林帆等人的电话都打不通，他们猜测，八成是那位电系异能者从中作梗，断了两边的联系。
　　“不过邱志毅还是想办法从那边脱身了，回到处里正准备传送几个人过去支援呢。”赵青青语速飞快地报道，“大部队也已经向城南出发了！”
　　周叙冷静地问道：“邱志毅呢？他出发了没？”
　　“刚刚出发了……怎么了？”
　　周叙叹了口气：“没赶上……那算了，你跟洛芳菲说一声，增员队伍加她一个。”
　　“啊？”赵青青有点不解其意，而周叙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不过她向来听话，上司这么说了，她也就应了下来：“明白了，我去跟他们说一声。”
　　他最后嘱咐了一声：“记得从消防那边借装备，不然那个带电的家伙，你们连接近都难。”
　　“放心吧，梦川市的消防总队支援了我们防电弧服，到时候都会穿上的。”
　　“这就好。”
　　电话结束后，周叙能感觉到两位病友的视线都聚在自己身上，既好奇又疑惑。
　　周叙沉吟了一下，而后转向趴在病床上的男子，轻声开口：“老何，我听说你住院并不是因为生病，而是为了切除背部增生出的骨翼。”
　　老何全名何酉东，其实并不老，跟周叙的年龄差不多。
　　“别套近乎了，”何酉东看着他，挑了挑眉，“你想说什么？”
　　被揭穿的周叙也并不尴尬，他摸了摸鼻尖，叹了口气：“是，我想请你帮忙。”
　　何酉东没吭声，就那么看着他。
　　“我要赶去城南区商业中心。”周叙索性把话说开了，“我听说你能飞行，希望你能送我一程。”
　　何酉东皱起眉：“那边很危险吧？”
　　“你放心，到那里之后，放下我之后你就立即离开。”周叙神情严肃，“本来这种事情也不该牵连普通市民……但我必须过去，还请你帮帮我。”
　　何酉东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你非要过去……是因为你的职务吗？”
　　周叙淡淡一笑：“是啊，责无旁贷，于理于情……我都必须过去。”
　　何酉东又安静了下来，他紧锁着眉，并未立即给出回复。
　　周叙也没有催促他，从新闻里的只言片语也能看出来，那个电系异能者能耐不下，他会犹豫，也是人之常情。
　　那小姑娘左看看，右看看，眼珠子转来转去，似乎不能理解他们的对话，病房里一时陷入了静寂。
　　“其实我根本不想当异能者……”就在周叙暗暗心焦的时候，何酉东终于说话了，“所谓的异能，除了给我的生活带来一堆麻烦之外，就是让我变成他人眼里的怪物。”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下了床，他背部两个肩胛骨处倏地鼓起，并在不断变大，像是有什么要从中破出。
　　也就是眨眼之间吧，他的肩胛处真的“长”出了东西——白生生的骨头如破土而出的新竹，迅速生长，不多时，何酉东的背上多了一对骨翼。
　　见证了这一幕的小姑娘目瞪口呆，也终于明白这位叔叔为什么总是朝下趴着睡了。
　　“我很讨厌这对骨翼，因为它们从来没有在我的生活中发挥过正面作用，所以我才想到隐山医院，希望能把它们切除。”
　　何酉东神色阴郁，周叙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同他对视。
　　“不过，既然特监处的周科长认为它们能帮得上你的话，那就让它们在被切除之前，派上一次用场吧。”
　　何酉东字音刚落，忽然跳上窗台，一跃而下，但很快，他又出现在周叙的视野内，背部那对骨翼也全部展开，目测两翼加起来足有五米宽。
　　“走吧。”他朝周叙一挥手，后者深吸一口气：“多谢！”
　　他说着也跳上了窗台，正要搭上何酉东那对巨大的骨翼的时候，背上却冷不丁地多了团重量。
　　周叙吃了一惊，扭过头盯着那小姑娘：“……妹妹，这会儿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知道啊。”小姑娘双臂箍紧了他的肩膀，“你不是急着去救人吗？别耽误了，赶紧的吧。”
　　周叙难得对着她沉下了脸：“下去！”
　　“我不！”少女坚决摇头，“我觉得我肯定能帮上忙，你就带上我呗！”
　　“你……”周叙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她抢白道：“你可别小瞧我，要不咱俩赤手空拳干一架，看看谁赢？”
　　靠，还真打不过。
　　……他是脑子抽了才会跟这个怪力少女赤手空拳的干架吧？
　　周叙心焦如焚，也没空跟这小姑娘多费嘴舌，到时候让何酉东把她再带回来就是了。
　　这么想着，他跃上了何酉东的背，沉声：“出发！”
　　骨翼扇动，带动着何酉东急速向前，周叙感觉到周边的气流也跟着剧烈流动起来，他的头发也随风而动。
　　“这就是飞翔的感觉啊……好棒！”他听到身后的少女激动的感慨，而他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卫褚。
　　差点忘了，他是个工作狂，算了，那就勉强原谅他连个微信都不给回的事儿了吧。
　　周叙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　　大年初一好！


　　☆、握手

　　卫褚的处境不容乐观。
　　他被“救生气泡”裹了起来, 的确得到了庇护, 可从另一方面来说, 他们也相当于是被“困”住了，和电流一起被隔绝的还有手机信号, 只能被动挨打。
　　这个大泡泡虽说能移动, 但此时无风, 速度本就不快, 跟“电光”的风驰电掣对比起来，更是被衬托得如同蜗牛一般。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家伙在发现他之后, 就舍下了先前打的如火如荼的陈博文, 只做防御，而将矛头对准卫褚, 攻势如疾风骤雨, 看样子, 是想置他于死地。
　　那位电系异能者本人则凌空立于不远处，抱着手臂，周身不断涌现银白耀眼的光流，不时高速移动，以躲避来自陈博文的袭击。
　　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 卫褚还是能感觉到他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莫非他跟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心惊之余, 卫褚也只能苦中作乐安慰自己, 至少他这个挨打对象, 替各栋大楼里的人群以及陈博文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 让他们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他好像是……”和卫褚一起躲在“救生气泡”中的“海妖”凌晔晔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也窥出了点门道，她细眉微蹙，“冲着你来的？”
　　“我也想知道……”卫褚看着她，“他是你的同伙，你知道他的底细吗？”
　　“同伙”这个词让凌晔晔嘴角一撇：“你都说他是我的同伙了，我还能告诉你？”
　　“是我用词不当。”卫褚淡淡一笑，“目前看来，这人好像并没有把你当自己人……”
　　凌晔晔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前方光芒大盛，又是一记闪电般的流光破空而来，狠狠地劈在“救生气泡”的表面，大泡泡在这强劲的攻击下翻了个大跟头，连带着里头的人也猝不及防地摔倒，脑袋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说吧。”眩晕和痛楚还未散尽，卫褚揉着头，也不忘追问，“我们现在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也看到了，他根本不分敌友，你没必要替他兜着。”
　　“要不是你，我根本不至于……”
　　“你要是不偷袭我，就不会被我制服。”卫褚满眼嘲弄地斜睨着她，“要是不被我制服，也进不到救生气泡里，早就被他电死了。”
　　“海妖”一时无言以对。
　　须臾，她恹恹出声：“我跟他也不熟，今天也是第一次见面……”
　　对上卫褚满含警告的眼神，她有点烦躁，一拨头发，闷声道：“是真的，我没骗你。我只知道他真名叫陆柏，外号‘电光’，对他的为人完全不了解。要是早知道他这么疯，我肯定不会跟他一起行动……”
　　“海妖”此刻是真的生出了悔意，当时她应该听余林波的劝告，提前跑路的。
　　见从她嘴里挖不出更多的东西，加上情况特殊，卫褚便也不再揪着陆柏其人不放，干脆利落地换了个问题：“你，沈耀辉，余林波，还有陆柏跟那个胖子……都是什么人？你们想干什么？”
　　凌晔晔仿佛没听见一般，遥遥望向远处，一副神游九天外的模样。
　　卫褚见状，不由冷笑：“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能召集这么多异能者，除了特监处之外，也只有那个神秘的‘坟场’了吧？”
　　“海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依旧不言不语，既未成为，但也不曾反驳。
　　这就是默认了。
　　只是不知道，沈耀辉什么时候也加入了“坟场”。
　　卫褚虽然自行推断出了他们的来历，但还是无法确定他们的目的。
　　莫非……他的脑海蓦然浮出一个念头，想来想去，这事儿只可能跟叶晓有关了。
　　因为叶晓的特殊异能，“坟场”一直都在寻找她的下落，这些年叶晓刻意避人耳目，特监处与“坟场”明里暗里的搜寻，各占其半。
　　沈耀辉之所以跟“坟场”成员混在一起，想必也是打算借助他们的力量，救出叶晓。
　　他正陷入沉思的时候，“救生气泡”又是一阵猛烈震动，加上泡泡是球形，内部也滑溜溜的，根本没有着力点，颠簸之下，卫褚跟凌晔晔再次狼狈滑倒。
　　泡泡在电击之下不断打着圈儿，他们也跟着不停滚动。
　　卫褚登时觉得他们二人像是滚筒洗衣机里，被漂洗的两件发皱的衣服。
　　而这时候，要命的事情发生了。
　　在陆柏一道道电光的狂暴攻势下，“救生气泡”那薄而韧的透明外壳也顶不住了，光滑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痕。
　　卫褚和凌晔晔皆是心下一沉。
　　更糟糕的是，陆柏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番变化，只见他闪身避开一辆飞来的汽车，顺手朝卫褚这边释放出一道电击，迅速分外为上百上千条细小电流，滋滋作响地附在泡泡表面，外壳的裂痕迅速扩大。
　　“救生气泡”岌岌可危。
　　“完了……”“海妖”面色发白，一旦泡泡破灭，她也在劫难逃。
　　卫褚同样心情沉重，陈博文等人自顾不暇，他们身在半空中，似乎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被电死，要么被摔死。
　　陆柏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戾气的笑意，倏然变换方向，向漂浮着的泡泡冲去。
　　就在他即将接近卫褚的时候，忽然嗅到了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紧接着，他发现四周悄无声息地漫起了一阵雾气。
　　那围绕着他的雾气一层层变浓变厚，可范围却在不断缩小，似乎是要凝结成一个牢笼，将他困住。
　　不只是鼻腔不舒服，他的眼睛、喉咙都感觉到了刺痛，口腔也开始发苦。
　　这雾气有问题！
　　陆柏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并在本能地驱使下，侧过脸向西望去。
　　夜色降临，西边的天幕像是被撕开了一角，三条人影从那个口子里走出，视线齐刷刷地投向此处。
　　陆柏知道，特监处的援兵到了。
　　要是平时，他很乐意陪他们玩玩儿，可此时他一心想杀掉卫褚，这些人反而成了绊脚石。
　　陆柏的眼神愈发冰冷，但还是暂时按捺住杀意，朝反方向冲去。
　　他在这突如其来的雾气中待了不过一小会儿，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泛红，隐隐伴有灼痛之感。
　　他这才明白，这雾气具有腐蚀性。
　　陆柏冷冷一笑，就算一时不察受了点小伤，但在电能的助推力下，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摆脱那毒雾还是轻而易举的。
　　那雾气跟不上他移动的速度，干脆放弃了追击，以卫褚所在的泡泡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形成了保护层。
　　本来是好事，但卫褚对着逐渐朦胧起来的视野苦笑连连，他那几位同事大概没想到这个庇护他的“救生气泡”受到了重创，一旦彻底裂开，他也会跟着遭殃。
　　陆柏亦是心知肚明，他虽然同雾气中心的卫褚拉开了距离，但他还是挥手放出了一道电流——远距离的确会令电击威力大打折扣，可对于那个危如累卵的气泡来说，这效果大减的一击也足够了！
　　卫褚的担忧成真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表面爬满如蛛网一般裂痕的气泡外壳出现了条条龟裂，再然后，充满腐蚀性的雾气被风灌了进来，他和“海妖”的呼吸立时变得困难起来！
　　如果还有什么能让他们更绝望的，那就是等到这个泡泡彻底破碎之后，他们还会摔成肉饼。
　　几十米的距离，外加雾气的阻隔，让特监处的援兵根本无法得知卫褚此刻的窘境，他们认为卫褚那里的危险已经被解除了，便开始针对陆柏了。
　　在邱志毅空间传送的加持下，一行人神出鬼没——他们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陆柏的后方，再次放出了有毒的雾气。
　　熟悉的灼痛感再次出现，陆柏猛然回头，可身后却空无一人。
　　陆柏不得不再次高速移动，只是这一次却不若之前那般易如反掌，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开始枯竭了。
　　他本身不能制造电能，更像是一个储蓄了大量电能的电池，只不过今晚这一架便将他储存的能量消耗了许多，以至于连简单的移动都有了捉襟见肘之感。
　　幸好城市里到处都有电，陆柏正要找个合适的“电源”补充能量，结果对方故技重施，他又被毒雾缠住了。
　　他眼球越来越痛，以至于视力都受到了影响，他眼前的事物变得有些模糊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咬了咬牙，忽然咧嘴一笑，紧接着，他将仅剩的能量聚合起来，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电网，直径超过五十米——如此一来，不仅把卫褚所在的气泡纳入攻击范围，连邱志毅一行人也未能幸免于难。
　　他们正在伺机接近陆柏，准备再来一次暗袭，却没想到这家伙突然放了大招。
　　不过邱志毅一行人身上套了防电弧服，即使陷在了电网中，无法行动，身上倒是没有大碍的，可卫褚他们就惨了，本来就在拼命憋气，陆柏这竭尽全力的一击彻底击溃了“救生气泡”。
　　他与凌晔晔失去了庇护，急速下坠。
　　就在卫褚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阵狂风陡然袭来，他勉强睁眼望去，一团古怪的黑影迅疾地俯冲而来，紧接着，有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总算止住了下落的趋势。
　　求生的本能让他也下意识地反握住了那只手，猎猎作响的夜风中，他隐约听到了缥缈的人声，音色还有些熟悉。
　　卫褚抬起眼睑，旁边那座摩天大楼墙体上镶嵌着的LED大屏上闪动的光芒照亮了周叙那张俊秀的脸，他嘴里还咬着根棒棒糖，嘴里嘟嚷着什么。
　　原来不是幻听。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周叙面色苍白，眉头紧皱，怨气不小的样子，“就算那什么……不成，也不至于朋友都当不成吧？”
　　卫褚万万没想到，他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张口的头一句竟然是这个。
　　怎么说呢，他知道不合时宜，但还是有点想笑。
　　而卫褚没意识到，他真的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科真的很怨念：怎么可以不回我消息！！！


　　☆、变故

　　悬空疾行本来就不是什么舒坦的事儿，更何况卫褚的一条胳膊还被拉拽着, 全身的重量都挂在右臂上了, 酸痛之下, 他险些怀疑自己的关节要错位了。
　　幸好这难受没有维持太久，须臾，便有一股大力将自己提拉而起, 总算将他从苦海中解脱开来。
　　再然后，他们一行人就在一栋高楼顶上稳稳落下。
　　一直到落地之后, 卫褚才发现救下他的是一个生着一对巨大骨翼的男人, 另外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两位是……”他一面揉着胳膊, 一面转头看向周叙, 后者靠在天台边上的护栏上，脸色依旧苍白，一只手垂着，闻言微微一笑：“介绍一下，这两是我的病友, 何酉东跟祝南音。”
　　光线昏暗，卫褚这时才看清他们身上穿着的病号服。
　　众所周知, 隐山医院只接收异能者病患, 既然周叙声称这一大一小两位都是他的病友，那自然也都是异能者。那个何酉东的异能一目了然, 只是那小姑娘……
　　周叙似是看穿了卫褚的心思, 笑着提点：“你刚才不是亲身体验过吗？”
　　卫褚一怔：“刚才……”
　　见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那名叫祝南音的少女忍不住出声提醒：“刚刚看你手臂都要被周叔叔扯断了，我看不过眼，所以拉了你一把。”
　　卫褚这才知道，原来那充满力量、十分可靠的一拉，出自于这个小姑娘之手。
　　他含笑道谢：“多谢你的援手。”
　　祝南音笑嘻嘻地摆摆手，卫褚又侧过身去，十分客气地向何酉东表达自己的谢意，何酉东正在试图收拢起与他体型不成正比的双翼，听了他的话，有些腼腆地摇头：“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卫褚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到背后的周叙的声音：“就是他吗？”
　　卫褚抬眼望去，陆柏周身缠绕着道道电流，在空中左突右闪，如同一道流光，在夜色之中分外醒目。
　　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摆脱毒雾，虽说身形灵活，但卫褚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同不久前近乎无敌的状态比起来，此时他的状态大不如前，连周身的光芒都黯淡许多。
　　“现在大概是个机会？”卫褚回身与周叙对视，“雾气只能限制他的移动路径，不能完全对付他，再说了，这雾气腐蚀性很强，要是放得太多任其扩散也不是什么好事，还是应该找准机会一举制服他。”
　　他说着叹了口气：“可惜老邱他们战力有限，陈博文无法近身，大部队驰援又还没到……”
　　“其实我有个办法……”周叙刚开了个头，不曾想，“电光”突然改变方向，朝他们这边疾驰而来。
　　众人皆是一惊，卫褚更是面色难看：“他应该是冲着我来的……看样子他发现我了。”
　　他真的搞不懂陆柏对他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都自顾不暇了还一门心思要杀他。
　　“卫褚，把你的外套给南音。”周叙沉着依旧，卫褚没有问原因，而是立即脱下外衣丢给祝南音，此时的周叙，身份是他的上司，他会无条件服从。
　　祝南音双手捧着卫褚的外套，似乎明白了什么，周叙朝她点点头：“看你的了。”
　　少女粲然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八颗牙齿，随后用衣物将右手包裹的严严实实，紧接着，便是甩身一拳挥出。
　　她的时机把握得很准，“电光”陆柏被打了个正着，在挨上祝南音右拳的瞬间，他竟然反向飞了出去，如同一个被扔出去的沙包，在空中甩出了一道抛物线。
　　卫褚知道这姑娘力道不小，但没想到强到了这个地步——他眼睁睁地望着陆柏横跨了几十米的距离，撞上了对面的另一座楼。
　　只听轰然一声，那一层的玻璃外墙裂开了一个口子，陆柏一头栽了进去，消失在了卫褚的视野里。
　　目光再次落在祝南音身上，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右拳还未收回，卫褚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凶残，太凶残了。
　　他的视线又隐晦地在周叙身上转了一圈，心说他们这位周科住个院都能拉来两个帮手，隐山医院还真是卧虎藏龙。
　　而后他猛地想起了什么：“‘海妖呢’？！”
　　“‘海妖’？”周叙有些意外，“你刚才跟她在一起？”
　　卫褚点了下头，他环顾四周，却没找到那个女人的踪迹。
　　“呃……”那个小姑娘怯生生地开口了，“是刚才那位大姐姐吗？我还以为她是你们的同伴，就顺手拉了她一把……”
　　卫褚皱眉：“然后呢？”
　　“落地之后我就没注意她了……”祝南音抓了抓头发，“原来她是坏人吗……”
　　那女人肯定是趁他们不注意逃跑了！
　　她应该是往下走，进入了大楼内部，可这一时半会儿的，卫褚他们没时间也没办法搜寻整座大楼。
　　况且，陆柏那边暂时没了声息，但不意味着就安全了。
　　卫褚眉宇纠结，就在此时，他们前方的空间先是扭曲，继而洞开，邱志毅一行人现身。
　　“我们在这区域部署了毒雾，暂时先撤吧，等增援到了再做打算……”
　　其实他们所说的也正是卫褚所想的，只是还未等对方说完，卫褚就骤然变色：“不好！”
　　他眼尖地注意到，对面建筑物顶上那原本流光溢彩的广告牌在眨眼之间暗了下来，各个窗口透出的灯光也齐齐熄灭，整座楼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
　　再然后，几十米外的那个豁口处，便亮起了一道刺眼之极的光芒。
　　卫褚对这情形太熟悉了，他来不及想太多，将一旁的祝南音推到何酉东那里，只来得及说一声“快逃”，而后毫不迟疑地转身扑向周叙。
　　祝南音那一拳，将陆柏打得撞进了那座楼里，他看似吃了大亏，或许还受了重伤，却也找到了“电源”，他显然是吸收了整栋大楼的电力，于是迅速恢复了能量。
　　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反转。
　　邱志毅能够破开空间，何酉东能够飞行，但在对方闪电般凌厉高速的攻击下，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带上距离稍远的卫褚和周叙，只能带上身边的同伴离开。
　　至于立在护栏边上的周叙，他平静地看着卫褚扑向他，在冲击力下，二人翻身越过护栏，直直地往下坠。
　　他们刚从天台跃下，就有惊天动地的动静传来，跟着就是此起彼伏的爆裂声。
　　“最近真是背到家了，”下坠的过程中，风声呼啸，卫褚听到那家伙扯着嗓子发起了牢骚，“都他妈坠了三次楼了！”
　　卫褚没憋住，笑了出来。
　　“我们可能马上就要死了！”他也喊了起来，“你还有空抱怨！”
　　“那就不抱怨了，”位于下方的周叙用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始终不曾松开，“说点正事行不行？”
　　卫褚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说什么？”
　　“你懂的，”周叙索性凑到他耳边，大声问道，“要我再跟你表白一遍吗？可是我怕来不及了……”
　　卫褚只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眼睛也被烈风吹得睁不开，一阵烦躁犹如熔岩般爆发，他蓦地扯过对方的衣领，恶狠狠地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
　　“够了没？”他恶声恶气地朝周叙吼，“够了就他妈给我闭嘴！”
　　周叙怔忡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他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这下子没有遗憾了……”
　　“放你的屁！”卫褚的态度恶劣依旧，“老子还不想死呢！”
　　周叙冰凉的拇指在他的颈侧摩挲了两下：“放心吧，不会让你死的。”
　　他话音刚落，一辆汽车蓦地腾空而起，定在了他们下方，周卫二人一齐落在了车顶上，那汽车没有在空中停留太久，很快又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是陈博文出手了！
　　只不过恢复了力量的陆柏再次展现了风驰电掣的速度，又是一道电击释出，跗骨之蛆一般追着他们。
　　卫褚知道那家伙的眼睛应该是受了伤，要不是此刻他视力受损，他们的处境会更艰难。
　　汽车无法提供任何防护，反而是个巨大的导体，只听又是轰然巨响，被电光击中的车体火花四溅，飞速下坠。
　　至于原本车顶上的人，被一个透明的泡泡罩在了里头，不上不下地浮在空中。
　　险之又险。
　　心跳尚未平复，卫褚扭头望向不远处的另一个漂着的“救生气泡”里，陈博文不知何时跟林帆、樊水秀会合了，三人都一脸紧张地盯着他们这里，见他们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的样子。
　　陆柏再次现身，他面如纸色，双眼泛红，唇边还挂着血迹，但周身光芒大盛，电流滋滋作响，一脸阴沉地再次朝两个气泡发动攻击。
　　“救生气泡”顶不了，现在只能期盼着大部队赶紧到来了。
　　卫褚忍不住转向周叙，在源源不断的电流的照映下，他瞧见他的下嘴唇破了，还渗出了点血。
　　一时间，他似乎也在自己的舌尖尝到了铁锈味儿。
　　方才的冲动之举逐渐在他的脑内复苏。
　　卫褚面无表情地错开视线，紧抿着唇，无言以对。
　　周叙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纳入眼底，克制住了笑意，一本正经地开口：“听到引擎声了，他们应该到了。”
　　见周叙并没有说出什么他现在不想听的话，卫褚也感到自在了些，轻咳一声，低头往下看，的确有两辆车开了进来。
　　“洛芳菲也到了吧？”
　　他听到周叙的嘀咕声，不禁挑了挑眉，他记得洛芳菲是水系异能者……
　　卫褚若有所思，开始观察整个商业区的地形，在发现广场上的一处音乐喷泉后，双目一亮，周叙含笑颔首：“没错，这就是我的打算。”
　　特监处的两辆车找了个隐蔽的地点停了下来，车上下来好些人，他们都注意到了空中的气泡们，尤其是周叙所在的那个。
　　周叙在赶来的途中就已经跟他们提前通过气了，此时虽说通讯被隔绝，但行动计划已经被制定出来，他们有条不紊地行动了起来。
　　风速陡然增加，卫褚能感觉到泡泡移动的速度快了许多，而且方向也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他们在朝那个喷泉飘去。
　　自然而然的，一直针对他的“电光”的路径也随之改变。
　　喷泉越来越近。
　　原来周叙是把他们当成了诱饵，引着陆柏往有水的地方去。
　　也真是托了“电光”此时眼睛不行的福，他对此毫无察觉。
　　就在气泡表面再次附着着无数道电弧，并逐渐布满裂痕的时刻，几道离弦之箭一般水流迅捷无比地朝陆柏袭去。
　　而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带电的陆柏，在几道水箭的冲击下，几乎是立刻产生了“短路”。
　　他惨叫一声，周身电光大盛，可须臾，又瞬间黯淡下去，他甚至连悬空都无法维持，像是折了翅的鸟一样，摔在了地上。
　　卫褚的目光一直紧随着他，只见他浑身湿漉漉的，抽搐不停，身上让然带有余电，时不时便滋滋响起。
　　不过看起来，他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没有什么威胁了。
　　特监处潜伏着的其他人登时现身，把毫无反抗能力的“电光”拷了起来，正要带上车的时候，脚下的大地却毫无预兆地撼动了起来。
　　眼看广场的地砖纷纷裂开，卫褚的脸色无比难看。
　　“……是余林波！”
　　这位异能者在暗处隐匿了太久，久到几乎被人忘却。
　　作者有话要说：　　哎，事情太多，都没空好好谈情说爱了……不过也算亲了？
　　对了，这章一个地方跟前面的129章有点冲突，我会修一下前面，避免BUG~


　　☆、心悸（修）

　　震感越来越强烈，地面仿佛被劈成了两半, 一道狭长的深坑骤然显现, 如同一道狰狞的疤痕。
　　一时间浓重的尘土飞起, 瘴气般在整个广场扩散，更糟糕的是，随着一声巨响, 特监处一辆车掉进了那道裂缝中。
　　那辆车里除了一部分特监处人员之外，还有刚刚被拷起的陆柏。
　　“余林波想必已经跟凌晔晔会合了, ”卫褚第一时间判断出此时的情况, 以及他们一伙人的意图, “看样子, 他们搞出那么大动作, 是打算救走‘电光’。”
　　说到这里，他忽然有些不解，先前“海妖”分明对“电光”不分敌我下狠手的行为恨得咬牙切齿，这会儿居然没有悄悄逃跑而是不顾危险前来营救陆柏，怎么突然就发挥起友爱精神了？
　　莫非她之前都在自己面前演戏？
　　幸亏陷进去的只是一部分, 周叙还能找到援手，只见他一挥手, 陈博文便从对面的“救生气泡”钻了出来, 他一抬手，失陷的汽车车顶便颤颤巍巍地从滚滚浓尘中冒了出来。
　　陈博文的脸色发白, 手也略微发抖, 很显然之前同“电光”的战斗消耗了他不少力量。
　　周叙自然看得出他此时状态不佳, 可也没办法了，他是最适合执行这个任务的人。
　　虽说还有个怪力少女祝南音也有能力把失陷的车辆捞出来，但一来她毕竟不是公职人员，又还是个未成年，不好过多差遣；二来则是……
　　“操！”卫褚在瞥见车顶上突然冒出的点点火花的时候，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不由得爆了粗口，“怎么回事？！”
　　果然是这样……
　　周叙见自己的隐忧成真，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让祝南音出手的同时，也立即转向另一侧的樊水秀，高声命令道：“水秀，快把车子隔绝起来！”
　　樊水秀不敢迟疑，当即就放了个透明的泡泡，将已然浮空的车辆罩了进去。
　　这么一来，那些刚刚冒头的电流也被掐断了根，很快就没了动静。
　　周叙这才扭过脸，对着卫褚叹了一声：“我没猜错的话，陆柏已经脱身了。”
　　卫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伤痕累累的地面再次被撼动，只不过这次并非暗处的余林波故技重施，而是一条极为明亮刺眼的电蛇。
　　它平地惊雷一般炸开，幸而周叙先下手为强，让樊水秀用气泡护住了汽车，否则的话，里头他那些下属全部都要遭殃。
　　目睹着这道嚣张如初的电光，卫褚终于明白了对方的计划——余林波发动地震波并不单是为了偷袭，他最主要的目的是震开地面，让汽车失陷的同时，利用地下埋着的电缆，让车里的陆柏“充电”。
　　刚被周叙“寄居”那段时间，卫褚曾经调侃过他像蟑螂，无处不在，不过现在，他觉得这个陆柏才是打不死的小强。
　　但也没办法，在一座运转正常的城市里，电能可以说是到处都有。
　　尽管局面再次生变，但特监处的反应也不慢，水系异能者洛芳菲立刻发动了攻击，数道水箭气势汹汹地冲向裂缝。
　　一团亮光从深坑里跃起，无数道闪烁着的电流众星捧月般将一个人影拥簇在中心，灵敏地避开了水箭。
　　陆柏吃过一次大亏，自然戒备十足，不会再在同一个地方跌倒；洛芳菲攻势虽猛，但充了电的陆柏再次恢复了风驰电掣的高速，轻易地躲开了她的攻击，她一时也奈何不了他。
　　直至音乐喷泉的池水用尽，陆柏摆脱了追击，停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望着特监处众人。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戾气。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做好迎战准备的时候，他忽然转了头，视线投向了某处，卫褚等人也随之望去，他右手边的一间奢侈品店，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静静地站在门边。
　　那正是不久前趁乱脱逃的“海妖”。
　　卫褚盯着她的眼神一下子就凌厉起来。
　　而此刻她仿佛毫无察觉，只定定地望着光芒中心的陆柏。
　　陆柏面色阴沉地同她对视了几秒，周身倏地散出无数道流光，向着特监处众人飞去。
　　几乎是同时，地面再次传来剧烈的震感，余林波也出手了！
　　他们陡然发难，幸亏特监处一方早有提防，何酉东带着祝南音跟洛芳菲升至高空，樊水秀用“救生气泡”罩住了其余的人，躲过了电流。
　　剧震过后，原本就一片狼藉的广场地面更是充斥着龟甲纹状的不规则裂缝，大片的尘土升腾而起，空气变得污浊，众人的视野也模糊起来。
　　“不好！”周叙一下子猜出了对方的意图，“这是障眼法，他们要逃跑！”
　　洛芳菲发动控水异能，大量的水珠降落，犹如骤雨般将重重尘土冲刷干净，可下一秒雨水中就有无数细小的闪电炸开，水汽沦为媒介，电流重新聚集在一起，银蛇般向洛芳菲游去。
　　樊水秀不得不耗尽最后的力量，用一个小泡泡笼住了，才堪堪脱险。
　　卫褚提心吊胆地关注着那边，却万万没想到，眨眼之间，陆柏那张精致又阴郁的面孔再次出现在气泡前。
　　他似乎收起了所有电光，这一次，他的形貌很清晰地映在卫褚的眼中——非常年轻，也就二十岁上下，高且瘦，头发偏长，湿淋淋地贴在脸上，颈侧有个奇形怪状的纹身。
　　他的眼球里布满血丝，眼眶泛红，显然伤得不轻。
　　被陆柏用这么一双眼睛盯着，卫褚在紧张之余，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困扰了许久的问题：“……我们有仇？”
　　闻言，陆柏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尖利的虎牙：“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他话音未落，右眼蓦地一跳，接着飞速闪转，冷冷地盯着卫褚身侧的男人。
　　周叙冲他露出一个无害的笑，丝毫看不出方才他悄无声息地发出麻醉针打算暗箭伤人。
　　隔着气泡，都能感觉到陆柏的怒气值在不断上升，然而他似乎有所顾忌，最后还是忍下了这口气，消失在他们面前。
　　远遁的同时，周边的一圈建筑物内的灯光明明灭灭，LED广告屏卡顿不断，人们惊恐的声音汇成了一道凶猛的洪流，冲击在每个特监处人员的心上。
　　他们知道，这是“电光”发出的警告——他在拿那些被困在大楼里的人的性命相威胁，让特监处陷入了无比被动的境地。
　　最后还是周叙做得决定：“我让你们走，你也放过他们。”
　　这句话之后，除了回荡在耳边的电流噪声之外，仿佛其他动静都消失了。
　　等到几栋楼里的骚动逐渐平息，陆柏一行人也不见了踪影。
　　落地之后，卫褚看向周叙，只见他垂手而立，一张脸白的吓人，天生上翘的唇角也紧抿着，看起来阴沉且冷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是淡淡的：“去疏导人群吧。”
　　除了个别身上带上以及异能使用过度的，其他人都领命而去了。
　　卫褚经过高空坠落及毒雾腐蚀，属于受了轻伤的范围，被周叙留了下来。
　　“至少我们这儿没有什么人员伤亡……”他本意是安慰自己的上司，结果余光一扫，却注意到了周叙那条始终垂着的右胳膊。
　　他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先前他拉自己那一下，用的就是这只手，他在身体素质方面也就是个普通人水平，那一拽，的确很可能导致关节脱位。
　　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试探地问道：“你右手不会是……脱臼了吧？”
　　周叙瞅了眼自己的右臂，又瞧了眼他，笑了笑：“好像是吧。”
　　卫褚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不说？”
　　“小伤而已。”周叙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势，“没什么好说的。”
　　卫褚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我帮你复位吧？”
　　他说着就伸出了手，谁知那家伙居然侧身躲开了。
　　卫褚目光灼灼地瞪着他，周叙摸了下自己的鼻子，干笑道：“我……还是回到医院，让专业的人弄吧。”
　　卫褚还是不吭声，就那么瞅着他，他满脸为难：“万一你失手了，我这还得多挨一次疼……”
　　卫褚好气又好笑，双手插进裤袋，转身即走：“行吧，随便你。”
　　“咳咳，真说起来的话……”周叙也跟了上来，一路话都不停，“我嘴唇也挺疼的。”
　　卫褚的脚步一顿。
　　不过很快，他反而加快了步伐：“痛就回你的医院上药去吧。”
　　“你不送我回去？”
　　卫褚无语的要死：“……周科这么大的人了还要送？”
　　周叙回得理直气壮：“当然了，我受伤了，不亲自护送我，你能放心？”
　　卫褚气极反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是不是搞错了，到底谁才是异能者？”
　　“异能者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他的歪理一套一套的，卫褚索性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周叙也跟着停了下来，他垂下眼睑，声音倏然低了下去：“真的不送啊？”
　　卫褚的心脏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他刻意忽略掉那种心悸感，继续往前。
　　“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在线卑微求个留言_(:з」∠)_


　　☆、错觉

　　高速公路上车辆如急流，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的白色轿车融在车流之中, 如同沙漠中最普通的一颗砂砾。
　　这是他们换的第三辆车了, 有“电光”陆柏在, 破坏汽车的防盗系统变得轻而易举。
　　这一次开车的是“海妖”凌晔晔，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眼角的余光扫过隔壁副驾驶座上的人。
　　陆柏靠在椅背上, 双臂环胸，脸色苍白, 双目紧闭, 周身低气压环绕, 仿佛一根尖锐的冰锥。
　　凌晔晔又觑了他一眼：“你的眼睛好像伤得不轻？”
　　那个年轻人一动不动, 毫无反应, 像是没听见。
　　“海妖”抿了抿嘴，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还算温和：“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最好还是去看看……”
　　“得了吧。”陆柏突兀地出声，淡漠的语气中却透着十足的讥诮, “明明很讨厌我，却还要装出一副关心的姿态, 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
　　凌晔晔被他这么一呛, 细眉微蹙，后座的余林波却按捺不住了, 他冷笑一声：“哦, 你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这可能是你唯一的优点了。”
　　他一开始就看不惯陆柏的行事作风，加上后头的种种糟心事，早就一肚子火气了，只不过一直没机会发作而已。
　　陆柏扯了下嘴角：“讨厌我甚至想弄死我的多了去了，你算老几？”
　　余林波也被噎了一下，狠狠磨着后槽牙：“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我们害死啊？！”
　　“最后还不是我带你们走的？”
　　“要不是我和姐帮了你一把，你早就落到特监处那帮人手里了好吗？！”
　　陆柏冷漠依旧：“这不就扯平了？”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差点让余林波跳起来：“要不是你他妈非要逞英雄，我们现在至于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到处跑吗？”
　　“是吗？那就让我提醒你一下，”陆柏回过头，满眼嘲弄地打量着这个黑瘦的少年，“在遇到我之前，你们就跟丧家之犬一样四处逃窜了。”
　　“你……！”余林波被气得几乎要爆炸，偏偏他这话好像也没错，怄的他险些失声。
　　“够了！”主驾上的凌晔晔也终于忍无可忍，撕掉了先前粉饰太平的伪装，她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陆柏，我承认你很强，可惜还没有强到能让你为所欲为的地步。”
　　她闭了闭眼：“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会一五一十地告知上层，孰是孰非，让‘幽灵’来定夺吧。”
　　她的语气看似平淡，但字里行间都透着威胁，陆柏自然不会听不出来，然而他的反应只是一笑置之。
　　“好啊，我等着。”
　　他的狂妄越发让余林波和凌晔晔恼火，只是现在不是找他算账的时候。
　　轿车里陷入了一片静默。
　　其实卫褚还真没猜错，“海妖”和余林波跟“电光”陆柏的关系已经不是不睦可以形容的了，而他们原本确实没打算去救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可是就在他们会合后准备悄悄离去的时候，“海妖”收到了来自“坟场”上层的命令。
　　他们要她保下陆柏。
　　“海妖”哪怕再厌恶这个人，也无法违背上层的指令，只能捏着鼻子应了下来，并跟余林波计划了一番，最后总算是成功脱身。
　　至于陆柏那边，想必也收到了来自组织的警告，最后还是收敛了一些，否则的话，事态会怎么发展，还是个未知数。
　　而在凌晔晔看来，除了天生的桀骜和自负之外，陆柏今天的疯狂还受到了一个外因的刺激。
　　显而易见，特监处那名叫卫褚的监察员就是那个外因。
　　可以说在场的人都看得出陆柏对卫褚的敌意有多深，最初特监处增援还未到的时候，他占尽了优势，也是一副猫抓耗子的漫不经心的傲慢姿态，可在他见到卫褚后，态度就完全变了。
　　他带着滔天的怒气和杀意，不顾一切非要置卫褚于死地，别说她的命了，他连自己的命都没当回事，否则也不会险些赔上一对招子，甚至还被高压水箭击中，落到了特监处手里。
　　凌晔晔看得出来，陆柏此刻的情况很糟，他的眼睛被那种古怪的毒雾侵蚀的很厉害，不及时就医的话，搞不好有失明的风险。
　　不过她丝毫不同情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偏执狂，如果不是上头的强硬要求，她绝对不会管他的。
　　“之后的那个行动，没有他不行。”
　　据说这是来自“幽灵”的直达命令，“海妖”除了照做没有别的选择。
　　“我不管你跟那个卫褚有什么过节，但在‘打捞’成功之前，给我老实点，不准再惹是生非。”
　　安静了一会儿，凌晔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也是‘幽灵’的命令，我相信你能理解他的意思。”
　　看来“幽灵”对这个不听话的下属也很了解，弦外之音便是在警告他，在正事结束之前，不准去找卫褚的麻烦。
　　闻言，陆柏总算抬了抬眼皮，泛红的眼球转动了一下，视线在“海妖”身上停留片刻之后，终于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知道了。”
　　凌晔晔面上不显，一双手却蓦地攥紧了方向盘。
　　她真的好想把这混账丢下车！
　　>>>
　　隐山医院里，卫褚陪同着胳膊刚刚复位的周叙从骨科诊室里走了出来。
　　周叙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复原的右臂，肩关节处的痛楚还未消失，他才动了一下，嘴里就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
　　“行了别乱动。”卫褚见状，眉头微皱，“先回你的病房去吧，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周叙一听就来了精神，才刚张嘴却又被卫褚打断了：“算了你不用说了，还是我来决定吧。”
　　卫褚自认为挺了解他的德性，一张口肯定又是什么奶茶巧克力可劲儿的点，他并不打算纵容这家伙。
　　被剥夺了食物选择权的周叙只能郁闷地回到自己的单间病房，偷偷拿出从祝南音处得来的糖果，准备趁卫褚回来之前解解馋。
　　只是拆了个包装，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周叙吓了一跳，以为卫褚又杀了个回马枪，情急之下顺手把糖果藏在了枕头下，同时朝着门口的方向挤出了一个无辜的笑。
　　可惜来人并不是卫褚，而是一个中年女人，她身后还跟着垂头丧气的祝南音。
　　周叙一看到小姑娘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也知道中年女人为何而来。
　　“您是南音的妈妈吧？”他连忙起身，笑容比方才还恳切了许多，“您好，我叫周叙，那个，我必须跟您道个歉……”
　　“你还知道道歉啊？”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祝南音的母亲就怒气冲冲地截断了他的后文，“你知不知道我女儿是未成年啊？！我听说你还是个官儿，这年头当官的都这么不负责吗……”
　　周叙赔着笑，频频点头，一句反驳都没有。
　　约莫二十分钟后，卫褚拎着两个餐盒从电梯中走出，向周叙的病房走去，只是才靠近，就听到了一阵疾风骤雨一般的怒斥声。
　　他吃了一惊，走到门外之后，就见到有位女士背对着他，把周叙训的跟个孙子似的。
　　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卫褚没控制住自己，幸灾乐祸地笑了。
　　难怪他这么乖乖挨骂呢，听起来确实是他对不住人家，祝南音力气再大，也还没成年，让她深入到异能者对战的战场中心，确实不该。
　　尽管一起回隐山医院的途中，祝南音提过是她自己主动要跟来的，可怎么说呢，小孩子不知轻重，周叙没有阻止她，就是他的责任。
　　祝南音的母亲一口气骂了二十分钟，口干舌燥之余，也有些累了，她最后瞪了眼周叙：“看在我女儿没出事的份儿上，我就不投诉你了，不过以后你给我离她远点！”
　　丢下这句话之后，她便拽着祝南音的手往外走，少女回过头对着他用口型说了“对不起”三个字，周叙苦笑着摇摇头。
　　等到病房里清静下来，卫褚才慢慢地走了进去，他脚步很轻，周叙背对着他，貌似没听到，他一只手伸到了枕头下，不知道在摸索什么。
　　“你干嘛呢？”卫褚陡然发声，那家伙浑身一哆嗦，手也跟触电似的缩了回去，转过身后，干咳了两声：“……走路不能出个声儿吗？”
　　卫褚将手里的袋子提起：“是你自己没听到好吧……吃饭吧？”
　　他十分自然地走到病床边，把餐盒往床头柜上放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掀开了周叙的枕头。
　　拆到一半的棒棒糖静静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
　　卫褚也静静地与周叙对视。
　　好半晌，还是周叙没顶住，率先移开了视线，默默地盯着地板。
　　“我说呢，跟做贼似的……”卫褚挑起一侧眉尾，“原来还偷藏了这么个玩意儿。”
　　周叙当然没有告诉他，他藏起来的不是一个，而是一盒。
　　“那什么，我被人骂了二十分钟，当然要慰藉一下受伤的心灵。”周叙被当场抓获，还没摆脱那种心虚感，“你都不知道那阿姨多能骂，二十分钟不带重样儿的……”
　　卫褚“啧”了一声：“那也是你活该啊。”
　　“……你这是对上司说话的态度吗？”反正都被拆穿了，他也不藏着掖着了，一屁股坐下，伸长了胳膊正要去拿，谁知他刚复位的右胳膊不够灵活，被另一只手抢了先。
　　“……我以为我哄小姑娘的糖已经够无耻了，没想到你直接用抢的！”
　　在周叙难以置信的目光洗礼下，卫褚把那块糖揣进了口袋。
　　他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吃饭。”
　　周叙捧起了装着白粥的餐盒，眼神无比幽怨。
　　“又没说不让你吃，难得我会贪你这破棒棒糖吗？”卫褚没好气地说道，“吃完饭再给你。”
　　“……哦。”
　　喝了一会儿无滋无味的粥，周叙忽然抬起脸，望着静静注视着他用餐的卫褚。
　　“我突然发现，卫监还是挺关心我的。”
　　“……有吗？”卫褚迅速垂下眼看手机，“你出现错觉了。”


　　☆、拥抱

　　晚餐结束半小时后, 卫褚将某位周姓上司心心念念的糖果还给了他。
　　只不过他居然没接, 而是摇了摇头：“送你了。”
　　卫褚揶揄了一句：“这么寒碜的礼你也送得出手？”
　　话是这么说, 可他还是剥开糖纸吃了起来。
　　周叙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不会要呢。”
　　“……感情你就是口头客气一下, ”卫褚翻了个白眼，“还指望着回收啊？”
　　“哪儿能呢？”周叙微微一笑，“卫监喜欢是我的荣幸。”
　　卫褚瞥了他一眼, 旋即拿起了衣帽架上的外套，周叙挑了挑眉：“要走了？”
　　“时间不早了。”卫褚一边穿一边回，“我又不是你的护工，你也没给我钱。”
　　周叙“啧”了一声：“嗨, 咱俩谁跟谁啊，谈钱多伤感情啊？”
　　卫褚没理他, 整了整袖口, 便要朝门口去。
　　才走两步, 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开玩笑了，今晚你就别回了。”
　　卫褚一顿，转过身皱眉望着他。
　　“那个叫做陆柏的家伙, 对你很有敌意吧？”周叙神情严正，的确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我担心他会伺机找你麻烦, 你现在的处境还是挺危险的。”
　　卫褚垂下眼, 心也跟着沉了几分：“……那个陆柏, 好像认识我。”
　　“哦？”
　　“但在此之前, 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卫褚的眉心愈发纠结, “如果我跟他之前见过，不可能记不住这样的人……”
　　“算了，先不纠结这个。”病房里沉默了一会儿，周叙出声，“总之你一个人很不安全，就留在这儿吧。隐山医院里几乎都是异能者，安保也不错，比你家安全多了。”
　　“留在这儿？”
　　“不然呢？”周叙反问，“卫监这么深明大义一个人，应该不会占用紧张的医疗资源吧？”
　　卫褚瞪他，话都让他说完了，他还说个屁啊。
　　他的表情让周叙忍俊不禁：“行了，你就在这小病房里将就一个晚上吧，明天我会让人另外给你安排住处。”
　　卫褚还是没吭声。
　　周叙见状，又调侃道：“卫监该不会是嫌弃这里条件不好吧？”
　　这家伙一看就是在明知故问，卫褚恼火得要死，心说这是将就和嫌弃的问题吗？这里就一张单人病床，让他怎么挤啊？
　　“放心吧，”周叙当然猜得到他在为难什么，靠在床头笑微微地看着他，“我会让护士长加一张护理床，可能不太舒服，委屈你一晚上了。”
　　卫褚这才松了口气，嘴上却故意抬杠：“行吧，这下真成周科的护工了。”
　　周叙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那是想睡我床上？”
　　卫褚狠狠地被噎了一下。
　　他还没想好怎么反击，周叙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也不是不行……不过还是改天吧，这床不合适。”
　　这是什么屁话？！卫褚又被口水呛了一下，正要让他闭嘴的时候，那家伙顶着他的怒视，又从容地加了一句：“场合也不合适。”
　　“………………”
　　病房内又一次陷入了诡异的缄默中。
　　片刻之后，卫褚拿了瓶水往嘴里怼，喝完之后才若无其事地开口：“那就护理床吧。”
　　想当做无事发生么？周叙失笑之余，也点到为止，没再继续撩拨他。
　　“对了，关于‘海妖’他们，何歆找到了一点新线索。”周叙索性主动岔开了话题，果不其然，一提到工作的事儿，卫褚一下子来了劲儿，也自在了许多：“什么线索？”
　　之前赵青青在电话里被周叙训斥了一番后，便将调查科近期的动态事无巨细地报告了一遍，其中就包括他们刚获得的线索。
　　“夏晓峰的儿子被凌晔晔掳走之后，犯了哮喘，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那女人并没有坐视不理，反而冒着风险带他去买药。”周叙眨了眨眼，“你也知道的，夏明轩需要的那种药物是处方药，凌晔晔为了买药，居然真的弄了张电子处方。”
　　卫褚逐渐咂摸出一点味儿来：“问题就出在那张处方上？”
　　周叙摇头：“恰恰相反，那张处方没问题，何歆查证过了，开处方的是一位具有医师执业证书的医生。”
　　“处方没问题……”卫褚沉吟了一下，“那就是开处方的人有问题？”
　　周叙仍是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有没有问题，只不过凌晔晔能从她手里得到处方，说明她们至少是认识的……我们有必要拜访那位医生一次。”
　　“唔，她叫什么？”
　　“她叫唐若，资料显示，她今年四十五岁，是梦川市第一医院内科的主治医师，也是梦川大学医学院的客座教授。”
　　周叙说着，拿出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递给卫褚。
　　卫褚才接过，病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二人下意识地转向门口，周叙说了声“请进”，门开了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张既白和钟云从。
　　“老师，”见到他们，周叙连忙下床，“张院长。”
　　卫褚同样起身打招呼，张既白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朝他们点点头，钟云从则亲切多了，脸上挂着笑，只是望向他那位得意门生的时候，眼底多少透出些戏谑：“听说你偷溜出医院一趟，还伤上加伤了？”
　　周叙不自觉地抚了下右胳膊，笑道：“谈不上伤上加伤，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钟云从叹气：“可惜了。”
　　周叙：“……怎么您不是来慰问我的吗？”
　　“谁说的？”钟云从身上穿着跟他一样的病服，人有些消瘦，他挑起半侧眉尾，“太无聊了，随便走走，恰好路过，别自作多情哈。”
　　周叙摸了摸鼻头：“……我们的师徒缘分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钟云从作势要抽他：“这话轮得到你说？要说也该我说。”
　　周叙笑嘻嘻地侧头避开。
　　这对戏精师生的表演令一旁的张既白不禁摇头，卫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闹完毕之后，钟云从收起了笑意，仔细端详着他：“真没事？”
　　周叙摊开双手：“您还不了解我？我是那种报喜不报忧、亏待自己的人吗？”
　　“……那就滚一边去。”钟云从被他逗乐了，随后目光落在卫褚脸上，神情又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小卫呢，你怎么样？”
　　卫褚也想起了自己可能被沈耀辉暗算过的事情，那种心口上仿佛压了块大石头的凝重感也回来了，但他面上毫无波澜，浅笑道：“没什么，一切正常。”
　　他们的对话引起了周叙的注意：“聊什么呢？”
　　“没什么，钟老师关心一下后辈而已。”卫褚轻描淡写地带过，钟云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他的说法了。
　　周叙转向卫褚，后者却低下头，点了下即将黯下去的手机屏幕，似乎打算把之前来不及看的东西看完。
　　“咦？”进屋后便一言不发的张既白在余光无意间扫到卫褚手机屏幕后，突然出声，卫褚有些意外：“怎么了？”
　　“这是……唐若吧？”张既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机屏幕上的大头照，而从他口中说出的名字立刻让卫褚有了兴趣：“她是叫唐若，您认识她？”
　　张既白颔首：“梦川刚解禁那阵子，我到过某著名医学院进修过，她是我的同学。”
　　卫褚和周叙不由得对视一眼。
　　“她怎么了？”张既白面露疑惑之色，周叙便将事情简单地讲述了一遍，张既白听完后便皱起了眉：“她怎么会这样？我印象里，她一心醉心于医学研究，从不为外务分心。”
　　“噢，那不是跟你很像？”钟云从打趣了一句，张既白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钟云从耸了耸肩：“说起来，老张你跟她多久没见了？”
　　“进修完毕后就没见过了。”张既白说着，又看了看卫周二人，“你们是打算调查她么？”
　　二人点头。
　　“那这样吧，我找个理由约她出来，也免得你们贸然上门，打草惊蛇。”张既白推了下镜架，“也顺便跟我这位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叙叙旧。”
　　没想到张既白主动提出帮忙，这倒是个意外惊喜，周叙自无不应。
　　“对了，”卫褚冷不丁地发问，“沈耀辉的情况如何？”
　　回答的自然还是张既白：“我们请了外院的医生帮忙，他的情况已经比之前好多了，我估计这两天就能稳定下来。”
　　“意思是，可以接受审问了？”
　　“是的。”
　　“那就好。”
　　卫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一转眼，却对上了周叙耐人寻味的眼神，他一怔，有意无意地错开了视线。
　　钟云从和张既白没有逗留太久，很快告辞离去，并嘱咐他们早点休息。
　　不多时，就有男护士依照张既白的指示，送来了一张折叠床，安置在周叙的病床边上。
　　卫褚没有过多麻烦人家，折叠床放好之后，自己动手铺起了床单，很快就热出了一身汗。
　　“去冲个澡吧。”周叙指着卫生间，“我有几套换洗衣服，你要是不介意就拿去穿吧。”
　　卫褚没有推却，一来是他有点洁癖，二来他俩身高接近，而且周叙上次在他住处过夜的时候，也穿过他的衣服。
　　至于这衣服周叙穿没穿过，卫褚也没心思去计较了。
　　穿就穿过吧……反正也洗过。
　　他好像没有发现，这会儿自己那点洁癖选择性地消失了。
　　他进了浴室几分钟后，他放在枕头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周叙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结果却瞥见他手机里的那条信息是来自钟老师的。
　　屏幕很快黯淡了下去，但只是惊鸿一瞥，周叙也窥到了内容。
　　【我的情况好转很多，需要帮忙的话，尽管来找我。】
　　卫褚一身清爽地走出浴室后，正准备吹头发，不了吹风机被人夺走，他侧过脸，对上周叙的双目。
　　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弯出了温柔的弧度：“我帮你吹。”
　　“不用了……”卫褚下意识地要拒绝，可周叙不由分说，已经按下了吹风机的开关，热风的噪音盖过了他的拒绝，卫褚也就妥协了。
　　他头发不长但发量浓密，好一会儿才干透，卫褚正要道谢的时候，却被人按住了肩膀。
　　他身体一僵。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卫褚心头一跳。
　　还没来得及否认，他又发问了。
　　“跟沈耀辉有关？”
　　卫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语气笃定，显然是知道了什么。
　　“我先跟你道歉，我不小心看到了钟老师给你发的信息。”周叙叹了口气，“希望你能原谅我。”
　　卫褚瞥了眼自己的手机，略略摇头，还是没有作声。
　　“那你呢？”他追问道，“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他没有等到回复。
　　周叙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还是信不过我？”
　　“不是。”卫褚终于出声，他的嗓子有点发干，“我只是，不希望自己的事情麻烦到别人。”
　　这次轮到周叙静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褚忽然感觉到背上一暖，他的身躯贴了上来，一只手也落在了他左边的脸上，柔柔地抚摸着。
　　“你一直都这么懂事的吗？”


　　☆、晚安

　　懂事吗？
　　长期寄人篱下的人，大概多少都会比一般人“懂事”些吧。
　　卫褚从前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他从没觉得自己在姑姑家受过委屈, 但潜意识里, 他确实要比表哥秦川“乖”得多，行事准则之一便是“不给别人添麻烦”。这跟先天性格及后天的修养有关系，但寄养的经历也绝对是有影响的。
　　“我知道你不爱麻烦别人, 不过我不是‘别人’。”
　　他能感觉到周叙的两条胳膊越收越紧，他们的身体也越贴越近, 他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拂过了他的锁骨。
　　卫褚有些不知所措。
　　他跟周叙, 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亲密了？
　　他不是“别人”的话，那是什么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意外的是, 他并不排斥。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来来回回拉扯，直至翻江倒海；可他的身体四肢却毫无动作，任由周叙从背后环抱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他才恍然发现这个拥抱未免太久了一点。
　　他轻轻地拍了下周叙的手背, 接着他便缓缓松开了, 卫褚依旧背对着他，低低出声。
　　“其实我也没什么可以跟你说的, 因为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他叹了口气：“我怀疑沈耀辉可能‘窃’走了我的一段记忆, 也正是如此, 我对自己忘记了什么一无所知, 甚至连是否真有其事都难以确定。”
　　“虽然张院长说沈耀辉情况已经稳定，很快可以接受审问，但……”
　　卫褚说到这里便卡住了，周叙却是心知肚明：“你觉得他不会告诉你？”
　　卫褚“嗯”了一声，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往旁边斜了一下，却恰好同周叙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他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反正我对沈耀辉那个人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既然不希望我记住某些事，那想从他口中挖到真相，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么一来的话，那的确有必要请钟老师帮忙。”周叙又靠在了床头上，他屈起一条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卫褚觑了一眼，联想到的却是方才它在自己脸上摩挲时的热度。
　　他用力地咬了下后槽牙，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大脑里赶出去，接回严肃的话题：“可我如果真的丢了一段记忆，那钟老师的异能也未必能派上用场……”
　　“在你这边派不上用场，”周叙狡黠一笑，“在沈耀辉那边总可以吧？”
　　卫褚一怔。
　　他怎么没想到？脑子真是瓦特了。
　　周叙察言观色，似乎猜到了什么，莞尔道：“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帮你说，反正我脸皮厚。”
　　闻言，卫褚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不用了。”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看着钟云从发来的那条短信，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满怀感激和歉意地编辑起了短信。
　　由沈耀辉带给他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悬而未决的不安好比慢刀子割肉，无论是好是坏，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钟云从的回复来得很快，他很爽快地应了下来，并表示反正大家都在隐山医院里，随时都可以进行。
　　“我觉得，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周叙也给出了他的建议，“趁着沈耀辉还没完全清醒，让钟老师出手，也能叫他省点力气。”
　　卫褚点点头，既然做了决定，他也不再迟疑，很快跟钟云从约了个明天上午的时间。
　　之后他放下手机，长长地呼了口气，周叙一直注视着他，见状叹了口气：“以后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多个人也多个办法不是？”
　　卫褚瞥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我印象里，周科可不是这么善良热情的人。”
　　他弯起唇角：“那要看对谁了。”
　　卫褚好似没有听出他暧昧的弦外之音，自顾站了起来：“不早了，睡吧……”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一阵强烈的眩晕突然袭来，像是天旋地转，他用力地眨了下眼，可下一秒，他的眼前仿佛被人泼了一桶红油漆，目之所及全部都被浓稠的化不开的猩红色所覆盖。
　　他没支撑住，又重重地跌坐回周叙的床沿，后者吃了一惊，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怎么了？”
　　卫褚按着一边的太阳穴，那股晕眩正在缓缓减退，视野范围内的猩红色也在迅速消散，化为一个个飞舞的红点，直至消失。
　　不适症状消失的差不多了，卫褚摇摇头：“太累了，头有点晕下。”
　　周叙皱眉盯着他：“真的没事？”
　　他仍是摇头：“骗你干嘛？”
　　“这样啊，”听了他肯定的回复，周叙放下心来，语气又恢复为先前的戏谑，“我看卫监在我床边流连不已，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居心呢？”
　　………………
　　卫褚没忍住，脱口而出：“我看应该是反过来才对吧？”
　　“没错，”他完全没有要否认的意思，及其自然地点头，“我是有。”
　　我对你，是有居心。
　　周叙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反而令卫褚一时语塞。
　　怎么说呢，他对自己的评价还真是一点都没错——脸皮的确够厚的。
　　“我知道你八成又在心里骂我，没关系，”周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抱着手臂笑道，“至少我们卫监也不是那么不解风情，早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我还是很高兴的。”
　　卫褚被他几句话弄得哭笑不得，索性抓起他床上的毯子朝他头上一罩：“睡你的觉吧！”
　　周叙扯下毯子露出一双眼睛：“那你什么时候来睡我？”
　　“……”卫褚又一次无语，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就，这么想被我睡？”
　　他眉梢微扬：“想啊。”
　　其实你也可以不用这么坦诚的。卫褚很想这么说。
　　不过最后他还是没说出来，而是转身爬上自己那张折叠床：“可惜我不乐意。”
　　周叙无声地笑了起来。
　　病房内很快灭了灯，黑暗中的寂静维持了好一阵子，闭目假寐的周叙听到隔壁床上的人轻轻出声。
　　“晚安，做个好梦。”
　　“卫监真希望我做个好梦？那你可要做好入梦的准备。”
　　“……闭嘴！”
　　>>>
　　尽管昨晚睡前的嘴炮中，卫褚一直没能占上风，但昨晚的一觉睡得居然还不错。
　　就是折叠床太过狭窄，他连翻身都不敢，长时间保持同一个睡姿，半边身体有些酸痛。
　　他正活动肩颈的时候，周叙也醒了，他支起上半身，然后伸了个懒腰，同时问道：“早餐吃什么？”
　　“这取决于医院食堂供应什么。”卫褚下了床，朝卫生间走去，“有什么吃什么。”
　　“我的底线，甜豆浆。”周叙在他背后嚷嚷起来，“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吧？！”
　　卫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搭理他。
　　不过半个小时后，带着早点回来的卫褚还是递了杯热气腾腾的豆浆给他：“诺，你要的东西。”
　　周叙双手拢着杯壁，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卫监真好。”
　　卫褚拆餐具的同时，不忘挖苦：“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他没有告诉周叙，今天隐山医院的食堂没有供应豆浆，他是出了医院才买到的。
　　早餐结束后，他们便前往住院大楼的另一层，去找钟云从。
　　钟云从也已经用完了早餐，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显然是在等他们。
　　“就不说那些虚的了，”见卫褚张口欲言，他大致能猜到这个年轻人要说些什么，微笑着摆了摆手，“咱们走吧。”
　　卫褚也就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没花多长时间，他们又乘着电梯转到了沈耀辉所在的那层。
　　他也是单人间待遇，里外都有人守着。
　　有周叙这位调查科科长在，他们顺利进了这位重犯的病房，沈耀辉还在吊水，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听到动静，眼皮扒拉了一下。
　　他的目光一开始是涣散的，然后一一扫过三个人，最后聚焦在钟云从身上。
　　“你是钟……”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钟云从笑了一下：“是我。”
　　也没等沈耀辉再出声，他径直走到了病床边上，伸出一只手放在沈的额头上，后者的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他，但没再说话，也没有要反抗的迹象。
　　事实上，他现在这个状况，也反抗不了。
　　片刻后，钟云从阖上了双目。
　　旁观的卫褚有些忐忑，周叙同样望着前方，他的手背却悄悄地碰了下卫褚的，示意他放轻松。
　　卫褚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慢慢地松开了握成拳的手。
　　墙上挂钟上的秒针似乎变慢了，蜗牛一般慢吞吞地爬过钟面，其间没一人发出声响，室内安静连人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几分钟后，卫褚看到钟云从的额角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担忧钟云从。
　　就在他暗暗着急的时候，钟云从忽然睁了眼。
　　他的双眼一直都是十分明亮的，哪怕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态，周叙赶忙递上一包纸巾，后者接过，随意地擦了几下汗，含笑望向一脸紧绷的卫褚：“别担心，搜查一个人的记忆，还是比使用‘天网’轻松得多的。”
　　卫褚的嗓子眼有点发干：“……那就好。”
　　钟云从瞟了躺在病床上的沈耀辉一眼，后者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他回过头，对着周卫二人使了个眼色，很快，他们又走出了这间病房。
　　路上钟云从一直没有要张嘴的意思，卫褚他们自然也不会催促。
　　直至离开这层楼，钟云从才开口：“根据你提供的日期，我倒是从他过去的记忆里翻到了对应的信息。”
　　卫褚呼吸一滞：“……是什么？”
　　“你跟他一起从楼上掉下去的时候，他往你的体内注射了什么……”钟云从神情凝重，“之后你就变得意识恍惚，而他从你的嘴里获取了一些信息。”
　　一直以来的猜测终于被验证，卫褚反而镇定了下来：“什么信息？”
　　“关于特监处地下监狱的区域布局和戒备程度。”
　　震惊之下，卫褚同周叙不由得对视一眼，脑子里闪过同一个念头。
　　他们想劫/狱！
　　作者有话要说：　　周科：求睡！
　　【本来觉得写不出了，但吃饱后还是努力在十二点前写出来了，夸我！


　　☆、体检

　　无论劫/狱这一猜测是真是假, 他们还是第一时间把此时报告给了特监处的上层。
　　然而卫褚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 他曾经亲自进过那座神秘的地下监狱, 尽管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 但沈耀辉还是从他那里得知了一些关于地下监狱的信息。
　　“别担心，”钟云从拍拍他的肩，“你知道的那些东西根本谈不上机密, 不管他背后是什么人，想要通过这点情报劫狱，是不可能的。”
　　钟云从的语气很淡定，看起来并不只是单纯的宽慰。
　　“是这样的。”周叙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他的眼睛, “他们要是真想成点事儿, 至少要弄到地下监狱的设计图……不过这也远远不够。”
　　除了为数不少的异能者守卫之外，还有许多高科技设备，一起构成了地下监狱的重重屏障。
　　卫褚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那一扇扇厚实的金属防护门, 以及走廊首尾被门禁系统隔绝起来的封闭式通道，分别需要指纹验证、虹膜扫描加电子密码才能通过, 后者是随机生成的，并不固定。
　　而且每一层都配备了探测报警系统，能通过红外线、微波和光纤等方式捕捉区域内的侵入物体信号并发出警报。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他不清楚的, 譬如地下监狱还配备了全方位的视频监控系统, 以及射频识别系统用于定位囚犯。监狱各处都设有阅读器, 囚犯一旦进入阅读器工作区域, 随身佩戴的戒具中的电子标签就会激活，其中的射频卡发出含有囚犯编码的反馈信息，定位囚犯的位置。
　　这些造价不菲的设备都由地下监狱内的值班室统一控制。
　　当然，特监处的地下监狱还有个区别跟其他监狱的独特之处——集处内众多精神系异能者之力、被认为编织出的、覆盖了整座地下监狱的“隔离网”，强行“屏蔽”了所有被关押者的异能，让他们变得跟普通囚犯无异。
　　这相当于一张小型的“天网”，正是参考了钟云从的能力，集思广益而制造出来的。它跟麻醉剂不一样，后者的效果和时长都有限，而前者却能够长时间制造屏蔽效果。
　　不过也不是没有缺陷的，一来是消耗大，二来则是难以复制，也无法移动，三来则是辐射范围有限。
　　不管怎么说，“隔离网”是地下监狱安防系统最强也是最后一道底线，也正是“网”的存在，才让地下监狱变成了铜墙铁壁。
　　这些事情，身为调查科科长的周叙和特监处奠基者并曾任特殊顾问的钟云从都比卫褚这个普通公职人员了解得多。
　　“当然了，我们还是要重视。”钟云从微笑着望着两个年轻的后辈，“提前做好准备，如果真有人胆大包天想劫特监处的狱，那就让对方自投罗网吧。”
　　周叙和卫褚都慎重地应了下来。
　　把钟云从送回他的病房之后，卫褚跟周叙一起等电梯。
　　“我不是不相信你们的话，”卫褚依旧忧心忡忡，“但你们别忘了，‘坟场’还有个‘电光’，如果让他得手的话，那些电子设备怕是一个都运转不了。”
　　“我已经跟苏副处提过了，那个家伙，会是我们重点防备的对象。”周叙能理解他的焦虑和不安，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卫褚的右肩，“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可不是第一批想攻破地下监狱的人。”
　　电梯到了，自动门洞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卫褚盯着光滑的轿厢壁上映照出的模糊人影，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毕竟他能做的也就那么多了。
　　“对了，说起陆柏，我记得他眼睛被毒雾所侵蚀，伤得不轻，”周叙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我已经交待下去了，让他们留意各个医院和各家药店，他一旦有问诊或是买药的打算，就有暴露行踪的危险。”
　　听了他的话，卫褚蓦地想到了一个人，他脱口而出：“要重点留意那个叫唐若的医生！她既然跟凌晔晔相识，说不定她还会跟上回一样，通过唐若的渠道，帮陆柏寻医问药。”
　　周叙但笑不语，卫褚明白，叹了口气：“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是我多嘴了。”
　　周叙年纪轻轻就能获得重用，除了本身的异能之外，跟他处理大小事情思虑周全、应对灵活的作风也有很大的关系。
　　见他略显挫败，周叙不禁摇头：“别这么高看我了，没有人能够面面俱到的。”
　　卫褚看了他一眼，再开口的时候，话茬又变了：“对了，我瞧你现在状况蛮好，就自己回去吧，我就不送了。”
　　周叙不答反问：“你去哪儿？”
　　“上班啊。”卫褚觉得他的问题有点好笑，“我又不像周科，还有病假……”
　　他话音未落，昨晚经历过的那场晕眩卷土重来，卫褚猝不及防，只觉得这密闭的空间在一瞬间摇晃、颤抖起来，一块猩红色的幕布悬在他眼前，遮蔽所有的事物，仿佛有一场盛大的表演即将开场。
　　周叙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一把接住了他哆嗦不已的身体，沉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这次持续的时间比昨晚长一些，卫褚用力地眨了眨眼，不适感逐减退了一些才勉强出声：“跟昨晚一样，头晕，眼花……”
　　他迟疑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眼前会变得一片模糊，然后出现一片红。”
　　周叙倒吸一口凉气：“我想，你也需要一个病假了。”
　　卫褚正要推却的时候，电梯却在此时停下来，周叙不由分说，把人拉了出去：“别跟我逞强。我刚才就想劝你去做个全身检查，你忘了吗？沈耀辉给你用了药的。”
　　他的声音也严厉了起来，卫褚一怔，沈耀辉的目的是从他嘴里挖情报，往他体内注射的应该是镇定类的药剂，他的确没有太往心上放。
　　周叙当然猜得出他是怎么想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你这心也太大了，我怀疑你这个眩晕就是后遗症。”
　　卫褚仍是摇头：“今天就算了，我另外找个时间去检查。”
　　周叙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存心要气我。”
　　卫褚顿感新奇：“你还能被气着？”
　　他得承认，在他们的唇枪舌战中，他一直都不是周叙的对手，什么冷嘲热讽他都能含笑面对，很多时候还能勇于自嘲，反正卫褚没见他被人气着，从来都是他气别人。
　　没想到他这回“无心插柳”了？
　　“人都会有脾气的，我当然也有生气的时候。”周叙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生着一张亲切和善的脸，大多时候都挂着笑，可一旦面无表情，反倒挺能唬人。
　　“我是真的担心你，你却不当一回事，”他淡淡道，“我不能生气吗？”
　　卫褚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觉得自己这口才确实是指望不上了，笑不过，骂不过，讲起道理来，好像也讲不过。
　　他抿了抿唇，片刻之后才出声：“……我有打算去体检，只不过这是你们异能者的医院，我一个非异者，不好占用你们的资源。”
　　他说得倒也没错，大大小小的医院不少，但乐意接收异能者的，就这么一间。
　　周叙停下脚步，卫褚也下意识地跟着一顿，他侧过脸，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无奈地笑了：“我的话，看来卫监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卫褚又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昨晚说的，让他别在他面前这么懂事。
　　他苦笑了一下：“这不一样。”
　　周叙摇摇头，叹气：“这样吧，我请示一下医院的负责人，问问他的意思。”
　　他的眼神和语气都柔软得不像话：“就当是我走后门吧。”
　　卫褚彻底的无话可说。
　　>>>
　　张既白没有反对。
　　“我们医院的规章制度里，从来都没有不准治疗非异者这一条。”
　　说完这一句，电话那头的张既白又询问道：“卫褚吃过早餐了吗？”
　　“吃过了。”
　　“那就先去做别的项目吧。”他嘱咐道，“等到空腹再去做血检。”
　　“好的，谢谢您。”
　　“小事而已，不值一提。”张既白的语气平淡的不像是在客气，而后又一本正经地加了一句，“不过要记得，这不是免费的，你还是要付钱的。”
　　他还真不是在客气。
　　卫褚和周叙俱是忍俊不禁。
　　另一边的张既白则是话锋一转：“对了，唐若那个事儿，我找到由头了。”
　　“就说我们这里有疑难杂症，请她过来看一看。她那个人醉心医学，对异能也颇为感兴趣，我跟她开口求助的话，她一定会答应的。”
　　张既白给的理由很简单也很直白，但很实用。
　　“那就这样吧。”周叙礼貌道谢，“麻烦您了。”
　　通话结束后，卫褚打算转去体检中心，先领一张体检表。
　　“……你干嘛跟着？”他皱着眉看着一同下楼的人，“全身体检很多项目，很费时间的。”
　　周叙摊了摊手：“巧了，我正好闲着没事，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
　　卫褚好气又好笑：“回去享受个回笼觉不好吗？非要跟我一起排长队？”
　　他挑起半侧眉尾：“我乐意，不行吗？”
　　卫褚拿他没办法，只能让他陪着跑遍了各科室，甚至连午饭都一起省了。
　　到了下午，卫褚总算有了强烈的饥饿感，琢磨着怎么也算空腹了，便准备去做血液检查。
　　“说真的，”他苦笑着说道，“你这副架势，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命不久矣了。”
　　“放心吧，我年纪比你大，又爱吃糖，”周叙淡淡一笑，“命短的几率比你大多了。”
　　这回轮到卫褚瞪他了：“……这有什么好比的？”
　　他叹了口气，伸过手握住了他的：“知道不好听，就别说这种话了……我也会难受的。”


　　☆、试探

　　体检结束后, 卫褚拿到了一部分项目的结果, 像心电图、彩超、血糖、血脂、血常规等, 他扫了一圈，除了血糖偏低之外，其他基本都正常。
　　周叙把体检报告还给了卫褚：“更复杂的那些项目至少明天才能出结果, 我看你估计得在医院再住一晚了。”
　　再住一晚？卫褚想到那张窄小的折叠床，筋骨反射性地酸痛起来。
　　“我做检查的时候，跟一名医生请教过, ”卫褚将体检结果叠好, 放进外衣的口袋里，“我出现的那些异常反应，应该是低血糖的症状。”
　　周叙眨了眨眼：“是吗？”
　　卫褚点点头：“嗯，他告诉我, 人体含的血糖量过低会出现有饥饿感，软弱无力，面色苍白, 头晕, 恶心，心慌，脉搏过快，出冷汗, 肢体震颤等。还会出现情绪激动, 恐惧, 幻觉, 狂躁，惊觉，抽搐，嗜睡甚至昏迷以及死亡。”
　　见周叙面色微变，他又笑着安抚道：“我肯定没那么严重，不过确实需要注意下这方面……那名医生建议我去药房买点口服葡萄糖补充一下。”
　　“吸取这个教训吧。”周叙摇了摇头，语气也严肃起来，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虽然我很高兴有这么一名工作起来废寝忘食的下属，但更希望你珍惜自己的身体，别仗着年轻就胡来。”
　　他这幅口吻瞬间又切回了上司模式，卫褚也就老老实实地答应下来：“明白。”
　　不过很快，他变戏法似的从裤袋里摸出一枚糖果，在他眼前晃了晃：“要不要先补充点糖分？”
　　卫褚盯着那印着幼稚涂鸦的五颜六色的糖纸，天知道这又是他从哪个小朋友手里骗来的。
　　“我平常劝你多吃点甜食的是有道理的，”周叙把那颗糖丢给他，“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卫褚挑起半侧眉尾：“什么怎么做？”
　　“跟我一起吃巧克力喝奶茶。”
　　卫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打量着一秒钟打回原形的周科长：“您刚刚义正言辞地教训我，我认了；那现在呢，我作为一名尊重上司的下属，也想关心下您——请问您什么时候去做一下血糖检查？”
　　被戳到痛处的周叙面无表情地瞅了他两秒，忽然伸出手：“……把我的糖还给我！”
　　可惜卫褚的动作比他还快，他直接把糖吃掉了，还不忘奚落对方：“送出去的东西还老惦记着拿回来，您也太没风度了吧？”
　　周叙抱着双臂，背贴着墙，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出声：“是什么味道？”
　　卫褚一怔，他只觉得甜，还真没留意具体是什么味道。
　　“吃不出吗？”周叙又问了一句，他好像真的很好奇，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卫褚的嘴唇上，让后者生出了不自在，除了好奇之外，他隐隐感觉到了某种别的、富有侵略性的意味。
　　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够远，卫褚觉得自己可能会想歪。
　　或许他真是想多了。卫褚反思了一下。
　　大概是始终没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周叙索性又从口袋里找出了一颗包装相同的糖果，慢条斯理地剥开了糖纸，将那颗焦糖色的糖块送进了嘴里。
　　“是太妃糖，这种糖要用嚼的，里边有软糖心。”他轻声开口，视线仍旧在卫褚的唇上流连不已，“夹心是榛子仁、山核桃跟黑咖啡的混合物，香淳但略带苦涩，改善了糖浆的甜腻……”
　　他解说的同时，卫褚也不自觉地嚼了起来，那柔软和韧性兼具的糖块在经过一番□□之后，一股淡淡的果仁香气在他的舌尖上弥漫开来。如他所言，黑咖啡的微苦确实抵消了不少焦糖的腻味。
　　“有种说法是，”周叙笑微微地注视着他，眼神愈发的露骨，“这种甜蜜与苦涩交织中和之后所带来的缠绵悱恻之感，宛若情人之间的唇齿嬉戏。”
　　一时间，卫褚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而据说那跟接吻的感觉十分接近的太妃糖，在他的口腔里，滋味变得复杂难言起来。
　　片刻之后，卫褚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不意外地听到那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去哪儿？”
　　“……买葡萄糖。”
　　“我的糖果好吃吗？”
　　“……”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没想到，那家伙恶作剧得逞一般笑了起来。
　　“骗你的，其实并没有那种说法。”
　　卫褚用力地抿了下嘴唇，而后快步离去。
　　>>>
　　张既白的效率很高，翌日清晨，周叙他们就收到了他的讯息——唐若答应了他的邀请，很快会抵达隐山医院。
　　既然地点就在隐山，本着就近原则，也没再另外派人过来，就由周叙和卫褚负责此事。
　　上午九点半左右，张既白亲自前往医院正门，迎接他那位老同学。
　　至于周卫二人，都作医生打扮，跟随在张既白左右。
　　唐若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她一头短发，身形清瘦，衣着朴素，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很符合人们印象中文静却又精干的女学者的形象。
　　“好久不见了。”张既白握了一下对方主动伸出的右手，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你看起来变化不大。”
　　唐若双手揣进外衣的口袋里，也笑了起来：“一般来说，从你张既白嘴里说出的话，可信度应该是很高的，不过现在，我还是忍不住怀疑你是在恭维我。”
　　张既白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你可以相信，因为我没有必要恭维你。”
　　“这可难说，”唐若一面反击，一面笑着向张既白身后的两人颔首致意，“毕竟你有求于我。”
　　“你的逻辑很奇怪。”张既白同她并肩而行，一本正经地纠正道，“第一，我并不是在求你，我只是发出了一个邀请，而你答应了；第二，据我所知，我并不是一个在意外表的人，出于这点，我就算要恭维你，也应该是学术方面而非外貌。”
　　他这一番理论，倒是把唐若变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摇头苦笑：“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嘴皮子还是这么锋利。”
　　张既白身后跟着的周叙卫褚都忍不住偷笑，怎么说呢，总算明白张院长为什么这个年纪了还是单身的原因了。
　　“说点正事儿吧，你说的那名疑难病例在哪儿？带我去见他吧。”
　　“在楼上，我带你去。”
　　“给你说说具体情况呗。”
　　“好的。”张既白习惯性地扶了下眼镜，不疾不徐地介绍道，“你也知道，我们这里是专门接收异能者的医院，那位患者，也是一名异能者。而他的异能也正是他的病症——他在流血之后，形成的血痂无比坚硬，子弹没试过，但一般的利器是穿不透的；可偏偏他母亲是一名遗传性凝血功能障碍，也就是血友病的基因携带者，她自己不发病，但她儿子天生便是血友病患者。”
　　“他是位罕见的重症患者，不仅仅存在轻微创伤后出血倾向，随着年龄增长，甚至在没有明显外伤的情况下，也会发生自发性出血。”
　　张既白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们试过很多疗法……从局部止血到输血浆，再到替代疗法，却无法阻止他的情况恶化，甚至血制品使用多了，还引发了一些不良反应。”
　　他转向听得十分专注的唐若：“我们可以说是黔驴技穷了，你是血液病学方面的专家，也发表过关于血友病的论文，我才想着，或许你会有办法。”
　　按照张既白的说法，这会儿倒是正儿八经的恭维了，可唐若却苦笑起来：“你别这么快就给我戴高帽，先看过病人再说。”
　　张既白点点头，他们便乘着电梯去了血液内科，周叙卫褚一路跟随，趁另外两人没注意的时候，他俩相视苦笑——这张医生似乎忘了他们特监处的任务，一心领着唐若去治病了。
　　仔细观察过那名异能者病患的情况后，张既白又把人带到了办公室，还叫来了那名病患的主治医生，奉上了一堆关于那个病人的资料，包括病例和住院以来的治疗方案，厚厚的一沓。
　　唐若一边翻阅，一边跟张既白他们讨论，这可不是闲聊，尤其张既白还特意找出了唐若当年发表过的几篇相关论文，兴致勃勃地同作者本人讨教起来。
　　他们冒出口百分之八十都是晦涩难懂的医学术语，让两个守在一旁的门外汉听得昏昏欲睡。
　　一直到中午，马上要开饭了，经过周叙委婉的提醒，张既白终于瞄了眼时间，意识到不能怠慢客人后，暂停了讨论，让那名医生带着唐若先去医院的员工餐厅。
　　“我还要处理点事儿，稍后就到。”
　　唐若他们离开之后，立刻有四双眼睛目光灼灼地望向了张既白。
　　张既白仍然坐在椅子上，拿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起来，眼皮都没动一下。
　　“张院长，我知道您救人心切……但能不能匀出个时间，让我们跟那位唐医生聊聊？”
　　周叙苦着一张脸，要是再让他听一下午枯燥的医学研讨，他说什么也要立马去办出院手续。
　　“不用聊了，我已经替你们试探出来了。”张既白终于瞥了眼他们俩，开了尊口，“那个唐若，有问题。”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对于周卫二人来说，却犹如平地惊雷一般。
　　卫褚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的意思是……”
　　“虽然她表现得还算专业，但还是让我找到了破绽，”张既白向来波澜不惊的神情也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涟漪，“她居然说错了她论文里的数据。”
　　啊？
　　周叙与卫褚又一次面面相觑。
　　“就算只有一处，就算那篇论文是她十来年前发表的，”张既白的口吻不容置疑，“但这样的错误，是绝对不会发生在我认识的那个唐若身上的。”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肢体接触，也要用眼神开车【


　　☆、和解

　　张既白的语气如此斩钉截铁, 周叙和卫褚也就暂时地压制了心底的疑惑, 而是试探性地询问道：“那您觉得, 唐若有什么问题？”
　　张既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别告诉我你们心里没数……类似的事情近期可就发生过。”
　　卫褚心头一跳，从张既白道出唐若有问题开始，他的脑内就蹦出了一个名字——吴措。
　　张既白的意思很明显了, 他认为现在这个“唐若”，并不是他那位老同学。
　　而能够天衣无缝地将一个人伪装成另一个人的，他所知道的人里, 也只有“鬼手”吴措有这个本事了。
　　他本人甚至还亲自体验过一回那种神奇的能力。
　　就在卫褚思绪发散的同时, 周叙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张院长，我听您刚刚说过，‘她的表现还算专业’……”
　　卫褚一凛，经过周叙一提,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唐若是医生，也是学者, 而且在血液病领域颇有建树, 假冒她的外表容易，但假冒她的专业和学识可不容易。
　　张既白评价那个“唐若”表现得还算专业，事实上，这变相说明了这个冒充为唐若的女人也不是普通人, 很可能也具有一定的医学尤其是血液病方面的背景。
　　再结合他侦办“鬼手”一案时的经验, 还存在一个可能性很大的条件——这位假冒者对唐若其人也有一定的了解。
　　这么一来, 冒充者的范围就被极大的限制了。
　　想到这里, 卫褚对周叙又生出了几分佩服，他确实很敏锐。
　　张既白对周叙显然也有几分赞赏，他点点头，给出了他们想要的答案：“按照这个标准，我可以提供几个人选。”
　　周卫二人俱是精神一振。
　　不多时，张既白便列了一个名单出来。
　　说是名单，但其实上头只有寥寥数人而已，其中有个名字，引起了卫褚的注意。
　　叶知书，按照张既白的说法，她和唐若出自同门，师从是同一个博士生导师，是小唐若一届的师妹。
　　卫褚重点留意她的理由很简单，她也姓叶，同叶晓一样。
　　其实卫褚自己也觉得有点牵强，不过他还是决定重点调查一下此人。
　　卫褚打定主意，然后对周叙和张既白说道：“我回特监处一趟，让情报科的何歆帮忙调查一下这些人，至于那个‘唐若’，你们想办法稳住她。”
　　张既白自无不应，周叙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送你出去吧。”
　　走出张既白的办公室后，卫褚开了口：“有什么好送的，又不是不认识路。”
　　周叙却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问道：“名单可以发给何歆，有必要亲自走一趟吗？”
　　卫褚一怔，旋即将自己的打算如实告知他：“我还想去见吴措一面，我怀疑这事儿跟他也有关系。”
　　周叙略略颔首：“是这样啊。”
　　卫褚隐约察觉到他对自己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满意，只好又解释了一下：“你也跟吴措那小子打过交道，他很难搞，换做其他人他未必肯配合……我对他多少了解一些，从他那里求证的希望也大一些。”
　　他们停在了电梯前，周叙望着紧闭的两扇门：“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提起嘴角：“看来是我想多了。”
　　卫褚闻言，不免有些心虚，怎么说呢，最近他们走的实在太近了，原先那种若有似无的暧昧也越来越明显，他不得不正视周叙所谓的“求爱”。
　　而这种局面实在是他很不擅长应对的。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遭遇另一个男人的追求。
　　这个男人从前甚至还跟他有过节。
　　尽管此时他对周叙不再厌恶，反而产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正是这样，才让他陷入到一个别扭的怪圈里。
　　他们的关系一再转变，从敌视到合作，再到朋友，而现在又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再进一步，就是情人了。
　　情人……脑海里只是掠过这样的字眼，就足以让他的心脏发颤。
　　这个过程是否太快了？就这么决定关系是否太仓促了？他们的同事、家人又会怎么想？
　　还有最重要的，他们能走多远呢？
　　一念之间，太多的顾虑跳了出来，堆成了一座小山，压得卫褚喘不过气。
　　可下一秒，他又被自己吓到了，他想得太多、太远了，这很可笑，他们甚至都还没开始，他就在想以后了。
　　卫褚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之所以会这么慎而又慎，恰恰是因为他真的喜欢周叙。
　　他仍旧陷在那个怪圈里无法自拔——奇了怪了，自己平时根本不是缺乏决断的人，为什么到了这件事上，却如此犹疑不决呢？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还是没想好怎么回复对方。
　　殊不知，周叙早将他的反应纳入眼底——卫褚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也是他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之一。
　　他们还没有迈出那一步，他却已经开始焦虑了。
　　周叙无法因此而去责怪他，他只是感到心疼，也忍不住反思，自己是否太过咄咄逼人，从而忽视了对方的感受。
　　“卫褚，我这个人虽说自恋，但从来不自负。”
　　他蓦地出声，卫褚不由侧目，他正温柔地朝他微笑着：“我并不觉得我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也非得喜欢我不可。”
　　卫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飞快加了一句：“当然了，我知道你对我肯定是有感觉的。”
　　卫褚顿时哭笑不得，心说他对自己下的定义倒真是准确……有够自恋的。
　　“所以你大可不必有压力，我们可以慢慢来。”周叙深深地看进他的眼底，“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卫褚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
　　周叙按捺下了触碰他的强烈欲望，指了下电梯间，提醒道：“电梯马上到了，我就不送你下去了。”
　　自动门开了，卫褚走了进去，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道：“走了。”
　　他含笑点头：“路上小心。”
　　电梯快速下降，卫褚垂下眼，他的心境仍未平静下来。
　　不得不承认，他的体贴，着实令人心动。
　　>>>
　　一直到手机震动，卫褚才彻底回神。
　　来电的人出乎他的意料，竟然是他的姑姑卫南琴。
　　在姑父秦广志自杀后，他几乎跟姑姑一家断了联系。
　　他没想到，卫南琴居然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就算此刻他正在开车，不那么方便，但卫褚还是立刻用蓝牙耳机接了电话。
　　他有些紧张地开了口：“……姑姑？”
　　“你生病了？”不想，卫南琴的第一句话就语出惊人，卫褚连忙回道：“也不算吧，就是有点低血糖，小毛病而已……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
　　电话那头的卫南琴沉默了一下才出声：“我到你家去找你了，你不在，你的请的家政阿姨告诉我你住院了。”
　　卫褚这才反应过来，他被迫留在隐山医院过夜，顾不上家里的猫，只得故技重施，又请了家政公司的人上门帮忙。那个阿姨跟他也算熟了，随口问了句他在忙什么，他便含糊地回了句自己最近不太舒服，瞧病去了，不过没说具体哪家医院。
　　“你在哪间医院？”卫南琴又问，“我去看看你。”
　　卫褚连忙解释了一番，说自己好得很，所谓的住院其实是在执行任务云云。
　　听完之后，卫南琴那边又安静了下来。
　　卫褚有点不安：“……姑姑？您最近怎么样？还有秦川表哥，他呢？他还好吧？”
　　“你还知道问我啊！”卫南琴蓦地爆发了，“我要是不上门，你是打算一辈子跟我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卫褚登时一阵愧疚，因为姑父的死，他的确怯于面对姑姑和表哥，害怕自己会让他们想起伤心事，一直不敢登门。
　　“……对不起。”
　　没想到，他的道歉反而让卫南琴哭了起来。
　　“你这个没良心的臭小子，我把你带到那么大，现在我老了，你反倒对我不闻不问……”
　　卫南琴抽抽噎噎的，哭的委屈极了——其实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卫褚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来见自己。当初秦广志的葬礼上，她实在太伤心太疲惫了，对他视而不见，让那孩子愈发自责。
　　她也清楚，秦广志的死怪不到卫褚身上，他一丁点儿错也没有，可她还是忍不住迁怒了他。
　　她是后悔的，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家人，难道要再失去另一个吗？
　　卫褚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亲侄子，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几乎从不让人操心，凭什么受她这份没来由的怨气呢？
　　正因为后悔，她才在他面前做出如此委屈的姿态——卫南琴要强了一辈子，哪怕内心后悔了，也拉不下面子向小辈认错。
　　她很了解她的侄子，而卫褚也的确温柔地包容了她的倒打一耙，不但没有埋怨，反而主动检讨：“是我的错，我尽快抽时间去看您，您别哭了……”
　　卫南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开了口：“姑姑老了……”
　　卫褚的眼眶微热，他也很了解卫南琴，知道这对于一个要强的、上了年纪的女人来说，这就等于是示弱了。
　　而一直到这时候，卫褚才明白过来，在秦广志去世后，他一直都在害怕被唯一的亲人抛弃；而他没料到的是，其实卫南琴也有相似的恐惧。
　　他们卫家的人，似乎连不安全感都一脉相承。


　　☆、交易

　　在答应尽快找时间回去看她之后, 卫褚跟姑姑卫南琴的通话结束了, 特监处也近在咫尺了。
　　他没来得及回办公室跟林帆等同事们打招呼, 直接先去了情报科找何歆，提交了那份名单后，又马不停蹄地去找苏闲申请进入地下监狱的权限。
　　他很幸运, 向来忙碌的苏闲正好待在他的办公室里，卫褚很顺利地见到了他，在听完下属的报告之后, 苏闲没有异议，很快拿出笔在他的书面申请上签了字。
　　他低下头签字的时候，卫褚注意到他鬓边的白发似乎比前阵子多了些, 一股歉意油然而生, 他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 苏闲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宇间满是疲惫。
　　他隐隐有些不安，但不只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打扰了上司的休息, 主要还是苏闲无法掩饰的疲态，让他忍不住猜测这位特监处的副处长最近是否遭遇了什么难处？他的思绪甚至进一步发散——是不是特监处出了什么事？
　　关于这个问题，卫褚的第一反应是“坟场”随时会进行的劫狱计划，可他回想起钟云从和周叙那云淡风轻的态度, 又觉得这件事情不至于令苏副处殚精竭虑。
　　那究竟是什么呢？
　　他不由得皱起眉，但很快又嘲笑起自己：作为特监处一名在普通不过的公职人员, 他这番毫无意义的冥思苦想, 颇有杞人忧天之嫌。
　　“想什么呢？”他冷不丁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抬起眼睑，恰好接触到了上司透着揶揄的目光，他赧然一笑：“没什么……不小心走神了。”
　　“走神这种事发生在你这样的人身上真不容易。”苏闲又打趣了一句，接着将签好字的申请书递还给他，“听说你这两天都在隐山医院……生病了？”
　　“没有。”卫褚觉得低血糖这种小毛病没必要告知领导，他摇了摇头，“而且我就算看病也不应该在隐山医院啊。”
　　苏闲笑了笑，又问：“周叙那小子怎么样？他可是实打实地住了好阵子院……我这段时间有点忙，也一直顾不上去瞧他。”
　　“他也恢复得挺好的。”卫褚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有点后悔，他这么自然而然地替周叙“担保”，倒显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匪浅。
　　不过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苏闲并不觉得他那句话有什么异样，他笑着点头：“没事就好。”
　　又聊了两句，苏闲摆摆手：“你去忙吧。”
　　卫褚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劝道：“您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苏闲楞了一下，而后微微低下头，原本含着笑意的脸上也逐渐被一层凝重的阴影所笼罩。
　　“卫褚，你觉得，异能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异能消失，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吗？”
　　卫褚相当意外，他没想到苏闲会问他这样的问题，而且一问就是两个。
　　不过对方既然这么问了，他自然应当严肃对待，他陷入了沉思，苏闲也沉默着，没有催促。
　　“我想，异能是一种中性的存在，它本身谈不上好或是坏，主要还是取决于怎么使用它。”
　　这个答案听起来略显保守，苏闲微微一笑：“很多人都不会同意你的看法，因为异能依存于人体之内，完全由人的意愿主导……而人性却是最难以捉摸的东西，他们难以信赖异能者，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我也不同意他们的看法。”卫褚的反驳脱口而出，这次轮到苏闲吃了一惊，他本以为按照卫褚那种四平八稳的个性不会当着上级的面说出不同意见，不过如此一来，他反而越发有了兴致：“为什么？”
　　“异能是一种工具，我们有时候也把它当武器来用。异能的确依托于人体，可说到底，它跟枪/支/弹/药有什么实质性区别吗？”卫褚垂了眼，低声道，“枪/械/利/刃，乃至另一些杀伤力更大的武器，同样是人在使用，同样被人的意愿主导着，难道一支枪、一把刀会自己去攻击哪个目标吗？”
　　“最重要的，还是握着武器的人们。”
　　“异能者有好有坏，非异者同样如此，在这一点上，我们都是人类，没有什么不同。”
　　苏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对于他以上的言论未予置评，卫褚见状，顺便将他的第二个提问也一并回了：“至于异能消失会不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点很清楚，”
　　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坚定：“这个世界的不好，跟异能的关系不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办公室内静默了几秒，他的上司忽然笑了起来，萦绕在他眼底的思虑也暂时消失了，他满眼欣赏地端详着卫褚：“市民们大多排斥和恐惧异能者，像你这样能够理性看待异能和异能者的非异者，很少见。”
　　卫褚也跟着一笑：“大概是因为，我每天都能看到我的同事们用异能在保护这个城市。”
　　苏闲站了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卫褚一怔，而后握住了那只手。
　　“也许你并不需要，但我还是想说一声，谢谢你的理解，”苏闲轻叹一声，“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
　　卫褚离开苏闲的办公室之后，还在想着他那声“谢谢”，除了受到触动之外，他也隐隐有了些联想。
　　直觉告诉他，这些日子困扰苏闲的问题很可能就与此有关。
　　异能……消失吗？
　　那就意味着，也再没有异能者了。
　　但这可能吗？
　　新的疑惑接二连三的冒了出来，塞满了整个脑子，卫褚心事重重之下，蓦地停住了脚步，因为一股熟悉的眩晕再次袭来。
　　他的眼前，再一次充斥着惊心动魄的红色。
　　这一回的症状又比上一回加重了一些，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根浮木，在汹涌急流里沉浮、挣扎着，他的身体支撑不住，被迫贴着墙靠了好一会儿，不适才渐渐退去。
　　有个路过的同事被他惨白的脸色吓到了：“卫监，你这是怎么了？”
　　卫褚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低血糖发作。”
　　对方关心地问道：“要不要我送你去医务室瞧瞧？”
　　卫褚想到吴措，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补充点糖分就行了，不耽误你时间了。”
　　“那好吧。”那位同事也的确有事要做，她点点头，“你自己多注意点。”
　　她走掉之后，卫褚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从某人那里顺来的巧克力，掰开嚼了起来。
　　他也很纳闷，按理说这两天的糖分补充的够多了，为什么还三番两次的发作，且症状越来越严重？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或许他应该再重视一些。
　　他想起那几份还没到手的体检报告，登时又期盼又紧张，他真的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
　　不过就算心生忧虑，也没耽误他办正事，在去见吴措之前，他先打了个电话。
　　通话的对象是一对董姓夫妇，他们在几年前从福利院收养了一个女孩，那孩子正是“鬼手”吴措的妹妹。
　　卫褚曾受吴措之托，去探望过他妹妹的近况，董姓夫妇经济条件不赖，也没有其他孩子，便把收养的女儿视若己出，吴措的妹妹生活得平静而安逸，念的是本市的重点中学，还学了钢琴和芭蕾，是个很有才艺的姑娘。
　　当然探望这事儿女孩本身是不知情的——无论是吴措自己，还是她的养父母都不希望她知道这件事。
　　卫褚自然尊重他们的意思，不过他借机跟那对董姓夫妇建立了联系，一来是可以定期得到那女孩近况的反馈，二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在吴措那里派上用场了。
　　就如此刻。
　　在出示了苏闲签署的通行证后，卫褚还算顺利地穿过了地下监狱那一道道森严的关卡，来到了关押着“鬼手”的单间。
　　跟前两次见面的情形差不多，那小子还是懒洋洋地瘫在床上，听到动静后，眼皮动了动，发现来人是卫褚后，才算是打起了一点精神，坐了起来。
　　他挑了挑眉：“卫监怎么大驾光临了？”
　　看起来，吴措在这个监狱里过得还不错，脸色红润了不少，身上也长了些肉，卫褚忍不住腹诽，看来给他改善的伙食还是很合他的口味的。
　　只是原本那头染的十分酷炫的银发褪了色，还露出了一截黑色的发根，多少有些影响形象。
　　不过监狱里是没有镜子的，他大概也搞不清自个儿现在长啥样。
　　卫褚坐了下来，笑微微地打量着他：“当然是带来了你感兴趣的消息。”
　　吴措面露喜色，不过很快，又收了起来，他狐疑地审视着对面的人，谨慎地开口：“你又有什么目的？”
　　跟聪明人打交道费的力气就是要少些。
　　卫褚也就开门见山了，他举起自己的手机，吴措定睛一看，上面是一个女人的大头照。
　　他微微眯眼：“好像……有点眼熟？”
　　卫褚要的就是这句话，面上却是不显山不露水：“这张脸，大概也曾经是你的‘杰作’之一吧？”
　　吴措却恢复了他那副慵懒的姿态，口吻也变得十分懈怠：“我经手的‘客户’太多了，也不是每个都能记住的……”
　　“我提醒你一句，”卫褚弯起嘴角，晃了晃手机，“我并不是在求你，你愿意的话，这可以是一场互惠互利的交易。”
　　吴措想到许久未见的妹妹，心里跟猫爪挠似的，咬了咬牙，索性放弃了高姿态，不情不愿地松口：“行吧，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找你换成这张脸的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唐若，也就是这张脸真正的主人，还活着吗？”
　　卫褚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吴措有点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最后一个我没法回答你……我甚至都不认识那个人。”
　　卫褚做了退让：“那就前两个问题。”
　　“换脸的时间应该是两年多前，我记得那个女人是我最早的一批‘客户’之一。”吴措是耸了耸肩，“至于名字，我也没法告诉你……你要知道，我们这种见不得光的行当，大多数人都不会用真名的。”
　　卫褚拿不准他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但这时候他也懒得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便换了个问法：“那她原本的容貌，你总记得吧？”
　　他注意到，在听了他的话之后，吴措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他没有立即出声。
　　卫褚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又提醒道：“只要你给了有用的线索，我保证会定期向你传递你妹妹的消息。”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甚至可以让你看她的动态视频。”
　　吴措抿了下嘴唇，终于出声：“是有印象。”


　　☆、亲缘

　　“那个女人年纪不小了，但还是看得出很漂亮, 属于那种温温柔柔没有攻击性的类型。”
　　“鬼手”吴措从事“整容”一行, 由于职业的特殊性, 他对人的脸型五官也格外敏感，他详细地描述了一番那个假扮成唐若的女人的原始相貌描述了一遍。
　　卫褚一边听，一边鄙视这家伙：很明显，他刚开始说自己记不清是在唬他。
　　不过他也懒得跟这个狡猾的囚犯计较。
　　“对了, 我记得她右眼眼角有颗小痣, ”最后吴措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瞄着卫褚, 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还怪有风韵的。”
　　卫褚顿时无语，不过这也算是有用的信息，他还是忍住了挤兑他的欲望, 并履行了承诺, 将董姓夫妇发过来的照片视频隔着铁栅播放给吴措看。
　　他看到吴措扳直了背脊，原本吊儿郎当的神情也不见了, 他专注而贪婪地盯着手机屏幕，眼神渐渐柔软下来。
　　卫褚觑了他一眼, 心说他倒是真的挂心这个妹妹。
　　就是不知道小小年纪就被收养的小姑娘是否还记得这位兄长。
　　不过吴措这德性……也许还是不记得对她比较好一点。
　　他想到这里, 蓦地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吴措。”
　　对面的人乍然听到他的声音，愣了一下：“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 真没什么可说的了。”
　　“等我们抓到那个女人, ”卫褚没有理会他难辨真假的推脱之词, 一脸肃穆地问道，“你会站出来指证她吧？”
　　他的语气看似是在询问，实则并没有给吴措留下多少选择的余地。
　　吴措自然也听出来了，他面露迟疑之色，没有立刻回复他。
　　这让卫褚的疑心更重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小子肯定隐瞒了别的什么，尽管对方有意掩饰，但卫褚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忌惮。
　　他想起周叙曾跟他提过的，“鬼手”似乎跟“坟场”有过纠葛，那个神秘组织想要吸纳他成为其中一员，不过吴措显然很不乐意，甚至当初选择自首也掺杂了这个因素。
　　这不得不让卫褚多想，也许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复杂。
　　“反正你人都在这里了，安全得很，就算有人想打击报复也是不可能的。”卫褚挑了挑眉，故意出言激他，目的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你妹妹的身份也没有旁人知道，她同样很安全。而且，”
　　他顿了一下，又换成了一种循循诱导的口吻：“你立了功，还可以减刑，对你来说绝对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他这番话对于吴措来说既是诱/惑也是威慑，最后化为了双重压力，他叹了口气，终于勉强点了下头：“好，我答应你。”
　　他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卫褚的双眼：“不过我也有条件，我每个月都要得到我妹妹的消息。”
　　获取他妹妹的近况不算难事，但每个月获得一次进入地下监狱的准许，对卫褚来说还是有点头痛的。
　　但他还是应了下来，再怎么样，还是要先解决眼下的困难。
　　说服吴措成为“污点证人”之后，卫褚离开了地下监狱。
　　回到地面之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怎么说呢，其实下层的建筑物里灯火通明，通风也还算顺畅，可能是心理作用吧，他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压抑感。
　　而这座监狱主要是用来关押异能者罪犯的，他一个非异者都感到了不适，可以想象那群被针对者只会更甚。
　　不过这就是惩戒的意义，没理由让一群罪犯把坐牢变为享受。
　　卫褚回返回了情报科，他那位拥有着计算机一般高效运转的大脑的同事何歆已经将他需要的信息提取整理出来了。
　　卫褚连忙道谢，何歆摇头，声音淡淡的：“目前能收集到个人信息都比较基本和宽泛，更详细的乃至涉及到个人隐私的，需要走流程获得更高的权限，甚至求助别的部门。”
　　“我明白。”卫褚颔首，“我手头有了关键线索，应该可以直接对号入座。”
　　何歆略有些惊讶，她索性将整个液晶显示屏让了出来：“都在这个文档里了，你自己看吧。”
　　卫褚快速地浏览起来。
　　何歆将张既白给出的那几个嫌疑人物的基本信息排列分布的非常清楚，每个人都配了照片，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卫褚依照吴措交待的外貌信息，直接锁定了其中一个人。
　　出乎他意料的是，还真是那个因为姓氏让他重点留意过的女人，叶知书。
　　她那张一寸免冠照看起来应该是工作照，她的头发整齐地往后梳，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五官秀美，眼神柔和，正如吴措形容的那样，是一张毫无攻击性的脸。
　　最让卫褚在意的，还是她右眼角那颗不起眼的小痣——同“鬼手”的描述彻底对上了。
　　验证的过程如此顺利，这倒是卫褚没想到的，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又将叶知书的资料看了一遍。
　　资料显示，她毕业于国内的一所著名医科大学，专业跟唐若是一样的，毕竟师出同门；博士毕业后，进入了梦川大学下设的一间生命医学研究所，成为一名研究员。
　　但才过了三年，她就因为“重大过失”被开除乃至问责，再然后，她通过跨国婚姻的方式，移民到了临近的R国，之后的信息就不甚清晰，只有寥寥几行。
　　看起来，这个在国内留下职业污点的叶知书在邻国混得不赖，仍然就职于R国一所大学的医学院，不过更具体的信息就没有了。
　　如果按照上面的说法，叶知书已经超过二十年不曾回国了。
　　卫褚当然不信。
　　他很快又找出了唐若本人的资料，果不其然，两年半前，她曾到R国进行了一次学术交流，八成是那个时候，她的身份就被叶知书顶替了。
　　接下来，还需要再找吴措求证一下对应时期他是否有过到R国的行程了。
　　就在他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的时候，忽然听到何歆的声音：“你来了。”
　　“嗯，快下班了嘛，也没别的事，提前过来等你。”
　　声音很耳熟，卫褚扭过头，果然是林帆。
　　林帆自然也看到他了，惊喜道：“卫监也在啊？忙什么呢？”
　　卫褚言简意赅地将自己正在进行的工作说了一遍，林帆一听，也来了兴趣，凑了过来：“我也看看。”
　　卫褚干脆站了起来，把椅子让给他，他也接过何歆递的瓶装水，道过谢后便喝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林帆骤然提高的声调：“这个叶知书看着有点眼熟啊！”
　　卫褚当即侧目。
　　林帆眉头微皱，又盯了一会儿屏幕，才慎重地点点头：“她跟叶晓长得有点像。”
　　叶晓的名头虽然不小，但她这些年一直隐匿行踪，十分低调，同样也神秘非常，在她落网之前，连张清晰照都没有流出。
　　至于她被捕后，又因为保密级别高，被秘密关押起来，就算是特监处里，见过她的都没几个人；而不管是何歆还是卫褚，他们都没有参加过追捕她的那次行动，更没和她本人照过面，都不知道她具体模样。
　　而亲历那次抓捕行动的林帆却在此刻语出惊人，声称叶知书与叶晓容貌颇有相似之处；再加上她们共同的姓氏，实在无法让人不多想。
　　卫褚仅仅是因为“叶”姓才特别留意叶知书的，完全没想到竟然歪打正着了。
　　卫褚也因此回想起了资料里原本被他认为不甚重要的一行——叶知书在那桩跨国婚姻之前是有过一次婚史的，那次重大过失的时候她正怀着身孕，也正是这样，才逃过一劫，否则按照法律规定，她本应该被罚的更重，甚至会有牢狱之灾。
　　从年龄来算，也能对得上，事情很明显了——这两个女人之间很可能存在亲缘关系。
　　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让他兴奋起来，他重重地拍了下林帆的肩膀，接着就打电话向隐山医院里的周叙分享了这一情报。
　　在告知的过程中，他将之前的一些信息也串了起来：“……之前我跟沈耀辉有过一次交谈，他向我透露了一个讯息，‘浮梦’，也就是他服用过的药物，它的发明者是个女人，我现在怀疑就是叶知书。我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但总觉着这跟她当年被生命药物研究所开除的缘由有关。”
　　电话那头的周叙显然也认可他的推测：“很有可能，‘浮梦’出现的时间正好是两年多前，正是叶知书以唐若身份回国的时候；另外也能解释沈耀辉跟叶晓不间断获取到‘浮梦’的途径的。”
　　是的，都对上了。
　　卫褚却并未因此松弛下来：“我已经说服吴措指证叶知书，再联系唐若的亲属做个DNA对比，很快就人证物证俱全……我认为现在就可以拘捕这个女人了。”
　　“放心吧。”周叙笑道，“张院长已经揭破了她的画皮……目前我们已经限制了她的行动，她还算老实。”
　　他们的动作到也挺快。
　　卫褚又问：“那现在派人过去？”
　　“也不用太多人手，毕竟隐山这里几乎都是异能者，甚至张既白本人就很强。”周叙沉吟了一下，回道，“你，再加上两名调查员就行了。”
　　卫褚却是为难了起来：“我恐怕不行……”
　　“怎么？”
　　“明天是我父亲的冥诞，我答应了我姑姑要一起去扫墓，今晚也要回去陪她吃饭。”
　　“没事，你回去吧，这任务谁都可以，也不是非你不可……就换成林帆好了。”他那位关系暧昧的上司语气十分亲昵，“顺便恭喜你，能跟家里人缓和关系，你一定很高兴。”
　　卫褚也确实感到了一阵欢喜，他压低了声音，真心实意地回道：“谢谢你。”


　　☆、揭破

　　数小时前的隐山医院。
　　唐若用完午餐之后，张既白仍未现身, 陪伴她的那位医生有些抱歉地解释大概是院长临时有事, 同时提出她可以先参观一下医院。
　　唐若表示了谅解, 并接受了对方的提议。
　　隐山医院占地面积不小，且毗邻山林湖泊，风景相当优美, 空气质量也好。
　　唐若饶有兴致地将医院转了一圈，作陪的那位医生将隐山医院的建立、发展以及成就娓娓道来, 她听得也颇为认真。
　　就这样,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逛完了一圈，又回到了出发的地点, 也就是隐山医院的行政大楼下。
　　“消食也消得差不多了，我想我们该开始正事儿了。”唐若的双手交握着, 搭在小腹上, 微笑着凝视着作陪的那位医生, “张院长还没忙完吗？”
　　医生又一次面露赧色, 恰在此时，他的手机响起, 他道了声“不好意思”后便接了电话，很快，他便恢复了镇定, 彬彬有礼地笑道：“张院长请您上去。”
　　在走出电梯间后返回张既白的办公室之前, 唐若蓦地停下了脚步, 她身旁的那位医生也跟着驻足，关切地问道：“您怎么了？”
　　唐若微微一笑：“我想去下卫生间。”
　　男医生略显尴尬，他环顾四周，而后为她指了一个方向：“您直走，再右转，就能看到了。”
　　唐若点头道谢后，不紧不慢地朝那个方向去。
　　医生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打了个手势，紧接着，一名护士打扮的女性就出现了，医生朝她使了个眼色，再然后，她也朝同一个方向去了。
　　护士到了女性盥洗室后，扫了一圈，有两个隔间的门是掩着的，她不确定目标位于哪一间，索性就站在洗手池前，利用镜子紧密地观察着后方的一举一动。
　　过这一阵子，随着马桶冲水声响起，其中一个隔间的门开了，不过出来的并非唐若，护士装作整理口罩，依旧专心地盯着镜面。
　　另一个人离开之后，盥洗室内恢复了安静，而这时护士才惊觉这个空间静默得有些反常了，人在方便的时候，多少会发出点声响，可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唯一紧闭的那个隔间里竟然毫无动静。
　　这令她浑身紧绷。
　　她开始怀疑那个隔间里到底有没有人。
　　她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里头仍是悄无声息，她的额头不由得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忍不住焦灼起来，甚至有冲动过去打开那扇门，以确认她负责监视的目标是否还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护士越来越着急，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镜子里那扇紧闭的门，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轻步伐，走到了那个安静的隔间前，又屏息凝神试图捕捉着里头的动静，只是她仍是未得到任何结果。
　　无奈之下，她只得伸出手，准备推开这扇门——
　　可下一秒，那扇门先一步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唐若含笑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护士猝不及防地后退了两步，惊慌之下，胸脯起伏不停。
　　面对着唐若不解的眼神，护士窘迫一笑：“……是这样的，林医生见您进去了好一会儿也没出来，担心您出了什么状况，所以让我进来瞧瞧……”
　　她也知道自己的借口很是蹩脚，可当下这窘况，她一时也想不出别的了。
　　唐若修养很好地点点头：“噢，谢谢你们的关心，我很好……就是很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没有的事……我带您出去吧。”
　　她们走出卫生间后，唐若看到先前作陪的那位林医生正站在转角处的过道，他看起来似乎也有些不安。
　　在见到她之后，他明显松了口气。
　　唐若无声地微笑起来。
　　林医生只将她送到办公室之外，之后便告辞离开了，而在唐若走进屋子之后，身后的那扇厚实的胡桃木门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她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她侧过脸，静静地同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子对视着。
　　片刻之后，她轻笑出声：“从上午见面的时候，我就敢保证，你绝对不是学医的。”
　　周叙双手揣在衣兜里，耸了耸肩：“还是没有那个气质啊，穿上龙袍也不像皇帝。”
　　他的自嘲让这位中年女士的笑容更深了些，她的视线旋即转移，落到了端坐于办公桌后的张既白脸上。
　　张既白也在审视她，镜片后的双眼透着一股冰冷的锋锐，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平淡的声线：“我敢保证，你也绝对不是唐若。”
　　“唐若”自在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她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在张既白的对面坐下。
　　她一只手托着下颚，歪着头叹了口气：“唉，我在第一医院待了两年，都没人察觉出不对，结果一到你这儿来，就露馅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尽管人到中年，但这番姿态和口吻放在她身上，依然透出了一种娇俏的少女感，并不违和，甚至模糊了她的年龄感。
　　周叙倒吸一口凉气，他不单单意外这个女人的坦白，更惊讶于她在一瞬间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明明还是那张脸，可谈吐跟姿态直接改变了那股属于唐若的知性文静的气质，展露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
　　张既白眉梢微扬：“你就这么承认了？”
　　“不然呢？”她苦恼地蹙起眉，“不管我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你早就发现了吧？那我否认也没有意义了。”
　　她说着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双手撑在桌上，兴奋地反问：“那你有没有认出我是谁啊？”
　　对于她的真实身份，张既白当然早有猜测，只是之前一直不确定，不过如今见识过她这幅作态后，他的脑海里蓦地浮出了一个名字。
　　“叶知书。”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带丝毫疑问，这让叶知书面露喜色：“原来你还记得我！那么多同学里，我还以为，你只看得上唐若呢。”
　　张既白当年去进修的时候，因其异能者的特殊身份，曾在医学院内部引起轰动，而他自学成才的经历，也颇为引人关注。
　　只是他几乎不主动同其他人交往，唯一能多说几句的，也就是唐若了。
　　当然，他们的话题基本也都跟专业有关系。
　　想到那位极富天赋与热情的同学，张既白皱了下眉，问道：“唐若呢？她怎么样了？”
　　听了他的问话，叶知书显得有些扫兴，她低下头欣赏着自己的指甲：“你应该猜得到吧？”
　　她的回答让张既白的心里仿佛坠了块铅，不停地往下沉，他没有忍住自己的愤怒和痛惜：“像唐若这样的天才医者，就算花上二十年、三十年也未必培养得出一个……你竟然就这样毁了她！”
　　他的指责先是令叶知书一愣，须臾，她好笑地摇头：“您还真是……有时候我都怀疑，您到底还是不是人类，似乎七情六欲都跟您毫无关系……”
　　她话音未落，整个人毫无预兆地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椅子上，一阵迅疾的气流刮过她的面部，化为无形的气刃，她的脸颊上渐渐渗出了两道血痕。
　　这正是张既白的异能：操纵气流。
　　叶知书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
　　可她不仅不害怕，双目反而愈发的明亮。
　　“你打算杀了我吗？”
　　张既白目光凌厉，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而一直冷眼旁观的周叙在目睹了这一幕后，不得不作声了：“张院长，冷静。”
　　张既白的神情依旧冷硬，但空气里那犹如龙卷风一般的气息缓缓地消散了。
　　只是叶知书还是动弹不得。
　　之后周叙接到了来自卫褚的电话，并从他那里获取了相当的信息。
　　通话结束后，周叙的目光重新转向这个女人，沉声发问：“叶晓是你女儿？”
　　叶知书嫣然一笑：“不错。”
　　她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周叙：“你是特监处的人吧？听说那孩子被你们抓起来了……她还好吧？”
　　周叙冲她微笑了一下：“等你进去之后，就知道了。”
　　他彬彬有礼的挑衅并没能激怒叶知书，后者的视线在他周身转了个圈，冷不丁地问了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上午跟你一起的那个年轻人呢？”
　　她说的是……卫褚？
　　周叙愣了一下，眼神微冷：“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知书勾起嘴角，没有吭声。
　　周叙收敛心神，继续问她：“‘浮梦’是你的杰作？”
　　“谈不上杰作，”她漫不经心地回道，“就是个不上不下的半成品。”
　　“是你把‘浮梦’给叶晓跟沈耀辉的？”
　　“是。”
　　“你是‘坟场’的人？”
　　“也谈不上，勉强算是合作关系吧。”
　　周叙倒是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否则“坟场”早该得到“浮梦”了。
　　“你顶替唐若的身份回国究竟有什么目的？”
　　闻言，叶知书含笑望着他：“你这人看着挺聪明的，结果居然问了这么个傻问题……你觉得我能告诉你实话吗？”
　　“没关系。”周叙也笑了，“等进了监狱，你迟早会说的。”
　　“哇，真吓人！”叶知书故作惊恐，眼底却透着狡黠的笑意，“可惜啊，我不是异能者，大概没资格进你们的监狱。”
　　周叙倒是吃了一惊。
　　这个研制出“浮梦”的女人，压根不是异能者？
　　“她的确不是。”张既白的声音倏然响起，不知何时，他又从阳台回到了室内，一脸漠然地看着叶知书，“她甚至不是梦川本地人。”
　　换句话说，她和她的家族甚至都没有感染过当年的“失乐园”病毒，更不可能发生异变。
　　周叙很快又冒出了新的疑惑——既然如此，那她女儿叶晓的异能是怎么来的？
　　而且还是那么特殊的一种能力。
　　看来，叶晓的异能也是“人造”的，莫非也跟“浮梦”有关？
　　可比起那些服用过“浮梦”却引发了大量副作用乃至生命垂危的人来说，叶晓这个“产品”未免也太完美了些。
　　叶知书自己也说，她的药剂只是半成品而已。
　　难不成，叶晓的异变基因来自生父那一方？
　　他浮想联翩，猜测不断，张既白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盯着对面一动不动的女人：“你当年在生命医学研究所，为什么要窃取‘失乐园’的毒株？”
　　乍然听到这话，周叙浑身一凛。
　　原来她当年的所谓“重大过失”是窃取了“失乐园”病毒……
　　叶知书用唐若的那张脸，对着张既白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后者厌恶地扭过头去。


　　☆、同步

　　自针对“失乐园”病毒的治疗性疫苗研发并大规模量产后，当年“孤岛”里所有的感染者都得到了救治, 不仅如此, 按照新出台的规定, 所有在梦川出生的新生儿都要强制性接受疫苗接种，以保障新生代的健康成长。
　　可以这么说，“失乐园”病毒基本已经在人类的日常生活中绝迹了；当然，如果论起“失乐园”的衍生产物异能, 那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失乐园”病毒被完全消灭, 除了疫苗生产企业之外，仍有部分实验室掌握少量毒株, 供科学研究之用——譬如许多年前的生命医学研究所。
　　那时候隐山医院尚未建立, 张既白作为疫苗研发组的重要成员，又曾是感染者之一, 曾受邀在生命医学研究所的实验室里工作过一段时间，但并非正式职员, 相当于客座教授, 主要负责指导“失乐园”毒株的培养。
　　在毒株培育成功之后，张既白就结束了同研究所的合作, 对于实验室成员之一的叶知书监守自盗、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毒株一事也是之后才从特监处的熟人那里得知一二。
　　当年的梦川市政府并不希望此事引起市民的恐慌, 因而严格封锁了消息，再加上没多久就追回了泄露的毒株并处置了叶知书，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此事也就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曾经张既白也认为这件事过去了, 可现在, 他审视着眼前的叶知书，改变了看法。
　　“你到底做了什么？”
　　叶知书依旧挂着让他厌恶的那种微笑，轻声开口：“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她不肯说，张既白和周叙一时半会儿也拿她没办法，周叙是公职人员，张既白也算半个吧，就算情感上再怎么不忿，也必须保持理智和克制。
　　林帆带着两名调查员赶到隐山医院，目的是将叶知书押回特监处，不曾想，他们的上级也决定提前出院，同他们一起返回单位。
　　“您还没完全康复吧？”林帆有些担忧地看着周叙一直没能恢复血色的脸，后者瞥了眼张既白，笑道：“既然张院长没有反对，说明问题不大。”
　　张既白冷言冷语地回道：“我反对也没用，病人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非要出院的话，院方也只能尊重他的意见。”
　　周叙忽略他冷冰冰的语气，仍是面带笑容：“再说了，现在也算是多事之秋，我好歹是调查科的负责人，老是窝在医院里也说不过去。”
　　林帆便没再说什么，事实上，这段时间调查科也确实需要一位主持大局的人。
　　回到特监处后，周叙并没有急着对叶知书进行第二次审问，因为他知道基本不可能撬开她的嘴。
　　于是他决定先将这个狡猾的女人晾一晾，先去做点别的事，比如查查她的老底。
　　他回来的时候，早就过了正常下班的时间，幸而他们这样的部门全天都会有人值班，他不至于找不到人，他直接去了隔壁情报科。
　　何歆已经下班，此时值班的是另一名女同事，她活泼且胆大，见了隔壁的老大也不怵，反而打趣起来：“赵青青在群里说周科成了‘病美人’，原来是真的啊！”
　　周叙听得哭笑不得：“乱说话，什么‘病美人’？这是形容男人的词儿吗？”
　　“您不懂，这是夸您呢！”
　　“要夸就好好夸。”插科打诨之余，周叙也没忘了正事儿，“帮我查下叶知书这个人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女同事也一秒钟切换回工作模式，瞬间严肃起来：“她移民多年，户籍资料都已经注销，查起来恐怕会有些麻烦……我尽量吧。”
　　“她的出身来历、求学经历、工作经历以及婚姻家庭……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吧？”周叙皱眉道，“不行的话就找公安局帮忙。”
　　“是。”
　　在对方开始忙碌之后，周叙没有在一旁打扰她，而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吃起了林帆帮忙买的一份盒饭。
　　他用餐的时候，想起了卫褚，他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他们正好错开——这个点儿，卫褚大概正跟他姑姑一起吃晚饭。
　　在他姑姑家吃的话，那菜色一定比他这边的强多了。
　　周叙促狭地想着，唇边溢出了淡淡的笑意。
　　>>>
　　他猜的没错，卫褚此刻的确正在秦家享用一顿丰盛的晚餐，跟从前一样，依然是由卫南琴和保姆张姐共同完成的。
　　满满一桌的菜肴很明显是费了心思的，卫南琴自己并不怎么吃，而是一直笑眯眯地盯着许久未见的侄儿，时不时就要往他的碗里挟一筷子的菜。
　　卫褚在她的“投喂”下，其实早就已经饱了，只是面对着姑姑久违的笑脸，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尽量忽略胃部的不舒服，笑纳姑姑的好意。
　　除了他们姑侄俩之外，保姆张姐以及他的表哥秦川也都围坐在餐桌边上，失去丈夫之后，卫南琴曾经以泪洗面度过了一段谁也不理会的日子，但从悲恸中缓过神之后，这个不幸女人的精神状态又走到另一个极端——她变得无法忍受孤单，甚至是恐惧。
　　她的身边必须有人陪伴，可惜儿子跟侄儿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日常最常待在她身边的只剩张姐了。
　　对于卫南琴来说，这样一家团圆的时刻，便让卫南琴格外珍惜，除了关心卫褚之外，她也没有冷落自己的儿子。事实上，在秦广志去世后，他们母子的关系亲密了许多，卫南琴不再对秦川的“不务正业”进行各种挑剔，反而主动为他的事业提供了资金支持。
　　不过对于秦川来说，母亲过分的关爱也不是没有副作用的——比如她突然迫切地想抱上第三代，于是被催婚成了让他头痛的日常之一。
　　而这份待遇，在卫褚回来之后，也落到了他的头上。
　　当然在他面前，卫南琴要稍微矜持那么一点，可十句话里也有六七句拐弯抹角地跟结婚生子搭上了关系。
　　卫褚自然不会听不出来，而他也明白，姑姑这是太寂寞了。
　　面对催婚，卫褚的反应跟秦川差不多，可能他比表哥还要头痛一些——后者是万花丛中过，他身边纠缠的却是一片绿叶。
　　他不知道上了年纪的姑姑能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目前他也没打算告诉她，除了担心她接受不能之外，更主要的是，他和那家伙的关系还没到这个地步。
　　卫褚心不在焉地咀嚼着食物，思绪也自然而然地转移到周叙身上——医院的晚餐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不过那边的饭菜偏清淡口，周叙一直不怎么满意；据说他曾经试图点外卖，不过一般人是进不了隐山医院的，他自然没得逞，还被护士长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想到这里，卫褚不禁失笑，明明已经是个三十岁的男人了，可很多时候，他的某些方面仍旧充斥着孩子气，同他工作状态时的缜密敏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截然不同的反差反而令那个人变得可爱且迷人起来。
　　也足以让一颗平静无波惯了的心脏一反常态的有了欢呼雀跃的冲动。
　　而当事人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压制这种不正常的冲动。
　　他试图转移自己的心思，放下碗筷同卫南琴拉扯了几句，他眼角余光恰巧掠过正在吃甜点的秦川，如同某个设定好的关键词被触发了，周叙这个名字再次不容抗拒地回到他的脑海里。
　　他会不会也在偷吃甜食？唉，医院里那些医生护士太纵容他了。
　　在卫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后，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放弃了——他开始光明正大地想着他。
　　只是他并不知道，周叙不在医院里，也没有偷吃甜食，他回到特监处独自加班。
　　他也不知道，他也正在想他。
　　>>>
　　第二天一早，卫褚就起来了，他在特监处工作，习惯了早起，只是起床后却发现卫南琴跟秦川也都已经起来并洗漱穿戴完毕了。
　　而且他们很有默契地都穿了一身黑色系为主的衣服。
　　卫南琴也就罢了，秦川通常都是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的，今天却也反常地早起了。
　　原因很简单，今天对他们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正是卫褚父亲的冥诞。
　　他父亲在他七岁的时候得了流行性感冒，咳嗽发热这些常见的症状让他父亲把那当成是一场普通的感冒，没有重视也不曾及时就医，后来发展成重度肺炎再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迟了，他在重症监护室里挣扎了两天，还是没能挺过去。
　　然后卫褚就成了孤儿。
　　简单地用过早点之后，卫南琴看向他：“走吧？”
　　卫褚点点头：“嗯。”
　　秦川亲自开车，三个人很快就出发了。
　　卫南琴这段时间睡眠质量很差，时不时就头疼，于是她被安置做更舒适的后座，卫褚则坐在了副驾上。
　　说起来，他这次回来，秦川对他的态度比从前温和了许多，每当他们的视线接触到一起，他都会报以微笑，说话的时候，语气也随意平和，再不像从前那样，有事没事的就挑衅找茬。
　　但这只是表象。
　　卫褚知道秦川对他的心结依然存在，他也能理解，而他还是忍不住怀念起从前的那个表哥，这种带着疏离和冷淡的礼貌，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亲吻

　　卫褚沿着一级级台阶缓缓往上，一只手里拿了一大捧白色马蹄莲, 另一只手则牵住了卫南琴。
　　这座山海拔不高, 他们爬了半个山腰, 这点路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不过卫南琴就累得够呛，幸好她呃儿子跟侄儿都在身旁，一人搭着她的一只手往上。
　　仿佛是为了贴合扫墓人的心境，今天没有出太阳, 天空之上的云朵如旧棉絮般层层叠叠地铺开, 阴沉晦暗。
　　墓园就建在这座山上, 被有意地划分为几个规整的几何形区域, 每一层都栽植着的墨青色柏树，既是井然有序的分界线，也是不知疲倦的守墓者。
　　接近山顶的时候,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也放慢了脚步，直到一行人停在了一座铅灰色的墓碑前。
　　卫褚弯下腰, 将手里的一大束白色马蹄莲分出一半放到了墓碑前, 他静静地盯着花岗石上镌刻的名字。
　　这座墓的主人叫卫泓，跟其他大多数墓碑不一样，上面没有镶嵌任何肖像照，只写了生猝年月。
　　他已经离世很多年了, 卫褚看着他的名字, 忽然发现印象里父亲的面目已然模糊。
　　他只记得, 他死的时候，还很年轻。
　　其实卫褚没有多少跟卫泓的美好回忆，卫泓是个沉默寡言、郁郁寡欢的男人，大多数时间都扑在生意上，对卫褚这个儿子不甚关心。
　　但毕竟是父亲，卫褚对于自己的遗忘还是感到了愧疚。
　　他伸出手，用手背拂去了墓碑上沾着的几片草叶。
　　卫南琴在喘息平复后，也蹲了下来，也帮忙擦拭着死去兄长的墓碑，长长地叹了一声：“哥啊，一转眼你都走了那么多年了，你永远都年轻，我却已经老了。”
　　她的语气十分哀伤，引得身旁的人也跟着难过起来，秦川低低地出声：“妈，别这样……”
　　卫褚也转过头来看着她，卫南琴笑了一下，满眼爱怜：“一转眼你也长这么大了……你不知道啊，你是早产儿，出生的时候瘦瘦小小的一个，才四斤多一点，比另一个轻多了，可怜死了！看得我那叫一个揪心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往事，卫褚听得有些疑惑：“另一个？”
　　卫南琴的舌头登时打了个结，她迅速地瞥了眼秦川，才又笑道：“我是说你表哥，七斤重的死胖子，差点累死老娘！”
　　卫褚不由失笑，也跟着觑了眼表哥，后者正因母亲的取笑而满脸悻悻，察觉到卫褚揶揄的视线后，先是一怔，随后无奈一笑。
　　这么一个相视而笑，倒是冲淡了些许先前的疏离。
　　卫褚的心情也由此好转了一些。
　　他们清理过卫泓墓地周边的杂草和枯叶后，卫南琴在秦川的搀扶下直起了身，她扭过头，望着山下的某个方向，眼底再次盈满哀伤：“既然来了一趟，也顺便去瞧瞧老秦吧……”
　　秦广志也安葬在这座墓园里，被卫南琴挽着胳膊的卫褚听了之后，下意识地瞅了眼秦川，后者的神情凝重，在感觉到卫褚小心翼翼那一眼之后，他心底也涌起了五味杂陈之感。
　　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对卫褚的迁怒只是在宣泄痛苦和怨气，他也知道，但还是默默承受了。
　　卫褚总是那个懂事的孩子，每一回都将他衬的上不得台面。
　　面对卫南琴投来的带有责备之意的目光，秦川自嘲一笑，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对他说了一句：“一起去吧。”
　　卫褚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秦广志下葬那天卫褚也来了，不过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并没有接近。他的墓碑显然要比卫泓的新得多，上面嵌着一张他的遗照，应该是某年他就职的高中给拍的工作照。
　　照片里的他精神焕发，面带微笑，正是卫褚印象中一贯以来为人师表的模样，想来这也是秦广志最骄傲且最珍惜的形象——而非被嫌弃的丈夫，不讨喜的父亲，亦或是内心煎熬的复仇者。
　　秦川默默地低下了头，他母亲的眼眶里噙满了泪花。
　　卫褚无声地呼气，而后将另一半的白色马蹄莲放在了秦广志的墓前，论起对他的关心和爱护，秦广志给他的温暖甚至要超过他早逝的父亲。
　　尘归尘，土归土，人死之后，除了一句“安息”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扫墓结束后，所有人的状态都低落下来，回程的路上也没什么话说，不约而同地沉寂着。
　　在经过某条街道的时候，卫褚忽然开口：“麻烦在前面停一下。”
　　秦川有些意外，不过没有出声，卫南琴却忍不住问道：“怎么啦？难道又要回单位？你不是请了假吗？”
　　“不是。”卫褚望着车窗外一帧帧似曾相识的街景，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落寞之色，“只是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我就是跟爸爸住在这附近的，好多年没回来了，想去瞧瞧。”
　　卫南琴恍然大悟，也伤感起来：“那我跟你一起……”
　　“您今天爬了山，肯定累了，”卫褚笑着阻止了她，“而且也快到午饭的点儿了，还是回家去吃个饭好好休息一下吧。”
　　听他这么说，卫南琴便没再坚持，过了一个红绿灯后，秦川在临时停车位上踩了刹车，卫褚推门下车后，他侧过脸看着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声：“别忘了吃饭。”
　　卫褚回了一个微笑，挥挥手后，便按着记忆中的路线进发。
　　这里算是梦川的老城区，周围以居民区为主，长长窄窄的巷子里随处可见各种小吃店的招牌，没有中心商业区那么繁华光鲜，但多了不少烟火气。
　　包括路面和楼层，很多地方都翻修过，不过整体走向和布局并没有大的改动，于是卫褚没花多长时间就走到了小时候住过的那座楼下。
　　这幢楼有二十层高，在卫褚小的时候，它是这一带最高、最气派的楼宇，不过十几年过去，这个高度真不算什么了。
　　这座居民楼的外墙斑驳了许多，也是，经受了将近二十年的风吹雨打，怎么可能焕然如新呢？
　　卫褚费了点功夫，在小区物业处证明了自己的身份，拿到了当年寄存的钥匙。
　　卫泓刚去世那阵，卫南琴将他接走之后，曾经问过他，还想不想留下这里的房子，卫褚当初也不太懂这些，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房子卖了，他就没有“家”了。卫南琴尊重他的意见，这么多年来，尽管买房询价的人不少，但这套房子一直保留着。
　　卫褚毕业参加工作后，曾经考虑过搬回这里，只是这边离特监处有点远，上下班不那么方便，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乘着电梯上了十楼，摸出钥匙打开房门后，里头的整洁程度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十几年没人住过，一定布满了灰尘。
　　可在他进屋后，无论是门窗、地板还是家具，都是明净光洁的。
　　显而易见，这套旧房子得到了定期的清理，毫无疑问这是他姑姑的安排。
　　卫褚站在跟童年回忆里相差无几的客厅里，愈发感激姑姑的细心和柔情。
　　他开始在略显空荡的屋子里缓缓走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过去。
　　就在他推开自己那间卧室的门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一开始以为是卫南琴打过来的，结果一看来电显示，是周叙打来的。
　　卫褚有点好奇他为什么会突然打给自己，不确定是公事还是私事，不过按照概率来说，都有可能，他很快接了起来。
　　“喂？”他轻轻出声，“有事吗？”
　　“扫墓结束了吗？”
　　周叙的语气平淡，听起来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卫褚轻松了几分：“嗯，结束了。”
　　他继续问：“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里。”卫褚迟疑了一下才回，而后反问，“怎么，处里有事？需要我回去吗？”
　　“不用。只是我突然想起了，该安排个人保护你。”周叙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先前事情有点多，一时疏忽了，不好意思。”
　　他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卫褚始料未及，他的第一反应是推辞：“不用了吧，大家都挺忙的……”
　　周叙打断了他：“你忘了那个电系异能者了？”
　　卫褚想起那个强大又危险的陆柏，一时无言。
　　他确认了一下：“你在你姑姑家吗？我现在派人过去。”
　　“啊，不是。”卫褚回过神，赶紧报上了这里的地址，免得被周叙派遣的那位同事找错地方。
　　“行。我马上让人过来。”
　　周叙很快挂了线，他似乎挺忙，这次的对话自始至终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完全没有废话，令卫褚反而有些不习惯。
　　收敛了心神，他自己小时候睡过的床上坐了下来，这个房间还是儿童房的装饰，玩具柜里摆满了赛车模型和塑料小人，墙壁上还贴着他小时候画的拙劣的蜡笔涂鸦。
　　卫褚望着那些退去了色彩、翘起了角的图画，关于这个卧室的一幕幕回忆也涌回了脑海里——他看到一个小男孩，一个人玩着他的赛车，一个人看着他的动画片，偶尔照顾他的保姆会加入这个行列，可大多数时候，只有他自己。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离开了这个房间，又到了隔壁的一扇门前——这是他父亲的卧室。
　　他小时候很少被允许进入这个房间，在他只有三四岁的时候，还完全没有“懂事”的概念，总是闹着要跟爸爸一起睡，不过每次都被拒绝。
　　“你是个男孩子，要学会坚强独立，不要那么黏人。”
　　他还记得父亲对他说出这句话时紧皱着的眉头，卫褚以前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而现在回想起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大概不怎么喜欢自己，甚至还有点厌恶。
　　要是让二十年前的他发现了这个事实，他肯定会伤心大哭；十年的他，应该会愤而离家出走；至于现在的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父亲对他的不喜，说到底也是一种迁怒——来自那个抛弃了他们的女人，跟失去了姑父的姑姑和表哥没什么区别，人之常情，他能理解。
　　卫泓卧室的装饰和陈设跟他这个人一样，冷清且沉闷，卫褚转了一圈，衣柜还挂着他昔年的衣物，都泛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桌面、柜子甚至是每个抽屉，他都打开看了一遍，意料之中的，他没有在里头找到任何关于他的事物。
　　卫褚将他父亲的遗物一样样放回原位，而后退出了这个房间，掩上了房门。
　　为什么要回来呢呢？再体验一回童年的孤单吗？
　　卫褚自嘲的时候，正靠在阳台上的躺椅上，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射下来，他的身上洒满了暖意，他如同一只慵懒的猫，眯起了眼角。
　　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门铃声响起，他花了几秒钟回神，然后起身穿过客厅去开门。
　　他正要跟被派过来的同事打招呼，却诧异地发现，那位同事，正是周叙本人。
　　“你看起来很惊讶嘛。”他微微一笑，双手插在裤兜里，“不请我进去吗？”
　　卫褚这才侧身让开一条道：“我以为——”
　　“你也说了嘛，大家都挺忙的嘛，”周叙擦着他的肩往里走，“也就我相对闲一点，只好自告奋勇了。”
　　卫褚注视了他背影两秒，才反手关上门：“我有点怀疑，如果‘电光’真的找上门，你能不能应付。”
　　周叙正在打量这套旧居的摆设，闻言回过头，皮笑肉不笑地提起嘴角：“请注意你对前来保护你的上司的说话态度。”
　　他刻意在“前来保护”这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卫褚忍俊不禁：“当然，不管怎么样，上司的心意还是要领的。”
　　周叙轻哼一声才收回视线：“我是来执行公务的，既然来了，那肯定会不计代价做到的。”
　　卫褚干笑一声：“那倒也不至于……您是调查科的负责人，比我重要多了。”
　　周叙没转身，他似乎对于这里的家装很感兴趣：“对于调查科的负责人来说，每一名下属都很重要。”
　　“……只是下属？”
　　卫褚杠完这一句就后悔了，他仿佛咬到了舌头似的，立马闭上了嘴。
　　他的反问让周叙回过头瞥了他一眼：“不。对于周叙个人来说，你也很重要。”
　　他以一种自然而然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就好像，那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卫褚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足够成熟、足够看得开的成年人，但在这一刻，在对面那个人毫不掩饰地表达着他对自己的感情的这一刻，他才知道，其实他比自己想象的更需要也更珍惜对方的爱情。
　　“吃过了吗？”周叙环顾了一圈，蓦地想起了什么，他再一次转向卫褚，挑起半侧眉尾，“我猜你还没吃。”
　　“是还没吃。楼下那条街有很多好吃的，我可以带你去我以前常去的店。”
　　周叙自无不可，他朝门口走去：“可以啊。对了，有口碑好的甜品店吗？也顺便带我去……”
　　毫无预兆的，他剩下的话语被一个吻封住了。
　　卫褚的嘴唇柔软、温暖，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他有些懵，一时愣在了原地，等回过神的时候，对方的嘴唇已经离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紧密的拥抱。
　　“你果然是满嘴跑火车。”卫褚在他耳边轻笑出声，“什么榛子夹心太妃糖……完全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正式的吻！
　　粗长的一张，或许我能期待着多一点留言吗_(°:з」∠)_


　　☆、信息

　　“啊？”周叙眨了眨眼, 努力地回想着, “……太妃糖什么味儿来着？”
　　卫褚笑着松开了他的肩膀，自顾往门口去：“吃饭去吧。”
　　只是才走了两步, 胳膊就被拽住了, 他被迫回转, 对方已然欺近, 周叙微微侧开脸，精准地找到了他的嘴唇。
　　他在他的唇上吸吮、辗转, 直至撬开他的牙关。
　　这个吻比刚才更有力度, 也更有侵略性。
　　一吻结束后, 他们的拉开了一点距离, 卫褚努力调节着略显紊乱的呼吸节奏，却无法抑制身体的发热。
　　周叙的鼻尖仍然近在咫尺, 他的右手亲昵地贴在他的颈侧，拇指的指腹沿着他的下颌骨线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体温的变化。
　　“怎么？”他半是暧昧半是揶揄, “想睡我了？”
　　卫褚拍掉他的手, 冷笑着拉开门：“想得倒挺美。”
　　周叙慢慢地揉着自己的手背，微笑着凝望着他的背影：“也是哦, 还是要先把肚子填饱……不然没力气。”
　　卫褚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闻言好气又好笑地回过头：“你再废话下去, 我的低血糖要发作了。”
　　周叙也跟着走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那可不是废话……不过你这低血糖, 还真是个问题。”
　　他们进了电梯后, 周叙又说：“对了, 你那些体检结果，全出来了，我替你取了。”
　　卫褚想起自己时不时出现的异状，也很有几分提心吊胆：“……怎么样？”
　　“放车上了。”周叙神色如常，“我帮你问了下那边的医生，说各类项目的指数基本都是正常的。”
　　闻言，卫褚心口上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那就好……我也不想自己年纪轻轻就怎么样了……”
　　周叙瞥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有件事情，我隐瞒了你。”
　　卫褚有些意外：“什么？”
　　周叙语出惊人：“我请求隐山检验科的医生以沈耀辉的血样为样本，对你的血液做一个血药浓度检测。”
　　卫褚花了一点时间才想通他这么做的缘由，自然不会是怀疑自己跟沈耀辉会有什么血缘关系，真是这样的话，那鉴定也不该在隐山医院做。
　　周叙是在怀疑当日他被注射的药物是“浮梦”。
　　想到这里，卫褚的背脊开始发冷，他张了张嘴：“……结果怎么样？”
　　“放心。”周叙眼角微弯，冲他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对比结果显示，你们的血液里，并没有相同的药物成分。”
　　短短一分钟内，卫褚的情绪经历了过山车般的大起大落，周叙用衣袖拭去他额角不自觉渗出的冷汗，温言道：“所以你应该就只是单纯的低血糖……好好吃饭，多摄入点糖分。”
　　“知道了。”卫褚应了一声，盯着显示器上不时递减的数字有些出神，“说真的，‘浮梦’对我应该没有效果。”
　　周叙侧目：“你不是梦川本地人？”
　　“嗯。”他点点头，“我们家原本是Z省H市的，梦川开放后才迁过来的……你知道的，我们家是做生意的，原本在H市的光景不太好，我爷爷觉得这里机会多，就带着我爸跟我姑姑搬过来了。”
　　周叙听到这里，面露迟疑之色，卫褚察觉到了，挑了挑眉：“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既然被他点破了，周叙也就不再遮遮掩掩，问道：“你母亲那边呢？”
　　卫褚一怔，随即摇头：“……我不太清楚她具体是哪里人，只听我姑姑以前提过，貌似是北方人。”
　　“这么说，她也不是梦川人了……”周叙念了半句，却突然想起另一个人。
　　他嗓子眼发堵，忍不住又觑了眼卫褚，却很快又垂下眼，以掩饰眼底的凝重。
　　他没发现，卫褚的确在审视他，不过并非发现他此时的异样，而是另有缘故。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对着“叮”的一声响，电梯门洞开，他们并肩走出电梯间，卫褚缓缓出声，“我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母亲的事。”
　　周叙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露了破绽。
　　片刻的沉默后，他叹了口气：“我是调查了一下你家，不过你别误会，我不是公器私用，而是……”
　　“担心我被注射了‘浮梦’发生异变？”卫褚也猜到了他的隐忧，“所以想知道我家里是否有过‘失乐园’感染史？”
　　周叙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没有就好。”
　　卫褚斜睨着他：“所以呢，你查了多少我家的事。”
　　周叙失笑：“你们家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不用怕我查吧？”
　　卫褚原本正要挤兑他几句，可临时想起他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情绪忽然就低落了几分，踌躇了一下，试探着开口：“那你方不方便帮我查下……我母亲？”
　　周叙心头一跳，目光停在卫褚脸上，见他眼底泛着些落寞，便知道是自己想岔了，反问道：“你家里人从来不提她吗？”
　　卫褚仍是摇头：“我小时候不懂事，被人笑了之后就跑去问我爸，他的脸色总是很难看，后来我就不敢问了；他去世后，我问过姑姑，姑姑非常讨厌那个女人，只说她做了对不起爸爸和我的事，没脸见我们……让我别再想她了。”
　　他顿了一下，神情变得复杂起来：“我上初中的时候，姑姑和姑父有次闲聊，他们不知道我躲在门外，提到了她……说她出轨了，剩下我没多久就跟我父亲离婚，另嫁他人了。”
　　卫褚的脸上没有难堪或是尴尬之色，反而满脸漠然：“后来我就没再问过她了，她应该早就离开梦川了，想必……过得也不错。”
　　周叙安静地听完，伸出手抚了下他的肩膀：“对不起，我不该提起的……”
　　“不用道歉。”卫褚仍是摇头，“其实我对她……”他说着自嘲一笑：“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也没抚养过我一天，我们之间根本没有感情，跟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他又改变了主意：“算了，我收回方才的请求，不用查了，就这样吧。”
　　周叙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卫褚却朝他一笑：“走快点吧，我饿了……对了，你能吃鱼吗？”
　　“……能。”
　　“附近有家鱼粉，汤头很鲜，料也足，我带你去。”
　　>>>
　　那家鱼粉确实很好吃，店内满座，他们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才轮上。
　　卫褚见对面那人笨拙地挑着鱼刺，就知道他肯定不怎么喜欢吃鱼，至少吃的频率不高。
　　他一边摇头，一边将自己碗里去掉刺的鱼片夹到他碗里：“不喜欢的话就直说啊。”
　　周叙有些意外于他的举动：“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喉咙……稍微有点阴影。”
　　卫褚叹了口气：“知道了，以后我们不吃鱼了。”
　　周叙正挑了一筷子的米粉要送进嘴里，闻言动作一顿，有些无奈：“你不用为我改变自己的习惯……”
　　“我不是以后都不吃鱼了，只是跟你一起的时候不吃了。”卫褚淡淡一笑，“而且，我也不是多喜欢，只是……喜欢这家店的味道而已。”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可以吃啊。”
　　“那我得帮你挑鱼刺。”卫褚挑眉，“还是算了吧。”
　　周叙轻咳一声：“……你可以不用管我。”
　　卫褚抿了口汤，顺便瞅了他一眼，眼底满是戏谑：“然后让你在一旁看着我吃？”
　　“……那还是麻烦你帮我挑一下吧。”
　　“滚蛋。”
　　>>>
　　等到卫褚陪着他在另一家奶茶店外排队的时候，周叙才真正感觉到了不对。
　　“那个，”周叙颇有点受宠若惊的意味，“我真的没想到，卫监会愿意陪我买奶茶。”
　　“谁说我陪你了？”卫褚波澜不惊地反问，“我也要喝啊，毕竟医生建议我要多补充糖分的。”
　　周叙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你就不能哄哄我？”
　　卫褚嘲笑道：“周科，别忘了，你今年三十岁了，不是三岁。”
　　周叙瞪他：“那又怎么样？不要歧视三十岁的人。”
　　促狭的笑意渐渐敛去，卫褚深深地看着他，低声道：“你真当我喜欢这玩意儿啊？”
　　也不是什么花哨的甜言蜜语，结果周叙的心跳硬生生因为这句话快了一拍。
　　他有点掩饰不住自己的笑意。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忘记了年龄……这可不是个三十岁的男人该有的反应。
　　就在他心猿意马的时候，手机响起了提示音，他拿出来扫了眼，是来自调查科同事的微信。
　　恰好前边的客人点完单，奶茶店的店员正笑容满面地望着他们，卫褚转过头看他：“你要喝什么？”
　　“红茶玛奇朵，”周叙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收了回来，“全糖。”
　　“我也要这个，三分糖。”卫褚对着店员微笑道，“两份都是。”
　　周叙又瞪他，卫褚笑容不变地瞪了回去。
　　须臾，周叙在卫褚挑衅慢慢的眼神中不甘地扭了头，他这个全糖党今天算是妥协了。
　　然而在脱离了卫褚的视线范围后，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来自调查科的信息显示，二十四年前的三月十八号，叶知书在梦川市第一医院的妇产科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卫褚的生日就是在三月份。


　　☆、询问

　　周叙之所以会把叶知书跟卫褚联系在一起, 是因为在对叶知书起底的过程中, 发现她的第一次婚姻里的丈夫姓卫, 名叫卫泓。
　　“卫”这个姓氏就足以引起周叙的注意了，更何况叶知书怀孕的时期跟卫褚的年龄也能对上。
　　只是先前已得知叶知书的孩子是叶晓，这让周叙心存侥幸, 他潜意识里并不希望卫褚跟叶知书这个人扯上关系。
　　可现实往往是不受控的。
　　他万万没想到，叶知书当年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
　　叶晓跟卫褚，居然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么？
　　周叙对比着他们俩的长相，并找到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很明显是异卵双胞胎。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卫褚, 他显然对生母没什么念想, 更没想到自己还有个姐妹。
　　而且周叙还有更深的顾虑, 一旦确定卫褚跟那两个姓叶的女人存在着近亲属关系，那他会直接被排除出调查组……当然了，卫褚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周叙相信他能承受；真正让他担心的是, 卫褚能否接受突然多出的两个、称不上善类的亲人。
　　除此之外，还有关于异能的问题，结合调查科的情报与卫褚本人的回答，他基本能断定, 无论是叶知书还是卫泓，他们都不是梦川本地人, 没有过“失乐园”感染史, 可偏偏龙凤胎之一的叶晓却是个实打实的异能者。
　　周叙自然而然地联想起当年叶知书窃取“失乐园”毒株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叶晓的异能很可能跟此事有关联。
　　那卫褚呢？
　　这也是他请求隐山医院将卫褚和沈耀辉的血样进行血药浓度检测对比的原因，幸好结果让他心安许多。
　　就算是双胞胎，也不代表各方面都是相似的，他们甚至长得都不怎么像。
　　除了共享同一个子宫、出生时间差不多之外，跟普通的兄弟姐妹也没什么区别了吧？他心想。
　　就在他陷入深思的时候，手肘忽然被撞了一下，他侧过脸，恰好对上了卫褚疑惑的眼神：“你在想什么呢？我叫了你两声都没听见？”
　　“对不起！”周叙连忙道歉，同时想了个拙劣的借口，“主要还是因为奶茶不够甜，让我有点抑郁。”
　　“……”卫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周叙干笑了两声，而后有意转移话题：“对了，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回楼上去吗？”
　　卫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套旧居，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算了，看也看过了，没必要再回去了。”
　　他说完又瞟了眼周叙：“你是不是有事啊？有的话我们就回单位……”
　　“我这不是在做事吗？保护你的安全就是我现在的任务。”周叙微笑着打断了他，“倒是你，难得请一回假，还没到期呢，别浪费了。”
　　卫褚耸了耸肩：“其实我也没什么安排，就是答应了我姑姑回去吃饭而已。”
　　周叙不以为意“既然答应了，那就回呗。”
　　卫褚又瞅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周叙意识到什么，眉梢微扬：“哦，卫监是觉得，有我在不太方便？”
　　“也不是……”卫褚一想到要把这人带回家，就有种难以言述的感觉，周叙自然能察觉得到，换做平时，他不会让他为难，但他此时确实想去卫南琴家里，不只是私人缘故，他想跟卫南琴谈谈，从她那里求证一些事情。
　　他故意调侃道：“不是吧？我记得你姑姑家蛮有钱的，不至于连我的一顿饭也管不起吧？”
　　卫褚瞪了他一眼，随后拿出手机发微信：“我跟她说一声，有个同事要来家里吃饭……”
　　周叙“啧”了一声：“只是同事而已？”
　　卫褚记得，自己不久前就问过他同样的问题，谁知道现在被他拿来反击。
　　当然了，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本质都是调情。
　　“不然呢？”卫褚也听得出周叙的口吻是带着玩笑意味的，也就用一种随意的语气回复了，顺便提醒了一下，“你别跟我姑姑他们说你是来保护我的……免得他们担心。”
　　“明白。”周叙应下以后，又装模作样地委屈起来，“难道我不配得到一个名分吗？”
　　卫褚失笑，笑完又道：“那就，朋友？”
　　周叙也跟着笑起来：“好了，不逗你了。”
　　虽然很久不联系了，但他也是有亲属的人，当然知道对于老一辈来说，一个同性情侣是多大的冲击。
　　他跟卫褚刚确定关系，没必要操之过急。
　　做了决定之后，他们没有耽搁太久，周叙开车，在卫褚的指点下，开往秦家位于郊区的别墅。
　　卫南琴本来就是好客的人，丈夫去世后，她更是格外渴望热闹，再加上卫褚从小到大没怎么往家里带过人，尽管只是同事，但也足以让卫南琴加倍重视。
　　于是周叙得到了超乎他想象的热情待遇。
　　除了亲自下厨之外，还有来自长辈惯有的“拷问”式关心。
　　桌上的菜都还没上齐，周叙的姓名、年龄、职务甚至是收入都被问出来了，在得知他是自家侄儿的直系上司之后，卫南琴的态度又上了一层楼，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周叙关照自家孩子。
　　“这还用说吗？我当然会好好关照他的。”
　　卫褚有点听不下去了，给卫南琴盛了碗汤：“姑姑，别光顾着聊天，吃啊。”
　　而后转向周叙，用公筷夹了菜给他，不忘露出一个真诚的假笑：“周科也多吃点。”
　　然后闭上你的嘴。
　　周叙不会咂摸不出他的画外音，闻言笑了笑，乖乖地把他夹得菜都给吃了。
　　“我们小褚跟我说，周科不太喜欢吃鱼？”卫南琴喝了两口汤，又按捺不住聊天欲了，兴致勃勃地念叨起来，“哎，我跟张姐前两天去南湖钓了条鱼，一直养着，听到您要来，本来打算做道汤的，结果……”
　　周叙含笑地看向卫褚：“谢谢，卫监真细心。”
　　卫褚略有些不自然，除了他那一眼之外，邻座的秦川也投来了耐人寻味的一眼。
　　……不会吧？他看出什么了？卫褚不由得紧张起来。
　　“哼，”秦川嗤笑一声，“没想到你也学会了谄媚上司……看不出来啊。”
　　面对一个钢铁直男，卫褚发现自己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他放松下来，对自家表哥笑道：“毕竟也在社会上混了几年，该学的人情世故还是要学的嘛……”
　　他顿了一下，意有所指：“不对上司谄媚一点，我怕他给我小鞋穿。”
　　秦川不屑地扭了头，旁听到这场对话的周叙登时哭笑不得。
　　这旧账，说翻就翻哪。
　　饭吃到一半，卫南琴忽然站了起来，急匆匆地往厨房去，说是灶上还炖着她的拿手好菜，火候差不多了，要加最后一味料了。
　　“让张姐去不就行了？”秦川和卫褚都出言劝阻，卫南琴却摇头：“不行，她调不出那个味儿。”
　　卫褚望向周叙，示意他帮忙劝劝，不曾想，他也跟着起身，微笑地看着卫南琴：“我平时也蛮喜欢做菜，想见识一下阿姨的独门秘籍，不知道方不方便？”
　　卫南琴意外的同时也颇有点找到知音的感觉：“当然可以啊！没想到您也喜欢做菜呢……哎，这年头的年轻人都不会做饭了，我家这两个都是张嘴等吃的货……”
　　她一面念叨着，一面热络地领着周叙进了厨房，剩下卫褚跟秦川面面相觑。
　　好半天，秦川才挑了挑眉：“你这上司的爱好，怎么跟中年妇女差不多啊？”
　　卫褚皱了下眉：“说什么呢？下厨不就是个爱好吗？有本事你把这话在你妈面前说说？”
　　秦川被他怼的哑口无言，撇了撇嘴：“你这马屁拍的，可惜人家没听见。”
　　卫褚并不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堂堂调查科负责人，跑去跟他姑姑学做菜。
　　另一边的周叙，他跟着卫南琴进厨房，当然不是为了偷师。
　　他只是想避开卫褚，问卫南琴几个问题而已。
　　时间不多，他也就开门见山了。
　　在卫南琴专注地往瓦罐里放调料的时候，冷不丁听到那位周科长的声音。
　　“卫阿姨，你认识叶知书这个人吧？”
　　她手一抖，香料一下子撒多了。
　　只是此刻她没心思料理这个，她仓促地将盖子盖上，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身材高挑的青年。
　　“你怎么……”
　　“时间不多，所以我们都别绕弯子了。”周叙直视着她的双目，“我们都知道，她是卫褚的母亲，对吧？”
　　卫褚说过，卫南琴非常讨厌他母亲，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光是她的名字就让她变了脸色。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卫南琴不复先前对待侄儿上司的客气，冷冷地反问，“小褚也知道了？”
　　“他还不知道。”周叙冷静答道，“但他迟早会知道的。”
　　卫南琴并不笨，相反，长期的商场拼搏，让她养成了一种敏锐的触感，她从周叙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异样。
　　她蓦地瞪大了眼睛：“……是不是那个女人回来了？”
　　周叙点了点头。
　　卫南琴的面容上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愤怒。“山”“与”“三”“夕”。
　　“她还有脸回来。”
　　“不只是她，还有个女人，”周叙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脸上，捕捉着她神情的所有细微变化，“她是卫褚的姐姐，还是妹妹？”
　　卫南琴这下是真的惊呆了：“……那个孩子，她还活着？”


　　☆、叶晓

　　“你知道你母亲是叶知书吗？”
　　苏闲与叶晓面对面坐着, 除了她四肢上的戒具和一张桌子之外，他们之间并没有其他的阻隔。
　　叶晓听到这个名字, 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惊讶的神色，她甚至笑了笑：“当然知道，我跟她姓嘛。”
　　苏闲身上既非制服也非正装，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 眼神柔和，坐姿随性，看上去平易近人，提问的时候, 唇边带着淡淡的弧度, 仿佛是在同她闲聊。
　　不过叶晓知道，这只是假象。
　　苏闲好奇地问道：“你的名字也是她取的？”
　　“不是。”叶晓摇头，“据说是我父亲取的……因为出生在破晓的时刻。”
　　“你父亲……”苏闲想起周叙那边传过来的情报，眉梢微扬, “我听说，你并非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 而是被收养的。”
　　“是这样。”叶晓点头, “其实我没见过我父亲，他也早就以为我死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都以为自己是个孤儿，直到有一天, 我收到了一个自称是我妈妈的女人的电话。”
　　苏闲看着她的眼睛：“那时候你几岁？”
　　“七八岁吧？”她耸耸肩, 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她张口的第一句话是‘我是你妈妈’，第二句话则是，‘你爸爸昨天死了’。”
　　她冲着苏闲粲然一笑：“是不是有种荒诞的喜剧感？”
　　苏闲很配合地露出一个礼貌性的笑容：“你父亲叫卫泓？”
　　对比起叶知书，“卫泓”这个名字显然在叶晓总是波澜不惊的眼底荡起了小小的涟漪，她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看来你们已经查出来了……”
　　苏闲未置可否，但笑不语。
　　叶晓喃喃出声：“也是，从你们查到叶知书那一刻，迟早会把他牵扯出来的……”
　　苏闲知道，她提到的“他”不是卫泓，而是卫褚。
　　“他是你哥哥还是弟弟？”苏闲顿了一下，又问，“你之前见过他吗？”
　　叶晓缄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叶知书告诉我，他比我晚出生半个小时。”
　　她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苏闲拿起水杯浅啜一口，仿佛忽略了此事一般：“他应该不知道还有你这么个姐姐吧？”
　　“他不知道。”叶晓似笑非笑地瞅着他，“除非你们跟他说了。”
　　苏闲放下水杯，小拇指从桌子边缘滑过，他微微摇头：“目前我们还没打算告诉他。”
　　叶晓的神情变得很怪异。
　　苏闲的余光一直在捕捉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异样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挑挑眉：“怎么？”
　　“没什么。”她垂下眼睑，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讥诮，“只是有点嫉妒我这个弟弟……总是有人在保护他。”
　　苏闲一怔：“……怎么说？”
　　叶晓依旧挂着那种漫不经意的笑容：“毕竟他是弱小的那个……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看起来，叶晓对卫褚这个弟弟的态度十分微妙。
　　苏闲有些不解：“弱小是指？”
　　“我们一起在母体的时候，既是同胞，也是竞争者——他吸收的营养不如我多，我们是早产儿，但我的体重相对正常，他却偏轻，据说当时险些活不下来。”
　　叶晓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是一种冰冷的轻蔑：“更重要的是，我是异能者，而他不是。”
　　苏闲微微一笑：“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下，有异能的未必就是强者，甚至反而处于弱势。”
　　叶晓的嘴唇动了，似是想反驳，苏闲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就好像你们姐弟俩，他这个非异者平平安安、一帆风顺地长大了，而你这个异能者却不得不东躲西藏、心惊胆战地活着……”
　　他笑得意味深长：“这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苏副处，”叶晓也跟着笑了，“听上去，你像是在挑拨离间……您这样的人，不应该干这种事吧？”
　　苏闲笑容不变：“那也要你们有感情让我离间。”
　　叶晓的笑容却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淡淡道：“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不喜欢他，对吧？”
　　“的确如此，”苏闲赞同地点点头，“而且我还能帮你找出更充足的理由。”
　　叶晓有些怔忡。
　　“你之前说，卫泓以为你早就死了，这恐怕是假话吧？”苏闲的手指搭在白瓷杯上，却没有拿起来，他依旧微笑着看着对面的女子，“我们调查过收养你的那家人，他们就是普通商贩，收入平常，但这么些年，一直过得不错……”
　　叶晓的声音淡淡的：“是叶知书给他们汇的钱。”
　　“是这样。”苏闲颔首，“十几年来，你养父母的账户收到的一直都是国外汇款。”
　　他的语气也十分平常，可叶晓却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
　　果不其然，这位特监处的副处长脸上的笑意变得狡黠起来：“而在这十几年之前，他们收到的钱，却是来自同城的。”
　　叶晓的脸色微变，她没想到，他们查的这么深入。
　　苏闲紧紧地盯着她：“那是你父亲卫泓为你付的抚养费吧？”
　　“我也是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她冷淡地回道，“期间他没来看过我，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苏闲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在判断她所言的真假与否，须臾，他继续往下说：“不管怎么样，他是知道你这个女儿还活着的，甚至连你的抚养人也是他找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帮你留在身边。”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却把卫褚留在了身边。”
　　叶晓闭了闭眼。
　　“原因很简单，卫家人很保守，他们没办法把一个怪物当成家人。”
　　“这个理由本身没什么问题，只不过……”苏闲并没有被她的话语所打动，仍旧以那种清醒的近乎冷酷的眼神审视着她，“时间线不对，你婴儿时期卫泓就把你送走了，那个时候你的异能还没觉醒，卫家人难道会未卜先知吗？”
　　叶晓也笑了：“我也没说是异能啊。”
　　她打量了苏闲几眼，笑容里满是嘲讽：“连我养父母家都被调查了，想必苏副处的属下也把我的过去翻了个底朝天了……那我们就不绕弯子了吧？”
　　苏闲倒是没有被激怒，他的食指在杯壁上轻轻敲打着：“隐山医院建立之前，有过‘失乐园’感染史的人看病都很不方便，就诊记录更是杂乱无章，所以我们花了好些时间才查到你当年的病例——”
　　叶晓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你刚出生就被确诊为‘失乐园’病毒的携带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才是卫泓不愿亲自抚养你的原因。”
　　叶晓没有否认。
　　“可问题是，卫泓跟叶知书都不是梦川人，更没有过‘失乐园’感染史，你体内的病毒，是从何而来的呢？”
　　叶晓忽然觉得有点累，她抬起被手铐束缚着的纤细手腕，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苏副处，您就这么喜欢明知故问吗？我那个好妈妈做过什么好事，你们不可能没查到吧？”
　　“我们只知道她当年就职于梦川大学下设的研究所之时，借着职务便利，窃取了‘失乐园’毒株。”苏闲看着她，难得坦诚了一回，“之后的事情，就不太清楚了。”
　　“其实她当时是打在自己身上，”叶晓当然猜得到他想问什么，语气淡漠，“不过那时候，她已经怀孕了，而且她知道这一点。”
　　尽管有所猜测，苏闲仍是感到不可思议：“她是故意的？”
　　“对啊，她根本不是个正常人。”手铐沉重，叶晓有些费力地指了下自己的脑袋，“她这里有问题……一般人眼里觉得很危险很恐怖的事情，在她看来，只是渴望已久的一个有意思的试验。”
　　苏闲沉默了一下，才低低出声：“我见过这样的人。”
　　那个一手制造出“失乐园”病毒的家伙，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不过呢，她也没疯的彻底……她往自己体内注入病毒后，很快也打了疫苗，所以经历了一场所谓的疯狂实验之后，她自己反而没什么事。”
　　“但她的孩子却被影响到了。”苏闲叹了口气，“原来你的异能，是这么来的。”
　　叶晓扯了扯嘴角：“这个异变的方式，很原始是吧？”
　　苏闲没有接她的话茬，屋内一时沉寂了下来，就在叶晓有些恍惚的时候，冷不丁地听到他的发问：“被影响的，只有你吗？”
　　叶晓莞尔：“否则的话，我那个亲爱的弟弟就不可能快快乐乐地长大了，他会沦为跟我一样的下场的。”
　　苏闲笑了笑：“之前我问了你一个问题，但你一直没回我。”
　　叶晓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也许是在回想那个问题是什么。
　　苏闲并没有重复那个问题，反而用一种笃定的语气给出了答案：“你见过他的，对吧？”
　　“有个人跟我说过，他曾经在卫褚的精神世界里，发现过你留下的精神力痕迹。”苏闲笑道，“很轻微，但还是没瞒过他。”
　　叶晓的眼角微微抽动：“钟云从吗？除了他之外，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做到。”
　　苏闲淡淡地笑着：“现在是我在问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叶晓耸了耸肩：“也没什么……就是我想杀他，可惜没成功。”
　　苏闲的笑意瞬间消失：“你为什么想杀他？”
　　“就像你说的，”叶晓反而笑了起来，“我嫉妒他……非常嫉妒。”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


　　☆、旧照

　　周叙并不知道, 特监处的地下监狱内, 他的上司苏闲与卫褚的姐姐叶晓在差不多的时间段内, 也进行一场对话。
　　他从卫南琴处获取了一些关于叶知书的信息。
　　“一开始我只知道她跟我们家一样，是外地过来的，在这里念的大学, 家里经济条件一般，父母是教师和公务员，也算是体面人。后来我哥哥把她带回家的时候，她看起来美丽活泼，落落大方, 我们家所有人都对她很满意。”
　　“后来我得知她在读医科, 更是心生敬意, 觉得她一定拥有一副悬壶济世的好心肠。”
　　卫南琴说到这里，摇头苦笑：“天知道我犯了多大的错误。”
　　“她跟我哥结婚后，没多久就怀了孩子，我们全家都很高兴。后来验出是双胞胎, 更是喜上加喜。”
　　“叶知书出乎所有人意料，毕业之后没有进医院，而是去了一个什么研究所，听说成天都要跟病毒打交道。这让我哥很担忧, 希望她能暂停工作，在家里养胎。可她似乎很热衷于那里的工作, 并没有听我哥的话, 肚子很大了, 还成天待在单位里不见人影。直到有一天，她失去了联系——”
　　卫南琴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开始我哥哥急疯了，以为她出了什么意外，找了一圈还是不见人影，她的单位也是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就在他准备报警的时候，他终于得知了叶知书的下落。”
　　“当时的说法是——研究所里某种病毒培养基发生了泄露，身为研究员的叶知书不小心在无保护的状态下接触到了，有感染的风险，所以被隔离起来了。”卫南琴说话的时候，捏着香料包的手指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哆嗦不停，“我们听说之后都吓坏了，很担心叶知书跟孩子的健康……可事实上，包括我哥哥卫泓在内，我们根本没意识到情况有多糟糕。”
　　卫南琴咬牙切齿起来：“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个疯女人自己往自己身体里注射了毒株，还祸害了孩子！”
　　周叙终于出声：“泄露的是‘失乐园’病毒？”
　　“是。”卫南琴木然点头，“因着这个缘故，她被隔离观察了至少有三个月，其间我们根本见不到她，直到孩子出生，我哥哥去了医院，在那里呆了几天之后，他只带着一个孩子回来了，我们很意外，他却告诉我们，另一个是女孩，出生没多久就死了。”
　　周叙皱了下眉：“死因是什么？”
　　“她一出生就是‘失乐园’病毒的携带者。”卫南琴的眼底透出些许困惑，“我哥哥说她夭折了，因为是他嘴里说出来的，我们都没有怀疑过，再加上当时发生了很多事，可以说是雪上加霜……叶知书在生产后就提出要跟卫泓离婚，而幸存的那个孩子，也就是小褚，他情况也不好，早产，体重过轻，在保温箱里待了几天才勉强保住性命……我没有想到，哥哥骗了我们。”
　　她说着猛地抬头，盯着周叙：“你说那孩子还活着，是真的吗？她人在哪儿？现在怎么样？”
　　周叙没有立即回答她，他指了下从盖子孔洞里冒着浓烟的瓦罐，提醒道：“锅里的水好像干了。”
　　心烦意乱的卫南琴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厨房的空气里正弥漫着一股焦味，她“哎呀”一声，正要掀开盖子，却被周叙阻止了。
　　“小心烫手。”他先关了火，又用一块抹布垫着，取开了沉甸甸的锅盖，一股热气陡然冲起，空气里的焦味明显到外边那两个张嘴等着吃的都闻见了。
　　“妈，你的牛肉是不是炖糊了？”秦川扒着门框，一脸的大惊失色；卫褚也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看来对于卫南琴的失手也很意外。
　　卫南琴此刻根本没心思向他们解释，她只是盯着周叙，迫不及待地想从他那里得到关于另一个女孩的消息。
　　卫褚注意到了姑姑反常的表现，这让他心里泛起了嘀咕。
　　不是说是去跟她讨教做菜的吗？怎么感觉两个人闹得不是很愉快的样子。
　　他们在聊什么？
　　周叙还是那副镇静自若的模样，他转过头，冲他们笑笑：“我跟卫阿姨讨论先放酱油还是料酒的时候，发生了分歧，她教育我的时候耽搁了一下，火候不小心就过头了。”
　　这个理由糊弄秦川没什么问题，但想骗过卫褚还是不太够——他太了解那家伙的德性了，一看就知道他在睁眼说瞎话。
　　周叙被他那么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心里也有些打鼓，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卫褚虽然起了疑心，但他却想歪了，他以为是周叙哪里露出了破绽，让姑姑看出了他们之间特殊的关系，所以才被逼问。
　　当然，当着姑姑和表哥的面，卫褚绝不会在此时揭破他的谎言。
　　卫南琴也有着类似的心态，在卫褚面前，她暂时放弃了追问周叙的打算。
　　无论如何，也算是歪打正着吧。
　　他们重新回到餐桌，继续这一顿晚餐。
　　只不过除了秦川之外，其他人的心绪多少都发生了变化。
　　吃完饭之后，张姐开始收拾碗筷，卫褚正要找机会把周叙叫到一边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料却晚了一步，周叙被卫南琴截胡了。
　　卫褚只能站在露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小花园里周叙与卫南琴缓慢走动的背影，却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这让他愈发的忐忑，觉得自己的秘密肯定暴露了。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蓦地震动了一下，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拿出来，瞄了眼，是一条新的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他以为是垃圾短信，正准备删除，不过很快，又改变了主意。
　　短信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放大之后，卫褚才发现这是一张照片。
　　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像素不太高，应该是以前的手机照的；背景像是一处废弃的老建筑，砖瓦满地、废料堆砌的庭院，远处是外墙斑驳、爬满苔藓的楼层；一株叶子掉光的老树下，有三个人坐在石质花坛的边缘上，表情各异地盯着镜头。
　　照片里的两男一女年龄都不大，其中一位少年和少女应该差不多，十三四岁的样子，至于剩下的那个，或许应该叫男童，应该不超过十岁。
　　也许是画质不足的缘故，面目都有些模糊，卫褚不断的放大，终于勉强看清——中间的那个少年的脸，竟然很眼熟。
　　人的意识，很多时候是存在一种滞后性的，哪怕那个对象是自身。
　　有时候不小心瞥到影像，亦或是听到声音，都未必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那其实属于你自己。
　　卫褚就是这样，怔忡了好几秒之后，才认出照片上的那个少年，就是他自己。
　　照片里的人是看着镜头的，这意味着这并非偷拍。
　　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包括照片里的另外两个人。
　　不过经过仔细辨认，他诧异地发现那个少女，也有些眼熟。
　　那个少女，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不久前他就见过，也是在照片上——她是叶晓。
　　卫褚对于这个女人的印象毫无疑问的深刻，而这张旧照里的叶晓至少比现在要小十岁，不过五官并没有多少变化。
　　居然是……叶晓吗？
　　就在卫褚感到难以置信的时候，另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事实出现了——那个年纪最小、裂开嘴笑的十分灿烂乃至有点傻气的男孩，他同样见过。
　　如果不是他身上的球服和剃得很短的寸头，那过分精致的五官和纤细的身板，会让人误以为那是个女孩。
　　相貌差别不大，只不过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扭转——以至于卫褚很难把那个张扬、桀骜、不可一世的电系异能者跟这个笑的傻乎乎的男孩联系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
　　他卫褚，为什么会跟这两个人有过这样一张合照？
　　他的眼睑微动了一下，再次研究起这张照片的细节。
　　照片上的少女，眉眼秀丽，笑容也十分温和；那个男孩，笑的单纯灿烂；至于那个少年，神情却略显阴郁。
　　他们三个挨得很近，叶晓挽着少年的胳膊；陆柏的头甚至靠在了少年的肩上，从这个动作倾向来看，他对少年似乎存在着某种亲近和信赖。
　　卫褚放在屏幕上的手指完全僵住了。
　　怎么会这样？
　　他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多时，他从震惊中缓过神，视线再投出去的时候，发现花园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换做平时，他肯定要去找周叙，但如今他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拨通了那个未知的号码。
　　电话很顺利地接通了，这让卫褚的心情更加复杂。
　　“卫褚。”
　　对方的语气很笃定，声音亦是似曾相识，于是卫褚也很快叫出了他的名字：“陆柏。”
　　陆柏轻笑一声：“看到照片了？”
　　卫褚迟疑了一下才开口：“照片里的人，真的是我？”
　　“不然呢？”不知道为什么，陆柏原本还透着笑意的声音一下子冷淡了下去，“你要是觉得照片作假的话，那我们的通话也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
　　“不，我并没有怀疑照片的真实性。”卫褚否认的同时，心脏也如同坠了块铅似的的发沉，“请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照片里的少女，她叫叶晓，想必你也认识她，而你不知道的是——”陆柏停顿了一下，而后对他说。
　　“她是你姐姐。”


　　☆、决定

　　从周叙那里得知叶晓及叶知书的近况后, 本来就满怀心事的卫南琴愈发的忧心忡忡。
　　“小褚他……还不知道这事儿吧？”她悄声问周叙, 周叙觑了眼二楼露台上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在讲电话的卫褚, 无奈地扯了下嘴角：“他要是知道的话，我也不用回避他了。”
　　卫南琴心烦意乱地点点头：“是，是，先别告诉他，我怕他一时没法接受……”
　　周叙看着眼前方寸大乱的女人，心说你侄子的承受能力应该比你强。
　　闻言安慰了卫南琴几句后, 他把人送回了屋内，然后准备上楼找卫褚。
　　他一面爬楼梯, 一面思忖着什么时候让卫褚知晓自己的身世最合适, 不过没多久, 他的专心就被一个来电所搅乱了。
　　电话竟然是张既白打来的，这让周叙不敢轻视, 他在复式楼梯的转角处停了下来, 半个身体被阴影所笼罩, 他接起电话，压低了声音：“张院长？”
　　“也不是什么大事。”张既白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这让周叙稍稍安心, 毕竟最近的事情多的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轻声问道：“那是什么事？”
　　“石嘉妍，你还记得吗？”
　　张既白提起的这个名字, 他自然不陌生, 她是他经手过的某个案子的主犯, 同时也是个病入膏肓的濒死者，即使人证物证齐全，法院也已然宣判她有罪，却因为她的身体状况无法将她收监，更无法受刑，自从被捕，石嘉妍一直在隐山医院里接受治疗。
　　或者更直接一点，她是在等死。
　　想到这里，周叙皱了皱眉：“她怎么了？”
　　“她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就在十五分钟前。”张既白向他宣布了石嘉妍的死讯，周叙没什么感觉，因为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说真的，石嘉妍能捱这么些日子，说明隐山医院着实出了大力。
　　“这样，我知道了。”周叙停顿了一下，而后请求道，“那就麻烦你们出具一份石嘉妍的死亡证明，之后我会派人去取。”
　　张既白很爽快地应了下来：“没问题。”
　　周叙谢过之后就挂了电话。
　　在他将手机放回外套口袋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紧绷着的某根弦蓦地颤动了一下，让他想起了某个细节。
　　关于石嘉妍的细节。
　　她也是个服用过“浮梦”的人。
　　或许，他应该让张既白再做一次血药浓度的检测对比，以石嘉妍的血液为样本。
　　这个念头像是投入沸水中的滚油一般，在他的脑海里翻腾滚动，提示着他必须立马去做这件事。
　　周叙动作很快，再次拿出了手机，为了讯息在最短时间内直达，他没有选择短信或是微信，而是直接打了过去。
　　张既白倒是很快接了电话，听完周叙的要求后，他没有拒绝，但问了他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周叙也在问自己，他脑子里那种嘈杂急切的噪音还没有完全消散，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为了更保险一些吧……”
　　“明白，我会安排人去做，不过结果至少明天才会出来。”
　　“真是太麻烦您了。”
　　与张既白的二次通话结束后，周叙放慢了脚步，爬完了剩下的阶梯，结果刚登上二楼，就撞上了一双湖泊般幽深莫测的眼睛。
　　卫褚抱着手臂倚着墙，神色平静地打量着他。
　　那一瞬间，周叙有点慌，尽管他一直很小声，但还是担心被卫褚听见了。
　　不过卫褚并没有什么异样，而是向他招了招手，周叙不自觉地往前两步，他们之间的距离顿时被缩短了许多，而后卫褚发问了：“你跟我姑姑聊了很久？”
　　这个问题也是意料之中的，周叙也同样了解他，知道自己先前那个蹩脚的理由骗不过他，他笑了笑，既没说谎话，但也不全是实话：“聊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这个回答很有遐想的空间，尤其是以他们目前的关系为前提，要是平时，卫褚大概就信了。
　　他继续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周叙很是为难，他并不想欺骗卫褚，但他必须经过深思熟虑整理好语言才能同他坦白那件事，在此之前，他只好言不由衷地笑道：“一些你小时候的事情。”
　　“我小时候过的很普通很无趣，没什么可说的。”卫褚说着瞥了他一眼，接着笑了起来，“至少在我记忆里是这样。”
　　他的话语和笑容都莫名令周叙的嗓子眼儿有些发紧，他觉得自己的右眼皮隐约跳了一下，心头发沉，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在悄然改变，变得字斟句酌、小心翼翼：“长辈的视角总是戴着滤镜的……在你姑姑眼里，你一直是个乖巧懂事、惹人怜爱的孩子。”
　　卫褚却苦笑了一下：“也许，我并不是一个符合她想象的完美侄儿。”
　　他的话又让周叙怔忡了一下。
　　“对了，你今晚有什么安排？回家去吗？”卫褚顺口问道，周叙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笑道：“又要赶我走啊？说好了给你当保镖的……你们这大别墅，客房应该不会少吧？”
　　卫褚定定地看了他几秒，而后收回视线，淡淡一笑：“那好，我会跟张姐说一声，让她给你收拾一个房间出来……你有没有什么需要？”
　　他突然这么好说话，反而令周叙有些不习惯，他摸了摸鼻尖：“噢，不用太麻烦，可以的话，房间离你近一些吧，免得万一有什么状况，我怕我赶不上……”
　　“不会的。”卫褚笑着打断了他，“我今晚不在这里住。”
　　周叙这下是真的愣住了：“那你……”
　　“我要回特监处。”
　　卫褚的这句话终于让周叙彻底确定，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他垂下眼睑，避开了同他的对视。
　　卫褚还想说些什么，周叙却先出声了：“走吧，我送你过去。”
　　这下轮到卫褚心情复杂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会有问题想要问我。”
　　周叙略显无奈地笑了一下：“这看起来，是你想做的事情。”
　　卫褚没有否认：“的确如此。”
　　周叙盯了他一会儿，指了指蜿蜒的楼梯：“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那我们先出发吧，有什么话，路上说。”
　　“好。”
　　卫褚没有当面跟卫南琴告别，而是去找了秦川，让他转告自己临时离开的消息。
　　他的理由还是老一套——单位突然有事。
　　不过秦川不疑有他，只是习惯性的一惊一乍：“这么晚还要加班啊？”
　　卫褚笑了笑：“我们这职业就是这个性质。”
　　“有加班费吗？”秦川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周叙的，后者耸了耸肩：“我会负责他的夜宵。”
　　秦川哈哈大笑起来。
　　虽然在很多人眼里，卫褚这位表哥就是个不务正业的花花公子，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是个耿直单纯的人，这种性格的人，即使他们想记仇，也很难做到。
　　卫褚听着他的笑声，原本糟糕的心情好转了些许，要说这两天有什么收获，大概就是跟姑姑和表哥修复了关系吧。
　　他朝对方挥挥手，随即穿上外衣，跟周叙一起去了车库。
　　卫褚坐上副驾后，不由自主地望向主驾，不想，周叙也在瞧他。
　　“先把安全带系上。”最后还是周叙先开得口，卫褚照做后，他才发动了汽车。
　　在车子沿着斜坡缓缓往上的时候，卫褚也出声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会比你早多少。”既然不用费心隐瞒，周叙也就轻松了许多，“我希望你明白，我并不打算骗你，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我知道，换成是我，也会犹豫，也会想要找到一个最稳妥、对你伤害最小的说法。”卫褚安静了一会儿才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他凝视着周叙，没有试图掩饰自己此刻的情绪，满眼的温柔。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笑落在周叙眼里，显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
　　周叙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方向盘，只有这样，他才能抑制住自己拥抱他的渴望。
　　他低声道：“你没生我气就好了。”
　　“没有，这件事跟你根本没关系。”卫褚摇摇头，又问，“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周叙瞅了他一眼，眼底的确有些疑问，但他没有作声，而是等着卫褚的下文。
　　“我听到你跟张医生的电话了，”卫褚微微低下头，眉眼隐藏在上方投下的阴影中，“如果这一次的结果跟上次不一样，你打算怎么办？”
　　他的口吻其实不带任何激烈的情绪，但这份平常，反而令周叙焦躁起来。
　　他和上次一样，紧握着方向盘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失败了。
　　于是他索性暂时将交通法规抛到脑后，重重地踩下刹车，车身毫无预兆地震了一下，突兀地停了下来。
　　卫褚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主驾上的人已经松开方向盘侧过身，空出的手搭在他的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什么怎么办？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卫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自顾自说自己的：“今晚过后，我会辞职。”
　　周叙阴沉沉地盯着他，忽然笑了——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卫褚知道他那是气的。
　　“为什么？因为叶知书？叶晓？还是因为你那个还没被证明的异能者身份？”周叙显然懊恼极了，他深深地吸气，同时舔了下发干的嘴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想辞职，就算你真的是异能者，那也只是从监察员变成了调查员……”
　　“这样的理由还不够吗？近亲属触犯法律，说明我已经不再适合留在公职队伍里了。”卫褚闭了闭眼，他也有些烦乱，做出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并不容易，“而且我突然发现，我也并不是那么了解自己，我对自己的过去、未来乃至是当下都产生了怀疑，我需要去解决这个问题。”
　　周叙张了张嘴，卫褚却伸手按在了他的嘴唇上：“不过周科不用这么生气，我要辞职，不意味着我会跟你分开……我只是放弃了一份工资不怎么高还经常加班的工作，之后嘛，可能会回去帮我姑姑的忙，到时候，我估计真的能包养你了。”
　　他莞尔道：“你不是说，这是你的梦想吗？”
　　周叙却笑不出来，他颓然地往后一靠，低声道：“看来你已经决定了。”
　　“是。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见她一面。”卫褚的声音同样很轻，“不然我大概没机会了。”
　　“叶晓吗？”
　　“是。”他的语气里带着恳求的意味，“我希望你能帮我……我必须见她一面。”
　　周叙听不得他用这幅口吻跟自己说话，他佯怒地瞪他：“我要是不肯帮你，何必亲自送你过来。”
　　卫褚这才放松了一些，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叙的违规停车已经超过一分钟了，幸好这里是郊区，晚上马路上车也不多。
　　他拍拍对方的手背，又指了下车窗外：“提醒你一下，这边有摄像头的，你车牌号肯定被拍到了。”
　　“我会主动去交罚款的。”周叙耸了耸肩，并没有要重新发动汽车的意思，反而凑了过来，卫褚避无可避，在他的吻落下之前，卫褚听到了他的嘀咕声。
　　“反正都逃不过了，那就再耽搁会儿吧。”


　　☆、见面

　　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周叙不可避免地问到了卫褚的消息来源, 卫褚犹豫了一下, 还是提了陆柏的名字, 并向他展示了那张他毫无印象的三人合照。
　　周叙看过之后，惊讶的同时，也似有所悟：“看来你跟‘电光’确实有过一段旧交，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反目成仇了……”
　　卫褚眉宇纠结：“我确信我丢失了不止一段记忆, 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 跟……叶晓有关。”
　　他提到叶晓的时候，语气有些犹疑和茫然, 显然对于他们之间存在的亲缘关系还无法适应。
　　周叙也没有别的法子, 只能安慰道：“见了面之后, 问她就是了。”
　　卫褚点点头, 不再作声。
　　到了特监处后，周叙尽管签发了进入地下监狱的申请书，但叶晓的保密级别与普通犯人不同，按照规定，他一个人的批准还不够, 至少还需要正处或是副处其中一位的签字。
　　李东平前些时候回来了一趟，处理一些积压已久的事务后，又在不久前匆匆离开, 他的行程依旧保密,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么。
　　如今的特监处, 还是只有苏闲坐镇。
　　这意味着，如果要按流程来的话，卫褚要想进地下监狱，见到叶晓，是瞒不过他的。
　　而卫褚一向是个尊重规则的人，否则也不会有辞职的打算了；至于周叙，在非常时期，他会做一些非常选择，可目前的状况并不属于他认为的“非常时期”，苏闲也不是古板难搞的领导，光明正大行事即可。
　　时间已经不早了，将近午夜十二点，不过特监处一点也不寥落，仔细观察的话，此时留守值夜的人至少比往日要多出一倍。
　　其实不只是今天，这样的轮值制度实行了有一阵子了，大家伙儿也都心知肚明，这跟之前他们截取的“坟场”劫狱计划的情报有关。
　　特监处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但决策层还是给予了相当程度的重视。
　　当然，在一部分人眼里，这是个真假难辨的信息，说不定对方只是在愚弄他们，根本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无论如何，特监处还是默默地做了准备，大部分人的工作量都增加了，包括苏闲本人在内，他同样是值班的一员。
　　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病号的周叙先前调侃自己是目前单位里最清闲的一个也并非全是玩笑。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特殊时期，所以他们才能在这样的深夜里轻易找到苏闲签字。
　　苏闲留守在他的办公室内，桌上放了杯没有热气的浓茶，不知道是否茶水的缘故，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得知周卫二人的来意后，他的视线在卫褚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表情温和：“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卫褚点点头：“是。”
　　苏闲大概认为是周叙告知他的，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立刻签字，而是沉吟了一下，才又开口；“我在傍晚的时候，刚对叶晓进行了一场提审。”
　　卫褚说不上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的嗓子眼儿有点发干：“您问出了什么吗？”
　　苏闲微微一笑，透着些许揶揄之意：“真要说起来，基本都是你们一家的家事。”
　　卫褚略有些赧然。
　　“不开玩笑了。”苏闲拿起钢笔，不住地把玩着，他瞥了眼卫褚，语气凝重了些许，“叶晓对你的态度很微妙，她直言她很嫉妒你，甚至有过杀死你的想法……”
　　他顿了一下，还是改了口：“其实按照她的说法，她已经付诸行动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没有成功……这也是为什么你的精神世界里会留下她的痕迹。”
　　苏闲叹了口气：“我也不想隐瞒你什么，提前告诉你，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周叙侧目望去，卫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于叶晓试图杀死他的事情，仿佛毫无波动。
　　但周叙并不相信这是他真实的想法。
　　“我知道了。”卫褚轻声开口，“我还是想见她一面。”
　　苏闲略略颔首，取下笔盖，在申请书上快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去吧。”他挥挥手，两名下属微微欠身：“您辛苦了。”
　　乘着那座通往地下建筑的专用电梯，卫褚按了下眉心，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周叙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胳膊：“紧张吗？”
　　“谈不上。”卫褚摇头，“不过感觉确实挺奇怪的。”
　　他说着笑了起来：“这个名字我很早以前就听说了，甚至比你还早，结果今晚才要见面。”
　　“不，”他忽地叹了口气，“我跟她肯定更早以前就见过了，只是我不记得了。”
　　周叙看着他：“你还是觉得你失忆跟她有关？”
　　“不然呢？”卫褚自嘲一笑，“总不会像电影里我出过一场车祸，把前尘往事都忘了吧？”
　　周叙哑然失笑。
　　卫褚的神情渐渐沉重下来：“事实上，我记得绝大部分的人和事，忘记的只是一小部分。”
　　周叙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只好换了一个，他的目光在他的脸上仔细地巡视了几个来回，才问：“这两天怎么样？低血糖有发作吗？”
　　“放心吧，没有。”卫褚差点忘了这茬儿，“规律的三餐和口服葡萄糖的额外补充，效果立竿见影。”
　　周叙想起自己被他没收的那些甜食，挑了挑眉：“我觉得我也有份功劳。”
　　他的话让卫褚忍俊不禁，也多少让混乱的心境平静了一些。
　　有了特许申请跟周叙本人的亲自陪护，卫褚很顺利地进了防卫森严的地下监狱，穿过密闭感十足的通道，他们很快来到了关押叶晓的那一层。
　　只是卫褚没想到，通过了重重关卡，他会在叶晓那里碰钉子。
　　地下监狱的管教返回之后，面上的神色有些怪异，为难之中还带着点气愤，他告诉卫褚：“那个女犯说，她不想见你，还说——”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卫褚倒是很淡定：“没关系，直说吧。”
　　“她让你快点走。”
　　周叙察言观色，大概能猜到叶晓的原话没这么客气——应该是“快滚”一类。
　　他转向卫褚：“看来她对你还真是怨恨颇深。”
　　自从得知叶晓的成长经历后，卫褚也能理解她对自己的嫉恨和怨念，他们一母同胞，境遇却大为不同——不管父亲怎么冷落疏离，但在物质条件方面从来没亏待过他，之后还有姑姑一家的关心爱护，他的处境，着实比颠沛流离乃至遭受追杀的叶晓好太多。
　　尽管如此，卫褚也不打算改变主意，他望向管教：“请带路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还是特监处的监察员，得到了上级的允许，是以提审犯罪嫌疑人的名义过来的，他只是出于礼貌才过问了叶晓的意见——事实上，见与不见的权利，根本不在她手上。
　　周叙是要陪同的，可就在这时，他们所在的空间骤然战栗起来，伴随着沉闷的响动，仿佛一个巨人的叹息声，并不怎么激烈，却直冲耳膜。
　　他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就在几秒钟之前，这座地下建筑物，经历了一场地震。
　　周叙摸出震动不已的手机，面色微变，卫褚忍不住问道：“怎么？”
　　“上面停电了。”周叙说话的间隙里，忽然露出一个笑，笑意显得漫不经心，可锋锐和戾气却是实打实的，“他们来了。”
　　虽说早有猜测，但卫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呼吸的节奏还是乱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疑问浮在他的脑海里——为什么会是今晚？
　　“那现在——”管教望着他们，周叙快速地拍了下卫褚的肩：“你按照原计划，去见叶晓吧。不过我就不陪你，我现在得马上上去。”
　　卫褚有些动摇：“要不我也……”
　　“你上去也帮不上多大忙。”周叙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严肃，没有任何戏谑的意味，卫褚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对的。
　　“那好吧。”卫褚直视着他的双眼，轻声道，“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周叙说着，转身快步朝出口去了。
　　就算在得知有人发起劫狱行动的情况下，地下监狱的管教也丝毫不显慌乱，相当的镇定，甚至还开口宽慰了下卫褚：“放心吧，下面比上边安全多了。”
　　卫褚也不由放松许多，莞尔道：“我绝对相信您的话。”
　　不多时，管教将他领到了叶晓所在的号房外。
　　隔着玻璃幕墙，卫褚能清楚地看到一个侧卧在单人床上的身影，她面朝墙，背对着她，他没见到对方的面容，尽管穿着宽松的狱服，但还是能看出身形苗条。
　　那面玻璃显然有隔音的效果，因而里面的人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察觉，直至管教按下墙面上的某个隐蔽的按钮，示意卫褚可以出声了。
　　“晚上好。”卫褚迟疑了一下，才开了口，而他突如其来的招呼显然让里边的女人吃了一惊。
　　她蓦地直起身，转向玻璃幕墙，卫褚见到了一张苍白但清丽的面容。
　　他们终于见面了。
　　在视线相接的那一刻，他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相信叶晓亦是如此——他能从她的眼神中读出震惊、愤怒、怨怼以及……恐慌？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害怕？
　　就在他狐疑不已的时候，叶晓已经跳下了床，整个人扑在了玻璃幕墙上，一时间，他们的距离变得非常接近。
　　卫褚甚至能目测出她的身高——她的头顶大约到自己的耳垂处。
　　尽管隔着一面玻璃，但他还是感到了不知所措。
　　他不自觉地做了个吞咽动作，还没想好第二句话该怎么说，而叶晓却已经发出声音了。
　　她的状态跟他完全不同，她的情绪激烈到近乎失控。
　　卫褚听见她歇斯底里地尖叫：“不是让你别来吗？滚！马上给我滚！”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应该算是剧情的高潮了……写了这么久终于写到了~


　　☆、生变

　　虽然早已得知叶晓对自己并无好感，但她的反应也着实出乎卫褚的意料, 也打乱了他的步骤,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什么表情好。
　　“外边出了点乱子。”无奈之下, 他只能讪讪开口，“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去了。”
　　叶晓闻言，忽然就愣住了，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卫褚。
　　她的激动和安静来得都很反常, 而处于她目光之下的卫褚, 愈发的无所适从，就在他浑身不自在的时候, 叶晓蓦地深深叹气, 而后身体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力气, 沿着光滑的玻璃幕墙缓缓滑落。
　　“来不及了……”卫褚听到她喃喃自语，声音略微颤抖，他皱了皱眉，无法理解叶晓的种种异状，可见她这幅样子，心里也并不好受。
　　就在他思忖着如何打破僵局的时候, 不想, 叶晓抬起头看着他, 又向他挥了下手。
　　“卫褚。”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的嘴里念了出来, 这一次的语气十分平静, 甚至可以用柔和来形容。
　　“我们说说话吧。”她朝他一笑, 之前的震怒不见踪影，眼底满是了然，“你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卫褚一怔，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矮下身，最后索性同她一样，坐在了地上，隔着透明的玻璃幕墙，与叶晓相对而坐。
　　叶晓注视着他，而他同样在打量她。
　　尽管之前看过照片，但真人跟照片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卫褚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确实长得不怎么像。
　　他依旧踌躇着，不知道如何开口——事实上，光是对她的称呼就足以难倒他了。
　　叶晓似是看穿了他的为难，淡淡一笑，主动出声解围：“你长高了很多。”
　　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只比我高两三公分而已，现在已经高出大半个头了。”
　　卫褚想起那张三人合照，自然而然地接口：“你说的上一次，是十年前左右？”
　　叶晓面上出现了意外的神色，她点点头：“是……不过，你是怎么？”
　　卫褚拿出手机，给她看了那张照片。
　　叶晓一下子就明白了，她闭了闭眼，摇头：“他们果然都不肯放过你……”
　　“他们指的是谁？”连日以来，太多的疑问盘桓在他的脑海里，卫褚已经忍了太久，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一口气发问，“陆柏？沈耀辉？还是叶知书？”
　　他深吸一口气：“还有你，你对我做过什么？为什么我会失去一部分记忆？跟你有关系，对不对？”
　　叶晓神情莫测，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才勾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因为我想让他们放过你，我想让你作为一个普通人长大，我想让你……拥有一个正常的人生。”
　　卫褚彻底愣住了。
　　“不过看来，我失败了……”叶晓的嗓音突然沙哑了下去，她近乎自言自语，“他们来了，是不是？”
　　卫褚的眼神顿时凌厉起来：“你早知道‘坟场’的劫狱计划？”
　　“猜的。”叶晓坦然地点头，“我还知道，这一定是沈耀辉的手笔。”
　　卫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叶晓似乎十分失望：“他果然还是跟‘坟场’那帮人搅在了一起……”
　　卫褚声音淡淡：“他是为了救你吧？”
　　听了他的话，叶晓的面部肌肉扭曲了一下，片刻之后，她再次望向卫褚：“是，他为了救我，而利用了你……你会恨我吧？”
　　卫褚眉心纠结：“利用我？什么意思？”
　　他话音刚落，建筑物又骤然撼动了几下。
　　二人皆变了脸色。
　　“来不及了！”叶晓的双手蓦地放在了玻璃幕墙上，仿佛是想触摸卫褚，她的语速加快了许多，“听着，你的异能和记忆都快恢复了，一旦你有了自保能力就逃，逃得越远越好，什么人都不要管，知道吗？”
　　她短短几句话，却坐实了这段时间折磨了卫褚许久的猜测，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短暂的失声过去后，他的嘴唇微动，声音发涩：“我的异能……是什么？”
　　叶晓正要说话，一直处于监牢外围的那个管教却冷不丁地厉声喝问：“什么人？！”
　　卫褚和叶晓齐刷刷地扭头望去，却发现外面的过道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个人，他们一袭黑衣，脸上还有面罩，从头到脚都遮的严严实实。
　　关于这队不速之客，卫褚的第一反应是“坟场”，他的耳边“嗡”的一声，心想难道地面上的防守已经被攻破了？
　　那周叙他们呢？他们怎么样了？
　　那个管教即刻拔枪，卫褚亦是如此，他不知道那位管教是否身怀异能，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在这个地下监狱内，异能的压制不分敌我，最能派得上用场的，还是枪械。
　　只是对方人多势众，监狱内的其他守卫却始终没有现身，他们没等到任何支援，加起来也只有两支枪，显然处于下风，管教很快身中数枪，满身鲜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卫褚一个人苦苦支撑，连拿出手机求援的间隙都没有，他看出来了，这伙人是冲着叶晓来的。
　　牢房内的叶晓声嘶力竭地大喊：“逃啊卫褚！快逃！”
　　卫褚紧攥着手/枪，他的背部紧靠着玻璃幕墙，叶晓让他逃，可他早已无路可退了。
　　他方才连发数枪，对面也有人倒下，只是此刻，他的弹匣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了。
　　此刻有种巨大的恐惧在围绕着他，几乎将他淹没——为什么这几个人能入侵此处如入无人之境？难道特监处除他以为的人都出事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
　　卫褚绝对无法相信这种情况会发生，可事实是，此刻最最危险的，就是他自己。
　　他只能再开一枪，但对方至少还有三个行动自如的人，他听到那边的对话。
　　“他怎么办？”
　　“只能杀了。”
　　一问一答尚未结束，他已然扣下扳机，只是下一秒，对方三人也齐齐开火，三颗子弹分别落在他的胸口、腹部和大腿。
　　都是凶险之处。
　　卫褚的身体顺着玻璃墙下滑，他能感觉到大量的鲜血涌出了他的身体，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在急速流失……大概是他的生命力吧。
　　他的视觉和听觉都变得十分模糊，只能隐约察觉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而后他的身体被拖拽了一段，而后叶晓凄厉的喊叫声似乎清晰了一些，再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一双手捧起，可没多久，这点热度和触感也被剥夺了。
　　他知道，叶晓被他们带走了……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在大量失血的情况下，他的身体宛若坠入冰窟之中，连痛感都变得抽象，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想知道那行人往哪个方向去了，却是徒劳。
　　他什么也看不清了。
　　卫褚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的脑子像是一台不断崩解的机器，一个个零件被拆卸、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在挣扎不停。
　　周叙……
　　要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在这样的遗憾之下，他不甘心就这样阖上双目，他毫无意义地坚持着，直至视野彻底黯淡。
　　卫褚知道，他的生命，就要止步于此刻了。
　　可就在此刻，他的视线范围内，毫无预兆地变成了一片猩红。
　　熟悉的、如鲜血一般的红色。
　　>>>
　　对于当下的状况，苏闲和周叙都有些纳闷。
　　先是地震，而后停电，接着魅惑人心的歌声响起，最后空气中的温度骤升，来了一场高温烘烤。
　　这些手段都是远距离攻击，且都不凡，幸而特监处早有防备，地下监狱的供电早已换成独立的发电机，跟地面的供电系统压根不是一套，陆柏的手段干扰不了地下，这下倒也算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条不紊的应付过去了。
　　就在他们神经紧绷等着下一轮攻击的时候，对方却哑了火，仿佛消失了一半。
　　对峙了一阵子，负责指挥的苏闲一时拿不准主意，找了周叙商量：“你觉得对方是打什么主意？”
　　周叙皱了皱眉：“敌暗我明，我也说不好……或许是在试探？”
　　苏闲微微颔首：“再观察一阵子。”
　　不多时，暗处的敌方又有了动静，一波波攻击卷土重来，这一回特监处众人应对起来可以说是得心应手，“坟场”的人自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然后他们又停手了。
　　这么几轮下来，苏闲他们彻底起了疑心：这些家伙看似来势汹汹，但出手十分克制，攻击手段来来回回也就是那几种，别说攻破地下监狱了，连腰踏入特监处大门都难。
　　“我怎么觉得，他们不像是要攻击，倒像是在钓着我们？”
　　周叙忍不住出声，苏闲一怔，恰在此时，楼下哗然声起，他眉梢微扬，拍了下的肩膀：“你带人下去瞧瞧。”
　　周叙领命而去。
　　只是刚下了楼，就有人慌慌张张地冲到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周、周科，地下监狱那边……好像出了事！”
　　周叙难以置信，脚下步伐加快：“怎么回事？”
　　“下边有人跑了出来，是负责守卫的人，说是有不明人士闯了进去，已经伤了不少守卫了！”那名下属语带惊恐，“而且那兄弟从电梯里跑出来的时候，后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一样……”
　　周叙想到卫褚，心头一跳：“我下去看看！”
　　周叙很难相信有人能瞒天过海地潜入地下监狱，“坟场”的确发起了攻击，可他能确定，没有一个人闯过了他们的防线。
　　但地下监狱是怎么回事？
　　他终于见到了那个据说是死里逃生的守卫，他惊魂未定的样子，正在同旁人诉说他的所见所闻。
　　“那也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明明不见人影，却偏偏缠着人不放，无声无息的，一旦沾上了，整个人就会迅速失去力气，倒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旁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那底下的人……”
　　守卫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根本没空查看他们的情况，那鬼东西无处不在，要不是我一口气跑到电梯里，它说不定还会跟着！”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道声音倏然响起，众人侧过脸，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周科。”
　　周叙无暇寒暄，盯着那名守卫追问：“下面究竟什么情况？有人闯进去了？有犯人逃出来了？”
　　“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那是一根根细到几乎看不见、跟血丝一样的东西，突然就出现在了空气里……我觉得那玩意儿是活着的，它会‘吃’人，人一旦缠上，没多久就会失去意识，而那些血丝颜色却加深了……”守卫回想起来，无法克制地打了个寒噤，“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反正大多数人都……”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至于周叙的最后一个问题，守卫给了否定的回答：“暂时还没有犯人出逃。”
　　周叙却乐观不起来，“坟场”出动，地下监狱生变，这两者绝不会是巧合。
　　更令他担忧的是，卫褚还在下面。
　　他想调地下的监控视频，却发现监控系统竟然出了故障。
　　不，绝对是被人有意破坏了！周叙可以断定。
　　“你们跟我一起下去。”他沉声下令，“都小心些。”
　　很快，一行人站在了通往地下监狱的入口前，电梯门洞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生怕突然钻出个什么怪物来。
　　不过还好，里面什么都没有。


　　☆、血丝

　　显示器的数字不断递减, 电梯正在飞快下降中, 由于速度过快, 他们甚至产生了一种接近失重的眩晕感。
　　不过无一人出声, 所有人的神经都处于一种战时的紧绷状态。
　　不多时，随着一声提示音，轿厢停稳，金属门自动敞开，地上地下存在温差，在门洞开的一瞬间，众人未被覆盖的肌肤明显察觉到一股细微的凉意。
　　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 不少人愈发忐忑起来, 尤其是先前逃出来的那名守卫, 他本来不情愿再回来，是在周叙的高压之下才勉强答应。
　　此时他面露恐惧之色，显是又生了退意, 他哆哆嗦嗦地出声：“我们最好还是别往前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 周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分明无波无澜，却硬生生地截断了他的下文, 在他讷讷地闭上嘴后，周叙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轻声道：“走吧。”
　　言毕, 他率先踏出了电梯轿厢, 众人跟随着他的步伐。
　　这座地下监狱, 他出入过无数次，对于此处可以说是轻车熟路。
　　此时此刻，眼前的通道和尽头紧闭着的大门仍是熟悉的模样，可他的心底却泛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异样感。
　　除了他们一行人之外，通道里空荡荡的，再无一人。
　　这很反常，乃至是诡异。
　　地下监狱内依旧亮如白昼，供电系统显然没有受到“电光”陆柏的破坏，周叙并未因此而放松警惕，反而嘱咐其他人要谨慎前进。
　　同时一直没想通的那个疑惑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既然陆柏的破坏并未波及地下，那监狱内的监控系统是怎么故障的？
　　不过现在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实在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深思，只能暂时将这个问题搁置一边。
　　监控系统失灵，监狱内的守卫也集体失联，目前为止，他们对里头的具体情况，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他们顺利地穿过通道，来到了那扇封闭的金属大门前，周叙瞥了眼守卫：“是你反锁的？”
　　这扇门设计特殊，反锁跟一般的锁定不大一样，必须从外部靠密码打开，而里侧是无法打开的。
　　守卫对他心存畏惧，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我当时被那些血红色的鬼东西追着，也是迫于无奈才关上这道门，不然的话，万一那些犯人也跑出来就糟了……”
　　听了他的话，周叙的嘴角拉扯了一下，这个人的应对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他给出的解释太过冠冕堂皇，让人有些反感罢了，很明显，他主要是为了自己逃命才反锁的大门。
　　就在让守卫输入密码的命令即将宣之于口的时候，周叙却蓦地打住了。
　　因为他忽然感觉到身体有了一点变化。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压低了声线，“异能的压制，好像减弱了？”
　　他这话一出，特监处众人面色骤变。
　　在短暂的、令人压抑的死寂过后，他的下属之一，控物异能者陈博文的呼吸声变得十分明显，他眼底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缓缓出声：“从踏出电梯起，我就隐约察觉到了，只是一直不敢确定……”
　　异能压制在变弱，而且从刚才开始，削弱的程度越来越明显，这意味着地下监狱最强大也最关键的防御系统在逐步崩溃。
　　是的，他们的异能在恢复，与此同时，这道门里那些被关押着的囚犯们，他们的力量也在恢复中。
　　一旦异能压制彻底解除，对于某些拥有超强力量、极度危险的异能者来说，这座监狱的其他防卫手段，根本不值一提。
　　这是他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情况。
　　究竟是谁，竟然破坏了特监处的精神力防御网？
　　周叙的后槽牙用力地咬合在一起，心底的焦灼如同火山爆发后喷出的熔岩，几乎要将他湮没。
　　可身后所有人都在眼巴巴地盯着他，他只能拼命地让自己保持镇定。
　　“暂时先不进去，我们需要增援。”周叙迅速地整理着思绪，而后他通过通讯器联系上了苏闲，将地下的变故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一遍。
　　后者想必也被震惊到了，好一会儿他的通讯器里才传出声音：“好，你们暂时按兵不动，守在门外，我立刻加派人手下去。”
　　“是。”
　　结束跟上司的通讯后，周叙能察觉到其他人的情绪多少振奋了些，他瞥了眼封闭的金属大门，旋即垂下眼睑，掩去了眼底的沉郁。
　　局势越来越糟糕，他也越来越担心卫褚。
　　尤其是，他试着拨打他的手机，却始终无人接听。
　　他揣在裤兜里的手，紧紧地握起，在他无意识的状态下，渐渐地颤抖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进去找到他。
　　可这道门却横亘在他面前。
　　幸好等了没多久，上面的增援就来了，苏闲本人甚至亲自带队，看得出来他也对这一惊变相当重视。
　　周叙扫了一圈，发现副处长把能留守人员的三分之二都带下来了，他没忘记，上边还有“坟场”的人在虎视眈眈，他皱了皱眉：“我们的人手，还是不太够……”
　　“我已经让人打电话，把能叫的人都叫回来了。”苏闲也颇为无奈，他按着眉心，“连隐山医院那边，都派人去求援了。”
　　周叙吃了一惊：“那钟老师那边……”
　　“也通知他了。”苏闲闭了闭眼，“没有意外的话，他跟张既白会很快赶过来。”
　　缄默了片刻，周叙再次开口：“我想，我们需要有人进去了解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着苏闲：“既然能使用异能了，就让邱志毅把我传送进去吧。”
　　邱志毅是空间异能者，有他相助，无需打开这扇门，就能进入监狱内部。
　　苏闲不怎么赞同的样子：“这不是身先士卒的时候，你没必要……”
　　“由您在这里就足够了。”周叙微笑着打断了他，后者一愣，接着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松了口：“行吧，既然你这么坚持。”
　　他说着环顾四周，又点了一个人出来：“樊水秀跟他们一起进去吧，注意安全。”
　　周叙、邱志毅、樊水秀三人齐齐点头应下。
　　接下来，樊水秀的“救生气泡”将三人包裹起来，而邱志毅破开空间，眨眼之间，他们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苏闲望着空空如也的前方，脸上的表情愈发沉重，他没有忘记，这座监狱的深处，也关着一名空间系异能者，她是他的老熟人，一旦防御网被破坏殆尽，怕是谁也拦不住那个魔女了。
　　>>>
　　进来之后，他们就发现监狱内部的通讯完全被切断了，他们联系不上外面；与此同时，监狱的守卫们全部出了事，他们歪七扭八地倒在了各条过道内，身上没有见血，四肢时不时就抽搐一下，看来没有死，但都失去了意识，可以说监狱的防卫已经彻底崩溃。
　　不过古怪的是，好消息是他们并没有见到想象中囚犯们破门而出的狂欢情形，过道内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
　　周叙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度亢奋却又刻意压制的怪异氛围，周叙自然不敢大摇大摆地进入，他们并没有落地，依旧待在气泡里，漂浮在半空中。
　　他将幻觉施加在气泡上，足以迷惑旁人把他们当成空气，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隐形术”了。
　　他们继续深入，很快，第一间号房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出乎意料的是，那间牢房的玻璃幕墙被打破了，铁栅也被拧断了，监牢里没有人，外侧倒是躺着个身穿囚服的人。
　　他趴在地面上，跟那些监狱守卫们的情形差不离，人还没死，但整个人莫名透出一种衰败感。
　　像是被一群蝗虫啃食过后、光秃秃地立在土地里的稻杆，还没有枯死，但已失去了生机。
　　周叙等三人，神情凝重地注视着此人。
　　显而易见，这名囚犯在发现异能恢复后，徒手破坏了□□设施，迫不及待地跑出了牢笼，却不知遭遇什么袭击，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们掠过这个犯人，继续往前，目之所及，通道两侧的其他号房大多还是完好无损的，周叙能看到，那些危险的异能者犯罪者们尽管还待在监牢内，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安分守己——事实上，他们每一个都蠢蠢欲动，犹如蛰伏的野兽般时时刻刻关注着外界的情况。
　　很显然，这帮家伙们在忌惮着什么……监狱的守卫以及那第一个逃出牢笼的囚犯便是反面教材了。
　　经过观察，周叙发现囚犯们望着的好像是同一个方向，他也跟着眺目望去，发现在过道的尽头，隐隐有一团暗红色浮在空中，仿佛朦胧的雾气。
　　周叙心下一沉，他记得，叶晓的牢房，就位于过道尽头。
　　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卫褚也陷在其中了？
　　依靠着幻术的掩护，他们小心而隐蔽地前进着，距离那团神秘莫测的暗红色也越来越近。
　　而他们诧异地发现，那团暗红色是会“动”的。
　　怎么说呢，就像是许许多多的小蛇聚集在一起，构成一个庞大整体的同时，每一个个体也在不停扭动。
　　讲真的，这场面相当瘆人，周叙能敏锐地感觉到，身侧的樊水秀身体僵硬了起来。
　　他也多少有些发憷。
　　也不知道卫褚怎么样了……就在周叙心惊肉跳的时候，变故再次发生。
　　他的障眼法明明相当完美，瞒过了一众异能者囚犯的眼睛，可那团诡谲的暗红色似是真的有自主意识一般，竟然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在他们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陡然朝他们的方向冲了过来！
　　一直到那玩意儿靠近，才揭开了自己的庐山真面目——正如之前死里逃生的守卫所言，那是一根根细微的、如同血丝一样的东西。
　　它们像是循着血腥味儿而来的鲨鱼，凶猛地游了过来，那猩红色的一大团纠缠在一起，是一种颇有视觉冲击力的场景。
　　本来他们外侧罩着“救生气泡”，也算是有了一定的防备，可就算是樊水秀自己也没想到，那些“血丝”没有直接冲破她的气泡，而是覆在了气泡表面，再然后，竟然接二连三地融入了气泡之中。
　　直至整个气泡被染成猩红色，而后重新分解为一根根细细的红丝。
　　相当于气泡消失了，而后“血丝”们如触手般争先恐后地向他们伸来。
　　警钟在脑内疯狂地敲响，慌乱之下，樊水秀再次放出气泡，邱志毅也要破开空间，带着他们逃离此处。
　　不曾想，周叙却避开了气泡，他跳到了地上，没有回头：“你们逃吧，不用管我。”
　　同一时间，那些恐怖的“血丝”飞快地缠上了他的体表，周叙低头看着这些东西，事实上，他的皮肤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触感，也没有痛觉。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不断外延。
　　“血丝”在吸取他的精神力！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东西是什么，在某种程度上，它跟樊水秀的“救生气泡”是差不多的，都是某个人异能的实质化，但“血丝”的威力显然要大得多，它不仅能夺取其他异能者的力量，甚至还能同化其他的精神力，正如方才“救生气泡”的消解过程一般。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些血丝样的东西，也正是破坏监狱防御网的元凶。
　　“血丝”覆在了防御网上，并成功地融入其中，直至“诱导”整张网“叛变”。
　　何等可怕的能力！
　　想到这里，周叙呼吸几近停滞。
　　邱志毅等二人还没离开，他们试图说服周叙同他们一起走，可周叙只能摇头：“我被这些东西缠上，一时半会儿甩不掉，你们自己走吧。”
　　他说着，迅速将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让他们转告苏闲，好让对方及时做出决断。
　　只是他话音刚落，就看到樊水秀变了脸色，她哆哆嗦嗦地开口：“是、是你……怎么会是你……”
　　周叙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过道的尽头，不知何时多出了个浑身是血的人影，遥遥地同他对视着。
　　而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上，正有丝丝缕缕的“血丝”从右边的眼睛中牵扯而出。


　　☆、混战

　　卫褚觉得很冷。
　　不单单是大量失血后造成的生理反应, 还有面临死亡时的恐惧和无助, 这令那股寒意从骨髓里渗了出来, 迅速地爬满了身体的每个角落，险些连血管都结了冰。
　　他试图呼救, 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他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觉得他在冰冷的地面上、在自己的血泊里躺了一个世纪, 却依旧没有一个人现身。
　　赵青青, 林帆, 钟云从, 苏闲，卫南琴, 秦川, 周叙……那些他珍视、眷恋着的同事、长辈乃至是爱人, 全都远离着他。
　　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他已经重伤濒死……难道他就要注定要以这种孤独、无人问津且毫无意义的方式死去吗？
　　卫褚之前只是恐慌，在意识到这一点后, 他蓦地绝望起来。
　　不, 不, 我拒绝。
　　人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矛盾生物，爱与恨，痛与乐, 黑与白，伟大与渺小, 高尚与卑鄙, 这些截然相反的特质, 完全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
　　此时的卫褚，就在极度的脆弱与坚韧中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切换。
　　他的绝望，反而在最大程度上催发他的求生欲。
　　那种彻骨寒冷总是纠缠着他，让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死人，他迫切地需要让自己恢复正常的体温，一点热水，一盆炭火，一个暖炉……随便什么都可以。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再然后，他感觉到他那几乎冻僵的血液似乎波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细微、很难形容，就像是某种沉睡了许久的东西，即将苏醒。
　　那究竟是什么呢？卫褚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了，他的血液从冰封、解冻、波动，终于重新涌动，直至沸腾起来。
　　那久违的暖意终于重新回到他虚弱的身体里，补足了他流失的生机，而且是源源不断的。
　　他仿佛回到了母体，被温暖的羊水包围着、滋养着，将所有的痛楚、寒冷与不安隔绝在外，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周叙怔怔地盯着对面的人，他位于光暗交界处，阴影倾洒在他大半张脸上，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此时此刻，唯有他右眼中蠕动着的血丝是最清晰的。
　　种种迹象表明，他就是破坏了整座地下监狱防御系统的罪魁祸首。
　　周叙一直在找这个人。
　　可他从来没想过，卫褚就是这个人。
　　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身上，对于身后的邱志毅与樊水秀的催促声充耳不闻，他们最后只得无可奈何地离开。
　　直到强烈的晕眩感入侵了他的脑袋、身体也开始战栗，周叙才不得不正视自身的衰弱，他垂下眼睑，看了眼那些如跗骨之蛆一般附在自己皮肤上并掠夺着他精神力的东西，视线随之延展，兜兜转转，最后竟然又回到了卫褚脸上。
　　是的，这些怪模怪样、令人生畏的“血丝”，就是源于他。
　　其实周叙有过卫褚或许也是个异能者的猜测，毕竟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就是，尽管这个猜测被打消过，但他总觉得，最后就算被证实，他也不会太过惊讶。
　　他甚至设想过，若他真的拥有异能，该安排个什么样的新职位给他。
　　只是他绝没想到的是，卫褚会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时间和地点，觉醒一种这么特殊的能力。
　　周叙的直觉告诉他，今晚的局面绝对不会是偶然，而是人为的、精心设计过的结果，他的卫褚，被人当成了一颗棋子。
　　这个认知让他出离的愤怒，也令他越发的衰弱，他的两条腿使不上劲，不得不伸出手扶着冰冷光滑的墙面，他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朝卫褚走去。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他还没能迈出第二步，他的背后冷不丁地响起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满满好奇的口吻。
　　周叙心下一沉，这个女人的声音很陌生，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这是个危险的讯号——这意味着，在他被“血丝”盯上的时候，有囚犯从监牢里出来了。
　　既然有了第一个，那很快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周叙猛地回身，他见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事实上，除了过于纤瘦和苍白之外，她生的很秀气，有着一双又黑又亮杏核似的圆眼睛，让她看起来天真又无害。
　　不过周叙很清楚，那只是错觉，她身上穿着的囚服足以昭示她的身份，但也正是她的犯人身份与她身上那股幼女般的天真感起了冲突，让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这甚至模糊了她的年龄，一时间周叙难以判断她真实的年纪，而这大概跟她白的近乎透明的肤色有关，她的皮肤是那种病态的、全年不见天日的苍白。
　　天知道她在在地下待了多久。
　　“你们穿着一样的制服……嗯，看来他是你的同事。”没等到周叙的回答，女子并不懊恼，反而自言自语地得出了结论，她注意到周叙正在审视她，刻意地眨了眨眼，“看起来，你这位同事的异能刚觉醒，不过似乎有点敌友不分呢……意识也不清醒，这可就糟糕了……”
　　“你是谁？”周叙生硬地打断了她，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低哑，他的状态越来越糟糕了，他咬了咬牙，“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看戏而已。”她笑嘻嘻地倚在另一侧的墙上，挑起细而淡的眉毛，“至于我是谁……一个犯人而已，这里这么多囚犯，难道你要一个个问过来吗？”
　　周叙眉心一皱，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女子观察着他的表情，许是觉得很有趣，唇边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她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地开口：“对了，我刚才看到你们这里，也有一位空间异能者啊？一开始还以为是我那个讨人厌的父亲，不过想想他很久没来烦我了……应该已经老死了。”
　　她说着，语调兴奋起来：“这么说，是新人咯？”
　　也有一位空间系异能者……周叙仔细地咂摸着她的话，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想到了一个人，他并没有亲眼见过，但也知道那个人虽然年纪不算大，但却是地下监狱最老资格的囚犯。
　　那那名传说中的囚犯，正是一位空间异能者。
　　“你是……”周叙想起了她的名字，“苗盈盈？”
　　女子没有否认，她仍然保持着那种笑容，轻声开口：“看来我还挺有名的……啊，听这动静，你们的大部队要来了。”
　　周叙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倏地笑出声：“反正都这么热闹了，不如让我再加把火。”
　　紧接着，她高举着双手，用力地拍了三下，高声笑道：“我出来了，我平安无事。”
　　她弄出的动静在冗长而寂静的过道里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回声，周叙暗道不好，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他听到无数玻璃爆裂的声音。
　　以及，那帮危险分子们亢奋的欢呼声。
　　周叙死死地盯着苗盈盈，那女人冲他露出一个温柔甜美的笑，乖巧的像个天使。
　　在她的唆使下，其他蛰伏着的犯人也终于按捺不住，纷纷打破牢笼，跑了出来，他们被关了许久，如今重获自由与力量，迫不及待地做些什么以示庆祝，对于设施的破坏显然还不够，很多人都把目光对准了被“血丝”纠缠着无法脱身的周叙。
　　他身上属于特监处的制服，更成了无数人的眼中钉。
　　那一瞬间，周叙感觉到无数的恶意和杀气落在了自己身上，而他现在这个状态，绝不可能是这么多异能者罪犯的对手。
　　不过他并不担心。
　　“想杀了我吗？”他平静地同暴徒们对视，柔声道，“可以啊，你们现在就可以动手。”
　　囚犯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仿佛在盯着一块砧板上的肉。
　　“不过既然要杀掉我，也要做好被‘血丝’缠上的准备。”
　　他微笑着发出威胁，这个举动显然刺激到了罪犯们的神经，有激怒他们的危险，但在目光对上那些蠕动着的“血丝”后，他们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谁也不是傻子。
　　解决掉周叙，那就意味着要有新的“猎物”顶替他。
　　“没必要动他，反正这家伙也活不了多久了。”有人漠然开口，“咱们还是想想怎么逃出去吧。”
　　被其他人视为与死人无异的周叙，他回过头看了眼阴影里的人，他毫无反应，正如苗盈盈所说的那样，他现在应该处于一种并不清醒的状态。
　　周叙的视线停在了他血迹斑斑的衣物上，呼吸一滞，可以想象，卫褚受过很重的伤。
　　重伤之下才觉醒的吗？
　　他望着连接着他们的那些红色细丝，它们正将他的力量不停地输送到卫褚的身体里，想到这个，周叙苦笑了一下，心说如果能让他伤势好转的话，倒也不算浪费了。
　　“我可以带你们出去，但我需要有人向我描述上面的地形。”
　　他听到了苗盈盈的声音，她的话语立刻吸引了其他犯人的注意力，那些嘈杂的说话声一下子低了许多。
　　“你凭什么带我们出去啊？”有人大声质疑，苗盈盈莞尔一笑，几乎是同时，她消失在了原地，而下一秒，她从那个质询者身侧的扭曲的空间里钻了出来，毫不客气地甩了对方一巴掌。
　　“这样信了吗？”她俏皮地挤了挤眼睛，嬉笑着着反问。
　　毫无疑问，异能者的圈子是个崇拜强者的世界，至于这个地下监狱内，更是将弱肉强食的风格发挥到了极致。
　　片刻的静默后，暴徒们发出了喝彩声，他们如打了鸡血一般、雀跃地商量着越狱的路线，而苗盈盈，这个有着传奇经历的资深犯，毋庸置疑成为了他们的首领。
　　她笑靥如花，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般的感觉。
　　冷眼旁观的周叙，露出了一个满是嘲讽的笑容。
　　“啧，我在想是不是应该让你们再开心一会儿？”
　　一个声音陡然响起，压过了犯人们亢奋的讨论声，周叙注意到，苗盈盈在听见这个声音后，面色骤变。
　　斜对面的墙壁骤然出现了一个黑洞似的空间，一名英俊的中年男子施施然地漫步而出，目光定格在那个女人的身上，微笑着同她打招呼。
　　“很久不见了，盈盈。”
　　苗盈盈阴沉着一张脸同苏闲对视，须臾，又蓦地露出了笑容，娇声道：“是很久不见了，苏闲哥哥。”
　　她话音未落，身后的空间洞开，很明显，她准备遁逃。
　　只是苏闲太过了解这位老相识，他同步地做出了应对——使用了一个“瞬移”后，他出现在了她的身侧，并扣住了她的手腕。
　　“想去哪儿？”他笑道，“不如带上我一起？”
　　苗盈盈咬着牙，试图挣脱却失败了，她索性冷笑一声：“还不动手吗？那就等着重新被关起来吧！”
　　既然逃不脱，那就把水搅得更浑一些。
　　苏闲自然不是一个人进来的，他预见到了这个场面，也做好了准备，要将事态控制在地下的范围内。
　　很快，两方立场对立的异能者们泾渭分明地对峙着，混战一触即发。
　　在全员紧绷的状况下，周叙和卫褚，似乎已经被遗忘了。
　　周叙现在就算想做些什么，也是无能为力，于是他继续往前走，朝卫褚所在的那个方向去。
　　苏闲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他的身上掠过，他没有干涉下属的举动。
　　这一回没有人再阻碍他的脚步，尽管他的步伐越来越虚浮，但还是坚持到了卫褚的面前。
　　周叙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卫褚那张退去了血色的面孔，不带任何一丝表情，他的双眼睁着，眼里却没能倒映出任何色彩。
　　他也发现了卫褚身上的三处弹孔，他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衣服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告诉他，他曾经九死一生。
　　“卫褚……”他轻轻地喊出他的名字，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去触碰对方的脸，只是还没碰到，他的手腕就被突然冒出来的“血丝”缠住了。
　　看起来，这些东西正在保护卫褚。
　　而周叙，明显被判定为攻击者了。
　　他此时已然十分虚弱，再被纠缠下去，他会沦为跟先前那些守卫一样的下场。
　　周叙很清楚这一点，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卫褚的身体反射性一般挣扎了起来，而他自己，也被越来越多的“血丝”疯狂地围攻着。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周叙露出一个心酸又安慰的笑容，“我只想告诉你，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断腕（修+补）

　　“你骗了我。”
　　正飞速前往特监处的黑色轿车上, 钟云从冷冷地盯着邻座那个满脸病容的青年, 他身上还穿着病服, 四肢却被镣铐牢牢地锁着，看起来他似乎前一刻还躺在病床上, 后一秒就被拉了下来。
　　“其实我觉得很侥幸, 竟然能成功瞒过您这样的大人物。”沈耀辉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脸色恹恹, 双目却颇为明亮, 钟云从面无表情地同他对视着。
　　随着年龄的增长，钟云从这些年已经很少出现剧烈的情绪波动, 用俗话说就是修身养性吧, 不过他得承认, 今晚的确是破功了。
　　此刻他很愤怒, 是那种被愚弄后的愤怒。
　　前段时间，在机缘巧合下，他在卫褚的精神世界里发现了属于叶晓的痕迹, 并将此事告知后者, 虽然起到了警醒的作用, 但也从此令他陷入不安。
　　之后卫褚被沈耀辉窃取记忆, 他再次出手帮忙, 探查了后者的记忆，并将得到的结果告知了卫褚, 可他们都没想到, 那只是一个骗局, 从一开始就误导了他们。
　　钟云从在沈耀辉的记忆里“看”到了当天他往卫褚血管里注射的药剂，“听”到了他向卫褚打听的关于地下监狱的信息，并对此深信不疑。
　　而他忘了，其实记忆也是可以造假的。
　　一直到今晚他听张既白无意中提起那个名叫石嘉妍的女性异能者死去的消息，才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石嘉妍是一名能够通过梦境与他人交流的精神系异能者，而她的另一个身份则是，沈耀辉的同伙。
　　这意味着，他们完全有可能在掩人耳目的情况下，再进行一次秘密合作，譬如对于沈耀辉的某些记忆进行修改，以骗过他的探查。
　　当然，这种假设的前提是，沈耀辉猜到了他会出手探查自己的记忆。
　　在钟云从看来，这绝不只是个假设，而这涉及到沈耀辉设下的第二个骗局——关于他和卫褚的血液样本的血药浓度的对比结果。
　　他们都知道，沈耀辉在两年多前叛出特监处，跟神秘药剂“浮梦”有关；而两年多后，他以异能者的身份重新出现，于是所有人便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他服用了“浮梦”之后的结果。
　　在这样默认结果的前提下，他们用他的血样跟卫褚的进行了检测对比，然后得出了卫褚体内并没有摄入过“浮梦”的结论。
　　但如果，他并没有服用过“浮梦”呢？
　　隐山医院的检测科在收到周叙的提示后，用石嘉妍的血样重新跟卫褚的血液做了血药浓度的检测对比，结果跟之前截然不同。
　　事实证明，沈耀辉的确设下了双重骗局，误导了所有人。
　　在这双重误导下，所以才有了今晚地下监狱的暴/动和卫褚异能的觉醒。
　　想到这里，钟云从再次审视起眼前的人，不得不感叹，确实是个极为聪明且心机深沉的人。
　　他暗暗地叹气，自己太过信赖自己的异能了，以至于被人钻了空子……同时也在惋惜，为什么这么出色的年轻人，偏偏离开了特监处。
　　“你没有服用过‘浮梦’，你本来就是异能者？不过据我所知，你在特监处就职的时期完全是非异者，你是怎么瞒过其他人的？”他再次出声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带任何感□□彩，“而且看起来你很了解卫褚，不仅知道他有异能，而且很清楚他的异能是什么……这甚至连他自己都毫不知情。”
　　他挑起半侧眉尾，平淡地发问：“这些你是从叶晓处得知的吗？”
　　沈耀辉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先生，何必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这么执着呢？”
　　钟云从笑着反唇相讥：“按照你的说法，反正叶晓都被抓进去了，你也没必要搞这么多事去救她嘛。”
　　沈耀辉被他噎了一下，而后耸耸肩：“我无话可说。”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钟云从的目光一沉，唇边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不少，他伸出手，状似随意地搭在了沈耀辉的肩上：“讲真的，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我反而要怀疑一下可信度。”
　　沈耀辉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没吭声，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钟云从拍拍对方的肩，轻声笑道，“不过你要明白，你不可能糊弄我两次。”
　　沈耀辉微微变色。
　　而钟云从，阖上了他的双眼。
　　至于张既白，他待在副驾上，始终不曾回头，对于后座发生的对话充耳不闻。
　　约莫十来分钟后，他重新睁开了双目，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张既白也心有灵犀一般扭过头，先扫了眼神情莫测的沈耀辉，最后视线才聚焦在钟云从脸上，沉声问道：“怎么样？”
　　钟云从的疲态很明显，但更令张既白暗暗惊心的是他骤然严峻的眼神。
　　“卫褚的能力和处境都非常危险，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他听到他严肃的声音，“决不能被他们抢先一步。”
　　>>>
　　同一时间，地下监狱内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跟想象中的情景稍有不同，并非是正反两方的异能者打成一片——事实上，几分钟前的确如此，只是打了没多久，就有人发现，有新的危机出现了。
　　要说起因，是一个曾栽在周叙手里、被他亲手送进来的罪犯发现了他的落单，趁其不备向他复仇——毫无预兆的，周叙上方的天花板上骤然开裂，纹路迅速蔓延成不规则的网状，灰尘簌簌落下，而周叙察觉到异状的时候已经迟了，一大块坚硬的混凝土重重地朝他的脑袋砸来。
　　这名同他有旧怨的异能者囚犯的异能正是控制土石。
　　周叙的注意力全在卫褚身上，这让他的反应稍有延迟，面对从天而降的危险，他只来得及侧身，堪堪避过头部，只是右肩却躲不过了，少不了要受重伤——
　　可就在这时，周叙却惊讶地发现有一股力量强横地拉扯着他的身体，直至偏离了原本的位置，混凝土裹挟着巨大的灰尘重重地落了下来，将地板砸至凹陷。
　　周叙怔住了，因为拉了他一把的正是原本饥渴吸取着他力量的“血丝”。
　　换句话说，是卫褚救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周叙以为卫褚恢复了意识，可他侧目一看，卫褚还是两眼空洞的模样，周叙无声地叹了口气，倒谈不上失望，但多少有些失落。
　　可在这个原本在他看来是个小插曲并没有轻易结束——那些以保护他为己任的“血丝”竟然放了他一马，后者获得了喘息之机的同时，也发现那些似乎永不满足的“血丝”调转了矛头。
　　而它们的新目标则是……那个偷袭了他的家伙！
　　周叙震惊地望着无数的“血丝”交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红色大网，铺天盖地般向人群压去——那个偷袭者就混在众人之间。
　　无论是特监处一方还是犯罪者一方，都没怎么反应过来，就惊觉他们中的某一个人被“血丝”缠成了一个红色的“茧”。
　　也就是眨几下眼的工夫吧，那家伙已经不行了，死狗一样地瘫倒在地，还大张着嘴，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这显然引起了其他人的忌惮乃至是恐慌，现在基本能确定，这些从卫褚身上延伸出的东西，是以其他异能者的精神力为“养料”，并输送给他自己。
　　而地下监狱内，最不缺的就是异能者，大家都担心，下一个轮到的就是自己。
　　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有人没沉住气，打算先下手为强，骨骼从血肉里延伸出来，化为锋利的骨刃，试图切断那些“血丝”。
　　可谁能想到，那些“血丝”被斩断之后，却又飞快粘连上了，显而易见，它并不是一般的物质。
　　许是被这个挑衅给激怒了，那些“血丝”如藤蔓般迅速且无声地铺开，朝着人群而去，开始了无差别攻击。
　　这么一来，前一秒还斗得如火如荼的两伙人，下一秒却又颇有默契的齐齐后退。
　　可地下建筑物内后撤的空间有限，撤退的速度根本无法与“血丝”移动的速度相提并论，无奈之下，双方只能各显神通，纷纷拿出本事抵挡咄咄逼人的“血丝”。
　　在共同的压力下，两边被迫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局。
　　这当然是短暂且脆弱的，可以预计，一旦危机消失，会立马恢复原样。
　　只是卫褚没有给出这样的机会。
　　受到抵抗“血丝”们像是被触怒了，不耐烦一个个纠缠过去，索性放了大招，它们不再追击人群，反而附着在墙面——须臾之间，建筑物的内壁开始战栗。
　　人们目瞪口呆地望着不断抖落的乳胶漆碎屑，墙面上的裂纹肆意蔓延着，直至露出里侧的砖石。
　　这不是刚才被吸干的那家伙的能力吗？
　　他的异能，竟然被“血丝”重现了？
　　众人投向卫褚的视线又不一样了——难道他不只是吸收、还能将他人的异能化为己用？
　　包括周叙在内，所有人都感到难以置信。
　　再这样下去，卫褚这小子会把这里给拆了的。苏闲皱了皱眉，正全身思忖对策之时，不防一直被他扣着的苗盈盈却趁乱生事。
　　她使了个眼色给那个能把自己的骨头变成利刃的家伙，再然后，她被苏闲扣着的那只手被生生截断，苏闲猝不及防的被洒了满手温热黏腻的血液，至于盈盈，早就已经逃的不知所踪了。
　　苏闲死死地盯着那只断腕。
　　被关了这么些年，苗盈盈比昔日更加心狠手辣，不只是对旁人，对自己更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胃不舒服，失眠了，今天精神不济，只能勉强把昨天写的修改+补齐，没有新章了，见谅


　　☆、相似

　　地面上特监处的留守人员有点支撑不住了。
　　苏闲带走了至少三分之二的人手, 剩下的三分之一留下来对付“电光”、“海妖”等人。
　　这样的人员变动, 直接导致了力量大幅度的削弱, 这显然没有瞒过敌人的眼睛，他们的攻势也骤然猛烈起来，两番对比，之前的撩拨试探跟小打小闹一样。
　　陆柏的电击、余林波的地震波，都是攻击性极强且难缠的能力，幸好他们人数不多，留守人员还能有来有往的应付，虽然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们，但也不会让对方占到大便宜。
　　只是这样的局面并没能维持太久，原因很简单——对方有了增援。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特监处的人觉得仿佛是在做梦一般，一眨眼, 戴着面罩的人突然就遍布四周，混杂在他们自己人之中……
　　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潜进来的！
　　更令特监处众人毛骨悚然的是，对方居然携有武器, 是完全不亚于他们的精良枪械。
　　人数优势瞬间被荡平, 连装备优势都被抹掉，不得不说, 这对他们的心理防线打击颇大。
　　但地下的人还没回来，再怎么发憷, 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很快, 特监处内打成一团, 不时还夹着几声刺耳枪鸣。
　　说起来，这么多年来，特监处还是头一回被人打上门，绝对称得上是奇耻大辱了。
　　对于这些留守人员来说，这种羞愧加耻辱的心态又是一重精神打击。
　　这令他们在“坟场”的大举进攻下，显得愈发吃力。
　　与特监处行政大楼相隔几十米之外的停车坪的一辆车内，“海妖”凌晔晔正举着一个小巧的望远镜，密切地关注着对面的局势。
　　“怎么样了？”余林波凑了过去，急切地询问，凌晔晔微微一笑，将望远镜递给了他。
　　余林波接过之后，镜头里立刻呈现了一幕颇为惨烈的、自相残杀的情形。
　　是的，自相残杀，特监处留守人员以为的敌人携带大批武器潜入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
　　那些都是他们的幻觉。
　　“啧，那边都快乱成一锅浆糊了，还见血了……”余林波颇为兴奋地描述着特监处里的情形，同时又感慨道，“‘幽灵’不愧是‘幽灵’，他一个人，都抵得上我们所有人了。”
　　凌晔晔的神情也有些微妙的变化，她眼睑低垂，长睫微颤：“我加入组织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亲自出手，确实不同凡响。”
　　她话音刚落，屋内便响起了一声嗤笑。
　　凌晔晔还好，余林波却是颇为不满地瞥了某方向一眼，又立马收回视线，语带嘲讽：“哟，有人不服吗？”
　　车后座上，一名俊美青年懒洋洋地倚靠着，他抱着双臂，两条长腿肆无忌惮地架在了前座的靠背上。
　　那自然是“电光”陆柏。
　　“你想多了。”在商业区那一战中，他的眼睛受了伤，至今左眼还贴着纱布，但无损于他的容貌。
　　他勾起薄薄的唇角，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余林波后背上：“只不过某些人的溜须拍马本尊又听不到这件事让我觉得有些好笑而已。”
　　“你！”余林波气得脸色发红，在激怒别人这件事上，或许是年龄较小，辍学高中生余林波不仅不是陆柏的对手，反而永远是被激怒的那个。
　　相比起来，凌晔晔要平静得多，尽管她也是被陆柏狙击的其中一个，但相处了也有一阵子，她对于这位桀骜不驯、面冷嘴毒的同伴多少有了些了解。
　　装作没听见才是最明智的，越搭理这家伙，他反而越来劲。
　　她给余林波使了个眼色，后者向来尊重她，见状也就咽下了那口气，冷哼一声之后，不再理会陆柏的挑衅。
　　不过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往凌晔晔那边凑近了一些，轻声开口：“姐，我怎么觉着……‘幽灵’的手段跟特监处那个叫周叙的家伙有点像啊……”
　　在目睹特监处一干人等被幻觉蒙蔽而同室操戈的情景，余林波也不禁想起他也曾被周叙似曾相识的手段骗得团团转，这几乎成了他的心理阴影之一。
　　“海妖”其实类似的感觉，她柳眉微扬，淡淡一笑：“这不算奇怪，的确有些异能是相似的。”
　　余林波点点头，又笑了起来：“不过‘幽灵’肯定比那个周叙厉害多了！”
　　他们背对着陆柏，没有注意到后者在听了他们的对话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世上可没这么多巧合。
　　就在此时，凌晔晔发现自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瞄了一眼，双目一亮，扭过头望着一脸心不在焉的陆柏：“‘幽灵’来了指令，他说，是时候了。”
　　这下不单是余林波，连一直懒懒散散的陆柏也来了几分精神，三人眼神交汇，接着便默契地下了车。
　　这一次出击，若是没有意外，便可直接攻入特监处内部；如果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向来固若金汤的地下监狱此刻也是一团乱，正适合浑水摸鱼。
　　他们的最终目标，本来也是地下监狱。
　　此时特监处众人陷入幻觉，自顾不暇，陆柏一行人轻而易举地闯了进去，但那个在幕后操纵着一切的“幽灵”却依旧藏在暗处，没有现身。
　　“海妖”等人对于“幽灵”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行事风格早已习惯，虽说没见到人，但有指令在，一切按照他的意思来就是了；只不过陆柏也算是跟这位“幽灵”有过交集，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
　　真他妈爱装逼。
　　>>>
　　在几乎没有遭遇抵抗的情况下进入特监处行政大楼后，他们原以为摸进地下监狱也不是什么难事，结果却是事与愿违——他们连地下的入口都没找到。
　　陆柏正准备抓个特监处的人严/刑/逼/供，不曾想，变故突生——对方也来了增援！
　　是了，难道就只准“坟场”有队友吗？
　　陆柏一面自我吐槽，一面同凌晔晔等人暂时隐藏起来，暗自戒备着。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对面带头的人竟然是钟云从与张既白。
　　这两位大佬难道不应该退隐江湖、不问世事的类型吗？！
　　他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转念一想，无论是异能学校还是隐山医院，同特监处的关系都相当密切，更有传闻钟云从与特监处的苏闲私交甚好，这么一来，他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就是不知道“幽灵”那家伙预见到这一点没有。
　　陆柏正幸灾乐祸地想着，却不防空气里不知不觉多了种浓烈刺鼻的气味，鼻腔粘膜显然被刺激到了，他的鼻子有些发痒。
　　他忍耐着打喷嚏的冲动，再望过去，意外地看到原本沉迷幻觉而互殴的特监处众人似乎有些变化。
　　他们停下了相互攻讦的举动，愣在了原地，迷乱的眼神在一点点清明起来。
　　是那股刺鼻气味的缘故吗？陆柏皱了皱眉，目光停留在负手而立的钟云从身上。
　　他与张既白并肩而立，扫了圈狼藉一片的办事大厅，摇头叹息：“现在这批人还是太年轻了，这么容易就落入了别人的陷阱——”
　　张既白觑了他一眼，眼神里夹杂了些许揶揄：“你年轻的时候也没比他们强多少。”
　　钟云从被他揭了老底，噎了一下，须臾，又自嘲一笑：“是了，你说得对。那上面劳烦你看顾着，我到底下去瞧瞧。”
　　张既白挑了挑眉：“苏闲那边……”
　　“有阵子联系不上了。”钟云从的语气仍然平淡，但眼底多少还是流露出了几分忧虑，“估计是遇上麻烦了。”
　　“那你去吧。”张既白颔首，“这边就交给我了。”
　　他们的交谈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陆柏的耳朵里，听闻钟云从也打算到地下去，他心情登时复杂起来，有喜有忧：好消息是也许能跟在他身后找到地下的入口；坏消息则是——
　　毫无预兆的，陆柏的身体一僵，毫无预兆的，他就对上了钟云从的视线。
　　这边是他的坏消息了。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陆柏苦笑起来。
　　他见到钟云从收回目光后，又对张既白耳语了两句，接着又一次意味深长地往他的藏身之处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那一瞬间，陆柏忽然有了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要知道，在他的异能觉醒后，他再也没有怕过谁。
　　不，就算是钟云从，也不能成为他退缩的理由。
　　就在他咬着后槽牙，准备跟上去的时候，另一侧的凌晔晔却给出了来自“幽灵”的新指令。
　　“‘幽灵’说，我们先从此处撤退。”“海妖”的嘴角挂着奇异的笑意，“他找到了另一个进入地下的渠道。”
　　陆柏愣住了。
　　>>>
　　苗盈盈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手腕被斩断的那一刻，其实她反而没有多大的感觉，大概那一刻占据她心神的是即将到来的自由。
　　是的，自由，这个字眼几乎要跟她的人生绝缘了。
　　她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但她至少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中度过的。
　　好不容易，她才等到地下监狱的防御网全面崩溃，有了走出号房的机会，却没料到，她的老对头苏闲来得这么快，在她逃离之前就先一步扣住了他。
　　难道她注定要被关到死？
　　一想到这个，苗盈盈就绝望的要死。
　　不，她决不能错过这样的大好时机。
　　在对外界毫不知情也没有系统地逃亡路线的情况下，她还是趁着苏闲的注意力被其他人牵扯的时候，狠下心，示意其他囚犯斩断了一直被苏闲牢牢扣着的手腕。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她便逃之夭夭了。
　　就算是此时她在失血和剧痛的双重折磨下，苗盈盈还是觉得以一只手的代价换下半生的自由，是值得的。
　　即使如此，但她还是无法战胜自己的生理反应——在精神上的亢奋消退后，她的身体回过神，痛楚排山倒海般袭来，加上使用了异能，让这个长期被幽禁而营养不良的女人当场昏厥。
　　她缩在一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勉强用撕下的衣襟扎住断腕上方的血管后，便筋疲力尽了。
　　就在她视线模糊、昏昏欲睡之时，脑袋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倏地颤了一下，她蓦地睁大眼，警惕地瞪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随时准备逃跑。
　　“别紧张。”听声音是个成年男性，但奇怪的是，他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烟雾，面目模糊无比。
　　“我可以帮你治疗，之后也可以提供容身之处，帮你避过特监处的搜捕。”他的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你只需要帮我一个小忙就行了。”


　　☆、幼时

　　卫褚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在梦里, 他回到了小时候。
　　“草芽尖尖, 他对小鸟说：‘我是春天。’荷叶圆圆, 他对青蛙说：‘我是夏天。’”
　　小学一年级的教室里，约莫三十来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女孩屏息凝神地端坐着，一名女教师缓慢踱步的同时，声情并茂地朗读着课文。
　　卫褚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手却偷偷地伸进了抽屉里，摸到了一样东西；摩挲了几下，他还是没忍住，悄悄地拿来出来，唇角微弯，垂着眼偷瞄。
　　那是一个四驱车模型，等到放学回家后就可以动手组装了——这是他七岁的生日礼物, 来自他的姑姑卫南琴。
　　卫南琴十分宠爱他，她送的礼物，永远是卫褚喜欢的, 尤其比起姑父给的那一套厚厚的《中华上下五千年》, 卫南琴的四驱车模型简直太合小男孩的心意了。
　　他爱不释手到上课都忍不住摸一摸。
　　卫褚坐在第三排，属于比较靠前的位置, 很容易成为老师重点注意的对象，他这幅典型的开小差的状态自然落到了语文老师的眼睛里。
　　女老师很快发话：“卫褚同学, 你把课文读一遍。”
　　突然被点到名的卫褚吃了一惊, 反射性地起身, 抽屉里的东西也跟着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引起了其他同学的哄笑声。
　　卫褚被抓了个“人赃俱获”，面对着语文老师有些不悦的眼神，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喉咙里仿佛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
　　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吭声，女教师的面色越发不虞，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严厉：“坐下吧，回去把课文抄三遍，明天交给我。”
　　卫褚低低地应了一声之后便悻悻地坐下了，他其实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性格，反而敏感内向，也多少懂了点事儿，当众被老师批评了，一时羞愧的脸上发热。
　　不过小孩子嘛，忘性都比较大，几堂课下来，老师也换了几拨，卫褚的难为情也消退了许多，最后一堂课上，他又忍不住走神了，不过好歹吸取了教训，没再做小动作。
　　他在想爸爸会送什么礼物给他。
　　他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卫褚有印象以来就没见过母亲，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一直跟着父亲生活，尽管后者对他并不像其他人的爸爸那么亲密无间，但毕竟是唯一的亲人，卫褚对他还是十分眷恋的。
　　这两天他父亲卫泓都在外面出差，不过姑姑向他保证过，他生日当天，卫泓一定会回来，还会给他带礼物，是以卫褚相当期待，以至于今日频频走神。
　　下课铃总算响起，落在卫褚耳朵里，简直如同仙乐一般，他囫囵收拾好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只是他喜滋滋地跑到校门口之后，却立刻又失望了，因为他发现来接他的是姑姑卫南琴，而非他迫切想见到的父亲。
　　小孩子不懂得掩饰情绪，卫南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也有些心疼他，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你爸爸有点事儿耽搁了一下，已经在路上了，一定会赶上你的生日宴的……说不定啊，等你回家，他就已经到了！”
　　卫褚好哄，她三言两句又让他重新露出了笑颜，高高兴兴地跟着她回家。
　　卫泓不在家，虽然有保姆料理家务，但终归冷清，于是卫褚的生日宴放在了姑姑家，他自己也挺乐意，主要是姑姑家热闹，还有个表哥可以一起玩儿。
　　尽管秦川老喜欢抱怨卫南琴对卫褚比对他好，但卫褚还是蛮喜欢跟他一起玩的。
　　“妈，前阵子我生日可没见你这么大方。”卫南琴特意让人从R国买回来的限量版四驱车模型让秦川分外眼红，也委屈十足，“随便一双破鞋子就打发你亲儿子了……”
　　卫南琴听得眼皮直跳，反手就是一个爆栗：“破鞋子？你知道那花了老娘多少钱吗？！”
　　秦川熟练地偏头躲过，然后对着在一旁偷笑的表弟做了个鬼脸，卫褚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就算姑姑总是对表哥大呼小叫的，但还是让他挺羡慕的。
　　餐桌上摆满了菜肴，不过秦川对这些不感兴趣，他中意的还是摆在茶几上的蛋糕，趁着卫南琴不注意，他偷偷掀开了盒子，奶油蛋糕上精致的裱花和红艳艳的草莓登时晃花了他的眼。
　　他伸出手想偷一颗草莓吃，手背却挨了一下，他揉着手背很不甘心地望着沙发上正襟危坐的父亲秦广志，后者明明拿着本书在看，也不知道怎么就注意到了他的小偷小摸。
　　“一点礼貌都没有！”秦广志板着脸教训儿子，秦川撇了撇嘴，也百无聊赖地窝在了沙发里，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没一会儿又被新奇事物给吸引了目光。
　　沙发的另一头，摆了个挺大个头的公仔，一只穿着粉色裙子的hello kitty，一看就价格不菲。
　　秦川对这种可可爱爱的玩偶没兴趣，但忍不住好奇，又冲着他妈妈大声嚷嚷起来：“这也是要送给卫褚的？不是我说，妈你真的太偏心了，居然送他两份生日礼物……”
　　卫褚也跟着了一眼，他对着穿着裙子的小猫也没什么兴趣，于是促狭地冲表哥挤了挤眼睛：“对啊，我有一份生日礼物就够了，表哥喜欢的话，就送给表哥吧！”
　　秦川哼了一声，一脸不屑：“这一看就是女孩子喜欢的，我才不要！”
　　卫褚还要挤兑他两句，卫南琴却走了过来，绷着一张脸拿走了那个公仔。
　　“你们谁也别想要，这本来就不是给你们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卫褚感觉到姑姑的心情好像变得不太好了，他有点不安，疑心是自己没大没小，惹怒了她。
　　他的余光一直跟着卫南琴，只见她抱着那个玩偶，轻轻地抚摸着，还叹了口气。
　　秦广志瞥了她一眼，似是有些不赞同：“何必呢？”
　　卫南琴眼眶有些泛红：“本来，应该两个孩子一起过生日的……”
　　她的声音很低，不过两个小孩都听到了，尤其是秦川，一惊一乍地咋呼起来：“谁啊？要跟卫褚一起过生？”
　　卫褚也颇感意外，惊讶地看着姑姑，后者有些慌乱，连忙瞪着秦川：“闭嘴！今天的作业做完了吗？做好了就拿过来给你爸检查！”
　　她虽不是针对卫褚，却也成功地让卫褚想起了抄课文的事，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注意力也随之转移，索性同垂头丧气的秦川一起回房间写功课。
　　那时候他没怎么在意，只是等他把所有事情都记起来之后，这应该是他的人生里，头一次出现属于叶晓的痕迹。
　　七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卫褚终究还是没等回卫泓。
　　他们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半，一桌菜早就凉透，姑姑姑父一直劝卫褚吃饭，但他们越劝，卫褚反而越执拗，说什么也不肯动筷子，只让他们先吃，自己低着头盯着鞋尖，半天都是一动不动。
　　秦川本想同他说话，结果一转眼就窥到了他满脸泪痕，登时便噤声了。
　　卫南琴也十分气闷，今晚她至少给哥哥卫泓打了十通电话，每次答案都一样，都说在路上，却始终不见人影。
　　此刻见卫褚哭成那样，她心疼的要命，忍不住又拿出手机，等接通之后，也控制不住语气了：“你到底死哪儿去了？知不知道你儿子在等你……”
　　只是她一句责骂尚未结束，却被卫泓沙哑却平静的声音打断了。
　　“南琴，我在医院。”
　　听了他的话，卫南琴一下子卡住了，愤怒也随之烟消云散，只剩满脑子的担忧和惊恐：“哥你怎么了？不会是我催太急你开车出事了吧……”
　　“别胡思乱想，跟你没关系，也不是车祸，”卫泓仿佛是被她逗笑了，“只是得了流感而已，别大惊小怪的。”
　　卫南琴跟大多数人一样，下意识的将“流感”跟感冒划上了等号，加上卫泓轻描淡写的语气，她也就放下了心：“你感冒你不早说啊？现在怎么样？”
　　“有点发热，正在挂水。”
　　卫南琴觑了眼眼巴巴望着她的卫褚，叹了一声：“你在哪个医院？我带小褚过来看你。”
　　卫泓想都不想就拒绝了：“都这么晚了，还是让他早点睡吧。”
　　卫南琴也头痛的要命：“你一直没回来，你儿子连饭都不肯吃……”
　　卫泓在那头沉默了片刻，而后叹气：“代我向他道歉……”
　　卫南琴没好气地顶了回去：“你也不想想，他一个小孩子，要的是道歉嘛？”
　　卫泓又不说话了。
　　最后卫泓还是以“流感传染性太强，怕传染孩子”的理由说服了卫南琴，后者硬着心肠无视卫褚的眼泪和哀求，命令他去睡觉。
　　“你爸爸就是得了感冒，没什么大碍，别担心了。”
　　卫南琴当时是这么对他说的，还许诺，等他好转了就带卫褚去看他。
　　卫褚表面上答应了，可第二天他却悄悄地逃了课，在路边跟人问了路线，又从公交地铁一路辗转，最后一个人找到了卫泓所在的医院。
　　他这么点大的孩子，又是独身一人，很容易就引起了旁人的关注，他正好从一名主动开口询问他的护士那里打听到了卫泓所在病房。
　　马上就要见到父亲了，他加快了步伐，好不容易到了病房外，他正准备给卫泓一个惊喜的时候，虚掩的病房门缝里却传出了说话声。
　　“昨天您要是不带我去游乐园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感冒了……”
　　这个声音清甜软糯，一听就是个女孩子。
　　卫褚趴在门上，偷偷观察着里边的情形。
　　他看到脸色苍白的卫泓躺在床上，正专注地看着某个人，嘴边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而被他含笑注视着的是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个头跟卫褚差不多高，估计年龄也差不多。
　　爸爸很少笑，尤其是对着他。卫褚心里一下子泛了酸。
　　而卫泓接下来对那个女孩说的话，更是让卫褚嫉妒不已。
　　“跟你没关系，我本来就感冒了。”卫泓摇头，依旧看着那个女孩子，“毕竟是你生日，以前也没陪过你，希望你别怪我。”
　　“怎么会呢？”那女孩的声音依旧是甜甜的，“我高兴都来不及。”
　　卫褚根本没心思去揣测他们的对话是否隐藏了别的信息，他满脑子都是委屈和愤懑——我生日的当天，爸爸却在陪别人的孩子？
　　伤心之下，他转身离开了。
　　只是下了楼之后，他又后悔了，之前的举动多少有些赌气的意味，气头过了之后，他又后悔了。
　　他还是想见爸爸的。
　　就在他坐在一片草坪前踯躅不已的时候，突然发现身前多了一片影子。
　　他抬头一看，第一眼撞见的是一片粉色。
　　有些眼熟。
　　那个秀气的女孩冲着他微微一笑，开口之后，声线也很耳熟。
　　“刚才怎么不进去呢？”


　　☆、去世

　　这是卫褚第一次见到叶晓, 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跟她的关系。
　　他看着这个女孩, 想起方才病房里卫泓对她的微笑和言语, 胸腔里极度翻涌, 他没能掩饰住自己的敌意，冷淡地发问：“你是谁？”
　　女孩仍是笑容满面，语声柔和：“我叫晓晓。”
　　卫褚愣了一下，在他看来，自己的态度可谓十分恶劣了，她却还是这般轻声细语的，这让他有些意外。
　　“你呢？你叫什么？”他听到她的反问，迟疑了一下, 卫褚还是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卫褚。”
　　他没有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软化了态度。
　　晓晓听了之后, 笑着说了一句：“你姓卫啊。”
　　卫褚感到莫名其妙；“姓卫怎么了？”
　　“没怎么？”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就是有点羡慕。”
　　卫褚没想到这个被自己暗暗嫉妒的女孩，居然会反过来羡慕他。
　　“不就是一个姓吗？有什么可羡慕的？”他皱着眉头, 无法理解。
　　晓晓静静地看着他, 唇边的笑弧浅淡：“不是每个人都有姓的。”
　　卫褚又一次怔住了，老实说, 他没听懂她的话, 而且他觉得晓晓有点奇怪。
　　她在面对他的时候, 她的姿态, 她的笑容, 乃至是是语气, 都不像他的同龄人，更接近一个他认知里的……大人。
　　“没关系，”晓晓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茫然，笑得十分包容，“这无关紧要。”
　　不知道为什么，卫褚对她的那种妒忌越来越强了，他觉得晓晓跟班上那些备受老师喜爱的优等生很像，甚至比他们更优秀，这样的孩子总是讨大人喜欢的。
　　难怪爸爸对她这么好。他酸溜溜地想着。
　　“走吧。”
　　晓晓站了起来，伸手拂去裙边上沾着的草叶，光滑的端面折射出的亮光刺了下卫褚的眼睛，他眨了眨眼，视线依旧停滞在粉色的衣料上，不解地问了一句：“去哪儿？”
　　晓晓瞅了他一眼，被他呆头呆脑的样子给逗笑了：“这条裙子是不是很漂亮？”
　　七岁大的卫褚还没养成什么审美观，尤其是关于女性服饰的，只是单纯觉得穿在晓晓身上是挺好看的，于是他点了下头：“嗯。”
　　“你爸爸送给我的。”
　　晓晓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又是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淡然，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卫褚多少也能听出一点，只不过还是忍不住酸了一下。
　　但他对晓晓的观感已经没有最初那么不好了，所以努力地压制着心底的那点涩意，甚至还勉强冲她挤出一个笑容。
　　只不过这个笑落在晓晓眼里，比哭还难看，她一时失笑，笑完又安慰他：“放心吧，也就这一次。”
　　听她这么说，卫褚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他也跟着起身，别别扭扭地打听道：“你是我爸爸朋友的孩子吗？”
　　其实卫褚没怎么见过父亲的朋友，除了生意往来，他好像没什么朋友，倒是姑姑的朋友见过不少。
　　“不是。”晓晓简简单单地吐出两个字之后，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走吧。”
　　卫褚也还是一头雾水：“到底去哪儿啊？”
　　“去见你爸爸啊。”晓晓的声音轻飘飘的，“你来不就是为了看他嘛。”
　　卫褚抿了抿嘴唇，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看他估计不想看到我……”
　　闻言，晓晓细而淡的眉毛低垂，她忽然伸出手放在卫褚的头顶，后者很是吃了一惊，抬眼看她，却被她的眼神惊到了。
　　彼时他年纪小，还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是直觉这样的情绪出现在一个小姑娘的眼睛里实在太不搭了。
　　等他记起来的时候，才知道，那叫“悲悯”。
　　不只是对他的，也是对卫泓的。
　　“不要怪他。”晓晓摸着他的头发，叹了口气，“他也很苦的。”
　　卫褚张着嘴，却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就这样被晓晓牵着走。
　　等他回过神之后，他们已经回到先前的病房门口了。
　　门关着，隐约传来三两声不太明显的咳嗽声。
　　晓晓努努嘴，示意他进去，维持却还是犹豫，他侧过脸对着她：“你呢？”
　　“我该回了。”女孩的两只手背在腰后，胳膊细细的，虽然跟他差不多高，身量却比他细得多。
　　卫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一开始明明不喜欢她的，现在她说要走，反倒有些不舍了。
　　“那个……”他讪讪地出声，“你还会再来看我爸吗？”
　　晓晓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滑到了走廊之外，望着青灰色的天空，摇了摇头：“大概不会了……对了，我们见过面这件事，你也别告诉你爸爸。”
　　卫褚不太明白：“啊？为什么？”
　　晓晓的眼帘低了下来，没再回答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我走了。”
　　她没说再见，卫褚愣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也忘了说。
　　等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他视野里的时候，卫褚深吸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了卫泓夹杂着咳嗽声的回复：“……请进。”
　　见到卫褚之后，卫泓很明显地怔忡了一下，而后迅速抓起床头柜上的口罩，戴好之后才出声：“你怎么来了？”
　　虽然是父子，但卫褚在卫泓面前向来是放不开，甚至是拘谨的，他不由自主地做了个吞咽动作，喃喃地说道：“我、我来看你……”
　　卫泓拿起手表看了眼，语气依旧平稳：“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吧？”
　　想到逃课的事，卫褚愈发的忐忑，他挨不住父亲的目光，低了头：“对不起……”
　　出乎意料的是，想象中的责骂并没有到来，卫泓看着小小的儿子，叹了口气：“你一个人过来的？”
　　卫褚埋着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卫泓的声音里夹杂了几分无奈：“以后不准这样了，很危险。”
　　卫褚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卫泓的反应却是他意料之外的和风细雨，他忍不住悄悄抬眼，偷偷望向病床。
　　谁知，却被逮了个正着。
　　卫褚登时赧然。
　　卫泓的眼角似乎弯了一下，卫褚觉得他应该是笑了，可是他的大半张脸藏在口罩里，他瞧不真切。
　　“昨天你生日，我没能赶上，爸爸很抱歉。”
　　卫泓的下一句话又惊到了卫褚，他本来是挺难过的，但听到父亲的道歉后，一下子忘得干干净净，急忙摆手：“没关系的！”
　　卫泓瞧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才问：“你是刚刚才到的？”
　　卫褚呆了一下，接着便想到了晓晓临走前的那句嘱咐，而后竟然从卫泓的问话里听出了一点试探。
　　爸爸好像并不希望自己跟晓晓见面？
　　这么想着，卫褚下意识地点头：“嗯，刚到。”
　　不知道是否错觉，卫泓似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卫褚毕竟还小，没往深处想，他朝病床边走去，满脸关切：“爸爸，您没事吧？”
　　“别过来！”卫泓蓦地出声阻止，也将卫褚钉在了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这个病传染性很强的。”卫泓缓和了语气，向他解释道，“所以我才没让你姑姑带你过来，谁知道你……唉。”
　　卫褚惴惴不安：“那你……”
　　“没事。”卫泓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一阵咳嗽猛烈地袭来，他咳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平复下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多了几分虚弱，“……就是严重一点的感冒，别担心。”
　　卫褚却不怎么相信，方才卫泓那阵咳嗽着实吓到他了，他慌慌张张地往外跑：“我……我去告诉姑姑……不，不对，去叫医生……”
　　“傻儿子。”卫泓却苦笑着叫住了他，“这里有呼叫器，我需要医生的话，按一下就行了，不用你跑腿……不过倒真是要请你姑姑跑一趟，让她接你回去。”
　　卫褚顿住了脚步，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委屈：“……我想陪着你。”
　　卫泓凝视着他，指了指一张凳子：“那你坐下，陪我说说话吧。”
　　卫褚高高兴兴地坐下了，在等待卫南琴到来的这段时间，他跟卫泓说了很多话。
　　这对他们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卫泓总是很忙，偶尔坐下来跟他吃饭，也是表情寡淡，三言两语就结束了对话。
　　对于这样的他，卫褚总带着一种既害怕又想靠近的复杂心态。
　　今天卫泓却相当反常地同他说了许多，他问了很多关于他学习生活乃至是在学校跟老师同学的关系，可以说是事无巨细。
　　卫褚久违地感受到父亲的关怀，惊喜之余，又觉得生了病的爸爸较之平时，亲切了许多。
　　他甚至忍不住想，要是这病再久一点就好了。
　　后来卫南琴赶到要带他离开的时候，卫褚还恋恋不舍，频频回头去看卫泓，后者温和笑道：“又不是见不着了，等我好了就给你补上礼物。”
　　卫褚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而他怎么都没想到，这是他跟卫泓最后一次说话了。
　　当晚，卫泓的病情骤然恶化，转为严重的肺炎，医生们措手不及，一夜过去，卫南琴带着卫褚闻讯赶来的时候，卫泓已然无法自主呼吸，只能依靠呼吸机。
　　他再也说不出话了。
　　卫褚透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怔怔地望着昏迷不醒的卫泓，耳边是姑姑压抑的抽气声，怎么也想不明白，只是一个晚上，他父亲的病就变得这么严重了？
　　不是说感冒吗？
　　两天之后，卫泓去世。
　　卫褚回想起两天前自己那个一时兴起的愚蠢愿望，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巴掌，他的举动显然吓到了卫南琴，她紧紧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地许诺自己一定会照顾他的。
　　卫褚乖乖地窝在姑姑怀里，任由眼泪安静而汹涌地流淌着。
　　他还是没有等到卫泓的礼物。
　　不久之后，卫家举行了葬礼，吊唁之时，卫南琴发现卫褚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忍不住问了他，卫褚的目光又在人群里巡睃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
　　他没有在奔丧的人里，见到那个叫做晓晓的女孩。
　　作者有话要说：　　流感真的蛮严重的，一不小心就可能要人命【


　　☆、少年（1）

　　卫褚再见到叶晓, 是七年后的事了。
　　那时候他父亲卫泓已经病逝七年, 而他也从一个幼童长成了一名少年。
　　十四岁的卫褚, 在抚养自己的姑姑姑父面前, 还是幼时乖巧听话的模样，可在外边，他却是另一张面孔，沉默，冷淡，眉眼间甚至透出了些阴郁。
　　他五官脸型都标致，进入青春期后，个头也拔高了许多, 再加上家境不赖，成绩优异, 整个人又透着股“离我远点”高冷劲儿，自然而然的，吸引了不少女生的注意力。
　　那个年纪正是荷尔蒙分泌最旺盛的时期, 少男少女都容易躁动, 尤其是对异性，不过卫褚倒像是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他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包括年级里最漂亮的女生的告白。
　　他没有给对方难堪, 没有跟旁人提过这件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 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大概是他成绩好的缘故，很多同学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认定他就是传说中除了学习心无旁骛的大学霸。
　　卫褚听到别人对他的评价之后，觉得很可笑。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他跟绝大多数的青少年一样，也生出了叛逆，他偷喝了姑父的藏酒，还跟着秦川学会了抽烟。
　　而且他觉得这两样让姑姑深恶痛绝的东西滋味都不错，尤其是香烟，他一直没停，周围没有熟人的时候，他就会点上一根，无视旁人对他身上校服投来的异样眼神。
　　尽管如此，因着他安静的性格与优秀的成绩，在老师和长辈的眼里，他还是个十足的好学生。
　　某天的傍晚，他坐在教学楼天台上，黄昏日落，余晖暖融融地斜照在他身上，他微微的眯起眼角，幽蓝色的烟雾被风卷起，烟碱略带苦涩的气味在呼吸道里弥漫开来，卫褚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这种有意营造的离群索居的孤独和厌世让他觉得很好笑，但他也忍不住想，一个无父无母又处于青春期的人，还是有资格矫情一下的吧？
　　只是人有时候活的太清醒也不是什么好事，他顿时就觉得烟味刺鼻，甚至隐隐有些反胃，他站了起来将烟头丢了。
　　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漱口水，灌了一口，含了一会儿，吐掉，又往嘴里扔了几粒口香糖，直到口腔里的烟味消失，才准备下楼。
　　姑姑对他很好，他不愿让她忧心。
　　只是刚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双满是戏谑的眼睛。
　　“瞧这打扮，你是这里的学生？”那家伙慢悠悠地开口，歪着头扫了他几眼，取笑的意味十分浓厚，“啧，毛都没长齐还学人家抽烟。”
　　卫褚没想到能在这个点儿遇到其他人。
　　对方的语气让他皱了皱眉，他也快速地打量了那人一番：身形高挑，很年轻，但肯定不是这所中学的学生。他约莫二十岁，按理来说，这个年纪应该在念大学，但这个人的身上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挺括制服，显然已经参加工作了。
　　卫褚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上大学，原本也没什么轻视之意，只是他们素不相识，一见面他就出言嘲讽，他也不是没脾气的人，当下便微微一笑，客气询问：“你是我们学校新来的保安？”
　　此言一出，他毫不意外地看到对方的脸黑了一下，他挑起半侧眉尾，回了他一个充满挑衅的眼神。
　　自家学校保安穿什么样的制服，卫褚自是一清二楚，他是故意这么问的。
　　这人八成是个公职人员，只是他身上的制服样式很眼生，似乎跟哪个系统部门都对不上，卫褚一时半会儿也无从得知他的来历。
　　他原以为自己这般绵里带刺，肯定狠狠得罪了对方，谁知那家伙不按常理出牌，不仅没发作，反而失笑。
　　“看来，我长了一张没什么文化的脸啊。”他的自嘲反倒令卫褚颇感没趣，他双手插进裤兜，没再搭理他，自顾自地从他身边走过。
　　“等等。”那人却伸手拦下了他，卫褚停下脚步，侧过脸安静地看着他，后者掏出一个小本子，应该是身份证件一类的东西，快速地展示了一下，又收了起来。
　　他连他的名字都没看清。
　　“我是特监处的。”卫褚从他的嘴里听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称谓，他正思忖着这是个什么职能部门的时候，他又展开了一张A4纸。
　　卫褚这次看清了，竟然是一张通缉令。
　　“到你们学校来，是为了调查一起案子。”他的神情严肃了许多，终于有了点执法人员的气场，“这个人叫做王希，另一个叫郑伟来，都是很危险的家伙，你见过他们吗？”
　　卫褚的视线在通缉令所附的照片上停留了片刻，两张普普通通的脸，看着倒也不怎么穷凶极恶，他想了想，便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
　　回答完之后，他抬眼看着那名公务员，问道：“为什么会找到我们学校来？”
　　“这两个人前阵子在凌晨无人之时，合谋盗窃了一间金店，卷走了不少金器和珠宝，本来他们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结果上车准备溜之大吉的时候，被你们学校的一个夜宿网吧的学生给撞见了。他们形迹可疑，那个学生多了个心眼，记下了他们的车牌号，事发之后，他向警方提供了这条线索，警方顺藤摸瓜，找着了他们的老窝，追回了赃物，但不慎让人跑了。他们记恨那个学生，伪装成送水工，潜入到你们学校，绑走了那名学生。”
　　他向卫褚简单地说明了一番来龙去脉，听得出来省略了很多细节，不过卫褚还是感觉到了一阵惊心动魄。
　　“那个同学……找到了吗？”他试探着问道，公务员摇头：“还没。”
　　“那，他还活着吗？”卫褚又问，对方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现在还不确定。”
　　他说完之后，皱了皱眉从卫褚手里抽回了那张通缉令：“没见过就把东西还给我，小屁孩早点回家，别打听那么多。”
　　卫褚这回倒是没心思去计较他的语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通缉令里提到的一个陌生而新奇的词汇。
　　他心不在焉地下了两阶楼梯后，又蓦地回神，对方还站在原地，他没忍住，出声问道：“那两个都是异能者？是什么异能？”
　　对方好像正在打电话，他突兀的声音将对方吓得一激灵，卫褚没憋住，笑出声来。
　　对方有些恼火，微微下垂的眼角都沾了点冷意：“不是让你别东问西问的吗？还有，你再这么没礼貌我就跟你们校领导反映你偷偷抽烟的事儿了！”
　　他的威胁对卫褚没多大震慑，他耸耸肩，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不说拉倒。”
　　他可以自己回去查。
　　他继续下楼，其间一直能察觉到两道不甚友善的视线在跟着自己，他不由一笑，看来那家伙被自己气得不轻。
　　他不爽了，他就爽了。
　　小小的报复而已。
　　>>>
　　卫褚对于异能一直都挺好奇的，尽管卫南琴对其极为反感。
　　不过迄今为止，他还没亲眼见过异能者，自然也没能见识那种据说是超自然的力量。
　　他顺便还查了下特监处，一了解才知道这是个以异能者群体为主的官方部门，主要负责监察管理异能者，也着实调查破获一些异能者犯罪案件。
　　浏览完整页的介绍，卫褚不由得回想起黄昏之时偶遇的那名年轻公职人员，他说自己来自特监处，那他会不会也是异能者？
　　如果他是的话，那自己岂不是已经见过了活生生的异能者？
　　卫褚的心跳快了一下。
　　不过很快又觉得没意思起来，那家伙也没什么三头六臂，也没在他面前展露出什么超能力，看起来跟一般人无异。
　　而且嘴还贱，他对他的印象很不怎么样。
　　将那人抛之脑后，卫褚转而搜索起了那起金店盗窃案。
　　目前嫌疑人尚未落网，他能查到的新闻基本都是介绍案情，细节很少，不过还是有两点引起了卫褚的注意。
　　一是金店的监控系统被完全破坏，案发时没能记录到任何线索；二来则是那两位大盗闯入金店乃至破开保险库的方式相当“独特”。
　　其实卫褚觉得“简单粗暴”更合适——也不知道那两位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绕开了难对付的防盗门锁，而是在墙上开了大洞，毫无技术含量，跟他以前看过的一些犯罪电影里精巧充满高科技的手段完全不同。
　　他摸着下巴，心想这就是“异能”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吧？要知道现代的建筑物，尤其是金店这种摆满了贵重物品的地方，墙壁是不可能轻易靠人力破开的。
　　而监控系统的离奇故障，说不定跟异能也有关系。
　　卫褚这下总算理解那个人提到的“他们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的真正含义了。
　　据说那两位也不是第一次洗劫金店了，他们在各省市流窜，盗窃过不少金店、珠宝店以及手表店，罪行累累，各地警方都立了案，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能够确定身份的影像一类。
　　大概也是一路过于顺风顺水，他们这次放松了警惕，被一个偷溜去网吧打游戏的学生给撞见了；而后者亦是十分倒霉，当了证人却被报复绑架，如今仍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卫褚对于这位颇有正义感的同校同学也有点好奇，不过新闻里没有公布大名，只提到那个男生姓沈，是高他一级的学长。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幼年期的回忆相对平淡，大家可能也觉得比较没意思；少年期的回忆相当于一个副本，应该会更有意思点
　　嘿嘿嘿年轻的公务员是谁呢~


　　☆、少年（2）

　　只是心血来潮的兴趣而已, 没多久卫褚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除了学业繁忙之外, 家里最近也出了点叫人头痛的事儿。
　　其实头疼的只有卫南琴和秦广志夫妇，卫褚更多的是觉得哭笑不得, 问题出在他表哥秦川身上。
　　秦川从小就不怎么喜欢念书, 成绩也不太好, 加上他父母总喜欢拿他跟成绩优秀的卫褚作对比, 让他的厌学心理愈发严重, 上了中学后, 更是三天两头逃课, 差点把他古板的教师父亲给气昏过去。
　　当下各档选秀节目火热, 打着挖掘“草根”、“素人”的旗号, 也引导了一定的社会潮流，大大小小的经纪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青少年们也纷纷怀揣着明星梦, 渴望进入五光十色的娱乐圈, 一飞冲天。
　　秦川倒不是真的想去当明星, 只不过有天下午他翘课后跟一帮狐朋狗友在某商场购物时，收到了一个自称是某经纪公司星探的名片, 对方一见他就两眼放光, 极力邀请他加入该公司, 接受培训, 并许诺一年内送其选秀出道, 并提供大量影视综艺资源。
　　秦川对什么选秀、出道兴趣不大, 但这么多人里，只有他一个人被星探看中，且后者对其外形气质赞美不断，加上朋友们的吹捧，令秦川感到分外得意。
　　他收下了名片，矜持地告诉星探自己要考虑一段时间，不过一转身，他就忍不住发信息向表弟炫耀了此事。
　　卫褚当时正在上自习，瞄了眼这条来自表哥的短信，很快又把手机收了起来，他根本没把短信的内容放心上，只当这又是秦川众多离经叛道且不切实际的念头的一个。
　　兴许是没从卫褚那里得到回应，晚上回家之后，秦川忍住又在餐桌上说了一遍今天下午的遭遇，他的本意很简单，只是想得到一点来自家人的夸奖，比如“我儿子长得真好看都能当明星了”之类的。
　　只是父母的反应却令他十分失望，尤其是母亲卫南琴，她对于秦川再一次的逃课行径震怒非常，更别提在她眼里完全上不得台面的选秀节目了；相对于卫南琴暴躁的指责，他父亲秦广志的表现要和缓得多，但亦是十分冷淡，话里话外都是让他向弟弟卫褚学习，把心思放在课业上，不要浪费大好的青春。
　　至于卫褚，他被夹在中间，处境多少也有些尴尬，索性把自己当隐形人，安静地吃饭。
　　被狠批一场的秦川，尤其是父亲无意间又拿卫褚来磕碜他，更是激起了他的叛逆心理——原本没打算再理会那个星探，可在回到自己房间后，他立马联系了对方，说自己考虑好了，决定去面试。
　　他说到做到，没两天，真的跑去那家经纪公司面试，顺利通过后，跟人签了长达五年的合同。
　　他那时候已经满了十六周岁，理论上有资格签订合同，不过还是需要监护人追认才能真正生效。
　　秦家夫妇自然是不可能同意的，尤其是卫南琴，在得知后，更是当天就带着律师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对方公司，准备撕掉合约。
　　卫褚听说之后，啼笑皆非地问秦川：“姑姑他们肯定是不会同意的，那个合同签了等于白签，你不知道吗？”
　　秦川撇了撇嘴：“我知道啊。我故意的，就是要气气他们……谁让他们连夸我一句都不愿意。”
　　卫褚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无语至极。
　　原本以为这场闹剧就到此为止了，结果事情有了惊天的转折——卫南琴居然追认了那份合同的效力。
　　不只是卫褚难以置信，连她儿子秦川的下巴都要惊掉了，秦广志更是惊怒交加：“你不是要去解除合同的吗？怎么还追认了？你怎么想的啊？”
　　卫南琴一直都是一副恍恍惚惚仿佛梦游般的状态，听到秦广志的斥责后才回过神，她张了张嘴：“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同意了……”
　　“你真是……真是气死我了！”愤怒之心，秦广志的声音都打起了哆嗦，“我看秦川这小子这么不靠谱，肯定都是你遗传的！”
　　在卫褚看来，姑父的话有那么点道理，至少在“一被指责就跳脚”这一点上，卫南琴跟秦川是如出一辙的。
　　“你说什么？！”卫南琴勃然大怒，“他难道是我一个人生出来的？我告诉你，他可姓秦不姓卫！”
　　她说着一把拉过卫褚：“我们姓卫的都是听话又聪明的！”
　　无辜躺枪的卫褚越发的无语凝噎，秦广志更是被妻子的强词夺理气到失声。
　　“大不了就赔那个破公司一笔违约金呗！”卫南琴冷哼一声，“老娘又不是掏不起。”
　　“这是掏不掏得起的问题吗？”秦广志试着跟她讲道理，“这笔钱本来根本没必要花的呀！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他妈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卫南琴怒道，“我脑子进水了行不行？！”
　　秦广志一见她这个无理取闹的架势就没辙，挥了挥手：“行吧行吧，你钱多烧得慌，我反正管不着。”
　　“我明天就给那破公司打钱你满意了吗？！”
　　他们夫妻吵得热闹，一直埋头玩手机的秦川抬起头，添油加醋似的来了句：“哎呀，别吵了，多大事儿啊？反正合同都生效了，不如让我过去玩几天呗？”
　　在得知母亲竟然追认了合同效力之后，秦川在最初的诧异过去后，一点没耽误，立即给微信里所有的兄弟和妹子都群发了自己要去某公司当练习生的消息。
　　在得到一大堆或艳羡或追捧或柠檬的回复后，秦川的心理获取了极大的满足感。
　　一听到卫南琴说明天就要付钱解约，他登时慌了，再怎么着还是应该过去那个公司混几天，拍点照片和视频，最好还能拿到成名艺人的签名合影，以证明自己并不是在吹牛逼。
　　他的话却让爸妈更加生气了，一顿怒骂劈头盖脸式冲他而来，秦川无奈之下，只好用眼神跟卫褚求救。
　　卫褚翻了个白眼，本来不想理他，但一直这么吵下去也确实不是个事儿，这个圆场还是要打的。
　　他清了清嗓子，温言劝道：“姑姑，姑父，你们看，这暑假马上就要来了，那个合同确实是生效了，不如就让表哥过去待一阵子呗，就当是锻炼了，也免得他成天到处乱跑。”
　　秦广志皱眉：“那还不如给他报点补习班。”卫南琴这一回终于跟她老公站到了统一战线，附和道：“对啊。”
　　无视秦川飞来的眼刀，卫褚继续笑望着夫妇俩：“补习班的话……要是表哥不感兴趣的话，八成还会翘课的……我听说练习生除了学唱歌跳舞之外，也会教仪态动作之类的，让表哥学点这方面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坏事。”
　　想想自家儿子那德性，秦广志跟卫南琴无奈地对视一眼，最后还真同意了卫褚的建议。
　　“那就这个暑假。”卫南琴绷着脸警告道，“暑假结束后就给我滚回去乖乖上学！”
　　秦川自是满口答应，脑子里却已经幻想起自己拿到明星签名后，妹子们投来的崇拜眼神了。
　　卫南琴出门遛狗，家里总算恢复了平静，卫褚暗暗地松了口气。
　　他正要回房间，却听到秦广志在打电话，他的手机出了点故障，与人通话时有时候会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他生性节俭，觉得不是大问题，便没打算换，只是每次通话时都会用扬声器外放出来。
　　卫褚没想偷听，只是姑父那边动静太大，他想听不见都难。
　　“喂？陈律师嘛？我是老秦。今天是你陪你们卫总去那个什么娱乐公司的嘛？当时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就同意了？”
　　秦广志的话引起了卫褚的注意，他索性又坐回了沙发，旁听起来。
　　“这个，我也说不清啊。”一个细声细气的男声从秦广志的手机里传出来，听得出他对秦广志的态度很客气，“卫总一开始是不同意的，甚至是比较强势的，以秦川未满十八周岁为由，拒绝承认那份合同的有效性。可能是她来头不小，对方公司的总经理亲自接待了她，对方倒是挺有礼貌的，卫总也就坐下来听他说了。谈了一阵子，卫总突然就松了口，追认了合同效力，然后那事儿就结束了。”
　　秦广志听完好阵子没说出话，勉强跟陈律师道别后，挂了电话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那女人真是脑子坏掉了！”
　　发完牢骚他才发现卫褚还在一旁，登时尴尬一笑：“小褚啊，刚刚姑父的玩笑话别跟你姑姑说啊……”
　　卫褚了然一笑：“放心吧。”
　　他说完便起身回了自己房间，但还是忍不住想着这件事，他很了解姑姑，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一开始他以为卫南琴开明了一回，准备尊重一次秦川，可等她回家后的表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逻辑不通啊，卫褚皱了皱眉，总觉得整个过程都透着古怪。
　　>>>
　　又过了一阵子，各所中学都放了假，秦川这段时间乖乖上课，没再逃学，终于熬到了暑假，放假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去了那公司，说是要集训，练习生统一住宿舍。
　　他还邀请卫褚一起过去玩，见见世面，后者却不客气地拒绝了：“对这种市面不感兴趣。”
　　见秦川还想说些什么，卫褚眉毛一挑，戏谑道：“你就不怕他们见了我就不要你了？”
　　秦川慢了一拍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立马“呸”了一声：“得了吧！其他不敢说，比身材脸蛋，你哥还真没怕过谁！”
　　卫褚失笑。
　　秦川离家后，卫褚觉得清静了不少，倒是卫南琴，平日里总是嫌弃儿子，可他真不在了，反而坐立不安起来。
　　“那个破公司的宿舍和伙食也不知道怎么样……听说他们那些培训的老师都很严格，小川又调皮……他会不会吃苦啊？”
　　卫褚被她的慈母心肠给逗笑了：“他离家还不到一周呢……您要是想他了，不如过去看看他？”
　　卫南琴矢口否认：“谁想他了？！”
　　卫褚正要笑话她两句，手机却震动了一下，他扫了一眼，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正是秦川发来的信息。
　　“我靠！这家公司有问题啊！”
　　卫褚对他这一惊一乍的做派习惯成自然，正要回一句“我看你才有问题”的时候，下一条信息又过来了。
　　“这里出了件吓人的事儿，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有我记得了？！！！”


　　☆、少年（3）

　　卫褚感觉表哥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也认真起来，索性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秦川的声儿还压得特低：“喂？”
　　“你那儿出了什么事儿啊？”卫褚被他影响了，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你怎么样？”
　　“不是我，是别人。”
　　卫褚听他说没事, 放下心之后才闲闲地问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秦川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的事情, 没想到让我也碰见了……”
　　卫褚觉得他语气不太对劲，忍不住催促道：“究竟是什么……”
　　“性侵。”秦川的嗓音又低沉了几分，像是怕被人听见，“公司的高管潜规则了我们这里的练习生。”
　　卫褚心里一沉, 眼角余光觑了眼旁边的姑姑，她正在看电视，没有注意他这里, 他想起卫南琴莫名其妙追认了合同的事儿，加上秦川那条没头没脑的短信，前后一联系，愈发觉得古怪。
　　他悄然起身，转去了阳台。
　　“你刚才的那条短信又是怎么回事？”
　　“别提了……这事儿真太他妈邪门了！”秦川一激动，出口成脏, 卫褚也没打断他, 继续听他往下说。
　　“前两天我们一群人训练到晚上, 正休息的时候，有个哥儿们接了个电话就要走，有人问他干嘛去，他说老板和艺人总监要考校她的练习进度。”秦川告诉他，“他离开之后，那群男的就挤眉弄眼的，开起了猥琐的玩笑，说这公司的上层有特殊‘癖好’。我算是听明白了，什么考校，就是个借口，那哥儿们得遭殃。”
　　卫褚也听明白了，就是潜规则的意思。
　　“然后我这人吧，平时挺混蛋的，不过这种恶心事儿还是看不过眼，我就去跟上去想拦下他。结果其他人都说他是自愿的，让我别多事儿。我不信邪啊，觉得他们肯定是胡说八道，哪个大老爷们会乐意这种事儿啊！我还是拦住了他。”秦川一开始还是义愤填膺的的口吻，停顿了一下，却换成了苦笑，“我刚苦口婆心地劝了两句，人就很客气地请我让开，说他快迟到了。那语气真的……我一听，得，咱还真是多管闲事了。”
　　卫褚听到这儿，荒诞之余，也有些好奇：“之后呢？”
　　“之后他就去了呗。”秦川叹了口气，“后来其他人跟我说，那哥儿们是海边小渔村出来的，家里很穷，年纪小小就出来打拼，一心往上爬，被喊去陪上层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卫褚有些疑惑：“这就是你说的吓人的事儿？”
　　“不，这才起个头呢。”秦川的语速加快了许多，“是这样的，昨晚这破事儿又上演了一遍，不过主角换成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妹妹。有了之前的教训，我也就装作没看见了。可问题是，从昨晚一直到今天，这都下午了，那女孩一直没出现。”
　　卫褚好歹也是个青春期少年，小黄文小黄片多少也阅览过一些，他干咳了两声：“会不会是……玩过头了……那女孩需要休息？”
　　另一头的秦川显然也有些尴尬，声音有点讪讪的：“一开始我也这么想，但还是忍不住偷偷跟别人打听那姑娘怎么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卫褚挑了挑眉：“莫非他们都不记得了？”
　　秦川惊诧：“我去，真让你猜对了！”
　　卫褚笑了一声，心说你不是早就剧透了吗？
　　“总之，我问了一圈，那些人跟失忆了一样，完全不记得昨晚那个妹妹的事儿了。然后我就试探地提了下前两天那哥儿们的事儿，这个他们倒是都有印象。”
　　“他们怎么说的？”卫褚好奇起来，“难道连那个人都不记得了吗？”
　　“不，提起来的时候，都记得有这么个人……只是我问起她下落的时候，都说她不是解约走人了吗？”秦川“啧”了一声，“他们的答案那叫一个整齐划一，整个公司好像就我一个人记得这事儿，搞得我他妈都要怀疑这事儿是不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了。”
　　卫褚也觉得太过离奇：“一晚上而已，她就解约走人了？”
　　“对啊！”秦川郁闷极了，“我现在真的有点混乱了……我有点怀疑他们是不是联合起来耍我？”
　　“或者是迫于你们公司上层的压力，不得不说谎？”卫褚猜测道，电话那头的秦川连声附和：“对对对，也有这可能性！”
　　卫褚想了想：“总之你先回家吧，那公司这么古怪，不宜久留。”
　　“我也这么想！不过……”秦川难得听话一回，可很快又支支吾吾起来，卫褚问他：“不过什么？”
　　“你……能不能过来接我一下？”
　　一听他那期期艾艾的语气，卫褚反应过来了，他嘲笑道：“哟，表哥这是害怕了？”
　　秦川恼羞成怒：“不来拉倒！”
　　卫褚不再打趣他，正色道：“知道了，我这就过来，你收拾下东西吧。”
　　“对了，你别告诉我爸妈……”
　　“怕他们担心？好的，我不跟他们说就是了。”
　　“不，我只是单纯的怕他们骂我而已……”
　　“……”
　　无语了一下，卫褚失笑：“没事我就挂了。”
　　不多时，他找了个借口出门，然后拦了辆出租车，按照秦川给的地址，前往那家公司。
　　距离有些远，最后停车的时候，计价器上的车费超过了一百块，不过卫褚不常坐出租，对价格没什么概念，也没怀疑司机是否绕路了之类的，爽快地付了钱之后，他便下了车。
　　那家名为天星娱乐的经纪公司位于一座写字楼内，这是挺高的一栋楼，是不少公司企业的办公场所，附近是一片商圈，因此人员出入也相当频繁。
　　卫褚跟好几个人一起等电梯，大概是此地有一间娱乐公司的缘故，他一个少年挤在一堆西装革履的成年人里，也没人多看他一眼，兴许都把他当练习生了。
　　倒是有个穿着半旧的工装夹克、还戴着鸭舌帽跟口罩的男人，让那些白领们投去了异样的眼神，卫褚一开始以为是送餐员，扫了眼，但对方手里空无一物。
　　他是个有教养的人，一般情况不会随便盯着别人看，就在他要收回视线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那个男人的眼睛是一单一双。
　　好像在哪儿见过……
　　卫褚回忆了一下，终于想了起来——在前阵子他见过的那张通缉令上！
　　除了被特监处的人拦下来的那次，回家之后他出于好奇上网查了下关于珠宝劫案的新闻，不止一次看过通缉令，对于那两张面孔也有了些印象。
　　其中一位，就生了一双不对称的眼皮！
　　加上这人在大热天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更是显得分外反常，卫褚越想越觉得自己是撞上通缉犯了。
　　而且还是个异能者……
　　一想到异能者，他原本收起的思维又开始发散了——关于天星公司的，譬如为什么只有秦川的记忆跟别人不同？
　　最初他以平常的思维去揣测，认为其他人是受了上层的指令，可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秦川没收到过这样的指令？
　　还有，怎么也想不通的卫南琴追认合同效力的原因。
　　随着此人的出现，这些疑惑迅速地交织在一起，几乎变成了一团乱麻。
　　卫褚盯着地板，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以免自己乱瞄引起那危险的家伙的注意。
　　他在想，如果那家伙跟自己去的是同一个地方，那就说明，这间天星娱乐，真的有问题……
　　电梯停停走走，反复数次，终于到了卫褚要去的楼层。
　　不幸的是，他的余光瞥到了另一条人影也跟着走出了轿厢。
　　正是那个疑似通缉犯的人。
　　卫褚的手心已然冒出了热汗。
　　他的大脑快速地运转起来，故意转身往反方向去，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确认对方看不见自己之后，他立马拿出手机，打了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是那张通缉令上的，说是提供了有用线索的话，会有奖金，卫褚也很意外，自己居然记下来了。
　　他很紧张，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不过很快，手机里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好？”
　　似曾相识的声线。
　　很好，没记错。卫褚安心了些许。
　　“是……特监处吗？”他有些迟疑地说出了那个部门的称谓，对方“嗯”了一声，反问道：“请问您是哪位？是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我是来给你提供线索的。”卫褚想到那个穿着藏青色制服的年轻男子，语速加快，“我在东区的金业大厦的二十四层，天星娱乐处，碰到了你们最近在追捕的一位嫌疑人，你最好马上赶过来。”
　　那边安静了一瞬，又出声：“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小……未成年人？”
　　卫褚有点不爽：“怎么？未成年人提供的线索就无效了？”
　　“不，这跟年龄无关。”对方笑了一下，“我只是怕碰到熊孩子而已……不过你的地址给的这么详细，相信你不是在耍我。我这就动身……对了，你人在哪儿？回家了吧？”
　　这人怎么老喜欢赶人回家？卫褚哭笑不得的同时，又有点犹豫，是否该将自己还在此地的事告诉对方。
　　结果这么一点空当，就让对方给猜到了：“你怎么不说话？不会还在金业大厦停留吧？”
　　卫褚一怔，而后反唇相讥：“我要是不在金业大厦，怎么能撞见通缉犯？”
　　对方似是被噎了一下，卫褚听到他那边隐隐传来了引擎声，随后便是他的斥责声：“知道有通缉犯就赶紧回家去……”
　　就算是家里的长辈也很少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同他说话，卫褚不太舒坦，故意打断他：“那什么，要是我提供的线索有用的话，你们会给我发奖金吧？”
　　这下轮到对方哭笑不得了：“……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挺贪财的。”
　　作者有话要说：　　某人又上线啦


　　☆、少年（4）

　　卫褚对那笔奖金其实没什么兴趣, 连数额都没记下来，不过他还是就坡下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是很正常吗？”
　　“行了，别贫了。”对方的口吻严肃了许多，“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卫褚觉得再这么杠下去，自己在他眼里估计真成熊孩子了, 也收起了戏谑，认真回道：“知道了, 我本来就是来找人的, 找到人就走，绝不多待。”
　　“那好，先这样吧。”对方顿了一下, 笑道，“要是真的顺利抓到坏人，会给你发奖金的。”
　　卫褚也勾了勾嘴角，正要挂电话的时候，却想起了什么, 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谨慎地发问：“你是特监处的人, 对异能应该很了解吧？有没有一种超能力, 能消除人的某些记忆……不, 甚至是改变某些记忆？”
　　他的提问显然让对方相当意外, 除此之外，他也非常敏锐：“这个说来话长……你是又遇上什么事了？”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卫褚将秦川的遭遇大致跟他讲述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表哥的身份和姓名，而后又说，“我知道有一方说谎是最大的可能性……可万一，我是说万一，两方都认为自己说的是真话呢？”
　　手机里时不时传来风声与车行特有的嘈杂，显然对方已经开上了公路，他听到那边笑了一声：“你这个举一反三的敏感度，倒是挺适合干我们这一行的。”
　　对于他略带调侃的评价，卫褚有些不高兴：“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你可以不当真……”
　　“别误会啊。”他的声音里依旧带着笑意，“我是在很认真地欣赏你……你的猜测还是蛮有道理的。”
　　卫褚不作声了。
　　“虽然暂时还没遇到过，但我认为你假设的那种异能完全有可能存在。”他也正儿八经地分析了起来，“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光怪陆离的，至于异能，可以说是想象力金字塔的顶端，在牵涉到这个圈子的时候，你可以尽情的想象和假设，因为异能本身，只会比你以为的更加荒谬。”
　　卫褚缄默了一瞬，再次出声：“那如果我的假设成真，那个公司的大多数人的记忆真的被某种力量修改了，那个当事人为什么会成为例外呢？”
　　“或许他也是异能者？”
　　“不，不可能。”卫褚斩钉截铁地否认，“我确定他只是个普通人。”
　　对方又笑了：“你说的那个当事人，真的不是你自己吗？”
　　卫褚翻了个白眼：“……真的不是。”
　　“不逗你了。”对方又正色起来，“这个不好说，也许在对方使用力量的时候，没有辐射到他，这类精神系异能基本都有辐射范围的……现在没空做太详细的解释，你能听懂吗？”
　　卫褚的回答言简意赅：“懂。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也可能是被挡住了吧。”对方想了想，又提出了一个猜测，“你假设的那股力量可以看做是一种信号，信号会被各种因素影响，强弱会发生变化……甚至被屏蔽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稍作停顿，又给出一个建议：“这也就是我个人的猜测，不一定准确，你真那么感兴趣的话，还是直接跟当事人沟通会比较好。”
　　“了解了。”卫褚想了想，还是提了一嘴，“那间天星娱乐公司，感觉有点问题，你们可以查一下。”
　　对方沉默了一下，才感叹道：“你掌握的情报还真不少……要不以后就当我的线人好了？放心，我会给你发工资。”
　　卫褚也沉默了一下，接着不客气地嘲讽回去：“……不了吧，我怀疑你给的工资还没有我的压岁钱多。”
　　“啧啧，不仅贪财还炫富，”对方装模作样地叹气，“祖国的花朵就是这德性吗？现在的小孩都怎么了？”
　　装什么逼啊？卫褚暗骂一声，心说你也就比我大几岁而已。
　　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要挂了。”
　　“行。”对方又笑了起来，却是话锋一转，“还是要谢谢你提供的线索。”
　　对于他如此正经的道谢，卫褚反而有些不习惯，只冷淡的“嗯”了一声，对方那里又传来一句：“还是那句老话，注意安全，远离危险区域……别嫌我啰嗦哈。”
　　确实够啰嗦的。卫褚腹诽了一句，而后挂了电话。
　　秦川该等急了。他琢磨着，果不其然，手机立刻就震动了起来，是秦川打来的。
　　“你到哪儿了啊？”他急吼吼地问道，卫褚对他说：“我已经到了……你直接到电梯口吧，我在这儿等你。”
　　他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类型，方才亲眼看到个疑似逃犯的家伙往天星娱乐去了，自然是能不过去就不过去。
　　秦川有点不乐意：“你就不能过来帮忙提下行李吗？挺重的呢……”
　　卫褚没好气地顶了回去：“你比我高比我壮，还要我帮你提？”
　　秦川登时就服软了：“得得得，你在那儿等着，我马上过来。”
　　卫褚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什么可疑人员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电梯口。
　　等了一会儿，过道里出现了两道人影，卫褚望过去，其中一个是秦川，另一个则是个年纪稍比他大一点的少年，长相不赖，应该也是练习生，正帮秦川拉着一个行李箱。
　　卫褚登时无语了，这家伙真是被惯坏了，当初劝他别带那么多东西，非要带，装了两大箱子，其实一手拉一个也不是不行，结果还非要人帮。
　　秦川也看到了表弟，笑嘻嘻地招呼开了：“没等太久吧？”
　　卫褚瞥了眼表哥的头发，这才几天，这家伙就染了头显眼的要死的红毛，他很想知道，回家之后，他要怎么跟他爸妈交待。
　　不过当着外人，他还是给秦川留了面子，淡淡一笑：“还好。”
　　他的视线滑过另一名少年，巧的是，对方恰好也在看他。
　　秦川注意到了，伸手搭上卫褚的肩，冲着那少年露出八颗整齐白牙：“差点忘了跟你介绍，这是我表弟，卫褚。”
　　跟着又拍拍卫褚的肩：“他叫韩真，是我新交的朋友。”
　　卫褚并不意外，秦川继承了卫南琴喜欢呼朋唤友的性子，到哪儿都能交上朋友，他礼貌地朝韩真笑笑，对方亦回了个腼腆的微笑：“你好。”
　　“谢谢你帮忙啊老韩。”秦川大大咧咧地挥挥手，“你回吧，接下来有我表弟代劳了。”
　　韩真点点头：“好，路上小心，我就送到这儿了。”
　　“反正都加了微信，以后多联系！”秦川举起手机晃了晃，“以后要是需要哥儿们帮忙，千万别客气，记得开口！”
　　这话说的……卫褚当即就瞪了眼秦川，后者被他瞪的一愣，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的不妥之处，摸了摸鼻头，尴尬讪笑：“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韩真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出来，他指了下电梯的显示器：“电梯到了。”
　　“那我走了！”
　　秦川又挥了下手，卫褚也冲着韩真点点头，而后帮着推了个行李箱进电梯间，韩真就站在外面，微笑着望着他们，直至电梯门闭合。
　　“你说你，会不会说话？”电梯刚往下，卫褚就斜睨着秦川，后者自知理亏，却还是争辩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他家里条件不好，我想帮帮他嘛。”
　　卫褚相信秦川是出于好意，只是他那情商……他本来还想怼他两句，末了却想起秦川同他提过的另一件事。
　　“家里条件不好……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们公司还有个练习生家里也很穷？”
　　他只是试探地问问，不想秦川却点了点头：“对，就是刚刚那个韩真。”
　　“那他岂不是……”卫褚自然不会忘记秦川提过的潜规则事件，看样子，韩真就是那件事的受害者之一了。
　　只不过按照秦川的说法，他似乎是自愿的。
　　秦川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挠了挠头：“对啊，就是他……我也是希望他不要再出卖自己……才想帮他一把的。”
　　卫南琴很大方，秦川和卫褚的零花钱都不少，尤其是秦川，仗着是亲儿子三天两头变着法儿跟家里要钱，对他那些朋友们都很大方。
　　卫褚说不上是什么心情，韩真给他的观感不坏，外貌气质都挺好，待人接物也让人舒服，跟秦川形容过的“不计手段，一心只想往上爬”的人设似乎不太搭。
　　“对了，”他有点好奇，“你怎么跟他也变成朋友了？”
　　“其实我不讨厌他啊，虽然不太能理解他的做法……但毕竟成长环境不同，我也不好去指责他。”秦川沉默了一下，才出声，“刚我等你来的时候，他路过就跟我聊了几句，后来又主动帮我提东西，我还挺感激他的。”
　　你还真容易被感动……卫褚默默吐槽了一句，不过表哥的前半段话还是有些令他刮目相看的，尽管染了头非主流的红毛，但这几天的练习生经历，还是有点收获的。
　　卫褚本想询问秦川，是否遇见了那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神秘男子，可转念一想，他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没必要让傻白甜的表哥知道那些事情，于是半道换了话茬，调侃起他的头发来。
　　“你把头发染成这样，是真的不怕挨揍吗？”
　　闻言，秦川的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我去，差点忘了……呃，要不在回去之前，你再陪我去染个头发？”
　　卫褚正要一口拒绝，不料，电梯忽然停了下来，须臾，自动门敞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卫褚便把话咽了回去，扫了新乘客一眼，她年纪也不大，看起来跟他差不多，比他矮了半个头，容貌秀丽，身形苗条，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裙子，还吸着条绿色的围裙，上面标着某奶茶店的字样。
　　她手里还提着两个纸袋，装的都是打包好的奶茶。
　　“哎呀，是你啊妹妹！”他刚要收回目光，不曾想，秦川那二货却热情地开了腔，“真巧啊，又送外卖啊？”
　　他说着侧过脸对卫褚介绍道：“这是楼下奶茶店打暑假工的妹子，我经常点他们点的饮料，基本都是她送上来的。”
　　卫褚觉得有点好笑，不管在哪儿都能搭讪到漂亮妹子，也算是秦川满点技能之一了。
　　少女笑吟吟地点点头，又注意到他的行李箱，轻声问道：“要回家吗？”
　　秦川有点不好意思：“是……不过我可不是因为吃不了苦，而是因为……”
　　他不好说出公司里发生的怪事，但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便支支吾吾起来。
　　卫褚见状，便开口替他解围：“是家里要求的。”
　　少女的视线停在了卫褚的脸上，二人对视了片刻，卫褚有点恍惚，他觉得对方有点点眼熟。
　　对方的神情却很平静，她率先移开目光，笑望着秦川：“这样也好，还是在家里待着安心些。”
　　卫褚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才会觉得对方是话里有话。


　　☆、惊魂

　　谁能想到, 奶茶店的少女才说完“安心”两个字, 电梯内突生变故。
　　顶上的灯骤然熄灭, 原本光亮的空间陷入黑暗；轿厢失控般急速下坠，产生了一种接近失重的强烈晕眩感, 使得三个半大不小的少年人猝不及防地发出了惊呼。
　　他们有种仿佛正在坠入地狱的错觉。
　　幸好这种惊悚的体验没有维持太长时间, 随着一声巨大的响动, 轿厢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总算是暂时消停了。
　　惊魂未定的三人一时间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们战战兢兢地蜷缩在轿厢的角落, 一时之间, 浓重的黑暗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气声。
　　秦川的症状最严重, 他的两只手死死地攥住了卫褚的胳膊，以至于后者感到了疼痛, 但那双手传来的战栗让他没有如同平时一般挖苦或是笑话他。
　　秦川从小就怕黑，他们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卫褚很了解这一点。
　　他安抚地轻拍表哥的手背，轻声开口：“我要拿一下手机。”
　　听了卫褚的话，秦川努力地想松开手指，不过在恐惧的支配下，他一时也无法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关节。
　　“我……对不起……”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就在这时, 一道亮光划开了黑暗, 映照出少女略显苍白的面容, 她将开了电筒模式的手机递到秦川面前, 微笑着发问：“感觉好点了吧？”
　　她竟然是他们三个之中最快镇定下来的。
　　重新见到光，秦川僵硬的指节终于有所松动，卫褚揉了揉被抓疼的手臂，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奶茶店少女借着手机的光芒，迅速地将贴在按键旁的电梯意外故障急救说明书浏览了一遍，而后照着上面的提供的措施，从下至上把每一层按键都按了一遍，又按了紧急按钮。正要拨打求救电话的时候，她发现卫褚好像也在打电话。
　　“你也要拨这个求救号码吗？”少女指着轿厢壁上醒目的电话号码，问道，“你要是打了我就不打了……免得占线。”
　　卫褚摇头：“不，我打的不是这个，你放心打吧。”
　　女孩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接着拨出了求救电话。
　　电话还算顺利地接通了，她立即问起了电梯故障的原因，闻言，卫褚暂时没按下通话键，他想等女孩的反馈。
　　通话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少女皱起了细而淡的眉毛，神情有些凝重：“负责维修的人也很为难，他告诉我，整座楼都断电了。”
　　“……为什么会突然断电？”
　　她摇头：“原因不明。”
　　从电梯失控的那一刻，卫褚的脑子里就隐隐约约浮起了一种猜测，而她传递的信息似乎印证了猜测。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这种糟糕的情绪很容易传染到别人，尤其是离他最近的秦川，他紧紧地抓着手机，不安地看着卫褚：“怎么了？”
　　“待会儿跟你说。”卫褚不再耽搁，很快拨出了那个号码。
　　他等待了十几秒，那边接了电话：“怎么，又有新线索了？”
　　“金业大厦出事了，这里突然断电了。”卫褚将当下的状况以直观简洁的语言描述给对方，“你到哪儿了？”
　　“不好意思，刚路上有点堵，马上就到……”卫褚听到他的道歉，而后重复了两个字，“断电……”
　　听起来似是自语，不过卫褚分明从中咂摸出了严峻的意味，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语调：“看来不只是一个，他们两个都过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莫名透出了一股恐惧，秦川和那名少女，都听出来了。
　　女孩垂下眼睑，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秦川却是被这个氛围弄得愈发忐忑，眼巴巴地盯着卫褚，克制着打断他通话的冲动。
　　“你现在怎么样？被发现了？”电话那头的人没接卫褚的话茬，转而询问起他的现状，卫褚叹了口气：“我们还好，只是被困在电梯里了。”
　　“你们？”对方立即注意到他措辞的区别，“总共几个人？”
　　“三个。”卫褚说着，加了一句，“都是青少年。”
　　“好，我会马上让人怜惜电力局，尽快抢修，恢复供电。”那边用他先前安抚秦川的语气安抚他，“我和我的同事马上会到，你们要保持冷静，不要乱了针脚。”
　　“明白。”
　　卫褚挂了电话之后，秦川按捺不住，急切地发问：“你在跟谁打电话啊？你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
　　少女的目光也落在了卫褚脸上。
　　卫褚仿佛没听见秦川的问话，也没察觉到少女的眼神，他直勾勾地盯着某个充斥着阴影的角落，努力地从脑子里的一团乱麻中找出线头，并一一理顺。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压制的疑惑，一点点地鲜明起来。
　　那两名大盗在东窗事发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追捕，甚至上了通缉令，如果换成是他的话，一定会找个隐蔽的地方蜗居起来，再不济也要试着逃离城市，反正肯定不会跑去人口密度最大、摄像头最多的市中心。
　　卫褚相信那两位的智商是正常水准，不会做毫无意义的蠢事，这么一来，他们冒着风险来到金业大厦，究竟有什么目的？
　　异能。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将通缉犯与金业大厦，严格地来说是位于金业大厦里的天星娱乐联系起来的关键词。
　　就算他对异能者了解有限，但有一个事实是很清楚的，那就是，异能者绝对是个小众乃至边缘的群体。
　　圈子小了，里面的人反而更容易抱团。
　　卫褚倾向于，天星娱乐里的异能者跟那两位通缉犯存在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能够让两个逃犯不顾自身安危，秘密前来此地，并且破坏了金业大厦的供电系统。
　　卫褚相信，断电只是个铺垫。
　　而他们真正要做的事情……
　　“秦川，”他蓦地转向表哥，沉声问道，“你离开的时候，那个女孩还是没有消息吗？”
　　他这么没头没尾的一问，秦川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那个女孩指的是谁，他想到那个被潜规则的女练习生，语气也跟着低落了几分：“没有……一直到我走，都没再见过她。”
　　他向来迟钝，但此刻也本能地意识到了不对劲，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她、她怎么了……”
　　卫褚直视着他，眼底翻滚着秦川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听到他说：“我怀疑她可能死了。”
　　死了？
　　秦川跟那个女孩其实一点都不熟，话都没说过几句，可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过一阵子，一起训练过，原本鲜活的生命，说消逝就消逝，还是以一种极为不堪的方式，这让他难以接受。
　　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结结巴巴地问道，据他所知，卫褚跟那个女孩更是一点交集都没有，他们连面都没见过。
　　那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不过卫褚显然没有要详细解释的意思，他摇了摇头：“总之这件事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你也不用害怕，很快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秦川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追根刨底，却又担心得到更加恐怖的答案，于是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
　　那两个人，很可能是过来帮忙处理女练习生的尸体，乃至是掩盖那间公司的丑闻。
　　卫褚想到这里，有些疲惫，活动了一下脖颈，余光有意无意地扫到了另一侧的少女。
　　她太过安静了，以至于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的程度，卫褚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险些忽略了她。
　　“你好像完全不意外的样子。”卫褚仔仔细细地审视起了这个女孩，她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在阴影里，她抬起眼，同他对视了一眼，卫褚没有从她的眼神或是表情里找出任何波动。
　　没有恐惧，也没有忧虑，她平静的过头了。
　　这份超出年龄的成熟，也让他感到似曾相识。
　　“你……”卫褚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眼，“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秦川也跟着转移了注意力，只是万万没想到卫褚的下一句话会是这么一句老套路的开场白。
　　“这也太土了吧……”他嘟嚷着，对这个表弟倒也生出了几分佩服，没想到他在这种一团糟的境况下，还有心思泡妞。
　　卫褚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他那头脑简单的表哥在想什么，白了对方一眼：“不是你想的那样。”
　　随后他的视线再次停留在少女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听起来更像是搭讪了。秦川腹诽道。
　　少女却浑不在意地一笑：“现在不是关心这些小事的时候。”
　　卫褚眉心纠结：“看来你有别的办法？”
　　“问你们一个问题，”她没有回答他的提问，反过来问他们，“你们身体够好吗？跟人打过架吗？”
　　卫褚跟秦川都被她的问话惊到了。
　　他们的怔忡令少女笑了出来：“我有预感，不久之后就会有人来处理我们……到时候能否逃出生天，就看你们的身体素质如何了。”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一般，她话音刚落，他们的视野蓦地明亮起来，已然适应黑暗的眼睛有些不习惯，他们不自觉地抬手遮着双眼。
　　直到此刻，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来电了。
　　而下一秒，轿厢再次剧震起来，同上一次的经历相反，这次的电梯是往上升的。
　　但卫褚的心却跟灌了铅似的，直直地往下坠。


　　☆、及时

　　卫褚不知道那个少女究竟是什么人, 他注意到她虽然回避了他的提问, 但并没有一口否认，这让他的心底泛起一种微妙的感觉。
　　这算是一个迂回的答案吗？
　　轿厢内重现光明, 电梯也重新运行，可三个少年人并未因此而安心一些，相反显示器上不断变换的数字让他们后背发凉, 尤其是按键完全失效的情况下。
　　少女抿了抿发白的嘴唇, 视线依次扫过对面两人，她什么也没说, 可眼神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两个表兄弟对视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地迅速动作起来，他们难得发挥了一次一起长大的默契, 打开了秦川的行李箱，从一堆杂物里翻出勉强能防身的东西。
　　秦川总喜欢把自己打扮成一副不良少年的模样, 可他的行李里出卖了他——卫褚望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禁感叹，他要真是个不良少年也就好了, 能有把小刀之类的也能让现在的形势强点。
　　就在他们把行李箱翻得一团乱的时候，这座疯狂的电梯终于停下了。
　　卫褚和秦川惊悚地发现, 他们回到了二十四层。
　　电梯的自动门敞开的一瞬间，三人的心脏都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们的计划——在两个高大人影出现的一瞬间, 少女连续不停地按着手中古龙水的喷头, 细细的水雾喷洒开来, 空气里也有清新微苦的香气弥漫开来。
　　但在下一秒，随着卫褚按下打火机，跃动的火苗跟古龙水里的酒精起了激烈的化学反应，几乎让一整片的空气燃烧起来，火苗也化为了一朵耀眼的火焰。
　　两名男子猝不及防，被突如其来的火焰灼烧着面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对面三人的后手已经迎面而来——秦川双手捧着厚实的堪比砖头的《百年孤独》，重重地冲着他们的门面敲了下去。
　　这本书他翻了两页就开始打哈欠，不辞辛苦地把它塞进行李箱，除了装逼别无它用。
　　倒也没想到，在这种场合倒是发挥了点意想不到的用处。
　　那两名看起来是天星娱乐保安的家伙被卫褚等人的突袭整的晕头转向，眉毛头发都被烧焦了，自顾不暇的情况下，还真让三个少年人钻了空子逃了，秦川甚至还踹了他们两脚。
　　“嘿！也不是那么难对付嘛！”秦川嘿嘿一笑，他手里还拎着那块“砖头”，得意地抛了两下，稍稍落后他两步的少女却没那么乐观，她蹙着细眉：“怕是没那么简单。”
　　卫褚闻言觑了她一眼，这女孩给他的感觉越来越神秘，他几乎可以确定，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内情。
　　“是的，你别得意忘形了。”卫褚同样开了口，他的语气就没少女那么客气了，冷冰冰地告诫道，“你们这间公司，真的很不正常。”
　　秦川被他的语气震住了，也收敛了前哨胜利的那点小陶醉，有点紧张地发问：“现在怎么办？电梯肯定没法坐了吧？”
　　其实卫褚的脑子也很乱，他也只是个上中学的少年，比秦川还小两岁，他用力地抿了下嘴唇：“走安全通道吧……就算停电，我们还有手机。”
　　秦川跟奶茶店少女都没有意见，于是他们很快循着楼梯口的方向跑去。
　　只是卫褚似乎有乌鸦嘴体质，他刚说完“停电”两个字，他们顶上的日光灯就出问题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电流杂音爬过，灯光明明灭灭，一阵反复后，“啪”一声响后，灯光索性炸开了。
　　仿佛是在戏弄他们一般，灯光爆裂的很有节奏，一根接着一根，每每他们气喘吁吁地穿过一段路，身后便会落下一地的玻璃碎渣。
　　不多时，大半个走廊就陷入了黑暗。
　　黑暗的侵袭让秦川又一次陷入恐惧之中，原本他的体力是三人之中最好的，跑的也是最快的，可随着光线越来越弱，他的两条腿也越来越沉。
　　卫褚一手拽着他的胳膊，一手拿出手机，调到电筒模式，照亮了前路。
　　“别怕。”他声音很轻，却让秦川安慰了不少。
　　爆裂的灯光听起来吓人，但他们的速度够快，躲过了碎玻璃的从天而降，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危险。他们又往前跑了一阵子，总算能望见楼梯口了。
　　希望就在前方。
　　秦川精神一振，对黑暗的恐惧感也消退了不少，步伐也快了起来。
　　只是盘桓在卫褚心头的阴云，却始终挥之不去，甚至越接近楼梯口，他的不安就越强烈。
　　那边会有埋伏吗？
　　身后的走廊彻底黑了下来，他们只能依靠手机照明，秦川在亢奋的精神状态下，第一个冲到了楼梯前，正提脚要迈下去的时候，卫褚终于知道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何而来。
　　他借着手机的光照，依稀看到了台阶上悄无声息蔓延开来的裂痕，他这才蓦地想起，那两名通缉犯之一，有一位的异能就是破墙。
　　既然能够破坏厚厚的墙壁，那相近结构的楼梯呢？
　　往安全通道跑这个决定，实在太明智了！
　　可后悔似乎来不及了。
　　他伸出手想抓住表哥的衣服，也正准备出声预警，却不想，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捂住了他的嘴。
　　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整座楼梯坍塌碎裂，无数烟尘灰土升腾而起，化为了一道雾霭，一瞬间污染了空气。
　　那只手依然掩着他的口鼻，卫褚只觉得一个高大的人从背后将自己给锢住了，这个认知叫他毛骨悚然，但他无法动弹，也不能出声。
　　秦川呢？他被埋在混凝土下了吗？
　　一时之间，他近乎绝望。
　　“安静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乱喊乱叫的话，真的会把坏人招来的。”
　　此刻这个声音低沉而冷冽，完全没有电话里调侃他时的戏谑和促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安全感。
　　汗水从额角慢慢滑落，流经耳廓，最初的恐慌散去后，汗珠也褪去了温度，微凉的触感让他的皮肤隐隐发痒。
　　卫褚稳下心神，定睛一看，尽管光线昏暗，但还是勉强能看见，秦川也被一个人及时拉住了，惊魂未定的模样，不过人还是平安无事的。
　　卫褚长长地松了口气，身上的气力却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脚下险些站立不稳，幸而身后还有个人，扶了他一把，不至于摔倒。
　　“站稳了，别大声说话，知道吗？”
　　对方冷不丁地开口了，卫褚点了头之后，那人总算把手从他的嘴上拿开了，卫褚侧过脸，正要张嘴，却发现那家伙的手用力地在他的外衣上蹭了两下。
　　一副相当嫌弃的样子。
　　卫褚愣住了。
　　见卫褚盯着他，对方耸了耸肩：“你应该不会嫌弃你自己的口水吧？”
　　卫褚沉默了一下，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火气，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你、你们刚到吗？”卫褚扫了眼另外两个人，看起来，他们都是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的同伴，想必都来自那个名为“特监处”的部门。
　　对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拿出手机照了照他的脸，而后挑起半侧眉尾：“原来是你，偷抽烟的小鬼头……难怪通话的时候觉着声音有点耳熟。”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一开口就揭了卫褚的老底，本来卫褚是不在意的，偏偏他表哥就在一旁听着。
　　卫褚当然不怕秦川知道，但他不希望卫南琴知道……可既然秦川知道了，也基本等于卫南琴知道了。
　　卫褚下意识地朝秦川那边望去，果不其然，秦川先是一脸错愕，随后便是一脸“呵呵你小子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我要回去告诉我妈”的表情。
　　卫褚这会儿也没心思去琢磨怎么收买他，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眼前那人的脸上：“……可以说点正事吗？”
　　卫褚这幅少年老成的模样使得对方一怔，旋即一副被逗乐的样子，他点了点头：“差点忘了，你掌握的线索可不少……说吧，我听着。”
　　卫褚压下了心底的不爽，将自己对天星娱乐公司的一些揣测告诉了他，他的神情也越来越严肃，显然并没有如卫褚担心的那样，把他的话当玩笑看待。
　　“我知道了，多谢你提供的情报。”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现在，我让人先送你们离开怎么样？”
　　卫褚有点意外：“那你呢？”
　　“当然是留下来抓坏人啊。”他再次忍俊不禁，上下打量了他一回，“莫非你想留下来帮忙？”
　　卫褚面上一赧：“……不用你说我也没想留下来拖后腿。”
　　“我没这个意思啊。”他搭着少年的肩往反方向走，走廊里很安静，也依旧没有恢复光亮，但有了他和他的人在，三个孩子感觉比之前踏实了许多。
　　“我说过了，我觉得你挺适合干我们这一行的……不过怎么也要等到你长大……”
　　他好像是说过这样的话，卫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们身后却响起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他不是异能者，应该不适合你们那里吧？”
　　是奶茶店的少女。
　　卫褚和他反应同步——他们几乎是同时回头，卫褚的确挺惊讶，他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没想到她会在跟自己有关的话题上发表意见。
　　至于那名公务员，他的视线在少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她手里提着的纸袋上。
　　“小姑娘好像对我们特监处挺了解的？”
　　他看似漫不经心的发问却令女孩微微变色，她垂下眼睑，低声开口：“只是有些好奇……查过一些资料而已。”
　　这很正常，卫褚自己也干过类似的事情。
　　所以公务员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他始终望着少女那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只是她，卫褚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在看什么？
　　“那个，”片刻之后，他摸了摸鼻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你的袋子里，装的是奶茶吗？”
　　“……”
　　卫褚跟少女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注意到奶茶。
　　“方便的话，”他满眼希冀地看着女孩，“卖我一杯？”


　　☆、消弭

　　“……不用, 你直接拿去喝吧。”奶茶店少女从诧异中回过神后，主动打开了纸袋，“反正已经超时了，算我请你的……想要什么口味的？”
　　“芋泥的，谢谢。”他似乎有点纠结，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听得卫褚相当无语, 心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能有多余的心思花费在一杯奶茶上。
　　“不过我可不能让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请客, ”他接过密封的奶茶，冲着女孩微微一笑, “现在不方便，等事情结束后转账给你。”
　　女孩未置可否地笑笑，她将剩下的几杯也拿了出来, 依次分给其他人, 轮到卫褚的时候，他摇头婉拒：“我不怎么喝这个, 你留着吧。”
　　那恰好是最后一杯了，若是他接受了, 她自己就没有了。
　　当然了, 除了风度之外，他是真的没兴趣, 也没心情。
　　少女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笑了笑, 也插了根吸管，小口地饮啜起来。
　　一时间，除了卫褚之外的人都在喝奶茶，这反而让他像个异类般格格不入。
　　焦虑跟好笑混杂成一种微妙的荒诞感。
　　秦川就算了，他向来是心大惯了的；至于那少女，大约觉得有公职人员在，比较有安全感；至于那三名所谓的公职人员……
　　卫褚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一旁专心致志嗦芋泥的某人，有种扶额的冲动——这家伙不分场合沉迷奶茶的样子，实在谈不上可靠啊！
　　或许他该乐观点想，他们这么优哉游哉的，应该是胸有成竹、部署好了一切……
　　“看来你对我很有意见啊。”
　　他蓦然出声，令卫褚有些措手不及，他自以为窥视的很隐秘，却还是被对方察觉到了。
　　“啊？”卫褚装傻，“你说什么？”
　　“小小年纪的，别学那群老古板搞刻板印象。”他要笑不笑地提起嘴角，卫褚登时哑口无言，他好似有读心术一般，完全看穿了自己的心理活动。
　　“不过也正是因为你年纪小，所以我不会跟你计较。”
　　卫褚平日里属于话不多的类型，就算与旁人观点不合，他大多是一笑而过，很少与人争论，不过此刻被这个人用极为平淡的语气指责，却令他有了反驳的冲动。
　　“我对你喜欢喝什么一点意见都没有。”他努力地克制了一会儿，结果还是没按捺住，学着对方的语气，淡漠地开口，“我只是有些担心……算了，你当我是焦虑型人格，杞人忧天好了。”
　　他一出声就后悔了，他说不清现在的心理状态是羞愧多一点，还是委屈多一点。
　　他这才意识到，这种状态很反常，他竟然有种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面对他父亲时的感觉。
　　这让他愈发懊恼。
　　依照对方的风格，他本以为他会毫不客气地挖苦回来，谁知他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停下了脚步，他伸手一指，卫褚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是一扇封闭的窗。
　　“别焦虑了，这就送你们离开。”他说着，朝着另外两名同事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其中一人走到窗前，赤手空拳地打爆了玻璃。
　　碎片落了满地，光和风同时从巨大的豁口里灌了进来，走廊里的空气顿时清新了不少，人们的心境也随之明朗起来。
　　青年人的头发随风而动，他的视线在三个少年之间游移：“你们也亲眼目睹了，不管是电梯还是楼梯，现在都没法走，想离开这座大厦，从这里跳下去，是最直接也是最快速的方法。”
　　卫褚跟那个女孩都保持了安静，唯有对异能知之甚少的秦川一脸惊恐地张大了嘴：“啥？让我们跳下去，然后提前进入轮回吗？”
　　青年和他的同事都被他逗笑了，而他们也没有详细解释的打算，而是言简意赅地问道：“那你到底想不想得救？”
　　“当然想……”秦川一句话没说完，剩下的言语就替换成了一声叫唤，他被人抓着肩头跳上了窗台，在卫褚等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两道身影便一跃而下了。
　　于是那天过后，可怜的秦川发现自己不仅怕黑，还恐高。
　　秦川的尖叫声还飘荡在风中，那青年抱着手臂，打量着剩下两个半大不小的少年人：“待会儿就轮到你们了。”
　　“我……”少女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卫褚却是支支吾吾起来，他挑起半侧眉尾：“难道你也恐高？”
　　“不是……”卫褚望着仍被黑雾笼罩的走廊深处，心脏像是有只猫爪子在挠，“为什么没有人追上来？”
　　他的目光落在青年的脸上，字里行间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热切：“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对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就笑了：“你对自己误解也挺深……什么焦虑型人格，我看你只是好奇罢了。”
　　卫褚先是一愣，而后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颈：“……是这样的吗？”
　　“行吧，在我同事回来之前，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他微微一笑，旋即拿出手机，将屏幕展示给卫褚。
　　手机屏幕里播放的是一个视频，卫褚盯了几秒，发现画面里的那条过道很眼熟——
　　“这是……”他狐疑地望向青年，后者颔首：“你没猜错，这就是金业大厦乃至是这层楼的一隅。”
　　卫褚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继续观看视频。
　　这个视频的内容很简单，却也很诡异——好几个人在黑乎乎的过道里转来转去，他们彼此保持着交流，手机里时不时传来他们的说话声。
　　兴奋的、沮丧的、悲伤的，甚至是绝望的，这些人看起来是在对话，可仔细分辨内容，又像是自说自话，并且每个人的情绪都截然不同。
　　简而言之，画面里的人始终在这条几十米长的过道里打转，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放松一会儿害怕，仿佛是一群精神病人在群魔乱舞，有种不可名状的惊悚。
　　“这可不是什么猎奇视频。”那个人扯了扯嘴角，对着卫褚露出一个笑，“而是实打实的现场直播。”
　　卫褚依然沉浸在震撼之中：“这也是……异能？”
　　“不错。他们之所以没有追上来，是因为他们失陷在我的‘幻觉迷宫’之中。”
　　卫褚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再然后，他发现画面里多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动作敏捷，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就将那些疯疯癫癫的家伙们全部打倒在地。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正是先前一拳打爆玻璃窗的人，不知何时，他悄悄地离开了。
　　这般不同寻常的爆发力……看来他也是异能者。
　　“你们该走了，我们也该回去收拾残局了。”
　　青年说完收起了手机，紧接着，窗台上也冷不丁地多了个人，正是刚才送秦川下去的那个人。
　　他一言不发地向卫褚伸出了胳膊，后者迟疑了一下，也走了过去，说实话，方才秦川的惨叫让他也有点发憷，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恐高。
　　可就在他准备登上窗台的前一秒，视线无意间掠过上方，却看到了块天花板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他的耳边嗡的一声响，来不及想太多，下意识地想推开身旁的人。
　　不料，他却反被对方拽了一把，踉跄了两步，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就有一块遍布钢筋的混凝土掉了下来，直接将走廊的地砖砸出了凹陷。
　　原来他只看到了别人头顶上的危险，却没察觉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同样是危险区域。
　　他原本想救那青年，却反过来被他拉了一把，只是他们连松口气的时间都没有，那个隐匿在暗处的敌人的攻击频率骤然加快，不只是天花板，墙壁、地面的土石纷纷开裂、坠落，裹挟着瘴气般的滚滚尘土，一路剥夺着他们的退路，直至避无可避。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呼吸困难与视野模糊的双重困顿夏，卫褚被地上陡然突出的砖石绊了一下，猝不及防地撞向右侧的墙壁。
　　而迎接他太阳穴的正是一根突兀尖锐的细钢筋——
　　就在那一刻，卫褚听到了少女的惊呼声，以及，利器扎破血肉的声音。
　　他睁大了眼睛，看到了一只血流如注的手挡在了他的脸侧，钢筋扎进了手背。
　　“你……”他注视着年轻公务员那张面如纸色的脸，脑子里翻天覆地地混乱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对方的注意力却并不在他那里，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另一个方向——那名少女，此时，她的身上出现了异变，有白莹莹的丝线一般的东西从她的周身延伸出来，蜘蛛丝一般在空中遍布开来。
　　更加古怪的是，在接触到白色丝状物质后，天花板、墙体和地板都停止了开裂，过了一会儿，原本疾风骤雨般的攻击，竟然逐渐消失了。
　　卫褚自然也目睹了这神奇的一幕，他根本不清楚自己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少女注意到他的目光，嘴唇翕动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青年捂着自己手背上不停淌血的伤口，忽然侧过脸冲着卫褚笑了起来：“看来她对你很好，一直到你有了危险，才愿意出手呢。”
　　作者有话要说：　　周叙怎么老是受伤【


　　☆、窃听

　　她也是异能者？
　　一时间卫褚有些晕头转向, 有种似乎除了自己跟表哥之外, 全世界都充斥着异能者的错觉。
　　而青年公务员别有深意的那句话也愈发令他对这少女的观感更加复杂。
　　他用纸巾帮那青年按住伤口止血的同时，眼角余光还是时不时地掠过那女孩。
　　她的确很神秘, 展现出的超能力也令人忌惮，不过卫褚确定自己并不讨厌她，除了第一眼就生出的相熟感之外, 大概是因为他没有从她那里察觉到恶意, 甚至就像那个人说的那样，她还出手救了他。
　　在他的注视下, 她的目光有些闪烁，最终卫褚抿了下嘴唇，压下满腹的疑惑，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是否错觉，他感觉到那女孩松了口气的样子。
　　“你的异能是什么？”不过另外一个人显然不像他一样好打发，他收起了先前略带嘲讽的语气，满是好奇地打听道，“很特别的样子。”
　　他的视线掠过满地的狼藉，这些碎石砖瓦看起来温驯无害，但他们都很清楚，不久前它们是如何张牙舞爪的。
　　他不敢想象，如果放任建筑物内部的结构被破坏下去，最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可从那名少女身体里衍生出的如同蛛丝般的白色物质, 却将一场祸事消弭于无形。
　　少女垂着眼睑, 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底投下了一圈淡淡的阴影。
　　她抿着嘴唇, 看来是打算装聋作哑了，青年觑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此刻的神态跟方才的少年很有几分神似。
　　“不想说是吗？”他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的样子，“没关系。”
　　原本犹如蜘蛛网一般在空中交错的丝线逐渐变得若隐若现，看起来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彻底消失。
　　而就在这时候，青年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伸出手指，触碰了某根已经呈现半透明状态的丝线。
　　其实入手之后，才发觉那些蛛丝般的东西并没有实质性的触感，青年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神情却骤然改变。
　　难以置信的情况下，他重新审视起这个女孩，后者也猜到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了，眼底满是惶然与不安。
　　“你果然能够消解其他的异能。”他表情一反常态地冷峻起来，在接触到这女孩的“丝线”之后，他竟然无法调动自己的力量了——尽管之前就隐隐有所猜测，但亲身验证后，他还是感到震撼。
　　而一旁的卫褚，在听见这句话之后，震惊之余，也有种恍然之感。
　　“之前秦川告诉我，天星娱乐的其他人都像被洗脑了一样，记忆发生了变化，只除了他。”也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现在想来，跟你有关系吧？”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低声回道：“是，当时我恰好给他送了奶茶，算是无心插柳吧。”
　　“电梯里出事的时候，我看你好像就不意外的样子。”见她开了口，卫褚也就顺水推舟地道出了困惑了自己许久的问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天星娱乐的事？”
　　片刻之后，她面露悲哀之色：“这家公司不是第一次出这种事了……我有个最好的朋友，她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送回家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人却疯了……”
　　她深深地叹气：“不管她的父母怎么问，都问不出结果，天星娱乐最后象征性地赔了笔钱，我的朋友则进了精神病院。”
　　卫褚皱起眉：“所以，你到天星娱乐楼下的奶茶店打工，是想要调查些什么吗？”
　　女孩点了点头：“算是吧。”
　　“那有什么收获吗？”
　　这回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卫褚先被另一个人吐槽了：“我发现你这个人，好奇心是真的很重。”
　　卫褚瞥了眼某人，想到他方才的救命之恩，还是把一句“关你屁事”给憋了回去。
　　“他说的没错，”谁知道那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也一脸正色地瞅着他，“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还说他呢，你比他强多少吗？不要忘了，你也是个未成年。”不曾想，一转眼，她就沦为了跟卫褚同样的命运，被义正言辞地教训了一番。
　　少女顿时就不吭声了，卫褚则是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这种危险的事情以后不要再做了。”他左手的手指始终搭在右手手背伤口压着的纸巾上，目光停留在少女的脸上，“你把你收集的信息告诉我，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卫褚注意到他手背餐巾纸已经透出了血色，轻咳一声，中断了他的话：“我觉得，还是先离开这儿，收拾一下你的伤口吧。”
　　他楞了一下，接着扫了眼满目疮痍的周围，颔首道：“你说得对。”
　　而后拿出手机：“我叫人先带你们离开。”
　　他那名会飞的同事在刚才的插曲中，因为听到了别处的呼救声，便离开去救人了。
　　卫褚听了他的话，不由得皱眉：“我们又没受伤……”
　　“谁让你们年纪小呢？”他耸耸肩，“这座楼仍是危机四伏，你们要是有个什么万一，我可负不起责……”
　　大概他也有乌鸦嘴体质，话音未落，一道道尖锐刺耳的警报声蓦地响起，青年眉心愈发纠结：“又怎么了？”
　　卫褚侧耳细听，旋即变色：“……听着像是火灾报警器。”
　　他一下子联想到了那名下落不明的女练习生，总觉着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觉着……”迟疑了一下，他还是说出了口，“这把火，或许跟那个失踪的女生有关。”
　　他没有贸然说出“毁尸灭迹”之类的话，但公务员显然领会到了他的弦外之音。
　　特监处来了人，一番明里暗里的对抗后，发现己方不是对手，便出此下策。
　　如果那个女练习生真的死了，焚烧过后的尸体，的确能抹去很多痕迹。
　　“我们该过去看看吧？”卫褚提议道，他其实也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焦急，可在听了卫褚这句话后，反而瞪他：“去什么去？我看你早点回家去才是正道。”
　　卫褚一时无言，他很快拨出了电话，不多时，他的同事倒是回来了，就是怀里多了个人。
　　一时间，三个人，六道视线全落在了那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上。
　　除了未干的泪痕之外，他脸上还有斑斑血迹。
　　同事抹了把汗，把那孩子放到了地上：“周叙，这孩子的父母被压在了坍塌的楼梯下，我赶到的时候，都已经没有生命征兆了……他一个人在废墟旁边哭。”
　　卫褚闻言觑了眼某人，原来他叫周叙。
　　周叙弯下腰察看了一番男孩的状况：“他应该没受伤，这不是他的血……救护车跟消防队都通知了吗？”
　　“已经向上面回报了，都在调度中了。”
　　男孩子仍在抽抽噎噎，只是嗓子都哭哑了，少女有些不忍心，也跟着蹲下身，用湿纸巾小心翼翼地拭去他脸上的污迹，同时小声安慰：“别哭了，你爸妈要是知道会心疼的……你叫什么名字？”
　　擦干净脸的男孩露出了一张白净精致的堪比女孩的脸，也许是感受到了少女的善意，他呜咽着报出了自己的名字：“……陆柏……爸爸妈妈都叫我小柏。”
　　她又温柔地安抚了他一阵，男孩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周叙见他没有大碍，便直起身：“这三个孩子都交给你了，你必须把他们安全无虞地送到楼下。”
　　同事一怔：“那你呢？”
　　“那边着火了，我过去瞧瞧。”周叙始终记得卫褚的推测，他说着挥了挥手，转身即走，一不留意，手背上的餐巾纸掉在了地上。
　　殷红的血渍印染在雪白的纸面上，对比鲜明，卫褚上前捡了起来，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多时，特监处的那名异能者分两次将三个未成年人送下了楼，大概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卫褚还算镇定，并没有向秦川那般失态。
　　大厦下方，已经被救护车跟消防车给包围了，还有大批聚集围观的路人，以及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
　　很显然，金业大厦里的动静惊动了许多人。
　　最先脱身的秦川等了有一阵子了，正焦躁的不行，见到卫褚平安无事，一颗心才归位，用力地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又狠狠地熊抱了他一下。
　　卫褚揉着隐隐作痛的肩头，也仔细地端详着表哥：“之前听你嚎的那么惨烈……现在怎么样？”
　　秦川有点尴尬：“那是因为太突然了，一时没控制住……”
　　他急忙转移话题：“那什么，还是早点回吧，刚卫女士给我打电话了，她看到新闻了，急得不行。”
　　卫褚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纸巾，他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再等等吧，有个人救了我，我还没跟人道谢。”
　　秦川听他这么说，便也没再坚持，而是拿出手机再次给卫南琴报平安，让她放心。
　　不曾想，他掏手机的时候，从裤袋里带出了另一样东西，掉在了地上，卫褚看了眼，发现是个小巧的黑色物事，他捡了起来，递给秦川：“这是什么？”
　　秦川接过一瞧，摇头：“不知道啊……这不是我的东西。”
　　卫褚愣住了：“可这是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啊？”
　　特监处的那名异能者听到他们的对话，瞄了一眼，骤然变色：“这应该是窃/听/器……你们怎么会有这玩意儿的？！”
　　秦川依旧一头雾水，卫褚却是呼吸一滞，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不管他们走到哪儿，暗算和偷袭就会跟到哪儿了。
　　这东西是谁放在秦川身上的？！
　　奶茶店的少女一直陪着那个失去双亲的男孩，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形，卫褚也没跟她提起这件事，他给陆柏买了水跟食物，等候的间隙，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了女孩的名字。
　　她却是了然一笑，理了下凌乱的鬓发，轻声道：“叶晓，我叫叶晓。”
　　叶晓……听了这个名字之后，卫褚的脑海里浮出的却是另一幕情形。
　　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姑娘笑吟吟地告诉他：“我叫晓晓。”
　　“晓晓！”他脱口而出，女孩怔忡了一下，而后略带伤感地笑了一下：“你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折磨了我三天的一章……终于整出来了【吐血


　　☆、毒蛇

　　看起来起火范围并非整座大厦, 主要集中在天星娱乐公司所在的二十四层，这不免让人多想, 目的性未免太强。
　　尽管火势尚未大肆蔓延开来，可二十四层也算是高层，消防云梯很可能够不着，且电梯楼梯都存在相当的风险, 时间一长, 肯定是要失控的。
　　过道内的烟雾已经十分呛鼻了，视野也一片模糊，周叙觉得自己的呼吸道里仿佛被一团团棉花给堵塞住了, 右手背上的伤口也开始发难，他有点站不稳了，用手撑着墙, 弯着腰一通猛咳。
　　目前他还没看见明火, 可过道尽头不断溢出的滚滚黑烟让周叙头皮发麻, 他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 有些怀疑自己就算闯过去也未必能达到目的。
　　这样的话, 还有必要闯吗？
　　就在他心生动摇的时候, 不远处忽然传来凄厉的呼救声。
　　听起来，好像还不止一人。
　　周叙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将那些一闪而过的软弱念头全都抛之脑后, 而后用袖子掩着口鼻, 破釜沉舟地往前方冲去。
　　跑了几步, 他蓦地又停了下来，打开了墙边的一个消防柜，从里头取出了一个手提式的干粉灭火器，继续往前跑。
　　再穿过一处转角后，火势明显了许多，他左手边的一个巨大而空旷的房间，除了一面面镜子之外几乎别无他物，地上铺着的大片木质地板正被火焰舔舐着，已经被烧到卷曲变形。
　　看起来是间练舞室，周叙匆匆扫了一圈，没有在这个火势凶猛的房间里找到人，更糟糕的是，练舞室的旁边就是一个电梯口，自动门是开着的，火舌正从电梯井里涌出，等于把他的前路给封住了。
　　而呼救声却是越来越弱了，也令他难以循着声源判断方向。
　　周叙心头一跳，拎着灭火器正要强行突破的时候，一个瘦高的人影却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他浑身是火，甚至连“救命”都喊不出来了，周叙吃了一惊，但没有耽搁救人的动作，他立即使将灭火器的喷嘴对准了那个人，开启灭火器扑灭了他衣服上的火。
　　很快，那人头发、脸上、身上沾满了粉末，不过也因此险死还生。
　　见那人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周叙上前扶起了他：“怎么样？没大碍吧？”
　　他似脱力一般，双腿打颤，声音也有些发抖：“还、还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脸跟衣物都是一片狼藉，不过周叙还是能从对方脚上那双颇为新潮的鞋子推断出他的身份：“你是这里的练习生？”
　　对方点了点头，周叙又问：“那你知道其他人在哪儿吗？”
　　他转过头望了眼熊熊大火，一脸的后怕，周叙自然看出来了，他温声道：“放心，你不用去，告诉在哪个地方就行了。”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而后轻声道：“走廊右转之后有个洗手间，其他人都躲在那里。”
　　周叙一怔，火情严重的时候，洗手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火灾中大部分人不是被烧死的，而是窒息而死，特别是洗手间通常都不会设置窗户，不利于向外界呼救或者被消防员发现和优先解救。
　　“谢谢你！”周叙迅速回神，认真地同他道谢，并为他指了条路，“你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尽头有扇破损的窗户，很快会有人来救援。”
　　年轻人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水泡，看着很是骇人，周叙见状又安慰了一句：“底下的救护车已经来了，到时候找人处理一下伤口。”
　　对方感激地点点头，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周叙却摆摆手，再次打开灭火器，硬生生地从火里劈开了一条路，凶险地跨越了那条火线。
　　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在原地站了片刻，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
　　另外一边，好不容易穿过重重阻碍找到那个洗手间的周叙，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撕下一块衣角用水打湿后覆在口鼻上，接着便踹开了紧闭的门。
　　不曾想，里头却是一片死寂。
　　周叙一开始以为是这些少年被烟雾给熏晕了，可走近之后才发觉，这群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少年人的模样很不正常——他们五官狰狞扭曲，嘴边、脖子里都有不少呕吐物，更可怖的是，呕吐物里还夹杂着黑色的血块。
　　在刺鼻的恶臭中，周叙几乎第一时间就判断出这是中毒的症状。
　　再一看，地板上还散落着许多矿泉水瓶。
　　谁给这些孩子下的毒？
　　就在此刻，周叙的耳边冷不丁地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是什么东西簌簌落下。
　　很耳熟的响动。
　　他脑内警钟疯狂响起，可已经来不及了——天花板大块大块的裂开，重重地朝他砸落！
　　周叙的第一反应是蹲下，护住头部，尽管如此，他的背脊还是遭到了重重一击，一大块的重物砸在他背上，他喉咙一甜，没支撑住，直接趴在了地上。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那些危险的动静也缓步平息了，他隐约听见了脚步声。
　　“哼，韩真那小子还真把人引进来了。”
　　韩真……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想起的是方才他随手救下的那个年轻人——原来是农夫与蛇的现实版吗？
　　那个愚蠢的农夫就是我。周叙心想。
　　须臾，脚步声清晰起来，最终在他身侧停下，然后他受伤的背部被踩上了一只脚，还有一声轻蔑的冷笑：“好像还没死嘛……特监处的人，名头不小，本事不大，命倒是挺硬的。”
　　“行了，赶紧动手吧。火再这么烧下去，咱们也别想脱身了！”另一个声音不耐烦地催促起来，顿了一下，又似自言自语一般嘀咕道，“说起来，韩真呢？怎么不见人影？”
　　第三个声音响起：“那小子八成是趁乱跑了……嘿！不过别担心，他有把柄在我手里，跑不了的。”
　　周叙一动不动地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基本判断出对方有三人，他想起从卫褚那里得到的情报，瞬间揣摩出了这三人的身份：一名能够控制电流的异能者、一名能够控制土石的异能者，也就是那两名逃犯，再加上天星娱乐那个疑似能够改动他人记忆的家伙，统共三名异能者。
　　说实话，这个配置，在单枪匹马的情况下，已经够悬了，更别说他如今还受了重伤。
　　那三人说着话，其中一人随手拿起了一块坚硬锐利的混凝土碎块，用力地往周叙的脑袋上砸去。
　　而就在这时候，那个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突然抬起头，冲着他们微微一笑，再然后，土石异能者就发现自己砸了个空。
　　明明他还趴在那儿，维持着原姿势，乃至那个嘲讽的笑，但偏偏……
　　“砰！”
　　沉闷的枪鸣在这个封闭逼仄的空间显得尤为惊心动魄，尤其是另一个持着枪的周叙从死人堆里直起身的时候，另外那三人在瞠目结舌之余，几乎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不过大家都是异能者，没多久也就反应了过来——这小子应该是用了幻象迷惑他们。
　　“幸好没有托大，带了枪出来的。”周叙的脸苍白如纸，衬得嘴角的那抹血迹分外刺眼，他枪法还算精准，一口气连开数枪，三人齐齐倒下。
　　不过周叙终究还是公事公办的思维占了上风，打中的只是他们的四肢，而非要害部位，因而那三人只是失去了行动能力，并未毙命。
　　这回轮到他们瘫在地上了，而周叙也没忘记方才的一箭之仇，很快报复了回去，踏上了对方的背。
　　他倒是想搞出点耀武扬威的气势，可惜身体状况不允许——其实他也是强弩之末了，之前背上挨的那一下可不是假的。
　　他拿出手铐将三个人铐起来之后，身上就不剩什么力气了。
　　他靠着墙喘了一会儿，视线再次扫过那群中毒惨死的少年人，哑着声音质问那三人：“就算要杀人灭口，你们手段这么多，为什么非要下毒？”
　　“这跟我们没关系，是……啊！”
　　其中一人刚起了个头就换成了一声惨叫，周叙悚然一惊，定睛一看，洗手间门口，竟然多出了一道人影。
　　高高瘦瘦的，似曾相识。
　　他手里也拿了个灭火器，刚才就是用这个东西敲在了说话之人的后脑勺上。
　　周叙盯着这个貌似纯良无害的年轻人，忽然笑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敢回来。”
　　他也报以微笑：“我本来以为你们会同归于尽，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能耐……为了不留后患，只好趁虚而入了。”
　　“苦肉计用的不错。”周叙点评了一句，目光却冷厉起来，“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是。”他点头承认了，“这些蠢货觉得洗手间里有水，能扛一阵子，却不知道这层楼的总水阀已经被我关了……在他们被烟熏火燎烤的口干舌燥的时候，我送来了水，他们争先恐后地抢着喝完了。”
　　他说着就轻声笑了起来，笑的周叙后背发凉。
　　“他们跟你有深仇大恨？”
　　“原本有，不过现在没了。”他笑的像一条毒蛇，“毕竟死者为大嘛。”
　　周叙握紧了手里的枪/支，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弹/匣已经空了。


　　☆、挑唆

　　“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非要毒死他们不可？”周叙靠在墙壁上, 双手插在裤兜里, 停在韩真脸上的视线里满是玩味, “我听说，你在这间公司里，似乎有了不太好的遭遇……杀人灭口？”
　　闻言，韩真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不会让我猜中了吧？”周叙说着, 目光掠过被拷着的那三人组, 他们都受了不轻的伤, 失去了行动能力, 淌出的血迹在地面上蜿蜒漫开。
　　没记错的话, 罪魁祸首就是中间那个油腻的中年男子。
　　按照卫褚他们的说法，他的异能跟修改替换记忆有关。
　　方才他有意揭韩真的疮疤, 他的反应表明他是记得这件事的，而且很明显是他的逆鳞。
　　周叙知道其他被侵犯过的练习生都被“处理”过了记忆，可为什么这个韩真没有呢？
　　就在他陷入深思的时候, 对面那个年轻人忽然笑了，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周叙放在裤袋里的右手，挑了挑眉：“不久前我听到了枪声, 可在我进来之后，你并没有朝我开枪, 反而说了一堆废话……让我猜猜, 是不是那三头猪已经耗尽了你的子弹。”
　　周叙面上还维持着笑容, 心里却已经骂开了：这小子脑子还挺清醒, 看来这个缓兵之计是没啥用了……卧槽，怎么还没人来帮忙啊？！
　　韩真的确很聪明，在身受重伤且连续使用异能的情况下，周叙的状况可以说是跌到了谷底，他甚至连背都直不起来，没有把握再用一次异能……雪上加霜的是，他确实没有子弹了。
　　不过被看穿了一个不要紧，他很快又耍了个计俩。
　　“是吗？”周叙耸耸肩，“你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吗？”
　　韩真没吭声，整个人明显紧绷了许多，之前他在洗手间外蛰伏了一段时间，多少听到了里边的动静——周叙的确在处于劣势的状态下用某种方式欺骗到了那三个人，成功翻盘。
　　周叙的一只脚踩在了中年油腻男的手背上，对方当即发出一声惨叫，被迫从失血导致的半昏厥状态中醒过来。
　　他淡淡出声：“你告诉他，我的异能是什么。”
　　那家伙吃痛，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幻觉，他能制造足以乱真的假象！”
　　周叙轻笑一声：“那你告诉他，现在的这一切，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家伙面露迟疑之色，先前的那次遭遇，的确扰乱了他的判断，他一时之间还真是无法完全断定此刻自己遭受的威胁的真伪与否。
　　周叙的视线再次飘向韩真，语气飘忽的如同神棍：“你呢？你能断定，周遭的情形，眼前跟你说话的人，乃至是你脑内的思想，都是真实的么？”
　　韩真蓦地握紧了双手，他不由自主地做了个吞咽动作，尽管理智告诉他，对面那个人八成是在故弄玄虚吓唬他，但他还是没敢轻举妄动。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天星娱乐的经历，让他对异能及异能者产生了一种挥之不去的忌惮和畏惧。
　　“当然了，这也可能是我的把戏，你大可以试试看……比如，上前一步，探探虚实。”周叙以一种近乎诱/导的口吻怂恿着，韩真看了他一会儿，冷不丁地发笑起来：“凡事讲究过犹不及，先生，你的意图展露的太明显了。”
　　“我基本可以断定，”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已经山穷水尽了。”
　　周叙叹了口气：“现在的小孩真是不能小看……好吧我认输。”
　　韩真暗暗地松了口气，而后提着灭火器，开始接近周叙。
　　“不过呢，”谁知周叙话锋一转，在韩真的逼视下，微笑着出声，“你费了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不让人知道你的秘密吧？但你刚刚听见没，那家伙可是声称他手里有你的把柄呢……你就算想杀人灭口……也应该先把他们给灭了吧？”
　　他这话一出，不只是韩真愣了一下，地上趴着的三个人也怔住了，须臾，他们反应过来，问候他全家的辱骂声不绝于耳。
　　韩真的目光则转移到了三人组身上，尤其是中间的那位，想起过去的种种，他的眼神一下子晦暗下来，周身也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那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慌乱之余，却也有种被冒犯的愤怒：这家伙平日里不过是他的玩物罢了，对他俯首帖耳，无所不从，就算让他当众舔他的皮鞋，也会立刻照做的货色——竟然敢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在他看上别的练习生的时候，韩真甚至还会成为助力，利用自己的人缘和资历，通过哄骗和蒙蔽，拖其他人下水。
　　一来是韩真的顺从与逢迎，二来则是为了更好地发挥他的用处，他便没有动过韩真的记忆。
　　他冷笑起来：“你这个破/鞋，是不是忘了有多少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视频在我手里？我还记得前一晚你是怎么伺候我跟另一个高管的……要不要我刻成光盘，寄到你乡下老爹的手里？”渝西渎加。
　　不过他忽略了一件事，一个人有多能忍，往往就有多狠。
　　韩真面无表情地盯着平日里□□过无数次的那个人，倏地又勾起了嘴角，眼底涌出疯狂的快意，手里的灭火器同步高高举起，重重地朝他的脑袋砸去。
　　其实观察三人组的流血程度，他们的伤势不比周叙强，只是韩真陡然发狠，为了自保，他们也只能咬着牙，献祭最后一丝气力。
　　他们开始各自发挥本领——首先搅乱了韩真的记忆，让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停滞了一下；紧接着电击，地上的血迹正好成了通向韩真的导体，一股电流猛地窜上了他的身体，韩真当即战栗起来，手里也几乎拿不稳了。
　　而这正是周叙一直以来费尽心机争取的时机——他借用的也就是韩真自己的思路：狗咬狗，趁机得利。
　　他也是没办法了，重伤之下，精神力衰竭，异能用不了，只能靠智商了。
　　只不过韩真想要的是他们同归于尽，而周叙没有那么贪心，他只想得到夺路而逃的时机罢了。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冲向门外的时候，第三人也跟着发力了，也就是那名能够控制土石的异能者，想必他也察觉出了周叙的目的，不甘心就这么让他跑路，再次兴风作浪，伤痕累累的天花板、墙壁及地板再次卷土重来，试图拦截周叙的脚步。
　　周叙憋着一口气，背部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挺直上半身，他能感觉到周围溅落的渣滓碎块，说不定什么时候，它们就会要了他的命。
　　可他已经束手无策了。
　　除非……
　　>>>
　　金业大厦下，卫褚终于回想起跟叶晓的那次一面之缘，同她有关的疑惑与好奇都涌了上来，不过在他抬头望着不断溢出浓烟的二十四层，知道现在不是许久的时候。
　　他转头望着特监处的异能者，也就是周叙的同事，他正用手机试图联络后者。
　　“不行，他没接电话。”同事的眉心纠结，他烦闷地踱起步来，同时频频回头观望，显然很担心周叙那边的状况，却没有马上赶往二十四楼，卫褚猜想，他应该是在等别的什么人。
　　但这样耽搁下去，那家伙会不会扛不住？
　　卫褚将上涌的焦躁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晓。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叶晓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孩子，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她却听出了端倪。
　　“想救那个公务员？”她轻声问道，卫褚抿了下嘴唇，点了点头：“我帮不上忙，但你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软和了许多：“就当是帮我吧，求你了。”
　　卫褚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就算是在疼爱自己的姑姑姑父面前，他也很少撒娇，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叶晓这个只见过两面的同龄人面前，他却不由自主地用了这样的语气。
　　叶晓一怔，旋即掩着嘴唇笑了起来：“你还真是……除了答应你，好像也没有别的回答了。”
　　卫褚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之处，登时难为情起来，正要道歉，叶晓却笑着摆摆手：“其他的就不用说了，他也救过我，当时报恩吧。”
　　言毕，她走向周叙那位急的团团转的同事，轻声说了几句，后者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她，看样子是在怀疑她所言的真伪。
　　“我可以等，你也可以等，他却等不起了。”叶晓指着上空末日爆发般的狰狞黑烟，“走吧，我有预感，我可以替代你迟迟未到的援手，帮上忙的。”
　　她不仅不是特监处成员，甚至还未成年，带着这样的人去执行任务，是绝对违规的事；但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周叙的命才是最重要的，为此他愿意担这个责。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背起了叶晓，而后一跃而起，再次向二十四楼飞去。
　　卫褚仰望着他们逐渐模糊的背影，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希望他能坚持住吧。
　　>>>
　　事实证明，周叙的命还挺硬的。
　　在一块形状尖锐的瓷砖片直直地朝他的颈动脉飞来的时候，一团白莹莹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包围了起来——周叙本人其实没什么感觉，只除了自己仿佛被那种无实质触感的丝状物裹成了一个茧之外，但那些原本对他产生了极大威胁的杂物们却如同哑火一般，化去了气势汹汹的攻击性，和风细雨地洒落他一身。
　　虽说还是有点痛，但比起致命的威胁，这还真不算什么了。
　　几乎被碎渣埋起来的周叙，灰头土脸地瞅着两个及时赶到的人，虚弱地指着洗手间里：“里面正互殴着呢，趁着还没出人命，赶紧都抓起来。”
　　他们本来以为周叙只是单纯地被火势所困，不过现在看来，情况显然比他们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你可太能操心了。”同事吐槽了他一句，刻不容缓地冲了进去。
　　叶晓同周叙对视了一眼，后者笑了笑：“你也去吧，有你在，我同事能省很多力。”
　　她点点头，也进了洗手间。


　　☆、影子

　　在等候的时间里，派不上的两个少年负责照料比他们年纪还要小点那个名为陆柏的男孩。
　　秦川完全把他当小孩看, 在附近的商店买了一堆零食和玩具哄他, 结果人家压根儿不领情, 搭着两条腿坐在台阶上，愣怔怔地仰头望天。
　　“你是不是好奇那个人为什么会飞？”秦川以自己的心态去猜度他，“我也很好奇, 说起来，我一直很想看关于异能者的纪录片，就是那种研究他们身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异变的类型……”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回头一瞧，却发现陆柏根本没有在听，从叶晓离去之后，这孩子就没出过声儿, 他一脸出神地望着的是叶晓与另一名异能者消失的方向, 他眼底有不解, 有好奇, 最多的还是茫然。
　　秦川颇有些无趣，想了想又从购物袋里捡了个小面包塞到男孩手里：“吃吧, 吃饱了人也会开心点……对了, 你家住哪儿的？”
　　他的本意是安慰, 只是刚在一场惨烈的意外中失去双亲的陆柏对“家”一类的字眼极其敏感，他捏着面包袋的一角, 眼角不受控制地泛红, 泪光若隐若现。
　　秦川一下子慌了, 手足无措：“你、你别哭嘛，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状，卫褚叹了口气，瞥了表哥一眼：“你啊，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秦川讪讪地闭上了嘴，卫褚转向那男孩，递了包纸巾过去，低声道：“想哭就哭吧，放开了哭比憋着要舒坦点。”
　　陆柏没有接过纸巾，他很不讲究地用手背蹭了下眼角，绷着一张小脸，恶声恶气地回道：“谁要哭了？你不懂就别乱说！”
　　旁边的秦川投来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卫褚笑了笑，收回了拿包餐巾纸，淡淡出声：“对别人发脾气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吗？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我可以接受。”
　　陆柏似乎没太听懂，莫名其妙地瞅着他。
　　“你今年几岁？九岁？”卫褚打量着他，看身高和身量，肯定还是个小学生，“还是十岁？”
　　他还憋着气，没有理他。
　　“我只是想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珍惜你还能任性耍脾气的时候吧，以后这样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卫褚自嘲一笑，“像我一样愿意包容你的无理取闹行径的好人，总归是少数。”
　　陆柏面色一变：“你……！”
　　“我知道你是个小可怜，不过真要比惨的话，这个世界比你可怜的人太多了。”卫褚挑起半侧眉尾，“所以我才劝你，想哭就哭吧，过了这个村就未必有这个店了。”
　　陆柏在家里也是千娇百宠的，从小到大还没人这么说过他，偏偏卫褚语带嘲讽，却又不无道理，他一时之间竟然气到说不出话。
　　他在那边红着眼睛生闷气，秦川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卫褚，他平时神经大条，难得细腻一回，总觉着卫褚更多的是在影射他自己。
　　他的第一反应是有点生气，难道卫南琴秦广志还有自己待他不够好吗？
　　他甚至有点按捺不住要开口质问之后，可在接触到卫褚略显黯淡的眼神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卫褚并不是在抱怨，而是在阐述事实，而方才他的愤懑反倒证实了这一点——尽管他的的确确把卫褚当成是亲人，可方才的那一瞬间，却也不得不承认，是带了点居高临下的。
　　秦川庆幸自己保持住了沉默，没有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卫褚有点恍惚，没有察觉到表哥一番微妙的心里转变，他有点后悔，不该那么怼陆柏的，他还是个小孩，他应该更温和点的。
　　其实他并没有生陆柏的气，或许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有了点恨铁不成钢的心理……卫褚闭了闭眼，说白了，他讨厌的是曾经的自己。
　　“对不起……”就在他道歉的时候，陆柏也冷不丁地出声了：“你说你是过来人？什么意思？难道你也……”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卫褚被这么一打岔，也没再继续之前的话，他停顿一下，点了点头：“是，我父母都不在了。”
　　大概是品出了点同病相怜的味道，陆柏的神色缓和了不少，他垂下眼睑，过好了一会儿才重新出声：“其实你说得也没错，我爸妈都不在了，其他人也没义务好言好语地哄我。”
　　卫褚沉默了一下，然后在他的身边坐下：“有这个心理准备就行了，但也不用跟刺猬似的到处扎人……免得伤了关心你的人的心。”
　　陆柏斜睨着他：“你不会是在说你自己吧？”
　　少年莞尔：“当然不是，我没那么大脸。”
　　陆柏抿了下嘴唇，很突兀地换了个话题：“我的父母，是被人害死的，对吧？”
　　卫褚想到不久前的遭遇，那些画面回想起来仍是冲击性十足，也令他心有余悸。
　　“异能……”陆柏喃喃自语，“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力量呢？”
　　面对男孩的提问，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同样好奇，且同样一无所知。
　　“楼梯突然坍塌的时候，我父母拼命把我推了出去，我在一旁亲眼看着他们被埋在了废墟下，痛苦地断气。后来那个会飞的男人救了我，我却忍不住想，”男孩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跟年龄不符的阴郁，“他也有这种力量，那他为什么不能早点到呢？如果他早点赶过来的话，也许我爸妈就不用死了……”
　　卫褚皱起眉，这种想法看似是是人之常情，但本质就是在道德绑架……就在他冥思苦想怎么用一种相对平和又有效的方式纠正陆柏的时候，后者却朝他笑了一下：“我知道我这个想法不对……放心，我知道他是我的恩人，我很感激他。”
　　卫褚悄悄地松了口气。
　　“可是，我要怎么才能帮我父母报仇呢？”不料，陆柏再次语出惊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空空的双手，“那座楼梯在眨眼之间轰然倒塌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不断回响，还有那些灰尘，它们挡在我的眼前，我甚至都看不清我父母最后一刻的表情……那真的是属于人类的力量吗？”
　　听着他的话，卫褚仿佛望见了那个站在废墟边上，身处漫天尘土之下的那个绝望却又无力的小孩。
　　“特监处的人已经去抓他们了，他们也是异能者。”他试图宽慰他，“就像你见过的那个会飞的男人，我想，异能者肯定能对付异能者的。”
　　陆柏抬起眼，眼里既有希冀也有怀疑：“是吗？可是……那些坏的异能者，好像都很厉害的样子……”
　　卫褚也不太确定周叙他们能不能搞定那些坏蛋，只好用特别伟光正的话来搪塞：“呃，还是要相信正义跟法治的力量。”
　　不过现在的小孩显然没有那么好应付了，陆柏叹了口气：“如果我也有异能就好了……”
　　这话听得卫褚头皮发麻，他怎么觉得，这孩子的思想比他以为的还更危险。
　　面对无法抗衡的绝对力量，的确会有些人在畏惧之余反而产生近乎崇拜的心理，算是人类的慕强心理的表现之一。
　　卫褚不太了解这方面，也不知道陆柏这个心态正不正常。
　　可能是他骤然变幻的神情让男孩觉得好笑，他呵呵笑了起来，总算有了点孩子的气息。
　　卫褚也跟着扯了下嘴角，接着习惯性地抬起头望向二十四层。
　　特监处又来了人，直接将水罐消防车里的水引到了起火的高层，半空中流动着着一道道晶莹剔透的泉水，叫人大开眼界。
　　当然了，无法彻底扑灭火情，只是暂时遏制火势向更高楼层蔓延，但这样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也为消防队员带着器械登上目标楼层争取了时间。
　　而卫褚担忧的那些人，也终于在他的翘首以盼中返回了，只是多多少少都挂了彩，尤其是周叙，他连站都站不直了，是被同事背下来的，貌似脊椎受了伤。
　　至于他的同事，以及叶晓，除了被烟雾熏的呼吸道不适之外，身上也有几处灼伤，不过跟周叙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
　　“你受伤了？都怪我……”卫褚一眼就注意到了叶晓脸上的一排水泡，没办法，她一个白皙秀美的女孩子，脸上被烫出这么一排水泡实在太醒目了，卫褚内疚的不行，毕竟是他请叶晓帮忙的，现在搞得人家脸受了伤，说不定还有毁容的风险。
　　叶晓抬起手，似乎想去触摸一下伤口，不过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她肯定不是一点都不在意的，不过见卫褚这般自责，她反而宽慰起他：“没事的，小伤而已，倒是他……情况很不好。”
　　她侧过脸看着周叙，后者被抬上了担架，正往一辆救护车上抬去，他紧闭着双眼，明显是昏迷了。
　　卫褚也随之望向他：“他怎么会伤的这么重……”
　　“他本来想救人，一个人跟四个人周旋了好一阵子，”叶晓摇摇头，“差点就没命了。”
　　卫褚察觉到叶晓这句话信息量很大，“本来想救人”，所以没有救成功？以及，跟四个人周旋？除了三名异能者之外，还有别人？
　　他本来还想再问，却发现叶晓脸色苍白，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以为是受伤的缘故，便打住了话头。
　　周叙被抬上救护车后，他的同事也跟了上去，不过在那之前，回头看了眼他们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指着隔壁的一辆救护车，先对叶晓说：“你也受了伤，我帮你安排了一辆救护车，你去医院处理下伤口。毕竟是女孩子，脸上留疤不好看。”
　　紧接着，目光又掠过卫褚秦川等人：“至于你们，早点回家。”
　　说完他便匆匆地上了救护车，秦川拍了下陆柏的头顶：“那他呢？他怎么办？”
　　被忽略了的陆柏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叶晓蹲下身，柔声问道：“你有没有什么亲戚？”
　　陆柏摇头：“我们家是从外地来的，本地没有亲戚。”
　　叶晓有些为难，不由得跟卫褚对视一眼，后者皱了下眉，又转过头跟秦川商量：“要不，先让他到咱们家待几天？”
　　秦川无所谓地耸耸肩：“可以啊，想必卫女士也不会反对。”
　　“那就这样吧。”卫褚又看着男孩，“你没意见吧？”
　　陆柏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叶晓：“姐姐，我想陪你去医院。”
　　叶晓一怔，对着他的眼神，她不忍心反对，便点了点头：“好的。”
　　卫褚想到自己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问叶晓，也举起手：“我也陪你一起去！”
　　这下秦川懵了：“你也去？那我呢？”
　　“你回家呀。”卫褚迅速地给他安排了，“卫女士还在家里等你呢。”
　　“那她也在等你啊！”
　　“跟她说我晚点回。”卫褚说着又抛出一个理由，他指了指陆柏，“再说了，我还得带这小东西回去呢。”
　　秦川无言以对。
　　叶晓看了看卫褚，也大约能猜到卫褚是想避开其他人跟自己说些什么，她踌躇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
　　也好，她也有些话想对他说。
　　不多时，他们都上了那辆救护车，登时把不大的车厢挤得满满当当，叶晓的伤势看着吓人，不过不算严重，帮她处理伤口的护士还有心思开她玩笑：“这个小帅哥是你男朋友吗？看起来很紧张你的样子。”
　　叶晓苦笑：“怎么可能？”
　　她看着卫褚，眼神复杂：“他就像我弟弟一样。”
　　卫褚一怔，随后笑道：“咱俩谁大谁小还不好说呢。”
　　谁知叶晓十分确定地告诉他：“我比你大。”
　　卫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这时候却听到那护士疑惑的声音：“咦，这路线怎么改了？”
　　卫褚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这不是去医院的方向啊！”
　　叶晓闻言，骤然变色。
　　作者有话要说：　　可恶，紧赶慢赶还是超过了十二点


　　☆、逆鳞

　　在察觉到不对之后, 不仅是方向变了，连车速也陡然加快了许多。
　　司机有问题！
　　卫褚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与此同时, 他也听到有人喃喃低语了一句“坏了”，他侧过脸望去, 叶晓面色惨白，怔怔地同他对视。
　　“我有预感，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卫褚右眼一跳, 立刻抓住了重点：“‘他们’？他们是谁？”
　　叶晓瞥了眼驾驶室的方向，先是有所顾忌, 她没有直接出声, 而是拿出手机飞快地打起字来。
　　片刻之后, 她将手机递给卫褚。
　　“你不是好奇为什么那两个逃犯会跟天星娱乐的人混在一起吗？我怀疑他们是在听候差遣……他们的背后, 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团体。而那个团体，很可能全是由异能者组成的。”
　　卫褚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一时震惊的几乎失声，看起来, 叶晓潜伏在奶茶店的收获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多。
　　接下来，叶晓又打了一行字：“我还怀疑天星娱乐这样的公司是那个组织获利或是洗/钱的工具……类似的公司，很可能不止一间。”
　　卫褚深吸一口气, 勉强回过神，也拿出自己的手机, 反问她：“你说‘他们’冲你来是什么意思？”
　　她细眉紧蹙, 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 很快又递到了卫褚眼前：“我想，应该是我的异能暴露了……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们了！”
　　卫褚的脑子顿时成了一团乱麻，他在想那个未知的组织的动作怎么会这么快？难道他们的人也一直在暗中盯着这里吗？他们会只盯着一处吗？如果叶晓遭到了暗算，那其他人那里呢？
　　不过面对叶晓的道歉，他还是快地回了一句：“怎么能怪你？应该怪我才是，要不是我让你去，你也不会暴露。”
　　叶晓摇摇头，用口型说了一句“跟你无关”。
　　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不过卫褚的视线扫过越来越慌乱的护士跟惴惴不安的陆柏的时候，还是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只是除了叶晓之外，他们都只是身无寸铁的普通人，再者，就算是叶晓，她的异能也不具备强大的攻击性。
　　卫褚看着不断景象不断变换的车窗外，发现这辆救护车已然转进了高速公路，原本他还想过跳车的可能性，尽管晓得不切实际，但此时此刻，望着外边呼啸而过的车流，这个念头算是彻底被掐灭了。
　　“去哪儿呀？咱们这是去哪儿呀？”护士拔高了嗓音质问道，不过她没有得到回答，沉默了几秒，她用力地拍打着隔板，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驾驶室的人依旧没有理会她。
　　也许陌生的路况彻底引爆了护士的情绪，她拔高了嗓音质问道：“去哪儿呀？咱们这是去哪儿呀？”
　　可她没有得到回答，沉默了几秒之后，她索性站起来用力地拍打着隔板，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驾驶室的人依旧未曾理会她。
　　她彻底崩溃了，哭着尖叫起来，这一回，那个神秘的驾驶者终于有了反应——担架旁的金属质地的扶手蓦地弯曲、拉长，猝不及防地套上了她的脖颈，并且不断收紧，直至她虎吸毒阻塞，再也发不出声音。
　　眼看护士两眼暴突，嘴巴大张，两只手拼命地扣着那变形的金属，卫褚见状，就知道驾驶室里那个又是名异能者。
　　不只是她，很快他跟陆柏周边的金属制品也都变成了意想不到的镣铐，钳制住了他们的手脚。
　　唯有叶晓没有遭遇暗手，显而易见，对方也知道异能攻击对她无用。
　　叶晓也很清楚这一点，眼看那名护士就快不行了，她再次放出那种莹白丝状物，令套在她颈上的金属停止缩紧。
　　然后她上前用手掰开了铝合金，护士的眼泪鼻涕淌了一脸，嘴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但总算能呼吸了。
　　兴许是卫褚跟陆柏相对“老实”，虽然被锢住了四肢，动弹不得，但没有生命威胁。
　　不过陆柏还是恐惧不的全身发抖。
　　“你放了他们吧。”叶晓的目光在车厢内转了一圈，主动服软，“放心，我们不会也没有能力轻举妄动。”
　　驾驶室仍然没有回音，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叶晓叹了口气，摸了摸颤抖不已的陆柏的脸，再次与卫褚对视一眼，后者朝她略略点头，嘴唇微动，无声地对她说道：“就这样吧。”
　　事实上，面对一个强大的异能者，他们除了乖乖待着，的确也没有别的方法了，叶晓也只能保他们性命无虞，无力逃出生天。
　　不久之后，救护车开到了一个相对偏僻的路段，另一辆平平无奇的黑色轿车已经在此等候，卫褚他们被迫换了车，用胶带蒙上了眼睛和嘴巴，朝着未知的目的地驶去。
　　在不安和恐慌中又颠簸了大概一个半小时，这辆车终于停了下来，几个人才被允许下车，紧接着又被推搡着进了一间屋子，被收走了手机等通讯工具之后，有个人丢下了一句“都给我安分一点”之后，随着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屋内寂静一片。
　　卫褚等人被封住了嘴，想出声也无能为力，安静持续了许久，就在他们以为这里没有旁人的时候，忽然有个声音轻轻响起：“你们……是谁啊？”
　　这是个男生的声音，听起来年龄不大，护士一下子激动起来，四肢并用，努力地从嘴角里发出“呜呜”叫。
　　对方很明显迟疑了一阵子，才有了回应，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帮你们揭掉胶布，但你们不要大喊大叫，不然的话，会有苦头吃的……”
　　包括护士在内的人都赶紧点头，只听那人叹了口气，然后帮着他们一个个撕掉了覆盖在眼睛和嘴巴上的胶布。
　　乍然重见光明，他们的眼睛都有些不适应，过了一会儿，卫褚他们才打量起这个人，看起来是个跟他和叶晓年纪差不离的少年，人有些消瘦，眼眶和双颊都微微凹陷，衣服也有些脏兮兮的，身上还散着一股儿酸臭味儿，看样子关了有一阵子了。
　　“我们都是被他们抓来的。”之前的经历让护士的声音变得沙哑，她也十分后怕，声音也放得很低，不过还是忍不住反问，“那你呢？你也是被抓的？”
　　陌生的少年苦笑着点点头：“我还就我一个人质呢，没想到又来了几个难兄难弟……”
　　叶晓和陆柏都没吭声，卫褚的目光在对方熟悉的校服上停留了许久，蓦地发问：“你是一中的学生？”
　　对方一怔：“……是。”
　　卫褚的心情瞬间变得十分微妙，又试探问道：“你不会姓沈吧？”
　　不只是那名少年，叶晓他们的眼神也变得分外诧异，须臾，少年点点头：“没错，我叫沈耀辉。”
　　自己的猜测被证实，卫褚也很难形容这样的心情，而后也苦笑起来：“巧了，我是你的校友。”
　　名为沈耀辉的少年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真的啊？你是哪一级哪个班的？”
　　卫褚生怕这个房间被人监视着，不愿透露过多个人信息，便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沈耀辉也能理解这一点，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既然校友你能认出我，看来我被绑的事儿已经传开了……”
　　卫褚轻咳一声：“算是吧，新闻上有报道。”
　　沈耀辉挠了挠头：“那，有人在找我吗？”
　　“当然有。”卫褚想起那天向他问话的周叙，微微一笑，“放心吧，很多人都在为了救你而奔走。”
　　沈耀辉听了他的话，似乎略感安慰，不过很快又苦笑起来：“也不知道我家里怎么样了……对了，你们是怎么回事啊？”
　　这回轮到卫褚苦笑了，脑海里千回百转，但顾忌太多，最后吐出的只有两个字：“倒霉。”
　　叶晓闻言瞅了他一眼，眼底的郁色愈发沉重。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除了排遣焦躁之外，他们也没别的事可以做了。
　　天色变暗之后，屋子里亮起了灯，不多时，也有人扔了几个袋装面包和几瓶水进来，卫褚捡起了食物和水，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对方暂时没有要他们命的意思。
　　陆柏年纪小，这一天经历了太多，这次被绑架后，他没再哭泣，但情绪陷落到新的低谷，怎么都吃不下东西，最后还是在叶晓的哄劝下，才勉强入腹了一点
　　入夜后，男孩枕在她的腿上睡着了。
　　卫褚目睹了这一幕，挑了挑眉：“你对他也太好了吧？”
　　叶晓温柔地笑笑：“他还小嘛。”
　　卫褚一怔，不得不说，她的神态和言语都让他回想起当年，那个时候，她好像也是这么安慰着自己的。
　　莫非当初的他跟现在的陆柏是差不多的吗？
　　一想到这个，卫褚就一阵恶寒，他搓了搓小臂，无奈地笑道：“我很早就想说了……”
　　叶晓有些好奇：“什么？”
　　“你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卫褚说完又有点心虚，“你不会不高兴吧？啊，不是指你年纪大的意思……”
　　叶晓温柔如水的笑颜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要笑不笑地提着嘴角：“……行了，你还是不解释比较好。”
　　越描越黑的卫褚被她突然显现的气场震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讪地闭上了嘴。
　　想起在家里的时候，如果有人无意间提起姑姑的年龄的时候，她也会露出类似的表情。
　　这就是……传说中的逆鳞吗？
　　以后说话还是要注意点。他默默告诫自己。


　　☆、钟声（修）

　　周叙睁开眼的时候, 入眼的是一片单调的冷白, 他怔忡了一阵子，听到了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他的眼球转动了一下, 同事和医护人员的脸映入眼帘。
　　他眨了眨眼, 身体上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袭来, 这也提醒他昏迷前发生过的事情，他下意识地想活动一下僵硬酸痛的身体, 结果刚动弹一下，背部就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嘶”了一声, 苦笑道：“我脊椎不会是断了吧？”
　　他的同事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真断了你就该进重症监护室了。”
　　“那我的下半辈子可省事儿了对吧？这可是工伤, 单位得养着我。”他自嘲了一句, 惹得他的主治医生轻笑出声：“还有心情开玩笑, 看来我们的治疗很有效。”
　　周叙笑了笑, 之后医生进行了一番常规的检查与提问，他配合的同时一一作答，医生点点头, 嘱咐了几句便出了病房。
　　周叙的目光转向同事, 他记得他也受了些轻伤, 便关心了一句：“你怎么样？怎么不去养伤？”
　　同事耸耸肩：“谁让你连个亲朋好友都没有, 其他人又忙着, 也只剩我有空照看你了。”
　　“还是你仗义, 等我出院请你吃饭。”周叙道完谢又随口问道, “对了，那几个家伙审得怎么样了？那个高中生的下落问出来了吗？还有那几个小鬼呢？平安送回家了吧？”
　　不曾想，他一提起这个，同事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微妙，愤怒、郁闷和愧疚兼而有之，他甚至不敢正视周叙的眼睛，错开了视线，期期艾艾地开口：“那个，出了一点岔子……”
　　周叙从他的神态和语气中意识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他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出了什么事？”
　　同事闭了闭眼，最后还是实话实说：“我们怀疑有一股未知的势力在暗中活动，他们对我们的调查行动应该早有察觉，并且提前做了应对……”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颓然：“在押解嫌疑人回特监处的途中，我们的人遭到了偷袭……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四个嫌疑人，被劫走了三个……”
　　他不敢看周叙的眼睛，安静了一会儿，才听到他问：“我们的人有伤亡吗？”
　　“我们的人有两个受了伤，但没有生命危险。”同事迟疑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过120急救指挥中心那边死了一名司机，还失踪了一名护士……”
　　周叙皱眉：“急救中心怎么也出事了？”
　　“……那个叫叶晓的女孩不是被烫伤了嘛，我给她安排了一辆救护车，后来才发现那辆救护车被劫走了……”
　　叶晓？周叙忽然觉得后背的痛楚又加剧了几分，他大概能猜到她被掳走的缘由——肯定跟她的特殊能力分不开。
　　他扫了眼同事，本来还想追问些细节，结果对方丧到极致的表情让他的右眼不住地跳了起来，他按着眉心，哑声道：“……不会还有更糟糕的消息吧？”
　　他的同事瞅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周叙就知道自己猜中了：“……说。”
　　“救护车上，除了叶晓跟那名护士，还有两个人。”同事小心翼翼地出声，“就是那个姓卫的少年，跟那个姓陆的男孩。”
　　……卫褚吗？周叙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他咬紧了后槽牙，才将倏地上涌的晕眩感压了下去。
　　他整理了下情绪，才平静开口：“目前为止，有什么线索吗？”
　　“我们根据路边的监控探头找出了被劫救护车的路线，不过后来他们有意开到了一处没有安装摄像头的偏僻地段，我们在那里找到了被弃的救护车，他们八成是换了车，我们也因此失去了行迹……”
　　周叙拿起床头柜边的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温开水，然后才问：“你刚刚说四个嫌疑人被劫了三个，那还剩下一个？”
　　同事点头：“就是那个叫韩真的……想来因为他不是异能者，所以被放弃了。”
　　“你们问过他了吗？”周叙一只手撑在太阳穴上，语气恹恹，“有没有什么收获？”
　　他摇头：“韩真对毒杀几名练习生一事供认不讳，但对于其他人的去向则声称一无所知。”
　　同事有些无奈：“我们翻来覆去审讯了好几轮，他的说法一直没变。”
　　周叙沉默了一会儿，忽地支起了上半身，看样子是要下床，同事见他面色发白就知道他是在硬撑，连忙阻止：“你这是想干啥啊？好好躺着！”
　　“我觉得韩真那小子没那么简单。”周叙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背部剧痛阵阵，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染上了几分吃力，“我想亲自去会会他……”
　　“可是你这状态……”
　　“给我弄张轮椅来吧。”周叙勉强坐起来，也感到力有未逮，只好退了一步，“顺便再给我开点止痛药……”
　　同事自是反对，然而周叙主意已定，他实在拗不过他，最后只能不顾医生的反对，推着周叙离开了医院。
　　韩真是非异者，他害死的那些人也只是普通人，按照规定，特监处对他犯下的案子没有管辖权限，所以他的案子是由公安部门侦办的。
　　不多时，周叙在看守所里见到了韩真。
　　这个只有十□□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被灼伤的痕迹，身上也不甚整洁，精神状态却意外的不赖，完全不像一个被捕后的犯罪嫌疑人，而且还是罪行累累、难逃死刑的那种。
　　周叙越发觉得这人是不正常的。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坚持来见我一面……真是受宠若惊。”韩真看着面无血色的周叙，唇边露出了一抹弧度，他属于清秀挂的长相，乍看过去，整个人的气质也是柔和干净的，跟周遭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但周叙却从他的眼神跟笑容中窥出了一种诡谲扭曲的病态，糅杂了疯狂的破坏欲，这个人，从内里就流露出了一种腐烂的气息。
　　“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别兜圈子，老实告诉我，”他脸色苍白，眼神却凌厉非常，“你手头到底有没有线索？”
　　韩真闻言，眉梢微扬，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你好像很笃定我有？”
　　“我们大概猜到，天星娱乐的背后，是某个异能者组织在控制，你在这间公司待了应该不短了，分明是非异者，却获得了该组织成员一定的信任。”周叙微微一笑，“虽说是以某些不太上得台面的手段，但也说明你这个人不简单。我想，你蛰伏了这么久，多少晓得一些内情吧？”
　　事实上，韩真在面对他的试探，没有同之前几次审讯一般矢口否认，反而态度暧昧，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周叙更加确定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
　　“我是掌握了一些东西。”不出他所料，韩真索性承认了，他笑的意味深长，“只是周调查员，你要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周叙面无表情地注视了他几秒钟，而后淡淡出声：“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而他们谁都没有要我。”
　　已是深夜时分，电灯早就灭了，屋内一片黑暗，但房间一角，仍响起了轻微的说话声。
　　其他人都在焦灼与不安中入睡了，叶晓与卫褚尽量远离他们，在黑暗中进行了一场对话。
　　她低低地说起自己的生平，卫褚安静地聆听着。
　　“算是事出有因吧，我一出生就被检出了重病，而且是传染性很强的类型，只能隔离起来，不然的话，其他人也会被传染。”
　　“而且那种病会有很严重的副作用，像个不/定/时/的/炸/弹，所以我父亲挣扎了许久，还是没把我带回家抚养，他对他的家人说，我夭折了。”
　　“不过他也没有完全放弃我，而是找了一户人家，将我寄养，我的所有费用都由他负责。”
　　卫褚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他有去看过你吗？”
　　“他很少来看我，不过我们有定期通话，所以我跟他，谈不上熟悉，但也绝对不是陌生人。”
　　卫褚有些出神，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自己跟卫泓的关系，似乎……也是这个模式。
　　“在我印象里，好像跟他也就见过两三次，最后一次是我生日的时候。”她的声音里透出了一点笑意，于她而言，那显然是段美好的回忆，“他送了我一条很美的裙子，带我去了游乐园……”
　　卫褚听到这里，忽然发现她的讲述跟自己的某段回忆接上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作何反应。
　　叶晓那边也适时地停了下来，或许是要给他适应的时间。
　　许久，卫褚才轻声问道：“你说的父亲……是卫泓？”
　　叶晓没有吭声，卫褚知道那是默认。
　　“那我们是……”
　　“姐弟。”这一次，她终于开口作答了，“我们是双胞胎姐弟。”
　　……双胞胎？
　　他跟叶晓，不仅有血缘关系，还是双胞胎？
　　他在难以置信的同时，也迅速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卫泓留下了他，却放弃了叶晓。
　　“你不要怪他，他也很苦的。”
　　七年前，叶晓说过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彼时他不明白何意，如今却是恍然大悟。
　　他一直以为父亲对他的冷淡是抛弃了他们的生母的缘故，现在看来，并不只是如此。
　　卫泓心底的苦痛，确实比他以为的还要深得多。


　　☆、算计（修）

　　星塔是一座灰白色的钟塔, 高耸入云，算是这座城市的代表性建筑, 每到整点就会撞钟报时。
　　梦川的新旧城区便以星塔为分界线, 星塔东边是时代感十足的旧城，西边则是发展迅速的新城。
　　“别墅区在梦川本来就不多，”钟声尚未完全消失，卫褚的咬字几乎融在了余音之中，“现在又能听到星塔的钟声, 据我所知，也就一个地方了。”
　　他竟然借助钟声确定了位置？
　　叶晓是真的吃了一惊, 须臾, 才出声：“你来过这里？”
　　“是。”卫褚告诉她，“姑姑在这里也买了一栋别墅，几个月前装修好的时候带着我跟表哥，也就是秦川, 我们在这里住过几天……邻居里也有几个熟人, 也都去拜访过。”
　　叶晓继续问：“那你对这一带的地形熟悉么？”
　　“还行吧。”卫褚说着, 轻声叹了口气, “绑匪是异能者，我已经不指望能对抗他们, 脱逃了，不过要是能递个消息出去也好……”
　　这显然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他们俩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法子, 心情也跟着低落了几分, 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有个声音弱弱地响起：“那个，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加入群聊么……”
　　姐弟俩吓了一跳，还是卫褚先回过神，辨出了那道声音，轻声反问：“沈师兄？”
　　沈耀辉比他高了两届，他出于礼貌，叫他一声师兄。
　　对方“嗯”了一声，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多说，他就摸索到了叶晓和卫褚所在的角落。
　　“在地上躺的全身酸痛……”沈耀辉似是伸了个懒腰，叶晓关切地问了一句：“很难受吗？”
　　沈耀辉像是有些受宠若惊，小声道：“没事没事，我站起来走走感觉好多了……”
　　这间屋子被用来囚/禁他们，兴许是为了减少麻烦，里边几乎没有什么摆设家具，没有桌椅，只有一张磕碜的单人床，留给了女孩们跟陆柏挤着睡，两个男生只能睡地板了。
　　幸好是夏天，还不至于感冒。
　　叶晓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倒是卫褚忍不住问：“你是有话要跟我们说吗？”
　　“啊，对。”沈耀辉不好意思地说道，“今晚有点失眠，一直没睡着，所以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聊天……”
　　尽管他们刻意把声量降到最低，但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很难彻底避人耳目，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
　　于是他很平静地回道：“没关系。”
　　不料那个沈耀辉得寸进尺，吭哧了一会儿，就在卫褚有点不耐烦的时候，他才期期艾艾地发问：“你们……真的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弟吗？”
　　卫褚不防他有此一问，一时哑然；倒是叶晓笑着回了一句：“对啊，很戏剧性，是不是？”
　　“嘿嘿，是有点，像是电视剧的情节。”沈耀辉嘿嘿笑道，“对了，你们放心，这个房间应该没有监控，我在这里待了好些天，无聊的时候每个角落都翻过，没发现有针孔摄像头。”
　　叶晓欣喜道：“那就太好了。”
　　眼看他们还有往下聊的趋势，卫褚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师兄，你刚刚是要说什么来着？”
　　沈耀辉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啊，对！我是听到你们的对话，想起了一件事。”
　　接着他有意放低了声音，告诉好奇心被勾起的姐弟俩：“我不是已经被那两个珠宝大盗关了一阵子嘛，我发现，那两个家伙好像真的很缺钱，尤其是其中一个。”
　　卫褚一愣：“怎么说？”
　　“就是那个控制土石的家伙，我听到过他打电话，貌似有个生重病的孩子，治疗很烧钱，所以那次被我举报后他们的赃物被追回，他很懊恼，不仅狠狠揍了我一顿，还想跟我家里勒索。”沈耀辉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倒是意外的镇定，有点让卫褚刮目相看，“不过我家也很穷，而且跟他一样，也有个家人常年在医院里躺着，之后才算是不了了之了。”
　　他说完之后，卫褚陷入了沉思，沈耀辉这番话，其中包含了两个重要的信息：一是绑匪中的某位很需要钱；二是那位绑匪似乎还留了那么点人性。
　　“你的意思是，能用钱来打开缺口？”卫褚低声问道，沈耀辉有点尴尬地笑了两声：“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卫褚当然不会相信，他也跟着轻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有钱的？”
　　沈耀辉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卫褚又追问道：“沈师兄，是不是之前就认识我来着？”
　　这倒不是卫褚自恋，但凡成绩好，长得好，家境也不赖的人，比起各方面都普通的人，会更引人瞩目，卫褚不似秦川那么高调，但在那所中学里的知名度也不低。
　　沈耀辉沉默了几秒才出声：“是……不过一开始没有，是后面才想起来的。”
　　这位沈师兄看来并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神经大条呢，卫褚挑了挑眉，微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我还确实是挺有名的。”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倒是叶晓有几分担忧：“你想怎么做呢？”
　　“看看能不能收买那个人吧。”卫褚正色起来，“不指望他能放我们走，但能勾起他的贪欲，跟家里报个信也好。不过……”
　　他说着踌躇起来，沈耀辉问道：“不过什么？”
　　“这个法子不一定行得通，毕竟他们属于同一个组织，如果其他人没有这个意思的话，他或许也……”
　　“我倒不这么看。”出乎意料的，叶晓出声反驳了他，卫褚便停了下来，专注地听她说。
　　“就算是同一个组织，但他们平时的社会地位显然天差地别，毕竟有的是公司高管，有的却沦落为抢劫犯。这样境遇截然不同的两拨人，我不认为他们能齐心协力，更像是在上层的压力下暂时达成合作。”
　　“他们抓我，或许是共同的任务，可你们就未必了。有的人不缺钱，可能准备把你们留着当对付特监处的筹码；但有的人却很缺钱，或许就会对你们这些‘无关紧要’的目标起点什么心思。”
　　“这或许，会是你们的机会。”
　　叶晓的声音很轻，分析的却有条不紊，卫褚暗暗点头，只是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皱起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晓笑道：“你放心，我也很惜命的，只是实事求是地说，你们脱身的机会确实比我大。”
　　她停了一下，换成了一副玩笑口吻：“不过你们如果真的逃出生天，可别忘了救我哦！”
　　卫沈两个少年都没有第一时间作声，过了半晌，卫褚才淡淡道：“谁知道会不会成功呢……先试试再说吧。”
　　>>>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就在被突兀的推门声吵醒了，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立在门边，神色漠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
　　过去那一夜本来就战战兢兢辗转难眠，此刻绑匪陡然现身，更是令众人犹如惊弓之鸟，彻底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惶惶不安地回望着那个男人。
　　那个人阴鸷地笑了笑，而后将一个塑料袋扔在了地上，冷冷地说了句：“吃吧。”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沈耀辉第一个爬起来，冲过去，解开了袋子，里边仍旧是面包和矿泉水，他一口气拿走了大半。
　　慢了一拍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投向沈的目光就不怎么友好了，尤其是卫褚，直接上前阻止沈耀辉的动作：“你一个人拿走这么多，那我们吃什么？”
　　“这里一天就送一次吃的，我当然要多备着点。”沈耀辉揣着一兜子的食物和水，振振有词，“谁让你们慢吞吞的？”
　　卫褚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见他们为此争执起来，那家伙似乎觉得很有趣，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门边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
　　“你太过分了吧？”卫褚怒道，“一点道理都不讲的吗？”
　　“我怎么不讲理了？没听过先来后到这句话吗？”沈耀辉斜睨着他，冷嘲热讽，“大少爷养尊处优的，家里不是很有钱吗？怎么好意思跟我这种小市民抢东西啊？”
　　“你！”卫褚被气到词穷，叶晓拍着他的胳膊轻声安慰着他，倒是护士跟陆柏按捺不住了，先后呛起了沈耀辉。
　　“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好人，结果一转眼真面目就露出来了，大家同病相怜，你未免也太自私自利了吧？！”
　　面对护士她们的指责，沈耀辉满不在乎地笑笑，自顾自地坐下，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面包。
　　门边的男人冷眼旁观了一阵子，忽然伸手往旁边一拽，一个偏瘦的人影趔趄着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叶晓第一个惊呼出声：“……是你？！”
　　那是个十□□岁的男生，原本还算清秀的脸上却遍布着被灼伤后的血泡，他受伤的程度要比叶晓严重得多，而且他的伤势也没经过处理，有些已经有化脓的征兆。
　　这些骇人的血泡让他的脸多出了一种不协调的怪异感，以至于从某些角度看过去，甚至透出了几分狰狞。
　　卫褚定睛一瞧，也认出了这个人——他跟对方有过一面之缘，他还记得他的名字，叫韩真。
　　卫褚有些吃惊，没想到他也被抓来了。
　　因着一连串的变故，叶晓还没来得及告诉过他，韩真干过的那件令人发指的事。
　　听到了她的声音，原本低着头的韩真抬起眼睑，同她对视一眼，苍白的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笑。
　　他的笑容看起来很温和，可叶晓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反常的举动引来了一旁沈耀辉在大嚼之余，投来若有所思的一瞥。
　　卫褚也注意到了，他走到姐姐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叶晓的眼角的余光飞快掠过那个笑微微地凝视着自己的人，摇了摇头：“没事。”
　　“你也滚进去！”男人粗鲁地推搡着韩真，后者的肩撞在了门框上，他的脸色白了一下，却仍是一声不吭，慢慢地走进了房间。
　　卫褚的视线一直跟着他，意外地发现，他走动时的步态有些僵硬滞涩，像是哪里受了伤，总之不甚自然，卫褚不禁联想起秦川跟他说过的关于韩真的秘闻，顿时有点想歪。
　　不过很快，他又觉得自己太不礼貌了，连忙收回目光，而韩真似是毫无察觉，一声不吭地靠着墙，盯着地面，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那个男人依旧站在门前，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有意无意地掠过卫褚的脸，最后停在了沈耀辉身上。
　　“你，出来一下。”
　　在他发话之后，无论是沈耀辉还是卫褚，他们都不由得松了口气，他们当然没忘记，自己还在演戏，可很快，那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
　　沈耀辉略显不安地抬起脸，指着自己：“我……吗？”
　　男人斜了他一眼：“就是你，过来！”
　　沈耀辉不得不放下食物，朝着他走去，而他刚走两步，陆柏就跑过去拿走了他的瓶装水和面包，沈耀辉回过头，怒目而视。
　　“得了，少吃一点也饿不死你！”
　　在男人不耐烦的呵斥声中，沈耀辉不敢再停留，快步走了过去，对方直接将他拉到门外，顺手关上了门。
　　“问你一件事，你给我老实点，否则的话……哼！”
　　随着他的话语，沈耀辉的余光注意到旁边的墙壁多了几条裂缝，他打了个寒噤，连忙点头：“……您、您说。”
　　“里头那小子，家里是干什么的？”
　　虽然男人问的慢条斯理，但沈耀辉还是听出了言语之外的贪婪和渴望，他面上依旧是一副惶恐的样子：“呃，那个姓卫的吗？他家里好像是开连锁餐厅的，就那个‘悠然居’，你听说过吧？”
　　男子眯起眼角，审视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他一个学校的，学校里都传开了……大家都知道。”
　　男子没再吭声，他的眼皮耷拉着，似乎是在算计着什么。
　　屋子里，卫褚本来想上前跟韩真打个招呼的，却被叶晓拽住了胳膊，他不解地看过去，她冲着他用力地摇了摇头。
　　陆柏注意到他们之间奇怪的互动，忍不住问道：“你们俩怎么了？”
　　他这么一出声，韩真也望了过来，卫褚立刻感觉到叶晓的手僵了一下。
　　他意识到事情怕是不简单。
　　“到底怎么了？”他加重了语气，又问了一遍，叶晓顾忌着那人在场，踌躇着没有作声，不曾想，韩真却发出一声轻笑：“没关系，想说就说吧，我不介意。”
　　卫褚听了他的话，愈发的狐疑，叶晓盯了韩真片刻，惴惴的神色逐渐平复，她抿了下嘴唇，而后开口。
　　“他是个杀人犯……”叶晓的声响有些发颤，“他毒杀了八个天星娱乐的练习生。”
　　一瞬间，卫褚只觉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她说的都是真的。”韩真微笑着证实了叶晓的说法。
　　再同韩真的视线对上的时候，他觉得对面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会微笑的恶魔。
　　不只是卫褚，护士跟陆柏也都在极度惊骇之下，下意识地拉开同他的距离。
　　良久，卫褚才皱着眉，沉声发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韩真的面上仍然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可他的眼神里分明流露出一种疯狂又病态的破坏欲，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死都死了，问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不是吗？”
　　这个人绝对是个反社会的疯子。卫褚不动声色地护在了众人之前，那边站着的韩真，看似还是个活人，但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息。


　　☆、视频（修）

　　自从韩真加入“阶下囚”的行列后, 原本关系不错，气氛还能偶尔轻松一下的“牢笼”就只剩下全天的压抑和戒备了。
　　而卫褚也想通了之前的一个细节——关于当时秦川身上莫名出现的窃听器。
　　当时卫褚没想通, 现在想想, 很可能就是韩真放的。
　　在卫褚到来之前，他是最后一个跟秦川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完全有机会下手。
　　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不过卫褚没打算问他，因为他觉得, 就算韩真回答了他，疯子的话也是不可信的。
　　那之后, 他没再跟韩真有过任何交流，而暗地里, 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他；至于后者, 兴许是卫褚那边人多, 他一直表现得很安分，其他人避着他，他也没有去招惹旁人, 总是独自待在一个角落……看起来文静又内敛, 仿佛他犯下的血案跟那天流露出的疯狂之态都是假象。
　　在随时可能任人鱼肉的情况下，卫褚也不愿多生枝节，双方就这样维持着泾渭分明的局面。
　　他还在琢磨着他的秘密计划。
　　卫褚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他要想方设法地勾起别人的贪婪之心, 向他家里索要赎金。
　　如果卫南琴他们知道他是故意这么干的, 不知道会不会把他这个不孝子扫地出门。
　　但在面对一群强大的异能者、且沦为阶下囚又与外界通讯断绝的情况下, 他是真的想不到别的传递消息的办法了。
　　那个男人没有让卫褚等太久，想必是设法核查了沈耀辉“无意”透漏的讯息后发现他确实是头肥羊，当天下午，他再次出现，将窝在墙角的卫褚叫了出去。
　　一脸惶惶不安的卫褚在走出那扇门后，立刻暗中观察起四周，这是间客厅，没有风格可言，还保持着刚交付时的那种简单装修的状态，很显然主人并没有对别墅内部进行大刀阔斧地装潢。
　　这里也不像是经常住人的样子，不仅家具陈设简单，而且很久没人打扫过了，茶几上摆满了啤酒罐，洒满了花生壳，还散着一副扑克牌，地面丢满了各种烟头水瓶包装袋，空气亦是乌烟瘴气。
　　隔着房门，卫褚他们时不时就能听到外边喝酒打牌的动静，喝高了还会说荤话开黄腔，甚至吵嚷起来。
　　由此一来，卫褚对这一地狼藉也就见怪不怪了。
　　其他人都不在，卫褚扫了一圈，其他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大概都在午睡，只留一个人“值班”。
　　男人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歪着头斜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卫褚，后者作出一副害怕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
　　“……有什么事吗？”
　　他略微发颤的尾音让男人满意地笑了，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来，坐下说话。”
　　卫褚迟疑了一下，但在对方暗含警告的眼神下，还是缓缓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抖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卫褚，后者摇头，他耸了耸肩，用打火机点了，自己抽。
　　他深吸一口，而后一脸惬意地对着少年吐了口烟圈，卫褚侧开脸避过，他见状嗬嗬怪笑起来。
　　“我也不跟你个半大不小的小子整那些弯弯绕绕的，说句实话，哥儿们缺钱，你家里正好有。”他十分随意地将烟灰弹到茶几上，挑起半侧眉尾，似笑非笑地盯着卫褚，“你就当做做慈善，救援下我们这些穷人。”
　　他话都说到这地步了，卫褚自然很配合地表现出自己的惊恐：“你、你什么意思……”
　　“想跟你家里人借点钱花花。”他笑嘻嘻地说完这一句后，瞬间变脸，整个人被一种阴沉的戾气所包围，“你配合一点，也能顺顺利利，各取所需；要是不配合的话……”
　　他森冷一笑：“我就只能从你身上切个耳朵或是指头下来，以证明你的身份……不过我还是不想弄到这个地步，免得失了你富家少爷的体面。”
　　卫褚打了个冷颤，用力地抿了下嘴唇：“……你想要我怎么做？要我……打给我家里人吗？”
　　“不了，直接打电话风险太大了。”男人吊儿郎地竖起食指，摇了摇，“录个视频吧，待会儿我给你一张纸，按照上面写的念，台词千万别念错，要是NG了，我会很不高兴的。”
　　他字里行间的威胁之意显而易见，卫褚面色发白，却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你想要多少钱？你……”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愈发小了：“会放了我吗？”
　　“当然会了。”男人笑眯眯地回道，他甚至还伸出手，拍了拍卫褚的肩，“我们要抓的本来也不是你，留着也是麻烦，还不如放了呢。”
　　卫褚垂下眼睑，一脸凝重，似乎是陷入了挣扎之中。
　　可事实上，他正在暗暗冷笑。
　　这家伙回应的如此之爽快，反而没有任何可信度，连敷衍都没什么诚意。
　　不过卫褚并不在乎，他本来也没指望对方真能收钱放人。
　　他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传递消息而已。
　　他没能犹豫太久，因为对方似乎很着急，见卫褚一直不吭声，他脸色难看起来，语气也冷了下来：“怎么？还没考虑好？”
　　卫褚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人从一开始说话声音就刻意压着，八成是不希望被别人听到，这也验证了叶晓的猜测——他应该是单干的，其他人不知情，他也不希望其他人知情。
　　“你真的会放了我吗？”卫褚抬起眼，直视着对方，蓦地问道，“你有权利做主吗？”
　　对方被问的一愣，而后似是被他的某些字眼给激怒了，颇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他一把拽住卫褚的衣领，咬着牙，沉声道：“我说话当然算数！倒是你，管好你的嘴，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别说哥儿们没提前跟你说……”
　　他说着，凑到了卫褚耳边，阴阳怪气地笑道：“告诉你，我们这里有个变态，最喜欢你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了，而且荤素不忌、男女通吃。”
　　“看看那个韩真就知道了……他都快被那变态给玩儿残了。”
　　“瞧瞧你这小脸蛋，要是被他瞅见了，啧，我怕你会步上韩真那小子的后尘啊~”
　　他轻佻地弹了下卫褚的脸颊，后者的下颌线登时紧绷，他垂下眼，紧抿着唇，强行压下了上涌的怒气。
　　仿佛是被震住了一般，最后卫褚还是答应了下来。
　　很快，少年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男人举着的手机，面如纸色，嘴唇麻木地一张一合：“姑姑，姑父，我是卫褚，我被绑架了，我现在很害怕，你们一定要救我。你们绝对不能报警，还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准备好两百万的现金，记住，必须是不连号的旧钞……”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钟声。
　　今天星塔的每一次报时，卫褚都格外注意，这里没有钟表，他只能自己估算一个小时大概有多长，跟这家伙扯了这么长时间的皮，也是为了掐时间。
　　卫褚的神情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仍是那副心惊胆战的模样，直至男人满意地比了个“OK”的手势，他收起手机，示意卫褚起身，而后搭着卫褚的肩，朝着之前关着他们的那个房间走去。
　　“嘿，你还算听话，接下来就看你姑姑他们了。”他说完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们只是亲戚而已，又不是他们亲生的，他们不会不管你吧？”
　　卫褚脚下停滞了一下，一副心慌意乱的样子：“不、不会吧……他们对我很好的！”
　　男人笑了两声，重重地拍着卫褚的肩：“没关系，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对你是不是真好了……就当是个付费的亲情测试，不用太感谢我。”
　　卫褚紧咬着后槽牙，才没因这混账的卑鄙无耻而失态。
　　卫褚回到那个房间后，门再次被锁了起来，其他人围了过来，紧张地询问着方才的状况。
　　叶晓跟沈耀辉都是知情人，因而没怎么吭声，主要是那个护士跟年纪小的陆柏，卫褚三言两语应付了他们之后，视线对上叶、沈二人，几不可察地朝他们点了点头，表示事态进展还算顺利。
　　在收到反馈之前，他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
　　卫褚失踪已经超过一天一夜了，他所在的救护车被劫的消息自然早就传到了秦家人耳朵里，只是特监处那里也还没有什么头绪，秦家人除了干着急之外也无计可施。
　　傍晚的时候卫南琴的手机突然收到了一个视频，本就心急如焚的卫南琴点开一看，险些昏厥过去；倒是秦广志比她镇定许多，冷静地劝说道：“之前没有消息，只能干着急。现在好歹有了消息，救出小褚的希望也更大了。”
　　卫南琴现在也只能接受这个说法，强撑着四处去筹款，对于她来说，两百万当然拿得出来，但绑匪的要求颇为严苛，不仅要是现金，还得是不连号的旧钞，这就不那么容易了。
　　视频并没有提到交付赎金的时间和地点，只说到到时候会提前通知他们，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就不得而知了。
　　卫南琴毫不犹豫地去筹集现金，秦川却陷入了纠结，卫褚失踪以来，他一直相当自责，觉得当初自己就应当坚持把他带回家的，不然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此刻他纠结的是，他想把这个消息告知特监处，可卫南琴并不同意，因为卫褚视频里有提过不能报警，卫南琴担心他们报警的风声万一走漏，卫褚会被绑匪撕票。
　　“特监处又不是警察！”秦川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告知特监处那边妥当一些，太多的案例证明，绑匪们并不怎么守信。
　　“有什么区别啊？”卫南琴焦躁极了，“他们忙了几十个小时，也没看他们找到小褚的下落，我看他们也没什么本事……”
　　秦川也无法认同她的观点，母子俩呛起声来，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秦广志又出声了。
　　跟平时不一样，这回不是打圆场，而是斩钉截铁的决定：“南琴，听小川的吧，这事儿风险太大了，我们自己兜不住，小褚也兜不住。”
　　卫南琴愣怔了一会儿，眼泪慢慢地流了出来，她背过身去，低声道：“那就这样吧。”
　　当时周叙正坐在轮椅上靠止痛药续命，脸色惨白，眼圈乌青，任谁见了都会有种他“命不久矣”的既视感，于是时不时就有看不过去的同事去劝说他回医院治疗，只是周叙过不了心理上那一关，总觉着不做点什么，对不住那些无辜被抓的少年们。
　　只是忙来忙去也没有任何收获，这令他在生理病痛之外，心理受到的打击也不小，自厌情绪愈发严重。
　　就在他牛角尖钻得越来越厉害的时候，秦家收到的那段视频终于辗转到了他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头痛……


　　☆、对策（修）

　　周叙一开始没瞧出里头有什么门道, 卫褚对着镜头说的那段话一看就是绑匪要求的，他仔细观察过那少年的姿态眼神, 似乎也很符合一个人质惊惶不安的表现, 他一时半会儿也没瞧出什么门道。
　　所以，或许是他想多了？
　　小老弟，你多眨几下眼也行啊。他反复观看之余，忍不住暗暗吐槽。
　　不知道观摩了多少遍，他的眼睛有点熬不住了, 不得不暂时阖上双目，而视频仍在播放中, 也许是影像消失的缘故，视频里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许多。
　　周叙闭着眼睛, 卫褚略显僵硬的声线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他的那几句话, 周叙已经熟悉到背下来了。
　　或许是太过疲惫了，他有点走神，等回过神来的时候, 视频的进度条快结束了, 卫褚的话也到了尾声，大概是注意力从卫褚这个人身上转移开了，周叙头一回留意到背景音里那若隐若现的钟声。
　　周叙是土生土长的梦川人, 对这个声音自然熟悉, 他当即领会到了这个真正的重点, 是关于地理上的提示。
　　周叙没时间去思索那究竟是不是一个巧合, 因为没多久，秦川那边打了电话过来，说有了线索。
　　“我妈也一直在看这个视频，一开始我不让她看，因为她一看就哭，不过她还是偷偷看。没想到，看的次数多了，真让她看出一点端倪。”秦川语出惊人，不过对于周叙绝对是个好消息，他甚至有点紧张起来：“……什么端倪？”
　　“她说视频里那个房间的一扇窗户看着有点眼熟，她回想了许久，才想起是在某个朋友的一套房子里见过类似的户型设计。”
　　“她后来打电话问了下，她那个朋友的房子是在某个别墅区里，也是巧了，我们家在那里也买了房，她正好参加过人家的乔迁宴，所以留下了印象。”
　　周叙登时振奋起来：“户型有相似之处，这意味着关着卫褚他们的地方，就位于你母亲那位朋友的房子的附近……说不定还是邻居。”
　　“我妈也这么想！”秦川显然也很激动，“所以我赶紧把这个消息转告你，应该会有用吧？”
　　“当然有用。”周叙笑道，“这极大地缩小了目标范围……对了，我想问一下，那个别墅区，是不是在星塔周边？”
　　秦川吃了一惊：“是……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此刻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些绝不会是巧合。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呢，真的很适合我们这一行。他想到视频里那个看起来苍白不安的少年，不由一笑。
　　只是没想到下一秒，背上又开始疼了，周叙的笑僵在了脸上，不得不找出止痛药，和着水咽了几粒，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之后他又跟秦川打听到：“绑匪还有再联系你们吗？”
　　“暂时还没。”距离那个视频发过来已经过了十来个小时，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收到新的信息。
　　“钱筹的怎么样了？”
　　“我妈他们还在忙，好像还挺麻烦的。”
　　当然了，这么大一笔现金，筹集起来一定是麻烦的。
　　周叙主动开口：“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提供帮助。”
　　秦川迟疑了一下，才说：“好，我会跟我妈说。”
　　周叙没再多言，他知道卫南琴八成不会找他们帮忙，兴许是绑匪的威胁让他颇为忌惮，据说她一开始都不愿意让特监处参与进来，后来是拗不过丈夫和儿子，才勉强答应的。
　　“你们不用太担心，不管是人还是钱，都会安然无恙。”
　　周叙这句话并不仅仅是安慰，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个完整的行动计划，他顿了一下，又道：“你父母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跟他们视频一下周叙，对于之后交付赎金的事，我有些想法，想跟他们沟通一下。”
　　“哦，好！”秦川立刻应了下来，“还是打这个电话吗？”
　　“嗯。”
　　挂了电话后，周叙小心翼翼地往椅背上一靠，而后欣慰地发现痛觉逐渐被麻/痹了，喝了口水后，他继续忙，跟同事商量起调查那个别墅区的事宜。
　　同事问他：“是从房产登记信息这个渠道入手吗？”
　　“这是一个方向，但你要想到，对方未必是用自己的身份买的别墅，说不定是挂在不相干的人名下。”周叙笑了笑，“其实还有个更简单的方式。”
　　“你说。”
　　“去调查那一带的监控。”
　　“唔，是要查看近期有没有可疑的车辆出入吗？”
　　“不。”周叙挑起半侧眉尾，“我是要让你调查，近期哪里的摄像头坏掉了。”
　　那伙人里，有个能够操控电流的异能者，不得不说，这个异能很有用，也很好用，尤其是在现代化的城市里，这也是那对珠宝大盗能够在犯下累累罪行后还逃之夭夭的重要原因。
　　破坏监控探头，可以说是那个电系异能者的拿手绝活了，这是他为了避免被拍下影像的惯用手段；但反过来想，这同样能成为雁过留痕的佐证。
　　同事也很快想通了这一点，佩服道：“我明白了！还是小周你机灵！”
　　周叙谦虚了两句，同事很快忙碌起来，他按着太阳穴又作了一番安排，小憩了片刻，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秦家的回应倒是很迅速，看来他们是真的很在意卫褚，周叙很快接通了来自对方的视频请求，不多时，秦家一家三口出现在了他的手机里。
　　卫南琴还好，秦广志应该是很少用这功能，颇有些不自在，而秦川则有些意外，因为周叙那边，也不止一个人。
　　“我们想讨论的主要是之后交付赎金的事。”短暂的寒暄过后，周叙可以说是开门见山，“我们马上会派人过去你们的住处，到时候也会替代你们出面去交赎金……”
　　他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卫南琴已经按捺不住，蹙眉道；“这样风险太大了吧？那个绑匪说过不许报警，那肯定只能是我们家里的人上啊……你们去不久露馅了？那我家小褚可就危险了！”
　　周叙微微一笑，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对着他旁边的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子做了个手势，后者也跟着笑了一下，与此同时，屏幕里的秦家人却齐刷刷地目瞪口呆起来。
　　因为他们看见，那个女子的面貌和身形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几乎是眨眼之间，她就改头换面，变成了另一个人。
　　尤其是卫南琴，她此刻的感受简直可以用“毛骨悚然”来形容，因为对方“变”的那张脸，就是她的。
　　这就是异于常人的……异能者。
　　“现在应该没问题了吧？”那女子顶着卫南琴的脸，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周叙略显散漫地靠在椅背上，笑容倒是很温和：“卫女士，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危着想。”
　　卫南琴一句话也说不出。
　　结束视频后，周叙再次将行动计划捋了一遍，他打算展开双线行动，兵分两路，一队负责交付赎金；另一队则悄无声息地潜入别墅区，抄了他们的老底。
　　两边的行动会同步展开，尽最大程度避免打草惊蛇的可能性。
　　>>>
　　另一边，卫褚依旧处于忐忑等待的困境之中。
　　他绞尽脑汁拍下那个视频，绝不只是让姑姑他们看的，他真正想传递消息的终端，是特监处。
　　姑姑他们应该不至于真想私下解决吧？卫褚缩在角落，心事重重，一会儿担心家里人没报警，一会儿又担心特监处的人瞧不出视频里藏着的玄机。
　　虽然他觉得不至于，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卫南琴因为太过顾忌他的安危，真的动过私了的念头，幸好被阻止了。
　　若是她一意孤行，卫褚大概要郁闷到吐血。
　　至于特监处那边……卫褚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起了一张脸，心说他应该不会辜负我的期望吧……
　　只是转念一想，那个叫周叙的人似乎伤的不轻，搞不好还在接受治疗，想来也没精力管他这些破事了。
　　希望其他人也能给力点吧。卫褚暗暗叹气。
　　他没料到的是，周叙不仅亲自接管了他的事，而且获取的信息量，超乎他的想象。
　　甚至，他已经做好所有准备，只等时机到来。
　　而对于这些一无所知的卫褚，仍被焦灼的阴影笼罩着。
　　他一个人忧心忡忡，目光一扫，却发现除了韩真之外的几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笑。
　　至于那个总是表现得很像正常人的疯子，他跟往常一样，偏居一隅，不知道在想什么。
　　卫褚不着痕迹地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在了另一边的沈耀辉身上，然后眼神就不那么友善了。
　　沈耀辉跟叶晓挨得挺近，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他的双胞胎姐姐逗乐了。
　　她抿嘴一笑，唇角绽出了两个小梨涡。
　　这对梨涡，卫褚没有，他也庆幸自己没有，长在女孩脸上，那是甜美的象征；若是生在他脸上，就有点不伦不类了。
　　此刻它们落在卫褚眼底，更是多了几分刺眼，倒不是冲着他姐姐去的，而是沈耀辉，他可不迟钝，能看不出那位沈师兄对叶晓有好感吗？总是想着法子同叶晓搭话，那手段拙劣的……
　　哼，这癞□□还真挺能叫唤的。卫褚对于沈耀辉原本也没有什么恶感，但自从发现他对姐姐的那点小心思之后，再瞅他，就有些不顺眼了。
　　他有种刚找回来不久的白菜已经被隔壁的猪给盯上的感觉。
　　也许是他敌视的目光太过明显，被沈耀辉察觉到了，后者抬起头，视线同他对了个正着，沈耀辉讪笑了一下，拿起一瓶水递给他：“喝吗？”
　　话里多少有点讨好的意思，这让卫褚愈发不爽。
　　于是也没吭声，冷着脸别过头，完全没有搭理沈耀辉。
　　沈耀辉尴尬地摸了摸鼻头，叶晓见状，接过他手里的水：“他应该是不渴吧，我倒是有点口渴。”
　　沈耀辉的笑容登时又灿烂起来，卫褚则是酸气四溢，忍不住瞪了眼叶晓，脸上写满了“胳膊肘往外拐”这几个字。
　　捧着水的叶晓对于他们之间的暗潮则是毫无察觉，一脸天真地反问：“怎么了？你还是想喝水的？那给你喝。”
　　她说着真把矿泉水递过来了，卫褚杵在原地，顶着沈耀辉揶揄的眼神，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尽管如此，这仍是这群少年人在这个压抑的环境中难得放松的时刻，可惜这样的时候，没能维持多久。
　　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紧闭的房门蓦地被推开，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这声巨大的响动令屋里的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望着门前站着的人，气氛如同灌满了水的海绵，沉重而凝滞起来。
　　卫褚一开始以为是那个能够操控土石的异能者，也就是那个贪财的男人，以为是对方那边有了新消息，他还窃喜了一下。
　　可他猜错了。
　　来的是个他没见过的中年男子，他身形不高，但很健壮，剪裁熨帖的西服下，隐约透出肌肉的线条。
　　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本来也算是端正的长相，偏偏一双眼睛引人反感，眼白里满是红血丝，眼珠似乎蒙着一层浓重的欲望，浑浊且……邪恶。
　　卫褚想不出别的形容词，因为当对方盯着他的时候，他的视线就像是黏答答的舌头，缓慢而细致地舔过他的全身。
　　卫褚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产生了极度不适。
　　在这样的注视下，卫褚一下子就猜到这家伙是谁了。
　　天星娱乐那个热衷于潜规则练习生的变态！
　　卫褚用力地咬了下后槽牙，下颌线的线条绷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那家伙总算挪开了视线，但卫褚并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因为他发现，那家伙的目光，停在了叶晓的脸上！
　　他的后背开始发冷，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听到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他侧目望去，是韩真，他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叶晓，眼神复杂的难以形容，第一眼看到的是充满恶意的幸灾乐祸，可仔细一瞧，似乎透着点悲哀的恻隐之心。
　　卫褚的心情越来越糟糕。
　　下一秒，门边的人带着那种让人想吐的笑容，冲着少女招了招手：“你，跟我来。”


　　☆、报复

　　“她不会跟你走！”
　　卫褚没想到, 沈耀辉的动作比他还快一步，他挡在了叶晓身前, 面沉如水地盯着中年男子。
　　叶晓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卫褚皱了下眉,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那个中年男子就缓步向他们这边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心惊胆战地聚焦在他身上，而他似乎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带着那种让人极度不适的笑容, 看了沈耀辉一眼。
　　他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可沈耀辉整个人却恍惚起来，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再回过神的时候, 他忘了自己原本想做什么，甚至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站在叶晓前面。
　　“你说什么来着？”
　　男子笑着发问, 沈耀辉茫然地望着他, 摇头：“我……我说什么了？”
　　又一次，头皮发麻的卫褚陷入到了震惊恐慌以及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中。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天星娱乐除了秦川外, 其他人都会忘记女练习生事件。
　　对方随随便便的一个眼神，就在提醒他，这也是个拥有着超乎想象的手段的异能者。
　　挡在叶晓身前的他们，仿佛是不自量力的鸡蛋，该如何去对抗一块坚硬的石头呢？
　　他们该怎么救下叶晓呢？
　　那一刻, 脑子里混乱一片的卫褚, 绝望的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 拼命挣扎，却越来越冷。
　　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他的衣袖被人拉了一下，他侧过脸，不远处的韩真，笑了笑，而后无声地冲他说了一个字。
　　辨出他的口型后，卫褚脑子里轰然一声，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忽然就断了，在最初的恐惧跟无措过去之后，他反而逐渐冷静了下来。
　　目前这个状况，好像真的只剩下那个办法了。
　　与此同时，那个男人已经接近了叶晓，沈耀辉仍旧倔强地挡在她前面，尽管他脑子里的某些念头不断“神秘消失”，令他深陷到一种错乱混沌的状态中无法自拔，但保护叶晓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本能，他惨白着一张脸，嘴唇哆嗦着：“……不要过来。”
　　那个男人却完全没把沈耀辉放在眼里，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叶晓的脸上。
　　叶晓看着他，眼底除了错愕之外，也多少有些动容。
　　她的周身有莹白的丝状物向外延伸，它们终于让中年男子的脚步停了下来，在金业大厦的时候，他见识过叶晓的这种能力，他的眼神中，除了污秽和贪婪之外，也有多了几分忌惮。
　　“你的异能很神奇，难怪上面的人非要抓到你不可。”他一只手插进裤袋里，目光如同一条滑腻的蛇，肆无忌惮地在少女的全身上下爬来爬去。
　　“他们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不过你应该可以想象，不外乎两个结局，要么进实验室；要么就被抹杀掉。”他低低地笑出声，侵略性十足地盯着少女发白的脸，“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挺不忍心的……你这么可爱，美丽，唉。”
　　他叹息的同时，从裤兜里伸出的手里却多了一把匕首，轻薄而锋利的刀刃对准的并非叶晓，而是抵在了沈耀辉的脖颈上。
　　叶晓表情一僵。
　　“你乖一点，配合一点，我保证，我们可以度过一段欢愉的时光。”
　　他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朝着叶晓的脸探去，而她双肩颤抖，却没有避开。
　　“安总。”有个声音低柔地响起，中年男人循着声源看过去，发现是韩真，他斜斜地倚在墙上，似笑非笑地勾着嘴角，眼睛斜睨着他，周身莫名透出一股跨越了性别的妩媚。
　　只是被他称作“安总”的男人却没有对他露出什么好脸色，一来是韩真对他来说是一块用腻了的抹布；二来他还没忘记他在金业大厦里的疯狂举动，他曾经试图杀了他。
　　要不是其他人顾忌着周围都是民居处理死人不方便，不准他轻举妄动，否则他早就弄死韩真了。
　　他眯起眼角，盯着韩真满是厌恶：“你要说什么？”
　　出乎意料的，韩真接下来的话却勾起了他的兴趣。
　　韩真指着另一侧墙边的少年：“不考虑让他加入吗？他跟那女孩是龙凤胎姐弟……您还没有过类似的经历吧？”
　　安总一怔，旋即目光再次投向卫褚，他对这个秀气少年本来就有几分兴趣，此时知道了他跟跟叶晓的关系后，浑身上下仿佛过了电一般，小腹蓦地燥热难耐起来。
　　他又瞥了眼韩真，这次带了点笑意：“你还是这么喜欢拉皮条啊。”
　　韩真仿佛没听出他阴阳怪气的羞辱，反而讨好地笑了笑。
　　叶晓没想到韩真竟然一张嘴就把卫褚拉下了水，她简直要疯了，她看向韩真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你这个混蛋！你怎么能这么做！”
　　卫褚本人倒是没多大反应，他站在叶晓边上，面无表情地同安总对视着。
　　可他的眼神却像是冬天的冰棱，桀骜且尖锐，进一步撩拨着他蠢蠢欲动的神经，他对卫褚的欲望，甚至超过了叶晓。
　　他开始放饵：“如果我说，我会放你姐姐一马，你愿意代替她么？”
　　他的视线黏在卫褚的脸上，缓缓地滑过他细瘦的脖子，凸出的锁骨，逗留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出乎意料的是，卫褚竟然点了头：“好啊。”
　　就在叶晓即将崩溃之际，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她的后背上，她楞了一下，紧接着，她发现那只手在她的背脊上写起了字。
　　杀。
　　这是卫褚给她的讯息。
　　也是他从韩真处得到的启示。
　　更是目前为止，唯一能够破出这个绝境的方式。
　　他决定，杀掉这个男人。
　　可光靠他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他的双胞胎姐姐也很快想通了这一点，她的眼角余光甚至注意到了墙角里安静了许久的韩真，他拎瓶装水，眼神变得凶狠而锋利。
　　这是攻击的前兆。
　　他们需要她的配合！叶晓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她强迫自己不去看被刀抵着脖子的沈耀辉，白色的蛛丝样物质再次出现且瞬间暴涨，将安总缠绕起来。
　　事实上，这种白色丝状物并没有实质性的攻击下，就算被包围，安总依然安全无虞，只不过他从一个异能者变成了一名……普通人。
　　那一刻，向来被他玩弄、鄙视惯了的韩真毫无预兆地欺身而至，一升装的瓶装水重重地砸在安总的太阳穴上，后者猝不及防，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被他用来要挟叶晓的沈耀辉反应也奇快，他不仅趁机脱离了对方的掌控，甚至还打算抢下他手里的匕首。
　　可混乱中，沈耀辉反而被拼命挣扎的安总划伤了，他的手背多出一条鲜血淋漓的口子，叶晓急忙撕下衣角，为他止血。
　　至于卫褚，他同样有所动作，在安总想张嘴呼救之前，他的口鼻就被卫褚用外衣严严实实地捂住了。
　　在三个十几岁的少年的压制下，安总一时动弹不得，且呼吸越来越困难，以至于两个眼球暴突，充斥着血丝，看起来狰狞又可怕。
　　他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手里的匕首终于抓不住了，掉在了地上，卫褚本想去拣，却慢了旁人一步。
　　拿到匕首的是韩真。
　　不知道为什么，从他捡起刀的那一刻，卫褚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正要说些什么，唇边噙着一抹笑意的韩真却已经举起了刀。
　　接下来的一幕，大概都会成为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人记忆力永生难忘的噩梦。
　　没人知道韩真究竟往那个姓安的中年男人的身体上刺了多少下，总之，在他一动不动之后很久、血淌了满地之后，韩真还是没有停下来。
　　那个看起来清秀、柔和的年轻人的脸上、手上及身上，也都被染得通红。
　　卫褚盯着这个疯子，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毫无负担的一口气毒死那么多同伴了。
　　其他人仍然沉浸在难以名状的惊骇中，卫褚是头一个回过神的，他有意地碰了下沈耀辉的手肘，后者也跟着反应过来，二人并肩而战，向着对面的韩真发出了强烈的警告与戒备。
　　始料未及的是，那个刚在他们面前杀了人的疯子却松开手丢掉了匕首，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任何疯态，反而一副识时务的模样，甚至还冲着对面的人友好地笑了笑。
　　“放心，我只会杀跟我有仇的人，我不会跟你们作对。”
　　他平静的口吻与轻松的笑容同他脸上的血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卫褚还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他弯腰捡起了已经失去原本颜色的匕首，忍着滑腻血迹带来的恶心感，紧紧地握在手里。
　　“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也没有要伸张正义的打算，”他强作镇定，同韩真交涉，“那是警察的工作。”
　　他们放倒安总的过程快速而安静，房门仍是紧闭，外头也没有特别的响动，显是对这间屋子里发生的时期一无所知。
　　卫褚还没想好接下来一步该怎么走，他需要时间，所以想先捂住这个异能者的死，要是被他的同伴们得知了，后果可想而知。
　　在这一点上，韩真的想法应该也是和他一致的。
　　韩真微微一笑，他向卫褚这边靠近了一步，正要开口，不曾想，他的举动却引来了一声充斥着惊怖与恐惧的尖叫。
　　“别过来！你这个疯子！魔鬼！杀人犯！”
　　那个因亲眼目睹了血腥杀戮而深受刺激的的护士彻底崩溃了，她满脸是泪、战栗不已地不断后退，直至退无可退，她的后背贴在墙壁上，整个身体哆哆嗦嗦地往下滑。
　　而她这么高分贝的一喊，可以肯定，里里外外都能听得很清楚。
　　一时间，卫褚他们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跟懒得往前翻的朋友们简单说一下，前边四章有做修改，主要是把韩真被抓走那个地方给改了，原本是想让他为周叙找到卫褚他们提供线索，可是写着写着发现小卫自己就能解决这个问题，然后这个设计就没有用了，还反过来拖后我的进度——因为我想不到在不需要他也能找到人质的情况下，周叙有什么理由代他一起去现场。所以最后干脆取消了这个设计，让他一开始就没被抓。所以你们看到的这章，韩真是跟卫褚他们关一起的~如果有时间的话，还是可以看看修改的部分的~
　　虽然这个角色是坏蛋，但花了这么多笔墨，说明还是个蛮重要的角色啦w


　　☆、古怪

　　事情朝着卫褚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护士的尖叫, 除了死人跟聋子之外，没有人会听不到。
　　在他们的大脑空白、手忙脚乱之时, 门已经被打开了。
　　“怎么回事……”其中一人头发蓬乱, 语气里透着暴躁的不耐烦，应该是睡到一半被吵醒了, 只是才起了个头就戛然而止，不通风的房间内，血腥味根本无法掩饰。
　　墙壁、地板都沾染着黏腻红黑的血迹，何况, 还有那具面容狰狞、姿态扭曲的尸体。
　　他身后被阴影所遮挡、看不清脸的另一个人沉声开口：“老安死了。”
　　“你们……”先前那人睁大了眼睛，地上那个死人的脸不知道被捅了多少下, 脸上血肉模糊, 完全辨不出原本的面目, 他还是通过尸体的体型和衣着才认出, 那竟然是自己的同伴。
　　“你们好大的胆子！”他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们, 眼球充血, 腮帮子上的肉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颤动，但这种愤怒跟死者本身无关, 事实上, 他们没什么交情，要说有多余的情绪, 也是建立在对方过于凄惨的死相上。
　　而且他大概能猜出这家伙死在这里的缘由——他怪异且无下限的性/癖在整个异能者圈内都是出名的, 这屋子里有两三个少年少女样子都还不错, 这厮肯定是见色起意了。
　　这恶心玩意死不足惜, 可不意味着他无动于衷，相反，他震惊且骇然。
　　几个半大不小且手无寸铁的非异者，竟然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弄死了一名异能者。
　　他的视线飞快地巡睃了一圈，从一张张或是紧绷或是崩溃亦或是无所谓的脸上划过，最后定格在叶晓的脸上，目光中展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深深忌惮，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人能够轻易得手，跟叶晓的能力分不开。
　　他在梳理前因后果的同时，卫褚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根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基本确定这幢别墅内，统共有四名异能者负责看守他们。
　　除了能控制土石及电流的两名逃犯之外，还有就是刚刚被韩真杀死、能够“窃取”记忆的安总。
　　剩下的那个几乎没有露过面，卫褚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当时救护车上那个神秘的驾驶者、拥有令金属随意变形的能力。
　　闻讯而来的这个人他认得，正是那名电系异能者。
　　望着这个人，卫褚疑惑的同时又顾虑起来，说起来，其他人呢？
　　事实上，同他们对峙的那人也在想这个问题——这个时间段负责防卫的应该是两个人，可有一个，也就是那位土石控制者却悄然离开了别墅，只剩下老安一个人，若不是他擅自离开，那变态色狼也不会趁机搞事，以至于命丧于此。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必须离开。他立时做出了决定，并有了动作。
　　眨眼之间，他的周身蓦地迸发出无数道幽蓝色的电光，滋滋作响，如同吐信的毒蛇一般，气势汹汹地朝众人游去。
　　其他人都惊恐失措、慌不择路地向避开那些可怕的电流，唯有一人安然无事，那便是叶晓。
　　其实，在这些绑架者的眼里，也只有叶晓才算得上真正的“人质”，其他人都只是附带而已。
　　而叶晓自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陷入危险中，她拼尽全力，咬着牙用“蛛丝”同电系异能者对抗，勉强算是化解了他的攻击。
　　银蛇般的电流逐渐被消解，最终化为零零散散的光点，不甘地消散在空气里。
　　叶晓把所有人都拢在了身后，包括韩真。
　　电系异能者眼沉如水地盯着少女，后者面色苍白，但紧抿着唇，神情十分坚定。
　　卫褚的胸腔充斥着焦灼与不安，一时之间却无计可施——他跟那个变态不一样，叶晓能化解他的电袭，但他身上带电，这意味着他们无法近身。
　　这样就太过被动了，叶晓就算能勉强护住他们，但也无法维持太长时间……他看得出来，她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
　　何况，那家伙还有同伙……
　　电系异能者忽然笑了起来，他索性收起电光，在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一个箭步冲过去，直取叶晓的咽喉。
　　他没打算杀死这个女孩，但必须压制住她。
　　而他发现最简单的方式并非异能对抗，而是物理攻击。
　　抛开她那个奇怪的异能，她不过就是个身娇体弱的小姑娘。
　　他的思路很正确，这让卫褚和沈耀辉勃然变色，他们再也无法继续躲在她的身后，充当被保护者了。
　　两名少年几乎是同时冲了出来，在叶晓的庇护下，跟电系异能者厮打起来。
　　卫褚更是悄悄地将先前那把匕首握在手里，趁其不备用力地刺进了电系异能者的肋下。
　　从对方的惨叫声与流血量中，能判断出他伤得不轻，可他们还来不及松口气，意外就发生了——卫褚的那把匕首，刀刃毫无预兆地拉长、变形，薄的犹如纸片，看起来吹一口气就能折断，却锋利异常。
　　薄薄的刀刃卷住了卫褚的手腕，轻易地划开了他的血管。
　　速度快的令人咋舌，以至于卫褚没有在第一时间感到疼痛，只觉得手腕处一凉，直到旁人的惊呼响起，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遭遇了什么。
　　他踉跄了两步，撞到了墙上。
　　难怪对方始终没有现身，就是为了避开叶晓的“桎梏”，可以躲在暗处肆无忌惮地放冷箭。
　　看着他手腕处喷薄而出的鲜血，叶晓两腿发软，哆嗦着双手想捂住他的伤口，然而身在暗处的敌人并没有给他们止血的机会，一根钢筋突兀地从墙壁里破出，从后背穿过了他的心脏。
　　卫褚张大了嘴，他一个字节也发不出，喉咙里只能透出“嘶嘶”的气音，像是一条涸辙之鲋。
　　他的身体沿着墙面缓缓滑落，在白瓷上留下了一道醒目的血痕。
　　“不要……不要……”叶晓满眼是泪，浑身颤抖地接住了他，卫褚的头无力地搁在姐姐的肩上，眼眶逐渐泛起湿意。
　　“痛……”叶晓听着他无意识的呢喃，看着他已经涣散的瞳孔，心里的悲恸与绝望瞬间将她淹没，她紧紧地抱住少年：“都怪我……都怪我……你没遇见我就好了……”
　　房间里的所有金属质地的物品，不管是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都成了被认为操纵的工具，将剩下的人严严实实地禁锢起来。
　　卫褚的血越流越多，呼吸也越来越弱，备受打击的叶晓也彻底地放弃了抵抗。
　　而就在这时，万念俱灰的叶晓忽然发现濒死的少年的身体，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
　　明明大量失血，可他的体温却骤然飙升，他的血管也躁动不安起来，如蚯蚓般浮在了皮肤上。
　　这些异常的表现……她居然很熟悉。
　　因为她也经历过，就在不久前。
　　那是……异能觉醒的征兆。
　　叶晓捧着他的脸，沉浸在难以置信的错愕中。
　　而奄奄一息的卫褚，却在此刻睁开了眼，眼里腥红一片。
　　>>>
　　在善于拟态的异能者的帮助下，周叙他们还算顺利地抓住了那个绑匪。
　　如他所料，这贪婪的家伙根本没打算放过卫褚，说是绑架，不如说是诈骗，他在领取赎金的过程中，身边根本没有带上卫褚。
　　不只是卫褚，他是单枪匹马来的，兴许是不愿同别人分钱，这笔买卖他没有告知任何人，是暗中进行的。
　　在给出的限期二十四小时的最后一个小时，他又用不记名的电话卡给卫南琴发了信息，提示她独自开车出门，将行李箱里的钱送到他指定的地方去。
　　谁知道这只是虚晃一枪，在半路上，一段路面毫无预兆地瓦解、陷落，汽车一头栽进了突如其来的大坑里，驾驶座上的人受了重伤，当即昏迷过去。
　　就在这时，土石异能者悄然现身，打开车门取出行李箱，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准备逃之夭夭。
　　只是开了没多久，他就“迷路”了，不管怎么加速，周边的景致都毫无变化，他仿佛遇到了“鬼打墙”，永远在原地绕圈。
　　身为异能者，他很快也想明白了——自己这是被人盯上，遇到了高人。
　　知道自己出逃无望之后，他被迫停车投降，幻象散去之后，周叙领着一帮荷枪实弹的人围住了他。
　　在带他回特监处的途中，周叙收到了另一路人马的消息。
　　那边也挺顺利，他们根据周叙提供的思路，还真从“坏掉的摄像头”的区域中找到了可疑的地址。
　　“周，我们赶到那栋别墅了。”
　　正在喝水的周叙立刻放下水瓶，急急问道：“怎么样？人质都还好吗？”
　　那边有点迟疑：“人质？根据情报，人质基本都是青少年吧？”
　　“不错。”
　　“我们到的时候，里头没有青少年，反而只有三个的壮年男子，一死两昏，经过辨认，他们正是我们要抓捕的那几个嫌疑人。”
　　乍然听闻这个消息，周叙诧异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说，那几个孩子不见了……倒是绑架他们的人，全都出了事？”
　　“是的。”对方的声音严峻起来，“其中一个是乱刀捅死的，死状可怖，剩下两个不省人事，虽然还有呼吸，但跟植物人也差不多了。而且那几个青少年也离奇消失了……古怪得很。”
　　周叙沉默片刻，而后出声：“你先让人在附近找找，我马上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篇快结束啦！


　　☆、逃亡

　　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 除了在混乱中不慎被一枚螺丝钉扎进太阳穴而不幸身亡的护士之外，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一枚硕大的、血红色的“茧”。
　　除了叶晓之外, 没有人知道那些蠕动的、纤细的猩红色“丝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等他们注意到它们的存在感的时候，那个受伤电系异能者被这些血红色的触手一般的东西密不透风地包住了全身, 不多时，他就跟一具被吸干的僵尸一样倒了下去，再也没醒来过。
　　而那些丝状物的颜色却蓦然加深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转机，本以为死定了的众人在“惊”和“喜”之外又多了一重“疑”, 在他们循着“血丝”一路寻找来源的时候，竟然发现它们的尽头是卫褚的右眼。
　　那个身受重伤、岌岌可危的少年？
　　韩真是第一个观察到反常之处的——只见那些“血丝”将电系异能者跟卫褚连在一起, 而随着血丝颜色的加深, 电系异能者逐步衰弱, 卫褚的状态却渐渐好转。
　　原本苍白如雪的脸也有了些许血色。
　　在“吸干”电系异能者后, “血丝”似是仍不满足, 它们很快换了目标, 迅速地朝被韩真杀死的那个安总的尸体冲去。
　　怎么说呢？一句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忽然多出了千上百根“血丝”，这绝对是惊悚诡谲且富有冲击性的一幕。
　　可换个角度去看, 那些伸展开来、不停蠕动着的红色细丝, 却又如同尸体上开出的死亡之花，有一种颓丧的、奇异的美感。
　　除此之外, 还有个无法忽略的地方, 那就是, 卫褚的“血丝”跟叶晓的“白丝”有很多相似之处, 加上他们的双胞胎姐弟关系，韩真可以断定，卫褚同样是个异能者。
　　尽管在呈现方式上极为相似，但本质上，还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异能。
　　韩真回忆起叶晓的白色“蛛丝”，那是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没有展现出丝毫的攻击下，能在无形中化解对手的力量；而卫褚的血色“蛛丝”，却充满了霸道与戾气，富有攻击性，横冲直撞，强横地掠夺对手的力量。
　　想到这里，韩真忽然觉得这对异能者姐弟很有意思，他们的能力看起来截然相反，互克，却又互补。
　　他甚至开始期待，如果他们俩对上，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眼看卫褚的身体状况进一步变好，韩真基本可以确定，“血丝”汲取的并非血液，而是一种无形的力量。
　　此时房间里有两具尸体，可“血丝”绕过了护士，却没放过安总的尸体，说明它的“觅食”是有选择性的，由此，他猜测，这种力量只有异能者才拥有。
　　而想必这种力量在异能者死后，依旧会在身体里存续一段时间。
　　不知道是卫褚的情况太糟，还是“血丝”太过贪婪，在又一次“吸干”地上的尸体后，它们竟然蠢蠢欲动，想对卫褚身旁的叶晓下手。
　　不过被裹在“茧”里的卫褚像是有所感应，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总之那些“血丝”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
　　“卫褚……”叶晓并未因差点成为攻击对象而害怕，反而忧心忡忡地看着弟弟，“你……还好吗？”
　　卫褚没有回答她，只是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狂躁不耐的气息，而那些覆盖在他身体表面的“血丝”更是焦躁不安地舞动着。
　　看来，不管是卫褚，还是“血丝”，他们都还渴望着“进补”。韩真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想起了一件事——说起来，这个别墅里，不是还有异能者吗？
　　而卫褚的思维显然跟他同步了，须臾，他周身的“血丝”再次出击，不过这一次袭击的目标却是那扇紧闭的门，在红色丝状物缠上金属质地的门把手后，令人错愕的场景出现了——“血丝”陡然放出了电流，房间里登时被耀眼的光团所笼罩。
　　韩真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昏迷不醒的电系异能者上，原来不仅仅是掠夺别的异能者的力量，还能够化为己用吗？
　　而叶晓在惊讶之余，眉宇间却满是忧愁。
　　这样的能力，要是传出去，不知道会引来多少双觊觎的眼睛。
　　强电击破坏了金属构造，卫褚周身的“血丝”暂时收起，露出他苍白阴郁的一张脸，他走过去，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那扇禁闭了他们数日的门。
　　在他跨出房间的一瞬间，无数的“血丝”再次显现，它们疯狂地朝同一个方向涌去，犹如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显然已经有了特定目标。
　　而跟在他身后的一行人，再一次见证了难以置信的一幕——那个曾令他们惶惶不安的、能够操控金属的异能者，终于从暗处现身，他被蛇群般的“血丝”追赶着，无比狼狈地逃窜着。
　　卫褚面无表情地望着被追逐的猎物，他抱着双臂倚着墙，直至对方被“血丝”如牧羊般被驱至他面前。
　　他看着这个少年的眼神里有震撼，也有恐惧，就在不久前，他还差点杀死他，卫褚的衣物上甚至还带着未干的大片血迹，可一转眼，他们的处境却对调了。
　　他咬了咬牙，不愿就这么束手就擒，正要找机会反击的时候，一直木着一张脸的少年却忽然勾起了唇角，他朝他挤了下眼睛，似乎是开了个促狭的玩笑。
　　但当事人完全不是这么个感觉，他只觉得恐怖，他反击的念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瞬间的茫然过后，他越发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他那些栽在他手里的同伴的异能，全都被这个少年夺走了。
　　而他会是下一个。
　　他对自己的命运的预感很准确，不多时，就被藤蔓般的“血丝”绞住了全身。
　　在第三个异能者扑通一声倒地之后，其他人投向他的眼神，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敬畏了，尤其是小小的陆柏，望着卫褚的眼睛里，满是崇拜，在他的眼里，凭一己之力扭转局势的卫褚，宛若天神。
　　卫褚的“血丝”仍在搜寻中，但他并没有在别墅里发现第四名异能者的踪迹，于是他紧绷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了一些。
　　可他的精神状态，却完全无法松弛下来。
　　此时的卫褚就像是一个饥饿了许久又陷入到病态的暴饮暴食中的人，他的异能刚觉醒，还不能完全控制那些“血丝”，一口气摄取了三个人的精神力，他根本无法消化。
　　叶晓是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异样的。
　　他似乎打算将“血丝”收起来，可它们聚集在他的右眼里，不断地变换着形态，仿佛是一堆生出了自我意识的蠕虫，奋力地想挣脱卫褚的控制。
　　叶晓能感觉得出来，卫褚想彻底压制它们，却是有心无力，二者陷入到一场狂乱的拉锯战中。
　　而卫褚显然很痛苦很难受，他紧紧咬着牙，面部肌肉扭曲抽搐，他在旁人心惊胆战的视线中捱了一阵子，还是没忍住，他发出一声暴躁的怒吼，理智全无地把额头往墙上撞，立时就碰出了一个口子。
　　韩真冷眼旁观，他的直觉告诉他，叶晓绝不会坐视不理，他期待的场景很快就会上演。
　　如他所料的那样，叶晓的确出手了，她想要以自己的力量，帮助卫褚压制他桀骜不驯的力量。
　　卫褚的异能像是强硬的“矛”，叶晓的异能却是坚定的“盾”，两股同出一源却又背道而驰的力量碰撞在一起，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只不过叶晓并不想跟弟弟来一场真正的比试或是对抗，她只想帮忙卫褚压制即将失控的力量罢了，她的“白丝”混杂在卫褚的“血丝”中，以温水煮青蛙的姿态，耐心而温和地消解着他暴戾的力量。
　　约莫一刻钟后，卫褚右眼的“血丝”暂时消退，他的双目也恢复了清明。
　　“我们必须立即离开这里。”叶晓自己也有些体力不支，她示意沈耀辉帮忙扶住卫褚，轻声道，“刚刚的动静不小，你的异能又太特殊，我怕很快会有人上门。”
　　卫褚发白的嘴唇动了动：“……我不怕。”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你可以说不怕，那十个，二十个呢？”叶晓的声音依然轻柔，但字里行间却隐隐透出奚落的意味，“事实是，你连三个人的力量都无法消化，差点被反噬。”
　　卫褚面露挫败，却无法反驳。
　　“我们走吧。”她又一次重复道，沈耀辉忍不住问道：“去哪儿？”
　　“总之先离开这儿，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再去解决其他问题。”
　　卫褚眉心纠结：“哪里是安全的地方？你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吗？”
　　“我知道一个地方。”叶晓直视着他的眼睛，一脸认真地回道，“我有办法。”
　　卫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或许真因为她是姐姐，当她强势起来，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见卫褚不再说话，叶晓的目光一一掠过其他几个人，在韩真的脸上停留了尤其长。
　　“我很抱歉，但你们也得跟这我们走。”叶晓的神情里满是歉意，口吻却流露出她特有的那种在温柔伪装下的强硬，“你们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们，之后也会还你们自由。但在问题解决之前，我得保证，你们不会泄露他的秘密。”
　　韩真向来识时务，耸了耸肩：“反正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而陆柏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不但不排斥，反而有些兴奋：“我愿意跟你们走！我本来也没地方可以去。”
　　至于沈耀辉，他深深地看着叶晓，后者像是难以承受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错开了视线，他叹了口气：“好。”
　　在吸取了电系异能者的力量后，卫褚轻而易举地破坏了一辆车的防盗系统，几个人依次上了车，叶晓给了一个地址，沈耀辉启动了汽车。
　　他们就这样踏上了一条未知的道路。
　　“这样算是逃亡吗？”后座的卫褚望着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疲惫的面孔，眼底满是疑虑，“或许我们去向特监处自首比较好？”
　　“仅此一次。”他的姐姐柔声安抚道，“你可以先睡一觉，然后忘掉这一切。”
　　她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也可能是他太累了，卫褚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不多时，他真的睡了过去。


　　☆、抉择

　　卫褚没想到, 叶晓带他们来的地方，是一片废弃待拆迁的居民区, 有些居民楼甚至已经拆了一半, 墙皮剥落，混凝土里的铁丝与钢筋狰狞地外露。
　　这里几乎不见人烟，倒是有一两条脏兮兮的流浪狗出没。
　　叶晓让沈耀辉把车停在外围，事实上，也根本没有像样的路能让汽车开进去, 几百米开外有一片被蓝色围挡遮起来的建筑工地，正在运行的挖土机发出的巨大轰隆声, 完美地掩盖了他们这边的动静。
　　下了车后, 卫褚环顾一圈, 倒是在附近发现了一个入口，不过有人值守，他转向叶晓, 后者看出了他的疑问, 微笑道：“我知道还有个入口，没人看管, 不过得多走几步。”
　　她带路, 穿过一条隐蔽的小径, 找到了另一个入口，四面都是六七层高的居民楼, 中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 已被半人高的杂草淹没。
　　他们站在荒废的院子里, 拨开杂草硬是开辟出了一条简陋的路，叶晓告诉他们：“这一带时不时会有无处可去的流浪汉来过夜，不过这几栋楼比较偏，又烂的太厉害，一般不会有人选这里。”
　　她说着指了指一栋楼：“上去找个地方说话吧。”
　　卫褚跟在她身后，见她轻车熟路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是啊。”这种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顶层破了个豁口，天光斜斜地洒下，将楼梯间照的十分光亮，倒是驱散了不少被岁月侵蚀所带来的破败与凄凉。
　　“我算是在这里长大的。”叶晓的步伐轻快，“我的养父母，过去就住在这里。”
　　卫褚下意识地对比起二人从小的居住环境，可谓天差地别，心下一酸，低声道：“你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叶晓闻言脚下一顿，她自然听得出卫褚语气里包含的心酸、歉意，以及某种罪恶感。
　　“没拆迁之前，这里的环境还可以，养父母对我挺好的，邻里关系也挺亲近，我的成长过程并不孤单，我有很多玩伴。”叶晓的两只手背在身后，沿着遍地狼藉的走廊缓缓向前，“卫褚，你不必替我难过，退一步说，这本来也不干你的事。”
　　她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并没有锁，只是长时间无人居住，一推门，灰尘扑面而来，叶晓用手捂住口鼻，示意后面的人暂缓上前。
　　等到空气不那么浑浊，她才进了屋。
　　卫褚跟在她身后，打量着这个陈旧的屋子，两室一厅，不超过七十平米，空间布局和装修风格都是很典型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修建的商品房。里头还留着一些废弃的家具电器及小摆件，还残留着不少昔日的生活气息。
　　沈耀辉他们也走了进来，几个人登时让本来就凌乱且面积不大的客厅越发拥挤起来。
　　叶晓拉开褪了色的印花窗帘，打开窗子通风，又从拉开某个抽屉找出了一块抹布，利索地将桌椅擦拭了一遍，这才招呼他们坐下。
　　不过她自己还在忙碌，她用那块布，把一个透明酒瓶里插着的一束颜色不再鲜亮的假花也给擦了一遍。
　　卫褚见她专注的模样，不禁莞尔，心说他这个姐姐，身上有种向日葵一般温暖向上的生命力。
　　如果先前是心疼，现在则又加了几分佩服。
　　他觉得她比自己强多了。
　　“他们对你好吗？”他突然问道，叶晓怔了一下，才笑着点头：“挺好的。”
　　卫褚抿了下嘴唇：“真的吗？”
　　叶晓有点哭笑不得的样子：“怎么？你是担心我被虐待吗？放心，没有那种事。”
　　见卫褚依旧一副疑虑未消的模样，叶晓有些头疼，索性兜底道：“其实呢，一直有人负责寄生活费给我的养父母，就算看在钱的份上，他们也不会亏待我的。”
　　卫褚相当意外，这事儿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不过比起寄钱本身，更让他在意的是，付钱的人。
　　“是父亲吗？”
　　叶晓似乎有点走神：“一开始是。”
　　一开始是……那之后呢？
　　他们的父亲卫泓，在七年前就猝然病逝了，他可以确定父亲没来得及将叶晓的存在告诉姑姑，否则卫南琴早就把叶晓接回来了。
　　所以，卫泓去世之后，为叶晓支付抚养费的人……是谁呢？
　　没来由地，卫褚心脏狂跳起来。
　　他想到了一个人，却又不敢相信。
　　或许是他想多了，卫泓也许早就安排好了，就算他不在了，也能保证叶晓的后半生。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愿当着旁人的面，提起那个抛弃了他们的人。
　　最后他还是没向叶晓求证，而是转移了话题：“收养你的那户人家，搬到了别的地方吗？你现在还有跟他们一起生活吗？”
　　“嗯，他们搬到了新城区，有了更大的房子。”叶晓微微一笑，“自从异能觉醒之后，我就从家里搬出来了。”
　　卫褚一怔：“为什么？”
　　叶晓沉默了一下才回答他：“因为我不希望为她们带来麻烦。”
　　她眼底的凝重转瞬即逝，却仍是被卫褚捕捉到了，他隐隐有了猜测：“……跟你的异能有关？”
　　叶晓叹了口气：“算是吧。”
　　刚觉醒异能不过数个小时的卫褚不由得心下一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近乎自言自语：“有异能……是一件坏事吗？”
　　他的姑姑卫南琴不知道为什么很排斥异能者，从小就管束着他跟秦川，不让他们接触相关的人和事，因而卫褚对异能知之甚少，也没怎么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
　　可现在想来，姑姑的态度，本身就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至此，他又忍不住多想，自己突然成了异能者，姑姑他们会不会也对他有了不好的观感甚至不再接受他呢？
　　他蓦地害怕起来，而一抬眼，恰好同叶晓担忧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一下子反应过来——或许她正是因此跟养父母疏远的。
　　“是好是坏……没法一言概之。”她苦笑了一下，“因人而异吧。”
　　卫褚还处于愣怔中，陆柏却冷不丁地出声了：“当然是好事了，有了异能就能保护身边的人……”
　　他一脸崇拜地看着卫褚：“就像卫褚哥哥一样！”
　　卫褚“啊”了一声，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回头一想，这小家伙之前对他可没这份敬意，揶揄道：“看来你很想要异能啊。”
　　“想啊！”这个男孩满眼都是热切的向往，“如果我跟你一样有异能的话，我爸妈说不定就能活下来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卫褚拍拍他的肩，视线掠过若有所思的沈耀辉，挑了挑眉：“你也这么觉得？”
　　“会有很多问题，譬如要面临来自整个社会大环境的排斥甚至是歧视。”沈耀辉的认知显然要比陆柏成熟得多，他笑了笑，语气很平静，可言语间却也透露出一份渴望，“但我还是想拥有那种力量。”
　　卫褚不算太意外。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始至终没出过声儿的韩真身上，这个危险的家伙，如果不是叶晓怕他泄密，他是万万不愿带着这么个人在身边的。
　　尽管这家伙一直表现得很配合，乃至可以用“温顺”来形容，但对于见识过他另一面的卫褚等人来说，反而愈发认识到此人的可怕之处。
　　他没有问韩真那个问题，不管他的答案是什么，这么个冷血且暴力的家伙有了异能，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韩真低着头，垂着眼，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坐了一会儿，卫褚提起了正事，他看向叶晓：“你不是说，要解决问题吗？”
　　叶晓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她缄默了一会儿，忽然反问道：“卫褚，你之后，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呢？”
　　卫褚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很少会去思考这类问题，就算去想了，得到的答案要么很笼统，要么很模板。
　　他目前最为明确的目标就是考上一流的大学，以满足姑姑姑父的期待。
　　“我……”他结巴起来，“我没想过……”
　　叶晓的脸上并不见吃惊或是失望的神色，她露出了一个卫褚不太看得懂的笑：“我知道，不过现在，你必须去想这个问题了。”
　　卫褚有种记忆错乱的恍惚之感，上一回，也就是七年前，叶晓也对他这么笑过，带着他无法理解的不忍与悲悯。
　　她好像，永远都比他成熟。
　　“是想要被众多恶意和野心觊觎、包围着的颠沛流离的人生，”没等他想明白，他的双胞胎姐姐就一脸肃穆地开口了，“还是继续先前富足安定、无忧无虑的人生呢？”
　　她给出的两个选项，惊呆了卫褚，还引来了其他人的侧目。
　　当然了，二者对比起来，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该选哪个。
　　只是……
　　“只能在这两个里头选吗？”卫褚不解，“选项的背后，又该怎么操作呢？”
　　叶晓摇头：“你只需要选择就行了，其他的不需要你操心。”
　　她说的轻描淡写，可直觉告诉他，怕是没那么简单。
　　不知道是不是纠结过度，他的头又开始痛了，一开始以为待会儿就过去了，结果他的大脑犹如一锅煮沸的浆糊，混沌的同时，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而叶晓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卫褚的异动，最要命的是，他的右眼又变红了。
　　刹那间，血红色的细丝蠕虫般一窝蜂涌出了他的眼眶，他根本无从控制，它们迅速拉长并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韩真见状，慢悠悠地出声：“看来你的压制效果到头了。”
　　叶晓避过气势汹汹的“血丝”，指甲深深地陷入到掌心之中，她却意识不到痛楚，她闭了闭眼，深深地叹息：“我本来想让你自己选的，可现在……”
　　卫褚却恍若未闻，成百上千的“血丝”似是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眨眼之间，它们越过窗户，直直往下而去。
　　少年的口吻是一反常态的漠然：“楼下有人，是异能者。”
　　众人齐齐失色。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来人是谁呢~
　　终于不是在深夜更新了！


　　☆、吞食

　　“这就是被盗的那辆车吧？”
　　周叙双手插兜, 绕着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转了一圈, 最后在车尾部站定, 指着车牌, 侧过脸同身旁的一个人说话。
　　同事对比了一下车牌号，很肯定地点点头：“跟失主提供的车牌号是一致的, 外观也跟失窃车辆是符合的。”
　　“那就跟失主说一声吧，车找到了。”话虽这么说，周叙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轻松的神情, 眉心反而纠结起来，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道，“车在这里的话, 人也应该在附近吧？”
　　特监处追到这里的过程可以用“轻易”来形容, 原因很简单，卫褚他们开走的这辆车，车主为了防盗, 安装了车载防盗专用GPS定位跟踪器。
　　周叙他们赶到案发别墅后, 几个青少年已然失去了行踪，他们正头大的时候，恰好附近有业主嚷着要报案，说是自家的汽车不见了。
　　周叙听到了外边的嘈杂，就出去问了一嘴，没想到就这么歪打正着得到了线索, 一路追踪过来。
　　“我们的人发现后方的杂草丛有翻动过的痕迹, ”就在此时, 又有人前来传讯，“他们很可能从那边走过。”
　　周叙立时转身：“我去瞧瞧。”
　　荒废太久的地方，一点点外来的痕迹都会被放大数倍，叶晓没打算在这里长时间逗留，所以也没有刻意掩饰，只不过特监处追来的时间还是比她预估的早得多。
　　当然了，周叙也没有想到，自己刚来到目标居民楼下就被发现了。
　　双方都颇有点措手不及的感觉。
　　尤其是在那一大团红色不明物质来势汹汹地朝他们侵袭而来之时，周叙的确是吓了一跳，他反应还算快，拉着身边的人敏捷地避开。
　　“血丝”没再朝着他们袭来，反而向四周散开，周叙正狐疑着呢，陡然发觉上方有一片阴影笼罩着，再然后，无数来自附近工地的建筑钢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他们的脚边，飞快地搭建起一道金属藩篱，硬生生地将他们圈了起来。
　　更要命的是，缠绕在钢筋、铁板上的“血丝”竟然还带电，一时间，金属藩篱上爬满了灼眼而刺耳的电火花。
　　周叙等人被困在其中，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对方未曾露面就先给了一个震慑力十足的下马威，所有人都心惊肉跳，不过幸好，这位神秘而强大的异能者并未下死手，更多是警告。
　　“这是希望我们止步于此吗？”
　　周叙没有回答旁人的疑问，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诡异的“血丝”上，通过观察，他发现那些蠕动着的、仿佛活物一般的不明物质似乎是从同一个方向延伸而来的。
　　他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找到了最终的源头——三楼的某扇窗后。
　　他盯了片刻，然后有了决定，他同旁边的人耳语了几句，简短的商议过后，特监处的人有了动作。
　　所有人同步举起了双手，其中一人冲三楼的方向喊话：“我们没有恶意，也不会伤害你们，请不要冲动。”
　　在示好的同时，周叙却已经悄然用制造出的幻象替代了自己同另一名善于跳跃的同事，二人在幻象的掩护下，隐秘而迅速地攀岩走壁，朝着三楼的方向进发。
　　为了避开“血丝”、打草惊蛇，周叙有意绕开了那扇窗户，选择了反方向的路线。
　　落地后，二人都将配枪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前行。
　　只不过他们刚转过一个拐角，就毫无预兆地跟一个人狭路相逢，他们下意识地举起枪，结果却发现对面站着的是个不超过十岁的男孩。
　　“你是……”周叙跟他的同事都惊讶地发现那孩子很脸熟，尤其是后者，他记得不久前自己还救过他一命。
　　“陆柏？”同事不太确定地叫出了一个名字，男孩笑了笑，然后点头：“没想到您还记得我的名字……放下枪吧，他让我带你们去见他。”
　　周叙一怔：“他？他是谁？他已经得知我们的行动了？”
　　根据对方准确地洞察了他们的行动路径这一点可以推出来，那些古怪的“血丝”或许如雷达一般能够捕捉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未免也太可怕了……周叙不免心惊。
　　不过从刚才到现在，“血丝”的主人不止一次手下留情，这是令周叙更加不解的事……为什么？那个人究竟是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陆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叙好像还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促狭的意味。
　　周叙与同事对视一眼，二人垂下手臂，却并没有收起枪，他们跟在陆柏身后，同事试探性地问道：“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有人来救你们吗？”
　　陆柏还是那副平淡的语气：“别着急，你们马上就能知道了。”
　　这小鬼头口风还真紧……同事跟周叙面面相觑，二人都颇有些无奈。
　　不多时，陆柏在一扇半掩着的门前停下来：“到了。”
　　周叙他们停顿了一下，接着便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从别墅里那几个家伙的下场就能判断出，那几个人质里一定有强大的异能者，对此周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是在对方回过头同他视线相接的那一刻，周叙还是懵圈了。
　　他以为会是叶晓，或者其他新出现的异能者，怎么都没想到，会是……他。
　　可是那只不断涌现着猩红色丝状物恐怖的眼睛的的确确是属于那个中学生的。
　　他也是异能者？突然觉醒了吗？从他右眼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太多的疑问充斥在周叙的脑子里，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反倒是屋里的人先同他打招呼：“你好周调查员，又见面了。”
　　周叙对这个面带微笑的少女也很有印象，事实上，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认得，包括那个坑过他的、毒杀了好几个人的韩真，以及特监处一直在寻找的高中生被绑架者，沈耀辉。
　　还有那个名为卫褚的少年。
　　他冲叶晓略略点头，算是回应，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卫褚的脸上，也许是他无法掩饰住眼底的震惊，卫褚缓缓地捂住了他的右眼，却冲他笑了一下。
　　“很可怕是不是？”
　　他的问话里不乏自嘲之意，但周叙却能从中听出很多种情绪：迷茫、无措，还夹杂着他自己可能也未曾意识到的恐惧……
　　说实话，他能理解卫褚此刻的心境，当年他刚成为一名异能者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状态。
　　“老实说，是有一点吓人。”其实周叙的错愕更多是对于那种能力本身，而非卫褚变成异能者这件事，在缓过神后，他反而安抚起这个不安的少年，微笑道，“但也很厉害，不是吗？”
　　卫褚沉默了片刻，又问：“你见过那些人了吧？”
　　周叙眉梢微扬：“你是说别墅里那两个昏迷不醒的人？是，我见过了。”
　　卫褚突然有点好奇：“还有个死人，不是吗？”
　　周叙微微一笑，语气十分笃定：“我观察过那具尸体，我相信他的死与你无关。”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一旁安静的韩真，卫褚和叶晓都注意到了，都很佩服他的敏锐；至于韩真本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放在裤袋里的手，却用力地握紧了。
　　周叙等人的到来，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你会抓我吗？”卫褚蓦地问道，周叙笑了一下：“是该带你回去问话……谁让你偷了别人的车。”
　　沈耀辉有点惊讶于他的轻描淡写，忍不住出声问道：“其实那车是我们大家一起偷的……不过只追究偷车的事吗？”
　　“别墅里的人是绑架了你们的犯罪嫌疑人，在受到不法侵害时进行反击可以看做是一种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周叙莞尔道，“不过偷车就真的过分了。”
　　沈耀辉仍是心存疑虑，他有点怀疑，周叙是为了让他们束手就擒而故意这么说的。
　　周叙也察觉到了这些小心思，他叹了口气，注视着卫褚的眼睛：“我不会也没必要骗你。”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你很适合来我们特监处，现在就更适合了。”
　　卫褚也笑了：“因为我有了异能？”
　　周叙颔首。
　　“你觉得，”卫褚又问了他一个问题，“异能是好事还是坏事？”
　　闻言，叶晓不禁侧目，这个问题，卫褚也问过她。
　　看得出周叙也有些意外，他快速地思考了一下，给出了他的答案：“不伤害别人就不是坏事，能保护别人的话，那就是好事。”
　　卫褚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那如果……我就是控制不住会伤害别人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卫褚的右眼猛地抽动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发源于其中的“血丝”们也狂乱地舞动起来，楼下忽然传来惊恐慌乱的喧哗声。
　　周叙跟他的同事都变了脸色。
　　留守在下方的人们有危险！
　　“我控制不了它们……”卫褚捂着右眼的手指哆嗦不已，他的唇边挂着疯狂却又惨淡的弧度，看起来无比的矛盾和怪异，“它们想‘吃’掉所有人……”
　　周叙听着楼下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以及颜色越来越深的“血丝”，突然明白卫褚那些附加的异能从何而来。
　　他在“掠夺”，或者说“吞食”其他异能者的能力。
　　“我们必须阻止他……”周叙听到同事咬着牙的声音，“他太危险了！”
　　他的脑子仍是一片混乱，手里的枪却缓缓地对准了卫褚。


　　☆、光点

　　“等等！”
　　出声的是叶晓, 她走过来，伸出手挡在枪口前, 她看着周叙, 眼神和语气都十分坚定：“没有必要这样，还有别的办法。”
　　周叙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后转移到不知何时开始变形的枪管上，嘲讽一笑：“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开枪的机会，不是吗？”
　　他最后半句话显然是对卫褚说的，后者自然也听出来了, 回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周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此刻卫褚的眼神让他感到很陌生，同时他整个人的状态也很不对劲。
　　他的周身散发着一种狂躁不耐的戾气。
　　叶晓也怔住了，那支手/枪的枪管已然扭曲成了麻花状, 周叙扯了下嘴角, 索性把废掉的枪丢在地上。
　　在异能觉醒后, 短短时间内，卫褚的实力可以说是突飞猛进，以至于叶晓还没适应，他已经强大到不需要自己的保护了。
　　可在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她反而更加不安。
　　这个世上, 高收益与高风险往往是如影随形的, 卫褚的力量来的太过轻易, 可强大之下潜伏着的不确定因素却令他本人变成了一座随时处于爆发边缘的活火山。
　　周叙也看穿了这一点。
　　“既然你有办法，那就赶紧出手吧。”他的神情十分严峻，“再任他这么肆意地‘吸食’其他异能者的精神力，他大概会‘撑死’吧？”
　　他一语中的，卫褚吸收的异能越多、越杂，对他本人的影响就越大，这种影响既有正面也有负面作用，他的战斗力跨越式提升，但他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不受控。
　　这样下去，他迟早会陷入癫狂中。
　　周叙担心的不仅是自己的同事，他也并不希望卫褚出事。
　　叶晓的皮肤表面也延伸出了同卫褚相似却又迥然不同的莹白丝状物，它们飞快地蔓延，将“血丝”一根根地包裹了起来。
　　肉眼可见的，那些躁动不安的“血丝”们安分了不少。
　　它们开始收缩，大量地聚集回卫褚身边，将他裹成了一个“茧”，卫褚的肢体也渐渐松弛下来，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接近于休眠的状态。
　　如此一来，楼下的压力自然小了很多。
　　周叙暗暗点头，不出他所料，叶晓如果能“消解”其他异能者的能力，那对于卫褚也是生效的。
　　只是没等他松口气，叶晓就给他浇了盆凉水：“别高兴太早，这个压制效果只是暂时的。”
　　周叙愣住了：“……暂时？”
　　“是，时限一到，他还会失控，而且可能会变本加厉。”叶晓神色凝重，“所以这只是第一步。”
　　周叙彻底困惑了：“……第二步是什么？”
　　叶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侧过脸，望着对于第二次面对这种场面而显得分外冷静的沈耀辉与陆柏。
　　陆柏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叶晓姐？”
　　叶晓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深吸一口气：“我记得你们都表达过想成为异能者之类的意愿……我再问你们一遍，”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指向一动不动的卫褚：“现在，还想要这份力量吗？”
　　极度震撼之下，一高一矮的两条人影都呆在了原地。
　　周叙是第一个缓过神的，他难以置信地反问：“你想做什么？！”
　　“就像你说的，再这样下去，卫褚会‘撑死’，所以我要让他把‘吃下去’的都‘吐出来’。”叶晓平静地答道，“我认真思考过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最后发现，光凭我一个人，无法承受那么多的精神力，可是如果一分为三，每个人承担的压力就要小得多……”
　　周叙无法认同她的想法，强行中断了她的话：“可他们只是普通人，怎么能承受属于异能者的精神力？”
　　“我觉得，正因为他们是普通人，或许‘消化’起来会比较容易。”叶晓反驳道，“如果是如你我这样的异能者，外来的精神力跟本体的力量反而容易发生摩擦，最后打起架来……卫褚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风险也很大对吧？”周叙针锋相对地反问，“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你有能力负责吗？”
　　“我……”叶晓被他问的语塞了一下，她的视线快速地扫过沈、陆二人，声音低了下去，“说实话，我确实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我也知道这很不道德，很自私，可我不能看着卫褚这么下去……”
　　“我想要！”不曾想，陆柏蓦地举起手，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我想要这份力量。”
　　“你个小屁孩别说话！”周叙怒目而视，“你才几岁啊？你什么都不懂，没有资格做这种选择……”
　　“我的父母都死了，除了我自己之外，你觉得还有谁能替我做选择？”陆柏仰起头与周叙对视，他的脸上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决，“周调查员，我觉得有些东西跟年龄无关，我也不需要谁对我的人生负责。”
　　面对着他毫不退缩的眼神，周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也想要。”就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沈耀辉也给出了他的答复，他垂下眼睑，盯着地板，声音很平淡，“我的理由很简单，我不想再遭遇一次命被别人捏在手里的噩梦，我想要自保能力……我想变强。”
　　叶晓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周叙摇头：“我能理解你们遇到遇险后的安全感缺失……但我认为，你们对‘强大’的理解有误。”
　　“你当然能这么说！”男孩蓦地愤怒起来，“因为你生来就有那种力量！”
　　“那我是否也能理解为，”沈耀辉看着他，微微一笑，他的口吻很委婉，却比陆柏的直白更为尖锐，“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呢？”
　　对于他们的质疑，或者说挖苦，周叙没有动怒，反倒是颇为无奈，他缄默了一会儿，而后闭了闭眼：“如果这就是你们的想法，看来我是无法说服你们了。”
　　叶晓默不作声，属于她的莹白丝线悄无声息地向那个血红色的“茧”探去。
　　她的莹白丝线以一种极具欺骗性的温和姿态，试图融入“血丝”后再进行分化瓦解，可她之前屡试不爽的法子，这一回却失灵了。
　　谁也没想到，原本对她向来客气的“血丝”们这一回却一反常态显示出了强烈的排斥，它们仿佛提前察觉到了不详的气息，暴躁地驱逐着来自叶晓的力量。
　　在红白两股力量发生碰撞的一瞬间，连周边其他的异能者，像是周叙跟他的同事的精神力都遭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波及，以至于眼前一片眩晕，耳边嗡嗡作响，意识也变得恍惚起来。
　　而作为当事人的叶晓，受到的伤害自然更为直接和严重，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连站都站不稳了。
　　不过卫褚的“血丝”也并不好受，震荡之下，它们直接化为了红色光点，在空气中沉浮不定，叶晓见状，强行提着一口气，望向沈耀辉与陆柏，颤声道：“你们准备好。”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在莹白丝线的引导下，红色的光点朝他们漂去，最后竟然融入到他们的身体里，消失不见了。
　　奇异的是，落到陆柏身上的光点带着若隐若现的电火花，而落到沈耀辉身上的光点，就显得沉静得多。
　　随着光点数量的增多，沈陆二人的面部越来越扭曲，他们像是遭受了极大的痛苦，都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额头上满是冷汗。
　　叶晓也越来越苍白虚弱。
　　周叙他们缓过一口气之后，他的同事忍不住跟他吐槽：“你们自说自话了半天，也没问过人卫褚的意思……这不，人生气了吧？”
　　周叙瞥了眼“血丝”散去、逐步露出真容的卫褚，他低垂着头，双目紧闭，似乎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那未必是他的意志。”周叙回了一句，而后转向叶晓，观察着她的境况。
　　叶晓的状况显然不太好，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好像连这个小小的举动都相当吃力。
　　一团红色的光点缓缓地朝她飘过来，如无意外，这最后一份力量，会成为她的“补品”。
　　偏偏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在这个特殊时刻，几乎被所有人忽视了的韩真，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它属于旁边的旧厨房，此刻正横在孱弱的叶晓颈上。
　　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至于让人忘了，他本是个危险分子。
　　周叙眉心纠结，他身旁同事手里的枪第一时间对准了他，却还是晚了一步。
　　“给我。”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发颤，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的居然是卫褚，“如果他们能得到的话，我为什么不能？”
　　叶晓耗尽了自身所有力量，沈耀辉跟陆柏两个人像是尚未破茧的蛹，还处于融合吸收、与外界隔绝联系的阶段。
　　可以说，韩真抓住了最好的机会。
　　也许是听见了他的威胁，卫褚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恶鬼

　　韩真出生在一个贫穷的边远小渔村, 他的亲生父亲为了糊口，坚持在台风天出海捕鱼, 结果船被浪打翻, 人也没再回来过。
　　那时候他不到六岁。
　　同样是为了糊口，他母亲很快带着他再嫁了，可想而知，韩真在新的家庭地位是尴尬的，继父一家对他这个拖油瓶相当嫌弃。
　　更令他寒心的是，他母亲为了讨好丈夫跟婆婆，不仅对他受到的嘲讽谩骂视而不见，甚至有时候还主动找借口打骂他, 作为尽快融入这个家的筹码。
　　不过最初的时候，母亲还时不时会背着家里其他人给他塞两口吃的，声泪俱下地向他诉苦，自己也是没办法, 要是离了这个家, 他们母子俩就只能沦落街头了。韩真在她的眼泪中原谅了她, 他想着，至少她还是爱自己的，她也只是权宜之计。
　　真正一棒子敲醒了他的，是弟弟的出生。
　　在为第二任丈夫生下一个儿子之后，韩真的母亲长呼一口气, 丈夫跟婆婆对她的态度明显好转了许多, 她这才算是在婆家站稳了脚跟。
　　只是韩真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喜悦, 相反，在母亲怀孕之后，他就本能的不安和焦灼起来，担心她肚子的孩子出世后，自己就讨人嫌了。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很准确——在这一家有了亲生的孩子之后，他这个“外来者”直接成了继父等人的眼中钉，原本的恶语相向直接上升为拳脚相加；这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他绝望的是，他母亲所有的心思都转移到了那个小婴儿身上，专心致志地照顾小儿子，似乎忘了她还有个大儿子。
　　那几年，韩真最害怕的事情就是上学，因为他总是鼻青眼肿，一旦去了学校，他的同学们总是喜欢故作惊讶地询问他那张仿佛颜料打翻了一般的脸是怎么回事，这时候就会有熟知他底细的人出来，热心地向他人“介绍”他家的情况，而后他便沦为了所有人取笑的对象。
　　其实对他来说，这些来自外人的恶意、甚至是继父的暴力，还不是最难捱，最致命的一刀，是来自他母亲跟弟弟的。
　　他弟弟的待遇同他截然相反，从一出生就受到了阖家上下的宠爱甚至可以说是溺爱，他的性格跟他父亲很像，加上耳濡目染，小小年纪就看不起韩真这个哥哥，对他呼来喝去，还口出恶言，骂他是杂种。
　　至于他母亲，在有了小儿子之后，她的母爱全都给了他，不管那孩子有多过分，她永远都只是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哪怕被羞辱的那个也是她儿子。
　　他弟弟还小，打在他身上并没那么痛；至于他母亲，她也没做什么，只是无视他而已，可比起其他人，韩真发现自己最恨的竟然就是他们俩。
　　对于这份恨意，他惶恐过，自责过，拼命地告诉自己这是大逆不道的，可是一天天过去，那份恨意反而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一发不可收拾。
　　为什么？我们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他们为什么那么对我……他们怎么能那么对我？！
　　强烈的愤恨跟罪恶感交替出现，如钝刀一般来回折磨着十来岁的韩真，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很早就开始崩溃了。
　　导火线是某天早晨，吃早餐的时候，他快满四岁的弟弟吃到一半，忽然就停了下来，毫无预兆地往他脸上吐了一口稀饭，他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韩真顶着一脸黏糊糊的粥水，下意识地望向母亲，她也在笑，看着她的弟弟，满眼爱怜。
　　韩真跟平时一样逆来顺受，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起身，去外面打水洗脸；没有人知道，他在院子里做了什么。
　　继父家的院子里长了一棵高大老梨树，传了好几代的那种；那阵子他弟弟有点咳嗽，他母亲每天都会背着小儿子摘几个梨，用冰糖炖了喂他吃。
　　韩真在她常用的老式木梯上做了手脚，悄悄弄松了某一阶的钉子。
　　那之后，他同往常一般出门上学，他本以为自己会很心虚害怕，奇怪的是，这些情绪没有出现，他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甚至连那天的脚步都要比平时轻快一些。
　　在他上了大半天课，接近午休的时候，有邻居到他家里报信，说他妈妈和弟弟出事了。
　　韩真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是忧心忡忡，请假赶回家后，他没有第一时间见到那对母子——因为伤的太重，他们被送去县里的医院了。
　　最后的结果很惨烈，他弟弟的后脑勺磕在了地上，没抢救过来，夭折了；而他母亲也摔断了脊柱，从下瘫痪在床。
　　也正是从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心底涌上的报复快感让这个少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个混蛋。
　　他的报复大获成功——从表面上看，的确如此。
　　厌恶的弟弟彻底消失了，偏心的母亲再次陷入到被夫家嫌弃的境地，她的老公和婆婆将孩子的死怪罪在她头上，而她不仅失去了劳动力，还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医药费，成了这个家最大的负担。
　　这时候，成天以泪洗面的女人才想起了自己的大儿子，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毕竟她还要指望韩真照料她，丈夫跟婆婆态度恶劣，隔三差五就扬言要赶走她。
　　对于母亲的讨好和依赖，韩真终于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满足——大概是因为，他终于也把这个女人拉到了他一直以来生活着的地狱里。
　　她终于能够对他感同身受了。
　　韩真很细致地照料着母亲，后者自然没想到这个不计前嫌的孝顺儿子就是罪魁祸首，她感动的热泪盈眶，并对自己昔日的行为表达了忏悔。
　　韩真觉得自己应该能原谅她，就跟从前一样。
　　只是他忽略了一件事——他母亲在这个家里，不只是他们兄弟俩的母亲，还是他继父的妻子，她瘫痪后，除了无法行动、干活之外，也没法再满足丈夫的生理需求。
　　韩真的继父那会儿三十多岁，还算是壮年吧，被迫压抑着欲望令他原本就易怒的脾性变本加厉，他嗜酒成性，越来越暴躁，对于韩真母子俩非打即骂，不止一次宣称要同害死他儿子的瘫子离婚，找个新的女人生儿子。
　　韩真被他揍习惯了，已经到了麻木的地步；可他母亲不一样，她的下/半/身无法动弹，连自理能力都没有，儿子还没长大，一旦丈夫抛弃自己，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就在她沉浸在被抛弃的恐惧中的时候，某一晚醉醺醺的丈夫随口的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他盯着那个五官清秀、身形纤细的少年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变得十分古怪，他喷着酒气，笑得阴阳怪气：“你这个崽子长得像个女的……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生的。”
　　这兴许只是他的一句醉话，可焦灼的女人却莫名上了心，她也开始观察韩真，然后发现那孩子确实秀气的像个女孩。
　　在有了这个认知之后，女人的脑子里蹦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在她丈夫又一次喝醉后，污言秽语地辱骂后，又动了手，他直接将她从床上扯了下来，粗暴地把人往外拖，让她滚出他的家，别妨碍他找新的女人。
　　在极度恐惧下，她脱口而出：“你可以找阿真！”
　　她丈夫的脚步顿住了。
　　她连忙又加了一句：“他可以陪你困/觉的。”
　　那时候韩真已经睡了，他并不知道，自己被母亲出卖了，像鸨/母推荐妓/女一样，卖给了某个嫖/客。
　　那晚之后，他多次被继父侵/犯。
　　明面上，他们母子的日子的确是好过了一些。
　　他母亲对此很满意，那女人的想法很简单，在她看来，这都是一时的，韩真毕竟是个男孩子，也不会怀孕，等到再长大一点，他就能外出打工挣钱，跟其他人一样。
　　这点小波折，不会对他的人生有什么影响。
　　很久之后，得知真相的韩真居然笑了起来，一方面是笑自己报应不爽，另一方面也是在笑自己的天真——能生下一个混蛋的人，大概率自己也是个混蛋。
　　初中毕业后，他就放弃了念高中的选项，迫不及待地逃离了那个家。
　　初入大都市的他，看起来还算幸运，打了一段时间零工，就凭借着外形优势被星探看中，进了天星娱乐当练习生。
　　他以为自己恶心又卑微的人生终于又翻篇了，谁知道那只是相似噩梦的卷土重来。
　　面对公司高层的侵犯，他习惯性地选择了屈服；甚至后来，为了让自己的待遇更好些，他为虎作伥，成了练习生中的“皮条客”。
　　在哄骗一个曾经向他表达过好感的女生进了安总的房间后，他知道自己再也不配当个人了。
　　可他却病态地享受起了这种感觉——既然当畜生的感觉也不赖，为什么非要强迫自己当个人呢？
　　反正也没人把他当个人看。
　　他也确实是个渣滓，货真价实那种，他自私自利，说谎成性，报复心强，冷酷无情却又欺软怕硬——不管是昔日暴躁的继父，还是后来有钱有势的安总，在他们面前，他没有反抗的勇气；而一转身，他就算计着怎么在比自己更弱的人身上找补回来，比如他的弟弟，比如其他的练习生。
　　他的不堪“事迹”早就在公司里流传开来，成了公开取笑的对象，就像他的小学生涯；他表面上毫不在意，对每个人都笑脸相迎，可心底的恨意跟杀意却与日俱增。
　　终于有一天，趁着一片混乱，他下了手，毒死了那些讥笑、侮辱过他的练习生们。
　　没多久，他又手刃了侵犯过他的老板。
　　总有一天，他要回到老家，找那对夫妻算账。
　　但在那之前，他想成为强者。
　　这样的念头，从他在天星娱乐见识过非同寻常的“异能”之后就隐隐约约产生的；在亲眼见到那个名为卫褚的少年异变后，转眼间就从脆弱的普通人摇身一变成为逆天改命的“神”，这极大地刺激到了他。
　　最后让他发现这并非痴心妄想，沈耀辉跟陆柏这两个活体实例就明晃晃地摆在了眼前。
　　如果他们可以，那他为什么不行？
　　就算对卫褚心存恐惧，但他就像个遇到毒/品的瘾君子一样，根本无法摆脱来自灵魂深处的疯狂和渴望，他拿起刀，架在了叶晓的脖子上。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陷入深渊、万劫不复的堕落者。
　　后来他才明白，或许事情没那么复杂——他天生就是长在地狱里的恶鬼。


　　☆、心愿

　　想来卫褚还是很在乎叶晓这个姐姐的, 韩真见他用力地抿了下嘴唇，眉宇间满是懊恼之色, 但盯着叶晓渐渐渗出血迹的脖子，最后还是妥协了。
　　卫褚挥了下手后，那些看起来美丽又邪恶的红色光点转了方向, 朝他漂来，直至将他包围——
　　陷入狂喜的韩真仿佛看到了身怀异能的、同现在截然不同的自己, 只不过这喜悦维持的时间很短暂，在他察觉到用来掣肘少女的菜刀已然脱离掌控后, 他本能地恐慌起来。
　　那把刀调转了方向，毫不留情地削断了他的五根手指, 韩真的眼角余光飞快掠过散落在地上的五根断指, 他的大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整个人还有点愣怔, 不过下一秒, 右手处传来的剧痛就排山倒海般袭来，他捂着血流如注的创口, 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后背撞到了墙面, 他颤抖的身躯一点点滑了下去。
　　那名年轻英俊的调查员抱着双臂, 用嘲弄的眼神觑了他一眼，而后转向卫褚；“反应还算快。”
　　卫褚没有回答他,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韩真, 仿佛是在看一件死物, 韩真这才明白过来——方才的是假象，他被周叙迷惑了，就在他为虚假的希望而振奋的时候，卫褚趁着他分心的时刻，出手伤了他。
　　这两人的配合倒是出乎意料的默契。
　　只是韩真却陷入到了极度绝望的境地中——一方面失血还在进行中，伤口依然血如泉涌；另一方面，那令他垂涎的红色光点已经融进了叶晓的身体里。
　　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残疾的右手，额角青筋暴起。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又能怎样？此时此刻，他连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
　　而就在这时候，场面陡然又混乱起来——卫褚的右眼再次衍生出了“血丝”，急速而疯狂地朝四面八方散开。
　　方才为了救叶晓，他基本用尽了残余的力量，但与此同时，却又让原本濒临被消解殆尽的“血丝”重新活跃了起来；加上叶晓处于虚弱状态，也没有余力再去同“血丝”对抗，一时间，饥饿的“血丝”犹如脱缰之马，立时进入了无差别的“狩猎”状态。
　　至于卫褚，又陷入到那个有心无力的死循环中。
　　眼看叶晓的一番辛苦就要变成无用功，同时也为了保证其他人的安全，周叙咬了咬牙，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卫褚的双肩：“清醒一点，别那么容易就沦为□□纵的傀儡！”
　　或许是他触碰到了卫褚的身体，“血丝”们感受到了威胁，直接将周叙判定为攻击者，一时间，它们放弃了其他的进攻目标，全都冲着周叙袭来。
　　主动引火烧身的计划的确成功了，可在被“血丝”包围起来的瞬间，周叙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他的精神力正遭受了一场无形的蚕食，他像是一口水位不断下降的井，面临着枯竭的困境。
　　他知道，一旦精神力被吸食干净，他就会跟别墅里那些人一样，变成半死不活的植物人。
　　那一刻，周叙得承认，他的确是害怕的。
　　也许是感应到了什么，卫褚蓦地抬眼，正常的左眼同周叙对视了一瞬，眼底变换了数种情绪，最后定格在某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中。
　　周叙反而愣住了，
　　幸而，他争取到的时间没有被浪费，得到了“补充”的叶晓缓过气之后立即出手解围——那些让“血丝”们忌惮且厌恶的“白丝”们卷土重来了。
　　叶晓虽然好转了一些，但状态显然是不如之前的，不过这一次却比上一回更顺利，她能察觉到，卫褚在很努力地配合自己，以至于反过来压制自身的力量。
　　一时间，空气中再次漂浮着无数的红色光点。
　　至于周叙那边，力量外涌的趋势终于止住了，但整体状态不太好，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亦是摇摇欲坠，还好旁边有堵墙，不至于让他狼狈摔倒。
　　卫褚瞥了他一眼，旋即转向他的双胞胎姐姐，请她把属于周叙的精神力返还给他，后者会意点头，她心念一转，那些红色光点便朝着周叙而去。
　　随着一部分光点融入身体后，周叙的脸色变得好看了一些，卫褚注视了片刻，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些许，他也靠在了那面墙上，可眉梢眼角都挂上了深深的疲惫。
　　周叙的余光凝固在他脸上，而后无声地叹气：这样的神态，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年脸上。
　　拥有这般强大却又不受控的力量，对他来说负担太大了。
　　室内的气氛逐步缓和下来，周叙也将星星点点的红色能量吸收了一半左右，叶晓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做法，一边扫过沈耀辉和陆柏，他们的表情已经褪去了最初的挣扎与难捱，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安详，他们阖着双目，仿佛在沉眠之中。
　　沈耀辉还好，那个男孩身上的变化就很明显了，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的发丝及指尖偶尔会有细微的电荷出没；侧耳聆听，还有若隐若现的摩擦声。
　　看样子，年纪更小的他，对异能的接受同化度却比沈耀辉更高。
　　而表面上瞧不出任何端倪的沈耀辉反而令叶晓心焦起来，倒是与私人情感关系不大，主要还是因为她将要实施的第三个步骤很需要他的协助。
　　“你知道吗？有一段时间，我拼命讨好那个姓安的老家伙，他对我也还有新鲜感，到哪儿都带着我。”叶晓正出神的时候，她的身后却响起了一个虚弱的声音，“在那段时间里，我得知了一些他真实的身份，还有他身后的那个组织，我甚至还结识了那个组织里的其他人。”
　　“关于那个名为‘坟场’的组织，想必你也有所耳闻。”韩真的声音可以说是气若游丝，却还透着一股嘲讽的笑意，“他们平时也就是一盘散沙，成员三教九流，分散在各处，不过这回一口气损失了好几个人，肯定也是肉痛的，据我所知，‘坟场’的高层十分震怒，放出出风声一定要找到那个凶手。”
　　“你大概觉得，这不算大问题，你还有能力庇护他，再不济，还可以求助特监处。”
　　“可是万一他的真实能力流传出去呢？”韩真嘶哑地笑着，“不仅仅是掠夺异能，更令人垂涎的是，还能将异能转移到非异者的身上……制造出新的异能者。”
　　“这下不仅是‘坟场’，或许连特监处都要改变态度了。”
　　叶晓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说实话，这正是她一直以来担忧的问题所在。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低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还没做什么，不过……”对方有意拉长了尾音，叶晓侧过脸一看，他手里握着一个手机，未受伤的左手放在屏幕上，见她看过来，韩真冲她微微一笑，“我编辑好了一条信息，在考虑要不要发给某位‘坟场’的成员……当然了，我还没来得及按下最后那个按钮。”
　　“这条信息会不会发出去，完全取决于你……而你知道我想要什么。”韩真垂下眼睑，看着残废的右手，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到了这个地步我什么都不怕了。就算被杀掉，但在死去的前一秒，我还是会拉着卫褚跟我一起下地狱。”
　　叶晓有很多种方式可以杀死这个人，但正如他所言，她没有信心阻止那条信息外流。
　　她纤长的眼睫如蝴蝶振翅般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多少时间去考虑，而对她来说，卫褚的安危是最重要的，她绝不允许自己的计划被打乱。
　　无论如何，她要先稳住韩真这个不安定的分子。
　　于是片刻之后，周叙惊觉能量输送被中断了，他望向叶晓，而后目睹了难以置信的一幕——属于他的另一半的精神力，被渡给了韩真。
　　叶晓几乎无法直视他的眼睛，肩膀抖了一下，她讪讪地张了张嘴：“对不起……”
　　周叙扫了眼终于达成目的的韩真，隐约猜到这家伙应该是又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要挟叶晓，说实话，他不是没有怒意跟怨气的，可硬生生被抽掉了一半的力量，他的脑子混沌一片，四肢有气无力，连发作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最后苦笑了一下：“我还真够倒霉……不过要是能换来你弟弟的平安，也不算太吃亏。”
　　卫褚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对话只听到了只言片语，梳理了一番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他头一回对叶晓动怒：“……你在做什么？！”
　　叶晓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有人冷不丁地冒了一句：“她也只是为了你。”
　　少女没想到，不显山不露水的沈耀辉竟然先一步清醒过来，他看起来似乎跟之前没什么差别，可眼神却比先前沉稳了许多。
　　卫褚闭了闭眼，他不再看叶晓，而是侧过脸对着周叙：“他说得对，归根究底还是我的问题……都是我的错。”
　　周叙回了他一个无奈的笑：“别乱背锅，再说了，我是公职人员……保护你是我的义务。”
　　“我这样的人也值得保护吗？”卫褚也笑了，闻言，眼底再次流露出那种挫败和落寞，以及深深的厌倦，“我就跟精神病人一样，根本无法自控……说实话，我对于怪物一样的自己，既害怕，又讨厌。”
　　周叙看得出来，他陷入到了一种自我厌弃的状态中。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把我抓起来吧。”卫褚朝他伸出双手，“我已经满十四周岁了。”
　　周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叶晓却突然崩溃了，她猛地抓住沈耀辉的双手：“快！我要你消除他的记忆，还有他，他们……所有参与了这件事的人，我要他们都忘记！”
　　“叶晓，够了！”卫褚走到她面前，目光里满是冰冷的愤怒，“别那么自私！”
　　“是！我是自私！”叶晓一把抱住了她的双胞胎弟弟，“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叫怀璧其罪……我们一母同胞，共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你就像是另一个我……那些痛苦、挣扎、不安我已经受够了，不需要另一个我再来感同身受一遍。”
　　“我要你忘掉一切，作为一个普通人平安喜乐地度过余生。”叶晓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渗进了他的肩窝，深深灼痛了他，“……姐姐求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韩真的身份猜到了吗？记不记得前面某章有个角色出场的时候用的是跟周叙相似的异能？陆柏还表示了不屑，因为他们的异能本就同出一源
　　所以周科蛮惨的，因为他现在的力量其实是被削弱了一半的……
　　回忆篇差不多结束了，下一章会回到现实的时间线【又是踩着点的一章2333


　　☆、叛逃（修）

　　不管卫褚怎么想, 主动放弃了力量的他已经没有能力改变或者说制止叶晓的计划了。
　　尽管沈耀辉的异能受惠于卫褚，但就个人立场而言，他是站在叶晓那边的。
　　后面的走向也就很清晰了, 卫褚少年时期那段短暂的冒险戛然而止, 连相关的记忆都被删除的干干净净，仿佛是黄粱一梦, 醒来之后，梦过无痕，他还是那个平凡无奇的中学生，最大的目标是考上好的大学；最大的烦恼是怎么在偷偷抽烟后不让姑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他在吵嚷却又温馨的秦家其乐融融地长到十八岁, 离开家门去念了国内最顶尖的大学之一；他忘了叶晓、忘了周叙、忘了韩真、忘了陆柏和沈耀辉, 忘了金业大厦, 忘了那片拆迁区；如果不是大学毕业后心血来潮报考了特监处，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异能产生任何交集。
　　而那也正是叶晓的期望。
　　可他为什么偏偏进了特监处呢？
　　卫褚自己也说不上原因，只能说有些事情大概是命中注定的——就算记忆被删除, 却无法彻底清零，那段过往，确确实实在他的潜意识里留下了痕迹。
　　卫褚睁开眼, 眼前的迷雾一重重地退去，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冷白刺眼的灯光, 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才勉强适应下来, 随后是冰冷瓷白的墙壁跟冗长压抑的过道, 以及, 许多张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
　　身中数枪、重伤濒死、叶晓被劫、异能觉醒……明明不久前才发生过的一桩桩, 再回想起来，居然有种恍如经年之感。
　　记忆和现实交错带来的时空模糊感在逐渐消散，卫褚动荡的大脑冷静下来，他的意识终于复苏，回到了特监处的地下监狱。
　　从他右眼里衍生出的“血丝”几乎将整个空间映成了猩红色，声音与空气同时凝滞起来，地下监狱内充斥着诡异的静默，。
　　不管是罪犯还是同袍，此时此刻，他们中绝大多数投向他的目光是一致的——那是看怪物的眼神。
　　这似曾相识的情形微妙的同十年前的某一幕契合起来，那种自厌感也跟着卷土重来，卫褚不由得烦躁起来。
　　“你醒了？”有人轻声发问，他的声音很近，卫褚的眼睑微动，对上了一双满是惊喜的眼睛，同那些饱含恶意或是惊惧交加的视线截然不同。
　　可卫褚最不愿回想起来的一幕重现了——对方的身上缠满了属于他的“血丝”，他面无血色，奄奄一息。
　　卫褚悲哀地发现，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在伤害他。
　　周叙见卫褚的眼睛里恢复了清明，显然安心了许多，但反而失去支撑下去的气力，整个人向后栽倒，卫褚伸手捞住了他。
　　“再这样下去，周叙可能就醒不过来了。”就在这时，另一侧的苏闲蓦地出声，他以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审视着卫褚，并试探地问道，“看来你还办法控制这些东西？”
　　对于刚觉醒的异能者来说，这不罕见，只是卫褚的破坏力非一般异能者可比。
　　卫褚没有回答他，他低头看了眼一动不动地靠在他身上的周叙，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右手手腕，将腕表的表盘对准了自己。
　　苏闲一眼就看穿了他打算做什么——腕表实际上是个发射器，里面藏有特殊的麻醉针，有一定程度的压制异能的作用。
　　不得不说，苏闲是意外的，他原本也打算这么做，甚至已经暗中安排了人手，等待何时的时机就来一发冷箭。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优的处理方案——在不威胁卫褚人身安全的前提下。
　　只是没想到，为了周叙，卫褚自己主动走到了这一步。
　　在苏闲看来，这跟自断一臂无异，问题是卫褚应该没有像苗盈盈那样准备退路。
　　他没有阻止卫褚，但暗暗做好了准备，无论如何，还是会在众多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保证卫褚的安全。
　　从麻醉针刺破皮肤到药剂彻底生效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幸好在这段时间里，“血丝”仍然能起到震慑的作用，没人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候，一名下属向苏闲低声报告了一个消息：“钟校长已经到了，正在修复‘防御网’。”
　　虽然能猜到他应该是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但苏闲还是下意识地巡睃了一圈，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揪住了，说是修复，本质就是收拾烂摊子，耗得还是钟云从本身的精神力。这一遭过后，估计又得住院修养。
　　还真是……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退休啊？苏闲暗暗地叹气。
　　另一边，卫褚终于产生了麻/痹和眩晕的感觉，他反而松了口气，因为如藤蔓般死死纠缠着周叙的“血丝”终于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了。
　　也因为这番变化，有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虽然心绪不佳，但没有耽误苏闲做好他的工作——在那家伙出手之前，就被特监处的人制住了，不过如此一来，僵局被打破了，两边又开始大打出手。
　　“血丝”开始缩回卫褚的右眼里，他终于敢伸手去触碰周叙——他用手指帮着梳理他汗湿的头发。
　　说来也奇怪，那么难搞的一个人，头发居然这么柔软。
　　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卫褚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指节在一点点变僵硬。
　　他的动作也跟着滞涩起来。
　　“遇到我，对你来说大概不是什么好事。”他低声苦笑，“我现在相信因果循环了……从前你为难我，也是我活该。”
　　在“血丝”停止吸□□神力之后，周叙也缓过一口气来，不过他还是很虚弱无力，能听见声响，勉强睁开眼，不过发声说话却是难上加难了。
　　于是最后他只能尽力瞪大眼睛，以表达自己的不赞同。
　　卫褚被他的眼神逗乐了，他笑了起来，但心底的某个角落却酸涩难忍，因为他知道，周叙并不理解他那句话背后的真正含义。
　　毕竟那些不好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
　　“你放心，欠你的，我会还给你。”
　　周叙愈发的不解，但卫褚没再继续往下说，在手指彻底被麻/痹前，他温柔地摩挲着他微微下垂的眼角，周叙有些痒，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又开始恍惚了。
　　这个角落里的温情脉脉同周遭的腥风血雨对照鲜明，如同风暴眼一般，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障分割成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当然了，这其中有苏闲让人暗中保护的缘故。
　　怎么说呢，卫褚还起了个牵制的作用，大多数囚犯的警惕心还是冲着他的，这就让钟云从的修补进程来的愈发隐秘。
　　可惜事与愿违，平静也总是短暂的，在空间通道被打开的那一瞬间，苏闲是第一个察觉到的——没办法，他对苗盈盈的能力颇为敏感。
　　她居然还敢回来？
　　苏闲的诧异只维持了一秒，他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那个魔女狡诈得很，若不是有依仗，怎么可能在受伤的情况又回到这个牢笼里？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一点也没错，苗盈盈的确不是孤身一人，她身后还跟了四个人。
　　“电光”陆柏，“海妖”凌晔晔，还有之前那个高中生余林波，这三位算是特监处的老熟人了，但最后面目模糊不清的人才最让苏闲侧目。
　　他是什么人？
　　不只是特监处的人，罪犯们同样对此人感到好奇——连长相都看不清，其他的信息也无从判断，神秘莫测，自然最引人忌惮。
　　在场的人里，卫褚可能是最淡定的那个。
　　对于恢复记忆的他来说，推测出此人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他使用的异能，实在太眼熟了。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事实上，他一进入这个空间，就注意到卫褚了。
　　他缓缓地朝着卫褚走去，苗盈盈亦步亦趋，空间裂缝也始终洞开着。
　　陆柏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剩下两个人则跟特监处众人对峙起来。
　　毫无疑问，他们的加入，给特监处增加了不少压力。
　　双方互相戒备，谁也没敢再轻易动手。
　　苏闲望着扭曲的空间通道，有些心焦，在“防御网”恢复之前，大动干戈对他们并没有好处。
　　神秘来客停在了卫褚的面前，后者一只手搭在周叙的背上，淡淡地同来者对视，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看样子，你的记忆跟异能一起恢复了，”面部明明是云山雾罩，可他依旧能让旁人感知到他的情绪，譬如此刻，他在微笑，“恭喜。”
　　他的恭贺听起来十分真诚，卫褚也跟着笑了：“这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我希望你没忘记，我们旧怨未了。”
　　“我知道，不过总的来说，你恢复能力，对我们来说是利大于弊。”来者的声音里带着轻松的笑意，“至于恩怨嘛，是可以想办法化解的。”
　　卫褚低头看了眼半昏迷状的周叙，眸光微沉，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视线转而停留在另一边怔怔望着他的年轻人脸上。
　　他长大了许多，不过五官轮廓，却跟卫褚记忆里那个男孩重合了起来。
　　卫褚挑了挑眉，冷冷一笑：“怎么，又要来杀我？”
　　面对他的嘲讽，向来桀骜不驯的“电光”罕见的露出了窘迫之色，俊美的脸也跟着涨得通红，他难堪地别过脸，心虚地避开了卫褚的眼睛。
　　但他又忍不住高兴起来，对他来说，那个天神下凡一般的卫褚，总算又回来了。
　　“我知道钟云从也来了。”面目不清的神秘人又开口了，“所以没有多少时间可耽搁，我也不绕弯子了……跟我们走吧，卫褚。”
　　卫褚似乎并不意外：“搞那么大动静，原来就是冲着我来的？”
　　“确切地说，是冲着觉醒了异能的你来的。”他莞尔道，“我想，你也不愿意在这个监狱度过下半生吧？跟我们离开是个不错的选择。”
　　卫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作声。
　　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向卫褚展示了一张照片。
　　上面是惶惶不安的卫南琴和秦川，背景环境十分陌生，反正不是在秦家别墅。
　　卫褚的眼神一下子凌厉了起来，陆柏也跟着瞅了一眼，旋即变色：“这是怎么回事？之前的计划里明明没有这一环……”
　　不过卫褚冰棱般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狡辩，他越说越结巴，索性闭上了嘴。
　　神秘人收起了手机：“你不用担心，他们很安全，没有受到任何不礼貌的待遇。”
　　听了这话，卫褚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反而缓和了下来，他甚至露出了一个笑：“韩真，你的行事作风，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韩真？
　　除了陆柏之外的人，都对这个名字挺陌生，显而易见，这个名字在异能者届没什么知名度。
　　就在这时，苗盈盈笑着补了一句：“你们还可以叫他，‘幽灵’。”
　　在场的人无不变色：如果说韩真不足为道的话，那作为“坟场”首领的“幽灵”那就是无人不知了。
　　“幽灵”居然现身了？
　　这下连苏闲都吃了一惊。
　　“好久没人叫这个名字了，真令人怀念。”韩真云淡风轻地回道，又委婉地催促了一句，“还没做好决定吗？”
　　很明显，他也在顾忌“防御网”，或者说钟云从。
　　卫褚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我跟你们走。”
　　他这话一出，特监处的人齐齐变色，苏闲更是瞬移到卫褚的身侧，神情严峻。
　　“坟场”的人对于他也相当警觉，陆柏身上电光闪烁，苗盈盈更是退到了空间裂缝之中。
　　苏闲却连看都没看他们，只盯着卫褚，质问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语含警告，卫褚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一旦跟“坟场”的人离开，那就等于是叛逃。
　　卫褚同他对视了片刻，而后移开视线，把周叙交给了他：“……请照顾好他。”
　　他绕开了苏闲的问话，可答案却是昭然若揭。
　　苏闲抿了下嘴唇，略一抬手，下属们全都朝这个方向围拢过来，如无意外，云从那边应该快完事了，他们只需要再拖一会儿……
　　可他没料到的是，卫褚的右眼再度泛起猩红，“血丝”们蠢蠢欲动。
　　“苏副处，我一直很尊重您，并不想同您为难。”
　　看来，麻/醉/剂对卫褚的压制效果结束了。
　　苏闲扶着周叙，看着卫褚，眼底是无法掩饰的失望。
　　韩真却满意地笑了起来，他蓦地转向人群，目光落在其中某一位的脸上，温和笑道：“‘鬼手’大师，一起离开吧？”
　　卫褚愣了一下，视线也跟着转过去，只见身躯似乎又肿了一圈的“鬼手”吴措不情不愿地从人堆里走了出来。
　　“事不宜迟，”韩真侧身让开一条路，眼角瞟着卫褚，“我们走吧。”
　　卫褚出乎意料地配合，他转过身，就要踏入到空间通道中。
　　不曾想，他的衣角被一只苍白的手拽住了。
　　对方没有出声，卫褚也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的脚步停滞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周叙的手上没什么力道，卫褚很轻易地就摆脱了。
　　在“防御网”完全恢复的前一刻，在卫褚的协助下，“坟场”一行人顺利地通过空间通道逃离了地下监狱。
　　作者有话要说：　　修了一下最后部分~


　　☆、残局（补）

　　以“幽灵”韩真为首的“坟场”的劫狱行动对他们来说毫无疑问是成功的，可对于特监处来说, 这却是一次巨大的耻辱。
　　其实特监处提前了一段时间就得知了对方的劫狱计划, 也并非无动于衷, 相反, 他们相当重视, 他们也猜到了这个情报本身就是阴谋的一部分, 做了充分的准备。只是千算万算, 没有人能算到“坟场”真正的目标是特监处的一个无名小卒。
　　而那个无名小卒会成为劫狱计划的最大助力，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他自己在内。
　　“精神力防御网”被破坏，多名监狱守卫受伤，囚犯发生大规模暴/动甚至还出现了越狱事件。
　　其实真正被带走的只有叶晓、苗盈盈跟吴措, 后者还不是自愿的, 但这也足以让其他阶下囚们眼红不已了, 就在他们准备有样学样的时候，精神力防御网成功修复。
　　于是一瞬之间，这帮打了鸡血般的暴徒们的战斗力被冻结, 自然也就闹腾不起来了, 尽管如此, 特监处的人还是费了点力气才彻底制服这群人, 一个个垂头丧气, 重新进了号房。
　　但这只能算是事后补救, 更何况, 后续还有一堆麻烦。
　　就在特监处忙着收拾残局的同时, 梦川的媒体们也闻讯而来了，苏闲忙得焦头烂额，没空也没心思去应付他们，一把手李东平不在，调查科科长周叙受伤，最后只能让情报科的科长去接受采访，说明情况了。
　　“受伤的人都送医了，他们的症状都很类似，全身检查并没有查出任何问题，所有器官都正常运转，可人就是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
　　苏闲站在窗边，眺望着茫茫夜色，闻言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发问：“周叙呢？他怎么样？”
　　“周科是遭受卫褚攻击过后，唯一还留有意识的人。”下属告诉他，“不过他现在还有些虚弱，已经在隐山医院接受治疗了。”
　　“张既白怎么说？”
　　“张院长打算再对他们进行脑部检查。”下属迟疑一下，又加了一句，“根据张院长的说法，脑部检测更加精确但也更复杂，结果可能要等一阵儿。”
　　“知道了。”苏闲回过身，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对了，叶晓的母亲叶知书呢？”
　　下属回复道：“她不是异能者，所以我们把她关在了别处。她现在是安全的。”
　　“多找两个人看住她。”
　　“是！”
　　苏闲冲他点了点头，“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
　　下属敬了个礼，很快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一时间，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苏闲拉上窗帘，转身穿过办公区域，文件柜旁有一扇隐蔽的门，他轻轻推开，走进去的有意放缓了步子。
　　这是他的休息间，忙碌起来的时候，苏闲偶尔会在这里过夜。
　　休息间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此时隐约可见那张单人床上已经躺了个人，他原本是侧卧着的，大概是听到了动静，翻了个身，眼睛也跟着睁开了，含笑望着苏闲：“忙完了？”
　　苏闲正在关门，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懊恼：“我吵醒你了？”
　　钟云从索性坐了起来，懒洋洋地倚在床头：“我本来也没睡着。”
　　苏闲索性打开了主灯，小小的套间内登时明亮起来。
　　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注视着钟云从的眼睛：“你确定自己没事？”
　　“苏副处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七老八十该进养老院了。”钟云从脸色和嘴唇有些发白，不过双目明亮，精神状态不赖，他伸过手，指尖游走在苏闲流畅利落的下颌骨线条上，旋即又转移到了他纠结的眉心上，轻轻地揉着，似乎想要驱散他眉宇间的疲态。
　　“放心吧，我这几个月的院不是白住的。”
　　苏闲没有立即出声，他捉住对方的手指，慢慢地拢在手心里，而后才叹道：“不要骗我。”
　　“骗你干嘛？”钟云从略显无奈地笑了一下，他凑了过去，在他的眉心上亲了一下，“倒是你，头痛死了吧？”
　　苏闲松开了他的手，却捧住了他的脸：“别想转移话题。”
　　“谁转移话题了？”钟云从的嘴唇又在他的鼻尖上碰了一下，笑的十分促狭，“成天紧张兮兮的，我看你是中年危机发作了。”
　　听了他这话，苏闲的眼角跳了一下，旋即扳过钟云从的脸，力道略重地在他的嘴唇上咬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我看你就是欠收拾……我中年危没危机，你不清楚？”
　　钟云从的身体颤了一下，而后动作很快地缩回被子里：“……办公室这么严肃的地方，你给我正经一点。”
　　苏闲抱着手臂，冷哼一声：“那就别找死。”
　　他也没真想怎么样，不过他顾忌的并非场合，而是对方的身体。
　　钟云从干笑了两声，立刻转移起话题来：“……那个什么，卫褚新觉醒的异能，还挺特别的哈！说起来，我以前不是跟你提过，他的精神世界里发现过叶晓的痕迹，当时没想明白，后来我搜过沈耀辉的记忆，是叶晓把他的异能给强行‘禁锢’起来了。”
　　苏闲一脸傲娇地斜睨着他，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钟云从摸了摸自己的鼻头，只好继续自说自话：“看起来他本人应该是对这件事不知情或者说没有记忆的，联系到沈耀辉的能力，应该是他们把他的那部分记忆给抹掉了……看来也是叶晓的意思。”
　　“这对双胞胎的异能很有意思，互克又互补，一个是‘掠夺’，一个是‘消除’，我不觉得这是巧合。”钟云从一开始只是为了排解尴尬，后来却是越想越不对，口吻也越来越严肃，“结合他们的母亲叶知书，那个古怪女人当年窃取‘失乐园’毒株一事……说不定比我们以为要更复杂，那女人不是被关起来了吗？要不找个时间，让我探探她的底？”
　　苏闲也收起了玩笑的态度，认真地思考起钟云从的建议——这当然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但这个手段太特殊，无痕无迹，光凭钟云从的一面之词，只能做参考，无法纳入证据链里，产生法律效果。
　　不过能理个头绪出来也不错，至少能让调查方向更清晰。
　　苏闲便颔首应了：“那好，明天天一亮……”
　　他一句话没说，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这是公务电话的铃声，钟云从拍拍他的手背：“去接吧。”
　　苏闲只好起身往外走。
　　约莫是半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钟云从一下子就察觉到了他恶化的心情，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了？”
　　“叶知书在二十年前就通过跨国婚姻移民到R国了，她被捕的消息传了出去，方才收到上级部门的电话通知，R国驻我国大使馆就她被捕一事提出了抗议，认为针对异能者而设立的特监处没有逮捕收押普通人的权利。”
　　钟云从错愕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他们想怎么样？”
　　“他们倒是没有一张口就要求放人，要求我们把人移交到公安部门。”苏闲有些烦躁，闷声道，“但我总觉得，这是有意为之。”
　　R国大使馆的要求表面上挑不出什么错，可一旦叶知书脱离了特监处的掌控，那“坟场”的异能者，就有可能将她带走。
　　钟云从揽住他的肩，温声安慰道：“不管怎么样，做好防守，别让人钻了空子。”
　　苏闲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当然，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
　　穿过扭曲空间而带来的近乎失重的眩晕感渐渐消散后，卫褚才顾得上去考虑自己究竟身处何处这种问题。
　　他快速扫了一圈，他所在的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宽敞厅堂，另一侧连接着一个开放式厨房；处处充斥着偏冷的灰色调和几何状的冷硬线条，家具陈设的数量屈指可数，储物空间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空间的连续性得到了最大的保障，可以说将超简洁风发挥到了极致。
　　卫褚的目光掠过顶上一排三角形的吊灯，最后停留在灰白色长条餐桌上摆放着的鹅黄色花束上，这是这个以灰调为主的空间里唯一亮眼的颜色。
　　除此之外，朝阳的方向是一整面的落地窗，视野开阔，眺目望去，楼下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影，周边的环境显然非常清幽。
　　只是这也阻隔了卫褚的视线，他找不出任何有地标性质的标志物，自然也无从判断这是什么哪里。
　　“是个不错的地方。”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地方，反而夸赞了一句，韩真显然有些意外，但他还是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卫褚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原来屋子的主人是你……还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混得比以前好多了。”
　　在这十年里，偷走了周叙一半异能的韩真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坟场”的首领，跟从前的他相比，完全是天上地下。
　　卫褚又看了他一眼，“海妖”凌晔晔与余林波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他十分放松地站在落地窗前，一副主人的姿态。
　　他是怎么爬上去的？关于这个，卫褚还真是有点好奇，他觑了眼一脸恹恹的陆柏，他好像还没从眩晕中缓过神来……这家伙应该清楚韩真的上位史。
　　“过奖了。”面对卫褚不咸不淡的嘲讽，韩真表现得很平静，他指着几扇紧闭的房门，“这里有很多空房间，你们可以自由分配。”
　　他顿了一下，又道：“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打那边的电话。”
　　说着他朝卫褚点了点头：“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我的家人怎么样了？”卫褚蓦地发问，“还有叶晓，你们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您的姑母和表哥很好，我们绝对不会为难他们。”韩真说着，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至于叶小姐……关于她的去向，我也不清楚。”
　　卫褚一怔，旋即面色一沉：“我已经跟你来到这里了，还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吧？”
　　“如你所言，我没有必要说这个谎，除了激怒你之外，没有别的用处。”韩真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她在哪里。”
　　难道，带走叶晓的并不是“坟场”的人？
　　卫褚彻底地呆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来自中年组的糖！青年组的也快了！过几章嗯……
　　那个啥，前一章的最后部分修了一下，吴措也越狱了（虽然是被迫的），本来就有他，只是前天晚上写着写着脑子混了把他给忘了【
　　另，疑惑韩真就是“幽灵”的可以去翻下154章，他最先出场的身份就是“幽灵”哈~


　　☆、梳理

　　之后，卫褚陷入了沉默, 对于韩真带着“海妖”等人离开也没有任何反应。
　　至于那个空间异能者、资深罪犯苗盈盈一开始就不见人影, 应该是去疗伤了, 毕竟断了只手, 不是小伤。
　　偌大的屋子里, 只剩下他和不知道为什么依然逗留于此的陆柏两个人……啊不对, 卫褚仔细一瞧, 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个窝在沙发角落里、似乎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人影。
　　这个叫吴措的家伙，卫褚差点把他给忘了，不过转念一想，他被迫越狱也并不意外，毕竟他一直都是“坟场”的目标，周叙曾经告诉过他，吴措去坐牢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躲避“坟场”的围堵。
　　此时他正悄摸摸地伸出手准备去拿茶几上的一盘葡萄, 在察觉到卫褚的目光后, 吴措蓦地一僵，而后望着他，讨好一笑：“……您吃吗？”
　　兴许是亲眼见过卫褚异能觉醒后疯狂收割人头的情形, 没什么攻击力的“鬼手”对他产生了恐惧感，在卫褚面前, 神态语气都跟从前大相径庭。
　　卫褚扯了下唇角，还真点了下头：“行啊。”
　　吴措立即起身, 十分狗腿地走过来, 将果盘递到了他面前。
　　卫褚却并不急着吃, 反而打量起了这个人，吴措显然有些忐忑，不想，卫褚冷不丁地笑了：“看来特监处的伙食还不错嘛。”
　　吴措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在地下监狱里待了几个月，他发福了不止一圈。
　　同当初被捕时的清瘦体型可以说是胖若两人了。
　　说起来吴措也相当郁闷，地下监狱情况特殊，不像一般监狱还有个放风时间，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能不变胖吗？
　　卫褚虽然不乏取笑之意，但终归也没对他怎么样，最后挥了挥手，心惊胆战的“鬼手”立马退回了沙发角落，装模作样地端坐了两秒，又做贼似的拿了根香蕉。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卫褚纳入眼底，他不免觉得好笑，视线随即转移到另一侧的陆柏身上——到达此处后，他一直没有出过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卫褚心情恶劣，吓唬过吴措之后还不满足，又对着陆柏出言讽刺：“你怎么没走？是要留下来看管我？”
　　反正他都落到狼窝里了，爱咋咋地，不爽就要发泄出来，懒得遮遮掩掩了。
　　闻言，陆柏抬起头，同卫褚对视了一眼，脸色白到令后者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陆柏的嘴唇动了一下，许是要回答他，结果一张口，卫褚跟吴措就听到“呕”的一声，紧接着，室内的空气里便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呕吐物的味道。
　　……搞了半天，原来这货还在犯晕呢。
　　一发不可收拾的陆柏蹲在那儿吐了个天昏地暗，卫褚捏着鼻子，不忍直视，心说这家伙估计晕船晕的很厉害。
　　而“鬼手”吴措显然受到了深刻的刺激，也是一副要呕不呕的模样，一点胃口也不剩。
　　等到陆柏把胃给清空之后，那令人牙酸的呕吐声才算告一段落，可是发酵过后的酸臭味却是挥之不去，哪怕空间宽敞也无济于事。
　　卫褚本来就有点洁癖，又没法到外面透气，见始作俑者还是一副直不起腰的模样，他皱了皱眉，转向了吴措：“哎，你收拾一下。”
　　“鬼手”在卫褚看过来的一瞬间头皮就开始发麻，果不其然，不祥的预感通常都很准，他心下自然十分抵触，可在对方笑里藏刀的威慑下，他很没出息地怂了，乖乖地起身去找工具，替某人擦屁股。
　　没办法，这两位他谁都打不过……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只不过擦地擦到一半，吴措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个“幽灵”临走的时候明明说过有什么事可以吩咐他的人去做，为什么卫褚那家伙非要指挥他？？？
　　他含嗔带怨地投去一瞥，不想却跟卫褚似笑非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一激灵，抗议的念头登时烟消云散，他朝着对方殷勤一笑，又重新低下头，兢兢业业地擦起了地。
　　捻着葡萄的卫褚不觉失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这“鬼手”认起怂这般没底线。
　　另一边的陆柏脚步虚浮地走到嵌入式冰箱前，从里头拿出一瓶冰水，漱了几下口之后，将剩下的半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才算是活了过来。
　　他随手将空瓶子丢到吴措那边，后者敢怒不敢言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擦地。
　　陆柏毫无察觉，走到卫褚旁边，迟疑了一下才哑着声开口：“我……能坐这儿吗？”
　　卫褚语气平平：“不能。”
　　陆柏面露窘迫之色，不过还是默默地换了张沙发椅，规规矩矩地坐下，跟平日里的张扬做派截然相反。
　　卫褚慢慢地嚼着葡萄，并没有看他，自他异能跟记忆恢复后，陆柏仿佛又变回了十年前那个男孩，在他面前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心虚和局促之感。
　　而卫褚也还是记仇的，毕竟这家伙曾经大发神经，一副要追杀他到天涯海角的架势。
　　“我跟韩真一直都不对盘，我不听话，他也不信任我。”缄默了一会儿，陆柏再次开口，卫褚听出来，他这是在回应之前他的问话。
　　不过提到了韩真，卫褚也就没再继续装聋作哑，他眼睑微动，环顾四周，最后若有所思地停在了陆柏脸上。
　　他当即会意，笑道：“你放心，这屋子里没有监听设备。”
　　陆柏是电系异能者，想破坏电子设备是易如反掌的事，韩真想必也预见到这一点，干脆没有搞这些小动作。
　　卫褚这才略略颔首，开门见山地问道：“他是怎么变成的‘幽灵’的？”
　　“其实‘幽灵’并不是某个人的绰号，而是‘坟场’首领专属称呼。”陆柏告诉他，“韩真变成‘幽灵’的时间并不长。”
　　卫褚咂摸出一点味道：“你的意思是，‘坟场’之前的首领是别人？”
　　“嗯，前任‘幽灵’已经被他干掉了。”陆柏轻飘飘地说道，“至于韩真，我跟他都是在十年前加入这个组织的，我们算是一起在这潭浑水里成长起来的。不过我得承认，他比我更适合这样的环境，他的心机、力量跟韧性都结合的恰到好处，混的如鱼得水。这么多年下来，他算计掉无数个对手，铲除了无数个绊脚石，才爬到了那个位置。”
　　陆柏顿了一下，又笑了笑：“这个要说起来的话，三天三夜估计也说不完。”
　　“而他上位之后，依然保持低调的行事风格，这次的劫狱行动，算是他的第一次大动作。”
　　卫褚对韩真这个人自然颇有了解，心机手段不论，最令他忌惮，还是这个人的冷酷和狠毒。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八个字再适合他不过。更可怕的是，他还能忍，而且非常之能忍。
　　安静了一会儿，卫褚又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陆柏挠了挠头发，一脸为难：“这个我真不知道……我跟那个死变态真的不熟……”
　　卫褚倒没怀疑他是在敷衍自己，一来陆柏未必有那个智商，二来韩真那种人也的确不是会跟人交心的类型。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他信得过的人。
　　卫褚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陆柏身为“坟场”的一员，他的态度可以说是相当配合了，以至于吴措看他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开始揣测这家伙是不是被特监处策反了。
　　“那之后，你跟韩真选择加入‘坟场’，”卫褚转而打听起另一件他很想知道的事情，“那叶晓跟沈耀辉呢？他们俩怎么样了？”
　　“‘坟场’不知道你的存在，以为那几名成员的折损是因为她，他们没想杀她，但是想吸纳她成为组织一员，但她不愿意。”陆柏看了卫褚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她当时被抓了，我帮了她一把，后来她就跑了，沈耀辉一直追随着她……我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断了。”
　　卫褚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这么说，这十年里的相当一部分时间，‘坟场’并没有找到叶晓的下落，否则你不会一无所知……那她为什么又进入了‘坟场’的视线的？是因为韩真告发吗？”
　　“这还真不是他的锅。”出乎意料的，陆柏摇头，“是那个叫叶知书的女人。”
　　叶知书……卫褚垂下眼睑，这个名字令他的心虚变得复杂起来，他已经知道自己跟她的关系。
　　他冷冷地问道：“是她出卖叶晓的？”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一直在国外做什么研究，貌似需要组织帮什么忙，后来跟上层的人达成了某种协议……”
　　“所以叶晓就成了被她交换出去的棋子？”卫褚怒极反笑，“她以为她是谁？她有这个资格吗？”
　　他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阴云，偏偏嘴角挂着笑，两相对比，很有些瘆人。
　　陆柏识趣地闭上了嘴。
　　而卫褚的脑子高速运转，逐渐梳理出了隐约的来龙去脉——叶知书出于某种目的，将女儿叶晓的行踪透露给了“坟场”；在几次由“坟场”的人制造出的离奇绑架案后，特监处也注意到了这个能力特殊的异能者，当时的特监处副处长杭承宇派人暗中寻找她；在石嘉妍一案中露了形迹的叶晓最终还是被特监处抓住了；侥幸逃脱的沈耀辉为了救她，主动跟“坟场”合作，并且将卫褚本人也拉下了水；最终，他的计划却仍然失败了。
　　为什么说他的计划是失败的呢？理由很简单——无论中间经历了多少环节，沈耀辉的目的始终是救叶晓，而现实是，叶晓并没有被“坟场”救走，反而被几个身份不明的人给带走了，如今去向成谜。
　　卫褚想到这里，眼底满是讥诮，他突然有点好奇，算尽机关的沈耀辉在得知这个结果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毫无疑问，发胖的吴措是食物链底层2333


　　☆、双标

　　重重地给沈耀辉又记上一笔之后, 卫褚的视线再度转向了另一侧的陆柏, 结果后者恰巧在偷瞄他, 被撞了正着。
　　陆柏一时有些讪讪。
　　“说说吧, ”卫褚原本是准备同他翻旧账的，只是临了忽地一股疲倦涌了上来, 太阳穴也跟着发胀，他整个人顿时变得恹恹的，声音也有气无力, 也就失去了质问的气势，“我究竟是怎么得罪你了？”
　　不过这么一来, 反而令当事人愈发窘迫，他支吾了半天, 也没憋出个完整的句子，卫褚阖着双目，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还是你怕被人知道你的底细……想先下手为强, 永绝后患？”
　　陆柏面色一白。
　　他彻底地闭上了嘴，卫褚依然闭着眼睛, 吴措缩手缩脚, 更是一点动静也不敢发出, 室内陷入了诡异的静默中。
　　“不是这样的……卫褚哥, 其实我一直很崇拜你。”过了好一会儿, 陆柏才开口, 字里行间满是懊恼和消沉, “所以我很不想看到那样的你……非常不想。”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陆柏说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是觉得，你不该是那样的。”
　　“我之所以那么做……也是想着，或许能让另一个你……重新醒过来。”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卫褚，“因为十年前那一次，你就是……”
　　卫褚听着忽然有点想笑，事实上陆柏的思路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不论十年前还是不久前那一次，都是死过一次才觉醒了异能的。
　　他这么想着，也真的笑了起来：“我不该是那样的？那我该是什么样的？陆柏，你有什么资格用你的标准来界定我？”
　　陆柏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猜，应该是我那副平凡又脆弱的模样刺激到了你吧？”卫褚眼底满是嘲讽，“让你回想起从前那个废物的自己了？”
　　年轻人垂下眼睑，须臾，他居然点了下头：“……你说得对。”
　　他承认得倒是干脆，卫褚一时语塞，他不由得想起十年前同陆柏在金业大厦下似曾相识的一幕，那会儿卫褚也有过跟陆柏此时类似的心态……只不过那会儿他才十四岁，思想心理都不够成熟，可现在的陆柏都已经二十了，怎么还抱着这么幼稚的念头？
　　半晌，卫褚才摇头：“你崇拜的不是我，而是那份力量本身。”
　　他顿了一下，自嘲一笑：“若是现在坐在你对面的是那个非异者卫褚，估计已经被你杀了吧。”
　　陆柏眨了下眼，一脸的茫然，他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混账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不说假话了。
　　卫褚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说韩真是变态，我看你也不遑多让。”
　　陆柏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默默吃瓜的吴措冷不丁地插了一句：“不，我觉得他可能只是单纯的脑子没发育好。”
　　这话卫褚说也就算了，从他嘴里说出来，陆柏当即就一记电击放了出去，“鬼手”被电到浑身痉挛。
　　“我就说吧！”吴措迅速地远离了陆柏的方向，不忘控诉，“这货根本不是人类，只是一只人形皮卡丘罢了！”
　　陆柏当即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我看你是想找死！”
　　“算了吧。”卫褚继续揉着他的太阳穴，“皮卡丘还是很可爱的，他不配。”
　　他的话直接将跳脚的陆柏钉在了原地。
　　片刻之后，陆柏缓缓走到了卫褚面前，后者眉梢微扬，瞅了他一眼：“……又想干嘛？”
　　他一脸颓然，语气极为沮丧：“我知道是我不对，我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你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他忽地向卫褚伸出一只手，后者往后一缩，皱起眉：“……你是要来找我玩成语接龙吗？”
　　“我的异能本来就是你给的，”话说到这里，陆柏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不少，“你收回去吧。”
　　卫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认真的？”
　　陆柏抿了下嘴唇，还是点了点头：“认真的。”
　　卫褚脸上的戏谑和慵懒一点点收起，他面无表情地审视了陆柏一会儿，蓦地笑了起来。
　　“那就满足你好了。”
　　他的声音柔和，但不管是陆柏还是吴措都知道他并非在玩笑。
　　因为他的右眼悄然发生了变化，蠕虫般的“血丝”蜿蜒而出。
　　室内的温度仿佛下降到冰点。
　　>>>
　　周叙都忘了这是自己第几回在医院醒来。
　　他眼睑微动，就瞥见了张眼熟的脸，正是那名照顾了他很多次的中年护士，他正准备跟对方打个招呼的时候，却听到她冲着旁边的小护士叹气：“哎，你们这些年轻人找对象眼睛可要擦亮点，不能只看脸啊！这小周科长就是反面典型，虽说长得一表人才，前程也不错，但他那副身体……嗐，可惜了！”
　　小护士“啊”了一声：“是吗？我倒觉得周科人不错啊……他总是受伤，说明他肯定很有担当，每次都冲在第一线。”
　　“你啊，还是年轻。”中年护士戳了下她的额头，“不惜命的男人，更不能要。”
　　周叙哑然失笑，他没想到自己在婚恋市场上已经不被看好到这地步了。
　　不过人家说得倒也没错。他重新闭上双目，这病房里除了护士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更别提亲属了——他很早就是孤家寡人了。
　　“不准在病房内喧哗，免得打扰病人休息，这条规矩，都忘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平平响起，也不见怎么严厉，偏偏就透着一股浓重的威慑感。
　　两名护士登时就噤声了。
　　“尤其是你，工作了这么多年，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轻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病床前，年长的护士小声道歉：“我错了，院长，保证下不为例。”
　　来人沉默了一瞬才又出声：“药换完了就出去吧。”
　　二人局促地应了一声，不多时，周叙听到门被带上的声响，紧接着，他就察觉到两道无波无澜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
　　“我知道你醒了。”
　　之前只是为了避免尴尬，周叙本没打算装睡的，闻言便大大方方地睁开眼，笑着同对方寒暄：“张院长好。”
　　张既白略略点头，而后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要代替她们向你道歉，背后议论别人的私事，是很不妥当的一件事。”
　　周叙其实没放在心上，淡淡一笑：“还好吧，她们说的也没错，而且那个小护士还夸了我呢。”
　　他说着，瞅了神情严肃的张既白一眼，语气转为揶揄：“说句大不敬的，这算不算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呢……用我们苏副处的话来说，您最大的爱好就是挤兑别人。”而且还特别毒舌。
　　他原以为张既白要臭脸，不曾想，他的表情依然淡定只是摇了摇头：“乍听起来有点道理，但本质还是不同的。”
　　周叙露出一副虚心请教的神情，后者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这个人呢，从来不会在背后说人坏话。要说就当面说，对方听不到的话，那就没意思了。”
　　“哈哈哈！”周叙大笑，“是这个理儿。”
　　张既白静静地凝视了他几秒，直到周叙笑容凝固，后背发凉，忍不住发问：“……怎么了？”
　　“苏闲知道你在背后甩锅给他吗？”
　　“呃，这个嘛……”
　　“没关系。”向来不苟言笑的张院长露出一个和风细雨般的微笑，“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周叙强颜欢笑：“您这个身份的人，不至于真的去打小报告吧……”
　　“至于。”
　　张既白轻飘飘的两个字就把他噎的无言以对，最后他再度失笑：“其实外界对您的评价还是不太准确，您明明挺会开玩笑的一个人。”
　　张既白瞥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拉了张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感觉怎么样？”
　　周叙如实相告：“还行，除了精神不济之外，身上没什么不舒服的。”
　　闻言，张既白的神色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你应该能感觉到，你的精神力所剩无几了吧？”
　　周叙“嗯”了一声，张既白挑起半侧眉尾：“要是罪魁祸首换个人的话，你还能这么不记仇吗？”
　　被戳穿的周叙笑的无奈又尴尬：“人嘛，总有双标的时候。”
　　“但他留给你的苦头可是实打实的。”张既白语气平淡，问话却分外尖锐，“现在的你，跟个普通人也没多大区别了，目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迹象……时间长了，也没问题吗？”
　　“谁知道呢？”周叙无谓地笑笑，“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那你觉得，特监处的上层会有那个宽容和耐心吗？调查科科长，这个职位可是很重要的，能力跟不上的话，根本就坐不稳。”张既白盯着他，继续说，“就算有苏闲护着你……噢，他未必会护着你。”
　　“也是噢，他说不定原本打算护我一把，结果您告我了一状后估计就打水漂了~”
　　周叙乐不可支，笑到被扎了输液针的左腕都在隐隐作痛，末了，才抹了把眼角：“……您还真是字字诛心。”
　　“你被吓哭了？”
　　“……没，我这是笑的。”
　　作者有话要说：　　越写越觉得我们张医生真的好可爱哦www


　　☆、帮忙

　　笑过之后, 张既白淡淡地扫了周叙一眼：“言归正传。”
　　周叙泛起苦笑：“这种事我说了也不算啊，如果上边真要换人，我也只能服从。”
　　张既白推了下镜架, 镜片后的目光透着几分探究：“你可不像是这么容易认命的人。”
　　周叙的笑意淡去了几分, 他直视着张既白，平静发问：“张院长, 您想说什么呢？”
　　他问的直接，张既白也没有遮遮掩掩，直言道：“没想过把力量拿回来吗？”
　　周叙是什么人，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登时失笑：“您是想问, 我知不知道卫褚的下落？”
　　张既白没有否认。
　　周叙闭了闭眼：“如果我知道他在哪儿，这会儿我不可能还躺得住。”
　　张既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后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你继续休息吧, 我不打扰你了。”
　　言毕，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周叙望着他的背影，蓦地出声：“张院长，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张既白脚下一顿, 回过头来，一脸的不赞同：“你已经没有必要这么拼了。”
　　言下之意是, 现在这个状态, 再怎么拼命意义也不大了。
　　这话不可谓不扎心。
　　周叙再次露出苦笑：“您误会了,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了，至少没有到需要继续占用医疗资源的地步，所以我想问问，能不能回家休养？”
　　张既白略作思考，而后颔首：“可以。”
　　在他带上门之后，周叙仰面躺着，盯着单调素白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他掩在被褥下的手里紧紧地捏着一个手机。
　　卫褚的电话早就打不通了。
　　周叙对此并不意外，事实上他也没对张既白说谎，他确实不知道卫褚在哪儿。
　　许久，他艰难地翻了个身，而后单手编辑了条短信。
　　尽管他很清楚对方不会回复，甚至都不会看到，但他还是固执地发送了出去。
　　“猫有人照顾吗？”
　　>>>
　　“鬼手”吴措心惊胆战地看着惊悚一幕的重演。
　　陆柏整个人被“血丝”裹成了一个蠕动的茧，吴措在地下监狱的时候亲眼见过被这些寄生虫一样的东西“吸干”之后的下场。
　　他几乎可以预见陆柏的结局。
　　可大跌眼镜的是，卫褚对陆柏的攻击时间维持的并不长。
　　在那些猩红色的丝状物不情不愿回撤的时候，陆柏的真容也逐渐露了出来——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精神状态还好，显然并没有到临界点。
　　吴措失算了。
　　不只是他，陆柏自己也难以置信，被吸取了一部分精神力的后遗症尚未过去，他感到了眩晕和乏力，不过除此之外，其他都还好。
　　他呆呆地瞅着卫褚，困惑地眨了眨眼。
　　“卫褚哥……”
　　“不要一副我们很熟的样子。”卫褚依旧坐在沙发上，他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陆柏便讷讷地闭上了嘴，他这才继续往下说：“我也不瞒你，除了小惩大诫之外，我也有拿你练手的意思。”
　　陆柏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卫褚的异能觉醒不久，还控制不好力量，所以他就成了小白鼠。
　　如果换成别人，陆柏自然会不爽，乃至当场翻脸；不过既然这个人是卫褚，那就另当别论。
　　他甚至还有点受宠若惊：“没关系，你想怎么练就怎么练，我绝对不会反抗的。”
　　这话说的……卫褚哭笑不得地瞥了他一眼，而后他敛起表情，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手背的皮肤上，有银蓝色的细微电流时隐时现。
　　陆柏对电自然比谁都敏感，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投向卫褚的眼神里又多出了几分崇拜，跟小时候无异。
　　“你果然很厉害。”
　　卫褚并未做回应，但他的身体已经感到了些许不适，只不过从陆柏那里摄取来的能量很少，所以还在他的忍受范围内。
　　果然捷径就没有安全的。
　　卫褚无声地叹气。
　　与此同时，他再一次思考起韩真将自己掠走的目的。
　　从他的“血丝”发动的那一刻，他就感知到了“坟场”在周边布防的力量。
　　卫褚嘲讽一笑：从数量和分布的密度来看，韩真很重视他。
　　很明显，对于那些不知餍足的“血丝”来说，他的身体在一般情况下是负荷不了过多的精神力的，一旦超出某个限度，他会的生理乃至是精神状态都会受到影响，甚至是失控。
　　所以最好的方式，是将多余的能量“转让”出去。
　　陆柏、沈耀辉乃至韩真都是这项能力的受益者，他们直接从非异者变为了异能者。
　　这是目前已知的除了毒株本身和传说中的禁药“破茧”之外的第三种能令普通人发生异变的方式。
　　而且从目前仅有的三个案例来看，成功率，负作用低，可以说是高收益低风险，一本万利。
　　这么一来，韩真的目的就呼之欲出了——他想借助这个特殊手段，制造出更多异能者，从而壮大“坟场”组织。
　　不过问题在于，对于现在的卫褚来说，将摄取的力量化为己用就很勉强了，至于将力量“让渡”出去，他目前还无法独立完成，否则在地下监狱内，他就该把周叙的精神力还给他了。
　　可如果有了叶晓帮助的话……
　　卫褚的目光晦暗了下来，他隐约摸到了韩真的思路——叶晓的失踪应该是真的跟他没关系，而他说不定也迫不及待地想找到她，因为这样才能在最短时间内，达成他的目的。
　　卫褚自然也很想救出叶晓，不过平心而论，他目前还不是太担心她的安全，她跟自己一样，在很多人眼里是个“香饽饽”，就如韩真把他关在这地方，但好吃好喝供着，并没有对他怎么样。
　　他相信，叶晓那边也是差不多的处境，但他也很清楚这些都是假象，坏人终究是居心叵测的，时间一长，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变故。
　　何况，除了救出叶晓之外，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总是被动地待在这里，那就什么都干不成了。
　　但偏偏，卫褚是带着目的来这里的，迄今为止，还没有要跟韩真翻脸的打算。
　　他估摸了一下，强行闯出去不是做不到，但大概率他又会陷入到失控的状态，而且他的姑姑表哥还捏在对方手里——他不能不顾虑这一点。
　　所以，他必须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就在这时，安静了许久的室内，冷不丁地响起短信提示声，卫褚下意识地望向陆柏——作为“阶下囚”的他跟吴措，自然是没有资格使用手机的。
　　当然了，他也没把自己手机带身上。
　　果不其然，原本就有些疲倦的陆柏拿出手机瞄了眼后，俊美的脸上登时充斥着戾气，他将手机摔在一旁，低低地骂了一句：“烦死了！”
　　卫褚不由有些好奇：“怎么了？”
　　虽然心绪不佳，但陆柏还是很给他面子的，很快调整了表情，告诉他：“死变态又给我安排任务了……也不让人休息一下。”
　　“死变态”在陆柏嘴里就是韩真的代号，卫褚心下一动，进一步打听道：“什么任务？”
　　兴许他太过得寸进尺了，饶是陆柏对他心怀愧疚，听了这问题，也不免疑虑起来。
　　“这……”他干咳一声，“我毕竟还是‘坟场’的人，也不能什么都往外说。”
　　闻言，卫褚眉梢微扬，而后笑道：“这有什么？我也很快就是‘坟场’的人了。”
　　陆柏一惊：“……啊？”
　　“从我掩护你们逃离地下监狱的那一刻，我就等于是公开背叛特监处了。”卫褚耸耸肩，“韩真的行事作风你也知道的，我家里人还在他手里，除了加入你们，我根本没有退路。”
　　他说的自然不是真话，若是韩真在这里，一个字都不会信，可陆柏眼底的惊喜告诉卫褚，他似乎是信以为真了。
　　“真的吗？！”他激动得不像话，一双漂亮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你真的要成为我们的同伴？”
　　卫褚本来没什么感觉，被他这么一看，竟然有点心虚了。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回答的仍然很笃定：“是。”
　　陆柏再无顾虑，便将信息的内容转述给他听。
　　卫褚在听到某个名字后，神情变得莫测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再次开口：“能帮我一个忙吗？”
　　陆柏有点意外，但还是应了下来：“只要我能做到。”
　　卫褚点了点头，没有立即说话，转而望向吴措，后者此刻正远远地站在冰箱前，也许是又饿了。
　　其实吴措是故意避开他们的对话的，只是他想远离漩涡独善其身，卫褚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装模作样地扒拉着食物的吴措，后背陡然一凉。
　　“吴措，你过来一下。”
　　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卫褚依旧坐在沙发上，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这是要轮到自己了吗？
　　吴措的脑子一片空白，两条腿却已经求生本能的作用下，先一步迈了出去。
　　他干嘛怕成那样子？卫褚见对方一副面如死灰的样子，有点疑惑，不过他也没空去揣摩吴措的心思就是。
　　“‘鬼手’，”他忽然改变了称呼，这令吴措怔忡了一下，而后头皮开始发麻。
　　他看到卫褚微笑着出声：“帮我个小忙吧。”
　　>>>
　　同一时间，特监处副处长的办公室内，一个容貌身材都保养的十分得宜的中年女子站在半身镜前，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哎，那女人可不是面瘫，你注意下表情啊！”
　　她的身后，钟云从抱着手臂，满脸的幸灾乐祸，“女人”翻了个白眼：“好多年没用过这个能力了，有点不习惯。”
　　“没想到特监处已经沦落到领导亲身上阵的地步了……”钟云从憋着笑，“不过你还是注意点，不知情的人见了你这幅尊容，第二天有神秘女人出入副处长办公室的桃/色/流/言就该满天飞了。”
　　复刻了“拟态”异能的苏闲冷冷一笑：“怎么，你被绿了很开心吗？”
　　钟云从再也忍不住了，笑到不能自已。
　　苏闲瞪他，但也拿他没有别的办法，他想了想，用固定电话拨了个号码：“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报告，一切准备就绪。”
　　“那就按照计划进行。”
　　“是！”
　　作者有话要说：　　苏副处：我绿我自己【


　　☆、套娃

　　在这个豪华的监狱里度过百无聊赖的二十四小时后, 韩真终于又派了人过来。
　　来的人是绰号为“海妖”的凌晔晔，她过来的时候，正是日落黄昏的时候。
　　室外树影婆娑, 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了一层华美的金边，斑驳的光影映入室内，成了地毯纹样的一部分。
　　凌晔晔这次显然不是来见卫褚的, 她只是冲着正在翻阅一本书的卫褚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陆柏与吴措：“两位，准备好了吧？”
　　陆柏正站在角落吧台的酒柜前挑挑拣拣，背对着“海妖”，闻言连个头都没回，一副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架势。
　　对于他这般目中无人的行径, 凌晔晔也就瞥了他一眼, 脸上完全没有多余的表情, 似是习以为常了。
　　这小子在“幽灵”面前也是这幅鬼样, 何况是她。
　　她很快将视线放在了另一边正在吃东西的吴措身上，后者连忙放下手里的精致小碗, ，又迅速抽了张纸巾摸了把嘴, 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也要去吗？”
　　凌晔晔冲他柔柔一笑：“不用紧张，对你来说只是小事而已, 也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
　　吴措觑了眼沙发上垂着眼看书的人, 试探地问道：“……你们信得过我？”
　　凌晔晔依旧保持着那副完美的笑容：“用人不疑。”
　　另一边的陆柏终于挑好了一瓶红酒, “海妖”皱起了眉：“你忘了规矩吗？出任务前不准饮酒。”
　　陆柏终于给了她一点反应, 他冷哼一声，把那瓶酒放进了冰柜中，恶声恶气地呛道：“我有说现在喝吗？”
　　没教养的小鬼。凌晔晔暗骂一声，面上却无波无澜：“事不宜迟，那就出发吧。”
　　陆柏没再说什么，吴措饶是不情愿，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只能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就在他们一行人准备离开这个屋子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卫褚忽然开口了：“你们打算把我关多久？”
　　面对他的质问，“海妖”显是早有准备，她仍旧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弧度：“不必担心，这种状态不会维持太长时间。”
　　卫褚还没回什么，陆柏却嗤笑一声：“说了跟没说一样……你这话是韩真教你的么？”
　　这一次，“海妖”的笑容终于有些变味了。
　　但也只是一瞬间，她还是很快收敛了怒气，对于陆柏的嘲讽视而不见，又朝着面色不虞的卫褚一点头，转身向门口去。
　　跟在她身后的吴措，扭过头，先看了眼身后的陆柏，又望了眼沙发上的卫褚，神情相当复杂。
　　陆柏也隔着大半个客厅，遥遥地同卫褚对视了一眼，后者面露担忧之色，陆柏眉头微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卫褚立即垂下眼，重新翻起了他的书。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的吴措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两位，装起对方来，倒是挺像模像样的。
　　尤其是卫褚，把陆柏那小子的张扬跋扈劲儿学了个十成十。
　　不错，借着“鬼手”的特殊能力，卫褚“请”他帮自己跟陆柏互换了脸。
　　时间紧急，细节处是顾及不上了，幸而他们俩的身高身形都没有明显的差别，骗过像凌晔晔那种对他们都不是那么熟悉的人，是没什么问题的。
　　卫褚正是要以“陆柏”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外出活动。
　　也多亏了另外两人愿意配合，当然，吴措大概是不情愿的，至于陆柏，估计还是愧疚心作祟吧。
　　不过卫褚不在意他们怎么想，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行。
　　>>>
　　车子快速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副驾上座上的“陆柏”面无表情地望着路面中间冗长的绿化带，不耐烦地问道：“怎么还没到？”
　　开车的是凌晔晔，她直接把“陆柏”的话当空气，眉毛都没动一下。
　　车里的其他人也没吭声，想来都习惯了他的脾性。
　　卫褚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笑意，他忽然发现，打着别人名义，张嘴就能得罪人的感觉还不错。
　　反正黑锅都是陆柏本人背了。
　　“坟场”这次的行动是针对叶知书的。
　　卫褚知道韩真心急，却没想到他心急到这个地步。
　　叶知书身为外籍人员，又非异能者，被逮捕后，她所在国家的驻华使馆很快对身为逮捕方的特监处的执法权限提出了抗议，层层交涉下来，最后上级部门发出了指示，叶知书必须限期移交到公安部门去。
　　今天正是叶知书被送进看守所的第一天。
　　兴许是不久前刚搞了个大动作，韩真这一次的计划低调许多——他准备了跟叶知书一模一样的“替身”，准备找机会，悄悄地把看守所里的叶知书替换出来。
　　尽管看守所亦是戒备森严，但对于某些异能者来说，想浑水摸鱼溜进去并不是一件难事；尤其是跟特监处对比起来。
　　短时间内，韩真显然是不打算再跟特监处正面杠上了，卫褚觉得，叶知书被移交到公安部门这一转折的背后，一定有“坟场”的手笔。
　　而叶知书刚离开特监处的地盘，韩真就迫不及待地出手了，除了证明他真的很着急之外，也证明了另一件事——他似乎笃定叶知书知道叶晓的下落。
　　说实话，卫褚并不看好“坟场”此次的行动，特监处上次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叶知书被移交的时机又太反常，他不信决策层会毫无察觉。
　　再说了，还有自己这个“内鬼”在，韩真的计划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不过无论如何，卫褚眸光幽深，他有必要见见那个女人。
　　就在他陷入深思的时候，一片泛红的树叶打着旋儿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飘飘忽忽地落在了挡风玻璃上。
　　入秋了。
　　卫褚一怔，忽然就想起当初从楼上坠下，落在了自己车上的周叙。
　　他怎么样了？还在医院吗？有人照顾他吗？
　　这段时间卫褚一直刻意避免自己去想他，说实话，他几乎已经要成功了，偏偏一片不起眼的树叶轻易地越过了他心里的那层壁垒。
　　除了同事之外，大概没有人会去照顾他了，他说过，他很早就同家里断绝联系了。
　　卫褚怔怔地盯着那片粘在玻璃上的树叶，可下一秒，它却倏地飞走了。
　　卫褚的心脏拧成了一团。
　　周叙就像这片秋叶一样，早早地离开了树枝，被风吹起，又落下，这个飘忽不定的旅程，似乎永远看不到终点。
　　此刻的他几乎忘记了伪装，以至于主驾上的“海妖”都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她狐疑地扫了他一眼：“你又怎么了？”
　　她的声音直接点醒了卫褚。
　　他连忙收拾起情绪，冷冷地斜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关你屁事。”
　　“陆柏”恢复了正常，凌晔晔翻了个白眼，也没再浪费时间跟他对呛。
　　卫褚的双手紧握成拳，片刻后却又无力地松开，他终于将想去看他的念头暂时从脑海里驱逐了出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雨惜彖対。
　　他告诉自己。
　　>>>
　　不管是浑水摸鱼，还是移花接木，都有个重要的步骤——易容。
　　难怪当初韩真强行要带“鬼手”离开，至少这一次，吴措的作用不可或缺。
　　“陆柏”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着后座的“鬼手”为别人“捏脸”，也差不多能判断出一个事实，那就是，“坟场”内部想必没有拟态或者易容一类异能的人才，所以才总是盯着“鬼手”。
　　不过……他眨了下眼，特监处里可是有擅长拟态的异能者的。
　　他有预感，“坟场”这一次的调包计就算成功，换出来的也会是个假货。
　　有了这样的认知，在接下来的实战中，“陆柏”也就没有故意留手，免得提前露了破绽，基本是“海妖”指哪儿他就打哪儿。反正他吸收了一部分陆柏的精神力，短时间内使用他的异能还是没问题的。
　　很快，看守所内部的火灾警报器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坟场”的一位成员也适时地制造了一些烟雾，这令在岗的警察们立时紧张起来，确认了真的有火情发生后，他们一边打119，一边开始转移被押的嫌疑人。
　　“坟场”的人，要的就是这片被搅浑的水。
　　他们潜入看守所内，悄悄弄晕了几个人，由换过脸后的“坟场”成员取而代之，顺利完成了浑水摸鱼这一步。
　　可惜好运到此为止，就在他们找到叶知书所在的监房之后，“陆柏”眉梢一扬，蓦地对旁边的“海妖”说道：“我觉着，这个叶知书是假的！”
　　凌晔晔狠狠地吃了一惊，她示意同伴捂住“叶知书”的嘴，接着才惊疑不定地看向“陆柏”：“……你确定吗？你怎么知道的？！”
　　“她手臂皮肤下植入了芯片，我觉着公职部门不敢在嫌疑人身上这么搞。”卫褚平静地告诉她，后者当即变色，冲着通讯器里吩咐了几句，看来是准备紧急撤退。
　　而“陆柏”却表示了反对：“来都来了，忙活了这么久，就这么打退堂鼓了？”
　　凌晔晔紧蹙着眉：“那你觉着该怎么办？”
　　“既然确定是假货了，那再去找真货不就行了？叶知书肯定在看守所里。”“陆柏”说着推门跳下车，“一群废物，我亲自去！”
　　他说完，转身即走。
　　“海妖”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阻止他。
　　不久之后，通讯器里就传来了消息——在“陆柏”的带领下，他们真的在另一个隐蔽的监房，又找到了一个叶知书。
　　至于顶着“陆柏”的脸负责打头阵的卫褚，在见到这个新的叶知书的时候，就笃定这是个假货二号。
　　他甚至都猜出对方的身份了。
　　加上“坟场”准备的那个假货，究竟有几个“叶知书”？这是在玩俄罗斯套娃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被正文骗了！下章一定见！【拍胸脯保证


　　☆、醋意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卫褚就知道眼前站着的又是个假的“叶知书”。
　　究其原因，大概是伪装者本身的个人特质太强了吧？
　　特监处里除了那个擅长将易容成他人的异能者常被称为“拟态者”, 不过卫褚没有忘记, 特监处里还有个“拟态者”, 只不过他模拟的并非外貌，而是他人的异能。
　　这半年来，他跟对方接触的次数不少, 也算得上熟稔了。
　　因此，他一眼就判断出, 眼前的假货二号是由苏闲扮演的。
　　不过他能看穿对方的身份, 苏闲却并没有联想到那么多，毕竟他不仅顶着陆柏的脸，还用着他的能力。
　　故而在苏闲的眼里，“陆柏”就是敌人，他毫不犹豫地发动了攻击。
　　而“叶知书”骤然出手令“坟场”一众成员吃了一惊的同时, 也有些猝不及防, 说实话，苏闲之前退隐了很长一段时间, 很多年轻的异能者只闻其名, 未见其人, 对于他的异能也只有个模糊的概念。
　　所以就算到了这时候, 他们也没有猜到这个“叶知书”二号的真面目是苏闲, 反而认为是其他善于易容的异能者。
　　再加上其他埋伏着的特监处成员一同现身, 一时间, “坟场”众人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
　　尽管心如明镜，但卫褚并没有急着表明自己的身份，而是在后撤的同时，反手甩出一记电击。
　　开玩笑呢，旁边还这么多“坟场”的人，他怎么能在此刻自爆？
　　不过他还是放了点水，那道电击也就是看上去闪瞎眼，实则雷声大雨点小。
　　当然这会儿“坟场”的人都有麻烦，各自为战，也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可还是有人察觉到了一丝不对的——苏闲作为他的对手，感受是最直观的，他第一时间发现了那记电击的“色厉内荏”之处。
　　但就算是心底犯起了嘀咕，他也没有放松戒备，双方交手几个来回后，他掐准时机，复刻了一手水系异能，利用看守所里的消防水管，将浑身泛着点电流的“陆柏”浇成了落汤鸡。
　　他没有手下留情，卫褚实打实地被高压水流狠狠冲刷了一番，吃尽了苦头。
　　最后浑身湿透、抽搐不已的“陆柏”自然束手就擒了。
　　除他之外，还有三名“坟场”成员落败被擒，其他人则在“海妖”的掩护下仓促逃离。
　　不过特监处也被对方抓走了一个人，就是最开始的那个“叶知书”。
　　除了假货一号之外，“海妖”还不管不顾地挟持了好几个看守所的人，苏闲估摸着，对方是打着“人质互换”的主意。
　　一边琢磨着后续的应对之策，苏闲一边恢复了原貌，他观察了瘫在地上的“陆柏”几秒后，神情莫测地弯下了腰，亲自拿出手铐，将他反手缚住。
　　“我是卫褚。”趁着这时候，卫褚隐蔽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苏闲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吩咐下属把他带走。
　　苏闲毫无反应，卫褚反而镇定下来，果不其然，他在另一个监房里等了一会儿，苏闲再次出现，他拧着眉打量他：“你是怎么回事？”
　　“找‘鬼手’换了脸。”卫褚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前因后果，最后直视着苏闲，语气坚定，“我想见叶知书一面。”
　　苏闲眉头紧锁，还没来得及回复，又听他快速地补了一句：“真的那个。”
　　“咳咳。”苏闲干咳两声，而后又恢复成严峻的神情，“你这个‘叛徒’这么理直气壮地跟我提要求，我应该能问一句为什么吧？”
　　卫褚被他揶揄的苦笑了一下，可是口吻却很严肃：“她可能知道叶晓的去向。”
　　苏闲挑了挑眉：“……可叶晓被抓的时候叶知书不在场，她从何得知？”
　　“我也不知道。”卫褚老实地摇头，“但从‘幽灵’的行径来判断，她手里一定掌握了某种重要的信息。”
　　苏闲他们之所以能提前作出应对，是因为叶知书被移交的时机太过反常，他并不清楚“幽灵”真正的想法。
　　听卫褚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其中颇有门道。
　　“你有信心能问出来吗？”苏闲的手指习惯性地轻敲着桌沿，眉梢微扬，“要知道，叶知书那个女人可是很狡猾的。”
　　卫褚抬了抬眼皮：“……没有。”
　　苏闲一时无言。
　　须臾，卫褚又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不过，我想我的机会比旁人大一点。”
　　苏闲一怔，他差点忘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还有一个身份——叶知书的儿子。
　　“行吧。”即使多了重血缘关系，但苏闲还是不太看好，不过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何况卫褚冒了这么大风险，就是为了见她一面，他也不好拒绝。
　　“我知道，我不会耽搁太长时间的。”
　　卫褚点点头，眼底却没有任何喜色，表情反而变得更复杂。
　　苏闲忽然又问了一句：“之后呢？打算怎么做？”
　　卫褚显然早有计划：“我没猜错的话，凌晔晔应该会提出人质交换，到时候我会跟他们一起回去。”
　　对于这个答案苏闲并不意外，若是一开始就打算回来，卫褚也不必这么小心翼翼地避人耳目。
　　“你这是准备在‘坟场’卧底？”
　　卫褚失笑：“这怕是要让您失望了，韩真不会信任我的。”
　　他说着笑意敛起，神情凝重：“我的姑姑和表哥还在他们手里。”
　　苏闲沉默下来，卫褚见状，又笑着安慰道：“韩真想利用我，我又何尝不想利用他呢？我回去，也不只是为了家人的安危。”
　　苏闲只能叹气：“特监处也在暗中寻找你家里人的下落。”
　　卫褚感激一笑：“谢谢您。”
　　苏闲没有回应，他站了起来：“去换身干的衣服，我带你去见叶知书。”
　　卫褚却不急着动身：“我听说‘鬼手’也被抓了？”
　　苏闲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想把脸换回来？”
　　卫褚点点头。
　　苏闲很痛快地答应了：“跟我走吧。”
　　>>>
　　约莫一刻钟后，恢复了原貌的卫褚在另一个监房里见到了叶知书。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免麻烦，这个监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相应的，面积也很小就是了，加上采光通风也不太好，整个空间显得压抑逼仄。
　　在看到她的第一秒，卫褚确定这就是叶知书本尊。
　　他也不知道这种笃定从何而来。
　　而叶知书显然也认出他了，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她的双目明亮起来，甚至不顾身上沉重的戒具，一下子站了起来，惊呼地呼唤道：“卫褚？！你终于来看妈妈了？”
　　对于她的反应，卫褚表现得却颇为冷漠。
　　他淡淡地瞧了她一眼，而后在椅子上坐下，叶知书面上的激动之情尚未褪去，却也能感觉到他对她的冷漠与排斥。
　　她缓缓地坐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知道你对妈妈有怨怼，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们，但是妈妈也有苦衷……”
　　“我今天没空听你诉苦。”卫褚的语气毫无起伏，也没有显示出丝毫的怨恨或是厌憎，仿佛是在同一个陌生人说话。
　　叶知书深深地叹气：“我知道了。”
　　说完这一句，她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卫褚来，后者在这样的目光下，感到了些许不适，他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她却先出声了。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这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露出了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不过你来的时间比我预料的迟了一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卫褚愣了一下，旋即沉声反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这孩子。”她莞尔道，“说话怎么这么没头没脑的呢？”
　　卫褚的下颌线紧绷了一下，有点不耐烦了：“我没空跟你捉迷藏……我问你，叶晓在哪里？”
　　叶知书面露惊讶：“什么？叶晓不是在特监处的地下监狱吗？”
　　卫褚拿不准她是否在装傻，但他的时间不多，也没耐心跟她绕弯子，便三言两语地说明了有神秘人物入侵地下监狱，将叶晓劫走的事。
　　叶知书听完之后，脸上的诧异不像是假装出来的。
　　“他们还是下手了……”
　　卫褚听到她的自言自语，眼角一跳：“‘他们’是谁？！”
　　叶知书抬起眼，同他对视一眼后，蓦地扫了一圈，蹦出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我们的谈话，应该正在被人监控着吧？”
　　卫褚一怔：“……你想说什么？这跟我的问题有关系吗？”
　　“当然有。”她叹气，“如果他们在看的话，我就没法告诉你了。”
　　他们？在看？
　　看守所里的监房当然会有监控，而此时正在关注着这个屋子里的一举一动的不就是……
　　特监处的人。
　　卫褚心头一跳，视线惊疑不定地落在对面的女人脸上，后者嫣然一笑，却又令他动摇起来。
　　苏闲说的没错，这个女人果然很难对付。
　　卫褚有种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叶知书一直在察言观色，她似是看出了什么，摇着头叹气：“你是不是以为我在骗你？叶晓是我的女儿，我当然也希望她平安无事，不会拿这个来骗你的。”
　　卫褚眉心纠结：“那你……”究竟什么意思？
　　叶知书朝他招了招手。
　　卫褚迟疑了。
　　叶知书就那么盯着他，半晌，他妥协了，慢慢地靠了过去。
　　叶知书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儿子，我就告诉你一句话……这个世上，有人想要制造出更多的异能者，也有人希望异能者彻底消失。”
　　紧接着，她缓缓勾起嘴角：“你猜，这两边对上之后，谁会赢呢？”
　　卫褚呆住了。
　　“而你，”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又站在哪一边呢？”
　　>>>
　　卫褚离开那个监房后，再见到特监处一众人的时候，他们看他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了。
　　卫褚有些无奈但也能理解，毕竟他们都看到了叶知书附在他耳边说话，却听不清楚，自然会心生疑窦。
　　他没有多做解释，而是望向苏闲，后者会意，很快清退了旁人。
　　“苏副处，叶知书是跟我说了一句话。”卫褚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他，“她说，这个世上，有人想要制造出更多的异能者，也有人希望异能者彻底消失。”
　　他把那女人的话重复了一遍，而是如实相告：“说实话，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可听了他转述的苏闲却是右眼一跳，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想到了那个令他万分纠结却也无可奈何的“优化”计划。
　　他一时踌躇起来，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卫褚，可偏偏这又是机密级别的项目，他无法对外透露。
　　卫褚也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里看出了什么，他等了一会儿，苏闲却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是什么都没说。
　　尽管如此，卫褚还是隐约推测出了什么——叶知书也许并没有说谎，特监处或者说特监处的某些人，的确卷入了叶晓消失一事中。
　　他垂下眼睑，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二人各怀心事，室内岑寂了一会儿，苏闲打破了静默：“‘海妖’那边已经提出了人质交换的要求，你这边……”
　　这是要把“交换”时间的决定权交给自己了。
　　卫褚笑了笑：“没必要拖太久，免得他们起疑——”
　　只是话说到一半，一张脸毫无预兆地闯进他的脑海，他心头一动，突兀地换了话题：“……周叙怎么样了？”
　　苏闲挑起半侧眉尾：“你这话题可真够跳跃的啊……周叙啊，他挺好的，我听张既白说，最近有个小护士对他有意思，忙里忙外地照顾他，过得不知道多滋润。”
　　他字里行间的调侃之意非常明显，卫褚哪能听不出来？
　　饶是如此，他的声音还是涩了一下：“……是吗？这么说，他还在住院？”
　　“好像说准备出院了。”苏闲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可能已经回家了吧……要不我打个电话帮你问一下？”
　　他也就是开个玩笑，却没想到卫褚真的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
　　虽然无语，但已经放出话的苏闲也只能照做，短暂的通话结束后，他不情不愿地告诉卫褚：“……半个小时前刚出院的。”
　　那现在过去的话，差不多能赶上。
　　我就只看他一眼，远远地看一眼。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也把这个想法跟苏闲说了。
　　苏闲默然，卫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您就跟凌晔晔他们扯扯皮，讨价还价，帮我争取个两三小时出来吧？”
　　苏闲挤出一个僵硬的笑：“那到底是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这差别还是蛮大的。”
　　“两……”卫褚才说出一个字，舌头就跟被烫了一样，又迅速地改了口，“三个小时吧。”
　　苏闲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心中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早知道就不提什么小护士！
　　>>>
　　周叙从一辆黑色的福特里下来，又绕到后备箱，取出了一个猫笼，里头蹲了只肥墩墩的灰色英短，尾巴上的猫炸开了，看起来有些焦躁不安。
　　“乖，一会儿就到家了。”他低下头，温柔地安抚了一句，而后又冲着从驾驶室下来的年轻姑娘笑了笑，“谢谢你送我回来，小何。”
　　小何正是那天谈论他的两名护士里年轻的那位，其实周叙一直觉得她们说的也没什么不对，而且这位小何护士对他的评价还相当不赖，不过两人都被张既白训斥了一顿。
　　之后小何一直心怀愧疚，今天值完班后想找机会同他道歉，恰好今天他要出院，她便顺路载他回来，不忘表达自己的歉意。
　　周叙本就没有在意，二人闲聊一路，她听说他要去一个朋友家取无人照料的猫，还特意转了方向绕了路。
　　“我有好阵子没回去了，家里正乱着，就不请你上去坐了。”周叙赧然笑道，“下回请你吃饭。”
　　“嗨，小事而已，我本来也是来找你道歉的嘛。”小何说着，隔着猫笼拍了拍英短的头，“可怜的小东西，要好好照顾它呀……你那朋友走的可真急啊，幸好猫没被饿着。”
　　周叙垂下眼睑，微笑着没有回话。
　　不多时，小何驾车离开，周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儿，直到车影消失，他才提着猫笼往楼里走。
　　只是刚进入口，原本蔫头蔫脑趴着的花卷忽然站了起来，脑袋转了一圈，最后冲着某个方向，“喵”的叫了一声。
　　周叙不明其意，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那处光线昏暗，但仔细一瞧，的确有个高挑的人影隐在阴影里。
　　周叙的心率陡然加快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人。
　　花卷更加兴奋了，甚至试图冲出笼子。
　　卫褚双手插兜，他的视线也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对方的脸上，他的脑子几乎成了一锅沸腾的浆糊，他已经忘记了原来的打算——远远地看他一眼。
　　他想着，应该好好关心一下他的身体，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他自己也未曾料到的醋意。
　　“你跟那个女孩，聊得挺开心的？”
　　一说完，卫褚就后悔的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上一章作话的承诺，不见面就不敢停【
　　原本是想写的比较煽情的？不过后来又改了主意，轻松点的开场也不错？


　　☆、衷情（修）

　　周叙没想到卫褚会突然出现, 更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他定定地望着卫褚, 直至后者不自在地偏过头, 低声道：“你当我没说吧。”
　　语气里不乏懊恼和尴尬。
　　周叙走近之后才发现他的头发是湿的, 他皱了皱眉：“先上楼去。”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伸过手握住他的，卫褚脑子里想的是不该去，可两条腿却完全不听指挥, 不由自主地被他牵着走。
　　到了电梯轿厢内, 卫褚觑了旁边的人一眼，周叙低垂着眼睑, 不知道在想什么, 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卫褚也跟着失去了张嘴的勇气，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一直喵喵叫个不停的英短身上。
　　他把手放在猫笼上，花卷凑了过来，隔着铁丝网，轻嗅着他的掌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不住了。”
　　说实话，他当时把周叙这猫留了下来，却基本没有陪过它，他三天两头不着家，全靠家政阿姨上门照料。
　　既对不起猫，也对不起它的主人。
　　周叙瞥了他一眼, 依旧紧抿着唇, 没有说话。
　　进了他的住处, 周叙放下猫笼，又顺手打开门，花卷圆滚滚的身躯相当灵活地挤了出来，很快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里巡视了起来。
　　“坐。”
　　周叙终于出声，卫褚依言照做，在沙发上坐下，眼角余光却始终追随着他。
　　他进了浴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干毛巾，见他朝着自己走来，卫褚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下头发，确实还没干透。
　　周叙在他身边站定，卫褚伸手要去接毛巾，不料，周叙并没有递给他，而是亲自帮他擦起了头发。
　　卫褚后背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那女孩是隐山医院的护士，之前在我的病房里犯了点小错，对我心存歉意，今天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出院，就顺便载了我一程。”
　　“我跟她没什么私交，你不要多想。”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卫褚听了一半才转过弯来——他这是在解释。
　　“……我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他一张嘴就是磕磕巴巴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我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大概是脑子进水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沮丧地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很糟糕？”
　　卫褚能察觉到周叙手里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接着那条毛巾被放到了一边，再然后，他的的肩膀被圈住，他的侧脸贴在他略显凌乱的头发上，温热的气息声音有点含糊：“没有，不糟糕。如果我说我挺高兴的你信吗？我终于能感觉到，你是在认真地喜欢我。”
　　卫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片刻后，他扳过对方的脸，轻抚了一下，笑的无奈：“你倒是看得开。”
　　周叙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叹息着道：“我现在也只剩下精神胜利法了。”
　　他这句话切切实实让卫褚感到了心痛，他离开特监处之前，苏闲委婉地暗示了他，近乎失去了全部异能的周叙很可能会被调到一个相对不那么重要的职位，这让卫褚愈发的难受。
　　他努力了那么多年、得之不易的东西，却被他毁于一旦。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吗？”他艰难地出声，周叙抬起眼睑，同他对视着：“你还要走吗？”
　　卫褚怔住了，须臾，缓缓点头：“……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周叙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的平淡，他苦笑了一下：“我猜也是。”
　　卫褚的手背登时绷紧：“就这个？没有别的了？”
　　周叙歪了歪头，嘴唇蹭过他的腕骨：“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卫褚深深地看进了他的眼底，唇边有柔和的弧度弯起，这个人聪慧得有些狡黠，却又体贴得让人无法抗拒。
　　他能看得出他是在以退为进，周叙自己显然也并不介意被他看出来，只是在知道真相后，他还能够对他心无芥蒂吗？
　　不管结果如何，他有权利了解被遗忘的那段过往。
　　卫褚闭了闭眼，尽量用简洁的语言将十年前的往事叙述了一遍，周叙安静地听着，面上的神情一直很平和，就算在听到自己被韩真暗算，窃走了一半的精神力，也没有多大的波澜。
　　卫褚说完前因后果后，语气消沉：“事情就是这样……你是不是后悔当初遇到我没有绕着走了？”
　　他莞尔：“后悔谈不上，倒是有点可惜。”
　　卫褚喉咙一紧：“……可惜什么？”
　　“可惜忘记了你十四岁的模样……毛头小子，中二少年，一定很欠揍。”他说着亲昵地在他的鼻头上碰了一下，笑着问道，“我呢？十年前的我，是什么样？”
　　卫褚故意逗他：“就……比现在年轻一点，普普通通吧。”
　　周叙挑了挑眉：“普普通通？你这是要逼我翻出旧照片当场对质是不是？”
　　卫褚失笑，笑完才说了真话：“骗你的……帅，非常帅。”
　　向来自恋且脸皮厚度非同一般的周叙，在他这句赞美下，竟然悄悄地红了耳朵尖。
　　卫褚注意到了，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周叙有些狼狈地撇过头去，却被他掰了回来：“不是吧？咱们周科不是水仙花转世吗？居然也会不好意思？”
　　周叙罕见地没有反驳，紧抿着唇，倔强地望着天花板。
　　卫褚得寸进尺，进一步挖坑：“再说了，我夸的是十年前的你，又不是现在的你，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这话可捅了马蜂窝，周叙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捏着他的下巴，语含威胁：“你再说一遍？”
　　“这样才对嘛。”卫褚弹开他的手指，笑道，“不要突然装纯情，真的让人很不习惯。”
　　周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看来你就是喜欢我不纯情的样子？”
　　卫褚被噎了一下，无言相对了一会儿，蓦地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
　　周叙瞅着他，没有说话。
　　他刻意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引，让他几乎忘了自己的初衷。
　　卫褚缓缓地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这样，反而会让我更愧疚。”
　　周叙叹了一声，将卫褚的右手拢在两个掌心之间：“那我也把话说开好了——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很了解自己，我一定是自愿保护你的；既然十年前的我都看开了，十年后的我更不会因此事而后悔。”
　　他顿了一下，把他的手抓得更紧：“再说了，你从头到尾都是被动的、失控的，我不会、也不能跟这样的你计较，明白了吗？”
　　卫褚怔怔地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反客为主，反握住了他的手，他拿起他的左手，果然在上面找到了一道疤痕。
　　当年为了保护还是少年的他，他的左手掌曾被一根钢筋穿过。
　　一个吻如羽毛般落在那个圆孔形的伤疤上。
　　周叙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觉得有点痒。
　　卫褚抬起头，冲着他微微一笑：“对了，我一直想纠正你。”
　　“……什么？”
　　“那不是精神胜利法。”他注视着他的双目，轻声道，“我是真的喜欢你……甚至比你以为的更喜欢。”
　　周叙呆住了。
　　卫褚凑过去，环住了他的腰，同时在他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上烙下了一个吻，片刻之后，他用牙齿扯掉了他衬衣上的第一颗纽扣，又在他的喉结上舔了一下。
　　周叙的身体也跟着战栗了一下。
　　“我想要你。”
　　他听到卫褚这么说。
　　>>>
　　他们甚至来不及回卧室，从沙发再到地毯，每一回合的亲吻都像是一次拉锯战，从温柔缠绵的舔舐转为难以抑制地啃咬，他们在彼此的肌肤上留下了一处又一处的痕迹，迫不及待地想让对方成为自己的所属。
　　直至衣物散落一地，脑子一片混沌的时候，卫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他身/下，而周叙撑着双臂，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他的汗流的很厉害，以至于头发都被打湿了，凌乱地覆在眉眼上，投下的阴影令他的瞳孔变得如湖般幽暗深邃，而平静之下似乎又潜藏着某种蠢蠢欲动的怪物。
　　一滴汗珠从他削尖的下颌滴落至卫褚的眼睑，而后又滑进了他的眼睛里，突如其来的异物感让他忍不住眨了眨眼。
　　“你这汗流得未免也太多了吧？”他的手沿着他流畅的背肌线条游走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他收紧的腰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你这身体是不是还是有点虚？或许回医院养着比较好？”
　　周叙气极反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再说一遍？”
　　卫褚哈哈大笑，而后用鼻尖亲昵地蹭了下他的：“开玩笑的……时间不多，别浪费了。”
　　周叙的眼神黯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哑着嗓音，近乎自言自语：“……你确定吗？”
　　卫褚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让你那么怕痛的？不然，还真不确定。”
　　周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唇贴在他被水汽浸润的头发上，细碎的吻一路转移，直至嘴唇。
　　接下来的发展有些失控，以至于还在适应新领域的灰色英短被人类制造出来的动静给吓到了，咻的一声躲到了厨房里。
　　在这样极致的纠缠中，其他的存在都变得模糊无比，只有相拥着的那个人才是最为真切的。
　　卫褚什么都听不见了，除了周叙附在他耳边问他的那个问题。
　　“……这么些日子，想不想我？”
　　他咬着牙，没有立即回答。
　　可他只是轻轻动了一下，便碰到了他不可碰触的地方，卫褚立马就颤抖着声音被迫认输：“……想。”
　　>>>
　　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他的神志开始逐步复苏。
　　那会儿他们还趴在地毯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陡然睁眼：“几点了？！”
　　躺在一旁的周叙抹了把他后腰窝上的汗，懒洋洋地道：“怎么了？想计算下我的时长？”
　　“滚！”卫褚骂完这一句后，余光扫到了挂钟，忍不住又骂了一句，“……靠！”
　　周叙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撑起上半身：“……你要走了？”
　　卫褚也坐了起来，伸手捞过散落的衣物，叹了一声：“抱歉。”
　　>>>>>>【V章修改凑字数，请见谅】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一下【
　　算了，有一个人为爱做0就行了【
　　【锁章了又改了，将就着看吧】
　　小卫：睡完就跑真刺激！


　　☆、无力

　　快速地淋浴后, 卫褚匆匆套上衣物, 浴室门打开的时候，他发现裹着件睡袍的周叙目光幽深地瞧着他。
　　“不要这么看我, ”卫褚叹了口气, 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我也不想的。”
　　“你这话说的……真的很渣男你知道吗？”周叙一脸怨念，“再配合你睡完就溜的行径，简直了。”
　　卫褚忍俊不禁：“还好吧，你今年三十岁又不是十八岁, 我相信你的心理承受能力。”
　　结果他更不高兴了：“你老提年龄是几个意思？”
　　卫褚登时失笑, 笑完顺了顺他的毛：“不跟你贫了，我得走了。”
　　周叙沉默地盯了他一会儿，而后露出一个微笑：“好。”
　　走到玄关处, 卫褚的手搭在门把手上, 又回过头望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这幅衣衫不整的样子, 还是别出门了吧。”
　　周叙也跟着莞尔：“知道了, 你就是怕被人看见，我躲在家里就是了。”
　　卫褚清楚他的德性，只摇了摇头，没再跟他打嘴仗。
　　这次的告别并不似上一回那般突兀，甚至是温情脉脉的, 可在那扇门关上之后, 周叙唇边的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寡淡压抑的一张脸。
　　他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都很云淡风轻，包括卫褚在内，似乎对于失去异能一事毫不在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并不是真相。
　　怎么说呢，如果说这件事对他毫无影响，那一定是假的。不过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他有足够的能力去开导自己，劝自己放下。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隐山医院内跟张既白的那番对话他也没有说谎，就算得知了自己很可能会转为闲职，他也能够平常心对待。
　　但从方才卫褚同他告别的那一刻起，却有什么东西变质了。
　　或者说，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不甘、愤懑全都在一瞬间涌了出来，而且变本加厉地发酵起来。
　　他介意的并非失去异能本身，而是失去之后带来的连锁效应——他看得出来，卫褚这次完全把他从漩涡中心隔绝了出去，把他放在了被保护者的位置上。
　　尽管没有明说，但周叙心知肚明，他打算一个人解决掉所有问题。
　　而在卫褚独自面对深渊的情况下，他真的能什么都不做、心安理得地等待着被拯救吗？
　　周叙知道自己不能。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就算想做什么，也偏偏什么都做不到。
　　一种令人绝望的无力感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他的血管壁，顺着他的血液，蔓延到了全身。
　　不。
　　他扭过头，盯着玄关背景墙上悬挂着的圆镜里自己面无表情的脸，片刻之后，扯了下嘴角。
　　总会有办法的。
　　>>>
　　“老哥，你这是在故意折腾我吧？”
　　“鬼手”吴措在二十四小时内，被迫第四次为卫褚“换脸”，脸皱成了一根苦瓜：“我的精神力也是有限的好吧？”
　　卫褚直接无视了他的怨天载道，侧目觑着一旁绷着一张脸的苏闲，话语里带着些讨好：“马上就好……”
　　苏闲凉凉地瞅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海妖’那边觉得我们拖拖拉拉反反复复毫无诚意，险些放弃了交换人质的想法，准备跑路……真是那样的话，你也不用回去当什么内应了。”
　　卫褚干笑一声：“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保证再也不迟到了！”
　　苏闲皮笑肉不笑地提起嘴角：“噢，应该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吧？”
　　卫褚先是一愣，旋即耳根发红，轻咳一声，没再吭声。
　　他俩聊得挺畅快，旁边的吴措却是听得心惊胆战，暗暗叫苦，心说你们能不能不要当着一个越狱犯的面谈什么内不内应的事？！我好歹也算是反派阵营的！
　　听到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当他没听过这个炮灰通用法则么？！
　　大概是他的怨念溢了出来，形成了一圈低气压，卫褚总算是注意到了，他皱着眉瞥了吴措一眼：“你又怎么了？”
　　“鬼手”被对方满是不耐的语气噎了一下，不禁心生委屈：差点被榨干，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对了，”卫褚根本没给他吭声的机会，又不咸不淡地警告了一句，“回去之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吴措的肩头瑟缩了一下，什么牢骚都吓得咽了回去。
　　>>>
　　在卫褚重新变回“陆柏”后，特监处跟“坟场”两边的人质交换协议也总算谈妥了。
　　兴许是时间拖得太久，“坟场”那边愈发谨慎，“海妖”凌晔晔直接联系了“幽灵”，他竟然派出了伤势未愈的空间异能者苗盈盈，直接打开了空间通道，将他们接引过去，杜绝了被追踪的后患。
　　“特监处真是一帮油盐不进的老油条！尤其是那个苏闲！真他妈会恶心人！”整个交涉过程让凌晔晔窝火不已，以至于被交换回来的“坟场”成员见识到了平时沉着冷静的她失态的一面。
　　“海妖”骂完苏闲等人后，又将怒火转移到了“陆柏”身上，往日里她对这个神经病多有忍耐，此刻却是按捺不住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因为你的鲁莽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能不能麻烦你长点脑子啊？！”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了，若是陆柏本尊在场，肯定当场要发飙，不过卫褚的心底却是毫无波澜。
　　反正骂的是陆柏，又不是他。
　　但该做的戏还是要做的。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陆柏”冷冷地看着凌晔晔，手心里已经聚起了一团刺目的电光，凌晔晔也没有退让，满眼阴沉地同他对视，冷笑起来：“你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两边顿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其他人见状，纷纷当起了和事佬：“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不要冲动……”
　　其中收到卫褚眼神暗示的吴措劝架劝得最起劲：“凌姐息怒，虽然没什么收获，但是大家伙也算是平安无事回来了不是？还有你啊小陆，这次的主要责任确实在你，你要好好反省一下……”
　　只是这话越听越怪，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你们赶紧给我打起来”的幸灾乐祸之感，卫褚翻了个白眼，顺手甩了一记电击到他脚上，后者当即跳了起来，凌晔晔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少他妈废话！”无论如何，他现在的人设还是陆柏，必须尽职尽责地演下去，大不了就真的跟这女人打一场好了——
　　“火气都这么大的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他们循声望去，一个高挑瘦削的人影缓步走来，脸上仿佛蒙着一团雾气，五官模糊无比。
　　正是“幽灵”本人，他身旁还跟着个肤色极为苍白的女子，其中一只手上缠满了纱布，一脸的不满。
　　正是被迫收拾烂摊子的苗盈盈。
　　韩真的到来让凌晔晔首先恢复了冷静，她迅速垂下头：“对不起，这次的任务失败了，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幽灵”抬起手阻止了她的自我检讨：“这次的行动确实有些仓促，整个计划里我也有思虑不周的地方，不过就像‘鬼手’说的那样，既然都平安无事地回来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谁都不准再提。”
　　除了“陆柏”之外的其他成员都是周身一凛，神情肃穆地应下了。
　　随着韩真的一句“都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后，众人散去，“海妖”也没再找“陆柏”的麻烦，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经过。
　　卫褚从她的背影处收回视线的时候，发现韩真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的身侧，苗盈盈则是不见踪影。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能察觉到对方正在审视他。
　　这让卫褚不由得忐忑起来，不过面上却是毫无异样，他模仿着陆柏的做派，对“幽灵”视而不见，一脸漠然地转身离去。
　　只是才走了几步，他听到了韩真不高不低的声音。
　　“事不过三，陆柏，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卫褚脚下一顿，却始终未曾回应，他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朝着先前幽禁着他的那所房屋走去。
　　在“陆柏”的身影消失后，原先走开的“海妖”竟又回到了“幽灵身边。
　　她不解地看着“幽灵”：“既然您知道他有问题，为什么还放任他……”
　　“你真当我思虑不周，以为特监处那么好糊弄？”韩真声音里的笑意很明显，“我要的从来不是叶知书本人，而是她手里的线索……而且那女人那么狡猾，其他人去问她，还不如让她亲儿子去问，得到答案几率还大点。”
　　只是凌晔晔的眼底依旧透着隐忧：“可卫褚会乖乖告诉我们吗？”
　　“应该不会，不过没关系。”他低笑一声，“看着他怎么做就行了。”
　　>>>
　　另一边，卫褚回到了那幢三层高的别墅里。
　　“鬼手”吴措先他一步到了，正跟顶着他的脸的陆柏绘声绘色地说些什么。
　　卫褚轻咳一声，那两人立即看了过来，陆柏立马丢下手里拿来做戏的书，朝他跑来：“你终于回了！没事吧？！”
　　“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卫褚淡淡地回了一句，同时看了眼吴措，露出一个假笑，“又要麻烦你了。”
　　吴措哀嚎一声，一副要昏厥的架势。
　　“对了，”卫褚脱下外套后，又转向陆柏，低声问道，“你这边呢？有情况吗？”
　　“韩真来过一次，”陆柏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不过被我给打发了。”
　　卫褚不太相信：“你能打发他？”
　　“怎么不能？！”陆柏险些要跳起了，“你不要小看我的演技好吧？！”
　　卫褚瞅着他这幅一点就炸的样子，嗤笑道：“还真挺怀疑的。”
　　作者有话要说：　　陆柏：我是影帝。
　　卫褚：滚蛋。我才是影帝。
　　韩真：憋演了，你们都暴露了。


　　☆、疑点

　　回到特监处的办公室后, 苏闲发现钟云从已经离开了。
　　他之前就收到了他发的信息, 说他一个编外人员也不好在他的办公室待太久, 回家休息去了, 因而他并不意外。
　　喝了半杯水，他靠在椅背上，虎口压着嘴唇，发了半晌的呆, 之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拿出手机，在通讯簿里找出了一个号码, 拨了出去。
　　将近一分钟过去, 还是等待音在响, 苏闲皱了皱眉，正准备挂了重拨的时候，忽然就打通了。
　　“喂，是苏闲啊，怎么大晚上的突然打过来？不会是处里又出事了吧？”
　　特监处的一把手李东平的声音听起来无奈且疲惫，苏闲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李处，打扰你休息了。”
　　苏闲并不急迫的语气让李东平放松了不少，也跟着笑了起来：“嗨，咱们都多少年的革命战友了，用不着这么客气吧？”
　　他停顿了一下, 又叹气：“我这辈子是没有早睡的命了。”
　　“这么说老李你还在忙？”既然对方那么说了, 苏闲便也跟着变换了称呼, “还是那个项目？”
　　“啊对。”李东平答了一声之后，很快又询问起了特监处的近况，“最近处里怎么样？没出什么大事儿吧？”
　　“如果你是指劫狱事件那种程度的话，那倒是没有。”苏闲敏锐地意识到对方似乎并不愿意和他过多提起他正在负责的“优化计划”，他的唇边漫起一个冷嘲的弧度，“就是最近‘坟场’的人很不安分，一直在搞事……何况叶晓还在他们手里。”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愁，李东平的语气也沉了下去：“一帮天赋异禀的罪犯，堪比有文化的流氓，都是社会的害虫。”
　　苏闲眼睑半垂，嘴角的冷笑又深了些：“所以你才这么致力于推进‘优化’项目吗？”
　　害虫，自然是要被消灭的。
　　可问题是，在李东平眼里，这个有害的范围究竟是多大呢？
　　李东平显然没料到他又把话题绕回来了，打了个哈哈：“对啊，都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嘛。”
　　他说起了这么官方的套话，几乎是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想要略过这个话题的意愿，可苏闲仿佛不曾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缄默了片刻后，追问道：“老李，如果你们的项目成功了，你考虑过后续的影响吗？我们处里的公职人员，异能者占了将近一半……除了他们之外，还有那些安分守己、遵纪守法的异能者市民，你打算怎么跟他们宣布这个消息？”
　　苏闲的意思显而易见——异能者并不只有坏人，也有好人，以及中立者。
　　手机里沉寂了片刻，周围的杂音变得喧哗起来，苏闲侧耳聆听，李东平那边似乎人不少的样子。
　　不过那些动静很快又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刮风声，看来他换了个安静且开阔的地方。
　　“这些问题，我们不是都讨论过吗？”再开口的时候，李东平的口吻不复方才的随意，透着点心不在焉的强势，“再说了，我记得你当时并没有反对。”
　　“是讨论过，但并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不是吗？”苏闲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如果你指的反对，是必须从嘴里说出来的，那我确实是没有。”
　　闻言，李东平叹了口气：“苏闲，你现在是打算再来把那些会议的议题重复一遍吗？那估计花上一整晚也不够。再说了，”
　　说到这里，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时效也已经过了，老生常谈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苏闲唇边的笑弧也跟着扩大，对方的意思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事实上，李东平说的也没错，他的确没能阻止“优化”项目，它已经在实行中了。
　　说实话，他原本并不怎么看好，毕竟进行了那么长时间，进度可以说是原地踏地……但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却令他疑虑顿生。
　　叶晓的失踪。
　　卫褚告诉他，叶晓并不是被“坟场”劫走的，甚至后者也在暗中寻找她的下落……苏闲是相信卫褚的，可既然不是“坟场”干的，那又会是谁？
　　叶晓确确实实不见了。
　　“有人希望异能者彻底消失。”
　　这句话是叶知书透露给卫褚的，那个年轻人可能不明其意，可苏闲听了之后却犹如醍醐灌顶——他不得不将怀疑方向转为内部有人捣鬼。
　　或许希望异能者消失的人很多，但有能力实现的人就很少了。
　　苏闲对李东平这个人的印象平平，不好也不坏，他是有能力的同事，值得赏识，但不会是朋友，所以他们的私交也一直平平。
　　而在李东平职位提上来之前，他们甚至都谈不上有什么私交，顶多见了面会点点头这样。
　　于是苏闲这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对李东平没多少了解。
　　他为什么会对“优化”计划如此热衷？不遗余力地促成乃至是亲自监督？
　　要知道，他长期离岗的后果，相当于是放弃了对特监处的掌控，苏闲虽然是副职，但大家伙儿肚里都门儿清，他才是特监处实际上的掌权人。
　　等李东平回来的时候，他未必还能拿回权力。
　　当然了，苏闲本人目前最大的愿望是彻底退休跟钟云从过日子去，没想跟他争权。
　　搞不好这就是李东平这么做的底气之一，可问题是，他的年龄比苏闲又大了好几岁，没这档事过两年也该退居二线了，因着特监处部门特殊的缘故，他基本没有升迁的可能。
　　换句话说，就算“优化”项目获得成功，也不会给他的政绩加分。
　　在这样的前提下，李东平居然还一心一意地要做这件事，这本身就很反常。
　　“我知道。”心念回转，苏闲淡笑着回复电话里的李东平，“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最近多事之秋，人心浮躁，我不希望再出什么乱子了。”
　　“唉，最近也是辛苦你了，是我失职。”李东平的语气有所松动，“不过呢，这项目我看八成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成不了，你也别太担心了。”
　　苏闲挑了挑眉：“这么说，进展还是不太顺利？”
　　李东平苦笑：“要是顺利我不早就回来了？”
　　“那还是希望早日成功吧，您老赶紧回来主持大局，别把担子都压在我肩上。”
　　苏闲笑着说完这句话后，二人又闲扯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在手机屏幕变暗的一瞬间，苏闲的脸也是一片冷肃。
　　李东平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甚至在结束跟李东平的这场对话后，一些之前被放置的疑点也重新浮了起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当时地下监狱的供电系统跟主建筑群是分开的，陆柏攻击地上的供电系统时，并未波及到地下，可地下监狱的摄像头却在叶晓失踪之时全部失灵了。
　　除此之外，还有监狱守卫的全体失联、那扇封闭的金属门的电子密码的泄露……曾经他也以为是“坟场”从中作梗，可仔细想想，就算是“坟场”，想要同时破坏这些关卡也难如登天，而如果是内鬼作祟，那就易如反掌了。
　　尤其是，内鬼的带头人还是这个部门的一把手的话。
　　苏闲的一只手撑着额头，静坐了一会儿，慢慢的，思忖着接下来该怎么走。
　　由于整个“优化”项目的保密程度，连苏闲都不知道具体的研究地点在哪儿。
　　按照他的判断，若是找到了那个地方，想必也就找到了叶晓。
　　他必须找个人去做这件事，而这个人必须靠得住，而且最好不在特监处里，这样行事才方便。
　　苏闲之所以会设下这样的条件，是因为他怀疑李东平在部门布下了眼线，他没时间一一排查，只能尽量找自己信得过的；而除了这个考虑之外，这个调查也需要大量时间，在目前如此忙碌的状况下，没有几个人能自由安排时间。
　　不过这么一来，可供他挑选的人也非常有限了。
　　按理来说，卫褚是最合适的，更别说叶晓是他亲姐姐，他一定会全力以赴，可难处在于，他如今深陷狼窝，他联系不上他。
　　“幽灵”直接让苗盈盈接引他们离开，绝了他们想要暗中追踪的心思，目前为止，他们还是不清楚卫褚被幽禁的地点。
　　也许卫褚那边能想办法联系到他，但苏闲这边就十分被动了。何况真论起来，卫褚的处境并不自由，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就算真的查到了什么也有泄露的风险。
　　他叹了口气，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
　　不过幸好，还有个人可用。
　　正在休病假的周叙。
　　他的头脑、经验和胆识都毫无挑剔，但他也有让苏闲头疼的地方——他失去了大部分的异能，这让苏闲担心他的自保能力，毕竟这个任务还是颇为危险的。
　　纠结了一会儿，苏闲还是硬着头皮给这位目前职场失意的下属打了个电话。
　　周叙那边倒是很快就接起了。
　　“苏副处？”他似乎有些意外，“您找我有事？”
　　苏闲无声地叹息，看来他也知道了自己在特监处未来的命运。
　　“是有件事想拜托你……”苏闲刚起了个头，可手机里传来的异样响动让他打了个岔。
　　“你这是……”他仔细地分辨着，不确定地反问，“在海上？”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那是海风跟浪潮混合在一起的动静。
　　可梦川并不临海。
　　“你在外地？”他又追加了一句，周叙的笑声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是，我去了滨海市。”
　　滨海市？苏闲对这座城市知之甚少，只知道是个边境小城。
　　“你怎么跑那儿去了？”他疑惑起来，“是去散心吗？”
　　周叙失笑：“我在您眼里，已经颓丧到这地步了吗？”
　　苏闲轻咳一声：“那是……”
　　周叙的声音淡淡的：“来起起某个人的老底。”
　　作者有话要说：　　周叙的支线任务开启了~


　　☆、海岛

　　卫褚离开后不久, 周叙就在网上订购了飞往滨海市的机票。
　　他通过一个警察朋友, 在户籍管理系统内查询了“韩真”这个名字，同名的人不少，但结合性别、年龄等，他很快筛选出目标。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 户籍系统内的信息显示, 这个韩真已经在十年前的一场大火内亡故了。
　　十年前, 金业大厦, 时间跟地点都与卫褚同他提过的往事相符合。
　　原来那家伙早就把自己原本的身份埋葬了，难怪异能者圈子里只有“幽灵”，没有韩真。
　　幸而他的能力还没大到能够抹消掉自己的全部过去，所以周叙还能从户籍系统内获取一些他从前的信息，比如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滨海位置偏僻, 除了临海之外没有值得一提的资源优势, 经济发展得很一般, 至今还没通高铁, 唯一一个小型机场还是这两年修起来的。
　　周叙出了飞机场后，又立即打车转去了火车站，下了列车后又换乘大巴, 最后还要坐船。
　　收到苏闲电话的时候, 他正在渡轮上。
　　“谁的老底？”苏闲不解, 周叙回答的言简意赅：“韩真, 也就是那个‘幽灵’。”
　　苏闲沉默了一会儿, 才轻声道：“你动作还真快……怎么突然想到查他的？”
　　“这个人的异能, 原本是我的。”周叙望着起伏不停、略显浑浊的蓝绿色海面，牵起嘴角，“冤有头，债有主嘛。”
　　苏闲一时为难起来，周叙看起来有他自己的计划，他是否不应该打乱对方的节奏？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周叙主动开口了：“您找我，应该是有事吧？”
　　苏闲实话实说：“如果你没时间的话，那就算了。”
　　“我不会在这里逗留太久的，摸个底而已。”现在差不多是傍晚六点前后，恰逢涨潮的时间段，一股潮水气势汹汹地撞击在一块嶙峋突兀的墨色礁石上，碎成了无数朵浪花，最后化作泡沫，漂浮在海面上。
　　浪潮拍打礁石的动静不小，周叙不得不走到甲板的另一侧，继续消除苏闲的疑虑：“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尽管说。”
　　他既然这么说了，苏闲便也不再纠结，快速地把这个秘密任务布置了一遍，最后又强调：“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尽量不要让特监处里的人知道这件事，毕竟李东平是一把手，他在处里的影响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周叙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您放心。”
　　“千万要小心。”苏闲叹道，“你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我真是难辞其咎了。”
　　“我会的。”周叙应了一声之后，语气变得有些寥落，“我一直都知道特监处有人在搅浑水，但从前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自己也是浑水摸鱼的一员……没想到，已经危机四伏到这个地步了。”
　　他想起卫褚当初对他的评价，不由苦笑：“卫褚说得对，局面恶化到这个地步，我有责任……现在也算是将功补过吧。”
　　苏闲也笑了：“这种事，向来是职位越高，担的责越多，你未必排得进前三。”
　　周叙揶揄道：“您这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我本来就有责任。”苏闲淡淡笑道，“好了，不耽误你的事了……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打给我，我有些朋友不在体制内，需要的时候，我可以请他们帮忙。”
　　“放心，我绝对不会跟您客气的。”周叙眺望远处，海岸线越来越清晰，码头边上的船只来来去去，人们忙的热火朝天，大框的渔获被搬进搬出，咸涩的海风里又多了一股海洋生物特有的腥气。
　　快要靠岸了。
　　“行，还是那句话，你的人身安全第一。”苏闲的口吻坚定非常，“就算任务失败了也没关系。”
　　“要是成功了会发奖金吗？”周叙半开玩笑道，“我还背着房贷呢。”
　　苏闲无语了一下：“……会。”
　　“那我就没有顾虑了。”
　　周叙笑着说完这句后，便挂了电话，轮渡停稳之后，他下了船，踏上陆地的那一刻，眩晕乍然袭来，他不得不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等到那股不适消散后才继续赶路。
　　这个游离在主城之外的小岛就是韩真的老家，岛上的淡水跟土地资源都相当贫瘠，大海是本地人世世代代讨生活的来源，整个岛就是一个渔村。
　　当然，近二十年来，年轻人们逐渐转变了父辈们的生活方式，开始前仆后继地外出打工，而那些因为种种原因留守下来的人们，依旧沿袭着出海捕鱼的生活方式。
　　每天都会有周边县市的商人赶来这个码头，争取在第一时间收购到最新鲜的渔获，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运往各个市场和餐馆。
　　在这贩售链条内，最辛苦的渔民却是收入最低的底层，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不过就算是这样，为了生计，总会有人去做的。
　　周叙穿过忙碌混乱的码头后，映入眼帘的许多家装饰的大同小异的海鲜大排档，花里胡哨的彩灯闪的人眼花缭乱，蓝白色的廉价塑料椅摆的到处都是，粗糙的水泥地上遍布污水的痕迹以及鱼刺虾壳……
　　食客们也大多不怎么讲究，马路牙子边上露天围成一桌，肆无忌惮地喝酒划拳，但这种原始简陋的热闹就着空气里鲜香麻辣的食物香气，反而调和出一种浓厚的烟火气，孤身一人在周叙面对着这样的喧嚣之时，反而生出一种格格不入之感。
　　此刻正是饭点，周叙一路颠簸了好几个小时，胃里早就空了，他停在了一间相对干净点的大排档外，然后走了进去。
　　从他踏进去，独自占据一桌，并在服务员错愕的目光下，微笑着确认只有自己一人吃饭的过程中，排挡内的几乎所有视线，都在他身上过了一遍。
　　怎么说呢，这个小岛没有什么宜人的风景，自然也吸引不了什么游客，除了每天前来抢购渔获的生意人之外，很少会有外来的人登岛。
　　而那批生意人也早就跟当地人混了个脸熟，周叙除了脸生之外，惹眼的原因，大概还因为他白，而且帅。
　　在日晒风吹的海边，当地人普遍肤色黝黑，体格精瘦，像他这般白皙俊秀的男人，还是相当少见的。
　　而且他的身高也让他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出挑，女人们的目光尤其热切，来来回回地在他脸上打转，一边瞟着他，一边还要同身旁的姐妹调笑几句。
　　周叙虽然低着头浏览菜单，但对自己成为聚焦中心的事情心知肚明，别的不说，那位站在边上等着他点菜的女服务员就不住地偷瞄他。
　　这姑娘年纪不大，面对周叙的时候显得有些羞涩，又带着当地的口音，普通话不大利落：“这种鱼是我们家的特色菜，你可以试一下。”
　　结果周叙问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哦？刺多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刺……挺多的，但肉质很细嫩，清蒸很鲜的。”
　　周叙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这个……我怕鱼刺，你们店里有没有刺少的鱼，推荐一下？”
　　小姑娘似乎觉得这个害怕鱼刺的外地人有点好笑，于是她抿嘴一笑：“有是有，不过肉就没有那么嫩了……你应该是头一回来我们这里吧？真的不试下我们的招牌菜？”
　　周叙抱歉地笑了笑：“下次吧。”
　　如果下次有人帮我挑刺的话。
　　之后周叙又点了一些贝类，总之是吃起了比较方便的那种，服务员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收起菜单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你长得这么帅，怎么会怕鱼刺？”
　　周叙失笑，托着下颌笑望着她：“长得再帅，被鱼刺卡到喉咙的时候，也很痛的。”
　　小姑娘登时红了脸，抱着菜单小跑着进了后厨。
　　大多数的人还是以美食为大，帅哥再好看也只能看看，吃到嘴里的才是实打实的，渐渐地，周叙也不那么引人注意了。
　　在等菜上桌的过程中，周叙看起了手机，这边信号不是很好，他搜寻了一会儿实时地图，却因着网速慢的缘故，总是刷不出页面，他暗叹一声，无可奈何地收起了手机。
　　好在菜终于来了，还是先前那个年轻的女服务员，她动作娴熟地上菜，顺口又问道：“不需要啤酒吗？”
　　大排档的客人，很少不喝酒的，海鲜配啤酒，更是经典搭配。
　　结果周叙又是那个异类，他笑道：“我怕痛风。”
　　小姑娘茫然地眨了眨眼，大概是对“痛风”没什么概念，周叙也没多做解释，转而问道：“对了，你知道海秀村怎么走吗？”
　　海秀村是韩真原来户口本上的家庭住址。
　　“知道啊。”她很快答道，又看了他一眼，“你是要找人？”
　　周叙微笑：“是。”
　　“叫什么啊？说不定我认识。”小姑娘很热心，“我们这个岛很小，人口也不太多，本地人都比较熟悉。”
　　“他叫韩真。”
　　说实话周叙没抱什么希望，因为这女孩看起来也就十□□岁的样子，韩真当年离开的时候，她也就几岁大，估计没什么记忆。
　　果然，她摇了摇头：“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说罢，她蹙了下眉：“我们这里姓韩的蛮少见，你去跟那些老人家打听一下，可能有人知道。”
　　“有道理。”周叙颇以为然地点点头，小姑娘很高兴的样子，之后又给周叙指了路，周叙记下之后，谢过她，便品尝起了那些菜色。
　　老实说味道不赖，不过对于他这种对海鲜没什么偏好的人来说，也就那样吧。
　　填饱肚子后，他便放下了筷子，惆怅地叹气。
　　“好好的鱼，为什么要长刺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就算没了异能，他还有美色【


　　☆、探听

　　海秀村不难找，根据那个女服务员的提示, 海秀村的附近有一大片建筑工地, 远远地就能望见。
　　周叙很快来到了那片被塑料布围挡起来的工地旁边, 天还没完全黑，这边也还没停工，机器运转产生的巨大噪音相当具有穿透力，他感到自己的耳膜被震颤的隐隐作痛。
　　他稍作停顿，揉了揉耳朵, 顺着蜿蜒曲折的水泥路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的路边立着几间半旧不新的平房, 周围栽了一圈椰子树, 风吹过的时候，枝叶婆娑, 沙沙作响, 颇有海岛风情。
　　再走近一些, 周叙看到其中一间挂了牌子，上头用记号笔歪歪斜斜地写着“超市”两个字，不过结合店面大小及货物种类, 这顶多就是个杂货铺。
　　周叙掀开透明的门挡, 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 付钱的时候, 随口问道：“这是海秀村没错吧？”
　　收银的是个四十多五十的大叔，肤色很深, 脸上沟壑纵横, 听了周叙的话, 他一面递过印着二维码的牌子，一面咧嘴笑道：“对。你是外地人吧？”
　　周叙失笑，看来“外地来的”这四个字是刻在了他脸上，他很爽快地点头承认：“是。”
　　其实这在他意料之中，大排档里引发的围观足以证明这个海岛的外来者有多稀罕；如果是以前，周叙会用自己的幻象异能做一些伪装，可现在他剩下的那点精神力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不过话说回来，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遮掩自己的身份，否则也不会高调地去那间大排档吃饭了。
　　他知道这个行事风格会有很多后患，一旦后面真的查出点什么来，惊动了韩真的话，后者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揪出他的行迹……不过周叙对此倒是无所谓，若是韩真本尊自动现身，那更好，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
　　算是破罐破摔了吧，反正有句老话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的周叙，就是那个光脚走夜路的人。
　　“你是大城市来的吧？怎么跑我们这儿了？”店主有点好奇地打量着他，周叙拍了拍随身携带的一个摄影包：“噢，我来这里采风。”
　　大叔不知道什么是“采风”，但他认出了那是相机，面露讶色，眼角的褶子也更深了：“来拍照？可是这破地方穷山恶水的，什么都没有，你拍什么呀？”
　　周叙微笑：“你们这里不是还有海吗？我有个朋友是你们这里的人，他给我看过你们这里海上日出的照片，很美的。”
　　“日出？”大叔愈发不解的同时，又觉得新奇不已，“太阳不是天天都会出来吗？这有什么新奇的？”
　　周叙但笑不语，扫完码之后，又问：“对了，这村里有宾馆之类的吗？”
　　“你是要在这儿过夜？”店主大叔摇了摇头，“这里可没什么宾馆，自己人都不爱回来，更别说外边的人了。”
　　周叙一时犯起难来：“连招待所都没有吗？”
　　“没。”大叔仍是摇头，不过很快他又说，“说真的，你来的不是时候，明年来，应该就有地方住了。”
　　“哦？”
　　“就是那边嘛。”大叔抬起手指着某个方向，周叙扭过头顺着他的指向望过去，正是那片施工中的工地。
　　“说是要建一个什么度假酒店，好几个月了，吵得要死。”大叔抠了抠耳孔，“不过听说政府很支持，说是建好了，会带动我们这里的旅游发展，也能提供很多岗位……不知道是真是假。”
　　周叙眯起眼角，在一座初步成型的建筑物的绿色安全网后隐约看到了“千峰地产”四个大字，看来这间度假酒店就是这家公司负责开发的。
　　他收回视线，苦笑道：“那怎么办？我是露宿野外还是打道回府呢？”
　　店主被他逗乐了：“八点之后渡轮也不开了，你想回也回不了。”
　　没等周叙说什么，他大手一挥：“这样吧，你要是不嫌弃，就到我家将就一晚上吧……反正我儿子女儿都在外面念书，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周叙自然不会推辞，一脸感激地谢过之后，又主动提出要付住宿费。
　　大叔倒也直爽：“一晚上而已，你看着给吧。”
　　周叙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了五张一百，递了过去，这笔钱显然出乎对方的意料，他面露迟疑之色：“太多了吧？我在城里的宾馆住过，用不着那么多的。”
　　周叙把纸币塞到他手里：“您拿着吧，多亏您愿意收留我，不然我都没地方去了。”
　　大叔又推辞了一会儿，最后没拗过周叙，还是收下了。
　　他眉梢眼角藏着掩饰不住的喜意，很明显，这笔意外的收入还是让他很高兴的。对待这个出手大方的青年又热情了几分。
　　周叙之所以选择现金而非转账，就是因为钞票的冲击力更直白一些，之后他想打听点什么，想来也会容易得多。
　　既然定下了晚上在店主家过夜，周叙也就没再继续往前走，而是留在了杂货铺里，同店主摆起了龙门阵。
　　光临此店的基本都是本村的人，约莫是八点半后吧，上门的顾客越来越少，店主便准备关门歇业了。
　　周叙见状，上前一块帮忙。
　　在拉下卷帘门之后，大叔很不好意思地看他：“你是客人，还让你做了这么多事情，真是过意不去。”
　　周叙不以为意地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你饿了吧？回去让我老婆整几个菜当夜宵，她的手艺不赖的……”
　　他们沿着马路边聊边走，几分钟后，大叔停在了一个院子前，笑道：“到了。”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周叙关顾四周，大叔家的房子修的比邻居们的更高更结实，看样子，他家的条件在这一带算是不错的。
　　“房子很漂亮。”他的恭维令大叔的心情更好，他喜笑颜开地拉着周叙进了院子，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起来：“金秀，来客人了！去弄几个菜，我们要喝几杯！”
　　他话音刚落，屋子里就出来了一个体形略显臃肿的中年妇人，她见到丈夫领回来的陌生人，显然相当意外：“这是……”
　　“这是小周。”大叔很快跟妻子介绍了周叙“摄影师”的身份，并主动从口袋里掏出了钱，上交给她，不过周叙的眼角余光瞥见他只交了三百块出去，看来剩下的两百是准备当私房钱了。
　　他不免觉得好笑，但也不至于去揭穿对方那点小心思。
　　大叔的妻子手里捏着钱，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连带着投向周叙的眼神也格外殷勤，热络地招呼着他他坐下，又立即系起围裙到厨房里忙了。
　　她显然没有多想，在她看来，三百块住一晚上，完全超出了她的心理预期。
　　不得不说，当地人还是蛮热情的，不到半小时，女主人就将三个菜端上了桌，而大叔则拿出自家酿的米酒，邀他同饮。
　　盛情难却，周叙只好坐下来，他不怎么饿，意思意思地夹了几筷子之后，便握着酒杯小口地抿起来。
　　香淳微甜的液体缓缓地滑过食道，落到胃里之后，变为一股暖意扩散开来。
　　“这酒可以吧？”大叔一脸自豪，“我亲自酿的，祖传秘方。”
　　周叙自然要捧场，他竖起大拇指：“没得说，相当可以！”
　　大叔哈哈大笑，他老婆在一旁轻拍了他一下，不好意思地冲着周叙笑道：“别听他胡扯，哪有什么祖传秘方，他自己瞎捣鼓的。”
　　周叙笑着又补了一句：“不说别的，您这个油焖虾真的很绝。”
　　把老两口逗开心了，周叙才开始正事，他浅浅地啜了口米酒：“您还记得我提过的那位朋友吗？”
　　大叔回想了一下：“就是给你看日出照片的那个嘛……他也是我们这里的人？”
　　周叙颔首：“对。”
　　“你那朋友叫什么？”大叔说着来了兴致，他拍着胸脯，“不是我吹牛，这岛上每家每户都跟我多少有点交情。”
　　“他叫韩真，可能你没什么印象了……他十几年前就离开这里了。”周叙说完，顿了一下，面上露出了几分伤感，声音也低了几分，“他因为意外过世好多年了。”
　　乍然听到韩真这个名字，大叔确实愣了一下，他放下了酒杯：“韩真啊……让我想想这是哪个……”
　　他正冥思苦想着，身边的妻子却微微变色：“韩真？是丽姑的大儿子吧？”
　　丽姑？周叙的眉尾微微一动。
　　“啊，对！”大叔拍了下桌子，“那孩子确实出去好些年了，我都快不记得他了。”
　　他说着转向周叙：“他原来不叫这个名字，跟着他妈改嫁之后才改的姓。”
　　周叙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不过很快，大叔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原来他已经不在了，难怪这么多年也没回来过一次……”
　　“要是他还在，丽姑好歹也有人照顾啊……”他的妻子接过了话头，边说边摇头，“也至于现在这么孤苦伶仃的，唉……”
　　看来“丽姑”就是韩真的母亲了。
　　周叙正要再问，对方反而先问起了他：“丽姑的大儿子是怎么没的？”
　　周叙便沿用了韩真为他自己设定的死因，叹气道：“他工作的地方起了火，他没能逃出来。”
　　老两口登时唏嘘不已。
　　“丽姑是韩真的妈妈？她现在在哪儿？韩真是我的朋友，我理应去拜访她一下。”
　　周叙的谎扯的十分自然，大叔的妻子却是摇了摇头：“她不在村子里了，她老公被杀之后，她就没人管了……后来一个什么慈善会的人把她接到医院了，她也没再回来了。”
　　周叙立刻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她老公被杀了？”
　　丽姑的老公，应该就是韩真的继父吧？
　　他这话一出，夫妻俩都齐齐沉默下来，气氛一时凝滞起来。
　　周叙皱起眉：“究竟怎么回事？”
　　大叔一口气喝干了酒杯里的酒，重重地一顿：“那就是个畜生！死有余辜！”
　　原来在韩真离开那个家后，他的继父按捺不住寂寞，跟隔壁村的一个寡妇勾搭上了，韩真的母亲瘫痪在床，根本管不了丈夫。
　　没多久，老韩竟然把寡妇堂而皇之地带进了家里，两个人像模像样地过起了日子，那寡妇甚至还给他生了个女儿。
　　老韩一度想把残疾的妻子赶出门，不过那寡妇心却不坏，劝下了老韩，甚至还反过来照顾丽姑。
　　丽姑很清楚自己一旦被扫地出门就绝对活不下去了，因此对于寡妇也是感恩戴德，三个人就在同一屋檐下过了十来年。
　　他们这种畸形的关系一直是岛上居民茶余饭后的话题，不过也就停留在鄙夷或是嘲笑的阶段，直到那件事发生。
　　老韩酗酒成性是众所周知的事，他喝醉了爱发酒疯，隔三差五地打老婆砸东西，大家伙都习以为常了，可谁都没想到，他能干出那种事。
　　大叔铁青着一张脸，他的妻子深深地叹气：“他马尿喝多了，把他亲女给糟蹋了……唉，作孽哦！”
　　周叙怔住了。
　　“那会儿姑娘还小呢，月/经都没来，痛得大喊大叫，把她亲妈引来了。那寡妇也是个烈性的，一看到那老东西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二话不说冲到厨房里拿了菜刀，一刀刀地把那混蛋给砍死了。”
　　“后来看新闻说他的尸体足有三十多个刀痕，老东西从一个屋子被追到另一个屋子，血流的到处都是……”
　　“寡妇把女儿送回娘家后就去自首了，丽姑亲眼看到他男人满身是血的死在她面前，被吓的精神失常了，人也变得疯疯癫癫……村委会组织大家轮流照顾她，过了一阵子，那个是慈善会就派了人把她接走了。”
　　周叙的眼角一跳，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日出（补）

　　这对夫妇真的很热情。
　　周叙在天还摸黑的时候就被敲门声惊醒了：“小周啊, 你不是说要去海上拍日出吗？那该起了，不然就得等明天了。”
　　周叙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只剩下满心的懊悔：什么狗屁海上日出？！他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现在只想睡觉！
　　“好，我马上出来。”
　　不过面对这样的好心提醒, 周叙也不好意思装死, 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顺便反省了一把——下次扯谎之前还是要过个草稿的，免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估计是睡前喝了点酒，他的脑袋钝钝地发疼，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穿上外衣。
　　老两口都已经起了，女主人见到他, 立马给他递了一杯温开水, 笑道：“时间有点赶了, 等你们回来再吃早点吧, 先喝点热水暖暖胃。”
　　周叙一怔，而后双手接过：“多谢您。”
　　他少年时期就离开家，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细心地关照过他的起居了，虽说对方是出于待客之道, 但他还是很感激这份好意。
　　不多时, 周叙背上相机, 同大叔一齐往海边去了。
　　到海边的时候, 周叙的困意已经被清寒的海风吹得丝毫不剩, 他放眼望去, 海面上已然浮着了好多艘渔船了。
　　“这么早就出海作业了啊。”周叙感慨道, “真辛苦。”
　　“打鱼嘛，就是起早贪黑累得要死，赚得还少。”大叔摇摇头，又瞥了眼他的摄影包，提醒道，“太阳马上出来了哦。”
　　周叙“嗯”了一声，拿出了包里的单反。
　　海天连为一线，营造出了漫无边际却不同层次的蓝，而以东边天际为中心，这片蓝色被明亮的霞光所浸染，无论是天空还是海面都未能幸免。金黄色在深蓝上打出光晕，强烈的色觉反差让日出前一刻的景象看上去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周叙这会儿倒是真有了点拍照的兴致，调试完相机，便在大叔好奇的目光里，开始了拍摄。
　　等到太阳冲出云层之时，光亮和温暖迅速地在这片大地扩散开来，海面折射出大片的金色，波光粼粼，仿佛是一面被拭去了尘灰的镜子。
　　周叙透过单反的镜头，头一回这般认真地观察着这颗明亮的恒星，它是一簇跃动的火，一团闪烁的光，一盏亘古不移的灯。
　　也许有一日它也会消亡，变成一颗冷却的白矮星，但对于只有数十年寿命的人类来说，那演变的跨度足以称为永恒。
　　所谓的海上日出，也就持续了短短几分钟，偏偏永恒就是由这样的无数个瞬间组成的。
　　周叙垂下眼睑，唇边挂着淡淡的笑弧，开始查看一帧帧定格的画面，他准备挑出拍的最好的那张，下一回跟卫褚相见的时候，送给他。
　　他想把每个美好的瞬间都分享给他。
　　>>>
　　用过早餐之后，周叙再次道谢，而后告辞，回到码头，登上渡轮，前往滨海市的主城区。
　　他的目的是一间私立医院。
　　>>>
　　王丽姑在清和医院住了超过一年了，这间医院在滨海市算是最好的私立医院，自然而然的，收费也是最昂贵的。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么个瘫痪的孤寡老妇人是怎么被送到这里的，她看起来绝对跟养尊处优毫无关系，相反，她稀疏枯黄的头发、枯槁凹陷的面容、形销骨立还散发着异味的身躯，都表明了她生活环境的恶劣。
　　不管怎么样，在付了账的前提下，这里的医护人员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王丽姑在这里得到了跟从前天差地别的照料，在她身上的一些慢性病及瘫痪引发的后遗症后，她从加护病房转入了普通病房，但也是一间相当安静整洁的单人病房。
　　除此之外，还有两名护工轮流负责她的日常起居。
　　“王丽姑啊？我知道这个病人，她应该没什么背景，老公孩子都死光了，估计就是命好，遇到贵人了吧。”服务台里身穿粉色制服的俏丽小护士笑吟吟地告诉周叙，“我们医院跟本市的慈善会达成了长期合作，每年都有几个无偿救助的名额，她运气好，撞上了。”
　　周叙听完，微微一笑：“谢谢你。知道她有人照顾我就放心了，下次去给我朋友扫墓的时候，也安心多了。”
　　除了那张脸之外，这个俊美青年的的谈吐与气质也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她下意识地觉得他一定是个重情义的好人，叹息道：“看来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了。”
　　周叙面不改色地撒谎：“是啊，她儿子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护士瞥到他手里拎着的花束和一些包装精致的营养品，“要去探病？”
　　“嗯。”周叙颔首，“所以我想问一下她的病房号，不知道方不方便？”
　　“可以是可以，不过……”护士突然面露难色，“知道我为什么对王丽姑这个病人印象这么深吗？因为她真的很难伺候……”
　　她说着指了下自己的脑袋，压低了声音：“她精神有点问题。”
　　周叙已经从昨夜借宿的夫妇那里打听到这个情况了，不过当着护士的面，他还是露出了恰如其分的惊讶：“怎么回事？”
　　“她原先的家里一团糟，老公是个人渣……”护士把那桩震惊了滨海市的血案又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这并不奇怪，在这个平静的小城市，出了这么件案子，足以震动全程，那段时间电视台也一直在追踪报道这件事，基本全城的人都有所耳闻。
　　周叙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将惊讶升级为震惊：“……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
　　他叹完气之后，又问：“那王阿姨现在怎么样？”
　　“她虽然动不了，但嘴还能说话啊，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只要醒着就安静不下来，要么哭喊，要么尖叫，要么就咒骂别人……吵得不行，她周边几个病房家属天天投诉，搞得我们头痛的要命。”护士一边敲着键盘，一边撇嘴，“也就护工为了那份钱能忍，说实话，我们都觉得她该被送到精神病院去。”
　　周叙挑起半侧眉尾：“她在骂谁？”
　　护士一怔：“这个就不知道了……如果没事的话，我们一般都绕着她的病房走。”
　　也是，毕竟谁也没耐心去分辨一个精神病人无休止谩骂的内容。
　　不多时，护士给了他病房号，又提醒了一遍：“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她完全没办法交流的。”
　　周叙客气地谢过之后，便转去了电梯口，等待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盯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脸上再没有多余的表情。
　　走运？周叙可不相信，得到清和医院免费救助的名额跟救助完之后还长期在单间病房内修养甚至还有两名护工轮流护理，这是两回事。
　　在他看来，后者的几率跟中彩票大奖也差不多了，而清和医院这种私立医院做慈善八成还是为了博个好名声以及免费做广告。长期供养着一名瘫痪病人？笑话，他们又不是慈善机构。
　　不过那个慈善会又是怎么回事？很有必要查查。
　　周叙心头一动，就在这时，电梯到了。
　　>>>
　　王丽姑的病房位于十五层，隔着半条走廊，周叙就听到了一阵声嘶力竭的叫骂声，以至于他根本不需要一一核对病房号，循着这阵喧哗，就能顺利找到目的地。
　　房门没有关实，透过缝隙，周叙隐约能窥见一个枯瘦的妇人僵硬地躺在病床上，一双发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正在为她按摩胳膊的护工，两片嘴唇一张一合，她说的是当地方言，且又快又急，周叙不懂具体含义，不过从尖利刺耳的程度判断，污言秽语是少不了的。
　　要不是护士警告在先，他会以为她跟护工之间有是仇怨。
　　护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身材敦实，木着一张脸任由病人骂个不停，她按完一条胳膊，又换了另一条。
　　想来是真的习惯了。
　　门被敲响之后，护工以为是哪个医生或者护士过来了，头也不回，干巴巴地应道：“请进。”
　　周叙走进来的时候，病房里的两个女人都愣住了，连王丽姑的谩骂暂停了一下，护工见来了个陌生面孔，放下了手里的活，站了起来，用生硬的普通话问道：“你是……”
　　“我是慈善会的志愿者，来看看王阿姨。”周叙熟练切换身份的同时，递过手里的礼品，护工不疑有他，急忙接过，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破费了……你们好久没派人来了。”
　　周叙正在思考着怎么回复的时候，那边的王丽姑又扯着嗓子叫骂起来，分贝之高，令周叙的耳膜刺痛了一下，他皱了下眉，女护工露出苦笑：“……她就是这个样子，你们知道的。”
　　不过也好，不用费心编瞎话了。
　　“如果您有什么要交代的，出去说会比较好。”护工知道慈善会是给她发工资的，因而对待自称是慈善会志愿者的周叙十分殷切，周叙也不好推脱，跟着她走出病房后，他们在长廊内交谈了一阵子。
　　他装模作样地询问了一番王丽姑的近况，护工虽然天天挨骂。但还是尽职尽责的，详细地汇报了王丽姑的身体状况。
　　周叙听得漫不经心，此时病房内的谩骂声骤然拔高，护工不得不停顿下来，周叙趁机发问：“她到底在说什么？”
　　护工沉默了片刻，而后才开口：“她之前受了刺激，人也变得有点疯疯癫癫的，说的都是一些胡话，当不得真的。”
　　周叙摆出一副好奇的表情：“我是学心理学的，最近在研究的项目正好跟精神病人有关……你帮我翻译一下吧，就当我帮我提供资料。”
　　虽说是睁眼说瞎话，但他说的冠冕堂皇，令人信服，护工不由得面露敬畏之色，犹豫了一下，期期艾艾地告诉他：“她骂的是……‘鬼’。”
　　周叙挑了挑眉：“‘鬼’？是我理解的那种吗？”
　　“是。”护工叹气，“所以说她脑筋坏了，觉得她被‘鬼魂’缠住了，所有接近她的人都是‘鬼上身’……”
　　她一句话没说完，病房内又爆发一声哭嚎，不知道是不是有了护工的提示，这一次周叙竟然从那充斥着恐惧和愤恨的零碎哭诉声中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短命鬼。
　　他立即向护工确认：“她刚刚是不是说了‘短命鬼’？”
　　中年女人点点头：“她说的是，短命鬼，不要来缠我。”
　　周叙眉眼低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短命鬼，据他所知，有些地方的方言里，基本用来指代早亡的孩子。
　　王丽姑的惊恐不像是假的，那她为什么会如此害怕“短命鬼”？是她精神错乱后出现的幻觉吗？
　　……幻觉？周叙对这两个字十分敏感，他推测出了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王丽姑曾经亲眼见过她以为早就死去了的孩子？
　　她无法解释这是为什么，但它又确确实实地发生了，于是这个乡下夫人将其归为是“鬼魂”现身，并进一步受到了惊吓。
　　周叙知道她生过两个孩子，而他也很清楚，真正死掉的，只有一个。
　　真相很简单，韩真曾经亲身或是以幻象的形式出现过在他母亲面前，而且被她认出来了。
　　而他有预感，王丽姑这番不寻常的待遇，恐怕也跟韩真有关系。
　　心念如电转，他抬起眼皮，看着女护工：“这样吧，你休息一会儿，我想试着为她做一下心理疏导。”
　　护工错愕：“这……她估计听不进去，而且，她不会说普通话。”
　　“还是要试一下的。”周叙的语气很是真挚，“心理医生也是医生嘛，某种意义上，我们也是在治病救人。”
　　朴实的护工再一次被他唬住了，怔怔地点点头：“那我就在外边等着，要是有什么状况的话，你喊我。”
　　周叙含笑点点头，而后转身重新进了那间病房，并顺手带上了门。
　　他的动静引来了老妇人的注目，她目光里的胆怯和恨意也随之转移到了他身上，她咬牙切齿地对着周叙，咒骂不断。
　　周叙淡淡地出声：“我们谈谈吧。”
　　王丽姑将他的话置若罔闻，骂声毫不停歇，周叙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别装了，我知道你能听懂我说话。”
　　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王丽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安静了下来；可在他介绍完身份后，她又恢复了原状……那时候周叙就判断出，这个女人至少是能听普通话的。
　　他唇角微弯，笑的清秀又无害，却成功地让王丽姑哑了火：“我就问你一句话，他是不是回海岛见过你？”
　　王丽姑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罕见地没发出任何一个字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沙哑地出声：“……谁？”
　　尽管只说了一个字，但她会这么问，就意味着她猜到了什么。
　　换句话说，王丽姑或许并没有看上去这么疯癫。
　　周叙也懒得绕弯子套话，直截了当地反问：“你见过他对吧？你知道他……没死。”
　　王丽姑的眼睛跟嘴巴同时闭上了。
　　周叙不需要她开口，因为答案很明显了。
　　王丽姑知道韩真未死，而且还很怕他，以至于她说那么久“胡话”，却从来没有提起过韩真这个名字……这种理智程度，可不像是真正的疯子会有的。
　　老韩侵犯亲生女儿的事，可能不完全是因为他喝醉了，也可能是因为……某种异能导致的。
　　周叙并不是要为那个人渣辩驳，只是既然这件事里出现了韩真的影子，且王丽姑如此忌惮韩真，他没法忽略这个可能性。
　　如果整个案子真是个局的话，那这种令人发指的阴毒，的确像是韩真的手笔。
　　“你的大儿子没有死，而且还拥有了你难以想象的力量。”周叙抱着手臂，冷峻地审视着那个干枯的女人，“所以你见到的绝对不是鬼……”
　　不想，他话音未落，王丽姑蓦地睁开了眼，眼球里满是膨胀的红血丝：“他是鬼！他就是鬼！他是回来找我们索命的！”
　　索命？
　　周叙眉梢微动：“‘索命’这个词很严重的……‘我们’是谁？你跟你丈夫吗？你们做了什么，要让他来找你们索命？”
　　妇人枯槁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的嘴唇哆嗦起来，须臾，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眶滑落。
　　“我们是对不住他……”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想，把周叙看日出这段给加上了，为了圆满“摄影师”的人设233


　　☆、千峰

　　从王丽姑那里, 周叙得知了韩真不为人知的那段经历。
　　怎么说呢，这人的命确实不算好，长成现在这个歪样，跟原生家庭的负面影响分不开。
　　可这世上, 命苦的人多了去了, 不代表他有资格不把别人的命当命。
　　十几年前，被母亲出卖、被继父侵害的少年，在获得足够的力量后，暗中回归，设下毒计，以雪当年的耻辱。
　　周叙并不同情老韩, 但那对母女是无辜的, 更遑论十年前金业大厦被韩真毒杀的那些少男少女。
　　他整理好思绪, 视线落在老妇人干瘦的面容上, 她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涣散，加上大半个身体无法动弹，乍看过去, 跟僵尸无异。
　　“我很好奇, 依照他心狠手辣的作风, 为什么会留下你？”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甚至还派人悉心地照顾你……”
　　王丽姑的眼珠子僵僵地转了半圈, 嘴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周叙看出了她的难以置信, 嗤笑一声：“要不然，你真以为慈善机构能长期供你住高级私立医院的单间病房，还给你请两个护工？”
　　王丽姑耷拉着眼皮，还是没吭声，周叙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并没有从中找出感动或是欣慰一类的情绪，而是一种颇为古怪的神色。
　　大概是恐惧跟庆幸的混杂在一起的矛盾体吧——一方面她害怕自己的儿子，另一方面却又庆幸自己还有人管。
　　周叙倒也没因此而鄙视她，毕竟求生欲是人类的本能。
　　至于韩真为什么会留下王丽姑……他也猜不透那家伙的心思，难道是还残存着一丝亲情？
　　“我告诉你这么多，”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那个老妇人冷不丁开口了，又生硬的普通话对他说，“你要带我离开，找个地方安顿好我。”
　　听清她的话之后，周叙的表情变换了几番，最后定格在一个满是讥诮的笑容，他看着她：“……你说什么？”
　　王丽姑陡然拔高了嗓门，声音尖利刺耳：“你要报答我！”
　　周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那些话是在交待罪状啊？韩真那会儿还没成年吧？你知道你是猥/亵儿童罪的帮凶吗？还报答，我应该去公安局举报你才是。”
　　王丽姑惊呆了，这个在渔村生活了一辈子的乡下妇人，显然不清楚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是犯罪。
　　她只觉得，儿子是她生养大的，那为她付出一点点报答她的恩情，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当年那个情形，要是他们母子被扫地出门，都得上街要饭去。
　　周叙从裤袋里拿出手机，晃了晃：“顺便告诉你，我录音了，这就是证据。”
　　王丽姑大骇，不由得张大了嘴，周叙挑了挑眉，正想听听这个卑劣又奸猾的法盲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却高声地哭嚎起来。
　　“那个短命鬼在我身上下了咒！一入夜，我的小伢跟老韩就会来找我，他们每次都在我面前死掉……”
　　周叙的神情登时严峻起来：看样子，这是韩真施加在王丽姑身上的幻觉，每晚都在上演她丈夫和小儿子的死亡循环；要说“诅咒”也不是不行，他让王丽姑活下来，并不是因为母子亲情，而是为了报复她。
　　难怪她这么怕他，日积月累，王丽姑搞不好真的会疯掉。
　　不过周叙不打算插手，他们母子之间的乱账，还是让他们自己来理吧。
　　韩真的确是个恶魔，可在王丽姑面前，他依然是受害者。
　　周叙对这个妇人提不起丝毫同情心，他面无表情地瞥了她最后一眼，随即转身走向门口。
　　“你不能走！你要救我！”王丽姑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不然我就把你来过的事情抖落出去！”
　　周叙扯了下嘴角，脚下没有任何停顿。
　　出了病房门后，负责照看王丽姑的那个女护工立即迎了上来，面色有些焦急，里边嚷的那么大声，她不可能听不见。
　　“医生……”她惴惴不安地开口，“那个……疏导的怎么样？”
　　周叙愣了一下才回想起不久前随口扯的那个“心理医生”的身份，他掩口轻咳一声：“你也听到了，病人极度不配合，我也无能为力了。”
　　护工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还是辛苦你了……”
　　病房内的叫骂哭喊声一直没消停，周叙苦笑道：“看来我还真是适得其反，她的情绪很不稳定……”
　　“不怪你，”她摆摆手，一副习以为常的神态，“她每天都这样，有时候发作得更厉害。”
　　“你才辛苦。”周叙叹气，“请照顾好她。”
　　“放心吧，我们拿了你们慈善会的工资，肯定要好好干的。”
　　慈善会发的工资？周叙微微一笑，礼貌地告辞离开。
　　离开清和医院后，他进了附近的一间咖啡馆，随口点了杯美式咖啡，之后就打开手机搜到了那个慈善会的官方网站，顺手点了进去。
　　周叙大致地浏览了一下，这个官网建设的相当完善，各类条目很齐全，正在运作的各类公益项目及收支、每年的年检报告、审计报告等等都赫然在列，看起来是很公开透明，只是他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关于资金来源的信息。
　　其实这也算正常，慈善组织的运转向来水深，很多人是把慈善当生意做的，加上相关法规也没有硬性要求，机构方自然也不会主动公开这种机密信息。
　　周叙盯着屏幕，顺手拿起刚送上的一杯美式咖啡，才碰到嘴唇整张脸就皱了起来。
　　苦，太苦了，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种东西？
　　身为甜党死忠的周叙发出了振聋发聩的疑惑。
　　话说回来，好像还真有人喜欢……
　　周叙后怕地将那杯美式推得远远的，片刻之后，却重新移了回来，又抿了一口，挑了挑眉，叫过侍应生，又追加了一份巧克力可颂。
　　两者搭配在一起，互相中和了自身多余的滋味，某种程度上，倒是绝配。
　　周叙头一回喝完了一整杯的苦咖啡。
　　与此同时，他又浏览了一遍慈善会的官网，这一次倒是有了点新发现。
　　“合作伙伴”那一栏，点开之后，是十来个企业、媒体及网络平台的logo，本来他只是无心一扫，结果却在其中看到眼熟的企业。
　　周叙本来对这家公司并不熟，不过昨天恰好在海岛上见过一次——千峰地产。
　　慈善会官网上的logo稍有不同，上面标的是“千峰集团”，周叙很快搜了下，确定千峰地产正是千峰集团的核心产业。
　　而千峰集团被慈善会列为亲密的合作伙伴，想必钱没少捐。
　　千峰地产却又在韩真的老家开发一个度假酒店……他不认为这是巧合。
　　一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里：这个千峰集团，会不会是“坟场”的产业？而韩真成为新一代“幽灵”，正是“坟场”的头目，他有能力影响这个企业，向滨海慈善会捐赠，在海岛上开发度假酒店。
　　说实话周叙没什么真凭实据，但这不是正式调查，他没必要公事公办。
　　所以这个千峰集团，已经成为了他的新目标。
　　>>>
　　卫褚故技重施，联合吴措和陆柏二人，再次以“陆柏”的面目，走出了那幢别墅。
　　不过就算是“陆柏”，他的行动也并不是绝对自由，至少在他试图走出某个区域的时候，就有人从树影后现身，拦住了他。
　　对方的姿态倒是放得很低：“陆先生，请不要让我们难做。”
　　按照“陆柏”的人设，很可能会跟对方硬碰硬干一场，不过卫褚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跟精力，便瞪了对方几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后便转了方向。
　　他没有立即折返的打算，暗中戒备了一番，对方没有跟上来，而是缩回到树影之内，没有要干涉他接下来路线的意思。
　　卫褚知道这里就是韩真给“陆柏”设定的最大活动范围了，那小子说自己跟韩真合不来，不被他信任，看来不是作假。
　　卫褚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散起步来。
　　这里的环境是真的不错，目之所及，绿树成荫，几乎形成了一片面积不小的林子；其中不规则地坐落着几座独栋别墅，彼此距离至少几百米开外，建筑风格一致，但又各有细节，且都配置了花园及泳池。
　　卫褚觉得，这应该是个山庄。
　　卫褚将周围的景致收入眼中，忽然有点后悔以前没怎么听卫南琴摆的龙门阵，如果认真听了，说不定就会对梦川市各类豪宅聚集区有印象了。
　　转念他又安慰自己——这里未必是梦川，说不定是别的城市。
　　不过有一个事实很肯定，从封闭状况来判断，这占地不小的建筑群应该都是“坟场”的产业。
　　卫褚皱了皱眉，有点纳闷，他们怎么搞这么多地建这么多别墅的？总不会是开了个房地产公司吧？
　　他原本是瞎猜加调侃，可仔细想想，还真有点道理。
　　要知道，十年前的“坟场”就开设过天星娱乐一类的企业敛财，保不准他们真的涉足了地产业，毕竟这是最赚钱的生意之一—就算是异能者的犯罪组织，也是要花钱的。
　　卫褚歪打正着猜中了，当然他自己并不清楚这一点，他只是有了个大概的猜想，并因此陷入了不安中。
　　如果“坟场”真有一家地产公司，那意味着他们可能拥有很多楼盘，谁也不知道韩真会把他的姑姑跟表哥藏在哪一处。
　　所谓狡兔三窟，韩真的话，估计三十窟都不在话下。
　　卫褚挫败地叹气，他挂念的人太多，卫南琴、秦川、叶晓等人的脸一一闪过他的脑海，最后浮现的，是周叙。
　　如今唯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就是，周叙不至于有人身危险。
　　他嘴角浮起一点笑意，苦中作乐地想，希望周科不会因为心情不好而狂吃甜食，把自己吃成一个大胖子。
　　那样的话，分手可以提上日程了……算了，比起发胖，卫褚还是更担心他的血糖指数。
　　当然，他会这么想，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周叙此时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评论区的一个朋友提到“日出”，想了想，在上一章加了一段周叙去海边看日出的情节，大概一千字，还有点点糖渣，可以返回看一下~【景色描写很费脑子的啦快去看啦【撒泼打滚~


　　☆、策反

　　卫褚溜达完回到那幢别墅, 陆柏正百无聊赖地扯开一包薯片, 三三两两地往嘴里扔, 旁边还放了瓶正在冒冷气的肥宅快乐水。
　　瞥见卫褚的身影, 便打了个招呼：“哟, 回来了？我就说出不去吧？”
　　他顶着自己的脸同自己说话，卫褚看怎么奇怪，一面环视着大厅一面吐槽他：“你怎么也开始吃这些垃圾食品了？你想跟吴措那样胖的跟个球似的吗……对了, 那个球呢？”
　　“韩真派人把他叫走了，也不知道要干嘛？”陆柏似乎get到了薯片的美味, 一口气往嘴里塞了好几片, 声音含含糊糊的, “所以就剩我一个人无聊的要命……诶, 这黄瓜味的薯片还挺好吃的, 你要不要来一点？”
　　卫褚皮笑肉不笑地提起嘴角，谢绝了：“不用, 我没有吃零食的习惯。”
　　吴措不在，意味着他跟陆柏暂时无法变回原来的模样，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打开了电视。
　　尽管陆柏确认过这栋房子里没有监控或是窃听一类的东西，但除了电视之外，手机电脑等电子设备一概没有, 完全切断了他们跟外界联系的渠道。
　　电视的信号显然也被处理过, 能收到的台很有限, 陆柏跟吴措对此很不满，但韩真的人告诉他们，还有一柜子书可以打发时间，那两位哪像是能静下心来看书的，听完直翻白眼。
　　卫褚虽然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真人秀里那几个吵吵嚷嚷的明星身上，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忽然调低了音量，转向陆柏：“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陆柏的两颊鼓囊囊的，像个仓鼠，闻言摇头：“不知道诶，没来过。”
　　卫褚本来也没指望能直接从他这里得到答案，停顿了一下，又拐着弯打听：“你们组织这么大，暗地里产业不少吧？不然怎么养你们这么多人。”
　　陆柏瞥了他一眼，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之后，笑了一下：“应该吧，不过我这个人散漫惯了，不太关注这些东西。”
　　卫褚眉梢微扬，陆柏这也不是一点心眼都没有的嘛……他是在暗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让卫褚别往下问了。
　　不过他这个反应，反而让卫褚确定，他确实知道些什么。
　　他叹了口气，不再旁敲侧击，而是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意思：“你也知道的，我家里人被韩真抓走了，他们只是普通人，不该卷入到这些是非里，我必须救他们出来。”
　　陆柏抓薯片的手一顿，须臾，将剩下半包全扔进了垃圾桶里，他垂下眼睑，声音也低了下去：“那救出他们之后呢？”
　　卫褚一怔，他有点摸不透陆柏是个什么想法，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斜对面的陆柏抬起眼睑，看着他，牵起嘴角：“你之前说会加入‘坟场’，是骗人的吧？”
　　卫褚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陆柏的笑容里多出了几分讥诮：“我就知道。”
　　卫褚多少有几分有几分尴尬：“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
　　“谁让我对不起你呢？”他耸了耸肩，又恢复成平时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方才外露的情绪短暂的像是幻觉，“谁让我对你恩重如山呢？”
　　“……你还会用成语呢？”卫褚揶揄完，毫不意外地引来了陆柏的怒目而视：“我也上过几年学的好吗？！”
　　卫褚笑着起身，而后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拍了拍他的肩：“别气了。说点正经的，‘坟场’是不是涉及了地产业？”
　　陆柏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他慢吞吞地出声：“你这是在套我话吗？”
　　卫褚但笑不语，相当于默认了。
　　“我要是不告诉你呢？”
　　卫褚叹了口气：“那我也没什么办法。”
　　陆柏挑了挑眉：“如果是我的话，会电到对方说。”
　　卫褚失笑：“你这是在教我该怎么对付你吗？”
　　陆柏同他对视了片刻，蓦地自嘲一笑：“你不是很知道怎么对付我吗？”
　　卫褚面色微赧，虎口抵在嘴唇上，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其实陆柏说的没错，他确实拿准了对方吃软不吃硬的个性。
　　陆柏垂了眼，轻声道：“是有涉及，韩真的上位，跟他获得了那几家核心企业的高层支持也有关系。”
　　看来“坟场”暗中控制的产业还真是不少，就是不知道涉及了多少个领域？
　　不过卫褚此时最关注的还是地产业，立即追问道：“‘坟场’控制的地产公司是哪一家？”
　　陆柏满眼幽怨：“你真是逼着我当叛徒啊。”
　　不过他还是将情报给了卫褚：“叫千峰地产。”
　　卫褚记下这个名称后，心里安定了些许——至少有了个大致的方向。
　　而后他看了眼陆柏，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想了想，他试探地询问：“陆柏，你考虑过脱离‘坟场’吗？”
　　陆柏怔忡了一下，而后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套话还不够，还想策反？”
　　卫褚往沙发背上一靠，笑了笑：“我只是希望你弃暗投明。”
　　“弃暗投明？”陆柏嗤笑起来，“什么是明什么是暗呢？卫褚哥，你就这么确定，你们特监处一定是‘明’吗？”
　　卫褚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接上话。
　　见他语塞，陆柏不由笑道：“说真的，我要是跟你一起投明了，等待我的应该就是牢狱生涯了吧？”
　　卫褚无法反驳，只能干巴巴地说：“这个嘛，你可以将功赎罪……”
　　“赎不了。”陆柏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往后一瘫，望着天花板，言语中不无得意，“我做过的坏事多得不得了。”
　　卫褚没有再说话。
　　陆柏的余光掠过他的侧脸，忍不住问道：“卫褚哥，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没有。”卫褚这次回答的很迅速，“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还留在‘坟场’？看得出来，上层不信任你，而你对这个组织也没多少……忠诚？”
　　他原本想用的是“归属感”，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么个词用在一个犯罪组织上，挺荒诞的，便临时改了口。
　　陆柏罕见地安静下来，卫褚也没催他，闭目假寐，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淡漠的声线：“反正我也没地方去，在哪儿都一样。”
　　陆柏的身世卫褚很清楚，货真价实的孤儿，他这句话让卫褚彻底没话说了。
　　之后陆柏躺在沙发上似是睡着了，卫褚便关了电视，找了本书翻起来。
　　但他的心一点也不静。
　　事实上，从陆柏处得到相关的情报后，他就开始坐立不安，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地方。
　　可偏偏他还没想到稳妥的办法。
　　他心烦意乱地翻过一页，上边的文字走马观花般从他眼底走了个过场，他根本什么也没看进去。
　　直至夜色降临，陆柏一觉睡醒，揉着眼睛：“肚子好饿……咦，那个谁还没回来？”
　　卫褚怔了一下，旋即合上书本，扭过头望着落地窗外暗下来的天际，也皱了下眉：“对啊，怎么还没放他回来？韩真又让他干嘛去了？”
　　陆柏爬了起来，伸懒腰，打哈欠：“谁知道——那个变态的心思没人能猜得到。”
　　卫褚跟陆柏没想到，两天过去了，吴措居然还没有出现。
　　而他不在的后果就是，他俩都只能继续顶着对方的脸，卫褚还好，陆柏却在洗完脸照镜子的时候犯起了嘀咕：“不会以后我都只能长这样了吧？这张脸还真是……”
　　卫褚恰好路过浴室，听见了，冷笑一声：“我的脸怎么了？”
　　“你的脸还过得去啦。”陆柏赔笑道，很快又加了一句，“不过还是我原装的比较好看。”
　　又是一只孔雀。卫褚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而他也没想到，“鬼手”失踪后的第三天，“海妖”凌晔晔再次光临，面无表情地对着“陆柏”下达了指令。
　　“准备一下，有任务。”
　　真正的陆柏为了满足“卫褚”的人设，正装模作样地捧着本书窝在沙发里，听了凌晔晔的话之后，下意识地望向卫褚。
　　他绝对没有看错，卫褚的双眼亮了一下。
　　陆柏也跟着反应过来——现下的情况，只能是他代替自己出任务了，这倒是正中他的下怀，可自己就得独自一人闷在这破地方发霉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想出卖卫褚。
　　不过对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念头，阴恻恻地睨了他一眼，陆柏立时垂下头，老老实实地翻起了书。
　　就这样，“陆柏”跟着凌晔晔离开了。
　　大概是因为上次闹得很不愉快，一路上，凌晔晔除了交待必要的信息之外，再没有多的话。
　　卫褚扮演的“陆柏”自然更不会主动同她搭话，不过这次“坟场”的新动作，让他相当排斥。
　　“海妖”语焉不详，没有向他透露整个计划，只说明了“陆柏”具体需要做什么。
　　可仅从这部分信息也足以判断，他们这次要做的是，杀人灭口。
　　而卫褚已经在思考怎么暗中搞破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的一章~


　　☆、老友

　　苏闲今天难得在正常下班点离开了办公室，出了行政大楼后, 一辆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此。
　　司机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等苏闲上了车，他又恭谨地问道：“现在出发吗？”
　　苏闲正垂着眼睛看手机, 闻言摇头：“再等等。”
　　看样子是不准备马上出发了，司机不免有些好奇，除了钟云从之外，还有谁能让特监处的副处长屈尊等候。
　　大概一刻钟之后，当事人终于现身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人他也认识, 是他们特监处里的资深调查员, 绰号“冰女”的冰系异能者。
　　据说她跟苏副处等人是同期的, 可见资历之深, 不过她本人在部门里却低调非常, 据说她早已结婚生子, 但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丈夫究竟何许人也，她自己也从来不提。
　　司机一开始还有点不大确定, 毕竟平时也不见苏副处跟冰女有多熟稔, 他怎么会特意在下班时机等她呢？
　　只是随着冰女越走越近，而苏闲亲自下车, 为她开车门：“好阵子没见着你了……奇了怪了, 都在一个单位, 怎么总是见不着呢？”
　　按理来说, 这位女士应该也不算年轻了, 但她保养的极好，面容清丽，皮肤白皙，身形高挑纤瘦，岁月好像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兴许是被异能属性所影响，她整个人也透着一股冰霜般的气息，不苟言笑，看起来不太好亲近。
　　“您可是领导，日理万机，我们想见都见不着。”
　　在冰女淡笑着说出这句话后，司机的下巴几乎要掉了下来——原来她也会开玩笑的！
　　不只是开玩笑，她还大大方方地上了车，对于苏闲的贴心举动一句客气话都没有。
　　“您这是损我呢？”苏闲不仅不以为意，还笑嘻嘻地关上了车门，而后向司机报上了一个地址，后者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动车子的同时，顺手打开导航。
　　看起来，他们的交情很不错。
　　司机倒不至于想歪，毕竟苏副处的取向也算是众所周知了，而且他的下一句就足以令人打消疑虑：“对了，你老公呢？最近怎么样？要是让他知道我送你回家，不会生气吧？”
　　冰女又笑了，笑声极为悦耳：“不好说……他应该会觉得你多事。”
　　苏闲“啧”了一声：“那谁让他不自己过来接你的？”
　　“他最近旧伤复发了。”冰女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下去，“而且我又不是小孩，不需要接送。”
　　苏闲面色微变：“是膝盖？还是肩膀？”
　　“膝盖。”冰女叹了口气，司机从后视镜中觑了一眼，她总是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难得带上了一点哀愁，“天气渐渐转凉了，他的关节越来越僵硬，这几天走路都困难，偏偏还要在我面前死撑。”
　　苏闲眉头紧锁：“没去医院吗？”
　　“去了，也做过手术了，比最严重的时候还是好一些的。”冰女摇头，“就是没办法根治。”
　　苏闲亦是叹气：“他年轻的时候，太拼了。”
　　冰女瞥了他一眼，奚落道：“乌鸦笑猪黑。”
　　苏闲哈哈大笑：“这么说你老公是猪咯？那我还是比他强一点的。”
　　向来高冷的冰女没绷住，白了他一眼：“……能不能有点副处的样子？”
　　苏闲呛了一句：“那某人还是正处呢！”
　　司机闻言，立时受到了惊吓——难道她是李东平的妻子？
　　冰女似是察觉到了，看了前方一眼，淡淡道：“他早退了。”
　　啊？退休的？莫非是……
　　他还在那儿搜罗着人选，苏副处也不服输：“我也快退了！”
　　冰女听了他这句话，神情变得微妙起来，她若有所思地瞅着他，苏闲微笑着同她对视：“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摇了摇头：“不问，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阴谋阳谋我不想掺和。”
　　苏闲但笑不语，不过她很快又加了一句：“不过我还是你的下属，要我做什么的话，直接吩咐就行。”
　　苏闲一怔，随后真心实意地说道：“谢了。”
　　目的地虽然在另一个区，但距离特监处不算远，不堵车的情况下，半小时就到了。
　　停好车后，苏闲与冰女依次下车，司机则暗中打量着周围——这是个环境相当不错的高级住宅区，独门独院，十分清静，若是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的话，有这样的待遇，倒是正常的。
　　“哟！”苏闲的步伐蓦地加快，司机定睛一瞧，原来在一株梧桐树的树影下，还立着高大的人影，“老霍你该不会是特意下来迎接我的吧？哎，其实也没必要这么客气，咱俩谁跟谁……”
　　只是他们苏副处话音未落，对方就面不改色地绕过了他，接过后方冰女手里的包，低声道：“上班辛苦了。”
　　苏闲僵在了原地。
　　须臾，才缓缓背过身，看着那夫妇俩，冷笑：“重色轻友。”
　　他那位老朋友仍然不拿正眼瞧他：“奇怪，今天怎么这么吵。”
　　冰女轻轻打了下他的手臂：“行了，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他牵起妻子的手：“饿了吧？进屋吃饭。”
　　苏闲很自觉地往院里去：“正好，我也没吃……”
　　不曾想，对方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没准备你的。”
　　苏闲回过头，怒目而视：“可以啊你姓霍的，你想绝交？”
　　他微微一笑：“我们不是早就绝交了？”
　　司机早已目瞪口呆，他终于认出了这位神秘人物，也是，能把向来冷静自持的苏副处气得跳脚的，大概也只有这一位了。
　　特监处的首任处长、昔日苏闲的搭档、李东平的前任——霍璟。
　　只是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身份，即冰女的丈夫。
　　也许总有那么几个知情的人，不过总的来说，霍璟在特监处当了十年的一把手，冰女是他夫人的事情完全没有传开，他们在单位里，也没有过多的交集，可见低调程度。
　　借着路边的灯光，司机看清了这位前处长如今的样貌——他五官端正，身形挺拔，兴许是病痛的缘故，他脸色略显苍白，看着有些憔悴。
　　尽管他刻意掩饰，但苏闲还是看出了他步伐的滞瑟，他无声地叹气，面上却没有任何异样，挑了挑眉：“不管，反正今天这顿晚饭我是蹭定了，不然就在你家门外坐一夜。”
　　冰女挽起霍璟的胳膊，又拍了下苏闲的肩：“走吧。唉，多少年了还是一见面就吵，真是服了你们。”
　　霍璟轻哼一声，跟妻子先走了进去，苏闲进了门之后，又回过头冲着发呆的司机招了下手：“傻站着干嘛？跟我一块儿蹭饭去。”
　　司机有些受宠若惊，赶紧跟了上去。
　　霍家的饭厅内早已摆好了一桌菜，而且那分量，绝不止两个人能吃完的。
　　苏闲见状，笑的十分开怀：“我就知道你口是心非。”
　　霍璟仿佛没听见，为妻子盛了碗汤之后，他才抬了抬眼皮，淡淡道：“你自便。”
　　冰女有些过意不去，正要起身，却被霍璟按在了椅子上：“别理他。”
　　苏闲失笑，还好他还带了个下属后，后者极有眼色地帮他盛汤，还准备布菜的时候，他的上司摆了摆手：“行了，你坐下来吃吧。”
　　霍璟夹了一筷子的菜，送进口中后，才将视线转向对面的苏闲：“怎么一个人过来？钟呢？”
　　“他最近需要休息。”苏闲慢慢地喝着汤，他垂了眼，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且迅速地切换了话题，“你呢？孩子上大学去了，剩下你这个空巢老人很寂寞吧？”
　　冰女抿嘴一笑，霍璟倒是没有否认：“说实话，是有点。”
　　他跟冰女有一个女孩，今年十七岁，不久前才去了燕城念书。
　　苏闲也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除了父母优良的外貌之外，她还继承了母亲的异能体质，如无意外，大学毕业后也会进特监处工作。
　　而让苏闲觉得最奇妙的是，不知道是不是爹妈都话少，物极必反，那小姑娘简直可以用“话痨”来形容，每次见面，都叽叽喳喳能把他跟钟云从的耳膜磨出茧来。
　　他幸灾乐祸地瞅着霍璟：“反正她应该挺开心的，终于能摆脱你这个闷葫芦爹了。”
　　“她上回打电话回来，还哭哭啼啼地说想我。”霍璟虽然这么说，但眼里多少透着些得意之色，苏闲看不惯他这副模样，故意刺激他：“你得意不了几天，等寒假，搞不好就给你带个小男朋友回家——”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霍璟就变了脸色，冰女头疼地按了下太阳穴：“好了苏闲，别满嘴跑火车了。”
　　苏闲笑着打住，喝完剩下的汤，才对面如锅底的老父亲轻描淡写地说道：“开个玩笑嘛，彤彤还不满十八周岁，苏叔叔我也是坚决反对早恋的~”
　　霍璟睨了他一眼，警告道：“你再多说一个字就立马滚蛋。”
　　一旁的司机完全没想到这两位碰到一起会是这样的画风，生怕饭桌被掀翻，一顿饭吃的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不过这顿饭还算风平浪静地结束了，霍璟率先起身，瞥了苏闲一眼：“去喝杯茶吧。”
　　苏闲自然不会推却，他双手插兜，慢悠悠地笑道：“不是好茶的话，我可不喝。”
　　他们摆明了是有私事要聊，司机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十分殷勤地帮着冰女收拾起餐具来。
　　>>>
　　霍璟的书房是典型的中式书房，窗台边摆了兰花盆景，书桌上搁着笔墨纸砚。
　　苏闲望着墙面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毛笔字，而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照片上，里头是个巧笑嫣然的少女，他微微一笑：“你女儿的手笔？”
　　霍璟正在泡茶，闻言也跟着扫了一眼，眼底满是自豪：“这几幅还过得去。”
　　苏闲含笑颔首：“是比你好多了。”
　　霍璟瞪了他一眼，之后又指着对面的梨花木椅子：“坐吧。”
　　苏闲落座后，默契地伸出手接过他递来的茶杯，细细品完一杯之后才点点头：“不错……又是泡茶又是练字的，看来这几年都在修身养性了。”
　　霍璟自嘲一笑：“也没别的事可做了，不是吗？”
　　苏闲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倒是霍璟重新往他的杯里添了茶，不轻不重地出声：“说吧，找我什么事。”
　　苏闲盯着袅袅升起的水汽：“你跟李东平，好像关系还可以？”
　　霍璟的动作一顿，轻轻放下茶壶：“他怎么了？”
　　“他有点不对。”苏闲叹了口气，“跟我谈谈这个人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过猎星者的朋友们还记得钢铁直男霍璟吧~


　　☆、女装

　　“我跟他认识有三十多年了, 在特监处还是治管局的时候, 我是唯一的非异者，在一堆异能者里格格不入。很不合群。”霍璟啜了口茶水，有些出神地盯着墙上的某幅字画, “他那时候在综管局，一次合作行动中跟他认识的，他很照顾我。”
　　苏闲看着他：“那会儿我跟他在两个不同的部门，倒是没什么交集。”
　　“嗯, 我记得那时候治管局跟综管局不太对付, 两边互相看不顺眼，综管局那边的风气也不太好, 乌烟瘴气的……但他算是清流。”霍璟回忆着当年，“李东平比我大几岁, 在我眼里是很靠得住的大哥……做事踏实, 人缘也很好, 对于我们这些治管局的人也都一视同仁, 也算是综管局的一股清流了。”
　　苏闲挑起半侧眉尾：“你是说, 他当年对异能者还是友好的？”
　　他的话让霍璟有些意外, 他点点头：“你记不记得当初宗局出事之后, 综管局用那件事作伐子拼命攻击我们？当时局势不明，市民们也是人心惶惶，治管局简直成了万恶之源……他那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停顿了一下, 才低声重复道：“他说, 他很佩服你们这些人，一直都是我们在默默对抗异种跟‘暗影’，没有你们的话，我们连个苟延残喘的‘孤岛’都留不下来；宗局跟你们的功绩不应该被轻易地抹掉。”
　　苏闲彻底地怔住了。
　　他没想到，曾经的李东平竟然说过这样的话，跟他现在在做的事情截然相反。
　　当然，也可能是假话……虚与委蛇嘛，谁不会。
　　“你觉得，那是他的真心话吗？”苏闲忍不住问道，霍璟皱了皱眉，反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苏闲没有立即回答他：“你先回答我。”
　　“我觉得是。”霍璟的语气很肯定，“他当时的眼神跟表情，都很真诚。”
　　苏闲未置可否。
　　霍璟盯着他，无声地催促着他。
　　苏闲又饮了口茶，才叹了口气：“可现在的李东平，对异能者怀有强烈的敌意……不，是仇视。”
　　这回轮到霍璟呆住了。
　　“仇恨到他觉得异能者是这个社会的‘害虫’，需要被消除。”苏闲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敢肯定，他的恨意不止是针对那些异能者罪犯，还有特监处的同僚……包括我在内。”
　　“而他的清理行动，已经在进行中了。”
　　书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霍璟才又喃喃出声：“……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想知道原因。”
　　霍璟垂着眸思索片刻，蓦地想起了一件事，苏闲从他的神情变化里察觉出了一点端倪：“怎么？”
　　霍璟看着他：“你记得吗？特监处刚成立的时候，出过一个丑闻。”
　　苏闲闻言，也下意识地回想起来，须臾，他面色微变：“你是指那那件事……？”
　　苏闲显然也很有印象，因为那是特监处史上的第一桩叛逃事件，而事实上，那并非叛逃，只是真相公布出来的话，会让当时根基不稳还备受争议的特监处愈发的风雨飘摇。
　　那是一个擅长精神控制的异能者，本来也算是特监处的骨干之一，但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忽然失控发疯，控制了一所中学，让里头的师生像古罗马斗兽场那样互相厮杀。
　　等到特监处闻讯而来的时候，整所学校几乎被鲜血染红了，而那个罪魁祸首躲在暗处，霍璟和苏闲当时根本拿他没办法，最后还是同为精神系异能者的钟云从出马，才把他揪了出来。
　　那家伙拒不投降，被当场击毙，可他犯下的罪孽却无可挽回，死去的孩子们也活不过来了。
　　这在当时也是震惊全国的大案，尤其作案者还是来自特监处的异能者，这让霍璟他们当时背负了巨大的舆论压力——说起来，跟当年宗正则事件有几分相似，可本质还是不一样的，宗正则是被人下药陷害了，而那个人却是自己心理出了问题。
　　但无论如何，结果都极其恶劣。
　　也因为这件事，直接推动了“麻醉剂”的产生，从那之后，所有调查员都必须戴上“项圈”。
　　无奈之下，上级部门只能采取一些非常手段降低负面影响，对外宣称作案者是个叛逃者，这个做法，跟淡化宗正则存在的思维如出一辙。
　　当初的霍璟和苏闲那一批人还嫩着，话语权也不够，这件事也就这么掩盖过去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李东平的孩子就是那所学校的学生，也是遇害者之一。”霍璟神色黯然，“当时清点伤亡名单的时候，他并没有特意跟处里表明身份，我当时焦头烂额的，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自己人身上……还以为是同名姓。”
　　苏闲大吃一惊：“原来是这样……”
　　“不只是这样。”霍璟摇头，“他孩子出事的时候，他妻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听到噩耗后，没承受住打击，流产了。之后身体一直恢复好，又得了抑郁症，恍恍惚惚过了两年，趁他不注意，吃安眠药自杀了。”
　　他眼底泛起愧疚：“我是后来去参加他妻子追悼会的时候，才听说这些的……我私下找他谈过话，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向处里反应这些问题，他却反过来安慰我说，都是家务事，不想因此给单位添麻烦。”
　　听起来，很是深明大义。
　　苏闲抿了下唇，而后摇头：“我怎么觉着，他当时那个反应就不太对劲？”
　　霍璟看着他，面色不定。
　　“听着是很高尚，但正常人不该是这样的反应。”苏闲眉头深锁，“这世上或许真的有圣人，但他李东平显然不是，否则他也不会将全体异能者视为害虫。他心里一定是有恨的，我不知道他是自欺欺人还是蓄谋已久，总之，他现在爆发了。”
　　霍璟闭了闭眼：“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就是我看走眼了。”
　　苏闲摆了摆手：“人是会变的，再说了，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用了。”
　　霍璟沉默了片刻，又试探地问道：“那李东平，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忌惮？”
　　见苏闲神情复杂，他又加了一句：“我毕竟已经离开那个位置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不说也没关系。”
　　他这么一说，苏闲反倒露出个无奈的笑：“不，正因为你不在特监处了，我才敢说。”
　　反正他都授意周叙去暗中调查此事了，也没必要对信得过的人藏着掖着了。
　　霍璟在听完苏闲对“优化”计划与叶晓失踪两件事之间的联系的猜测后，再一次缄默下来。
　　苏闲也没再开口。
　　二人无言对坐了许久，直至冰女敲响了书房的门，苏闲才缓缓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
　　“你在找‘优化’计划的地点？”
　　就在这时，霍璟冷不丁地出声了，苏闲驻足，安静地等着后续。
　　霍璟的声音低了下去：“李东平在他妻儿去世几年后，领养了一个男孩，那孩子很会念书，大概在八年前，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医学院，没几年，又到R国读博。听说这两年好像回国了。”
　　他这番话乍听起来似乎牛头不对马嘴，但苏闲一下子就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医学，以及R国。
　　这两样联系在一起，足以让他联想到一个人——叶知书。
　　李东平的养子该不会跟叶知书有什么联系吧？
　　苏闲心头一跳，而后冲着霍璟一点头，便打开了书房的门，停下来同门外的冰女道别了一句后，步伐匆匆地离去了。
　　老友之间，不需要过多的言语，霍璟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冰女目送着苏闲的背影，有些不确定：“你们刚刚是不是提到李正了？”
　　李正就是李东平那个养子。
　　霍璟瞥了妻子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之所以会对李正如此关注，原因很简单，这个李正，是他们女儿憧憬的对象。
　　冰女秀眉微蹙，转身要下楼：“我去跟彤彤打个电话……”
　　霍璟走过来，伸手拉住了她：“算了，还没到这个地步。再说了，”
　　他神情恹恹：“她还小呢，小女孩的喜欢，当不得真。”
　　>>>
　　周叙从滨海市回来之后，囫囵睡了一觉，爬起来洗漱一通，吃了点东西后，立马给苏闲打了电话。
　　苏闲听完他的汇报后，沉吟了一下，才说：“千峰集团……我倒是有听说，貌似近两年也有在我市投资，原来跟‘坟场’有关系么？”
　　“是。”周叙接话，“所以我准备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查。”
　　“你目前有什么想法？”
　　“暂时……还没有。”周叙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那么大个公司，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
　　苏闲显然听出了他的郁闷，笑了笑，开启了个新话题：“我这边有点新情报，你有兴趣吗？”
　　“跟李东平有关的？”周叙触觉敏锐，苏闲也无需废话，很快将李正这个名字透露给他：“我初步查询了一下，他是药物化学的博士，有没有觉得这个专业很对口？”
　　他自是意有所指，周叙不会听不出来，立时想到了正在进行中的“优化”项目，说白了，那也是个药物研发的进程。
　　“您怀疑他也是那个项目的参与者？”周叙还是有些疑问，“但如果他跟李处长是父子关系的话，想必审核那关不好过……”
　　“这个我也查过了，李东平没有走法定收养程序，所以明面上，他们之间没什么关系。”
　　“这样。”
　　周叙那边一时没了声儿，估计是开始琢磨了，苏闲笑了一声：“如果千峰集团那边你暂时没什么头绪的话，那就先从李正这条线入手好了。”
　　周叙立刻咂摸出他的弦外之音：“听您这意思，是有渠道能接近那个李正？”
　　“张既白在梦川的医学界还是有点地位的，我从他那里打听到，这几天有个什么生物医药创新合作大会要在本市最大的酒店开，主办单位是药学会，而李正是梦川市药学委员会的会员，没有意外的话，也会参加这个会议。”
　　周叙犯起了难：“专业性好像很强的样子……那我要以什么身份混进去？”
　　苏闲提醒道：“不只是专业性强，行政级别也不低，会有分管卫生系统的市领导出席。”
　　周叙愈发头疼：“……难道我要扮成酒店的服务生吗？”
　　“哦，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苏闲嗤笑道，“早知道就不卖人情让张既白托关系给你弄张准入证了。”
　　周叙无语了一阵，才无奈地笑了起来：“您这是挖好了坑等着我跳吧？”
　　“行了，晚点我派人把东西送到你那里去。”
　　说完这句话，那边就切了电话。
　　周叙放下手机，又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动了起来，他瞄了一眼，新的信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信息的内容是关于那场会议举办的时间和地点，以及李正具体会出席的场次。
　　而这条信息来源于谁，也昭然若揭了。
　　周叙点开后，快速浏览了一遍，对照着召开时间，他查到了李正将会出席的其中一场会议的主题。
　　关于本市药学会总会业务楼改建的资金筹措。
　　届时不仅会有相关市领导出席，还有不少药企的代表也会参加。
　　周叙浏览着与会名单，觉着这是个不错的浑水摸鱼的机会。
　　他将牛奶盒扔进垃圾桶后，进到浴室里洗了把脸，便若有所思地盯着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水淋淋的脸。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应该掩人耳目一下……
　　虽说异能暂时不好用了，但也还有别的法子嘛。
　　他抹了把脸，很快回到卧室，给赵青青发了条微信，因为他不止一次听这丫头炫耀过，她有个当化妆师的朋友，经常给明星化妆。
　　赵青青这会儿一定是在摸鱼，信息回的飞快，一副大惊小怪的口吻：周科，您不是在休病假吗？要化妆师干嘛呀？
　　周叙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我有个堂妹，马上要结婚办酒席了，化妆师突然跑路，我就想到你了……
　　结果他这边字还没打完，对方一条语音已经迫不及待地发了过来。
　　周叙点开一听，差点没被气昏过去。
　　赵青青在那头兴奋不已地嚷嚷着，分贝之高，想来整个办公区域都能听见。
　　“我知道了！您一定是怀念女装的滋味儿想再来一遍是不是？！我就知道！这种事只有零和无数次！”
　　作者有话要说：　　周叙：不许凭空污人清白！
　　预告一下，下章会碰面，而且各自都披着马甲~


　　☆、油腻

　　今天是个阴雨天。
　　上午八点半左右, 位于梦川市东区的金城国际商务酒店大堂内灯火通明, 正中间的墙面上镌刻着一副缪斯三女神的浮雕，线条细腻生动；两侧的墙体都镶嵌着五彩斑斓、呈放射状的玫瑰花窗，在煜煜生辉的水晶吊灯夏，玄神夺目, 让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这样华美而高雅的环境内, 这个宽敞的空间里不少人走动进出, 却几乎没有什么嘈杂——拥有职业素养的工作人员自不用多少, 休息区喝茶小憩的客人们也都克制有礼，交谈的声音很小，以免打扰旁人。
　　感应型的自动旋转门蓦地旋开角度，立刻有眼尖的人注意到了，紧接着，一个戴着眼镜、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从玻璃门里走了进来，他步伐匆匆，腋下夹着个老式公文包, 手里拎着一把正在滴水的雨伞。
　　他用力地甩了两下，水滴四溅，一名女侍应生连忙迎了过去, 殷切地接过他手里的雨伞：“我帮您挂起来可以吗？”
　　“噢，好的呀。”中年胖子操着一口不知道哪里的古怪腔调, 嗓门大的有些突兀, 他穿的也算是齐整, 西装革履, 不过可能是肚子那一块太挤了，导致整件外套都紧巴巴地贴在身上，裤子又略显宽松宽松，不仅没有起到修饰身材的作用，反而显得不大体面。
　　他的发油大概抹多了，两侧中分的头发紧紧贴着头皮，油腻中又透出几分可笑；更糟糕的是，他眼镜的镜片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乍看过去，两只眼睛仿佛成了“白洞”。
　　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十八线小城市走出来的乡镇企业家，与此处的格调颇有出入。
　　就算如此，侍应生的面上依旧挂着热情大方的笑容：“您好，请问您是办理入住还是……”
　　“不住不住，我是来开会的嘛。”他指了指胸前，服务员这才注意到，他脖子上挂了一张会议准入证，她立时明白了——这两天，的确有一场规模不小的医学会议在他们酒店进行。
　　“看来您也是医学界的人士了。”女侍应生笑吟吟地告诉他，“据我所知，会议一般都是九点开始，您可以先休息一下。”
　　中年胖子有些懊恼，他摘下眼镜，很不讲究都在衣襟上蹭了两下，嘴里嘀嘀咕咕：“哎呀，还有半个小时呢，早知道就不打车了，花了快一百……也不知道主办方报不报销啊？”
　　这种牢骚在心里想想就好了，没必要说出来吧……侍应生笑眯眯地腹诽着，不想一转眼却对上了对方的视线，她这才意外地发现，这个人生着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好看到……仿佛不应该长在这张肥硕的脸上。
　　她的语气又柔和了一些，指着左侧的休息区：“您可以坐下来喝杯咖啡。”
　　客人两眼放光：“免费的？”
　　他扯着嗓子的时候，两颊上的肉还抖了抖，女侍应生方才生出的那点莫名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不，自费的。”
　　中年油腻胖子抹了把头发，连连摇头：“那不喝了。”
　　他说着还此地无银地强调了一遍：“我不是抠门哈，主要是我哈，实在是喝不来那个味道，啧啧，跟板蓝根有什么区别嘛？”
　　侍应生但笑不语，他重新戴起眼镜：“我还是提早过去熟悉一下场地吧……小姐，这间会议厅怎么走嘛。”
　　尽管不是很情愿，但作为服务人员，她没有拒绝的立场，含笑应允：“好的，我为您带路。”
　　在前往会议厅的途中，中年男子仍是一路聒噪，一会儿询问她的婚恋情况，一会儿打听她的收入水平，还试图跟她要微信，侍应生不胜其烦，面子功夫却不得不做。
　　好在几分钟后，目的地终于要到了，侍应生在会场外停了下来，正要告辞的时候，那惹人生厌的家伙又叫住了她：“对了小姐，中午你们这里提供午饭嘛？”
　　她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的时候又是满脸笑容：“当然，会议主办方已经预定了餐食。”
　　“那就好，那就好。”
　　确定那边没有问题之后，她加快脚步匆匆离去了。
　　望着侍应生落荒而逃的背影，中年男人微微一笑，他转身迈进会场，伸手摸了下自己脸上的肥肉，又拍了下鼓囊囊的肚皮。
　　那明星化妆师没有白请，不愧是在电影剧组混过的。他这么想着，脚下一顿，当然了，费用也不菲……到时候一定要找苏副处报销。
　　会场已经布置妥当，与楼下大堂的风格迥异，这间会议厅的主色调是暗红、墨绿及金色，肃穆又不失尊贵，周叙绕过主席台，在下方的听众席内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他之前，已经有两个人到了，他们显然是认识的，两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似乎正在争论着什么，听闻动静之后，都望了过去，不想，来的却是张完全的生面孔。
　　他们正迟疑着要不要上前去寒暄一番交换名片的时候，那个胖子就一惊一乍地开了口。
　　“哎呀，这里真的是高端大气上档次啊，就算这个矿泉水啊，街边两块钱一瓶的，也太廉价了吧？怎么好意思拿出来招待人的？”
　　二人一听，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在想，这粗鄙浮夸的家伙八成是哪个药厂的销售代表，跟他们不是一路人，算了，这招呼不打也罢。
　　见那两位打消了寒暄的念头，周叙挑了挑眉，他也不想跟专业人士说场面话，万一露馅怎么办。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内，陆陆续续有人进场，八点五十分的时候，听众席基本满了，主席台的那几位却仍是不见踪影。
　　角落里的周叙扫了眼几个铭牌，都是市里的领导。
　　领导嘛，晚到一些很正常。
　　不过周叙最关注的还是这次的目标任务——李正，他的位置在最前排，同周叙自己那个假身份距离甚远，目前还找不到机会搭话，但有个好处就是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而不至于被发现。
　　李正刚落座，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剃着平头，人如其名，相貌和气质都属于很“正”的那一型。
　　能坐得这么靠前，说明他在业界混得不赖，尤其是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算得上是青年才俊了。
　　该怎么接近他呢？周叙摸着他的假下巴，陷入了沉思，
　　直至九点，主席台上的几位也都到齐了，坐在正中央的那位分管卫生系统的副市长站了起来，照本宣科地念起了稿子，拉开了会议的序幕。
　　几位领导轮流发言，内容可以想象，冗长无趣的令人昏昏欲睡，周叙走神走的光明正大，这没什么，反正与会现场心不在焉的远不止他一人。
　　直到李正开口，周叙才收敛了心神——那个年轻人走上发言台，背后的大屏幕也随之切换了画面，他准备了PPT。
　　今天的会议主题谈不上深奥，说白了就是梦川市药学会为总部返修大楼而举办的筹款会，李正准备的资料自然也是与此有关。
　　既然是为了筹措资金，那座下的各大药企代表都是潜在金主，专业的学者及医生们反而是凑数的存在。
　　李正显然很懂得怎么演讲，其实他的PPT内容也没什么特别的，从介绍药学会的创办历程、辉煌的科研成果再到对社会的正能量影响……明明就是一些司空见惯的内容，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却有趣抓耳多了。
　　甚至他分明是在伸手要钱，经过他加工之后，反而变成了一桩能够提升企业形象及影响力的、不可多得的大好事。
　　他不苟言笑的表情同幽默风趣的言语也形成了一种反差，一直以来沉闷的会场不时发出笑声，气氛活跃了不少。
　　看来他的才华不止体现在科研上……这很难得。周叙也随大流鼓起了掌，难怪年纪轻轻就能混得如鱼得水。
　　李正讲完之后，差不多也就十二点了，会议主持人宣布休会，午餐之后，下午两点钟继续。
　　午餐换成了另一个厅，自助的形式，不过领导们并没有跟众人一起排队取餐，据说是另外开了包间，另起宴席。
　　周叙端着满满一盘子的食物，环顾了一圈，果不其然，不见李正。
　　他暗暗叹气，心说张院长就不能多费点力气，帮他弄个更有地位的假身份吗？现在这个状况，真的蛮棘手的。
　　他再怎么浮夸，也不可能直接去闯领导的包厢，只得先找个位子坐下来，用起了午餐。
　　为了符合“人设”，他故意吃得又快又急，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两道视线隐晦地停在了自己身上。
　　他望过去，不由得笑了，正是上午领他来的女侍应生。
　　对方应该是没想到会被他察觉，慌乱了一瞬，又露出职业化的微笑，点一点头，跟着又移开了目光。
　　看来真是被自己烦怕了。周叙耸了耸肩，继续低头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
　　其实他的余光一直时不时掠过包厢门口，他现在能想到唯一能跟目标任务近距离接触的场合就是——厕所了。
　　那要是李正那家伙一直憋着不上厕所的话，那就……算他狠。
　　约莫一点钟的时候，还真让他蹲到了，包厢门真的打开了，李正也出来了，可惜不是一个人，先出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富态男子，李正跟在他身后，同他低声交谈着什么。
　　周叙瞄了一眼，是本次会议地位最高的副市长，原来李正是陪领导上厕所么？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放下了餐盘，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下午还要开会，午餐期间是不准喝酒的，不过汤汤水水也喝了不少，上了点年纪的男人嘛，免不了往厕所跑。
　　周叙挺着他的假将军肚，也小跑着往盥洗室里冲，一副尿急的模样，出门的时候不小心还挤着了个人，一扭头，还真巧，又是那位服务员。
　　她的裙边洒上了不少酱料，脸上不免带出些许不悦的颜色，周叙赶时间，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啦，尿急，尿急。”
　　她忍了又忍，还是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干脆也跟着往同方向去。
　　她打算去女性盥洗室清理一番。
　　离开了热闹的宴会厅后，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也被厚实的地毯所收纳，侍应生觉得裙子上那些黏腻的油渍分外碍眼，步伐越来越快，可就在她来到男女盥洗室的分界地带之时，黑暗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她的大脑宕机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停电了？
　　她自言自语了出来，而就在此时，她听到一个恼火之极的口吻：“怎么还有人？！”
　　须臾，另一个声音响起：“意外难免，处理掉吧。”
　　她一开始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可很快，旁边男盥洗室里陡然响起一声满是惊恐的质问声：“你、你们是什么人……唔！”
　　声音有点耳熟，好像是哪个领导的。
　　她的大脑险些被冻结，求生的本能却让她的两条腿动了起来，她下意识地转身就跑，可背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她没跑出几步，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肩膀，她张大了嘴，正要呼救的时候，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一片幽暗中，她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像是有两方进行了一场快速地交锋，拳脚骨骼硬碰硬的对撞声令人牙酸，不多时，有人发出痛苦的闷哼，而她被一条胳膊拽着快速前行。
　　她根本不知道身旁的是谁，恐惧之下，一口咬住了捂着她嘴的那只手，对方“嘶”了一声，声音里不见怒意，只有无奈。
　　“小姐，你属狗的吗？”
　　这个称呼……怪熟悉的。
　　侍应生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臃肿油腻的脸。
　　音色也似曾相识，偏偏语气同她印象中的……全然不同。
　　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她头脑还空白着，光亮却又猝不及防地回来了，她的瞳孔被刺了一下，难耐地闭上了眼睛。
　　先前那个声音又气急败坏地响了起来：“‘电光’，你又是怎么回事？！”
　　随后，有人懒洋洋地笑起来：“啊……不好意思，电量告急。”
　　而放在她嘴上的那只手立即绷紧了，她听到背后那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妈的，又是这群搅屎棍！”
　　作者有话要说：　　周科：谁说我要穿女装的？出来遛遛！
　　就算扮成油腻胖子，帅哥的气场还是挡不住的【
　　以及，近在咫尺了，有没有~


　　☆、默契

　　熟悉卫褚一点的人都知道, 他是个非常喜欢看新闻的人。
　　不只是是中央台的新闻，梦川本地台的新闻他也关注，这个习惯大概是受到他姑父秦广志的影响。
　　而这个习惯除了在他上学时期帮忙在政治课上加了点分之外, 卫褚自己也觉着它不值一提，直到他在这次偶然在“海妖”带领的队伍里见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之后，才发现这个习惯还不错。
　　其实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感到有点眼熟, 加上对方遮遮掩掩的做派，他一下子就上了心。
　　他思忖了一阵子, 终于想起来那是何许人也——梦川市的副市长之一, 名叫朱方亮，卫褚甚至还记得这位是分管卫生系统的。
　　可这样的一位人物，怎么会出现在“坟场”这帮乌合之众中呢？
　　那如果……这就是个假货呢？
　　他脑海里的某根弦瞬间绷直了，卫褚当即联想到莫名失踪的“鬼手”吴措，之前他一直不知道韩真把他叫走的目的，此刻却忽然有了头绪。
　　他的视线又一次掠过那个跟副市长朱方亮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家伙, 后背蓦地发冷——韩真那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朱方亮在市领导班子里连前三都排不进, 但再怎么着也是正儿八经的市领导之一, 再说了, 韩真能让吴措仿造出一个朱方亮，那其他职位更高、更有权势的人呢？
　　卫褚只觉眼前一黑, “坟场”这伙人的野心, 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尽管这个意外的发现在他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但在旁人尤其是“海妖”凌晔晔的面前，他还是面无表情、万事不过心的模样。
　　“陆柏”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的。
　　而他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在规定的时间内负责断电就行，听起来很简单，但卫褚知道，这次的行动绝不简单。
　　他原本以为是单纯的杀人灭口，现在想想，或许用“偷梁换柱”更为合适，当然按照韩真的行事作风来说，杀人灭口也是必要的，但那应该是最后一步。
　　卫褚不知道他们要前往何方，但他知道，他们大概率不会在那个地方当场灭口，不然很可能会留下痕迹——肯定是要把真正的朱方亮带到隐秘的地点再动手。
　　前后一合计，卫褚觉得这次“调包计”最不可或缺的人是空间异能者，苗盈盈。
　　如他所料的那样，没多久，身形瘦弱、面色苍白的苗盈盈就现身了。
　　她的左手腕处依旧包裹着纱布，脸上也没什么血色，一双淡而细的眉毛紧紧蹙着，眼神寒凉尖锐如冰棱，周身低气压迫人，显然心情恶劣。
　　也是，她重伤未愈，却被“幽灵”三番五次地驱使，自然心下不爽。
　　卫褚若有所思地扫了眼这个女人，心说这女人的异能也确实是好用。
　　凌晔晔在苗盈盈面前分外恭敬，对于她的冷漠的态度与刺耳的言语都毫不在意，想来是韩真暗中向她交待过什么。
　　不管心里怎么想，暂时别无倚仗的苗盈盈还是只能服从韩真的意思，破开空间通道，将一行人传送到目的地去。
　　从空间隧道里脱离踏上实地，等待眩晕过去之后，卫褚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从室内空间布局及装潢风格来看，这似乎是一间档次不低的酒店。
　　联系到朱方亮的身份，他并未感到意外，领导嘛，开会是家常便饭的事。
　　真要说的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反而令他有点哭笑不得，没猜错的话，这是商场、酒店等场所盥洗室常用的香味剂。
　　不过，按照凌晔晔的性格，选这么个地方也不大可能是碰巧……
　　就在他暗自琢磨的时候，“海妖”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了：先让人拿着她歌声的录音播放，将这层楼的其他人暂时魇住，让他们陷入迷糊之中，不要乱跑坏他们的事；接着便让“陆柏”断电，更加方便行事。
　　至于除苗盈盈之外的其他人，都被遣散到各条通道，以备不虞。
　　而在断电之后，“陆柏”就没什么事可做了，他的身边也只剩下凌晔晔了，他忍不住问道：“没我的事儿了？”
　　“暂时没有。”凌晔晔不咸不淡地回道，“你就先休息会儿吧。”
　　这意思是，待在原地不要动？
　　反正光线昏暗，对方看不清，卫褚便沉下了脸，大约不是错觉，这个女人好像格外防着他。
　　那她防备的对象究竟是“陆柏”还是他卫褚？她，或者她身后的韩真，是否看出了什么端倪？
　　卫褚登时生出了几分危机感。
　　然而事情若是真按照他推测的方向发展，他不能不管——副市长朱方亮大概是被引到男厕去了。
　　他绝不能让他们如愿！
　　下定了决心，他便转身朝着苗盈盈跟那个假朱方亮方才的方向去，凌晔晔手里的电筒骤然亮起，对准了他，她面若寒霜，目光如炬：“你要去哪儿？”
　　“陆柏”混不吝地一笑：“撒尿，怎么？你要跟着来么？”
　　凌晔晔冷笑一声，还真跟了上来：“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只好跟着了。”
　　她这句话等于是坐实了卫褚的判断，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扯了下嘴角，便继续往前走。
　　凌晔晔在他转身后，立时拉下脸，亦步亦趋地跟着。
　　就在卫褚想着要不要暴露自己解决掉她的时候，意外却发生了——隔壁的女盥洗室内蓦地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这立即转移了“海妖”部分的注意力。
　　她脸色变得很难看：“怎么还有别人？”
　　立刻有下属略显慌张地应道：“我马上处理掉这条漏网之鱼！”
　　而等到凌晔晔回过神去盯卫褚的时候，一眨眼，那家伙已经消失了。
　　凌晔晔恼怒非常，说实在的，她也拿不准这个人究竟是陆柏还是假装成“陆柏”的卫褚，但不管哪个，都是不省心的。
　　她正要冲进男盥洗室，不曾想，才刚回过身，她后背一僵，一副僵冷痛麻交织在一起的感觉自背心处向全身扩散，血管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眩晕、呕吐，直至两眼发黑，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紧接着，一双手钳住了她的双肩，将她无声无息地放倒在地。
　　临昏厥前，凌晔晔终于反应过来了——自己是遭到了电击，陆柏那个混账，敢暗算她……
　　而卫褚在成功偷袭凌晔晔后，立刻进了男厕，他最怕的是，苗盈盈已经把真正的朱方亮给带走了。
　　结果男盥洗室内的情形却是出乎他意料，他借着凌晔晔那只手电的光芒，发现里头地板上居然一动不动躺着好几个人！
　　这又是什么神转折？
　　没有见血，呼吸声平整，看来都没有生命威胁。
　　确认这一点后，卫褚很快清点了一下——总共四个人，苗盈盈，两个难以辨认的真假朱方亮，还有个陌生的青年男子，卫褚认不出是哪个。
　　不过居然连苗盈盈都晕了过去……是有人提前一步藏在了这里，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埋伏吗？
　　是什么人呢？卫褚也颇为好奇，不过有一点基本可以断定——绝对不是“坟场”自己的人。
　　卫褚盯着苗盈盈看了片刻，右眼蓦然发生了异变，一根根细细的“血丝”如蠕虫般衍生而出，冲着不省人事的女人而去。
　　苗盈盈的异能是真的很好用——在这件事上，他罕见的同韩真达成了一致。
　　四下无人，没有比这时候更适合暗度陈仓了，他决定汲取这个女人一部分的精神力，为他自己所用。
　　在这个过程中，外面的过道又有了动静，听起来是打斗声，卫褚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不见踪影的神秘人。
　　对方能多拖住那些爪牙一会儿就更好了……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体内的一股力量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离他远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然失去了对于各条电路的控制。
　　卫褚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从陆柏那里摄取来的能量，耗干净了。
　　整层楼的供电恢复，立刻有气急败坏的质问声传来：“‘电光’，时间还没到呢，你又是怎么回事？！”
　　卫褚皱了皱眉，不得不中断吸取苗盈盈精神力的进程，不过没关系，就算是只有一小部分，也够他用几回了。
　　“血丝”开始缩回他的右眼，卫褚缓缓走向盥洗室出口，懒洋洋地笑道：“啊，不好意思，电量耗尽了。”
　　“坟场”的人低声骂了几句，听脚步声，是要往他这边来了，卫褚的余光掠过里间，做好了撂倒来人的准备。
　　他打算从源头上绝了韩真“狸猫换太子”的妄想，那么真假副市长都必须留下，以作警示。
　　只是他没想到，在他动手之前，一个硕大的人影如泰山压顶一般向他扑来，并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将他压倒。
　　看身形，来人是个体型臃肿的胖子，卫褚心下一沉，以为自己要被压倒内伤，不曾想，对方的体重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
　　他又愣住了，心说什么情况？这是个充气的假人么？
　　“还真是你啊陆柏，正好我们还有旧账没算！告诉我卫褚在哪儿——”
　　周叙恶狠狠地瞪着“陆柏”那张精致的堪比女人的脸，诘问才进行了一半，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身下的人的右眼，还有尚未消失、蠢蠢欲动的“血丝”。
　　他不是陆柏。
　　他是……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下，那个名字徘徊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而卫褚在听见对方声音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不对了，就在他难以置信之时，对方突如其来的僵硬，也让他忍不住睁大眼，而后便对上了那双熟悉的下垂眼。
　　“你……”“你……”
　　他们不约而同地出声，却又很快闭上嘴。
　　因为“坟场”的人已经逼近了。
　　“挟持我，”卫褚果断出声，还指了下昏迷着的苗盈盈，“还有她。”
　　周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照做。
　　“都退开！”这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出来的胖子一只手卡着一个，无论是苗盈盈还是“陆柏”，都是“幽灵”看重的对象，“坟场”的人不免顾忌起来，面面相觑，在“胖子”的威胁声中，无奈后退。
　　男盥洗室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在看清彼此的模样，卫褚和周叙再次异口同声地互问。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一言难尽，又一次安静下来，紧接着，便是第三次同步。
　　“你怎么会在这儿？！”
　　须臾，周叙蓦地低笑出声：“可以，还真是心有灵犀。”
　　卫褚打量着他比之前圆了不止一倍的脸，满眼的不忍直视。
　　“你……我只是离开了一阵子而已，你就自暴自弃到了这种程度吗……”
　　其实从压在他身上的分量来判断，卫褚猜得到周叙应该是用了什么非常手段掩饰外形，不过就是忍不住揶揄他一下。
　　尽管他知道这并不是玩笑的场合。
　　而让他觉得自己不可救药的是，就算这货膨胀成一颗球，他竟然还是觉得有点可爱。
　　周叙一愣，旋即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按：“假的，特效化妆的一种，硅胶。”
　　卫褚嗤嗤笑了起来。
　　但笑完之后，他又严肃起来：“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周叙叹了口气：“我现在没空解释。”
　　卫褚多少能猜到一些，总之跟自己脱不了干系，他叹了一声，决定先说正事，他目光一转，落在那两个十分相似的人脸上：“看到了吗？”
　　周叙之前是摸黑把人打晕的，完全没看到长相，在看清之后，他骤然变色。
　　不用说，他也摸到了韩真的计划。
　　“我把人留给你，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了。”卫褚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我还得回去……”
　　周叙的眼神让他顿了一下，复而又轻声道：“我还不知道我姑姑表哥在哪儿……”
　　周叙直视着他的双眸，忽然开口：“想知道他们在哪儿，明明有个很简单的法子，你是没想到呢还是不想用呢？”
　　卫褚怔忡。
　　“你之前明明吸取了我的精神力，你可以用我的能力，对吧？”周叙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腕，“为什么不用呢？”
　　卫褚似是无法承受他的注视，缓缓地错开了视线。
　　“因为我吗？”周叙淡淡一笑，附在他耳边，“没有必要，我的就是你的。”
　　卫褚抿着嘴唇，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外面的动静变得嘈杂起来，“坟场”的人愈发焦灼不安：“不好，来人了！”
　　“我之前救了个服务员，应该是她去叫人了。”周叙告诉卫褚，后者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发现苗盈盈动弹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得跟他们回一趟。”
　　卫褚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着周叙，许下承诺：“不过你放心，我很快会去看你。很快。”
　　落寞一闪而过，周叙促狭一笑：“我在想，是不是应该来个吻别，不过对着这张脸……还真是亲不下去。”
　　“……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下次见面会来的很快w


　　☆、塑料

　　“坟场”这次的行动可以说相当失败, 目标无一达成。
　　“调包计”没能成功, 还把“仿制品”给弄丢了，“海妖”凌晔晔和苗盈盈甚至都被人暗中偷袭以致昏厥，从二者的神情就能看出, 她们有多愤怒。
　　尤其是凌晔晔，窝囊与恼火糅杂在一起, 犹如熔岩一般在她的胸腔里翻滚着,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整个人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但脸上反而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冷冷地瞥了“陆柏”一眼, 唇边浮起一个瘆人的笑，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不过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了。
　　“你不用这么看我，我承认电你那一下是我。”顶着“陆柏”面容的卫褚混不吝地耸耸肩，“谁让你非要跟着我上厕所？试问, ”
　　他说着扫了圈旁边的男士们：“谁愿意撒尿的时候被人盯着看呢？还是个我没有好感的女人。”
　　凌晔晔满眼阴沉，却仍是没有说话。
　　其他人根本不愿意掺和到他俩的矛盾中，别说吭声了, 连大气都不敢出。
　　倒是苗盈盈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我记得当时好像停电了, 根本看不见，你的借口未免也太拙劣了。”
　　“可她有手电啊。”“陆柏”理直气壮地控诉完之后，视线又转移到苗盈盈身上, “至于你挨的那一下, 真的不关我的事。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吧？”
　　那是周叙干的, 跟我无关。卫褚在心里说道。
　　苗盈盈的脸色很不好看, 却也没反驳他这句话，因为她被人用手刀敲昏的时候，“陆柏”确实还在外边，而偷袭她的那家伙，更像是提前埋伏在男盥洗室中。
　　“你不用再说了。”凌晔晔终于发话了，她语气出乎意料的平淡，“我会将发生的一切告知‘幽灵’，由他来决定怎么做。”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字里行间充满了秋后算账的味道，“陆柏”也还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态度，轻蔑一笑：“随便你。”
　　回到那个封闭的庄园之后，“陆柏”转身即走，凌晔晔斜睨着他：“跟我去见‘幽灵’。”
　　“我饿了，要吃东西。”卫褚头也不回，“你想告状就去告。”
　　凌晔晔重重地咬着后槽牙，以至于脸颊紧绷到有些扭曲。
　　苗盈盈低头看着自己的断手，语气恹恹：“我也要回去休息了……我可是个病人呢！麻烦你转告那家伙，不要每次都来使唤我！”
　　她颐指气使的的架势对凌晔晔来说简直是火上添油，一个两个都这么会恶心人，完全不把她放眼里！
　　深吸一口气，她加快步伐，朝着某个方向去。
　　她必须立马见到“幽灵”，否则这口恶气会把她哽死！
　　幸而她运气不错，经过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之时，意外地发现尽头有个高大的人影背对着她。
　　凌晔晔的表情很快从错愕转为惊喜。
　　她快步来到那人身后，恭声道：“让您久等了吗？对不起，这一次行动又失败了……”
　　她三言两语将整个行动过程描述了一遍，语气尽量保持了平和，但对于“陆柏”，或者说卫褚的怨气还是溢于言表。
　　“我基本可以确定，这次的陆柏还是卫褚假扮的。”凌晔晔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停留在对方的肩背上，虽是个人猜测，语气却颇为笃定，“而且我还怀疑，那个神秘的偷袭者可能是他的同伙……八成是特监处的人！”
　　“如果是特监处的人预先埋伏，肯定不会只有一个人，你们恐怕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了。”对方在出声的同时，也终于转过身来，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团雾气，五官模糊不清，正是“幽灵”。
　　“而且依照你的描述，那个胖子没有展现过任何异能，”他的声音淡淡，“更像是个普通人。”
　　闻言，“海妖”愣怔住了：“确实是这样……”
　　她咬了下嘴唇：“但我还是觉得跟卫褚脱不开干系……”
　　“我明白你的意思。”“幽灵”点点头，声音暗沉了几分，“我也觉得有蹊跷之处，想必是他在玩小把戏……只是目前还不是对他下手的时候。”
　　尽管猜到“幽灵”会是这样的回答，但凌晔晔眼底还是难掩失望之色，她急忙垂下眼睑：“我知道您一向有自己的考量，但他这次实在太过分了……”
　　“幽灵”沉吟了一会儿：“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样吧，警告他一下——把卫南琴跟秦川带过来。”
　　凌晔晔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却是面露迟疑之色：“您是要拿那两个人质来警告他老实点么？不过录个视频就好了吧？有必要把人带过来么？”
　　“幽灵”这次没有作声，不过凌晔晔却察觉到了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她蓦地打了个冷颤，不再质疑对方的决定，连忙低下头：“是，我这就去做！”
　　“另外，既然他老是假扮成陆柏，那暂时先把陆柏也加入黑名单吧。”
　　凌晔晔总算舒心了一回：“早该这么做了，虽然这两次八成都是卫褚，但他陆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吃里扒外的。”
　　他“嗯”了一声，摆摆手：“你去吧。”
　　等到“海妖”离开之后，“幽灵”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紧接着，他周身的景致开始扭曲，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利刃破开，不多时，一个螺旋形的黑洞从他身后显现，他转身踏入黑洞，再然后，便消失无踪。
　　>>>
　　陆柏瘫在沙发上，旁边散落着各种零食饮料的包装袋及塑料瓶，一本摊开的书盖在他脸上，可下一秒，它就飞向了天花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发出了土拨鼠一般的叫唤，“人呢？！人呢？！老子真他娘的快要无聊死了！卫褚！吴措！你们都死哪儿去了——”
　　他话音未落，就有个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你还真是耐不住寂寞。”
　　尽管陆柏向来以胆大包天闻名，但不代表他永远不会受到惊吓，譬如此刻，他骨碌一下，直接从沙发上掉到了地上。
　　“卧槽……”他揉着摔疼的尾巴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谁啊？进门就不能出点声儿？”
　　结果他抬起头一看，一句“卧槽”再次脱口而出。
　　一个面目不清的家伙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陆柏万万没想到，韩真这家伙突然来了。
　　他刚刚的表现好像很不“卫褚”……这回估计得露馅了。
　　虽然他根本不怕这个变态，但可以的话，他还是不想坏卫褚的事……
　　即使内心郁结，但他还是做好了战斗准备——无数的电能在他的体内汇聚，他的瞳孔里，已然有光点若隐若现。
　　出乎意料的是，“幽灵”忽然笑了起来：“吓到你了？”
　　这声音跟刚才的不一样，分外耳熟。
　　下一秒，笼罩在他身上的雾气开始消散，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视野里。
　　“你，你，你……”陆柏震惊得话都说的不利索了，“卫褚哥？！”
　　卫褚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是我。”
　　他顿了一下，挑起半侧眉尾：“从你的反应来看，我假扮的‘幽灵’，好像没什么破绽。”
　　“是吧，反正他长年遮着脸，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陆柏说着，声音陡然拔高，“不过这不是重点啊！”
　　卫褚好笑地瞅着他：“那什么是重点？”
　　“重点不是，你又解锁了新技能吗？！”陆柏麻溜地爬了起来，兴奋地绕着他转来转去，“不愧是你，厉害啊！”
　　卫褚微微一笑：“算是吧。”
　　他刚才用的是周叙的能力。
　　正如周叙对他说的那样，如果他早点用幻象异能的话，或许不用把战线拉这么长。
　　不过他对此的确心存抗拒，或许卫褚自己都没意识到，还是周叙一语点破的。
　　他总是了解他的。
　　卫褚无声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斩断思绪，他抬起眼睑，看着满脸羡慕的陆柏，平静地开口：“没有意外的话，我很快要离开这里了。陆柏，问你，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话锋转得太快，陆柏登时愣在了当场。
　　“我这两次利用你的身份，基本是明着同他们作对了，就算韩真他们知道使绊子的是我，但还是会迁怒于你……况且，他们本来就不信任你。”卫褚眉头微皱，“一旦我离开，你独自留在这里，处境会很不利……所以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
　　陆柏看起来还是很懵：“……你真的想带我走么？”
　　“嗯。”卫褚颔首，“你要是因为我出了点什么事的话……我也会过意不去的。”
　　“噢。”陆柏点点头，忽然笑了，“……你还是跟十年前一样。”
　　卫褚眉梢微扬：“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没有，我还挺开心的……”他的笑弧更深了，“既然你不嫌弃，那我就跟你走。”
　　卫褚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你要考虑清楚……我是会送你去坐牢的。”
　　陆柏的笑容无奈起来：“我知道……那能不能提前拜托你一件事？”
　　卫褚这下是真的吃惊了：“……什么？”
　　他双手合十：“到时候把我关到吴措隔壁吧……好歹还有个熟人能说说话。”
　　卫褚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摇摇头：“你还真是……”
　　他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只得叹气。
　　“说起吴措那家伙，”陆柏的神色凝重起来，“我们要跑路的话，是不是带上他比较好啊？”
　　的确……且不说这几天同为阶下囚的发展出的塑料情谊吧，在洞悉“坟场”的野心之后，卫褚也不能再任由“鬼手”的异能被利用。
　　谁知道最后会捅出什么篓子？
　　不过，该怎么找到吴措并救出他呢……
　　就在卫褚陷入沉思的时候，陆柏那小子却又嘀咕起来：“要不还是算了……那家伙毫无战斗力，等我们杀出去的时候，他肯定会拖后腿……”
　　卫褚好气又好笑地瞪他，这友谊塑料的……你以后还好意思住人家隔壁吗？？？
　　作者有话要说：　　男人之间的友谊也很塑料！


　　☆、运气

　　当然最后陆柏觉得吴措还是有必要救的——
　　“差点忘了, ”他摸着自己的脸, 有些苦恼, “要是没有他，我岂不是要一辈子顶着你的脸了……这我也太吃亏了。”
　　卫褚冷漠地斜了他一眼, 头一回发现自己的脸居然可以这么欠揍：“给老子闭嘴。”
　　陆柏一脸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笑完之后又正色起来：“所以, 你想到该怎么做了吗？”
　　“继续冒充韩真呗, 这是最省事的法子了。”卫褚想起不久前欺骗凌晔晔的一幕，“运气好的话，很顺利就能把吴措弄出来。”
　　陆柏挑了挑眉：“那要是运气不好呢？”
　　运气不好？那就是好死不死撞上了韩真本尊……
　　卫褚微微一笑：“那就干他娘的。”
　　“说得好！”中二少年一下子兴奋起来, 挥舞着双手, “干死那个变态！”
　　卫褚面上虽然带笑, 眼底却有阴影，他能跟韩真毫无顾忌开战的前提是，姑姑和表哥已经脱离了对方的掌控。
　　他估摸了一下时间，觉着该回去守株待兔，便拍了下陆柏的肩：“别傻乐了，沉下心, 保持人设。”
　　他说话间，背后已然洞开一条空间通道, 陆柏再次愣在原地，上一次卫褚突兀现身, 他没想太多, 以为是他脚步声轻, 没想到……
　　“这是苗盈盈的能力吧？”他惊叹得不知说什么好，“卫褚哥，你现在还真是博采众长……我听说你们特监处的苏闲也有这个能力？”
　　“不一样。”卫褚摇头，“我的只是暂时的，用一次少一次。”
　　他没再过多解释这个问题，而是冲他略略点头：“如果顺利的话，我应该很快会带着人回来，之后我们就离开。”
　　陆柏有些失望的样子：“……我帮不上忙么？”
　　“之后肯定会需要你帮忙的，我还指望你帮忙照顾我的家人。”卫褚莞尔，他大半个身体已经隐入到空间通道之中，“不过现在嘛，要去骗人，带上你不合适。”
　　陆柏叹气：“知道了，你小心点。”
　　卫褚笑：“放心吧，我现在跑路第一名。”
　　>>>
　　离开了幽禁地点后，卫褚再次幻化为“幽灵”的模样，出现在某条林荫道上。
　　他在树荫下缓缓往前了数十米，一副悠然散步的模样，最后停在了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旁。
　　他还记得，这棵树后藏着一个人——
　　果不其然，在他朝树后望过去的时候，一个瘦削的人形从树影中显现。
　　还是上次那个高瘦的中年人，不过他在“幽灵”面前要比在“陆柏”面前恭敬得多。
　　“您有什么吩咐吗？”
　　对方直截了当地发问，卫褚也就没有绕弯子，淡淡道：“掉包计划很不顺利，短时间内估计是没法实施了，先把吴措带回去吧。”
　　这个人并没有像凌晔晔那样提出质疑，相反，他一句废话也没有，快速地应了下来：“是！”
　　卫褚一直绷着，直到对方消失不见，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这狐假虎威的感觉还真不赖……希望韩真配合点，别到处乱跑。”
　　现在就看凌晔晔那边了。
　　他回到了之前的那条鹅卵石小径，在一个石凳下坐了下来，仰头望着天际飘过的白云，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其实内心颇为焦灼。
　　约莫一刻钟后，他听到了汽车的引擎声，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大幅度回头，只用余光迅速地往斜后方扫了一眼，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了草坪边上，紧接着，车门打开，是凌晔晔。
　　卫褚登时心跳如鼓，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无波。
　　他可不愿意在这个关头让凌晔晔察觉到不对，功亏一篑。
　　尽管如此，但在不慎整齐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的时候，卫褚的脊椎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绷了一下。
　　“先生，”凌晔晔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开口，“我把他们带来了。”
　　卫褚做了一个深呼吸，才侧过脸，映入眼帘的，除了垂着头的凌晔晔之外，还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一老一少，正是秦川与卫南琴母子。
　　这两个他挂念了许久的人。
　　他们看起来都消瘦了不少，卫南琴的头发更是斑白了不少，她面色惊惶地望着眼前这个看不清脸的男人，两条腿有些发软，幸好她的儿子在一旁搀住了她。
　　秦川也相当不安，被绑架的日子自然不好过，虽然他和母亲没有受到什么虐待，但那种终日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所带来的精神折磨却是无法言喻的。
　　他和卫南琴莫名被带到这个地方，见到一个陌生人，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样的境地，光是这种未知的恐惧就足以让认崩溃。
　　可母亲还在身边，他只能咬着牙强撑。
　　“你……”即使他很努力地想让自己显得冷静一些，可一张口发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你们想要怎么样？”
　　他们要撕票了吗？秦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对于被绑架的原因，秦川一开始以为跟大多数绑架案一样，是因财而起；但过了好几天，也没有人向他们提出任何勒索的要求，这让秦川觉得反常。
　　琢磨了一阵子，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的事情，或许跟卫褚有关。
　　不过他没有跟卫南琴说这些，一是怕被偷听，二是没必要再增加她的忧虑了。
　　至于对卫褚……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是什么心情了，怨念一定有，他就算了，卫南琴年纪不小了，不该把她牵涉进来。
　　但除此之外，他竟然并没有感到意外，甚至隐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已经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
　　是错觉吧？他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很荒诞。
　　“辛苦你了。”卫褚尽力模仿着韩真的强调，视线没有在姑姑和表哥身上过多停留，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他们听话吗？”
　　“还算识相。”“海妖”抬起眼睑，看了“幽灵”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在想，”“幽灵”的声音里染上了一点愉悦的笑意，“是不是该给他们一点苦头，好让卫褚那小子老实点。”
　　凌晔晔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显然很赞同这个主意：“我也这么想……”
　　不曾想，她话音未落，卫南琴却蓦地抬起头：“卫褚？！”
　　她这段时间坐立不安，吃不下也睡不着，神经衰弱得厉害，反应也变得迟钝了一些——卫褚提到自己的时候，她还浑浑噩噩的，几秒之后才听明白，整个人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在哪儿？！”她原本站都站不稳，这时候却冷不丁地攥住凌晔晔的手，厉声质问道，“你们把他也抓了？！”
　　凌晔晔今天一整天心情都不大好，眼看这个妇人不知死活地来抓自己的手，她眸光一冷，抬手就是一耳光。
　　“臭女人你——！”秦川目眦欲裂，上前试图替母亲挡下这屈辱的一巴掌，然而他的动作比不过训练有素的凌晔晔，眼看对方的手掌就要挨上卫南琴——
　　可下一秒，传来的不是清脆的耳光声，而是“海妖”难以置信的声音：“……先生？”
　　她洁白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扣住，那力道大得令她生疼，明明面目模糊，但她却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冰冷且危险，怒气如同冷焰般将她包围。
　　可是……为什么？她在心生惧意的同时，又费解起来，她并不觉得自己有理由触怒他——是那个女人冒犯她在先。
　　就在她茫然不已的时候，后边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幽灵’先生今天有点古怪啊……”
　　这句嘟嚷像是平地惊雷一般在凌晔晔的耳边炸响。
　　是了，他今天确实有点奇怪……不，是很奇怪。
　　她再次抬起眼去看“幽灵”的时候，不复先前的恭谨，而是带上了十足的审慎意味——卫褚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转变。
　　他知道自己还是没控制住漏了破绽，但他并不后悔，他不可能看着卫南琴在自己面前被打却什么也不做。
　　反正人也带到了，露马脚就露吧，反正这脸迟早也是要撕破的。
　　在有了决定之后，他顺势拽过凌晔晔，一只手卡住她的脖子，同时转向一脸懵圈的秦川：“带着她到我身边来！”
　　这一回他用的是本音，不只是秦川与卫南琴吃了一惊，被他钳制着的凌晔晔也变了脸色。
　　“是你……？！”她明显也认出了这个声音，又惊又怒，卫褚轻笑一声，扼住她脖子的手却加上了力道：“给我安分点。”
　　凌晔晔呼吸一滞，一时无法发声。
　　秦川的反应还算快，尽管还是搞不清状况，也心存疑虑，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还是立刻拉着母亲来到那个神秘人的身旁。
　　与此同时，凌晔晔带来的其他人也都意识到这个“幽灵”是假的，飞快地散开，将他们包围了起来，只是碍于“海妖”被挟持，一时不敢有大的动作。
　　卫褚倒也不慌张，他想起周叙曾经的临敌手段，学着他的样子，隐秘地制造出一个幻象迷宫，迷惑了他们的感官，让他们在原地瞎打转——
　　至于死死瞪着他的凌晔晔，想到吴措那边不知道顺不顺利，卫褚想了想还是决定带上她一起，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再然后，他又一次破开空间通道，回过头看了眼秦川：“背上她，跟我走。”
　　秦川不敢迟疑，急忙将卫南琴背起，眼看着那个人踏上了一个黑黢黢、扭曲不停的黑洞，他咬了咬牙，闭上眼，也跟着踏了进去。
　　空间通道通常会让人产生一种近乎失重的晕眩感，可此时，这种虚浮的感觉却令卫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回过头，望着慌里慌张的表哥跟姑姑，满心的庆幸。
　　还好，他运气还算不错，韩真竟然真的没出现。
　　>>>
　　他确实很幸运，今天韩真罕见的独自外出，并且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行踪。
　　梦川市最好的医院内，他刚拿到一封诊断书。
　　他瞥了眼上面的内容，面带微笑地同医生道谢。
　　可他捏着诊断书的手却是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越来越少了【


　　☆、夜访

　　“是这样的, 很多时候, 骨癌的早期症状通常是不典型的。一般表现为发病部位出现疼痛肿脹，症状逐渐加重，病情进行迅速，可以出现严重的功能障碍, 甚至出现病变部位病理骨折。”
　　“唉, 你要是早点来做检查就好了。”
　　这间医院最为资深的骨科专家年纪不小了, 他须发皆白, 面容慈和，他扶了下老花镜，颇为同情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他前阵子来做检查，今天出了结果，确诊为骨癌。
　　年纪轻轻的, 就得了这样的重病, 而且更令人唏嘘的是, 无论是检查还是确诊, 他都是独自一人，身边无人陪伴。
　　年轻人长相平凡，但人很有礼貌, 在得知自己身患重症后, 不似大多数人那样绝望崩溃、歇斯底里, 相反, 他很有风度地向老医生道了谢。
　　“我知道了, 那关于治疗方案, 您有什么建议？”
　　“主要还是手术治疗和化学治疗吧。”专家的回答相当谨慎，“你现在这个状况，已经过了最早的阶段，但也没到最糟糕的阶段……我觉得手术比化疗更适合。”
　　“手术的话，活下来的几率大么？”
　　“这个嘛，我肯定不能夸海口说百分百，但目前为止，我院的手术治愈率不算低。”
　　老医生说着拍了拍年轻人的肩：“你也别太担心，心态要好，乐观一些，对于你的病情也有好处。”
　　年轻人微微一笑：“那手术的风险是什么？”
　　专家迟疑了一下，尽管不怎么明显，但年轻人还是能察觉到对方的视线隐秘地掠过他的左腿——也就是他的骨肿瘤所在的地方。
　　“大概率，要截肢。”
　　老医生最后还是吐露了实情，年轻人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来，他仍然什么都没说，只是闭了闭眼。
　　专家颇为不忍，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就算能活下来，后半生却要忍受肢体的残缺，的确是难以想象的打击。
　　他正要开口安慰，对方忽然却又笑了起来。
　　医生登时怔住了。
　　“我知道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语气一下子轻松了起来，唇边又挂上了柔和的笑意，“多谢您，我回去考虑一下。”
　　“好，那我给你开点药。”兴许是想通了吧，专家觉得这个年轻人真的不错，调节情绪的能力如此之强，他欣慰地笑道，“不过不要耽搁太久，你这个病，越早手术越好。”
　　他彬彬有礼地颔首：“好的。”
　　在上车之前，韩真面无表情地将一袋子药扔进了垃圾桶。
　　他身体不舒服有一段时间了，不过就像那医生说的那样，症状都不甚明显，换句话说，看起来并不那么严重，他平日里要忙的事情太多，根本没把精力分到自己的身体上。
　　直到前几天左腿莫名骨折，他才感觉到了不对。
　　他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室，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安静地盯着内视镜里的自己的脸。
　　他在很多年前就去做了整容手术，原生的那张清秀的、有些女性化的脸，早就不在了。
　　就算如此，为了保持神秘感，他也很少以真面目示人。
　　此时此刻，这张十分大众的路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先前那种令人如沐春风般的笑意消失的干干净净，眼底积满了阴郁和冷漠。
　　韩真一直觉得自怨自艾毫无用处，眼泪和控诉只会带来旁人虚假的同情，而一扭头，他们就会在背后幸灾乐祸。
　　但这会儿，不甘的情绪还是在他的心底滋生、蔓延开来，而且越来越强烈。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
　　为什么又是他？
　　凭什么总是他？
　　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遇到了那样的父母，他受尽屈辱，拼命地从地狱里逃离……却又遇上了新的魔鬼。
　　后来他费尽心机，抛却所有良知，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成为强大的异能者，现在更是“坟场”的头目，成为了任何人也不敢轻视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了。
　　可命运却跟他开了恶劣的玩笑。
　　在见到诊断书的第一眼，韩真的内心毫无疑问是崩溃的，仿佛有个嘲笑声一直在他耳边挥之不去——异能者又怎么样？异能能帮你治好这个病么？异能能让你避免截肢么？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那一瞬间，韩真的确是绝望的。
　　就算那位专家表示通过手术，活命的概率不低，但韩真无法接受自己将会残疾的事实——尤其他在“坟场”的地位并不那么稳固，高层里对“幽灵”这个位置虎视眈眈的大有人在。
　　若他真的截肢……后果无法想象。
　　他甚至没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任何人，医院也是一个人来的。
　　他已经爬到了云端，绝对无法忍受再被打回泥潭之中。
　　老医生对他一个评价是正确的——他的内心确实很强大，在强烈的不甘之下，他的脑海里，很快催生了一个念头。
　　是的，异能治不好他的骨癌，但可以帮他换一副全新的、健康的皮囊。
　　对啊，这个让他受尽屈辱又令他饱受病痛折磨的身躯，他没有任何留恋的理由，他早该抛弃掉的。
　　韩真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先是厌恶，片刻后，眼角却又舒展开来。
　　他想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目标。
　　身份、地位，乃至异能的相容性，都是绝佳匹配的存在。
　　>>>
　　卫褚赶回别墅的时候，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三日不见、略瘦了一圈的吴措，努力地将自己藏在一个酒柜之后，大厅里，陆柏一人迎战多人，虽然尚未落败，但左支右绌，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卫褚扫了一眼，发现之前被他支使的那个高瘦的中年异能者也在其中，神出鬼没，善于偷袭，显然给了陆柏不少苦头吃。
　　看来是他暴露后，这边得到了消息——所幸吴措好歹送回来了。
　　他退去了幻象伪装，右眼瞬间染上了一层血色，无数弯弯绕绕的“血丝”从中涌出，犹如嗅到了血腥气的鲨鱼，迫不及待地冲着猎物而去。
　　“陆柏，到这里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陆柏听到之后毫不迟疑地照做——他的周身光芒大作，用一圈滋滋作响的电流震开了缠斗不休的几个对手，趁着这个空当，迅速地跃到了卫褚身旁。
　　至于其他人，除了那个影子般的男人身手足够敏捷之外，包括被他挟持而来的凌晔晔，都被“血丝”缠上了，随着他们的精神力不断被吸食，卫褚右眼的猩红色也越来越重，他现在基本摸到了身体所能承受的力量上限，在接近那个临界点之时，他果断停了下来。
　　于是那些人不至于完全陷入昏迷，但也都失去了战斗能力。
　　卫褚重新开启空间通道，他估摸着，从苗盈盈那里获得的力量，至多还能再用个两回。
　　他暗暗叹息，这个异能真的很好用，有机会还要再从她身上薅羊毛。
　　“你带上吴措。”他先吩咐陆柏，而后再次转向秦川，“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目前他跟陆柏尚未恢复原本的面目，先前陆柏回过头的一瞬间，卫南琴直接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侄子，一时目瞪口呆；秦川也迷惑起来，不过此刻听到卫褚的声音，以及他看自己的眼神，他断定，眼前的这个人才是自己的表弟。
　　就是不知道他们这帮所谓的异能者，又玩了什么把戏？
　　卫褚丢下四肢瘫软的“海妖”，后者满眼怒火地盯着他，他微微一笑：“我饶你一命，你就偷着乐吧。”
　　言毕，他便带着四个亲友从空间通道逃之夭夭。
　　“海妖”感受着体内近乎枯竭的精神力，余光掠过和她同病相怜的同伴们，既悔又恨，她深恨自己的大意，被卫褚钻了空子，整个局势完全被颠覆。
　　他们虽然还活着，却变成了一帮废物——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幽灵”。
　　“奇怪，真正的‘幽灵’究竟到哪儿去了？”唯一一个从卫褚的“血丝”下逃过一劫的高瘦中年男子突然现身，他望着一片狼藉的室内，眉头深锁，“这边动静这么大，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他这么一说，凌晔晔也跟着困惑起来：对啊，“幽灵”为何从头到尾都没出现？
　　>>>
　　卫褚把空间通道的另一头选在了特监处。
　　他需要有人保护他的家人，不能再让他们遇险。
　　他能想到的有能力且靠得住的头一个人选便是苏闲。
　　他选在了行政大楼的天台之上，此时天色已暗，倒也没人注意到这伙“空降”的人。
　　秦川母子惊魂未定，还没明白情况，陆柏跟吴措倒是很快就认出了这是哪里，一时间变成了两张苦瓜脸。
　　“哥……这就要把我们送去坐牢吗……”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一想到随时可能被关起来，陆柏还是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卫褚瞪了他一眼：“暂时还没这打算。”旋即他转向吴措：“把我们的脸换回来吧。”
　　吴措不敢耽搁，立时照做，一番“鬼手”操作后，卫陆二人终于各归各位。
　　卫南琴瞠目结舌，疑心自己花了眼，完全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家侄儿了。
　　她哆嗦着手指，来回指着二人：“你、你们……到底谁才是……”
　　卫褚上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姑姑，是我。”
　　卫南琴双眼泛泪，摸了摸他的脸，才勉强安心了些，她低声抽泣起来，卫褚深深地叹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同时侧过脸看着神色复杂的秦川，黯然出声：“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秦川垂下眼：“我还好，主要是卫女士，年纪不小了，这几天受到了惊吓……”
　　卫褚愈发愧疚。
　　秦川也叹了口气：“你也不用太自责，至少我们都没有受伤。”
　　卫褚无言以对。
　　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周叙与亲生父母切割的选择，看起来，这的确是保护家人的最好方式。
　　卫褚更加用力地拥着姑姑。
　　>>>
　　之后，他让那两个继续躲在天台上，他自己带着姑姑和表哥去见了苏闲。
　　他今天确实走运，苏闲这段时间加班是常态，他很顺利地见到了他。
　　苏闲对于突然来访的卫褚竟然不太意外，毕竟对于卫褚来说，脱身从来不是难事。
　　在目光触到他身后跟着的卫南琴与秦川后，苏闲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地问道：“要我做什么？”
　　对于上司的直爽，卫褚感激不已，也直言不讳，说明了来意。
　　苏闲听完后，沉吟了片刻，再次出声：“这样吧，我把你的家人先安排到隐山医院去，那边异能者不少，也可以顺便检查身体，静养一阵。”
　　卫褚自己也想不到比这更妥帖的安排，他重重点头：“多谢您！”
　　苏闲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这不算什么。”
　　他说完，转向卫南琴母子，语气温和：“希望你们能理解他，他真的很出色……他面对的难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卫南琴擦着眼角，低声道：“我就说，这一行真的很危险，你这孩子就是不听……”
　　卫褚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去分辨什么。
　　秦川默默地瞥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睑。
　　“这段时间，你们还是没法完全自由。”卫褚察觉到了，走到他面前，低声道，“我真的很抱歉……不过我保证，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秦川抿了下嘴唇，伸手搭在卫褚的肩上，用力地握了一下。
　　“我会照顾好她。”他直视着他的双目，“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别让我们再失去一个亲人了。”
　　卫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
　　把陆柏跟吴措安顿到一处购置了许久却一直闲置的房产之后，已经是深夜了。
　　“你还要去哪儿啊？”见卫褚准备离开，陆柏吃惊道，“这么晚了……跟我们凑合一晚上呗。”
　　卫褚挑了挑眉：“不要，都跟你们凑合这么多个晚上了，早腻了。”
　　陆柏撇了撇嘴，年纪稍大的吴措倒是咂摸出一点门道，试探道：“卫监你这么晚了还非要走，是不是要去见什么人啊？”
　　卫褚没有吭声。
　　“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陆柏脑子再不灵光也反应过来了，“女朋友？！”
　　卫褚抱着手臂，还是没搭话。
　　“哎呀！”陆柏用手肘撞他，嬉笑道，“原来你都脱单了……哎，嫂子漂不漂亮？”
　　卫褚想到“周絮絮”，不由一笑，这回倒是大大方方地点了头：“还过得去吧。”
　　陆柏他们还想再多打听点“嫂子”的事情，卫褚却摇摇手：“改天再说……我先走了。”
　　说完，他用掉了最后一点来自苗盈盈的力量，空间洞开，他瞬时不见。
　　“啧。”陆柏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瘫，“重色轻友。”
　　吴措习惯性地打开冰箱找东西吃：“人家不去找温香软玉，难道要在这里陪你这个中二沙雕？”
　　随着他吐出最后一个字，一记电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脚边，吴措一蹦八尺高：“……我错了！”
　　“老子聪明得很！”陆柏轻蔑地斜睨着他，“但你可是真的怂！”
　　>>>
　　周叙把真假副市长悄悄带回去，交给了苏闲。
　　这一切进行的十分隐秘，因而除了苏副处，没人知道正在休病假的周叙，又立了一功。
　　“还是先别宣扬开了。”周叙主动对苏闲提议道，“免得打草惊蛇，也有利于我接下来的行事。”
　　苏闲有些抱歉：“就是委屈你了。”
　　“没什么。”周叙莞尔，“之后您加倍补偿我就是了。”
　　之后他在那位化妆师的帮助下，卸掉了脸上和身上的硅胶肥肉，花了好几个小时，累得够呛，回到家后，吃了点东西果腹，喂了猫，又匆匆冲了个澡，之后倒头便睡。
　　他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连花卷的叫声都未能打扰他。
　　而这只胖乎乎的灰色英短在察觉屋子里凭空多出一个人之后，顿时炸毛，不过很快，它就发现，不速之客是熟悉的人。
　　它还记得对方的气味。
　　猫的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是两只小灯泡，卫褚一笑，轻轻“嘘”了一声，猫大概是嗅出了他的味道，在最初的惊惶过后，反而逐步试探着接近了他。
　　最后它来到他脚边，圆滚滚的身体蹭了下他的裤管。
　　卫褚弯下腰，轻轻地抚摸着它光滑温暖的皮毛。
　　之后他又站了起来，顺手开了一盏壁灯，借着昏黄柔和的光线，他终于看清了躺在床上的人。
　　对方似乎睡得很熟，对于他的到来毫无觉察，卫褚不由得放缓呼吸，慢慢地朝床边走了过去。
　　周叙侧卧着，半张脸陷在浅灰色的枕头里，他阖着双目，呼吸平稳，侧脸的轮廓在阴影中起伏，发色与肤色对比分明。
　　见他睡得如此之香，卫褚有点不忍心叫醒他，却又按捺不住触碰他的欲望，一时纠结起来。
　　最后还是没忍住——他俯下/身去，属于周叙的气息淡淡地钻进鼻腔内，卫褚在他的眉心上落下一个轻吻，而后用下唇轻轻蹭过他的鼻梁，人中，直至嘴唇。
　　结果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反应。
　　“不会吧？”卫褚不免生疑，“这样还不醒——”
　　他话音未落，忽然伸出一只手来，轻柔但坚定地把他的头按了下去。
　　他们的嘴唇不是第一次接触了，他的气息并不炙热，却偏偏让人无法抗拒。
　　卫褚望进他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他眼底蕴满了难以言喻的浓烈情绪，仿佛深湖，要把他拉进去——
　　再然后，卫褚压在了他身上，嘴唇也被舌忝开，周叙趁虚而入，侵入他的口腔。
　　卫褚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等到他勉强能大口呼气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被拖到他的薄毯里了。
　　“那个，”他按住皮带扣上的那只手，轻声开口，“我先去冲一下吧……”
　　“不。”
　　周叙翻身撑在他的上方，同时把皮带扔到地上，声音同样很轻。
　　“我一秒钟都不想等。”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实现诺言，被迫写了个大肥章出来……好了，拉灯了！


　　☆、愧疚

　　卫褚冲完澡, 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拢, 顺手从架子上拿了件浴袍披上，打开门后，他扫了眼客厅。
　　没人。
　　他不是已经起了吗？卫褚走到客厅中央，系好腰带的同时, 一点轻微的动静传了过来, 他扭过头, 发现周叙正在厨房里。
　　他站在敞开的冰箱前, 神情似乎有些苦恼。
　　卫褚不禁莞尔，也跟着进了厨房：“你是在纠结早上吃什么吗？”
　　“按理来说，我应该回答你，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周叙侧过脸, 挑起半侧眉尾, “可现实是残酷的……我的冰箱里好像没剩下什么东西了。”
　　卫褚走过去, 一条胳膊懒洋洋地搭在他肩上, 取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么？”
　　周叙瞪了他一眼，而后关上冰箱门：“不高兴，不做了, 您自个儿叫外卖吧。”
　　卫褚赶紧哄他：“不好, 外卖哪有咱们周科亲手做的好吃？”
　　周叙不太相信他的说辞：“是吗？你不就只吃过一回我做的吗？”
　　卫褚对灯发誓：“就是因为太好吃了所以印象深刻。”
　　周叙看着他眼底促狭的笑意, 轻哼一声：“少来, 我看你就是想折腾我。”
　　嘴上虽然这么说, 手却重新拉开了冰箱门。
　　卫褚但笑不语。
　　“我想了想, 这可能就是一报还一报吧。”卫褚没太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又听他慢悠悠地出声：“毕竟昨晚我也折腾了你蛮久——”
　　卫褚伸手从冰箱的保鲜层里揪了片菜叶塞进他嘴里：“少废话，做你的饭去！”
　　说完他回到客厅吹起了头发，周叙吐掉嘴里的菜叶子，笑得不能自持。
　　最后的早餐是一锅大杂烩——以米粥为基地，瘦肉、青菜、鸡蛋……总之有什么就放什么。
　　在洒上最后的葱花之后，各种食材混杂在一起的浓郁香气被彻底激发出来，卫褚的食欲也久违地被勾了起来——被幽禁的那段时间，尽管那边提供的食物也不差，但脑子里的那根弦时刻紧绷着，自然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
　　“吃吧。”周叙为他盛好一碗粥，又递过一把汤勺，“小心烫。”
　　他的手艺真的很不错，米粥熬得很粘稠，圆润的米粒几乎与粥水融为一体，表层的米浆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肉碎、蛋花及青菜的点缀下，显得极为诱人。
　　卫褚忍着强烈的进食冲动，用勺子搅了一阵，之后才舀起一勺，吹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周叙没有急着动他那碗，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卫褚的脸上，直到他尝了第一口之后，才笑着问道：“怎么样？”
　　尽管提前做了很多准备，但入口之时粥的温度依旧偏高，卫褚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但这反而也是享用这类食物的乐趣之一。
　　只是在他冲着某人竖起大拇指的时候，说话有点大舌头了：“……味道真的没话说。”
　　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比之前真诚得多，周叙的笑意漾开来，他凑过去，在卫褚的唇角亲了一下：“喜欢就好。”
　　卫褚瞥了他一眼，心说这顿早餐未免也太黏糊了些。
　　只是在他又喝了一口粥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却从他的心底涌了上来——不仅仅是对于食物的，还有他们自己。
　　这样悠闲的时光，对于他们来说，实在太难得了。
　　>>>
　　“不想睡个回笼觉吗？”
　　“哪有刚吃完就睡的？”
　　两个胃口很好的男人把一整锅粥都解决掉了，卫褚很自觉地收拾起碗筷，却被周叙拦住了。
　　卫褚看着水池前忙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周科，你有没有发现，你真的很贤惠……”
　　周叙洗碗的动作一顿，转过来的时候，手上的乳胶手套还在往下滴水。
　　“噢，怎么？心动了？想娶吗？”
　　他面无表情地发出三连问，卫褚蓦地想起陆柏昨晚的问话，更是乐不可支：“哎，陆柏那小子不久前还问我，是不是给他找了个嫂子……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那下回我见到他，就跟他说是——”
　　“行啊。”周叙冷笑一声，回过身继续刷锅，“他要是敢喊，我就敢应。”
　　卫褚哈哈大笑，来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你怎么这么可爱？”
　　周叙身体一僵，也跟着笑了起来：“一直都是，你发现的太晚了。”
　　>>>
　　虽然吃饱，困意是有点卷土重来的趋势，但卫褚没打算再回床上。
　　不但如此，他还准备外出。
　　“哎，借你一套衣服穿。”他说着便往衣柜走去，周叙用纸巾擦干手，闻言也不算太意外：“随便穿……打算去哪儿？”
　　“先去瞧瞧我姑姑和表哥，苏副处把他们安顿在隐山医院了。”卫褚的目光在衣柜里巡睃了一圈，很快挑了件藏青色的卫衣和深蓝的牛仔裤出来。
　　周叙抱着手臂，倚在门框边上，“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卫褚正要解开浴袍，闻言转过脸望着他：“也不是不行，不过……”
　　周叙听得出他语气里的迟疑，微微一笑：“放心，以上司和朋友的身份。”
　　卫褚眸光微黯，张了张嘴，周叙却冲他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真的没关系。”
　　卫褚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道：“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我会跟他们说的。”
　　周叙“啧”了一声：“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奇怪呢？你今天又夸我贤惠，又向我许诺……搞得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你包养的小情人？”
　　卫褚好气又好笑，立即怼了回去：“是老情人才对吧？”
　　周叙当场变色，威胁道：“放下衣服！不给穿了！”
　　卫褚充耳不闻，大喇喇地换上了卫衣和牛仔裤，再转过身的时候，却发现那家伙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你又怎么了？”他眉梢微扬，周叙耸耸肩：“看在身材不错的份儿上，原谅你了。”
　　卫褚不由失笑。
　　>>>
　　卫南琴见到周叙的时候，很是吃了一惊，她对周叙有印象，毕竟前段时间上他们家吃过一次饭。
　　“啊，您是小褚的……”不过她只记得是卫褚的同事，职务却想不起来了，还是她儿子秦川在一旁提醒了一句：“是卫褚的上级。”
　　秦川说着转向周叙：“我没记错吧，周科？”
　　“是。”周叙含笑颔首，秦川见他手里提着的花束和果篮，有点过意不去：“您这也太客气了。”
　　“就是！”卫南琴接过话茬，顺便瞪了卫褚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能让周科破费呢？真是不懂事……”
　　卫褚皮笑肉不笑地提起嘴角：“周科的工资比我高多了，您就别担心了。”
　　周叙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也微笑道：“话是这么说，可我还背着房贷呢。”
　　“哎哟，”卫南琴忍不住问道，“周科家里没帮衬着点吗？”
　　面对卫姑姑的时候，周叙的笑容变得十分得体：“父母也不容易嘛，我不好意思也不想要他们的东西。”
　　“有能力、有志气的人才有这个底气。”卫南琴夸完之后，不忘瞪一眼秦川，后者未卜先知，摆出一脸“反正是个人就比你儿子强呗”的表情，混不吝地错开了视线。
　　卫褚闻言，却是深深地看了周叙一眼，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的确是没有什么倚仗，全靠自己打拼的。
　　可一想到他如今尴尬的处境，那种深切的负罪感再一次将卫褚包围，他垂下眼睑，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尽管卫褚表面没有任何异样，但正笑着同卫南琴聊天的周叙却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他情绪上的转变。
　　他心下一沉，大概猜到了由头。
　　怎么说呢，在可能会被调职这件事上，卫褚比他敏感得多。
　　他有些无奈，怕他钻牛角尖，偏偏这个场合又不好说这些。
　　他眼角余光一扫，指着果篮对卫南琴笑道：“姑姑想尝尝这个草莓吗？很新鲜，而且这玩意儿不经放，还是早点吃掉比较好。”
　　卫南琴自然不会推却周叙这番好意，她正要指使秦川去洗草莓的时候，周叙却抢先一步，碰了下卫褚的胳膊：“帮你姑姑洗草莓去。”
　　卫褚一怔，随后点点头，便提着果篮往这间病房自带的洗手间去，周叙朝卫南琴他们笑了笑：“我去帮忙。”
　　还没等卫南琴反应过来，他已经跟着卫褚钻进了洗手间。
　　卫南琴不自觉地张大了嘴：“这个周科……也太有礼貌了。”
　　秦川撇了撇嘴：“我怎么觉得这不太正常呢……他这态度，搞得好像卫褚才是他上司一样。”
　　>>>
　　“你怎么了？”
　　洗手间面积不大，两个高挑的成年男性的存在令空间变得更加逼仄。
　　周叙打开水龙头，捻起一颗鲜润的草莓轻轻冲洗着：“这也是我想问你的。”
　　卫褚又愣住了，旋即不自在起来：“……我没有啊。”
　　“是吗？”周叙显然不相信这话的，他叹了口气，“你别钻牛角尖好不好？其实情况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糕……”
　　“不糟糕吗？”卫褚低声打断他，“奋斗了十年，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糟糕吗？”
　　周叙语塞了一下，接着苦笑起来：“行吧，那我问你，你的许诺还有效吗？”
　　“……什么许诺？”
　　“包养我那个。”
　　“……”
　　周叙特别真诚地看着他：“不瞒你说，其实我早就不想奋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叙：我的人生目标一直都是被有钱还长得好看的人包养【


　　☆、嫂子

　　哭笑不得过后, 卫褚很有几分无奈, 这种插科打诨式体贴也算是周叙独有的了吧。
　　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卫褚也不准备再继续这个话题，本来就是, 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失去的只能动手夺回来。
　　而当下最迫切的一件事便是救回叶晓，于公于私都是如此, 更要紧的是, 等她回来之后，他们就能去找韩真，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把草莓收拾好之后, 端出去让卫南琴他们品尝，卫南琴十分捧场，赞不绝口的同时, 又招呼着周叙和卫褚一起吃。
　　草莓个头不小，鲜艳红润, 尝起来却是偏酸, 似周叙这等甜食重症患者, 不太能吃得来。
　　于是他咬了一口之后，便不再往嘴里送，只捏在手里，笑眯眯地听卫南琴说话。
　　闲聊了一阵子之后, 卫褚起身告辞：“你们就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要是有什么事, 就给我打电话。”
　　“你不用担心我们。”卫南琴说完这一句后，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先前周科跟我说过……”
　　卫褚一时没反应过来，周叙却是猜到了她想问什么，主动接话：“您是想问卫褚的姐姐？”
　　闻言，卫褚一怔，原来姑姑已经知道了。
　　倒是秦川十分意外：“什么姐姐……我怎么不知道？”
　　这会儿谁也没心思向他解释，卫南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叙：“……她还好吗？”
　　这回是卫褚回答的，他垂下眼睑，轻声道：“不太好。”
　　卫南琴的嘴唇动了动，声若游丝：“你见过她了……？”
　　“见过。”卫褚笑笑，“其实很早就见过了。”
　　“那她是不是……”卫南琴说到一半，蓦地重重叹气，“她一定会责怪我们。”
　　“她没有。”卫褚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等你见过她就知道了，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
　　卫南琴的眼角泛起泪光：“……她现在怎么样？”
　　卫褚沉默了一下，没有告诉她叶晓如今的状况，事实上，他也不太清楚，只说：“我会尽快找到她的。”
　　之后卫南琴一直处于半怔忡的状态，连卫褚他们走出病房好一会儿才被秦川的声音唤回神。
　　“妈，卫褚还有个姐姐？亲生的？”秦川迫不及待地发问，“那我还有个表妹？或者表姐？不过你们怎么一直都没告诉我她的存在？”
　　卫南琴还是恍惚的模样，完全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发了一小会儿呆，她冷不丁跳下床，朝门口小跑而去。
　　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
　　她急急走了几步，隔着一段距离就见到了电梯前正在等候的卫褚和周叙。
　　幸好他们还没走。她这么想着，正要出声喊卫褚，可话到嘴边，又蓦地咽了回去。
　　她远远地望见，周叙正打算把手里那个咬了一口的草莓扔进垃圾桶，却被卫褚制止了，隔着十来米，卫南琴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内容，只看到周叙皱着眉捏着草莓，一副十足为难的模样，卫褚见状笑了起来，最后就着他的手，把周叙咬过的那颗草莓给吃掉了。
　　卫南琴的步伐早就顿住了，她无声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最后目送着他们说笑着进了电梯。
　　她几乎忘了自己追出来是为了什么。
　　她在原地站了半晌，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回了病房。
　　>>>
　　“对了，”走出电梯间后，卫褚想起了一件事儿，“你还没告诉我你那次为什么会出现在金城酒店呢？还搞成那副模样……”
　　他一脸嫌弃的模样，周叙不以为然：“我伪装得很好不是吗？你不是也差点没认出我来。”
　　“我以为你……”卫褚欲言又止，周叙挑了挑眉：“以为我怎么了？”
　　“以为你终于自暴自弃，终日沉浸在糖分之中，把自己吃成了一颗球。”
　　“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是茶饭不思，哪有心情暴饮暴食？”周叙双手插兜，半开玩笑的口吻，“不过你这么一提，我忽然发现我确实好阵子没怎么摄入糖分了……待会儿去买两杯奶茶吧。”
　　卫褚斜睨着他：“好，不说体重，那血糖呢？你最近敢去复查么？”
　　周叙立刻顾左右而言他：“啊，那天我之所以会去金城酒店，是为了一个叫李正的人。”
　　卫褚明知道这家伙是在转移话题，却也不得不上钩：“李正？他是什么人？”
　　终于跳过了血糖这个话题，周叙暗暗地松了口气，将李正其人的相关信息告知了卫褚。
　　“我花了点时间去调查他的底细，明面上他是李东平在妻儿去世后收养的孤儿，但我找到李正待过的福利院之后，发现他去世的母亲，貌似跟李东平有过那么一段……我怀疑他其实是李东平的亲生儿子。”
　　周叙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而且按照年龄来算，李正比李东平去世的孩子还要大两岁……我合理怀疑他当年是抛弃了李正母子，跟别的女人结婚了。”
　　卫褚对这类八卦没什么兴趣，但既然涉及到李东平，他沉吟了一下，而后道：“不知道李正自己知不知道这件事……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可利用的点。”
　　“说到可利用的点，这还不算什么。”周叙微微一笑，“苏副处告诉我，这个李正曾经到R国留学，加上他又是医学专业的，我当时就觉着这其中有猫腻。”
　　这两条信息结合起来，能够联想到的对象，卫褚比他还敏感：“……叶知书？”
　　“嗯，他是叶知书的学生。”周叙点完头，又卖起了关子，“不过除了叶知书之外，他还跟你认识的某个人有关系。”
　　卫褚思忖了片刻，接着想起了一个人。
　　在卫褚认识的人里，唯有那个人同样是医科背景。
　　“沈耀辉？”他的语气很笃定了，周叙含笑颔首：“聪明。”
　　“他们……是同学？”想了想，年纪也确实差不离。
　　“李正比沈高一届，算他师兄。”周叙告诉他，“不过他们的确曾经就读于同一所大学，我也到那所医学院走访过，打听到的信息是，他俩是隔壁宿舍的，关系不赖，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忽然就闹翻了，后来沈耀辉更是中途退学，之后估计就更没有来往了。”
　　卫褚听完之后，有些不解：“就算如此，你说的可利用的点在哪儿？总不可能让沈耀辉出面去劝他帮我们救出叶晓吧？”
　　“未尝不可啊。”周叙笑道，“如果真能救出叶晓，我想沈耀辉应该很乐意。”
　　卫褚抿了抿嘴唇，还是觉着这个法子不靠谱，他们不了解李正，不知道他为人和立场究竟如何，一不小心反而会弄巧成拙，走漏风声，让李东平得知他们的动作。
　　而且，他们俩不是都闹翻了嘛？
　　再说了，沈耀辉已经被秘密关押起来，他跟周叙都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想见到此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啦，你自个儿提出来的，我就坡下驴而已……怎么还当真了？”周叙见他那副纠结的模样，不由失笑，卫褚瞪他：“你才是驴。”
　　周叙笑完之后很快又正色起来：“其实你还是没get到我的意思。”
　　卫褚迷惑起来：“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在想，既然他跟沈耀辉老早就认识了，又是叶知书的学生，会不会，”周叙的语调变得微妙起来，“跟叶晓也是旧识？”
　　卫褚一怔。
　　“说不定，他们闹翻的原因，跟你姐姐有关？”周叙说完这句后，赶紧又补了句，“纯属个人猜测哈。”
　　卫褚的面色变得古怪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不会这么狗血吧？”
　　“不知道。”周叙耸耸肩，“不过，万一是真的话，这就是我说的可利用的点。”
　　卫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无论如何，我得见他一面。”
　　周叙脚步一顿：“以什么身份？”
　　卫褚也跟着停了下来，须臾，他压低了声音：“你觉着，假扮成李东平去诓他的话，这个主意能行吗？”
　　周叙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
　　他们驱车赶到了陆柏和吴措的落脚点。
　　他们讨论过究竟是利用幻象欺骗李正的感官，还是找到吴措直接易容。
　　说实话，第一个方案要更加节省时间，可问题在于，卫褚几乎没有跟李东平接触过，根本不了解他的言谈举止，自然也无从模仿；周叙倒是对李东平要熟悉得多，可问题是他这会儿用不了异能了。
　　最后只能选择第二个方案，易容的对象自然是周叙。
　　“没带点吃的来吗？”开门的是吴措，见到他们倒是不意外，就是对于他们两手空空有些怨念。
　　“成天就知道吃，”陆柏在他身后数落他，“也不照照镜子，都胖成啥样儿了？”
　　吴措小声嘀咕：“……又没吃你家的饭。”
　　之后又满怀期望地望着卫褚：“那我可以叫外卖吗？”
　　卫褚宽容地笑了笑：“暂时还不行，冰箱里不是储备了不少食物吗？”
　　吴措发出一声哀嚎：“全都是速食……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
　　“我觉得挺好吃啊。”陆柏说完这一局后，忽然发起怒来，“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人咯？”
　　“……你非要对号入座我也没办法。”
　　吵嚷了几句，周叙轻咳一声：“这样吧，吴措你帮我们一个忙，晚点我在附近最好的餐厅定几个菜给你送过来。”
　　吴措眼睛一亮：“你说！”
　　陆柏自始至终没用正眼瞧周叙，听到他声音后，更是皱了皱眉，他本能的还是对特监处的人感到排斥。
　　他凑到卫褚身边，低声道：“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卫褚想起他们之前的戏言，莞尔道：“不是你说要见的吗？”
　　陆柏一头雾水：“……啊？”
　　卫褚挑衅地看了眼某人，笑着对陆柏说：“叫嫂子。”
　　陆柏难以置信地挖了挖耳朵，疑心自己听错了。
　　而这时，周叙也似笑非笑地望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提起嘴角：“叫啊，我听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昨天鸽了一天_(:з」∠)_


　　☆、真传

　　陆柏仿佛被雷劈了一样, 张大了嘴僵立在原地。
　　周叙转向卫褚, 笑的很欠：“看来他是不肯叫了。”
　　卫褚耸耸肩, 表示自己无所谓。
　　之后两个人都找吴措说明了此次来意，三个人严肃地讨论了一阵儿, 之后周叙展示了几张李东平的照片, 吴措开始研究。
　　一直到两个多小时后, 周卫二人离开, 抹了把汗的吴措习惯性地从冰箱里找出一瓶可口可乐，拧开盖子正要往嘴里倒的时候，眼角余光一扫, 发现那座石化的人形雕像还杵在那儿呢。
　　“哟, 同一个姿势保持了两小时, ”他取笑道，“你也挺牛逼……哎，你小心下巴掉下来啊。”
　　陆柏这才缓缓地合上了嘴，他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下酸痛的脖颈，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吴措手里待喝的可乐，一口气灌了大半瓶。
　　吴措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 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你想喝不会自己去拿啊？！”
　　陆柏恍若未闻，喝完之后随手将空瓶子投出去,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垃圾桶。
　　而他本人没有像平时一样沾沾自喜, 而是心事重重地往沙发上一趟, 两只手枕在脑后, 他怔怔地盯着发亮的日光灯管，忽然叹了口气：“你说他到底是怎么了？我想了两小时还是没想通……”
　　“噗！”吴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扯开了一大包黄瓜味薯片，两颊鼓囊囊的，斜睨着一脸迷茫的陆柏，“原来你还有思考的功能……是长了脑子的啊。”
　　陆柏怒目而视：“……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什么怎么了？”吴措淡定之极，“人的取向本来就不是单一的，这种事古而有之，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我不是说这个啦！他喜欢男的女的都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奇了怪了，”陆柏烦躁道，“他怎么能看上那家伙？！”
　　“那家伙，周叙啊？”吴措拒绝不停，声音含含糊糊的，“他怎么了？他还行啊。”
　　“呵呵，哪里行了？”陆柏冷笑，“年纪又大，人又狡猾，长得也就那样……我看哪儿都不行？”
　　吴措摇头：“你怎么跟个刁蛮的小姨子一样？”
　　“放你妈的屁！”陆柏的手心已经搓出了一个电光小球，“看来我最近脾气真是太好了！”
　　吴措举起双手：“好了好了，我错了，开个玩笑嘛。”
　　陆柏的情绪貌似还真低落，张牙舞爪一番之后，末了还是没把光球丢出去。
　　他郁闷地翻了个身。
　　吴措抱着脑袋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安全之后，又伸长了脖子，贱兮兮地道：“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挺好奇的……”
　　陆柏懒洋洋地瘫在那儿，没动弹：“啥？”
　　“你说他俩，谁是1……”
　　他一句话没说完，陆柏一下子蹦了起来，一张精致的脸涨得通红，咬牙道：“那必然是我卫褚哥！你没听他都让我喊那谁嫂子嘛！”
　　吴措一怔，旋即点点头，又抓起一把薯片往嘴里塞：“好像是有点道理哦……”
　　他话音未落，手里一凉，低头一看，手里又只剩空气里，方才的惨剧重演了。
　　“你这小子……”
　　陆柏似是跟那些薯片有深仇大恨一般，将薯片嚼的咯吱作响，以至于面部表情都有些狰狞了。
　　……这是把薯片当成周叙了？
　　吴措好笑之余，决定不跟这个幼稚鬼计较了，他又拆了包海苔小饼干，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
　　李正从一间酒店的旋转门里走出来。
　　尽管他算是在梦川土生土长的，但他在这座城市似乎并没有固定的住处，每次回来，都选择酒店。
　　其实他的养父李东平身份地位非同一般，怎么在梦川没有房子，只是李正不愿待在他的屋檐下罢了。
　　不过那老头想来也不乐意见到他。
　　李正穿着一件薄风衣，全身上下都整整齐齐，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更显严肃，整个人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还是挺有学者风范的。
　　前天他在参加会议的期间，在金城国际酒店遭遇了意外——于男盥洗室内遭遇了不明人士的攻击，被击打至昏厥。
　　醒来之后，他人已经躺在医院了，后颈仿佛折断了一般，不过除此之外，他倒是没受别的什么伤。
　　在面对警察询问时，李正表示当时忽然停了电，自己根本没有见到那个歹徒的庐山真面目，对于当时的情形记忆也十分模糊。
　　“唯一有点印象的是……袭击我的人，体型比较臃肿，应该是个胖子。”他回忆了好一阵儿，才记起一个关键信息，“你们可以查查监控记录。”与。熙。彖。对。读。嘉。
　　警方从另一个被袭者副市长朱方亮那里得到的反馈也差不多，他们对照着酒店的监控视频，还真找到了这么一个目标人物，而且摄像头显示，他在同一时间段，也往男厕的方向去了。
　　那个神秘的胖子很快被列为重大嫌疑人。
　　但监控视频能记录的也就这么多了，盥洗室这种私密空间自然不可能安装摄像头，更要命的是，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酒店莫名停电了，以至于警方都找不到他究竟是何时离开酒店的。
　　除此之外，副市长朱方亮还提供了另一条信息——除了他、李正及不明袭击者之外，当时的男盥洗室内还有差不多两个人。
　　可惜朱副市长的措辞十分模糊：“当时一下子停电了，黑漆漆的，我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厕所里一下子多了很多脚步声……他们应该是两伙人，还起了冲突，不过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清楚了。”
　　也是，没多久他就被打晕了。
　　警方只得先发出通缉令，通缉对象自然是那个胖子，只是监控截图画质不行，面目不甚清晰，能让人留下印象的，就只有他的体型了。
　　而胖子本人，周叙，也在上网的时候看到了这个通缉令，不过他反应相当平淡，一笑而过——反正凭借着这张图，应该是找不到他的。
　　因为涉及到了本市副市长的缘故，市公安局相当重视此案，还特意成立了专案组，可证据实在是有限，警方正焦头烂额的时候，副市长那边忽然又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朱方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疑：“其实有件事，我上次没告诉你们，不是故意隐瞒，而是……我自个儿也不太确定。”
　　面对副市长，警察自然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没关系的，您说。”
　　“是这样的，在停电之前，我好像……”朱副市长仍是吞吞吐吐的，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好像见到了一个跟我长得很像……不对，基本就是一模一样的人，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再之后就看不见了，我也被人打昏了。想起来的时候，总觉得是不是当时太紧张产生了幻觉。”朱方亮叹了口气，“说不定我当时看到的真是镜子呢……”
　　尽管他这么说，但专案组并没有轻视这条真伪难辨的信息，相反，他们很重视。
　　梦川的别名是异能者之乡，这里的警察也比其他城市的警察对此更加敏感，他们在集中讨论之后，一致认为这个案件很可能有异能者的参与，才能达到如此不留痕迹的地步。
　　最后的处理方案是——向特监处求援，希望他们那边能派遣人手，协助调查。
　　苏闲在接到市局领导的电话时，一时哭笑不得，想不到兜兜转转，还是没瞒住。
　　那个朱方亮的仿制品正是被周叙带走，之后被关了起来。
　　苏闲还没想好怎么公布此事，一是他已经从卫褚周叙那里得到消息，“鬼手”已经被他带离了“坟场”，短时间内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二来则是，市领导差点被“掉包”这种事可想而知会引起恐慌，他希望以一种更加稳妥的方式来应对。
　　不过警方那边既然摸到了头绪，他也不好甩手不管，转念一想，通过调查结果向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们发出警示，杜绝类似的事情发生也好。
　　但随之而来的另一个后果也无法忽视——那就是，那些领导阶层的非异者对于异能者的态度或许会发生变化。
　　说白了，“坟场”把手伸的这么长，性质跟普通的犯罪已经不一样了，一旦触怒权力阶层，波及到的就是整个异能者的圈子。
　　苏闲头痛。
　　现在只能尽量把风向往“坟场”那边引，淡化“掉包”的痕迹，最好能轻轻带过，反正副市长自己也不那么确定。
　　而且仿制品被秘密关押着，除了少数人之外，他的存在还算是机密。
　　这暗流涌动的一切，周叙他们还来不及得知，他和卫褚在车里蛰伏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等到李正现身。
　　不知道为什么，周叙对于这个计划的成功率不太乐观。
　　不过现在也只能试一试了，因为找到叶晓是迫在眉睫的事，而他们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在李正走下台阶之后，顶着李东平的脸的周叙同卫褚对视一眼，后者低声嘱咐：“小心点。”
　　周叙点点头，便推门下车，双手揣在老干部风格夹克的两侧衣兜里，努力模仿着李东平的步态，缓缓朝李正走去。
　　不多时，他就出现在了李正的视野里。
　　李正对于乍然出现的“养父”，显然相当的意外，他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转向“李东平”。
　　“爸，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周叙一听到“爸”这个称呼，窃喜了一下，至少第一眼这关算是过了。
　　他慢悠悠地来到李正面前，正酝酿着如何开场更自然的时候，眼角余光一扫，却注意到李正的左手搭在了右手的手腕上。
　　而他的右手腕上，戴了一块表。
　　看起来是很正常的搭配，可对于出身特监处的周叙来说，这绝对是个危险的讯号。
　　来不及思考太多，他本能地倾斜了身体，紧接着，一枚发亮的麻醉针险而又险地擦过他的耳朵。
　　就知道不详的预感总是会成真。周叙捂住跳个不停的右眼皮，自嘲地想着。
　　他这时候也没想着继续伪装了，对方估计第一眼就察觉到不对了。
　　李东平那老家伙还真是……竟然把特监处专属的装备偷偷给了他儿子一份，这绝对是违规的。
　　“你是谁？”李正目光凌厉，沉声质问道，周叙微微一笑：“我是你爸爸。”
　　李正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耍这种嘴皮子没有意义。”
　　“是没有。”周叙蓦地捋起袖子，活动着手指，“早知道就不搞那么多有的没的，直接打晕了事。”
　　打晕？鉴于不久前的那次经历，李正对这个词多少有些心理阴影，他满眼戒备地盯着周叙，同时警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尽量远离此人。
　　可就算如此，他的后颈还是毫无预兆地迎来了熟悉的痛感——他甚至都来不及回头看一眼，打晕自己的是哪个。
　　瞄了眼瘫倒在地的李正，周叙冲卫褚比了个大拇指：“可以，得到了我们调查科的真传。”
　　卫褚扯了下嘴角，视线随后便落在了昏迷的李正脸上。
　　这人倒是比他们以为的更加聪明警惕……幸好他不会打架，才能这么简单粗暴地处理掉。
　　作者有话要说：　　陆柏：虽然我卫哥眼光不行但他必须是1！【


　　☆、条件

　　李正清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正在一辆飞驰的汽车后座上。
　　除了后颈处熟悉的疼痛之外, 他并没有受到别的什么伤害, 劫持他的人甚至还贴心地为他系上了安全带。
　　不过李正对这两个人没什么好感, 下意识地认为那是一种对他的束缚，不过他也没打算解开, 车外一看就是高速公路, 别说旁边还坐着一个，就算没人，他也没勇气在高速路上跳车。
　　那样就不是逃生，而是找死了。
　　“醒了？”仍旧顶着李东平面目的周叙坐在隔壁，抱着手臂, 笑微微地看着李正，“没事吧？不过看你醒的这么快，说明他力道控制得还不错。”
　　李正正强忍着不适, 还听到这话，登时面色一沉：“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想怎么样？”
　　周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等等，在那之前, 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正满怀戒备地瞪着他。
　　“我就是想知道, ”周叙真诚发问, “你是怎么看破我的伪装的？”
　　他说着摸了摸鼻尖：“我的演技有这么差吗？”
　　李正气极反笑：“你怎么好意思问出这种问题的？还准备下回再接再厉, 继续骗人吗？”
　　周叙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这脸皮, 够厚的。李正实在鄙夷此人, 索性扭过脸, 转向窗外。
　　“说点正经的, 李博士，我们不是坏人，你不用担心。”
　　李正冷笑一声：“你们的所作所为，让这句话显得很没有说服力。”
　　“我们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主驾上那个一直沉默着的人，冷不丁地出声了，“我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人，希望你能帮忙。”
　　李正刚要讽刺一句“这就是你们求人帮忙的态度”，不过在听到卫褚说要找人之后，他的神情变得微妙起来。
　　周叙察言观色，没有错过李正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由此看来，他的推断未必没有道理——至少李正肯定是认识叶晓的。
　　李正微微侧过脸，盯着驾驶座上的人：“……你要找谁？”
　　“叶晓。”卫褚也不愿浪费时间兜圈子，很干脆地给了答案，他虽然开着车，但其实是在漫无目的地绕圈，焦虑在他的心底蔓延，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方向盘，手背筋骨分明。
　　李正在听到这个名字后，似乎是怔忡了一下，周叙接过话茬：“李博士认识她吧？”
　　李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的语气似乎很笃定……你查过我？”
　　周叙但笑不语，算是默认了。
　　李正看起来很不高兴，却也无可奈何，这两个人尽管目前没有过多为难他，但若是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信息，他还不知道会被带到哪儿去。
　　“是认识。”李正缄默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不过，不算很熟。”
　　“那这段时间应该挺熟的了吧？”
　　周叙明显是话里有话，李正垂下眼睑，轻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都坦诚一些吧。”就在这时，主驾上的卫褚再次出声，“我们为什么会找上你，相信李博士心里有数。”
　　李正的眼神一下子晦暗下来，他的视线在周叙和卫褚之间游移了一番，蓦然发问：“你们是特监处的？”
　　他的语气也挺肯定：“除了特监处内部的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得到这样的内幕消息。”
　　被揭穿了身份，周叙跟卫褚丝毫不慌，也没有要否认的意思，事实上，从他们出手打晕李正的那一刻，就没打算遮遮掩掩的了。
　　“是。”周叙很痛快地认了，接着又笑了，“不过既然李博士会说出内幕消息这种话，说明我们的猜测也没有错。”
　　李正抿了下嘴唇，没说话。
　　“你能到处这么溜达，要么说明你不是‘优化计划’研发组的核心成员，要么说明，”周叙继续试探，“计划的目标已经差不多实现了？”
　　前方的卫褚心下一沉，如果是前者的话，还好；要是后者，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太妙，他尤其担心叶晓的状况。
　　李正在最初的错愕过后，忽然笑了起来，他盯着周叙：“知道的太多，对你们来说并没有好处……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这就不需要您费心了。”周叙说话的时候瞥了眼前座的人，暗暗叹气，从李正回应的态度来看，很大可能性是“优化计划”已经成功了。
　　他登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内心波澜起伏，完全没有表面那么淡定——除了担心叶晓的安危之外，还有更深层次的隐忧。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且不论旁人，就拿特监处来说吧，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若是知道自家大BOSS在暗中研发这种能够极大弱化甚至抑制异能的东西，处里的异能者们会怎么想？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麻醉剂了，而是完完全全针对异能者所开发的武器，既然是武器，那它不仅能对准敌人，也能对准自己人。
　　或者对李东平来说，从来都没有什么“自己人”。
　　他这是想彻底抹掉异能者这个群体的存在吗？
　　周叙闭了闭眼，他不敢再往下想，因为连他自己都感到脊背一寸寸地发冷。
　　卫褚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他低沉的声音才打破了岑寂：“所以，叶晓是你们计划成功的重要一环吗？”
　　“……是。”李正叹了口气，“我很抱歉，没能阻止这一切。”
　　卫褚只觉得他的话虚伪到刺耳，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请你先告诉我，她现在怎么样了？”
　　李正没有立即出声，这让卫褚愈发焦躁，空气仿佛凝滞起来，片刻之后，他才听到对方告诉他：“不是很好，但，还活着。”
　　周叙敏锐地察觉到卫褚的情绪有多糟糕，而且还在不断恶化中，为了避免局面僵持，他主动接过话头：“既然你们的计划成功了，那她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可以放了她吧？”
　　李正苦笑起来：“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但你可以帮忙，其实我们也不用你做什么，你只要告诉我们她在哪里就足够了。”周叙微微一笑，“放心，你跟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关系。”
　　“可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呢？”李正耸耸肩，“李东平是我父亲，我自己也是参与者之一……”
　　“你这话，听起来并不是拒绝，”周叙笑的意味深长，“倒像是要讨价还价……那就说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李正原本还想摆些姿态出来，结果心思却被周叙一语道破，他轻咳一声：“你倒是直接。”
　　“因为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周叙淡淡道，“请说吧。”
　　说实话，要是李正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他反而会觉得奇怪。
　　李正的面部肌肉很明显地紧绷起来，须臾，又松弛了下来。
　　“我要知道，当年我母亲死亡的真相。”
　　周叙和卫褚都是一怔。
　　“既然你们调查过我，那有些事情应该也听说了。”他嘴边挂着嘲讽的笑容，“比如，我其实是李东平私生子这件事。”
　　周叙点点头：“是听说了一些。”
　　“我母亲大约在二十年前因车祸而去世，那时候我还小，不到十岁。”他按了下眉心，一脸的疲态，“但我比大人们以为的更懂事，我一直觉得，她死的很蹊跷。”
　　“她死后没多久我被送到了福利院，之后又被他收养了。这么些年，要么活在他眼皮底下，要么在海外留学，一直没有机会去调查当年的真相。”
　　他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叙：“我想，你们也算是专业的，就请你们帮我这个忙，作为回报，我也会帮你们的忙。”
　　周叙立即从他的表情和言语里咂摸出一点别的意味：“你是怀疑你母亲的死亡跟李东平有关系？”
　　兴许是他还顶着李东平的脸，李正的视线飞快地划过，不过周叙还是能从他的眼底看出憎厌。
　　李正点了下头：“是。”
　　周叙的目光转向卫褚，后者几乎是第一时间给出了回应：“我答应你。”
　　李正挑了挑眉。
　　“不过，你要先告诉我叶晓在哪里。”
　　“那要是你们出尔反尔……”
　　“不会。”周叙蓦地中断他的话，“你不用如此顾虑，我跟他会兵分两路，他去救叶晓，我帮你查你母亲的事，哪边都不耽误。”
　　这下不只是李正，连卫褚都有些意外。
　　卫褚大概能猜到周叙的想法——如果真要深入虎穴，现在的他能帮上的忙相当有限，比起来，或许陆柏会是更合适的帮手。
　　他有些难过，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切合实际的安排。
　　不过，等到救回叶晓，他就能把周叙失去的异能全都还给他了。
　　这可以说是他最大的动力之一。
　　“那好吧。”似乎是经过一番挣扎，李正终于松了口，“但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他的目光定格在卫褚身上，沉声道：“如果你真的打算直面李东平，那最好别再把异能当成最大的倚仗了……因为研发出的新型药剂，它的效用已经不是短暂的麻醉了，而是让你们异能者体内特有的、催化出精神力的酶失活。”
　　“这是一个不可逆性的过程。”
　　作者有话要说：　　设定都是胡诌的，不要当真，不要较真~


　　☆、真假

　　凌晔晔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在将卫褚逃之夭夭的事告知“幽灵”后, 她仿佛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罪犯，正处于极度忐忑的状态，不曾想, 对方却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声“知道了”。
　　这……
　　诧异之余，凌晔晔的卫褚PTSD简直要发作了，忍不住怀疑起眼前的这个“幽灵”会不会又是个假冒的？
　　“幽灵”似是看穿了她的念头, 淡淡出声：“别胡思乱想了, 既然受伤了，那就去休息吧。”
　　他这么发话了, 凌晔晔自然也不敢再多话了, 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
　　在手下离开之后, “幽灵”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
　　韩真不是看不出凌晔晔等人满腹疑窦，却想问不敢问，只是他心情恶劣, 懒得解释。
　　卫褚么……韩真蓦地笑了起来，其实从要挟卫褚同他们离开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迟早会变成这个局面。
　　可那又怎么样？这本来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接下来, 卫褚会怎么做呢？
　　他重情重义, 家人就等于是他的软肋, 否则当初也不可能为他用卫南琴他们所钳制, 他当然不会对叶晓坐视不理……他的下一步很容易猜, 救叶晓。
　　再然后呢？
　　韩真唇边的笑弧加深,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姐弟俩会合之后，必然是要来找他算账的，不说别的，周叙的异能是一定要拿回去的。
　　如果是之前，韩真或许还会想个对策，让他们适得其反，反而把周叙剩下的一半力量夺过来。
　　不过现在，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了。
　　他完全可以顺其自然，任由卫褚动作……甚至，还可以反过来，帮上卫褚一把。
　　韩真瞥了眼洁净的玻璃窗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乍一看似乎没有什么异样，但仔细一瞧，眼底分明散发着沉沉死气。
　　他厌恶地扭过头，不愿再看。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掉这幅破败的皮囊了。
　　那枚棋子，可以派上用场了。韩真心想。
　　>>>
　　陆柏震惊地发现，吴措竟然一整个下午都没吃东西了。
　　连他在看综艺的时候都忍不住嚼了一包巧克力棒，而沙发另一头的吴措，好像一直安静地坐着，没吃零食，也没跟强遥控器，一动不动的跟座雕塑一样。
　　陆柏观察了一阵子后，惊觉那家伙不仅没吃东西，甚至连口水都没喝，他立时觉得诡异起来——这太反常了吧？！
　　跟他一个屋檐下也同住了好阵子，对于他的某些德性也算是熟悉了——只要醒着，吴措嘴里就不会闲着，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今天这不吃不喝的，难不成是转了性子？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陆柏也把这人当做半个朋友，他不是装得住事的人，当即便起身，探过头询问：“哎，你今儿这是怎么了？”
　　吴措仿佛是被惊醒一般，蓦地抬起眼皮，那一瞬间，陆柏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警觉与戒备。
　　他怔住了。
　　不过下一秒，吴措的脸上又出现了他熟悉的笑容：“哈？你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呢？”
　　难不成是我多心了？陆柏心里泛起了嘀咕，却摆出了一张臭脸：“你没发现你今天很不正常吗？”
　　吴措一愣：“……我怎么不正常了？”
　　陆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那眼神跟看怪物差不多：“你居然一下午都没吃东西……这还不够吗？！”
　　“你说什么呢？”吴措似是松了口气的模样，他懒懒地往后一靠，语调漫不经心，“我想减肥了，不行吗？”
　　“你？减肥？”陆柏的语气愈发夸张，“得了吧，你骗鬼呢！”
　　吴措摸了摸自己圆润的腰腹：“我最近在聊天软件上撩了个妹子，发了张我以前的照片，”她一秒钟就对我告白了……嘿，别瞧哥儿们现在发福了，从前那也是颜值派的。
　　他那副洋洋得意的口吻十分欠揍，陆柏斜睨着他：“光靠一张照片就能谈感情的，有什么可稀罕的。”
　　他说着用讥诮十足的目光在吴措身上扫来扫去，笑的阴阳怪气：“不过你现在，也只能活在回忆里了。”
　　吴措倒是没生气，他耸耸肩：“对啊，所以我要减肥，免得到时候见了面，被人骂照骗。”
　　他这话倒是有理有据的，陆柏一时语塞，须臾，他抱着手臂冷哼一声：“你在手机上聊聊骚就得了，还真想出去跟人见面约/炮啊？不怕韩真了？”
　　闻言，吴措的眼睫毛微微一动，随后便“啧”了一声：“你这小子，年纪不大，脑子里装的倒是挺龌龊……谁说见面就要约啊？我跟人喝喝茶聊聊天不美好吗？”
　　陆柏一脸“我信你才有鬼”的神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吴措牵着鼻子走，忽略了对方呆坐了一下午，根本没碰手机的事实。
　　>>>
　　从李正那里换来的情报是——李东平带领的“优化”项目的实验室位于梦川大学下属的生命科学研究所。
　　生命科学研究所……这个称谓似曾相识。
　　“叶知书。”在周叙说出那个名字之后，卫褚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不错，那正是叶知书年轻时工作过的地方。
　　“……跟她又有关系么？”卫褚皱起眉，他当即回忆起之前同叶知书见面的那回，她对自己说的话。
　　也正是她那句话里隐含的暗示，这才让李东平及“优化”项目浮出水面。
　　卫褚可以断定，叶知书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觉得，”卫褚转向周叙，“我应该再去见她一次。”
　　周叙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那得跟苏副处申请，另外，如果你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跟他提，千万别客气。”
　　卫褚眉梢微扬，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譬如帮手，及那个研究所的内部构造图之类的资料。
　　周叙怕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向苏闲开口，又加了一句：“你尽管说，他答应过的，这也算是任务。”
　　“知道了。”卫褚被他的一脸认真给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听你这话，是不打算跟我一起去了？”
　　周叙按住他的手背，脸颊在他的掌心轻蹭了一下，叹了口气：“这不是答应了李正要去帮他查二十年前的旧事嘛……也不好言而无信不是。”
　　“你之前老吐槽我是工作狂，”卫褚摇头，“我看你才是一秒钟都闲不下来。”
　　周叙微微一笑：“闲着无事可做的话，我怕自己忍不住暴饮暴食，真的胖成球，然后被你嫌弃。”
　　他是笑着说出来的，可卫褚听了之后却是心底发酸，虽然周叙是个很会自嘲的人，但骨子里也是骄傲的，若是让他什么都不做，一味地承受保护，那不是他能接受的事。
　　卫褚牵起嘴角：“那你要小心点，毕竟牵扯到李正，说不定会惊动李东平……”
　　“放心，他这会儿应该忙得很，未必有精力顾得了这些细枝末节。”周叙的语气相当轻松，不过眼神却是另一回事，“而且这种揭人老底的事我经常干，很有经验。”
　　卫褚不禁失笑：“你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
　　“倒是你，才应该当心些。”周叙正色起来，“李正的话你也听见了，而且我们也不清楚李东平手下究竟有多少人……在他眼皮下救人，怕是不容易。”
　　卫褚的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他点点头：“我也在琢磨。”
　　但事实上，他脑子里还没有成形的计划。
　　>>>
　　叶知书依旧被关在拘留所里，她换了身囚服，人也消瘦了几分，不过头发很整齐，精神状态也不赖。
　　第二次见到卫褚，她眼里迸发出惊喜：“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了呢。”
　　“你猜的没错，”隔着一扇铁栅，卫褚在她对面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的确不想见你。”
　　听了他的话，叶知书苦笑了一下，声音依旧温和：“既然不想见还逼着自己来见，想必是有什么缘由吧？”
　　她眉眼微弯，笑道：“又有事要问我？”
　　面对着这张与叶晓至少七分相似的脸，卫褚顿感烦躁，他移开视线，低声道：“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
　　“当然。”叶知书莞尔，“知无不言。”
　　明明是一副很配合的态度，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卫褚对于此人却是越来越反感，以至于他深吸了口气，才能勉强压下那股不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些。
　　“你认识李正吧？”他没有贸然提起李东平的名字，毕竟是在拘留所内，这间屋子是有监控的。
　　“认识啊，他是我的学生。”叶知书笑着对他说，“在R国的时候，我带过他两年。”
　　“这么说，你们很熟？”
　　“怎么说呢，他是个挺聪明的孩子，在我教过的学生里也算是拔尖了，不过除了欣赏之外，我也就把他看做普通学生。不过呢，他对我倒是挺殷勤的，甚至到了讨好的地步。”
　　叶知书有些心不在焉：“一开始，我以为他是通过我的关系留在R国发展，所以才对我恭恭敬敬的，后来啊，才知道原来他上心的另有其人……”
　　卫褚直觉不对，皱眉问道：“他上心的对象是……”
　　“你姐姐啊。”叶知书轻声笑了起来，一脸的慈爱，“那会儿我好不容易说服她让她来R过看我，恰好那阵子李正在帮我做事，我本来还想介绍他们认识，结果发现他们早就认识了。”
　　“而且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笑的意味深长，“李正对晓晓很有好感。”
　　卫褚一时无言。
　　没想到，真让周叙那厮给猜中了……
　　不过转念一想，卫褚又颇觉古怪——李正在他面前提起叶晓的时候，分明一副不熟的口吻；但在叶知书嘴里，却是他对叶晓有意。
　　是有人说了假话吗？
　　他是临时起意来见叶知书，后者似乎没有撒谎的理由……既然如此，那就是李正在骗他了。
　　只是，他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做戏呢？
　　作者有话要说：　　啊，一定要争取在五月内完结


　　☆、暗示

　　不过卫褚觉得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说不定李正对叶晓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说不定当初喜欢过现在已经无感了……总之，还是不能太把这种八卦当真。
　　卫褚定了定神, 又问：“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叶知书眨了眨眼，微微一笑：“这应该不是能公开谈论的事吧？”
　　这等于是间接承认她知道。
　　卫褚的脸色不太好看：“……你也参与了？”
　　叶知书笑着摆手：“怎么可能？我早就是外籍人士了，没资格参加这种项目。”
　　卫褚半信半疑，依旧盯着她不说话。
　　“好啦，你这么好奇我告诉你就是了。”她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同他对视，“是有一天, 他打电话向我提了个专业上的问题, 不是很常见的那种……算是见微知著吧。”
　　不得不承认, 她确实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各方面都是。卫褚不无嘲讽地想道。
　　“那你呢？”卫褚忽然将重点转移到了叶知书身上, “这些年，你在做什么？”
　　叶知书弯弯的细眉微微一动，她保持着笑容，没有作声。
　　“李正不过是问了你一个问题, 就能让你窥出那个项目的苗头。”卫褚的声音平淡, 内容却相当尖锐，“这说明，你对涉及的领域也颇为敏感, 看来这些年, 你的业务能力完全没有荒废。”
　　他也笑了起来：“这也算是一种见微知著吧？”
　　叶知书开怀大笑：“还真是, 咱们不愧是母子呢。”
　　卫褚没有接这个话茬，淡淡问道：“对于你曾经工作过的那个地方，还有什么印象吗？”
　　“都二十多年了，哪里还有什么印象？”叶知书耸耸肩，“而且我听说，好像连地方都搬了，是不是？”
　　卫褚一时无言，确实是这样，几年前，生命医学研究所从原址迁移，搬到了梦大的新校区。
　　“不过呢……”叶知书蓦地又出声了，她笑的高深莫测，“它建在哪里其实并不重要，不是吗？”
　　卫褚一怔。
　　她在暗示什么？
　　在最初得知“优化”项目的地点之时，卫褚第一反应是地缘便利，并没有深入思考过李东平选择此处的其他原因。
　　可在听了叶知书这句话之后，他不得不多想。
　　梦川大学下属的这个研究机构，建立的时间、获得的成果包括科研人员的资历及资源储备都不算拔尖，跟很多老牌的、名声在外的大所根本无法媲美。
　　但它有一个特殊之处——是国内极少数拥有“失乐园”病毒毒株的实验室。
　　卫褚呼吸停滞了一下，难不成，“失乐园”病毒也是“优化”项目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或许还是那种新型药剂的原料之一？
　　想到此处，他的额角渗出了点冷汗。
　　他缓缓抬眼，正对上叶知书探究的目光，她捕捉到了卫褚面部细微的表情变化，登时心下了然，知道他读懂了自己的暗示，于是微笑起来。
　　“我儿子真聪明。”
　　听起来，透着满满的骄傲和喜悦，跟任何一个普通的母亲一样。
　　而卫褚却愈发地感到心冷。
　　从前就有人告诉过他，叶晓之所以被“坟场”盯上，正是因为叶知书，而她以此为代价，想从“坟场”处获取某样东西。
　　卫褚不止一次想过，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她绝情至此。
　　她方才的话，给卫褚提醒的不仅仅是“优化”项目的细节，还有这个困扰了他许久的答案。
　　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在无意间“出卖”了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卫褚很想问她，那些毒株，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她一次又一次地抛弃了自己的孩子。
　　不过下一秒，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答案不是很清楚了吗？有什么好问的。
　　而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的愤怒与失望，这些情绪……甚至连痛恨本身，都不应该存在。
　　她不配。
　　无数的思绪上涌又退去，他闭了闭眼，最后重归平静。
　　坐在他对面的叶知书，对于他这番心境上的转变，多少有所察觉，不过具体怎么回事，却是无从得知。
　　她困惑又好奇地打量着卫褚：“你在想什么呢？”
　　她眼含笑意，声音柔和，像是在哄一只宠物。
　　卫褚牵起嘴角：“我听说，R国的司法部门已经提出申请，试图把你引渡回国……不过呢，我国跟R国并没有缔结引渡条约，你估计还是得在这里吃牢房了。”
　　他说着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希望你能适应这里的口味。”
　　言毕，他转身出门，叶知书望着他的背影，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卫泓。
　　他离开的时候，背影也这么决绝。
　　她有种预感，卫褚大约是不会再来见她了。
　　她垂下眼，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开车返回的路上，卫褚一直在思考营救叶晓的具体行动方案，却因为关键信息的缺失，始终没有得出确切的答案。
　　苏闲那边一时半会儿也变不出生命医学研究的内部构造图，只能说尽量去想办法；不过对于李东平可能有多少人手，倒是可以从特监处近期的人员调动推算一番。
　　可卫褚心里还是没有底。
　　他不得不慎之又慎，因为机会只有一次，而且他要对抗的，或许会是半个特监处的力量。
　　大脑仿佛变成了一堆解不开的死结，太阳穴隐隐作痛，卫褚腾出一只手，揉了下眉心。
　　周叙已经动身去查李正母亲身亡一事了，而他准备去见陆柏。
　　不管怎么样，他肯定是需要陆柏的帮助的。
　　到了陆柏与吴措落脚点的附近，卫褚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去附近的餐馆打包了几个菜，约莫半个小时后，才到了门口。
　　才开门，吴措的鼻翼就翕动不停：“我是不是闻到红烧肉的香味儿了？”
　　再然后，他的视线就停留在卫褚手里拎着的袋子上，两只眼睛登时放光。
　　“看你们整天缩在屋子里，也吃不上一顿正经的饭，这是楼下一家餐厅的几个招牌菜，特意帮你们带的。”卫褚笑着将装着几个餐盒的袋子递过，吴措喜出望外，伸出双手正要接过，不料，却被人抢先了一步。
　　“哎呀，卫褚哥你这招牌菜来的还真不是时候。”陆柏笑嘻嘻地捧着袋子，斜睨着某人，“正巧赶上吴措下决心要减肥，不过你的好意也不能辜负……唉，算了，红烧肉什么的，那我就将就一下，把它们解决掉吧。”
　　卫褚相当意外，他不由得多看了吴措两眼：“……你真要减肥啊？”
　　吴措像是才想起这件事，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挤出一个笑：“啊……是。”
　　卫褚好笑地点点头：“也好……我瞧着你，是该减减了。”
　　说完，他又转向陆柏：“那去你房间吃好了，免得……”他别有深意地觑了眼吴措：“免得动摇小吴减肥的决心。”
　　按照陆柏的想法，那必须是当着吴措的面大口吃肉啊，他下意识地要反驳，卫褚那边却是一个眼神扫过来：“正好我也没吃晚饭，咱俩一起吧。”
　　说着，他便随手搭上陆柏的肩膀，带着他往他的卧室去：“那小吴你自便，我俩吃饭去了。”
　　吴措虽然谈不上机灵，但也不算太笨，也意识到卫褚应该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跟自己说，便也应了下来：“行，那就去我房间。”
　　“得了，你俩在客厅吃吧，我回我房间去。”吴措说着开了冰箱，拿了根黄瓜出来，一边啃一边摇摇摆摆地往他的房间去，“免得味道不好散。”
　　他啃着黄瓜的模样，莫名透出了一股凄凉的意味，卫褚不由失笑，陆柏更是不客气，直接掀开了红烧肉的盖子，还扇了扇，让香气飘得更远。
　　吴措的步伐一顿，紧接着又加快，像是被人追着一样，飞快地钻进了屋子里，还关上了门。
　　“行了，吃饭吧。”卫褚递给他一盒米饭，自己也打开一盒，掰开一次性木筷，加了块肉，就着米饭吃了起来。
　　陆柏用筷子搅散了米饭，却不急着吃，而是压低了声音问道：“哥，你要跟我说什么啊？不能让吴措听么？”
　　“我想让你帮个忙，老实说，还挺危险的。”卫褚慢慢地咀嚼着，“按照吴措的性格，他肯定不愿意搅和进来……当然，我也不希望知道的人太多。”
　　陆柏“哦”了一声，又继续问具体是怎么回事。
　　“先吃饭。”
　　陆柏无奈，只得依言照做。
　　只不过几分钟后，性急的人就扒完了最后一口饭，将餐盒往茶几上一顿：“我吃完了！”
　　卫褚无语了一下，也放下了还剩下大拌米饭的餐盒，低声将来龙去脉跟陆柏简略地说了一遍。
　　一听是要去救叶晓，陆柏很爽快地应了下来：“叶晓姐也是我的恩人，你这个忙，我帮定了。”
　　卫褚却是苦笑：“不过我还是头痛……还得再琢磨琢磨。”
　　“有什么好琢磨的？要我说，咱俩合作，直接杀进那个什么研究所就是了。”陆柏不以为然，“你用‘血丝’拖住他们，我闯进去把人抢出来。”
　　卫褚未置可否，这算是兜底的法子吧，但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能以更加低调且稳妥的方式救出叶晓。
　　须臾，他重新拿起那半盒饭，正要继续吃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瞥到了沙发另一头，那里的空位还略微凹陷着，一个黑色的手机孤零零地躺在那儿，似是被不小心落下了。
　　“那是你的手机吗？”他随口问道，陆柏一愣，跟着望了过去。
　　“……不是。”陆柏摇头，“是吴措的……大概是忘记带进去了吧。”
　　卫褚略略点头，没再说什么。
　　陆柏的目光却在那个手机上停留了片刻，而后起身：“我去拿给他。”
　　卫褚笑了笑：“去呗。”
　　陆柏把手机拿到手里之后，发现屏幕是暗的，可中央有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标识。
　　这台手机的录音功能，正在运行中。


　　☆、利用

　　卫褚无法忍受食物残渣在室内逗留太长时间, 吃完之后便将餐盒收起，准备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
　　眼看他开了门走出去，陆柏也跟着起身, 快步来到吴措的卧室外，沉声道：“开门！”
　　吴措打开房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小截黄瓜。
　　“干嘛？”他含糊不清地发问，陆柏阴沉着一张脸，用肩膀撞开他，挤了进去，同时用力地甩上了门。
　　吴措一怔, 而后转过身, 揉着肩膀皱着眉：“你又发什么疯？”
　　陆柏气极反笑：“发疯的人是你才对吧？”
　　吴措的表情略有些僵硬, 他不自觉地错开对方满含怒意的视线：“……你在说什么？”
　　“别跟我在这里装傻！”陆柏忽地压低了声线，却狠狠地将一样物事砸在了吴措的床上, 手机掉在富有弹性的床垫上，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吴措瞥见那黑色手机，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扔掉那一小截黄瓜，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坐, 自嘲一笑：“看来我还低估你的智商了。”
　　陆柏指着他的鼻子, 懊恼之极：“你少来这一套！我问你，你到底想干嘛？”
　　吴措垂着眼皮，淡淡笑道：“不用问了, 真相就是你猜的那样。”
　　他如此坦诚, 反而令陆柏语塞了一下, 不过片刻之后，他又愤怒起来：“如果没被我发现的话，你是真的要出卖我们吗？”
　　吴措平静地点头：“是。”
　　陆柏重重地咬着后槽牙，紧握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克制再三，可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他蓦地伸出手拽住吴措的衣领，后者被迫仰着头同他对视。
　　“我以为，”陆柏直勾勾地看进他的眼底，他的眼神犹如冰棱般锋锐刺人，他说不上此刻是愤怒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我们算是朋友。”
　　“哈？”吴措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的一脸嘲讽，“我知道你自恋，不过没想到，已经自作多情到了这个地步啊？”
　　陆柏的下颌线紧绷着，没有作声。
　　“什么朋友啊？”吴措捂着眼睛大笑起来，“不过就是被迫关在一起而已……如果可以的话，我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说真的，我一秒钟都不愿意跟你这个幼稚又难伺候的家伙多待……”
　　有那么一瞬间，恼羞成怒的陆柏真的很想掐死这个欠揍的家伙。
　　他闭了闭眼，又做了一个深呼吸，才勉强压下这股冲动。
　　“说够了没？”他冷冷地打断吴措的指责，“好，就算你不把我当朋友，那卫褚呢？他可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甚至不计前嫌救了你……你就这么报答他的？”
　　吴措的目光顿时黯了下去，他面色灰败：“我是对不起他……不过，我本来也就是个人渣……”
　　“少他妈来这一套！你以为就你是坏人？！”陆柏恶狠狠地说道，他手上加大了力道，吴措直接被拽离了椅子，趔趄了一步，险些撞上陆柏的下巴，“老子干过的坏事多了去了！”
　　吴措被他逗乐了：“这也要比？”
　　“别嬉皮笑脸的！”陆柏看他还笑得出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你这事儿干的太没品，我真的看不起你！”
　　吴措嗤笑一声：“是吗？那你为什么还要替我遮掩，不直接告诉卫褚呢？”
　　“我……”陆柏一时满面羞愧，显然觉得自己为吴措瞒下此事的行径很对不住卫褚，“我待会儿就去告诉他，你放心！”
　　“不用待会儿，现在就去吧。”吴措说着，掰开了他的手，顺便扯掉了两颗扣子，瘫坐回椅子上，喘了口气，“别担心，我不会跑的。”
　　他顿了一下，又露出那种十分自嘲的笑容：“就算想跑也跑不掉。”
　　他这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反倒让陆柏愈发气闷：“那个韩真究竟给你了什么好处？至于让你这么为他卖命么？你既然一开始就不跟我们一条心，那干脆就留在那儿干嘛跟我们跑出来？！”
　　吴措本来一脸的惫懒，一副放弃抵抗的颓废模样，可脑子里的某根神经却冷不丁地被陆柏这番质问给触怒了，他陡然起身，用力地挥出一拳：“你这种孤家寡人懂个屁啊？！少他妈在我耳边乱吠了！”
　　他平日里胆小怕事，每次冲突都是主动认怂的那个，陆柏也不防他会突然出手，一个不留神，脸上挨了他一拳，那力度还不小，他整个人栽在了床上。
　　吴措还不罢休，跟着扑了过来，按住他肩膀，又给了他一下，一双眼睛变得通红：“反正我就是人渣！就是败类！就是忘恩负义！就是不配有朋友！你爱咋咋地吧！”
　　陆柏被一通猛揍，在最初的懵圈过后，火气也跟着蹭蹭往上涨，他一把攥住吴措的拳头，气急败坏地啃了下去，后者立刻痛呼起来。
　　“靠！你属狗的啊！”
　　“就是要咬死你个臭没良心的混蛋！”
　　就在他俩打作一团的时候，房间的门蓦地被推开了，卫褚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闹够了没？”
　　两个人的身体俱是一僵，一场混战总算是偃旗息鼓。
　　>>>
　　陆柏和吴措，低着头，垂着手，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站在卫褚面前。
　　卫褚窝在沙发里，抱着膝盖，冲着那两人挑了挑眉：“说说吧，怎么回事？”
　　陆柏的半张脸还是肿的，颇为狼狈地错开了视线：“哥，你是怎么……我本来不想惊动你的……”
　　卫褚皮笑肉不笑地提起嘴角：“你俩那动静，都快把我房子给拆了，我又不是聋子。”
　　陆柏无言以对。
　　吴措亦是灰头土脸，比起陆柏，他又多了几分难堪与心虚，但还是迎着卫褚的审视，艰难地开口：“不关他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陆柏正要说些什么，卫褚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直视着吴措的眼睛：“韩真想让你做什么？”
　　吴措沉默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他想知道，你下一步会怎么走。”
　　卫褚并不意外的样子，甚至还笑了笑：“这样啊……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听他的？”
　　吴措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卫褚叹了口气，“是因为你妹妹吧？”
　　吴措面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依旧没有作声。
　　“这算是他惯用的计俩了。”卫褚的声音很淡，眸光却沉了下来，“他也用过类似的手段挟制过我……不奇怪。”
　　“可我还是……”吴措苦笑起来，“背叛了你们。”
　　“不怪你。”卫褚说着叹了口气，“说起来，以前我答应过你会暗中照看你妹妹的……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也有责任。”
　　吴措神情沮丧：“跟你有什么关系？分明是我这个当哥哥的连累了她……我只想着，只要她能在新家庭里平平安安地长大就行，我可以永远不去打扰她，结果还是……”
　　陆柏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算是搞明白吴措这么做的缘由了。
　　他的眼神一下子复杂起来：“原来你还有个妹妹……”
　　吴措垂着眼睛，轻声道：“错了就是错了，我也不想为自己找什么理由。”
　　陆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并不是一个擅长安慰别人的人。
　　卫褚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也没有出声，屋内一时陷入了静默。
　　过了一会儿，卫褚的视线又一次落在吴措脸上，他开口道：“你去告诉韩真，让他把你妹妹还回来，我会跟他合作。”
　　陆柏登时睁大了眼睛，吴措同样难以置信。
　　“什么？！这……”
　　卫褚摆摆手，打断了的下文：“你不要误会，觉得我好像是为了你做了多大牺牲……其实事情很简单，我本来也是为了救人，而韩真那里正好也有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站起来，拍了拍吴措的肩：“我是真的不怪你，你想救你妹妹，我也想救我姐姐……在这件事上，应该没人比我更能理解你的心情。”
　　吴措低低地埋着头，声音有些颤抖：“……谢谢你。”
　　卫褚放在他肩上的手微微使劲：“不过你也要记住，没有下次了。”
　　“我明白。”
　　向来没心没肺的陆柏见此情状，情绪也不免低落了几分。
　　这勾起他关于父母遇难时的那段回忆。
　　>>>
　　之后吴措用手机联系了韩真，不过在接通之后，却是卫褚直接跟他对话。
　　“韩真？是我，卫褚。”
　　在他自报家门后，手机里缄默了一瞬才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
　　“怎么？吴措倒戈了？”
　　卫褚也笑了：“倒戈这个词用的不合适吧？他从来都不是你的人。”
　　韩真微笑道：“你主动打给我，应该不是为了跟我玩文字游戏吧？”
　　“我当然没这个闲情逸致。”卫褚语气淡淡，“我是来跟你谈判的。”
　　“哦？谈什么？”
　　“装什么傻？”卫褚嘲讽道，“你搞这些小动作，不就是想知道叶晓的下落吗？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你，我已经打听出她在哪儿了，准备去救她。你要是想掺一脚，也不是不可以。”
　　“你这话还真是……”韩真似是忍俊不禁，“我没理解错的话，是想让我帮你？”
　　“少废话，”卫褚不客气地说道，“我有个条件，把吴措的妹妹还回来。”
　　“我第一次见到让人帮忙还有条件的。”
　　“别得寸进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卫褚冷笑，“只不过我暂时不跟你计较而已。”
　　“好吧，那就是互相利用……这个说法，你总满意了吧？”
　　卫褚勾起唇角：“是互相利用，但你最好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我也有句话要送给你。”韩真笑道，“我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而你甚至连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要说：　　幼稚园的两个小朋友打起来啦！呼叫卫老师~


　　☆、暗访

　　另一边, 驾驶中的周叙收到了卫褚的来电。
　　他戴起蓝牙耳机：“嗨~”
　　卫褚的声音同风声一齐传过来：“在哪儿呢？”
　　“还在外边呢。”
　　“晚饭吃了没？”
　　“还没。”周叙叹了一声, “今晚我可能会晚点回，你先吃吧, 不用等我。”
　　那边促狭地笑了一声：“噢, 不用担心，我已经吃过了。”
　　他一时无言：“……”
　　见周叙不吭声了, 卫褚大笑起来：“好了，别不高兴了, 我帮你准备好夜宵，怎么样？”
　　“你亲手做的？”
　　“呃……我没下过厨。”卫褚轻咳一声, “不知道做出来会怎么样……估计不会太好, 还是帮你叫外卖吧，我帮你选一家营养美味的。”
　　周叙不禁失笑：“你的声音好像有点慌……应该不是我听错了吧？”
　　“……你听错了。”
　　“好了, 开玩笑的, 你估计也挺累的, 早点休息吧。”周叙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叫外卖的话，直接整两杯奶茶就好了。”
　　“……奶茶？还两杯？”卫褚被他气笑了, “周科，说真的, 你也到了该养生的年龄了, 大晚上的就别碰这种高糖的东西了吧？”
　　“啊, 你不知道奶茶店的外卖两杯起送吗？”周叙假装没听到他的后半句话, “对了，不许给我整三分糖……七分糖是我最后的底线！”
　　卫褚也有样学样，直接忽略了奶茶的事，另起话题：“对了，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这天色也快暗下来了，你饭也没吃……那么着急吗？”
　　“去找一个人。”周叙答道，“也不是很急，不过……既然有了线索，那就一鼓作气吧。”
　　“谁？”
　　“李正不是想知道他母亲死亡的真相嘛，依照他给的信息，他妈妈是车祸没的，我查了一下，二十年前是有那么一桩交通肇事案。我托了点关系，去交管部门调了当年的老卷宗看了下，他母亲是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货车撞死的。”周叙告诉他，“因为货车严重超载，加上闯红灯，所以肇事司机负全责，而且被认定为交通肇事罪，最后被判了三年。”
　　“三年？那早该出狱了……”卫褚立即猜到了，“你是要去见那个司机？”
　　“嗯。我这一下午大半的时间都用来追查他的去向了……幸好人还在梦川，没有去别的地方。”
　　“唔，你是打算暗访吗？”
　　周叙笑：“那肯定啊，一上前就亮明身份，基本等于白跑一趟了……毕竟撞死人跟坐牢都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又过了这么久，一般人都不愿意提起的。”
　　“也是。”卫褚附和道，“而且看李正的意思，他不觉得那是一起意外。”
　　“对啊，如果真是那样，那对方只会更谨慎。”
　　“嗯……希望你此行顺利吧。”卫褚顿了一下，又嘱咐道，“别忘了吃饭。”
　　“知道了。”周叙不忘提醒他，“你也别忘了我的……”
　　“再见。”
　　还没等他说完，卫褚就甩了一句“再见”，跟着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剩下周叙对着忙音懵圈。
　　“好吧。”周叙苦笑起来，对着空气叹息，“看来我的奶茶是没戏了。”
　　暮色越来越浓，华灯初上，城市的各个角落逐渐被点亮，周叙开着车，一路穿过繁华喧嚣的中心商业区，拐了个弯，开进了另一片街区。
　　比起光鲜亮丽的商业区，这里的建筑物与人群仿佛都褪了色，呈现出的一种近似老照片的质感，但这里的人和景并不显得呆板黯淡，恰恰相反，他们分外鲜活，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斥着市井气的热闹。
　　街道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逼仄的小巷子，车是开不进去的，周叙只好就近找了个车位，停好车后步行进了那条小吃街。
　　这一带属于旧城区，各处都很有些年头了，路面也不甚平整，两边全是各种小吃店，隔几步就有个小摊小贩，地方小，人又多，闹哄哄的。
　　不过这种地方的苍蝇馆子，味道反而是过硬的，看看人流量就知道了。
　　周叙并不为品尝美食而来，自然无意在各色餐馆前停留，他快速地穿过人流，几乎从街头走到街尾，最后才进了一间小小的面馆。
　　这家店的招牌不明显，朴实无华的“张记肥肠面”几个方方正正的大字已经颇为陈旧，店内装修也比较简陋，尽管如此，生意却相当好，周叙进去的时候竟然找不出一个空位，他等了几分钟，才等到一位客人吃完。
　　落座之后，没有服务员上前招待，白底黑字的菜单贴在墙上，只能伸着脖子自己看，
　　这间店的大名就带着“肥肠”两个字，显然是主打，不过周叙吃不来这玩意儿，总觉着有股味儿，他扫了眼菜单，幸好除了肥肠面之外这家店还做别的，他胃口一般，迅速地选了个保守的三鲜米线。
　　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大声地冲柜台后的老板娘喊：“来一份三鲜米线！”
　　其实同一时间，还有其他人也在扯着嗓子点单，几个声音几乎重合在一起，不过那位阿姨颇为了得，循着声源一一巡睃过去，嘴里则麻利地报着：“三号桌一份三鲜，七号桌两份肥肠，九号桌一份排骨一份猪肝，猪肝不要香菜……”
　　这也算是一门绝迹了……周叙这么想着，目光却越过老板娘，投向后厨，可是隔着一段距离，还有一扇黏糊糊、满是油烟的玻璃，只能隐约望见里头有个正在颠锅的人影。
　　“诶，你点的啥？”
　　原本坐在他右手边的客人吃完了，餐具收拾掉之后，换成了两个年轻姑娘，其中瞧了好一会儿菜单，还是犹疑不决，见周叙还在等上菜，便忍不住打听起来。
　　“我点的三鲜米线。”他冲对方笑了笑，“不过这家店最受欢迎的应该是肥肠面。”
　　“啊，我不吃内脏的……”姑娘指了指另一个女孩，“都是她拉我来的。”
　　她的同伴翻了个白眼：“就你毛病多。”
　　姑娘觑了眼周叙，笑嘻嘻地怼回去：“你不要误伤无辜好吧？”
　　另一个人被噎了一下，轻轻打了下朋友：“你才是不要乱扯其他人下水好伐？”
　　周叙但笑不语。
　　“你们啊，都不会吃。”就在这时，这张餐桌的第四位客人，也就是坐在周叙对面的一位大叔，他放下了大碗，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又扯了张餐巾纸抹嘴。
　　其他人的视线都聚焦了过来，大叔很有几分得意，嗓门又大了一些：“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嫌弃肥肠不干净、有异味，可这家店做的是真好，洗得干干净净，味道也没得说。我在这条街住了十几年，每天都得来一碗，不然都睡不着！”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刻意在没有点肥肠面的周叙和女孩的脸上停留了一下：“你们错过了，那是你们的损失。”
　　那年轻姑娘有点被说动了：“那要不……我试试？”
　　她的同伴自是赞成：“我就是看中了这家店在大众点评上的口碑很好才特意找过来，他们的卤肥肠真的是一绝。”
　　“行吧。”姑娘总算下了决心，点了一份从未尝试过的肥肠面。
　　对面的大叔显然是肥肠的真爱粉，说服了一位还不够，还准备继续动摇周叙：“帅哥，你真的不试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要不是这家店实在不上台面，周叙会怀疑这位大叔是不是入了股。
　　腹诽归腹诽，他面上却是十分为难：“可是我已经下单了，厨房应该已经在做了，也不好反悔……下次试试好了。”
　　大叔砸了咂嘴：“那你可别忘了。”
　　周叙被他逗乐了：“这家店开了很久吧？”
　　“对呀，开了有十七八年了吧，比这街上百分之九十的店都要长。”大叔笑道，“我也在这里吃了十几年，就是好这一口。”
　　十七八年……时间对上了。
　　不错，根据周叙收集到的信息，当年的肇事司机因为在监狱内表现良好，获得减刑，提前三个月出狱。出来之后没多久就跟妻子一起开了这间面馆，之后就没再挪窝。
　　“生意这么好，应该蛮挣钱的吧？”一时半会儿进不了后厨，周叙索性跟这位老熟客闲聊起来，“不过这店里就他们俩？不会忙不过来吗？”
　　“嘿，虽然都是老街坊，但人家挣了多少钱也不会告诉咱不是？”大叔咧嘴一笑，瞥了眼忙着收拾碗盘的老板娘，“不过我觉着肯定不少，你别看他俩系着围裙油腻腻的样子，其实早在市中心买了两套房了。”
　　周叙露出艳羡的表情，这个倒不是装的，他是真的眼馋。
　　“以前他们的孩子放假的时候会过来帮忙，后来大了，去外地念大学，就只剩他们俩了。”大叔摇摇头，“那婆娘抠惯了，舍不得开工资请人，说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早习惯了。”
　　“我有个表叔也住在这里，这家店就是他介绍我来的。”周叙有意压低了声线，神神秘秘的语气令两个妹子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我怎么听说，这个店的店主好像进过号子……”
　　俩姑娘一时没理解“号子”的具体含义，那大叔却是相当意外，他看着周叙：“看来你那表叔也是老街坊了……这事儿一般人还真不知道，我们现在也很少提了。”
　　后知后觉的姑娘们微微变色：“啥意思……他坐过牢？”
　　周叙觑了眼不远处的老板娘，示意她们小点儿声，那大叔摆摆手，却也跟着放低了嗓门：“嗨，他就是开车拉货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个人，不是小偷小摸，更不是杀人放火……后来还去自首了，关了两年多就放出来了。”
　　“这样啊……”没有劲爆大料，两个女孩很快兴致缺缺，正好周叙的米线上来了，他抽了双木筷，慢慢地吃了起来。
　　“说起来，”大叔吸了吸鼻子，似乎又被食物的香气勾起了馋虫，拿起面碗，喝了口汤，意犹未尽地砸了咂嘴，“别瞧他现在天天吸油烟，其实人家以前是吃公家饭的，也风光过的。”
　　周叙眉梢微扬：“那他以前是……”
　　“看你们都挺年轻，估计都是梦川开放之后才出生的吧？”大叔笑道，“以前这里还叫‘孤岛’，有个部门叫综合管理局，权力可大了，他从前就是在综管局做事的。”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只是后面解禁了，综管局也没了，他也就没事做了，那会儿他媳妇儿又得了重病需要钱做手术，他没办法去学人家拉货，结果没多久把自己也给赔进去了……”
　　周叙眼睑微动，这么说，撞死李正母亲的人，曾经在综管局工作过？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李东平亡妻的父亲就曾是综管局退下来的高层……按照李正的说法，李东平正是因为看中岳家的势力才抛弃了他母亲的。
　　他若有所思地又朝后厨方向望了一眼。
　　前后一联系，一出正宫设计谋害小三的剧情似乎正在成型。
　　>>>
　　与此同时，周叙家里的厨房里，奶锅刚架上，火刚点着，卫褚就对着一罐红茶犯起了难。
　　“茶叶什么时候放来着……？牛奶煮沸之前还是之后？”他按捺住抓头发的冲动，又拿出了手机，“算了，再看一遍攻略好了！”
　　“我去？！”又看了遍网上的攻略，他登时大惊失色，“上面写的是茶包……我怎么给买成茶叶了？！”
　　他不禁扶额：“现在下楼去买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卫褚：为了让某人喝点健康的饮料，我太难了！


　　☆、钓鱼

　　吃完米线之后, 周叙走出了张记面馆, 不过并没有立即离去，他在街上转了一圈, 大约半小时后，他又绕回了街尾, 进了张记面馆斜对面的一间糖水铺子。
　　确实是有阵子没有摄入糖分了，他借着暗中监视的名义，心安理得地为自己点了一堆糖水和糕点。
　　之后他便坐了下来, 慢悠悠地吃了两个小时, 因着他点得多, 店员倒也没好意思赶人，就这样, 一直捱到了晚上九点半。
　　这期间，周叙虽然一直在吃，但注意力全程都停留在对面——说实话，他并没有观察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生意人，老板娘迎来送往，那位老板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油烟四溢的后厨里, 偶尔有老熟客, 会出来打个招呼。
　　几次不多的露面, 周叙倒是看清了监视对象张双岭的真容：五十出头, 身材略微发福, 穿着背心裤衩, 腰间系着围裙，胡子拉碴，满头是汗，就很普通一大叔，扔到人群里就找不着那种。
　　不过周叙可不觉得他真像他的外表那样普通，尤其在得知他曾是综管局的一员之后。
　　综合管理局虽然不比主要有异能者组成的治安管理局那般个个身怀绝技，但在当时生存环境十分险恶的“孤岛”，也要负担起一部分维护社会稳定的责任，相当于半军半警的存在，需要具备一定的体能、战术以及枪械等基础能力，绝非普通人可比。
　　当年那桩交通肇事案，张双岭是被判了刑，也坐了牢，但在所有人眼里，包括交警和法官，那只是一起意外事故，而非蓄意谋杀。
　　但反过来，如果那真是蓄意杀人，最后却被认定为交通肇事，足以说明张双岭的手段之高明。
　　当然，周叙现在也没什么证据证明那真的是一起谋杀，这算是预设立场，全凭李正的一面之词，对张双岭来说并不公平。不过他现在的身份相当于私家侦探，而非公职人员，目的就是为了求证李正那个猜测的真伪，并不为公平正义而来，最后也不会因此而去审判张双岭。
　　他抿了口杨枝甘露，将这出狗血大戏的人物关系捋了一番。
　　李正的母亲名为曾淑华，跟李东平是青梅竹马的邻居，长大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情侣；那之后李东平进了综管局，曾淑华成为洗衣店的帮工；处了几年后，二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就在这时，李东平突然向曾淑华提出分手，并且很快跟另一个叫做胡素敏的女子订了婚。
　　胡素敏就是李东平后来的妻子，她的父亲是当时综管局的一名副局长，在当时的“孤岛”也算是实权人物。很难说李东平的移情别恋是真的因为“情”还是看中了胡家的“势”，总之他决绝地斩断了与曾淑华的关系，成为了胡家的东床快婿，那之后，他也从不起眼的小队员迅速上位，成为了握有实权的中层干部。
　　李东平婚后不久，就赶上了“孤岛”解禁，那时候综管局跟治管局都不复存在，而梦川市的管理班子还在为要不要成立特监处而吵个不停，而李东平的岳父为人老道，眼光毒辣，站在了钟苏那一方，大力支持特监处的成立，最后竟也成为了特监处奠基者的一员，李东平自然也借着东风，顺利进入了新生特监处的管理层。
　　他的事业顺风顺水，家庭生活反而不大顺心，李东平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二十四孝好男人，不过他靠着岳家起家，背地里自然不乏笑话的人；而他跟胡素敏两个人结婚好几年也没有孩子，加上他的职位越来越高，让胡素敏的危机感日益加深，对他管得很严，一天好几通电话盘问，还三天两头到单位查岗，到了李东平无法忍耐的地步。而就在那时候，他居然跟初恋情人曾淑华再次见面了。
　　一边是控制欲极强、歇斯底里的妻子，一边是姿色尚存、温柔可人的旧爱，两相对比之下，李东平很快跟曾淑华旧情复燃。那会儿他岳父已经去世了，在曾淑华告诉他自己有了身孕的消息后，李东平甚至动过离婚的念头。
　　不过最后这婚并没有离成，原因很简单——胡素敏也怀孕了。
　　李东平迅速作出了抉择，就像当年一样，他毫不犹豫地斩断了跟曾淑华的关系，并要求她打掉肚里的孩子；而他自己，若无其事地回归家庭，重新成为那个宜家宜室的好男人。
　　曾淑华也哭过闹过，很显然没能挽回对方的铁石心肠；至于她没去流产反而偷偷生下孩子，那又是后话了。
　　让周叙觉得有意思的是胡素敏，这个看起来掌控欲极强、一点就炸的女人，竟然也颇有心计：李东平一直都是个低调谨慎的人，跟曾淑华那段婚外恋保密工作也做得很好，几乎没人知道；若不是几年后，曾淑华死于车祸，而肇事者疑似与胡家有旧，大概他也会以为胡素敏是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可怜女人。
　　目前看来，她不仅知道丈夫出轨，而且还隐忍了许久，时隔几年才寻机报复；而且心狠手辣，一出手就要了对方的命。
　　说起来，在曾淑华死后不久，李东平跟胡素敏的孩子也遭逢了不测，时间线上挨得很近，不知道算不算是他们夫妻俩的报应。
　　一杯杨枝甘露见了底，周叙觉得自己的胃再也装不下东西了，便决定起身走一走，消消食。
　　出了糖水铺子后，他发现张记面馆的生意也寥落了许多，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桌客人，张双岭也从厨房里出来了，正在跟妻子一起收拾桌椅。
　　周叙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又在小吃街上转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一批摊贩，夜市搭起来了，这条街倒还是人声鼎沸，热闹得很。
　　空气里弥漫着各类食物的气味，其中当属烧烤和臭豆腐的味道最为强势，碰撞在一起，倒也颇为兼容，有一种奇妙的吸引力。
　　要不是实在吃不下了，周叙还真想弄俩烤串尝尝。
　　他逛着逛着，忽然就想到了卫褚，便拿出手机，随手拍了几张，准备发个微信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他帮他带一份回去。
　　就在他低头编辑短信的时候，忽然察觉到身后风速骤然加快，他心下一凛，知道背后有人。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有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咽喉，一个沙哑的嗓音在他耳边低低响起：“别出声！”
　　周叙大概能猜到来者何人，并未反抗，乖乖地任由对方将他拉到了一处昏暗无光、相对冷僻的墙根处。
　　对方的力气很大，他被扯的踉跄了几下，后背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墙面上，他忍不住吸了口气，立即引来对方警觉的注视。
　　这里光线很暗，尽管离得很近，但周叙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但却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汗水跟油烟气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你是谁？”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哑却透着股凶狠，很难跟先前面馆里亲切和蔼的老板联系在一起，“为什么盯我？”
　　不愧是综管局出来的，反侦察能力不弱。周叙微微一笑。
　　在发现暗访能得到的信息相当有限之后，他有意无意地在面馆周边晃来晃去，的确是抱了钓鱼的心思。
　　不想，倒是让他投机取巧，正中下怀了。
　　“放心，我不是警察。”周叙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坦然，因为他确实不是，至于特监处那重身份，既然对方没问，那他也没必要主动交代。
　　张双岭并未因此放松戒备，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盯我？”
　　“不瞒你说，有人让我来查你……”
　　周叙话音未落，明显感觉到卡在自己脖子上那只手收紧了一些，他有些不适地咳了两声，对方立马追问道：“是谁？”
　　他的声音也有些紧绷，周叙毫不迟疑地出卖了李正：“他叫李正。”
　　反正他们做交易的时候，李正又没说不能泄露他的身份。
　　“李正？”张双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得出来，他对这个名字感到很陌生。
　　周叙便好心提示了一下：“你可能不认识他，但应该认识他母亲……他母亲叫曾淑华。”
　　在“曾淑华”三个字脱口而出后，张双岭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周叙又咳了两声：“现在你知道人家为什么要查你了吧……咳咳咳，你的手能不能放松点，你应该没打算把我掐死在这儿吧？”
　　张双岭没有松手，反而加大了力道，周叙的呼吸困难起来，他的后脑勺抵在墙壁上，被迫张开嘴呼气。
　　“他想怎么样？”张双岭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我钱也赔了，牢也坐了，欠下的都还了……这么多年了，他还想怎么样？！”
　　“是……吗？”周叙艰难地出声，“可李正怀疑……你是受人指使……咳咳……杀了曾淑华……咳咳咳！”
　　说完这句话后，他很明显感觉到张双岭的手僵住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片刻之后，周叙听到他冷冰冰的声音，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就说说我的推测好了。”
　　张双岭没有作声，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周叙趁机做了个深呼吸，发音也连贯许多：“你年轻的时候曾经就职于综管局，而胡素敏的父亲正是综管局的高层，我有理由怀疑，你跟胡家人是认识的。另外，在那次车祸前，你的妻子得了重病，急需一大笔钱做手术，而那时候的你十分落魄，应该是为那笔钱发愁的；不过你的妻子现在好端端的，显然是渡过了那个难关……那问题来了，你是怎么得到那笔钱的？”
　　周叙反应向来敏锐，当然能发觉他越说，张双岭的目光就越狠厉，于是在对方有实质性动作之前，他赶紧又加了一句：“不过呢你放心，这就是我的个人猜测……不管是我还是李正，手里都没有证据，没法推翻当年的论断，更没法拿你怎么样……”
　　感觉到气氛越来越不对，他连忙赔笑道：“所以你可不要一时冲动，想着杀人灭口什么的……没有必要，不值当，不值当。”


　　☆、暴露

　　周叙嘴上虽然很识时务, 但也不至于真就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去了——他的的手指早就搭在了右腕的表盘上，一旦对方有异动，强效的麻醉针就会发射出来。
　　幸而张双岭还算理智，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他大概也在衡量利弊——一来这里毕竟人来人往, 实在不是杀人灭口的好场合；二来则是真的没有必要, 就算他真的跟胡素敏合谋杀人，后者都死了这么多年了, 完全是死无对证的状态, 生活早就安定下来的张双岭有什么必要为此犯险？
　　想必张双岭也想通到了这两点, 周叙能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松动，他的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他正要暗暗松口气的时候，张双岭的手指却再次紧绷起来, 因为他触到了一样东西。
　　周叙颈上套着的项圈。
　　卫衣领口被扯开之后, 项圈也露了出来，其实样式倒是不算起眼, 跟普通的choker相差无几，坏就坏在特监处特制的项圈上有一处闪烁的光点, 平时并不起眼, 偏偏这会儿光线昏暗, 就被回过神的张双岭注意到了。
　　“……你是特监处的？！”
　　张双岭的语调乍然转变, 周叙暗道不好, 不再迟疑, 当即按下发射器的按钮, 不过与此同时，他的咽喉也重新被扼住，整个人被掼在墙上，全身都快散架了。
　　“是不是李东平派你来的？！”
　　尽管差点断气，但周叙还是察觉出了张双岭前后不一的反应——如果说之前只是紧张不安，此刻则升级为了慌乱和深深的忌惮。
　　这就有意思了。周叙心想。
　　再然后，麻醉针也开始生效了，兴许是多年后厨生涯，让张双岭变得皮糙肉厚，以至于他忽略了针刺进皮肉的疼痛，等他意识到自己被暗算之后，他的四肢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
　　周叙掰开了他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总算是缓过气来，他一边咳嗽，一边将张双岭的两条胳膊反剪至后背，后者已然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任由他拿捏。
　　“我说过了……”周叙在他身旁蹲下，用手背揉了下发痛的喉结，“我没想对你怎么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不就行了……非要撕破脸把场面搞得那么难看？”
　　张双岭梗着脖子瞪着，没有吭声。
　　周叙也不在意，笑了笑：“我没听错的话，你刚刚提到了李东平？”
　　他顿了一下，眼神却瞬间锋利起来：“你为什么会提到他？”
　　他的发问让张双岭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无意间泄露了某个不得了的信息，他面露懊恼之色，面对咄咄逼人的周叙，他索性闭上了眼睛，准备装聋作哑。
　　周叙见状，轻笑一声：“不说？没关系，我来说。”
　　“大概因为让我来调查曾淑华之死的人是李正，而他对我讲述的信息，自然是站在儿子的视角上……而我也跟着先入为主，下意识地认为那是情人与原配之间的龃龉。”
　　“可如果，那并不仅仅是女人之间的争斗呢？”
　　周叙说到这里，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的确做了一个轻率的判断——在听闻张双岭出身综管局之时，他第一反应是把他跟胡家联系起来，却忽略了，李东平年轻的时候，也同样是综管局的一员。
　　搞不好，他们还一起共事过。
　　“唉，在这种三角关系里，最可恶的那个角色却总是容易被忽略，没想到我也会犯这样的错误。”周叙摇头，“现在想想，有杀人动机的，可不只是胡素敏一个。”
　　他说着，屈指用力地弹了下张双岭的脑门儿，后者痛得眼角一抽，忍不住睁开眼，怒目而视。
　　周叙有种报复的快意，咧嘴一笑：“我在想，当年指使你撞死曾淑华的，的确是胡素敏，可胡素敏自己，会不会也是个受人利用而不自知的提线木偶呢？”
　　张双岭直勾勾地盯着周叙，眼底似有疑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真的不是李东平派来的？”
　　“我要真是他派来的，直截了当地动手就是了，”周叙失笑，“何必跟你绕这么多圈子？”
　　或许是身体越来越强烈的麻痹感让张双岭放弃了抵抗，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的目的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了。”周叙平静地看着他，“曾淑华死亡的真相。”
　　张双岭木着一张脸：“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周叙挑起半侧眉尾：“你这是承认了？李东平才是那个借刀杀人、真正害死曾淑华的幕后黑手？”
　　张双岭沉默了一下，才简短地回道：“是。”
　　周叙不动声色地摸了下衣兜里的手机，方才他与张双岭的全部对话都被录了下来，按理来说，这些足够给李正交差了。
　　只是他按捺不住好奇心，便又问道：“时隔几年，李东平为什么突然又起了杀心？是她又上门纠缠了？”
　　反正杀人的事都认了，张双岭的态度比起之前配合了许多，他低声道：“当时李东平正处在升职的关键时刻，那个女人突然带着孩子出现，要挟他离婚，否则的话，就把这事捅到他单位去。李东平表面好言好语地安抚住了她，可一转身又在胡素敏面前透露出了想离婚的念头，立刻刺激到了她；胡素敏自以为背着李东平找上了我，却不知道连我这颗棋子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
　　他闭了闭眼：“你猜得不错，当时我老婆生了重病，我非常需要钱，这才出卖良心，去做了那件事……”
　　周叙对这种无济于事的忏悔毫无兴趣，皱着眉正要打断的时候，却听到张双岭忽地笑了一声：“嘿，要是我当年心再狠一点，今儿大概也不会有这一遭了。”
　　周叙咂摸出其中的不对：“什么意思？”
　　“当时，胡素敏是想让我把曾淑华母子都给杀了……”张双岭神情委顿，“不过她的孩子才几岁大，我实在下不了手，最后还是选了曾淑华单独一人的时候。”
　　周叙这才明白他那句话真正的含义——若是当年李正也死了，今天自然不会有人来调查过去的真相了。
　　他嘲讽地笑了起来：“你这是后悔了？”
　　张双岭却是闭上眼睛：“没有。老实说，你就算之后把我送去警察局，我也认了，反正我的孩子也大了，能照顾他妈妈了，我也没什么挂心的了。”
　　“我倒是想。”周叙淡淡道，“只是其中牵涉到李东平，又没有足够的证据，怕是没那么容易。”
　　张双岭耷拉着眼皮，仍然一脸麻木，并未因此露出欣喜之色，可能是不相信周叙吧。
　　“我有点好奇，”周叙也不在意对方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地说道，“李东平怎么能留你这么久？是因为那个局设得太漂亮，完全找不到跟他有关的证据？”
　　“有这方面的因素。”张双岭沉声道，“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他感念我留下了那个孩子。”
　　周叙嗤笑：“我倒没看出来，他这么有父爱呢。”
　　“他也不是对曾淑华的孩子多有感情，”张双岭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只是他跟胡素敏生的那个太不争气，后来又被杀了，外边的私生子也就变得值钱了。”
　　周叙也从苏闲那里听过昔年李东平儿子所在的学校遭到特监处叛徒袭击的事，此时再一次从张双岭的嘴里听到，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了，总觉着对方话里有话。
　　他不无试探地问道：“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隐情？”
　　没想到，张双岭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大概是麻醉剂效用越来越强，他的口腔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声音变得含糊不清：“你知道吗？他们夫妇俩，生下的是一个低能儿……脑子有问题。”
　　周叙很是吃了一惊。
　　“刚出生的时候只是安静了些，不像其他婴儿那样爱哭爱闹，到了学说话的年龄才显出征兆。不过李东平那么要面子的人，自然是把这件事捂得死死的……”
　　张双岭说完这句话后，嘴角边淌了两行涎水，眼神也飘忽不定起来，意识正在逐步消散。
　　周叙“啧”了一声，有点头疼，要怎么处理不省人事的张双岭。
　　既然张双岭在这条街开了那么多年店，那应该有不少熟人，周叙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把人架到路边的一间专做干锅的馆子，结果那店里还真认识张双岭。
　　周叙谎称张双岭喝多了，意思意思打包了一份干锅排骨，然后请他们帮忙把人抬回他的面馆，店家很爽快地应了下来。
　　于是周叙拎着一份排骨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卫褚居然也还没睡，听到开门的动静后，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显然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周叙的睡衣。
　　让周叙觉得新奇的是，他脸上居然还架了副眼镜。
　　“你到我这儿来还真是啥都不用准备，衣服都穿我的……太省心了。”他一面换拖鞋，一面调侃，“咋还戴上眼镜了？你近视？”
　　“稍微有一点点，不算很严重，所以平时基本不戴。”卫褚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这是什么？”
　　“干锅排骨，吃吗？”
　　“大半夜的，还吃这种高油高盐的东西，太不健康了吧？”卫褚一脸嫌弃，转身放进了冰箱，“你也别吃了，明天再说。”
　　周叙抱着手臂，含笑打量着他：“我觉着你的心理年龄至少四十往上了吧？”
　　卫褚转过脸，皮笑肉不笑地提起嘴角：“看样子，你是不想喝奶茶了？”
　　周叙一怔：“啊？我以为你没给我买呢……”
　　“是没买。”卫褚说着，忽然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铜制的细嘴壶，另一只手上拿的是一个釉色通透的骨瓷杯。
　　直到卫褚将一杯温热香浓的奶茶递到他面前的时候，周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舌头还有点打结：“这不会是……”
　　“是啊，自己熬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对了，那什么，”卫褚摸了摸鼻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不小心把你的一只锅的锅底给烧黑了，怎么刷都刷不干净……改天买个新的吧。”
　　“那个无所谓啦……”周叙颇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我真是没想到你会帮我煮奶茶这种你深恶痛绝的东西……”
　　卫褚被他逗乐了：“倒也没到深恶痛绝的程度……只是觉着喝多了不好。”
　　他说着轻咳一声：“不尝尝吗？”
　　“噢！好！”周叙端起杯子的那一刻，除了欣喜和感动之外，还有那么一点慌——他没敢告诉卫褚，其实他在外边偷偷喝了个爽。
　　不过卫褚的心意肯定是不能辜负的……还好家里备了消食片。他心想。
　　在他喝了一口之后，卫褚忍不住问：“会不会觉得淡了？我本来什么也不打算加的，不过考虑到你的口味……最后还是加了点蜂蜜。”
　　周叙回味着那股若有似无的甜意，头一回觉得三分甜也很完美。
　　他摇头：“不会，刚刚好。”
　　卫褚微微一笑，而后凑过去亲他。
　　周叙回应的同时，右手抚上他的侧脸，指尖反复摩挲着他的下颌线。
　　只是不一会儿，卫褚仓促地结束了这个吻。
　　周叙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哦，原来你已经喝过了。”卫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口腔里还残留着某种热带水果的气息，应该是芒果一类，“早知道就不多此一举了。”
　　周叙一时无言，真没想到，他的秘密竟然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暴露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为啥写出了一种捉奸感2333


　　☆、撒盐

　　虽然只是偷喝了奶茶,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叙竟然生出了一种偷情被抓包的心虚感。
　　“呃……我以为你不会帮我点, 所以就……没忍住……”周叙讪讪地解释着，“对不起, 下不为例。”
　　卫褚没绷住，摇头失笑：“也是，你这德性……我早该想到的。”
　　他说着起身收起了细嘴壶和茶杯, 周叙连忙阻止：“哎，我还要喝的！”
　　“喝什么喝啊？都喝了那么多了，你不撑得慌吗？”卫褚没好气地说道, “让开。”
　　周叙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了厨房，弱弱地发问：“那以后，我还有机会喝到卫监出品的健康又美味的奶茶么？”
　　卫褚看也不看他, 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早点去睡吧, 说不定梦里有。”
　　周叙抿了抿嘴唇, 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睑, 看起来有些沮丧。
　　卫褚见他这幅模样, 终于装不下去了，他放下杯具，双手按在他的肩上，温声道：“骗你的, 有时间的话, 会再试试的……不过我手艺不好, 最好多备几只锅。”
　　周叙伸手揽住他的腰：“没问题, 你想要多少只锅都可以。”
　　“嚯，那你下半辈子要改行当背锅的么？”卫褚笑着，顺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背脊，不想，他整个背部肌肉蓦地收缩了一下，卫褚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你受伤了？”
　　周叙试图糊弄过去：“也不算吧，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卫褚并不相信他的轻描淡写，他掀开了他的上衣后，在他的后背上看到了大片的擦伤，有些地方还破皮了。
　　其实不严重，但应该挺疼的。
　　卫褚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把人拉出了厨房，回到客厅，指着沙发：“趴着。”
　　周叙大概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禁哀叹一声：“……轻点啊。”
　　卫褚找出医药箱，在他的创面喷上了消毒喷雾剂，其间那家伙一直在吸气，显是疼得不轻。
　　“你打包回来那个干锅排骨，也别想吃了。”消完毒后，卫褚依旧按着他不让他乱动，“要避免辛辣刺激的食物，知道吗？”
　　周叙是真的不耐疼，额角冷汗涔涔，他勉强笑了笑：“那个本来就是给你带的……”
　　卫褚有点心疼，帮他擦了汗，又问：“谁干的？”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周叙笑了笑：“生气了？不会打算大半夜出去帮我报仇吧？”
　　“……到底是谁？”
　　“就是今天调查的对象啦，他从前是综管局的，身手比一般人强。”周叙告诉他，“不过现在就是个胖大叔，别去找人家麻烦啦。”
　　“既然对方是大叔，那你也能吃亏？”
　　“……我那是故意的，为了引他上钩，”周叙没什么底气地争辩道，“再说了，他也中了麻醉针。”
　　卫褚出乎意料地没再挖苦他，只是叹了口气：“你当初体能考核那一关，是怎么通过的？”
　　“……我体能好得很。”
　　“嗯很好，也就是被五十多岁的大叔随便揍了顿。”
　　“看来今晚我不身体力行地证明一下是不行了……”
　　他一句话没说完，立马卫褚一指给戳趴下了：“都伤成这熊样了，周科还是老老实实趴着吧。”
　　>>>
　　后来在卫褚的帮助下，周叙总算洗漱完毕，爬上了床。
　　嗯，只能趴着睡。
　　“对了，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一直到这个点儿，卫褚才顾得上询问此事，周叙笑了笑：“不虚此行。”
　　他便将查到的结果三言两语地同卫褚说了。
　　简而言之，就是李东平的渣男事迹，卫褚听得兴致缺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咱们那个看起来伟光正的处长大人，居然是这么个冷血无情的小人。”
　　“反正这些足够给李正交差了。”周叙趴在枕头上，也有点困了，“我倒是有点好奇，他会是什么反应……说不定一气之下，就转投阵营了。”
　　卫褚捏着他的后颈：“还是不要把指望放在别人身上了。”
　　周叙品出一点弦外之音，他扭过脸同卫褚对视：“你这是……准备动手了？”
　　卫褚手下的动作没有停，依旧按摩着他的后颈，只是“嗯”了一声。
　　“有计划了？”
　　卫褚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准备跟韩真合作。”
　　周叙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他低声问道：“怎么会想到这么做？”
　　“是他主动找上我的。”卫褚垂着眼，声音淡淡，“我知道，他一定有所图谋，但至少在救出叶晓这件事上，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可以达成合作。”
　　“那这个合作未免太过短暂和脆弱了。”周叙苦笑了一下，之后用一种相当复杂的眼神注视着卫褚，“你现在的行事风格，跟最开始，越来越不一样了……”
　　“算是夸奖吗？”卫褚微微一笑，“其实都是跟你学的。”
　　周叙登时哭笑不得：“你这么说了，那就只能是夸奖了……难怪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别贫了。”卫褚摸摸他的头发，“睡吧，我也睡了。”
　　“嗯，晚安。”
　　“晚安。”
　　>>>
　　第二天上午，周叙意外地收到了钟云从的电话。
　　“好阵子没见了，有时间的话，过来瞧瞧我吧。”
　　钟云从前段时间因着重塑地下监狱“防御网”的缘故，精神力大幅度消耗，不得不回到隐山医院静养。
　　不管他为什么打给自己，周叙都没有推托的理由，他笑着应了下来：“当然有时间了，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钟云从也笑了：“行，那我等你。”
　　卫褚拿着两杯加热过的牛奶从厨房里走出来，周叙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再见，等他切了线之后，卫褚才问：“这么早，谁啊？”
　　“钟老师。”周叙收起手机，接过一杯牛奶，轻轻地吹着，“他应该是有话想跟我说。”
　　“那我也和你一起过去好了。”
　　周叙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用了，你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吗？”
　　卫褚一怔，营救叶晓的时间定在明晚，在那之前，的确有些细节要跟韩真那边沟通，或者应该用讨价还价更合适。
　　另外，在救出叶晓后，韩真会有哪些后手也是必须考虑的部分……没办法，谁让他在与虎谋皮。
　　周叙很清楚他如今的处境，简直就是在悬崖上走钢丝，他现在能做的，也只剩下不拖他后腿了。
　　“就这样吧。”他拍拍卫褚的肩，“我只是去见老师而已，又不是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不必担心。”
　　默然片刻，卫褚点点头：“那好，帮我问候钟老师。”
　　>>>
　　“还真是……”钟云从将手从周叙的额头上收回，一脸不加掩饰的吃惊，“你的精神力可以说是所剩无几了……”
　　周叙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您喊我过来，就是为了在我伤口上撒盐的？”
　　钟云从瞪了他一眼：“我有这么无聊吗？”
　　周叙耸了耸肩，但笑不语。
　　“按照你的说法，你的精神力，是分两次没的？”钟云从坐了下来，然后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周叙便也跟着落座。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叙：“而且都是拜卫褚所赐？你们俩这还真是一段孽缘啊。”
　　他的言语里多少有点揶揄的意味，周叙挑了挑眉：“谁说不是呢？斩都斩不断。”
　　“原来你十年前还有过这么一遭。”钟云从拿起保温杯，抿了口水，“那会儿你已经离开了异能学校，我也无法时时关注你，否则的话，也许能察觉到你力量的缺失。”
　　他说着又瞥了眼沉默不语的周叙：“不过你自己没有感觉吗？就算记忆被清除，但力量有所下降的话，多少会有所察觉吧？”
　　“说实话，是有阵子我确实有种力不从心之感，却想不通是从何而来。”周叙苦笑了一下，“那会儿我还很年轻，也没在特监处站稳脚跟，很怕别人知道我这个秘密……所以谁都没告诉，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忘了。”
　　“不过就算是只剩下一半的力量，你还是把每件事都完成的很出色。”钟云从看着周叙，眼里满是骄傲，“你一直都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饶是周叙脸皮厚如城墙，突然被夸成一朵花，也有点顶不住，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您这是，终于说出心里话了？虽然迟了十几年，但我还是挺开心……”
　　他话音未落，一颗橙子就朝他的门面袭来，周叙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笑道：“开个玩笑嘛……您突然这么煽情，我有点不习惯。”
　　钟云从臭着一张脸：“讨人厌的地方倒也是一如既往，毫无改变。”
　　周叙笑得更开心了。
　　钟云从亦是摇头失笑，其实他有句话没说出来——如果周叙还拥有完整的力量，以他如今的阅历和掌控力，能把那份力量发挥到什么程度呢？
　　他不知道周叙自己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也没问。
　　如果这当口问了，那就真是伤口上撒盐了。
　　钟云从想了想，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现在是不是跟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周叙点点头：“算是吧。”
　　“这就有意思了。”钟云从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叶晓跟卫褚这姐弟俩，看似完全不同的能力，却都能达到让异能消失的效果。”
　　还真是这样……叶晓是用她的精神力编织出“牢笼”，将他人的精神力禁锢起来；而卫褚则要简单粗暴得多，就是强横地掠夺。
　　尽管手段不同，最后却是殊途同归。
　　周叙思忖了一下，将他们俩能力合二为一后，能让非异者转为异能者一事也告知了钟云从。
　　钟云从震惊的同时，也越发对这姐弟俩的能力感兴趣。
　　“对了，你还记得沈耀辉吗？”他陡然想起一个人，周叙好阵子没听到这个名字了，点点头：“当然记得。”
　　“那家伙应该是不愿意被我窥察记忆，索性把自己的意识剥离出来，用叶晓遗留在他精神世界内的‘牢笼’把自己关上了。”钟云从面露嘲讽之色，“瞅准我最近状态不好的时机……那个沈耀辉，狡猾得很。”
　　对于沈耀辉的做法，周叙倒是不意外，符合他一贯以来的作风。
　　不过他有点好奇此人现在的状况：“那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陷入深度睡眠，外界完全无法唤醒。”钟云从摊了摊手，“他目前留在隐山医院里……我们也在讨论，要不要把他投入到地下监狱里。”
　　周叙皱了皱眉：“那是不是还得派专人照顾他？”
　　“是。”
　　“……这家伙，还真会给别人找事。”
　　>>>
　　周叙应该想不到，就在隐山医院的某间病房内，被他吐槽的对象，毫无预兆地睁开了双眼。
　　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沈耀辉望着素白的天花板，大脑也从一片混沌变得澄明——正如钟云从所言，他将自己的意识体剥离出来，主动藏进了“牢笼”之中，以躲避被窥探。
　　可就在刚刚，“牢笼”竟然崩溃了。
　　于是他也蓦然惊醒。
　　而这意味着，设下“牢笼”的人，出了事。
　　沈耀辉拼命想从床上起来，无奈躺了太久，四肢绵软无力，最后只得颓然地倒回去。
　　“晓晓……”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快点写完啊


　　☆、传话

　　沈耀辉挣扎着按响了病房呼叫器，铃声很快招来了两名护士, 震惊之余, 其中一个立马出去叫医生，另一个则留下来照顾他。
　　“你现在什么感觉？有没有什么不适？”护士按住了他乱动的手，输液针刺破了他的皮肤, 血液渗了出来, “别乱动……你流血了。”
　　“放开我……”太久没开口说话, 沈耀辉的嗓音粗粝沙哑, 他试图爬下床, “我要离开这里……”
　　过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其他的医护人员在往这边赶，就在这时，那名护士蓦地伏到沈耀辉耳边, 低声道：“安静点！你就算现在出去, 也见不到叶晓。”
　　沈耀辉一下子僵住了。
　　他侧过脸，开始审视这名护士：“……你是什么人？”
　　“这不重要。”她声音压的很低, 语速飞快，“只不过有人让我在你醒来后转告你, 他会救出叶晓, 不过作为交换, 你要帮他一个忙。”
　　沈耀辉隐约猜到了她背后的人是谁，眼角微微眯起：“那个人是谁？”
　　护士吐出两个字：“‘幽灵’。”
　　沈耀辉对此毫不意外, 他神情莫测, 却还是问道：“他要我做什么？我凭什么相信他？”
　　事实上, 在他提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动摇了。
　　沈耀辉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不过叶晓一定是遇上了危险，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另外，他刚醒来，就得到了韩真的传信，这说明韩真一直在盯着他。
　　换句话说，他对韩真有很大的用处……而且对方颇为焦急。
　　沈耀辉迅速地分析着当前的情况，并且得出了韩真的承诺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结论。
　　“对你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护士微微一笑，“就算真的被骗了，你也不会有损失。”
　　“当然，”在沈耀辉做出反应之前，她又笑着补充了一句，“他绝对会信守承诺的。”
　　沈耀辉沉默了片刻，听到外面的步伐声越来越近，他的嘴唇动了动：“他要我做什么？”
　　在门被推开的前一秒，护士将“幽灵”的条件说了出来。
　　沈耀辉听完之后，不禁陷入怔忡之中。
　　韩真居然想对那个人下手……他到底想干嘛？
　　>>>
　　与此同时，周叙正陪钟云从在住院大楼背后的草坪上散步闲聊，后者冷不丁地收到沈耀辉清醒过来的消息。
　　一旁的周叙，也多少听到了一些。
　　等到钟云从挂掉电话，他就忍不住询问：“沈耀辉醒了？”
　　钟云从转过身，往住院部的方向去：“是，我准备去看看……你也一起吧。”
　　周叙自然乐意同行，沈耀辉先是装死，又突然醒来，古怪得很，有必要去探探情况。
　　他们乘着电梯，很快来到沈耀辉所在的楼层。
　　“我们刚给他做了个初步检查，各项生命体征都很正常，意识也很清醒。”一名医生告诉钟云从，后者挑起半侧眉尾，笑道：“意思就是，他身体没问题，可以去坐牢了，对吧？”
　　医生也笑了：“可以这么理解。”
　　钟云从转向周叙：“那再好不过了，赶紧让你们特监处派个人过来把他领走，免得整天窝在医院里占床位。”
　　周叙往里边瞟了一眼，微微一笑：“行，我待会儿带个电话回处里去，知会他们一声。”
　　钟云从略略颔首，而后进了病房，周叙也紧随其后。
　　安静下来的沈耀辉听见动静，抬眼一看，对上周叙视线的时候不由一怔，心说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不过，他的余光掠过钟云从，又暗暗苦笑，将蠢蠢欲动的念头又压了回去。
　　>>>
　　“韩真？”
　　“哈，你居然会主动联系我……”韩真接到这个电话显示相当意外，继而字里行间透出了点喜意，“是隐山那边有变故了？”
　　“是，叶晓状况恶化，力量崩溃，沈耀辉也被迫醒来。”对方声音平淡，“我的人一直盯着他，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替你把话传到了。”
　　“辛苦了。”
　　“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周叙今天……恰好在隐山。”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一下，才说，“说实话，我差点以为又是你的设计……”
　　“我也没这么未卜先知。”韩真沉吟了一下，“不过，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机，让沈耀辉先稳住。”
　　“随便你，我并不关心你的事。”对方的口吻漠然，“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就行了。”
　　“放心吧。”韩真轻笑出声，“你不就想要李东平身败名裂吗？快了。”
　　他又接了一句，似是自言自语一般：“不只是他……还有整个特监处。”
　　>>>
　　卫褚带着陆柏和吴措，同韩真碰了一次面。
　　本来他是提议两边开个视频会议的，结果却被对方给否决了。
　　“在当下这种大数据时代，我对信息技术并不那么信任。”当时韩真笑着同他通电话，“而且面对面交流，在沟通细节方面也便利得多。”
　　卫褚轻笑一声：“那我还得提防着你们对我下黑手，多累啊。”
　　“现在这么做对我来说并没有好处，不是吗？”韩真的声音里有些自嘲的意味，“行吧，为了打消你的顾虑，除了要还给你们的那个小姑娘之外，我不会带其他人来。另外，地方也由你们挑。”
　　卫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口里的那个小姑娘是指吴措的妹妹。
　　这是要单刀赴会的意思？卫褚挑了挑眉，感到了些许荒诞，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反派。
　　而且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这个建议——吴措自己战斗力平平，他本来也不放心让他独自去领回妹妹，既然韩真主动提出了这次碰面，那就顺便把人给接回来好了。
　　至于韩真是否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也只能如履薄冰，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答应你。”
　　“好，你可以在你认为适合的时候，再将时间地点告知我。”韩真也很识趣地回应道，“那我先挂了。”
　　结束通话后，卫褚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决定请韩真吃一顿饭。
　　地点就在他姑姑名下的某间高档中餐厅内。
　　晚上七点，安静的室内，热气腾腾，茶香袅袅。
　　卫褚拿起一个小巧古朴的紫砂茶杯，品尝起了刚泡好的明前龙井。
　　几盏造型雅致的灯笼悬于半空，幽幽地散发着柔和的光亮，墙壁上挂了一幅墨色山水画，右侧陈设了一架黄花梨质地的多宝格，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瓷器古玩，平添了几分古典趣意；左侧正对着门口，则放置了一座立式屏风，委婉地阻隔了外来者对里间的窥视，保障了空间的私密性。
　　“不尝尝吗？这可是好茶。”卫褚瞥了眼不停踱步的吴措，大概是这两天都寝食难安，他竟然真的瘦了一圈，恢复了那么一点昔日颜值派的风范了。
　　换做往日，能到这样的地方吃上一顿，吴措定然是兴奋的，不过此时此刻，他却是胃口都没有。
　　他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婉拒了卫褚的好意：“我不太懂茶。”
　　卫褚猜出了他的不安源于何处，放下茶杯，笑了起来：“你这是典型的近亲情怯啊。”
　　吴措停下了焦躁的步伐，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开口：“我跟她……好多年没见过了，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你们分开的时候，她几岁？”
　　“三岁。”
　　“三岁的话，应该开始记事了吧？”卫褚眨了眨眼，“说不定会有印象呢。”
　　听他这么一说，吴措既期待，又忐忑：“或许，对她来说，不记得会比较好……”
　　卫褚挑挑眉，调侃了一句：“要真不记得你了，那待会儿见了面，她把你当坏人可怎么办？”
　　吴措身体一僵。
　　卫褚见状，好笑地拍拍他的肩，“放轻松点，开个玩笑而已。”
　　吴措长长地呼了口气，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卫褚看了眼时间，自言自语：“差不多了吧……”
　　他话音刚落，手机就震动了，他接起了，电话那头传来陆柏的声音：“哥，我在监控屏里找到了疑似对象……他应该是到了。”
　　疑似对象？这个词用的很有意思。
　　卫褚知道韩真在大多数时候可以用幻象掩饰或是改变自己的真面目，但那只能糊弄肉眼，瞒不过电子眼。
　　而韩真的真实长相，陆柏自然不会认不出来，可方才他却用上了“疑似”这样的字眼，由此推测，如今的韩真，想必长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他将视线对准吴措：“你帮韩真换过脸吗？”
　　吴措摇头：“没有……我没有跟他近距离接触过。”
　　卫褚略略点头，那韩真应该是选择了外科整形吧。
　　他并不意外韩真会去改变自己的容貌，对于他来说，谨慎到这个地步才是正常的……不过卫褚还是挺好奇他如今长什么样的。
　　于是他便跟陆柏打听起来。
　　“就路人长相。”陆柏吐槽道，“普普通通，毫无特点……还没他原来那张脸好看。”
　　卫褚扯了下嘴角，这倒很符合他的人设。
　　“他真的是一个人来的？”
　　“身边还跟了个小女孩，应该就是吴措那个妹妹。”位于监控室的陆柏告诉他，“除此之外，暂时没发现别人……车也是他自己开的，附近还没发现可疑车辆。”
　　他倒是信守承诺……卫褚心里犯起了嘀咕，可转念一想，他手里苗盈盈那张牌，真想搞点什么，根本不需要提前埋伏。
　　难怪敢这么大摇大摆独自前来。
　　这么一想，卫褚又开始羡慕苗盈盈空间传送的能力了，什么时候能再薅一把羊毛就好了。
　　尽管对方有恃无恐，但卫褚也不是毫无准备，这里毕竟是他的主场，他也不算太虚。
　　“让人把他领过来。”回过神，卫褚对陆柏说，“你也回包间来吧。”
　　“好。”
　　不多时，陆柏果然从监控室回来了，他带上了房门，走向卫褚，后者给他倒了杯茶，陆柏受宠若惊，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吴措却挪到了他身旁，轻轻地出声：“你看清了韩真带着的那女孩吗？她……怎么样？”
　　陆柏斜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扭过了脸。
　　他们上次打了一架，不知道怎么回事，陆柏忘记用异能了，后果就是他居然吃了亏，被吴措连揍了好几拳。
　　而且全打脸上了。
　　这仇陆柏可还记着呢。


　　☆、请客

　　吴措显然也心知肚明, 讪讪地认错：“噢, 上回那个事儿……对不起, 都是我的不对, 我向你道歉, 希望你能原谅我……”
　　他的语气也算是低三下四了，不过陆柏并未因此消气, 反而阴阳怪气地笑起来：“你搁这儿虚情假意什么呢？不是说我幼稚又难伺候不配当你朋友吗？道什么歉啊？您哪有错啊？错都是我的！”
　　吴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没说过你不配当……”
　　“哦，对。”陆柏抱着手臂，点点头，“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 没什么配不配的。”
　　吴措哑口无言。
　　隔岸观火的卫褚瞧够了热闹, 开始出来打圆场：“我觉着, 人吴措说的也没什么不对, 你小子确实幼稚，而且难伺候。”
　　这话从卫褚嘴里说出来，陆柏顿时就失去了发作的底气,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 含嗔带怨地瞪着卫褚。
　　卫褚不由失笑：“你那副臭德性，一般人跟你相处不超过三分钟一定会想揍你, 可他跟你同在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天, 居然才揍了你一次, 这不是真朋友, 什么才是真朋友？”
　　他这套歪理邪说让陆柏下意识地要反驳, 可仔细想想, 除了卫褚这个特殊存在之外，吴措还真是唯一一个能跟他共处那么久的人……他性子桀骜暴戾，得罪的人不计其数，确实很多人都看他不顺眼，不当仇家就不错了，更遑论什么朋友，过去十年，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陆柏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不过……
　　有个朋友也不赖。
　　“那个，要不，你打回来吧？”就在他愣神的示好，吴措似是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献上了自己的右脸，“……轻一点哈。”
　　陆柏突然有点想笑，面上却绷得更紧了，他抬起手，吴措感觉到一阵劲风袭向门面，他不由得闭上眼睛，再然后——他的脑门正中被用力弹了一下。
　　“嘶——”他急忙捂住脑门，睁眼一瞧，陆柏抱着手臂，侧身对着他，冷哼道：“她挺好的，长得也挺漂亮……比你好看多了。”
　　吴措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面上一喜，试探地问道：“你……不生气了？”
　　“谁说的？！”陆柏当即否认，“我告诉你，我还没消气，你最好准备一份八百字……啊不，一千字的检讨书，再好好地跟我赔礼道歉，我才考虑原谅你。”
　　卫褚闻言，差点喷出一口茶水；吴措苦笑起来，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敲门声蓦地响起。
　　包间的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他们都很清楚，韩真到了。
　　定了定神，卫褚发话：“请进。”
　　先进门的是个身着旗袍的服务员，卫褚的目光越过她，同一双眼睛对视了片刻，又毫无波澜地收回。
　　他朝女服务员点点头：“你先出去吧。”
　　等到服务员离开后，那个相貌平凡的青年才笑着出声：“很久不见了……我没迟到吧？”
　　他说着，示意他后面的小姑娘上前来：“喏，我把人给你们带过来了……怎么样？很有诚意吧？”
　　不管是笑容，还是声音，都刻着属于韩真的标记。
　　而另一个更让卫褚在意的细节是，韩真竟然没有任何遮掩，就这么以真容示人……这不太符合他一贯以来的作风。
　　是因为他知道我掌握了周叙的那一半力量吗？卫褚暗自琢磨着。
　　的确，在这样的情况下，韩真的幻象是骗不到他的，想来韩真也明白这一点，所以马赛克不如不打……而这也算是卫褚对上他的底气之一。
　　要是我跟韩真打起来……这算是周叙的左右手互博吗？卫褚有些讽刺地想道。
　　吴措猛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很快停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女孩，就像陆柏描述的那样，她长大了，变成了一名漂亮的少女。
　　那个十三四岁大的女孩，脸色有些憔悴，但人还算镇定，脖颈和背脊挺得很直，这是她长期学习芭蕾的习惯。
　　吴措看她的眼神跟其他人很不一样，她不会注意不到。
　　她同对面那名年轻男子对视了片刻，一连串的情绪从眼底浮起——疑惑、震惊、怒气、怨怼……它们交替出现，像是水下浮起的气泡，最后归于平静。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淡：“是哥哥吗？”
　　她真的还记得我！
　　吴措喜出望外，激动却克制地往前迈了一步，小心翼翼地喊出她的小名：“……小雨，原来你没忘记……”
　　小姑娘弯起略微泛白的嘴唇，勾出一个礼貌的笑：“我现在叫黄心雅。”
　　吴措仿佛被当头浇了盆凉水，他并不迟钝，相反，他很聪敏，只是被久别重逢的巨大惊喜麻痹了。
　　女孩礼貌微笑背后的疏离，实在太过明显了，他想自欺欺人都难。
　　“噢……好。”
　　眼看吴措的笑容凝固了下来，陆柏皱了皱眉，面色不虞地望向黄心雅，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吴措蓦地瞪了他一眼，陆柏一怔，旋即撇了撇嘴，扭过脸去。
　　卫褚瞥了眼强颜欢笑的吴措，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侧过脸，目光落在似笑非笑的韩真面上，也提了下嘴角：“请坐吧。”
　　韩真依言照做，他的手指轻敲着桌沿：“可以开始点菜了吗？”
　　卫褚也跟着落座，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不好意思，菜我已经提前点好了……希望你没什么忌口的。”
　　韩真挑眉：“你的表情像是在说，能请你吃饭就不错了，别挑三挑四的了。”
　　卫褚皮笑肉不笑：“要不然呢？”
　　韩真失笑：“也是……我该有自知之明。”
　　卫褚自然不会为他费什么心思，直接让餐厅经理推荐菜单，一道道样式各异香味撩人的菜色端了上来，韩真倒是不挑食，每样都尝了一下。
　　卫褚还在喝茶，见状挖苦了他一句：“你就不怕我在菜里下毒吗？”
　　“不会吧？这就是你们都没不吃的原因？”韩真虽然这么说，但手里的筷子并没有放下来，“老实说，我有点后悔了……这件事像是陆柏干得出来的。”
　　卫褚的表情一下子微妙起来，他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某人：“……你倒是怪了解他的。”
　　在得知要请韩真吃饭的事后，陆柏兴冲冲地跑来给他出主意：“要不我们在菜里下药吧？”
　　卫褚嘴角抽搐：：“……你究竟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韩真？”
　　一脸懵逼的陆柏转过脸去问吴措：“怎么？这个主意不好吗？”
　　吴措憋笑：“除了成功率比较低之外都挺好的。”
　　听他们提起这一茬，陆柏瞪了眼正在吃菜的韩真，抱怨道：“你看他不是全吃了吗？你要是听了我的，这会儿他都已经毒发身亡了！”
　　没等卫褚说什么，韩真就笑着回了他：“那是因为请客的人是卫褚……如果是你请客，我还是会有点防备的。”
　　陆柏总觉着自己的智商被藐视了，正要发作的时候，卫褚发话了：“少废话，吃饭。”
　　他说着，目光在黄心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温和一笑：“小妹妹也一起吧。”
　　女孩单薄的肩头瑟缩了一下，她垂下眼，低声道：“我、我不是很饿……”
　　她显然有些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听了些“毒发身亡”之类的字眼被吓到了，吴措想安慰她，却变得笨嘴拙舌，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不想吃东西……”小姑娘又咕哝了一句，接着忽然仰起头，大着胆子询问吴措，“……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吗？”
　　听到“我们”一词，吴措原本略显沮丧的神情明显一振，他转向卫褚，满眼哀求。
　　“是我考虑不周，你带她离开吧。”卫褚能理解黄心雅的心情，他又朝陆柏使了个眼色，“你陪着他们。”
　　陆柏明白他的意思，是怕“坟场”的人又从中作梗，但还是坐着没动弹，他有些迟疑：“那你这里呢？”
　　“我不会有事的……去吧。”卫褚意味深长地朝韩真投去一瞥，后者回了他一个无害的微笑。
　　陆柏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看看吴措，又看看卫褚，最后给了韩真一个警告的眼神，后者不以为意地拿起杯子喝水。
　　等三个人都离开包间后，韩真放下杯子：“现在可以进入正题了吧？”
　　“尽量避免近战，”卫褚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甩出重点，“他们手里有特殊武器，异能者最好别沾身。”
　　韩真的眼底露出一点玩味：“其实我还真有点好奇李东平他们改进后的新武器效果如何……”
　　卫褚翻了个白眼：“那你亲身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被挤兑了，韩真倒也不恼，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既然你同意跟我合作，想必也是看中了我这边的某些人手……说说吧，想要谁。”
　　“你倒是爽快。”卫褚不无讽刺地接了一句，对于韩真的警觉又上了个台阶——这个人绝对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表现得越慷慨，意味着他想要的越多。
　　“怕付不起我的报酬吗？”韩真轻笑出声，“不过你一只脚已经踏上了我这条贼船，现在想后悔，怕是来不及了。”
　　卫褚面无表情地嚼着菜：“我就说了一句，你倒回了十句。”
　　“行。”韩真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继续讨论。”
　　于是卫褚放下筷子，扳着手指开始清点自己需要的名单：“苗盈盈的空间传送是必需的，余林波的地震波用来远程干扰，你们上次混进看守所制造烟雾的那种能力也不赖，记得带上那位……”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说起来，‘海妖’的歌声也许也能派上用场……”
　　“凌晔晔的能力不是被你吸收了吗？”韩真挑了挑眉，下一秒就开始憋笑，“啊，那到时候，你是不是要当场高歌一曲啊？”
　　卫褚一怔，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头皮就开始发麻了。
　　要知道，他平生最讨厌的部门聚会的娱乐项目就是KTV。
　　这种心酸也许只有五音不全的人才能体会。
　　“算了。”他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否决了这个提议，“这个能力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的点击率和评论数让我知道这几章大概写的很无聊吧……【苦笑


　　☆、酸苦

　　“那你对李东平那边的情况, 了解多少？”
　　“马马虎虎。人数不超过十个, 但个个都是高手。”卫褚停顿了一下, 眉头紧锁, “其他都还好, 就是有一个是时间异能者……一旦接近他周围五十米内，只要被他察觉, 时间就会被他定住。”
　　毫无疑问，如果被时间牢笼困住，他们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韩真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就交给我吧。”
　　卫褚眉梢微扬：“你准备用幻觉迷惑他？”
　　他含笑颔首。
　　跟此人坐下来，一起吃饭、商讨乃至制定行动计划, 要是放在以前, 这是卫褚无法想象的事。
　　但此时此刻, 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而且他们还算心平气和，并没有打起来，最多偶尔打打嘴炮。
　　就像周叙评价的那样, 他的确跟以前很不一样了。卫褚自嘲地想着。
　　怎么说呢, 不论立场的话，韩真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他头脑灵活, 心思缜密, 给出了很多有用的建议, 让整个计划变得更加严密完整。
　　“嘿, ”卫褚扯了下嘴角, 奚落道，“看得出来，突袭抢人这种事你真的是经验丰富，驾轻就熟啊。”
　　“过奖了。”韩真耸了耸肩，反唇相讥，“你也可以充分利用你作为监察员的经验，想想对方可能会作出什么样的应对，最大程度避免疏漏。”
　　“既然该说的话都说的差不多了，”卫褚望着剩下的大半桌菜，“如果你吃饱了，又没有别的什么后招的话，那就请回吧，恕不远送。”
　　韩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忍俊不禁：“我以为我们之间应该存在某种默契，至少在救出叶晓之前，都会保持克制。”
　　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主要是，在救出她之前对你下手，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啊。”
　　“话是这么说，可我信不过你的人品。”卫褚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的鄙夷，“这也很正常，对吧？”
　　“真没什么后招。”韩真又强调了一遍，随后起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侧过脸看着卫褚，含笑道，“不过我已经开始期待明晚行动结束后，你会有什么后招了。”
　　“彼此彼此。”
　　韩真朝门口走去：“那我就先告辞了……明晚见。”
　　他开门的示好，不知怎的，右脚蓦地崴了一下，险些跌跤，倒是让一只暗中戒备他的卫褚吃了一惊，以为他要动手了。
　　只是等了好一会儿，韩真并没有别的动作，他揉了几下右边的膝盖，然后缓缓站直，有些艰难地往外走。
　　“你这是怎么了？”卫褚忍不住问道，“右腿受伤了？”
　　韩真的背脊似乎是僵硬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了，他回头笑了一下：“是，最近膝盖动了个小手术，可能是还没恢复好吧。”
　　卫褚当然不关心他身体好不好，敷衍地点点头：“这样。”
　　韩真挥挥手：“走了。”
　　他倒是没说假话，离开好一阵子，卫褚这边依旧是风平浪静，他靠在椅子上，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
　　直至服务人员敲响了包间的门，他才回过神，走到长廊里，他摸出手机，先给陆柏打了个电话。
　　“吴措跟他妹妹怎么样？”
　　“呃……我感觉，怪怪的。”陆柏刻意压低了声音，“他那个妹妹，好像对吴措挺……冷淡的。”
　　卫褚对此并不意外，之前那小姑娘的表现就显露出端倪了。
　　“也算正常吧，毕竟那么久没见了，就算在血缘上很近，但距离却是实实在在地拉远了。”
　　“可是，吴措对她很好啊，不去看她，也是为了她的安危……”
　　“她又不知道。”
　　“可她现在知道了啊……”
　　“那又怎么样？就算知道了，她也有权利决定自己是否要跟吴措亲近。无论吴措对她感情有多深，但这次她的的确确是因为他才遭遇的危险，她要是因此想跟吴措保持距离，我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卫褚轻描淡写的语气显然让陆柏很不服气，偏偏又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嘟嚷着：“反正……我觉着有问题。”
　　卫褚失笑：“陆柏啊，你也二十岁的人了，别老是单线思维了。”
　　“……我哪有？”
　　“你哪里没有？”卫褚吐槽道，“你不是完全站在吴措那边看待这件事吗？偶尔也转换下立场，试着站到他妹妹的角度看看……对那个小姑娘来说，这个哥哥十年前离开了就没再回来过，抚养、陪伴她的都是别人，对她来说，这个哥哥比陌生人也强不了多少了。”
　　陆柏那边彻底没声儿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不乐地回了句：“……我挂了。”
　　“行，你也不用急着回来，把人送回去后，在附近观察一晚上……顺便安慰下吴措吧。”
　　“知道了。”
　　教育完陆柏之后，他总算腾出时间给周叙打电话，出乎意料的是，周叙那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接电话。
　　是在忙吗？没有打通，卫褚生怕打扰了他，没有再接着打。
　　在他到达车库，准备解锁开车门的示好，手机蓦地震动了。
　　他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正是周叙，他钻进驾驶座之后，才接起了电话：“在忙什么呢？”
　　周叙给了他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沈耀辉醒了。”
　　“他一直在隐山医院？”
　　“是。”周叙三言两语将沈耀辉让自己陷入昏睡的缘由述说了一遍，而后又加了一句，“本来我通知了特监处让他们过来把人带走，结果上车之后，那家伙忽然就喘不上气了，眼看他就快不行了，没办法就先送去了急救，后来才知道他对花粉过敏……”
　　周叙说着叹了口气：“我们的车正好经过了一株正在开花的广玉兰树下。”
　　卫褚愕然：“原来他对花粉过敏……那他现在情况如何？”
　　“救过来了，不过一时半会儿是出不了院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一时间，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须臾，周叙才又出声：“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总觉着有点不对……我今晚可能不会回来，准备在这边盯着沈耀辉。”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卫褚有点心疼：“好吧，不过你也要注意休息。”
　　“放心，有同事轮班。”周叙停顿了一下，语气略显迟疑，“对了，关于沈突然醒来的原来，钟老师有个猜测……”
　　“嗯？”
　　“你听了之后要保持冷静……”
　　卫褚登时有了不祥的预感：“……你说。”
　　“钟老师猜测，沈耀辉突然醒来，是因为庇护他意识体的‘牢笼’不复存在了……而‘牢笼’的力量突然崩溃，很可能是因为……”周叙叹了口气，“叶晓出事了。”
　　卫褚心下一沉，捏着手机边缘的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你忙你的，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
　　“那就好。”周叙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叮嘱道，“明晚救出她后，直接把人送到隐山医院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好。”
　　>>>
　　另一边，韩真再次接到了那个电话。
　　“隐山那边传来消息，沈耀辉按照你要求的那样，想办法让自己留在了医院内。”
　　“很好。”韩真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满意地笑起来，“那周叙呢？他也在吗？”
　　“他也留了下来，一方面是觉得沈耀辉情况恶化他有责任，另一方面，”对方告诉他，“他应该是起了疑心，怀疑沈耀辉这么做是意有所图。”
　　韩真轻笑出声：“说起来，周叙的疑心倒也没错……他应该想不到，正是他的这份谨慎，反而正中我下怀。”
　　>>>
　　夜色如水，西城区的某小区被一盏盏灯光点亮，不少人领着孩子，遛着狗，在公共绿化带内聊天散步，看起来安逸平静。
　　吴措停下脚步，瞥了眼不远处的一栋居民楼：“你养父母的家就是那一座吧？”
　　名为黄心雅的女孩面露讶色：“你怎么知道的……”
　　“其实我在这一带徘徊过很多次，一直想着能不能偶遇你一次……”吴措笑着叹了口气，“不过这个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
　　小姑娘抿了下嘴唇，没有作声。
　　“这一次的事情，真的很抱歉。”吴措的神情变得凝重，“但哥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黄心雅低下头：“……其实我还好，就是让爸爸妈妈担心了。”
　　也许是“爸爸妈妈”这样亲昵的称呼，让吴措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睑，轻声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他们道歉……”
　　“不用了。”女孩的声音也很轻，口吻却很坚决，“他们很保守，不知道异能之类的东西……我怕吓到他们。”
　　吴措苦笑了一下：“好。”
　　隔了他们几步远的陆柏抱着手臂，臭着一张脸，觑了眼吴措，颇有种恨铁不成钢之感。
　　可卫褚都说了，那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他一个外人，没有干涉的余地。
　　“你送到这儿就行了吧？剩下的路我……”黄心雅说到一半，吴措却冷不丁转身走开，她愣住了，视线不由地随他而去，然后发现他停在了一个路边卖冰糖葫芦的老人边上。
　　不多时，他拿着两串冰糖葫芦回来了。
　　他递了一根给女孩：“我记得你小时候特别想吃，只是我太没用了，一直没能买给你尝尝……”
　　黄心雅却并没有伸手去接，她的嘴角蓦地紧绷起来，很快又舒展开，她略带讽刺地笑了一下：“那时候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吴措一时尴尬起来。
　　陆柏忍无可忍，快步走了过来，夺过吴措手里的冰糖葫芦就往黄心雅的手里塞，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让你拿着就拿着，哪儿这么多废话？”
　　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女孩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吴措瞪他：“你跟小孩发什么脾气呢？”
　　陆柏一脸“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根本不吊他。
　　吴措有点无奈，转向黄心雅：“你别理他……要是不想吃，那就不吃。”
　　小姑娘捏着冰糖葫芦的竹签，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走吧，送你回家。”吴措朝她招招手，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吴措温和却坚定地摇头：“我要把你送到门口才放心。”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出了电梯后，吴措对陆柏说：“你就在这儿等我，很快就回来。”
　　陆柏哼了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
　　吴措陪着黄心雅走完了最后一几步路，他们停在了一扇紧闭的防盗门前。
　　“就是这儿吗？”
　　“嗯。”
　　“那你进去吧。”吴措轻声催促，黄心雅却摇头，吴措一怔，点点头：“好，既然到门口，那我先走了——”
　　他说着转过身，走了两步，又驻足：“你不用担心，没有人会再来打扰你跟你家人的平静生活……包括我在内。”
　　小姑娘望着他的背影，陡然拔高了嗓音：“哥……对不起！”
　　吴措没有回头，他摇了摇头，而后加快了步伐。
　　直至他彻底消失在视野内，黄心雅，不，吴小雨才深吸一口气，她慢慢地拆开了包在冰糖葫芦的那层保鲜膜，接着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在穿透表层薄而脆的糖稀之后，山楂果的酸涩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
　　吴小雨慢慢蹲了下来，眼泪一颗颗滑落，打湿了一小块地。
　　“太酸了……一点都不好吃。”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小吴妹妹的选择也算是人之常情，不过写的时候还是替吴措心酸了一下下


　　☆、夜话

　　夜越来越深, 街道也渐渐冷清下来, 高高矗立着的路灯将人的影子拉的极为细长。
　　“想哭就哭, 没关系的。”陆柏双手插兜, 鞋尖踢着地面, 眼角余光掠过失魂落魄的某人，嘴角微翘, “我会当做没看见。”
　　原本情绪极为消沉的吴措闻言顿时哭笑不得：“哈，那你可真贴心。”
　　陆柏忽然搭上他的肩，指了指前方：“突然想起了今晚都没吃饭……前面有间炸鸡店，我请客, 怎么样？”
　　吴措没什么胃口, 正要谢绝的时候, 又听他加上一句：“配上肥宅快乐水, 怎么样？绝了吧？”
　　炸鸡配可乐这样的搭配……就算在他心情不好的状态下，居然也还是无法抗拒。
　　“……你请客哦！”
　　陆柏翻了个白眼：“我请！”
　　一刻钟后，陆柏对着已经吃掉一整只脆皮炸鸡及两个香辣鸡腿的吴措, 有点目瞪口呆：“大哥, 说好的心情差没食欲呢？”
　　“可乐续杯，再来一份芝士鸡排。”吴措先追加了一份, 才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 “本来是没什么胃口的, 不过毕竟饿了一整天, 吃着吃着也尝出了滋味……我要把这两天没吃下的都补回来！”
　　陆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暴饮暴食也要有个度啊。”
　　吴措挑挑眉：“你不会是心疼钱吧？”
　　“放屁！”陆柏口吐芬芳, 拿起一根薯条慢慢嚼着, “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行，有你这句话，”吴某人得寸进尺，“那我就可没有后顾之忧地吃吃吃了。”
　　“……有本事你把自己撑死。”
　　大快朵颐之后，吴措将半杯冰镇的肥宅快乐水一饮而尽，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儿。
　　陆柏还在吃他那份冷掉的薯条：“怎么样？吃饱之后心情有变好吗？”
　　“食物的确能给人带来快乐。”吴措微微一笑，“不过比起这个，让你大出血才是我真正的快乐之源。”
　　这回轮到陆柏失笑，这种快餐店里，吴措猛吃三只炸鸡的价格估计还比不上卫褚今晚那一桌的随便一道菜。
　　“那你可是亏大了。”他嘲笑道，“卫哥那顿那叫贵，可惜你一口没吃上。”
　　吴措闻言，也颇感惋惜：“……你觉得他近期内还会请客吗？”
　　“……人家钱也没多到烧得慌的地步。”
　　“我就说嘛。”吴措笑道，“还是宰你实际一点。”
　　陆柏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
　　陆柏罕见地没有回嘴，他吃完了那份薯条之后，拿起饮料杯，却没喝，他突然发问：“所以，你妹妹是不打算认你了？”
　　吴措冷不丁地被提起伤心事，自嘲地笑了一下：“认我有什么好的？我漂泊不定，什么都给不了她。”
　　“小小年纪，倒是够……理智的。”陆柏觑了眼吴措的脸色，临时将“无情”换成“理智”，可听起来，却更显讥诮。
　　吴措神态平和：“你用不着替我抱不平……她是个独立的人，有权利做选择，而我也会尊重她的选择。”
　　这话听着跟卫褚说的差不多……陆柏撇了撇嘴，心说这就是成年人的思维么。
　　不过他很快又吐槽起了自己——你不也是成年人吗？
　　“行吧。”他耸了耸肩，“你觉得好就好……别是自我感动就行了。”
　　吴措一怔，旋即笑了：“我听说，你并不是天生的异能者。”
　　陆柏在他面前，对这话题倒也不避讳，大方承认：“是，多亏了卫褚，我才会成为异能者。”
　　“那我问你，如果当年你父母没有出事，你现在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陆柏被问的一愣，他下意识地摇头：“要是他们还活着，我大概跟其他同龄人一样，在念大学，说不定还会谈个恋爱……”
　　“那你排斥这样的人生吗？”
　　陆柏垂下眼睑，扯了下嘴角：“……你到底想说什么？”
　　“有家人，有依靠，有期待，有未来……我想，你应该是不排斥这样的人生的。”吴措叹了口气，“我妹妹也一样，我觉得这个愿望并不过分，你觉着呢？”
　　陆柏无言以对，须臾，却又忍不住刺他一下：“是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你。”
　　吴措的眼角抽搐了下，好半晌才做了个深呼吸：“……你小子的嘴真是越来越毒了。”
　　“没关系。”陆柏蓦地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还有我陪你。”
　　“我也一无所有。”
　　吴措怔忡了一会儿，直到对方潇洒地迈出了炸鸡店，他才恍然意识到什么，登时大怒：“说的那么好听，你倒是先把单给买了啊！！！”
　　>>>
　　周叙没想到深更半夜的，卫褚突然就出现了。
　　他当时刚结束休息，跟一名同事轮班，在沈耀辉的病房外守着，低着头看手机的示好，卫褚不声不响地坐到了他身边。
　　周叙感觉到旁边多了个人，抬头一看，吃了一惊：“你怎么过来了？”
　　卫褚挑挑眉：“哦，我过来瞧瞧我姑姑跟表哥啊。”
　　“……就这样？”
　　“那不然呢？”
　　“行吧。”周叙故意撇过脸去，语气有点酸，“那你瞧完就可以走了。”
　　卫褚失笑，手肘压在他的肩上：“好了，主要是想见你……满意了没？”
　　周叙瞅着他，不说话。
　　“这就是沈耀辉的病房？”卫褚瞥了眼紧闭的门，问道，“他现在什么情况？”
　　“说是还没醒。”周叙眉头微皱，“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家伙狡猾的跟狐狸一样。”
　　“你担心他搞事？”卫褚伸手理了下他略显凌乱的额发，“这就是你不眠不休地守在这里的原因？”
　　周叙笑了：“倒也没有不眠不休那么夸张……不瞒你说，我刚眯了三个小时的。”
　　他顿了一下，正色起来：“我怀疑他可能是想找机会逃跑……毕竟你姐姐出了事，他坐不住也是正常的。”
　　周叙的推测很合理，卫褚也跟着点头：“很有可能。”
　　“对了，问你个问题。”周叙蓦地转向他，一脸的郑重其事，卫褚正要答应的时候，冷不丁地捕捉到了他飘忽闪烁的小眼神，顿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你问之前，最好先想想会不会挨揍。”
　　他也很了解这家伙的德性了，脸上越严肃，反而越装着一肚子的不正经。
　　果不其然，周叙撕掉了伪装，笑的十分八卦：“我真的很好奇，你对沈耀辉这个未来姐夫什么看法？”
　　“……”在听到“未来姐夫”四个字的时候，卫褚整张脸扭曲了一下。
　　“不要乱给人加头衔。”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叶晓有说过要嫁他吗？”
　　周叙轻咳一声，又作死地杠了一句：“那她也没说过不嫁啊……”
　　不过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因为卫褚的眼刀已经飞了过来。
　　“好了好了，不说了。”他拍拍他的手背，笑着火上浇油，“这个问题，还是等到你把人救出来之后再讨论吧。”
　　“……”卫褚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姓周的，你这是在考验我对你的感情能深到什么地步吗？”
　　“说起来，这也算是表白吗？”周叙忽略了其中十分明显的威胁意味，硬是找到了另一个清奇的角度，他摸着下巴，“不过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奇怪呢？”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弄死你。”
　　周叙大笑。
　　笑完又握住他的手，微微叹气：“明晚要小心……我帮不上忙，只能提前祝你行动顺利了。”
　　卫褚把另一只手叠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会的……你等我回来。”
　　周叙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届时，大概也会把他的异能还给他。
　　这一直都是卫褚的心病，他含笑点点头：“好。”
　　“你还不打算回吗？”周叙看了下时间，“都快两点了，回去睡吧。”
　　“完全没有困意。”卫褚却是摇头：“今晚茶喝多了有点上头……干脆在这里跟你说话得了。”
　　“……原来是茶喝多了睡不着，”周叙小小声地发起了牢骚，“我还以为是想我想的……”
　　卫褚好气又好笑：“你这自恋的臭毛病是好不了了。”
　　“真的不回啊？”周叙打量着他，“你不怕明天没精神误事？”
　　“明天白天还可以补觉。”
　　“行吧。”既然卫褚坚持，周叙也没再说什么，他有点感慨：“其实我们好像很少这样坐一起闲聊？”
　　卫褚眨了眨眼：“你好像很少提前你小时候的事？我几乎对你的过去一无所知。”
　　周叙愣了一下，旋即笑道：“那你想听哪一part？”
　　卫褚总觉着他在给自己挖坑，想了想，他暂时还不想了解他初恋之类的往事，免得给自己添堵，于是选了个保守的问：“你小时候吧……你生长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
　　“很普通，我家里不穷也不富，父母也只是普通人，我的成长轨迹也很平凡，没有遭受过什么大悲大喜，就是个普通小孩。”周叙语气平淡，“我父亲比较严肃，在我面前基本是不苟言笑的，他大多数时候都忙于工作，不怎么管家里的事；我母亲就比较情绪化……她在其他人面前总是笑眯眯的很和气，可回到家后，遇上她累了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发脾气骂人。我爸在家的时候，她就会找茬跟他吵架，他不在的话，那遭殃的就是我了。”
　　卫褚呼吸一滞：“……她打你了？”
　　“放心，她没打过我，就是骂的比较多而已。”周叙微微一笑，“她每次数落我至少都是一个小时打底，从出生到长大，我犯过的所有错她都记得……说实话，我也挺佩服她的记性。”
　　“你说我自恋，可我小时候，真被她念得怀疑人生，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真那么一无是处……有阵子我一听到她喊我的名字就冒冷汗……不过习惯了也就还好，后来我学会左耳进右耳出了。”
　　卫褚却笑不出来，周叙说的轻描淡写，可长期的语言暴力也是一种精神凌虐，不比身体暴力强多少。
　　他低声开口：“我不喜欢她把你当出气筒。”
　　“其实她还是很关心我的，我还记得她在我生病的时候彻夜不眠地照料我。”周叙笑着摇头，“她跟其他母亲一样，爱着自己的孩子……只是有时候不那么温柔而已。”
　　可这么一位不温柔的母亲，却养了个温柔的孩子。
　　卫褚注视着他，整颗心脏都被柔软的爱怜所占据，几乎要化开来。
　　为了不让他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他仓促地转移话题：“对了，你异能觉醒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


　　☆、入侵

　　“我吗？”周叙笑了一下, 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大约十三四岁的时候吧, 还挺戏剧性的。”
　　卫褚一下子来了好奇心：“怎么个戏剧性？”
　　“那时候我突然出了水痘, 一夜之间身上长满了红色皮疹, 当时我吓坏了，还以为自己得了绝症要死了。我妈倒是很淡定, 说我乌鸦嘴，水痘而已，谁没得过，死不了人的。”
　　“所以我连医院都没去, 就那么在家养着。其实那病确实不严重, 但我的症状并不轻, 发热, 头痛，全身酸软乏力，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分不清白天黑夜。”
　　“然后我就开始做梦了。”
　　“那时候我沉迷魔兽, 满脑子都是副本，连做梦都是一个发生在艾泽拉斯大陆上的冒险故事。”周叙的双眼闪闪发亮,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热血又中二的少年时代, “那是我做过的最棒的梦, 我在梦里是大英雄, 绝对的主角, 斩荆披棘, 战无不胜……我想你应该能理解那种感觉。”
　　卫褚不由失笑：“能，谁还没个英雄梦了。”
　　“可你能想象，”他的语气骤然低落，“我梦里的兽人、精灵、巨魔、矮人和亡灵……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虚幻生物，全都成真的场景吗？”
　　卫褚愣住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就活了过来，就像是3D电影里的影像，从屏幕里走了出来，看得见，摸不着，可要命的是，我妈买菜回来，一推门，就看到它们挤满了一屋子，她当场就吓昏过去了。”周叙苦笑了一下，“而那时候我还在昏睡中，什么都不知道。”
　　“相当一段时间，我妈都以为是自己精神衰弱过头，出现了幻觉，大人根本没想到那些怪物的出现跟我有关……事实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卫褚回过味来，略微皱眉：“你的异能觉醒了？”
　　“对。”周叙垂下眼睑，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这让他看起来有些忧郁，“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就是我初次异能觉醒了。”
　　卫褚隐约猜到之后的发展：“类似的事情，之后又发生了吗？”
　　“嗯。我那时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异能者，也谈不上控制力量，直到那些只在我脑海里存在过的奇奇怪怪的场景和生物三番两次地在现实中出现后，并且引起旁人的恐慌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更糟糕的是，一开始我幻想出来的那些东西只是个接近全息影像的存在，但随着次数的增多，它们越来越真实，有了气息，有了声音，甚至有了触感……”周叙叹了口气，“反正就是越来越恐怖片画风，吓人的效果也越来越强。”
　　卫褚听得咋舌：“听起来，那时候的你，比现在更强……”
　　能让自己的幻想具现化，这就是周叙完整的力量吗？
　　如果发挥到极致，一定是超乎想象的强大。
　　“好像是吧，不过那是在无法自控，力量外溢的情况下。”周叙笑了笑，眉头却并未因此舒展，“其实那是很危险的，我妈精神衰弱越来越厉害，成天提心吊胆，整晚整晚的失眠……后来还进了医院。”
　　他摇了摇头：“后来我在学校里也失控了一次，让不少同学受到了惊吓，这事儿闹得挺大，还上了新闻，引起了特监处的注意。他们派了人来调查，最后发现根源在我身上。我爸妈这才知道，他们的儿子，是个异能者。”
　　“那之后，我也成了很多人眼里的怪物。”
　　“其他人害怕、排斥、讨厌我，我都觉得没什么，”周叙嘲讽一笑，“不幸的是，我父母也是其中一员，尽管他们一直在努力掩饰。”
　　“我曾经因此怨恨他们，但转念一想，那时候的我的确像个不/定/时/炸/弹，不受控制的精神力辐射着周围所有人，连思考都变成了一件危险的事情……不只是身边的人战战兢兢，我自己同样是如履薄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责的意味，卫褚叹了口气，伸手用力地握了下他的肩膀：“也不能怪你。”
　　周叙笑容苦涩：“话是这么说，但那种情形，对所有人都是一种折磨。”
　　“那时候的我迷惘又低落，我开始痛恨突然觉醒的异能，它不仅让我变得毫无用处，还让我变成了别人的负担……你一定能体会我当时那种强烈的自我憎恶的心态。”
　　有过类似经历的卫褚当然能，他眨了眨眼：“所以你选择了离开？”
　　“是。”他闭了闭眼，“因为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对话暂时地中止了，卫褚有些失神，幻想是少年人理所当然的权利，可在异能的作用下，那些五颜六色的梦境，却变成了周叙少年时期的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后来我进了异能学校，在钟老师的指导下，学会了控制力量。”周叙重新开口，声音已然平静许多，“我也终于能够利用那种力量做一些正面的事情，也逐渐认识到自己没那么十恶不赦，而拥有异能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迷惘、混乱、自我怀疑乃至是自我厌恶，或许大多数异能者在觉醒之初都有过相似的心路历程，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最后找回自我认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周叙也算是个幸运儿了。
　　如果他在二十岁那年，没有遇到我，被削去一半力量的话，或许会更幸运。
　　这个想法盘桓在卫褚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几乎成了他的执念。
　　不过还好，明晚过后，我就能把他失去的都还给他。这么想着，他感到安慰了不少。
　　聊了大半夜，卫褚终于在日出的时候离开了隐山医院，驾车返回住处。
　　经过一个白昼的休整，暮色再次降临。
　　卫褚并没有任何要出门的意思，他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完了一杯温水。
　　杯子见底的时候，他四周的空间如同被加上了一层怪异的滤镜一般，先是模糊，而后变得扭曲，最后空气被撕裂，几道人影从豁口中走出。
　　“准备好了？”韩真又恢复成面目模糊的样子，当然这只能在其他人保持神秘莫测的形象，在卫褚的眼里那层幻象的遮掩却是一览无余，他淡淡地扫了眼“坟场”众人，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走吧。”
　　>>>
　　生命医学研究所位于梦川大学的新校区，可事实上，它游离于主体建筑丛之外，独自坐落于新校区后山的半山腰上。
　　这里远离人群，环境清幽，到了夜晚，更是安静无声，这个方方正正的院子似乎笼罩了一层比夜色更深的阴影，所有的声响和光亮都被隔绝，呈现出一种如深水湖底一般的幽暗与沉寂。
　　如果有人经过此处，大概会被这种透着神秘未知的惊悚感给吸引或是吓到，不免会联想起鬼怪传说中“兰若寺”一般的存在。
　　卫褚同“坟场”一行人身处于树林内，层层叠叠的树影将他们的影子完美地隐藏其中，隔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他们遥遥地望着对岸那个古怪的院子。
　　“以那个院子为中心，这一片区域的时间被‘冻’住了，要是我们再靠近一点，”一个甜美的女声低低响起，“我们的时间也会凝固。”
　　有人皱眉：“意思是，不突破这层屏障，我们连目标都无法接近？”
　　空间异能者苗盈盈点点头：“是。”
　　她转向“幽灵”：“我也不敢冒险穿过这片空间……风险太大了。”
　　“幽灵”觑了眼身旁沉默不语的人：“我觉得，你应该有办法？”
　　卫褚神情漠然，他没有回话，可右眼却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在瞳孔染上猩红的一刹那，无数蠕动着的“血丝”凭空显现，狂暴地喷涌而出，飞快地延伸着。
　　可到了某个距离后，它们像是遇上了某种阻碍，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片刻后，“血丝”开始交错，迅速地编织出了一张巨型的“网”，并在空中倒扣下来，附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上。
　　再然后，猩红的大网开始褪去颜色，越来越透明，直至消失不见。
　　可韩真等人很清楚，卫褚的“血丝”并不是真的消失了，它们只是“同化”成了时间屏障的一部分，伪装融入之后，再侵蚀、消解对方。
　　当初他被沈耀辉设计利用，破坏特监处地下监狱的精神力防御网，今时此刻，这一幕重现了。
　　只不过这一回是卫褚自己主导。
　　过程听起来很复杂，但实战中，也就是短短几分钟的事情——那层覆盖在院子上的阴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被隐匿的动静与灯光也重新显露。
　　“对方一定很快会察觉到不对。”卫褚的面色略显苍白，声音也有些低沉，“我们的时间很紧急。”
　　这话自然是对韩真说的，后者侧过脸冲某位下属使了个眼色，紧接着，研究所的院子就震颤起来。
　　是地震波。
　　那边的空气立即沸腾了起来，几乎是眨眼之间，尖锐的警报声拉响，数道人影就浮现在院子上方。
　　“有入侵者！”
　　韩真轻笑一声，对着苗盈盈下命令：“转移。”
　　下一秒，卫褚就发现他们已经不在湖边的树林里，但也没有直接被传送到研究所内，从周边的环境来判断，是另一侧湖岸。
　　几道刺目的光离弦之箭一般从院子内飞出，直直地射向他们原本的藏身之处，轰然一声巨响，那片树丛坍塌了一半。
　　而那几道光箭像是嗅到了残留的气息一般，又对准了他们此时的位置，苗盈盈不屑地嗤笑一声，很快，他们又转移到了新的地点。
　　这样犹如捉迷藏一般来回了数次，爆炸不断发生，湖边很快变得一片狼藉。
　　而院子又笼上了那层若有似无的阴影。
　　显然，被卫褚破坏的时间屏障又建立起来了。
　　“他们那边应该有个空间异能者，跟咱们玩起了躲猫猫呢。”特监处处长李东平的身侧，一个身穿制服的强壮男子眼沉如水地追逐着急速游移的光箭。
　　李东平不以为意地一笑：“那就陪他们玩吧，又不是只有他们才有空间异能者。”
　　另一边，不断转移中的苗盈盈咬牙切齿：“‘幽灵’这个混蛋，我迟早要弄死他！不仅要当移动的靶子！还要被薅羊毛！”
　　一行人中，卫褚与韩真都不见了人影。


　　☆、穿梭

　　研究所的主体建筑是一幢灰白色U字形四层高楼房，不高, 也不起眼, 卫褚选择的落地点是没有灯光的东南角。
　　破开空间后，才发现这里是一个类似会议室的地方，幽暗密闭, 空无一人。
　　从苗盈盈那里吸取了部分精神力, 卫褚又一次短暂获取了穿梭空间的能力, 不过毕竟韩真就在旁边注视着，没到翻脸的时候, 他也就点到为止。
　　尽管如此, 还是被对方看出了些许端倪。
　　“你这幅轻车熟路薅羊毛的架势, ”“幽灵”半开玩笑地说道，“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卫褚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有吗？你看岔了吧？”
　　他不肯承认，韩真此刻也没心思去计较这些, 他淡淡一笑,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在兵分两路后, 在时间屏障重新建立的前一刻，卫褚钻空子进入到了研究所内部。
　　而韩真留在外围的人手，不再一味逃避，开始远程做出攻击。
　　如果能误导李东平的人以为入侵者仍在周边徘徊，这自然是最好的；就算他们的潜入被识破, 也能起到分散一部分火力的作用。
　　“我已经在这个建筑物内的监控系统做了点手脚, ”陆柏压低了声线, “监控画面暂停了……可对方要是够警觉的话, 估计蒙不了太久。”
　　卫褚也没指望这点小把戏就能帮助他们暗度陈仓，但能争取一点时间是一点。
　　他右眼里的“血丝”再次倾巢而出，它们似乎总是处于饥饿状态，不过这种对精神力极度渴求的本能反而成了一个类似“雷达”的功能。
　　卫褚能够通过它们，感应到其他异能者的位置。
　　对于今晚的他来说，“血丝”格外有用，兼具防敌与寻人双重作用。
　　“血丝”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卫褚转向韩真，他眼眶里密密麻麻的丝状物不停蠕动着，这让他的面庞看起来颇为骇人。
　　“奇怪……”他低声开口，“除了对方的异能者分布的位置之外，我还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却怎么都找不到确切的位置。”
　　如果将每个异能者特有的精神力比作是一个光点的话，那那团位置隐蔽的光点的光芒格外明亮。
　　“强大的精神力？”这个描述立即让韩真警觉起来，他皱起眉头，“是特监处潜藏的高手吗？”
　　“不知道。”卫褚的脸色不太好，不仅是对未知敌人的忧虑，更令他焦躁的是，那个强大精神力里竟隐隐夹杂着一丝他熟悉的气息。
　　他的双胞胎姐姐曾用她的“牢笼”束缚着他的异能，将他伪装成一名普通人，因而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属于她的精神力气息。
　　而且，卫褚的本能告诉他，那里隐藏着极大的危险。
　　偏偏又让他摸到了一丝关于叶晓的线索，这不得不让人怀疑，那是个吊着诱饵的陷阱。
　　可他别无选择，就算明白那是个陷阱，也得硬着头皮往里跳。
　　卫褚闭了闭眼，强行将心底涌起的焦虑压了回去，尽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血丝”又探寻了一阵，然后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这并非卫褚的意愿，它们是被迫停下来的，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给堵住了去路。
　　更糟糕的是那一瞬间，卫褚能清晰地感觉到冲得最前面的那部分“血丝”仿佛被最寒冷的冰层冻住了，不但失去了控制，那种阴冷刺骨的痛苦甚至蔓延到他的神经末端。
　　卫褚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
　　他丝毫不敢迟疑，让其他还受控的“血丝”斩断了被冻住的那部分。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卫褚相信，如果他动作慢一点，时间被凝固的就不只是一部分“血丝”，还有他本人。
　　“你怎么了？”韩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卫褚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时间屏障……以及，空间分割。”
　　是的，刚刚的探路还是让他品出了重要信息——在这个建筑物内，对方设下的不仅仅是时间屏障，连空间都被分割了。
　　换句话说，此时此刻，他们跟对方都不处于同一个时空，也难怪他无法定位叶晓具体所在。
　　而他们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孤岛上，跟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神经大条如陆柏也意识到了处境的危难：“那岂不是等于我们被关在了笼子里？”
　　卫褚叹气：“我可以冲破时间屏障，之后也可以试图穿梭到别的空间，但那不确定性太强了，我们不知道研究所内部被切割成多少个空间，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人……搞不好直接将自己送入虎口了。”
　　他顿了一下，苦笑：“或许该让苗盈盈一起进来的……只是这会儿联系上她也不容易。”
　　他虽然蹭了点空间传送的能力，但终究还是个门外汉，而且能用的力量有限，时间又紧急，既没多少信心，也没什么耐心。
　　“那怎么办？”陆柏着急了，“我们现在的状况岂不是很被动？”
　　卫褚正要说话，韩真却蓦地出声了：“那就化被动为主动。”
　　卫褚和陆柏都将视线对准了他：“怎么说？”
　　“既然我们无法确定对方的位置，那就干脆主动抛出己方的坐标，让他们过来来找我们。”韩真语气淡淡，“反正局面对我们这么不利，索性把水搅得更浑一些，说不定能浑水摸鱼。”
　　卫褚挑起半侧眉尾：“你打算怎么做？”
　　“他们有诱饵，我们也有。”他说着，一挥手，陆柏感觉到眼前恍惚了一下，周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镜屋——无数个会议室和他们自己被反射出来。
　　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空间和人物被层层叠铺开，放眼望去，让人顿感眩晕。
　　“很好。”卫褚领会到他的意思了，他面无表情地点头，“用幻象迷惑他们……周叙的异能真好用。”
　　韩真假装没听出他的讽刺，笑了笑：“剩下的看你了。”
　　“在我冲破时间屏障的那一刻，就等于是自爆坐标了。”卫褚提前给他们打预防针，“而到时候我肯定没时间挑选，只能随机传送，至于会去到个什么空间，遭遇什么样的对手……全凭运气。”
　　“知道了。”韩真一如既往的淡定，陆柏反倒是跃跃欲试：“赶紧的！”
　　为了节省时间，卫褚放弃了相对安全低调的同化消解的步骤，而选择了以牺牲一定“血丝”为代价、粗暴地冲破时间屏障的方式。
　　在时间屏障破裂的刹那，“血丝”近乎暴走的反应让卫褚知道，疾风骤雨般的围攻降临了。
　　幸而韩真提前准备了那些幻象空间，将唯一真实的存在掩盖起来，暂时地混淆了对方的视线，让卫褚抓住了传送的时机。
　　而在这个过程里，卫褚也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每个埋伏着的异能者都被装在一个独立的小空间内。
　　幻象空间在承受攻击后，便如泡沫一般破碎、消失，通过观察到的形形色色的异能，卫褚能够断定，其中不乏自己熟悉的同事。
　　他暗暗叹气，加速开辟出了一条空间隧道，可以的话，他还是想尽力避免同特监处的人起正面冲突。
　　他们还算顺利地“跳跃”到了另一处空间。
　　只是那股空间扭曲带来的失重感尚未消失，卫褚等人就感觉到一股热浪迎面而来，幸而进入“电光”状态的陆柏依靠强大的电能拥有了高速移动，带着他们躲过了一劫。
　　周身闪烁着电流的陆柏当即与那名能发出热冲击的异能者缠斗在一起，整个空间完全变成了一个烤箱，温度急剧上升。
　　卫褚自然不会丢下陆柏不管，他转向韩真：“我曾经见过周叙制造过一种幻象迷宫，能把人像鬼打墙一样迷住……你可以吗？”
　　韩真愣了一下：“我一个人……大概做不到。”
　　“那就我们合力。”卫褚深吸一口气，努力地抑制着对于这个提议的反感，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是暂存在韩真那里的、属于周叙的力量，他很快就会拿回来的。
　　韩真似是看穿了卫褚的纠结，笑的意味深长：“我没意见。”
　　卫褚没再说话，他调动“血丝”，向韩真输送了一部分精神力。
　　有了他的支持，韩真试着将他幻想出的迷宫具象化，嵌套在这个空间上。
　　不多时，那名热冲击异能者就被迷惑了，他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一眼望去，全是一座座冰砖垒砌的小屋，无边无际。
　　他明知道这是假象，可一时半会儿就是摆脱不了，甚至，极为逼真的寒冷开始侵袭他的感官。
　　对于陆柏来说，就是这个难缠的对手冷不丁的偃旗息鼓了，他略有些茫然地望向卫褚那边，后者停止对韩真的力量输送，朝他一招手：“走！”
　　又一次的，他们冲破时间屏障，穿梭到了新的空间。
　　这一回，直至他们的失重感消失，竟然还是没有任何人或是攻击出现。
　　但这种过于反常的寂静，反而引得卫褚等人更加警惕。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无一人现身，连韩真都有点沉不住气了。
　　而就在这时，陆柏忽然开始咳嗽了。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喉咙有点痒，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咳出声来，卫褚和韩真都看了过来，他有点不好意思，正要说点什么时候，咳嗽陡然剧烈起来。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气管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爬过，痒的叫人发狂，再然后，肺部仿佛被揉碎，随时都会被吐出来。
　　最后，陆柏发现他竟然咳出血了。
　　而这个恶化的过程就发生在不超过两分钟的时间内。
　　在卫褚脑内警钟疯狂敲响的同时，他因为没睡好而一直若隐若现的头疼也越来越明显，就像是有人拿着尖锥在不停地钻他的头盖骨。
　　至于韩真那边，他完全站不稳了，跌在地面，抱着右腿，浑身瑟瑟发抖。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卡了两天ORZ


　　☆、疾病

　　卫褚在特监处的时候, 听说过本部有这么一号人物, 外号叫做“疾病专家”, 能力十分怪诞危险, 能令靠近她本人一定范围内的目标体内的病原体快速繁殖、累积, 致使病情爆发、恶化的过程无限缩短。
　　人体内多少都携带了病原体，一般情况下, 在免疫系统的作用下，未必会引起疾病，或者原本只是轻微的症状，譬如陆柏的伤寒, 他的头痛……却在对方悄无声息的攻击下, 迅速变得严重了。
　　眼看陆柏不断咳血, 卫褚自己亦是头痛欲裂, 身体摇摇欲坠，他不得不咬破舌尖，用疼痛对抗眩晕, 以保持思考的状态。
　　他一时之间想不到很有针对性的对抗方式, 只能想办法解决掉异能者本人了……否则他们真的有可能暴毙在此地。
　　以这种方式死去，卫褚还是不太能接受的。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 “血丝”在空中四处游走, 尽管对方将身形气息隐藏得很好, 但精神力却是无法掩饰的, 他还是很快据此探测到了对方的方位。
　　“血丝”交错在一起, 化为网状, 堵死了对方所有的退路。
　　就在他蓄势待发，准备出击的时候，他的病情又加重了——他的大脑像是被不停地啃噬着，原本的钝痛化为了尖锐的刺痛，他眼前一黑，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口鼻中发出支离破碎的喘气声，额头迅速涌出大滴大滴的汗。
　　显而易见，“疾病专家”也察觉到了危险来临。
　　“哥……没事吧？”他听到陆柏在咳嗽的间隙，还挣扎着扶了他一把，卫褚艰难地开口：“四点钟方向……千万别打空！”
　　虽然状态糟糕，但陆柏的战斗本能依旧保持高度敏锐，在卫褚吩咐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腕就盘起了一条银蓝色的电蛇，卫褚话音未落，电蛇已经直直地朝着四点钟方向飞去了。
　　他没有半点迟疑，就算四点钟的方向半个人影也没有，只耸立着一堵白墙。
　　紧接着，那边响起了一道属于女性的痛呼声，那堵白墙也随之崩解，消弭于无形，一个纤细的人影显现出来。
　　毋庸置疑，她就是那位“疾病专家”，此刻她身上缠绕着一圈圈电流，整个人惊慌失措，眼神呆滞，面部肌肉抽搐不已，显然饱受苦楚。
　　与此同时，卫褚等人不约而同地感受到自己的症状正在减轻，看样子，陆柏那一击还是很有效的。
　　“可恶的女人！”缓过气来的陆柏抹了把嘴上的鲜血，正准备变本加厉报复回去的时候，却被卫褚阻止了：“行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我们马上离开。”
　　陆柏这才作罢，卫褚转向韩真，他勉强站了起来，并且尽力让自己站直，可卫褚还是一眼注意到了他的右膝盖处的变化。
　　那边肿的异乎寻常，以至于他的裤腿都变形了。
　　更让他吃惊的是韩真此刻的状态，几分钟内，他仿佛老了十岁，面色发黄，眼白布满血丝，整个人如同一潭死水，毫无生气。
　　“疾病专家”的攻势有多凶险，卫褚自然很清楚，但在控制住对方之后，他跟陆柏的不适渐渐消退，身体也逐步恢复，但韩真这边的情况似乎跟他们不大一样。
　　“你的右腿……”卫褚挑了挑眉，忍不住问道，“好像不是简单的骨折？”
　　闻言，韩真扯了下干裂的嘴角：“我很感动……不过现在不是关心我的腿的时候吧？”
　　卫褚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柏就冷哼一声抢了他的话头：“少自作多情了，谁关心你啊？”
　　韩真不以为意地点点头：“那就走吧。”
　　他避而不答，不由得让卫褚心底泛起了嘀咕，总觉着这家伙又在打什么不可告人的主意，可现在他确实没时间跟他耗，便暗含警告地盯了他一眼，而后故技重施，准备冲破阻碍，前往下一个空间。
　　也不知道下一个目的地会是哪里？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招数在等着他们……
　　就在这时，卫褚的后背蓦地发凉，在他脑内那根弦紧绷的同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拉扯着这个独立的空间。
　　卫褚一怔，没有制止对方的动作，却对着韩真及陆柏低低出声：“做好准备，他们要现身了。”
　　在他一句话结束的同时，这间屋子的门窗墙壁桌椅器物一通分崩离析，连空气的流速和温度都有所变化，原本明亮的光线被深沉的黑暗所取代。
　　在视野陷入黑暗的一刻，三个人的警觉心提到了历史最高水平，不过这似乎还是不够——在两个空间重叠的瞬间，无数颗子弹呼啸而出，破空而来。
　　居然是纯粹的物理攻击！
　　大概是被前面一关又一关的异能攻击给麻痹了，他们没想到李东平为他们准备的会是这么一场荷枪实弹的阵仗。
　　三人组刚一现身就被枪林弹雨打成了筛子，可奇怪的是，就算身上千疮百孔，却是一滴血都没流。
　　下一秒，一道刺目的电光从天而降，分裂成无数条细小的流光，附着在子弹壳上，摩擦出一簇簇电火花，金属表层发生畸变，出现裂痕，子弹骤然爆裂。
　　与此同时，电路连通，电灯骤然亮起，驱散了浓重的墨色，也照亮了此处的庐山真面目。
　　这是个极为宽敞、类似于仓库的空间，遍布着许多体积庞大的金属质地的集装箱，那些手持枪械的人就藏身其后。
　　“哈哈，你们的戒备心很强嘛。”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一群人影浮现在一个集装箱顶上，差不多是同步的，仓库的另一头，空气陡然被撕裂，卫褚等三人从空间豁口里走出。
　　一开始他们就没敢贸然现身，卫褚第一时间转移了位置，韩真放出迷惑对方的幻象，陆柏利用高能脉冲电流破坏子弹的金属层，算是躲过了这一关。
　　陆柏甩手就是一记电击，谁知在即将接近目标的时候，忽然有个透明的泡泡将李东平那边的人给罩住了。
　　卫褚见状叹了口气，“救生气泡”，他对此很熟悉，毕竟救过他的命。
　　怎么说呢，李东平到底是特监处的处长，手里可调用的人力物力非同一般。
　　陆柏更是气得磨后槽牙，他真是讨厌死这玩意儿了。
　　“你是卫褚吧？咱们还是头一回打招呼，是不是？”李东平笑眯眯地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他生着一张亲和力十足的面孔，对待卫褚的态度完全就是个平易近人的长辈，“一路闯到这里，小伙子确实是个人才。”
　　他停顿了一下，一脸惋惜地摇头：“不过，怎么跟‘坟场’这些人混在一起呢？还是太年轻了，容易被人蒙骗……”
　　他明面上是在表达惋惜之情，但字字句句都暗指他叛变投敌，他身后的下属，也就是卫褚曾经的同事们，投向他的目光都颇为复杂。
　　卫褚面上毫无波澜，事实上，在地下监狱，他异能二次觉醒那天，就被认为是叛逃者了。
　　他并不在意自己被误会的事。
　　“李处长，我想你很清楚我的来意，我们谈谈吧。”卫褚的神情和语气都相当的平淡从容，换做半年前，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能跟部门一把手以这种姿态对话。
　　当然了，他那群前同事们，比他更意外。
　　卫褚真的，变了很多。
　　李东平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哦？你什么来意？”
　　卫褚眸光微沉，他不愿意浪费时间跟这个老家伙进行这些没有意义的周旋，他的直觉告诉他，叶晓现下的处境很糟糕，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救出她。
　　“把叶晓还给我。”他直截了当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我就不会将你的秘密公之于众。”
　　“叶晓？你是指那个涉嫌犯罪的异能者罪犯吗？你是打算劫狱？”李东平惊讶地反问，“秘密？我有什么秘密？”
　　他那副明知故问的口吻忽然让卫褚感到了不耐烦，他提了下嘴角：“莫非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优化项目’吗？看来是我太过孤陋寡闻了。”
　　他的视线一直在捕捉着李东平的一举一动，在他试探性地提到“优化项目”一词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出现明显的波动，甚至眼里的笑意还变得玩味起来。
　　他的反应令卫褚蓦地不安起来。
　　特监处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显然对于“优化项目”没什么概念。
　　“那是什么？”有人忍不住提问，卫褚没有回答，而是望向李东平，后者同他对视片刻，也笑着开口：“我也很好奇，那是什么？”
　　卫褚竟然被问得一怔，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目前还拿不出实质的证据来证实“优化项目”的存在。
　　那个据说已经研制成功的药剂武器，他一路闯进来，一直提防着，可它始终不见踪影。
　　是李东平太过谨慎，不愿在大规模生产之前就暴露真实意图吗？
　　这的确很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见他久久不曾言语，特监处众人看他的眼神多少都带上了些质疑，性子急的，目光已经充满了敌意。
　　李东平的笑容里挂上了几分嘲讽。
　　卫褚对此毫无反应。
　　不，不对，李东平一定是做了些什么的，否则他为什么非要抓叶晓不可？
　　就在这时，他又感应到了一抹属于叶晓的精神力信号，可转瞬即逝，他还是无法定位。
　　可他因此有了一个猜想。
　　这个仓库之外，大概率还有个被分割出去的隐蔽空间，他有预感，叶晓，以及“优化项目”的产物一定封锁在里面，所以他才怎么都定位不了。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韩真，后者察觉到他的视线，眼珠动了一下。
　　卫褚不太确定，他是否能察觉到他的意图。
　　事实证明，他们还算有点默契，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他们再次联手，放出了“幻境迷宫”。
　　其实韩真不知道卫褚究竟想做什么，可在找到叶晓之前，他会尽量同他保持一致的步骤。
　　特监处众人立时被外观状似一团雾气的“迷宫”包裹其中，韩真沉声警告：“不管你想做什么都抓紧时间，他们那么多人，困不了他们太久。”
　　卫褚没有说话，他右眼腥红一片，无数的“血丝”如藤蔓般疯狂生长，密密麻麻地朝着四面八方涌去。
　　他一定要借机摸索出被隐藏起来的空间通道！


　　☆、真相

　　卫褚利用“血丝”向空间的每个角落输送自己的精神力, 不遗余力地搜寻着每一寸的空间。
　　这个方式非常简单粗暴, 且在短时间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 但并不莽撞——卫褚有自己的判断依据。
　　在来到这个新的空间的时候，卫褚就基本确定，这里应该不属于研究所内部的空间了, 因为研究所的占地面积相当有限，又位于半山腰，地形崎岖, 难以开辟地下空间, 根本无法修建出这么大体量的空间。
　　因而，这应该是一个独立于研究所之外的未知地点。
　　而依照李东平谨慎多疑的性格, 卫褚相信他一定会让他身边的那位空间异能者暗中保持两个空间之间的连通，既能留一条撤退的后路，也能随时掌控“优化”实验的进程，一举两得。
　　既然如此，两个独立空间之间一定存在某个衔接的通道，也可以视作是一种空间“缝隙”，只要找到，卫褚就能想办法撬动它。
　　韩真的告诫没有错, 在对方人多势众的情况下, “幻境迷宫”的迷惑效果非常有限，只能以秒计算, 时间的确非常赶, 不过对于竭尽全力的卫褚来说, 还算堪堪够用。
　　在特监处的异能者合力在最短时间内破解“幻境迷宫”之后，他们的心情反而更糟了——因为卫褚那些诡异的“血丝”正凝聚成了一只血红色的大手，正来回撕扯着空间的一角。
　　众人面色骤变，此时他们将卫褚视为敌方，于是也不再顾念昔日同僚情面，各自使出看家本领，全力中断他的举动。
　　各类攻击如疾风骤雨般向卫褚袭去，他当然不会察觉不到那来势汹汹的动静，却没有任何反应——因为有人出手为他挡住了。
　　陆柏自然不用多说；韩真目前跟他还算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当然这样的关系不会维持太久，尤其在越来越接近叶晓的情况下……卫褚对他的防范之心也一直都没有放下。
　　陆韩二人先前在“疾病专家”那里吃了大亏，尤其是韩真，状态一直都不好，他们勉强挡住了对面的攻势，却也令自身的伤势加重了不少。
　　不多时，两个人都成了强弩之末，却都难得默契了一回，都保持了沉默，避免打扰卫褚。
　　只是同特监处一方的实力差距太过明显，他们左支右绌，对方却是尚有余力，譬如此刻，无形却锋利异常的“风刃”凶猛地逼近他们的身体，二人裸露在外的皮肤立时皲裂出无数细细的伤口，鲜血渗出，却又立刻被吹走。
　　眼看那一波接着一波的风刃怎么都消解不尽，犹如巨轮般要碾过他们，陆柏和韩真的神情都十分凝重，有种今日大概在这里交待大半条命的预感。
　　可就在这时，一只猩红的巨手却拦在了二人与风刃之间，硬是抗住了这波凶险的伤害。
　　“这么快？”陆柏难以置信，他以为这个过程要维持相当一段时间，甚至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不曾想，卫褚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只是回头一看，他才发现事情的发展方向跟他预料的不一样——卫褚的确打开了一条空间通道，却并非预想的目的地，他将另一位空间异能者苗盈盈接引起来了。
　　卫褚本来也是打算一步到位直接找到那个隐秘空间再跃迁过去，可在他凝聚起全部力量后就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他从苗盈盈处吸收转化而来的力量不足以支撑他完成这个过程，加上陆柏他们危在旦夕，他果断地换了策略，退而求其次，选择将外部的苗盈盈接引进来，由她来完成接下来的步骤，而他腾出手来拦截风刃。
　　苗盈盈毫无预兆地被置换了一个空间，还没搞清状况就撞见了特监处的一群人，她浑身一僵，暗暗咒骂着卫褚韩真，毫不迟疑地要逃之夭夭的时候，脖子上却是一紧。
　　她低头一看，她细细的脖颈上勒着一条蠕虫般的“血丝”。
　　卫褚的声音阴恻恻地在她背后响起：“你敢逃的话，用不着特监处的人，你会先死在我手里。”
　　苗盈盈的脸霎时间失去血色，却又挣脱不得，只能咽下这口气照做。
　　韩真收回视线，无声地扯了下嘴角，卫褚指接引了苗盈盈一个人进来，明显是在防着他呢。
　　不过这么看来，他的确快要找到叶晓了。
　　韩真疲惫的眼睛里闪现出一抹亮色。
　　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效率果然高了许多，苗盈盈对于空间裂缝的敏感度不是卫褚能比的，她很快找出，并在卫褚的帮助下，撬动了这个缝隙。
　　眼看空间裂痕不断扩大，逐渐张开成一条通道，苗盈盈出声催促：“快点！这条通道维持不了多长！”
　　“我们不过去。”卫褚却并没有要动身的意思，他瞥了眼苗盈盈，“你把那个空间拉过来。”
　　苗盈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卫褚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你让两个空间彻底连通，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助你个头啊！苗盈盈险些骂出声，却在触碰到对方的眼神后，默默地咽了回去。
　　卫褚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的李东平，他察觉到了一点隐晦的反常之处——从方才到现在，李东平都表现得太过镇定了，无论卫褚做什么，他都是一副冷眼旁观的状态，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把柄是否会被找到。
　　这引起了卫褚的警觉，让他不禁反思起来，自己的思路是否有问题。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有，如果按照预先的轨迹，他们前往那个隐秘空间，那么就算找到了叶晓和其他证据，那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对于李东平来说，消息依旧是封锁的。
　　而且他还可能做了后续的布置，所以才这般胸有成竹。
　　思来想去，卫褚改了主意。
　　苗盈盈的咽喉被扼住，只能无可奈何地听命行事，而卫褚也履行了他的承诺，通过那根“血丝”，大量的精神力被注入到她的身体。
　　苗盈盈精神一振，一直困扰着她的虚弱感灰飞烟灭，她闭上眼睛，精神力倾巢而出，化作了一个锚，定住了虚空中那个飘忽不定的空间，而后往这里拉拽。
　　卫褚在帮忙的同时，也不忘观察李东平的反应，在一个强壮的中年男子对他耳语了几句后，他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卫褚终于在他的眼里捕捉到了一点慌乱。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觉着自己的决定大概是正确的。
　　“全力阻止他们！”李东平沉声下令，只是已经来不及了，苗盈盈那边的进程已经到了尾声，空间裂痕不断扩张，如同一片黑色幕布被缓缓拉开，光亮逐渐驱散那浓得化不开的幽黑。
　　另一个空间近在咫尺。
　　而卫褚能感应到的、属于叶晓的精神力气息也越来越明显，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任何喜意，反而打了个寒噤。
　　那个缺口中，映出一个逆光的人影，身形窈窕，看得出是个女性。
　　“是她！”韩真脱口而出，他不自觉地看向卫褚，却见对方眉头紧锁。
　　卫褚竟然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去，这让韩真蓦然察觉到不对劲，转念一想，叶晓主动现身，也十分古怪。
　　她竟然没被限制行动？
　　在两个空间的逐渐连通的过程中，卫褚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先前感应到的，那一股强大的令人望而却步的精神力，就来自对面那个空间，而叶晓的气息，就混杂其中。
　　换句话说，她只是那股精神力的一部分。
　　可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个人，的的确确是叶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脑子霎时混乱起来，卫褚反射性地回头去看李东平，却发现后者消失了。
　　卫褚心下一沉，视线再次落在叶晓那边，随着两个空间的距离不断拉近，她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她长发蓬松凌乱，面容白皙秀丽，眼睛紧紧闭着；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褂，愈发显得四肢纤细。
　　而令卫褚心惊的是，她全身上下，延伸出了无数的白色莹白丝状物，朝后方四散而开，似乎连接着什么。
　　她越靠近，那股力量波动的就越明显，这让卫褚后背发冷，因为他很清楚，叶晓本身并没有这么强大的精神力。
　　“……叶晓？”他轻声地叫出她的名字，带着试探的意味，而她似是听见了，给出了回应——她缓缓地睁开眼睛。
　　她明亮却空洞的瞳孔仿佛两颗琉璃珠，缓缓转动，这让她看起来像个精致的人偶，可她红润的唇角却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妩媚生动的笑容。
　　一个扫视，一个微笑，一股无形的力量却如渔网一般铺天盖地地漫开，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每个人，包括卫褚在内。
　　那个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一杯清水被滴入一滴墨汁，浓重的阴影覆盖着在场的每个异能者，他们的外表看起来毫无变化，可精神世界却已然翻天覆地。
　　颓丧、阴郁、憎厌、痛恨……每个人都存在的、或深或浅的负面情绪在叶晓出现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无限的放大、扭曲、恶化，并迅速地占领了他们的精神世界。
　　像是墨汁将整杯清水染黑，他们的精神世界也被那股外来的力量污染，理智被驱逐，大脑被混乱的负面情绪所支配。
　　一时间，所有人都变得暴戾又疯狂。
　　他们开始无差别地攻击除了自己外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这么做，也不关心自己的转变，因为他们的大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卫褚大概是唯一的幸存者，他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叶晓，不太确定她是否还残存着一丝意识，所以才放过了自己。
　　他望了眼打成一片的异能者们，这个充斥着暴力血腥的场景让他想起的却是周叙曾经告诉过他的，李东平的隐秘往事之一——没记错的话，李东平死去的那个儿子，就是因为一个擅长精神操控的异能者的失控，导致他所在的整个学校发生了一场互相残杀的惨剧。
　　要说这二者之间没有联系他是不相信的。
　　而直接针对精神力的攻击，简直就是为异能者量身定制的一种“精神污染”。
　　卫褚咬了咬牙，“血丝”陡然向叶晓冲去，她的身躯被撞开，身后的情形也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卫褚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了不下上百个鱼缸一般的玻璃箱，每一个都连接着一台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指示灯的电子仪器，里头盛满了半透明的溶液，液体中则漂浮着一团团灰白色的脑状物。
　　而叶晓体内的白色丝状物连接的对象，也正是这些脑。
　　“你还真觉得，我会去搞什么让异能彻底消失的药剂？”李东平乐呵呵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回响起来。
　　“因为从苏闲口中说出来，所以可信度变得特别高是不是？也是，连他都相信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自然也就深信不疑了。”
　　“老实说，我一开始是有过这样的想法。可仔细想想，就算真的研制出这么一种药剂，要怎么让所有异能者都摄入呢？总会有漏网之鱼的……这个设想本身就不现实。”
　　“精神力，只有异能者才存在的精神力，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攻击目标。”
　　卫褚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所谓的“优化项目”从来都不存在，李东平从一开始，就用障眼法骗过了所有人。


　　☆、掠夺

　　叶晓……她连接着那些大脑, 大概就是施加在她身上的那些精神力的源头。
　　现在的她, 就像是一个移动的污染源, 这么说，她才是李东平在暗中制造的真正“武器”。
　　怎么办？
　　卫褚的脑子一片混沌，片刻后, 他咬了咬牙，准备强行斩断她体内延伸出的白色丝状物，就在这时, 他又听到李东平的声音。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那些大脑供给她的不仅是精神力, 还有养分和活性，一旦切断, 她就会立刻脑死亡。”
　　卫褚的动作僵住了，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在诈他，可他不敢去试探，他怕付不起代价。
　　可他扭头望着斗兽场一般的血腥场景，身体又颤抖起来。
　　这些人，这些昔日的同僚，这些无辜的人，他也无法坐视不理。
　　李东平又笑了起来：“你只能选择拯救一边。”
　　卫褚死死地盯着这个人, 眼睛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的“血丝”蓦地冲向李东平，却被他身边的空间异能者强行阻隔了。
　　卫褚冷冷地望着那名异能者：“我用尽全力的话, 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对方很平静：“就算我们同归于尽, 或者你略胜一筹, 成功杀掉我们，可对于已发生的现实来说也并没有任何改善。”
　　卫褚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血丝”也随之改了方向，朝苗盈盈而去。
　　除了将她暂时从“污染”中隔离之外，他还吸取她的能量。
　　这一次，他毫无顾忌地拿走她所有的精神力，苗盈盈也因力量枯竭而昏迷过去，怎么说呢，虽然她以后大概率没有异能了，但至少命和神智都保住了。
　　利用她的力量，卫褚开始将两个空间割裂，以避免这边的人继续被叶晓的精神力所影响。
　　而在完成这一步后，他再次转向叶晓，她跌坐在地上，靠着墙，眼睛里空洞洞的，像个被抛弃的布娃娃。
　　卫褚走过去，拦腰抱起了她，她很温顺，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卫褚闭了闭眼，紧紧地抱住了她，那些“血丝”也跟着附在了她的身上。
　　兴许是那些白色丝线感觉到了危险，叶晓蓦地挣扎起来，卫褚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直至属于她的白色精神力线体被同化成猩红色。
　　卫褚将叶晓负担的所有精神力都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而后，切断了同那些诡异大脑的联系。
　　突如其来的庞大力量山一般几乎将他压垮，满头冷汗的卫褚睁开眼睛，从玻璃幕墙的反光里，他发现自己的左眼也变红了。
　　这应该不是什么好征兆吧……他有点恍惚地想着。
　　叶晓一动不动地靠在他胸前，显然失去了意识，卫褚不敢迟疑，将自己的精神力注入到她的体内。
　　在这个过程中，李东平和他身边那名空间异能者正准备逃之夭夭，可后者却震惊地发现，这个空间已经被封死了，一时半会儿，他竟然找不到新的出路了。
　　卫褚也察觉到了他们那边的异动，冷漠地扫了一眼，勾起嘴角：“你们逃不了的。”
　　那边的二人面色骤变，卫褚不再理会他们，侧过脸去，看着状似空无一物的空气，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还是被发现了啊。”一声轻笑响起，一个人影浮现在空气里，正是“幽灵”韩真。
　　一开始他也未能幸免于难，但在卫褚夺取苗盈盈的空间异能，出手隔绝两个空间后，他早就用幻术把自己藏了起来。
　　卫褚并非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只是那时候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付出了那么大代价，没达成目的，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罢休。”卫褚微微一笑，笑弧里却透出毫不掩饰的讥诮，“不过你也看到了，叶晓的精神力全部归我了，而现在的我，你自认为是对手吗？”
　　韩真苦笑起来：“不是……所以我还真有点后悔了。”
　　“既然你自己撞了上来，那也留下来吧。”卫褚笑容不变，眸光却是一沉，一挥手，“血丝”已然缠上了韩真的身体，“顺便把不属于你的东西还回来。”
　　韩真试图躲闪，但失败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之前消耗的太厉害，身体状况也不佳，完全无法跟此刻摄取了大量精神力的卫褚相抗衡。
　　“说真的，”在被“血丝”缠上的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韩真总感觉到身体变得阴冷起来，他开始打颤，面上却带着笑容，“你真的不怕自己彻底失控吗？”
　　卫褚眼角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并没有回答他。
　　怎么说呢，他也很意外自己在吸入这么多力量之后，竟然还能勉强保持理智的状态，大概是这阵子，他的实力也多少提升了一些吧。
　　而韩真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他再也无法忽视。
　　“现在的你，已经取代叶晓，成为了新的‘污染源’了吧？”韩真笑着反问，“你有没有想过，那正是李东平的最终目的？”
　　“叶晓的异能只能勉强调和这些被污染过后的精神力，她必须连接着那些大脑，无法自由行动。”
　　“可你不一样，你可以将这股力量全盘接纳，你是一个行动自如的个体。”
　　卫褚额角青筋暴起，他当然想到了。
　　可有时候，就算明知道是陷阱，却还是要踏进去。
　　他没有别的选择。
　　“哈哈哈哈哈！”韩真蓦地放声大笑起来，“我很好奇，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卫褚嘲讽一笑：“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他话音刚落，所在的这个空间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一道裂口出现，逐渐变换成一道半圆形的“门”。
　　卫褚知道，他预定的目的地，即隐山医院，要到了。
　　>>>
　　正和周叙闲聊的钟云从，冷不丁地绷紧了后背。
　　周叙察觉到老师的异常，忍不住问道：“发生什么了？”
　　“我突然感应到了一股强大却又混乱的力量……”钟云从霍然起身，朝着某个方向快步走去，“非常危险！”
　　周叙想跟上去，却临时想起自己正在值班，而且就算自己去了，貌似也帮不上什么忙。
　　钟云从也猜到了他的念头，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你不用过来，留在这里吧。”
　　周叙抿了下嘴唇，点点头。
　　等到钟云从不见人影后，他颓然地叹了口气。
　　变成废物的感觉……还真是很糟糕。
　　就在这时，病房内忽然发出了一声突兀的响动，周叙反应极快，立刻踹开了门，他定睛一看，果然是沈耀辉醒了。
　　“你怎么了？”
　　沈耀辉皮肤上因为花粉过敏还起的红疹还尚未退去，光影交错间，令他的面容多了几分阴森可怖。
　　“没什么。”他虚弱地笑了笑，“只是感叹，终于等到你一个人的时候了。”
　　周叙一怔，陡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他下意识地想逃，只是下一秒，这个念头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他的脑海里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根本记不起自己原本想做什么。
　　>>>
　　另一边，钟云从及张既白等人，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骤然降临的空间。
　　卫褚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双目猩红，周身散发着的气息正是钟云从先前感应到的那股强大却又失控的力量。
　　钟云从更是震惊地发觉，那股力量比他想象的更危险，只要感到到，就有被“传染”的风险，而且辐射范围极广，总之，整个隐山医院都被覆盖了。
　　要知道，这里可以说是除了特监处外，异能者密集度最高的区域了，一旦所有人都失控，那局面无法想象。
　　钟云从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卫褚根本不敢离开这个空间，他毫不犹豫地出手，将自己的精神力凝结成网，覆盖在卫褚身上，强行把他那股即将“爆炸”的力量给压制了。
　　卫褚这才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他双膝跪地，浑身颤抖不已。
　　张既白眉头紧锁：“里面好像还有别人。”
　　他一抬手，空气迅速流动起来，紧接着，一股气旋从那个空间里托出四个昏迷的人，三男一女。
　　原来在到达隐山的那一刻，密闭的空间出现缝隙，李东平和他身边那位空间异能者瞅准这个时机，准备脱困。
　　卫褚其实早防着他们这一手，在吸收了叶晓的精神力后，他也有了“锁”住对方异能的能力，只是在成功制住对方的同时，他勉强保持的平衡也被打破了，那股强行吸纳的力量瞬间暴走。
　　幸而钟云从提前察觉不对，前来察看，及时阻止了他的暴走。
　　钟云从也上前去，扶起卫褚：“你怎么回事？”
　　卫褚摇了摇头：“现在来不及解释……您的‘网’，能维持多长时间？”
　　“不超过一小时。”钟云从神情严峻，“你想做什么？”
　　“那也足够了……”卫褚先是低声喃喃，而后面色也严肃起来，“我要见周叙，现在。”
　　>>>
　　钟云从领着卫褚来到沈耀辉的病房外，周叙仍然坐在原来那个位置，只是表情有些怔忡，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叙，你看谁来了。”
　　钟云从瞥了眼卫褚，他双目的猩红已经褪去，只是脸色苍白的不像话，周叙见了，想必是要担心的。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周叙的反应并没有他想象的激烈，他慢吞吞地侧过脸，目光依次扫过他们，最后停留在卫褚的脸上。
　　他似是有些困惑，思考了好几秒才缓缓地露出笑容，他站起来，走到卫褚身边，握住他的两只手。
　　“怎么才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大概


　　☆、生死

　　“有点事情, 耽搁了。”卫褚笑了笑, 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还好吧，这不是天都没亮吗？”
　　“天亮……”周叙怔怔地反问，“天亮之后会怎样？”
　　卫褚被他问的一愣, 钟云从也跟着皱起眉，他打量着周叙：“你怎么了？怪怪的……”
　　周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莫名感到很悲伤, 却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绪, 他总觉着自己忘记了什么。
　　“没有……”周叙的脸上挂着一种茫然的失落，“只是心情突然不太好……”
　　卫褚微微变色, 钟云从也不由得反思，是不是方才他那句让周叙留在这里的话伤到了他。
　　“我知道。”卫褚努力压下心底的难过，紧紧地攥住他的手，“来，我这就把异能还给你。”
　　“异能……还给我？”周叙面露茫然之色，他像是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卫褚心里咯噔一下，之后就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这时候你就别开玩笑了行不行？”
　　周叙眨了眨眼, 也笑了：“被你看出来了。”
　　卫褚这才松了口气, 瞪了他一眼，而后转向钟云从：“能不能麻烦您帮忙准备一个房间？”
　　钟云从点头：“你们到我的休息室去吧。”
　　他亲自领路, 卫褚牵起周叙的手跟在后边, 后者走了几步, 蓦地停了下来：“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走开。”
　　卫褚也反应过来了：“哦，对，还有沈耀辉……”
　　钟云从叹了口气，随手叫住了两名迎面而来的护士：“你们到那间病房去，盯着里面的人，别让他作妖。”
　　隐山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全是异能者，让她们暂时代替周叙执行下任务，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
　　钟云从是隐山医院幕后金主的事，在这里并不是秘密，两名护士恭恭敬敬地应了，领命而去。
　　钟云从转向周叙：“这下放心了？”
　　周叙有点出神地望着沈耀辉病房的方向，仿佛没听见钟云从的话，直到卫褚碰了下他的胳膊肘，他才“啊”了一声，笑道：“嗯，没问题。”
　　而后他们继续往前走，一直到了电梯内，卫褚发现他的手心冰凉，忍不住捏了捏：“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周叙盯着轿厢镜面里自己的眼睛，很意外的，他竟然从中捕捉到了迷茫和恐惧。
　　周叙被自己吓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感到害怕？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不只是这样……他的脑海里萦绕着若有似无的细微簌簌声，就仿佛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碎裂。
　　是什么？什么东西碎掉了？
　　“是有点……”周叙不愿让卫褚担心，扯了扯发白的嘴角，“毕竟当了好久的普通人……突然要变回异能者，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卫褚也笑了：“傻，你都当了十几年的异能者了，有什么不习惯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等你拿回了力量，幻想出一部3D版魔兽电影给我看？之前好莱坞拍的那部不太行。”
　　周叙莞尔：“那你得写好剧本……不过为什么是魔兽？来点浪漫爱情片不好吗？”
　　卫褚一怔，正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一旁的钟云从凉凉地出声了：“拜托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这个老人家面前秀恩爱了？”
　　周叙嘿嘿直笑，卫褚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没再说什么。
　　到了钟云从的休息室，这是一个小型套房，分里外间，他把二人带到里间，指着沙发：“你们俩可以开始了，我待会儿会在外间……我不是想打扰你们，只是你们俩的状态都很让人不放心，就当我在一旁护法吧。”
　　周叙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大对劲，可听钟云从这话，似乎卫褚的情况也不好，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下意识地察看起卫褚：“你怎么了？受伤了？”
　　卫褚没有否认，不过有意无意地将事态平淡化：“是受了点伤，你也知道特监处人才众多……着实是吃了一场亏。所以晚点我会去接受治疗，可能有阵子没办法见面……你别担心。”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钟云从，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后者闭了闭眼，摇了摇头，站了起来，朝外间走去。
　　不过周叙仍是察觉出了不对：“听起来很严重……”
　　“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卫褚拉着他坐下，“死不了的。”
　　周叙皱着眉，还想问点什么，卫褚的手指却贴在了他的嘴唇上：“你快点恢复力量，也能多点底气，不是吗？”
　　周叙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准备好了。”
　　卫褚的两只手都覆上了他的脸颊，声音放得很轻：“我的生日快到了，你有没有想好，要送我什么礼物？”
　　“礼物吗？那我得好好想想……说起来，我倒是有样东西一直想送你，我在一个海岛上拍到了海上日出，照片很美，我一直想印成明信片寄给你……”周叙说着说着，只觉得脑海内那阵挥之不去的碎响越来越大声，他蓦然焦躁起来，“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相机放在哪儿了……”
　　卫褚惊讶于他的情绪突然的变化，可他处境艰难，没有时间多想，只得安抚道：“没关系的，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我先把精神力传给你好不好？”
　　周叙疲惫地点头：“好。”
　　卫褚缓缓地凑近他的嘴唇，低声问道：“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这句话？”
　　“……什么？”
　　“我爱你。”嘴唇张合之间，一点点地贴在他的唇上，他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我爱你周叙。”
　　与此同时，一股力量也通过他们相触的肌肤传进了周叙的身体。
　　周叙怔怔地听着，他脑内那阵如玻璃破碎的动静越来越大，几乎压过了卫褚动情的表白。
　　而在回涌的精神力的作用下，周叙终于明白那阵声音源自何处——那是他的记忆，正在被一片片地割裂成小块，然后粉碎成砂砾一般的颗粒，像是被风吹散似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像是临终前的人一样，望着飞快转动的走马灯，那些在他生命里出现过的人，如同纸上的角色，一一闪现，却又不断消失。
　　他的意识正迅速地被清空。
　　最后闪现的是卫褚微笑的脸，连同那句“我爱你”。
　　它们都犹如一瞬间垮掉的拼图，四散开来，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不要……不要……”周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他如坠深渊，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闭着眼的卫褚第一时间察觉到他身体的战栗，以及他面上的湿意。
　　在确定将属于他的那份力量都返还给他之后，卫褚睁开眼，震惊地看着周叙略显呆滞的双眼，以及他眼角的泪痕。
　　他愣怔了一下，而后失笑：“就算我主动跟你表白，你也不用感动成这样吧？”
　　周叙没有作声，他垂下眼，须臾，再抬眼的时候，眼里又有了光彩，他弯起嘴角，看着卫褚：“确实很感动，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卫褚双手放在他肩上，端详着他：“异能回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叙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最后舒展了一番筋骨。
　　“我感觉……非常好。”
　　卫褚欣慰地笑了起来。
　　他脸色苍白，但心情很好，他看下手表，发现距离钟云从给的一个小时还有一阵子，他拖着周叙往外走：“来，还有一点时间，陪我走走。”
　　周叙落后他半步，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侧脸：“你好像很赶时间？”
　　卫褚心头一跳，却还是保持着轻松的笑容：“不是跟你说了，我受了伤，要去治疗……估计，得隔离一段时间。”
　　既然周叙恢复了异能，他就稍稍松了口风，透露了自己要被“隔离”的事，他有些忐忑地等待着周叙的反应。
　　他原以为周叙会质问自己究竟出了什么事，谁知他出乎意料的平静：“没关系，我会等你回来。”
　　对于他的不追问，卫褚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却又莫名泛起失落。
　　靠，你怎么这么事儿呢？他不问不是正好？他暗骂自己。
　　他们走到外间，钟云从正靠在安乐椅上，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听到门开的响动，他扭过脸，旋即起身走向他们：“完事儿了？”
　　卫褚听了这话，不免有些想歪，面上微微发热，觑了眼周叙，嘴里含糊地笑道：“嗯……嗯。差不多了。”
　　钟云从仔仔细细地观察起了周叙：“你的异能恢复了？”
　　他说着，伸出手要触碰他的额头，他的本意只是想探测一下周叙如今的能力恢复到了什么地步，只是没想到，后者却偏头避开了。
　　钟云从诧异地瞅着他，卫褚也愣住了。
　　“周叙你……”钟云从欲言又止，周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的感知力堪比X射线，我怕我脑子里某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就藏不住了。”
　　钟云从挑起半侧眉尾：“……什么？黄色废料吗？这么怕我知道。”
　　周叙但笑不语，卫褚顿时哭笑不得。
　　过后，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钟老师，还有二十分钟，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跟他吗？”钟云从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去吧。”
　　卫褚拍拍周叙的胳膊，后者会意，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钟云从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其实方才的某一刻，他就知道周叙的异能回来了——那个瞬间，他的周围仿佛有无数趟列车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过，上一秒还回荡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下一秒却又陷入了墓地般的死寂。
　　片刻的恍惚后，钟云从意识到那是一阵短暂但强烈的幻觉。
　　也正是周叙异能再次觉醒的征兆。
　　其实不用亲手触碰，钟云从也能感应到他力量的增强。
　　对他来说，也算是重生了……吧？
　　钟云从这么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是张既白打来的。
　　“那个叫做韩真的人，就在刚刚，停止了呼吸。”张既白告诉他，“我们简单地给他做了个检查，发现他是晚期癌症患者，病入膏肓的那种。”
　　>>>
　　卫褚和周叙在住院大楼背后的小花园里散步。
　　卫褚絮絮说个不停。
　　“我不在的时候，叶晓就请你帮你照料了。还有我姑姑表哥，尤其是我姑姑，她一直想见叶晓，之后麻烦你带她去看看她。”
　　“陆柏想必伤得不轻，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你有空的话，也麻烦你去帮他瞧瞧他。”
　　“还有李东平他们，都被我擒住了，后续，还有那些受了伤的特监处队员们，就交给你和苏副处来处理了。那些仪器设备，还有溶液里的大脑，都是证据。”
　　“那些大脑能给叶晓提供精神力，肯定是属于异能者的……我想了想，觉得最可能的来源是地下监狱的囚犯……也只有李东平，能把手伸到那里。”
　　“还有你，要照顾好自己，跟花卷。”
　　周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蓦地展颜一笑：“卫褚啊，你的牵挂，未免也太多了些。”
　　他虽然是笑着说的，但那副口吻，却透着十足的冷漠。
　　卫褚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
　　周叙似是没有察觉到他骤变的眼神，自顾自地往前走，在鞋尖踢到一块凸起的石子的时候，他的右膝盖不自觉地僵硬了一下。
　　目睹了这一幕的卫褚，脑海里冷不丁地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
　　他的牙关开始打颤。
　　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的发问却出奇的平静：“你究竟是谁？”
　　前方的人闻言回过头，冲着他微微一笑。
　　“幽灵。”
　　“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


　　☆、消失

　　卫褚死死地盯着他, 嘴唇微动, 吐出两个字。
　　“韩真。”
　　周叙, 不, 现在应该称他为韩真, 他微微弯腰，伸手揉了揉右膝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看穿了……看来你对他可真够了解的。”
　　卫褚陡然上前一步，提起他的衣领：“周叙呢？你对他做了什么？！”
　　韩真的脸上没有丝毫慌张，不疾不徐地说道：“你不妨猜猜, 在你们见面之前, 他见到了谁？”
　　……沈耀辉。
　　卫褚几乎是立时得出了答案，后背一阵阵的发冷。
　　就因为这家伙虚弱地躺在了病床上, 就被忽视了他的可怕之处。
　　他“窃”走了周叙的记忆！
　　难怪，之前那段时间, 周叙像是忘记了许多事情，他自己肯定也有所察觉，否则不会那般焦躁。
　　而包括卫褚在内的所有人, 更没到沈耀辉会处心积虑地对周叙下手。
　　可沈耀辉为什么要这么做？
　　卫褚的视线冰棱般刺向韩真——不，真正要对周叙下手的, 是他。
　　电光火石之间, 他已经将前因后果都联系了起来。
　　韩真一直觊觎周叙的另一半异能，但获得这个异能, 必须通过叶晓和卫褚姐弟的合力, 因而他也一直在寻找失踪的叶晓；但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的目标转变了, 不再周叙的异能，而是周叙本人；当然，这两者对他来说差别并不大，因为他知道，卫褚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异能还给周叙，让自己成为“周叙”，就等于获得了他的一切。
　　所以韩真把吴措安插在卫褚身边，并不只是为了监视他的动向，更是透过他给了正一心准备营救的卫褚一个反向诱饵——同“坟场”合作。
　　而他一无所知的是，韩真暗地里展开了另一个针对周叙的阴谋，他不知道怎么跟沈耀辉搭上线，并说服了对方替他出手。
　　而后续的发展轨迹，看起来也还算顺利，他们合力突破了特监处的道道封锁，闯过一个又一个关卡，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他终究是把叶晓救了回来，也把周叙的另一半精神力从韩真身上抽了回来。也正是那时候，韩真将自己的意识附在了精神力中，任由他轻易得手。
　　那会儿的卫褚，刚刚从叶晓那里转移了上百个异能者的精神力，里头不知道掺杂了多少人残留的意识，脑子可以说是一片混沌，没能察觉到韩真浑水摸鱼的小动作，被他钻了空子。
　　最后，他把合二为一的异能还给了周叙。
　　与此同时，也将韩真的意识注入了周叙空虚的精神世界里。
　　卫褚觉得自己很可笑，自认为每个枝节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却万万没想到，还是被韩真算计到了。
　　他一直在防备韩真，不料，那防备也是对方谋算的一部分。
　　至于韩真为什么会改变意图，对周叙下手，此时的卫褚，也大致猜出了缘故——他的身体不行了。
　　其实韩真身体的异状，他也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
　　现在回想起来，冥冥之中，他成了韩真的帮凶，捅向周叙最致命的那一刀，就是出自他手。
　　在这个认知之下，卫褚受到的打击非同一般，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整个人如同一堆即将熄灭的火焰，气息迅速虚弱下来。
　　“周叙……”他艰难地出声，“他怎么样了……”
　　韩真一直在观察他的脸色，他诸多变化的表情让他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开怀大笑起来：“怎么了？他的身体都归我了，你说他怎么了？”
　　“你要说他死了吧？好像也不准确，毕竟他这幅皮囊好端端的；可要说活着……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还能算是活着吗？”
　　“一定要说的话，”韩真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恶意的笑，“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从此之后，没有周叙，只有韩真。”
　　消失了……他消失了吗？
　　卫褚有种摇摇欲坠之感，意志与身体都是，他不得不搀着树干才能勉强让自己站稳，看向韩真的双目渐渐蒙上一层血色。
　　“你想杀我吗？”韩真第一时间感应到了他强烈到近乎化为实质的杀意，他不仅不闪避，反而上前一步，指着属于周叙的脸，露出属于周叙的微笑，用属于周叙的声音，笑着反问，“你会杀我吗？”
　　卫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视野，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
　　“你不敢。”韩真收起了咄咄逼人，笑着叹息，“你下不了手。”
　　他笑微微地注视着面色惨白的卫褚：“仇人就站在面前，却连杀人报仇的勇气都生不出？就因为我披着的是周叙的皮囊？你太可笑了，卫褚。”
　　卫褚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像座雕塑。
　　韩真皱了下眉，脑内的警钟疯狂响起。
　　那股熟悉的、混乱又疯狂的气息不知何时又悄然蔓延开来，韩真发觉的时候，已经有点受到影响了，消极负面的恶意迅速增长，如同带着淬了毒药的利刃，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搅动，产生了难以忍受的疼痛和麻痹。
　　时间久了，这样的折磨会让一个异能者发狂。
　　看来是给卫褚的打击太过，导致他情绪失控，钟云从下的“封印”提前失效了。
　　其实韩真没想那么快暴露身份，毕竟卫褚很快要被“隔离”，不消除“污染”，就算他想出来，钟云从苏闲他们也不会放他出来。只要卫褚不在，韩真有信心保证自己的伪装不被他人看穿。只是没想到卫褚和周叙的关系比他想象得更亲近，很快就看穿了破绽。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没什么危机感，是因为拿准了周叙是卫褚的软肋，他下不了手，多少有点有恃无恐的意思……不过那是在卫褚清醒的状态下，可暴走后的他……就难说了。
　　再者，韩真很清楚被“污染”的后果，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何况钟云从等人嗅觉灵敏，一定会很快赶来。
　　他自然打算在他们过来之前先离开，不料一条蠕虫般的“血丝”绕上了他的脖颈，他没想到，濒临崩溃的卫褚，竟然还能分神注意他的动向。
　　眼看自己就要被“污染”，韩真无奈之下，向卫褚释放了一个幻象。
　　一个眼角里藏着促狭笑意的周叙出现在他面前。
　　“快点，吃完我们带花卷下楼去遛遛，消消食。”
　　卫褚贪婪地盯着他看，尽管他心知肚明这是假象，但这个海市蜃楼，对他这个行走在沙漠里的人来说，依旧是支撑下去的希望。
　　“花卷是猫，又不是狗。”他忍不住同幻象对话，“不过你想遛就遛，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韩真趁机摆脱了“血丝”，但他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因为隐山医院的人到了。
　　他不但没走，反而走近了卫褚，沉浸在幻觉里的卫褚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韩真找出原先周叙随身携带的小型警棍，连敲带电，把卫褚弄晕了。
　　在他本体不省人事后，那些混乱的气息也随之减弱不少，钟云从他们赶到的时候，见到的画面是“周叙”把昏迷的卫褚扶起。
　　“卫褚他怎么了？”钟云从神情严峻，“周叙”叹了口气：“如您所见，他提前失控了，为了阻止‘污染’，我不得不出手打晕他。”
　　“怎么会……”钟云从对自己编织的“网”还是很有信心的，不过卫褚此时的确处于精神力暴走的边缘，他只能再次提升对他的危险评估。
　　“看来只能把他带到那里去了。”钟云从叹了口气，瞥了眼“周叙”，“我必须带他离开了，你没意见吧？”
　　“周叙”看了眼卫褚，满眼忧虑：“我能一起吗？”
　　“不能。”钟云从断然拒绝，“别说你了，跟他待一起久了，就连我都不敢保证自己不被‘传染’。”
　　“周叙”只得默然。
　　一直到钟云从把卫褚带走，他都没有醒。
　　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韩真才算是松了口气。
　　他还真有点担心，要是卫褚突然醒来，那他真是跑不掉了。
　　不过他很快又露出了微笑，凭借着“周叙”这个身份，整个隐山医院，他完全出入自由。
　　>>>
　　“周叙……周叙……不要离开，不要消失，留下来！”
　　卫褚猛地睁开了眼睛，目之所及却没有半个人影，而是一片湛蓝的天空。
　　他怔怔地望着这方青空，在城市长大的他，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么澄澈的蓝天白云。
　　一阵清风吹来，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只是一个梦境。
　　可现实，似乎比梦境更加令人心碎。
　　周叙已经不在了。
　　“你好像很难过。”一个耳熟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卫褚支起上半身，扭头望去：“对不起，我失态了。”
　　“是够失态的。”钟云从说着，张开手，一朵玉白色的花落到他掌心里，像是变魔术一样。
　　他把花递给卫褚：“擦擦吧。”
　　卫褚恍恍惚惚地接过，花瓣厚实柔韧，又用手背蹭了下自己的脸，才发现一片湿漉。
　　他摘下一片花瓣，仓促地擦了擦脸，之后环顾了一圈，这里似乎是一个公园，美丽幽静，充斥着鸟语花香。
　　可那望不见边际的草原和远处苍绿的大片森林却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印象里，梦川没有占地如此广阔的公园。
　　还有钟云从刚刚那一手……他不由得垂着眼盯着手里那块手帕。
　　这个质感，很真实。
　　“这里不是梦川。”钟云从看穿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这里是，我父亲的长眠之地，也算是他留给我的遗产吧……在这里，我基本算是随心所欲。”
　　“不过呢，”他指了下卫褚手里的手帕，“一旦带离这个空间，它就会消失。”
　　原来这是个独属于钟云从的空间，看得出来，他在这里就是翻云覆雨的主宰。
　　“也怪你的力量太强大又太危险，一般的地方关不住你，只能先把你放到这儿来了。。”钟云从不住地摇头，“小卫，你是把自己当垃圾回收站了吗？什么都敢收？”
　　卫褚抿了下嘴唇，一时无言以对。
　　恰在此时，一阵钝痛从后颈传来，而它也让卫褚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韩真！”他脱口而出，引来钟云从的侧目：“哦，差点忘了这个人……张既白告诉我说，不久前他因病去世了……”
　　“因病去世？”卫褚冷笑起来，心中却涌起无尽的哀痛，“他没有死，他的意识，附在了周叙的精神世界里。”
　　钟云从一楞，但同为精神系异能者，他很快反应过来。
　　“所以，刚刚我见到的那个‘周叙’，其实是韩真？”
　　“是……”卫褚的意志又有要崩解的预兆，“周叙他已经……”
　　“你在说什么呢？”钟云从挑起半侧眉尾，“韩真能把自己的意识体藏起来，周叙就不能吗？”
　　卫褚怔怔地盯着他。
　　“唉，真是个单纯的孩子。”钟云从失笑，他摸了摸鼻尖，“你不知道，我们这类精神系异能者，都很难能苟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舍不得虐233


　　☆、寄居

　　卫褚的思维变得迟钝起来, 呆滞了一阵, 他似乎才听清钟云从的话。
　　他忽然想起最初他们的命运交汇的那次, 周叙的身体与意识体分离，后者寄居在他的精神世界里。
　　这一次也会是这样吗……
　　他顿时有种绝处逢生之感，一悲一喜, 一起一落，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慢慢地捂住了两只眼睛。
　　钟云从见状无声地叹气, 也跟着坐在了草地上, 一只手放在卫褚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我还是挺了解周叙的, 他聪明，老道，反应极快，我不相信他会死于这么一个卑劣的陷阱。”钟云从沉声说道，“他或许被套住了，但我坚信他还活着。”
　　“是这样的。”短短时间内，卫褚已然调整好心态，他的双眸重新明亮起来, 含笑颔首, 语气坚定，“我相信他。”
　　钟云从见他眼底的阴霾消散, 也稍稍安心, 笑着调侃了一句：“不知道该说你当局者迷还是关心则乱好……但是年轻人嘛, 总有为情所困的时候……老师也是过来人，能理解。”
　　卫褚略有些自嘲地提了下嘴角。
　　“不过，”钟云从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口吻也充满歉意，“在消除‘污染’之前，你还是得留在这里……我很抱歉。”
　　卫褚的目光黯淡了一下，很快点点头：“我明白，您放心，我会留在这里的。”
　　“让你一直呆在这儿被动的等消息的确很折磨人，我有个想法，”钟云从思考了一会儿，“你看看可不可行。”
　　卫褚登时精神一振：“您说。”
　　钟云从解释道：“你现在负荷的精神力虽然强大，但也成为了你本体的累赘，甚至还会对其他异能者产生负面影响，所以我不能放你本体出去。但我想试试能否提取出一抹纯净的精神力，‘投影’到我的精神世界里，我会开放一条口子，让你本体的意识跟这抹精神力保持联系，相当于我们一起行动了。”
　　这个提议对于卫褚来说真可谓巨大的意外之喜，他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我愿意！您想怎么尝试都可以。”
　　钟云从看着惊喜交加的年轻人，不禁莞尔：“有没有觉得今天像是在坐过山车？”
　　卫褚苦笑起来：“还真是……”
　　“不过我还是要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设想是美好的，可成功率没法保证百分百。”钟云从收敛笑意，正色起来，“只能说我会尽力。”
　　卫褚也跟着严肃起来：“您肯出手帮忙我已经很感激了，就算失败……也绝无怨言。”
　　钟云从失笑：“也不用搞这么沉重。”
　　他说着，右手的手背贴在了卫褚的额头上，后者立时感到自己被一股相对的柔和的力量包围了，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渐渐生出困意。
　　卫褚没有设防，钟云从还算顺利地来到他的精神世界的最外围，却始终原地徘徊，没有进去。
　　他之前那句“成功率没法保证百分百”不是玩笑，也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事实作出的判断：卫褚吸收的那些精神力太过庞杂，乃是众多异能者的精神力强行拼凑起来的集合体。其中最多的便是那些扭曲的意志，大概是原主的不甘和怨念，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情况不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问题的根源并不在于这些扭曲的意志。與。夕。糰。懟。讀。嘉。
　　经过细心探查，他发现真正的“污染源”其实是一股状似不起眼的精神力，它不是这些精神力中最强大的，却是最危险的——它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恶意与疯狂。
　　透过感知力，钟云从能回溯出这股力量的原主的异能——精神扰乱的一种，能引发并放大人的负面情绪及潜意识里的恶念，让人失去理智的同时变得暴力嗜血。
　　而那些恶意与疯狂如同病毒一般扩散，一旦被覆盖，那些扭曲的意志便成为了燃料一般的存在，将那股失控的力量无限累积放大。
　　钟云从最终还是决定行动了。
　　借助这个空间的力量，钟云从隐匿了自己精神力的气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已经被“污染”的精神力，就算是他，也没信心保证自己在沾上那些混乱气息后还能继续留住理智。
　　污染的范围很大，钟云从的精神力只能在缝隙里进出，要找到未受到侵蚀的精神力更是不容易。
　　好在漏网之鱼还是有的，精神世界是分层的，越到深处，“污染”的痕迹越轻。
　　最后钟云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目标，他的精神力旋即抓取了这部分力量。
　　尽管最终达成了目的，但钟云从的心却仿佛坠了块铅——在这样的侵蚀强度下，卫褚整个精神世界沦陷是迟早的事。
　　必须想办法消除掉那个“污染源”才行！
　　精神力回归本体后，钟云从睁开眼睛，其中一只眼睛格外明亮。
　　在卫褚吸收的众多异能中，其中有一种能够隐藏在任何反光之处。
　　凭借这个能力，卫褚的那抹精神力寄居在了钟云从的左眼里。
　　他眨了眨眼，温声开口：“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在你把力量合二为一还给他的那一刻，强烈的幻音和幻觉同时产生，而且覆盖范围极广……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周叙留给我们的某种暗示。”
　　卫褚依旧躺在草地上，面容安详地沉睡着。
　　可却有一道声音在钟云从的脑内响起：“我也有所察觉，不过当时我以为是聚合的精神力太过强盛，力量外泄。现在看来，的确有这个可能。”
　　“我们会找到办法证实的。”钟云从微微一笑，指腹在左眼的上眼睑上按了一下，“在这里耽搁得够久了，韩真都不知道逃哪儿去了，该出去了。”
　　>>>
　　在确认钟云从与卫褚不知所踪后，韩真没有急着离开隐山医院。
　　他拿出周叙的手机，用指纹解锁后，在通讯录里找到了张既白的电话，然后拨给了对方。
　　意料之中的，张既白很快接起了来自“周叙”的电话。
　　“周叙？什么事？”他一贯以来的直截了当，他自然想不到，正在跟他通话的人，内芯已经被替换了。
　　韩真语气恭敬：“张院长，我听说，韩真死了……”
　　“对，尸体已经送到太平间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确认下他的尸体，您看？”
　　张既白笑了：“你是特监处的人，他一直都是你们的通缉对象，你有权力直接去看，不用向我请示。”
　　韩真一愣，确实如此，他还是没完全转换思维。
　　他已经不再是“坟场”的幽灵，而是特监处的“周叙”。
　　“话是这么说，”他笑着找补，“不过还是觉得提前跟您打个招呼比较好。”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滴水不漏了？”张既白有点疑惑，“这可不像你一贯以来先斩后奏的风格。”
　　韩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才好，他对周叙，还真是谈不上多熟悉，不太了解此人的做事风格。
　　当然这也有周叙的记忆全部被粉碎的缘故，这固然方便了他操纵这个躯壳，但坏处就是他无从了解周叙本人的信息。
　　好在张既白也不是追根究底的人，韩真听到他在电话里说：“好了，没其他事的话，我就挂了。”
　　“嗯，好的。”他赶紧回，“打扰您了。”
　　切线前，他隐约听见对面的人嘀咕了一句“今天这么乖还真有点不习惯”。
　　韩真揉了揉额角，自嘲一笑，而后拦了位护士，打听太平间在何处。
　　周叙的身份确实很好用，一路刷脸，不多时，他畅通无阻地进了太平间。
　　尸体也刚转移到这里不久，还在登记死者资料的阶段，连消毒环节都还没开始，韩真在出示周叙的工作证件后，太平间的工作人员很配合地退了出去，让他独自查看尸体。
　　在掀开白布的一瞬间，尸体的脸出现在韩真眼里。
　　这是一张泛着浓厚死气的脸，也是韩真最熟悉的面孔。
　　老实说，亲眼注视着自己的尸体，这种体验还真不是谁都有。
　　韩真面无表情地与自己的尸体对视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这就是他追求异能的最大动力。
　　很早以前，他就不看重皮囊了，对他来说，意识，或者说灵魂，才是一个人真正的主宰。
　　如果他还是个普通人，那么灵魂与□□永远都是一体的，无法分离；可作为异能者，他有足够的底气把身体当做是一个承载意识的容器。
　　他之前就有过这样的假设——这是第一次尝试，毫无疑问是成功的。
　　那之后呢？不断地更新“容器”，于他而言，这就是一种永生的形式。
　　夺取异能，扭转命运，这绝对是他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韩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亢奋起来的情绪，他需要时刻保持镇定。
　　他在尸体的裤袋里翻找着什么。
　　他这个旧“容器”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小时，特监处其他人还没赶来，如果没猜错的话，尸体随身携带的外物也还没被收走。
　　果然，他的指尖很快触到了一样物事，拿出来一看，正是他要找的东西。
　　韩真露出满意的微笑，迅速地将东西收进外套的口袋里，为了不引起疑心，又装作仔细检查尸体的样子，在停尸间里待了一阵子才离去。
　　下了楼之后，他快步朝医院大门走去，随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用周叙的手机给苏闲打了电话。
　　他曾经犹豫过要不要去找沈耀辉，目的自然是杀人灭口，不过还是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沈耀辉没那么容易对付，他怕时间拖久了，钟云从就该回来了。
　　他自知周叙这个身份顶不了太久，趁着尚未完全暴露，尽可能的利用，他不敢直接去见苏闲，便决定通过电话套取情报。
　　如他所料的那般，对方的电话很容易就打通了。
　　“你这电话来的正好，”一个低沉的男声传了过来，“听说你的异能恢复了，现在有空吧？处里事情多得要死，赶紧回来干活！”
　　能对周叙用这种口吻发号施令的，想必就是特监处副处长苏闲无误了。
　　只是……韩真没想到，他和周叙会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苏闲的话说得很不客气，可韩真听得出来，字里行间隐隐透着股亲昵之意，显而易见，周叙同他这位上司的关系很不错。
　　韩真一时又有些不知所措了，这并不是他擅长的交际模式。
　　“啊，我现在还在隐山医院，刚刚检查过韩真的尸体。”他仓促地找了个借口，试图转移话题，“对了卫褚的情况不太好，刚才又有失控的趋势，钟老师把他带走了……我很担心。”
　　听了他的话，苏闲安静了片刻才出声：“这样……那算了，你在那边等卫褚的消息吧，心有挂碍，也没办法投入到工作里。”
　　见目的达成，韩真稍稍松了口气：“多谢您的体谅……对了，您现在在忙什么？”
　　“准备审问李东平。”苏闲不疑有他，说了实话，“这家伙绝对是块难啃的骨头……如果不是云从正忙着，我还真想让他帮忙。”
　　“卫褚跟我说过，他把手伸到了地下监狱里……”韩真挑了挑眉，再一次试探道，“是真的吗？”
　　“是……地下监狱的守卫基本都是他的人，”苏闲的声音流露出些许疲惫，“他们悄无声息地转移了一大半的异能者囚犯，除了那些……脑子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失去了下落。”
　　韩真的眼角抽动了一下，苏闲这话隐藏的信息量极大——原来那个那些大脑并不是全部，还有一部分囚犯不知所踪……李东平还留了一手？
　　他到底想做什么？


　　☆、分解

　　其实也不难揣测, 对于李东平来说, 那些异能者罪犯, 不过就是“原料”而已，至于他要制造什么……看看叶晓不就知道了。
　　那种被“污染”过后的精神力。
　　可问题是，这种类似“病毒”一般的存在需要载体, 或者说宿主，叶晓身上的“病毒”被卫褚强行吸收到他自己体内，这家伙又太高尚, 一定会主动把自己隔离, 这样的话，卫褚这个行走的“炸弹”等于哑了火, 根本发挥李东平想要的效果。
　　而李东平此刻已身陷囹圄，他是否预见到了这一点并对此作出应对？
　　如果有的话，那他至少会有一个帮手。
　　韩真蓦地想到了一个人。
　　他无声地勾起嘴角，对电话那头的苏闲说：“这样吧，等我确认卫褚的情况后，我就尽快赶回处里。”
　　“行。”苏闲应得很干脆，“忙去了，先挂了。”
　　“好的。”
　　挂了电话后, 韩真吩咐司机：“我要换个目的地。”
　　司机自然没有异议, 只是强调：“可以，不过如果路程变远了, 要加钱。”
　　接着韩真便报了新的地址。
　　他要去见李正。
　　如果李东平真的有帮手, 那一定是李正。
　　>>>
　　“你究竟想做什么？”
　　特监处的审讯室内, 苏闲向对面的李东平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后者形容狼狈，但神态很是从容，在面对苏闲时丝毫不怯，仿佛他还是那个压了他一头的特监处一把手。
　　他微笑着反问：“如果我不说的话，会怎么样？”
　　苏闲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嘴角：“不好说，我现在心情很差，搞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不是不可能……反正监控一关，谁都不知道。而且异能那么多种，多得是不留痕迹的。”
　　李东平面色微变，但立刻又镇定下来：“你不会的，你不是那样的人。”
　　苏闲那点虚假的笑意消失不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李东平。
　　“说出来你大概不信，但这个破职位，我早就不想要了。”
　　“所以李东平，你别以为我是在吓唬你……我真的干得出来。”
　　他冰冷的声线下，蕴藏着难以言喻的怒气——李东平用“优化计划”这个幌子欺骗了他，以至于后来误导了周叙卫褚他们，更是被他钻了空子，造成了难以估计的后果。
　　他散发出的压迫性终于让李东平感到了压力，他耷拉着眼皮，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了一番，再开口的时候，终于服了软。
　　“好，那我就告诉你。”他也收起了总是挂在脸上的和蔼笑容，取而代之的阴沉漠然，“我憎恨你这样的存在，想让你们全部消失……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
　　苏闲眼沉如水：“你想让我们怎么‘消失’？我知道你制造出了能‘污染’精神力导致异能者失控的手段，可这样并不足以……”
　　他说着蓦地打住了，他死死地盯着李东平，后者咧开嘴，笑意森然：“看来你猜到了。”
　　“不错，迄今为止，我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让异能者发疯。”
　　“一个不够，得一群，一大群才行。”
　　李东平说着，冷不丁地压低了声线，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一旦这群破坏力惊人的疯子达到了一定的数量，用不着我动手，自然会有人会出面要求消灭你们这些‘害虫’。”
　　苏闲的脸色很难看，他终于明白李东平的真正意图了。
　　“优化计划”是假的，他也不需要“污染”所有的异能者，就如他所说的那样，只要一部分就行；而那部分失控的异能者足以给社会治安带来极大的威胁，大到能够轻易地打破他们辛苦维持的平衡局面；先是市民不满，反映到上层，再然后，出动的就是国家机器了——
　　“苏闲啊，你真以为上头真的待见、信任你们这帮怪物吗？”李东平怪声怪气地笑道，“你不会不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吧？他们不敢啊！”
　　苏闲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虽然你们这些怪物是很强，但也一样会受伤会流血会死。只是因为消灭成本太高，这才在权衡之下，成立了特监处，让你们怪物自己管自己。”
　　“一旦自我监管的机制失效，而失控的那部分又对社会造成了极大的破坏，引起了民众恐慌，你猜上面会怎么做？”
　　李东平兴奋面泛红光，苏闲紧紧抿着嘴唇，才勉强能把给他一拳的冲动压下去。
　　他当然知道那个答案——他们会不计成本消灭掉所有异能者。
　　苏闲闭了闭眼，思维继续发散：卫褚作为移动的“传染源”，已经被隔离起来了，可李东平这诡异的反应，还有那些失踪的囚犯们……
　　他越想越不对，他猛地提起了李东平的衣领，沉声问道：“那些囚犯在哪里？”
　　“不好意思，无可奉告。”李东平一脸坦然地同他对视，“我知道自己可能被你们抓住……也提前作了些准备。”
　　他顿了一下，得意地笑道：“就算你对我使特殊手段也没用……因为我压根不知道。”
　　苏闲面色铁青。
　　片刻之后，他的眉宇又舒展开来。
　　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还有同伙？那我要是从你的记忆里搜出了同伙的身份，是不是也就等于找到了那些囚犯的下落？”
　　李东平的笑容凝滞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平静：“就算知道了也没用……连我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苏闲皱着眉，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电话却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眼，这一次是钟云从打来的。
　　他立刻吩咐下属看好李东平，出去接起了电话。
　　听完钟云从告知他的一些讯息后，他难以置信的同时又震怒非常。
　　原来周叙已经被人“夺舍”了……对方居然还敢打给他试图套取情报。
　　“还好，我刚才很忙，匆匆结束了通话，并没有透露什么实质性的情报给他。”
　　“那就好。”钟云从叹气，“韩真很狡猾，他拿不准我什么时候会回来，应该不敢亲自去特监处……一不小心就是自投罗网了。”
　　“那真是可惜了。”苏闲说完这句，又问起了卫褚，“他怎么样？”
　　钟云从简单地交待了一下卫褚的状况，苏闲有些意外：“你把他带到那里去了啊……也好，在那边不用担心会牵连到其他人，他也能轻松些。”
　　随后苏闲也将从李东平那里得到的讯息告诉他，钟云从亦是倒吸气：“他的用心未免太过险恶……”
　　“谁说不是呢？”苏闲头痛不已，“先不说了，我回去继续审他。”
　　“需要我的帮忙吗？”
　　他沉吟了一下：“暂时不用，要的话我会跟你说。”
　　“好。”
　　通话结束，他回到审讯室，重新坐到那张椅子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李东平。
　　“换个话题吧，李处。”结合此时李东平的处境，这个称呼自然满是嘲讽，苏闲更是语带玩味，“那个‘污染源’是怎么回事？二十多年前就死去的人，他的精神力居然留存于世？”
　　苏闲不是没见过类似的例子，比如钟云从的父亲肖隐，他的精神力就在他本人死亡后十数年都未消散。
　　但他并不认为每个异能者都能做到，肖隐那样的，可以说是尽无仅有的存在。
　　李东平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你知道了。”
　　苏闲颔首：“知道了。”
　　“我有个朋友，”就在他以为这家伙又要跟他打太极的示好，李东平这一回却是出乎意料的配合，“她叫叶知书。”
　　苏闲挑起半侧眉尾。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卫褚和叶晓的母亲。
　　“你知道那女人对异能很感兴趣吧？”李东平淡淡道，“当年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那个疯子被击毙，连夜找上我，说她想把那疯子当成研究对象。”
　　“最后我找了相熟的异能者同事，让她解剖后拿走了疯子的大脑，没想到，这么多年，她竟然一直用特殊的溶液保存，并让脑细胞维持了一定的活性。”
　　“真要说起来，”李东平笑了笑，“那女人也是个疯子。”
　　>>>
　　钟云从自那个独立空间回到隐山医院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听“周叙”的去向。
　　得到的回馈并不意外，“周叙”果然已经离开隐山，不知所踪了。
　　令人在意的是，在他的活动轨迹中，曾去过太平间，检查他自己的尸体。
　　他在那里停留的时间不长，可停尸房内并没有安装监控，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总不会是心血来潮，想亲眼看眼自己的尸体吧？
　　不管是钟云从还是卫褚都不这么认为，要知道韩真在隐山多停留一分钟，就多一点风险。
　　可光凭猜测，是猜不出来的。
　　“没关系。”卫褚的声音在他脑内响起，“韩真不甘寂寞，一定还会再现身，我们不用急着找他。”
　　钟云从没有异议。
　　还有个不曾宣之于口但他们心知肚明的难题——找到韩真后，怎么处理他也是件棘手的事。
　　逼得急了，搞不好他就拿周叙的躯体做筹码，会逼得他们投鼠忌器。
　　钟云从给苏闲打完那个电话后，想了想，决定先去见沈耀辉。
　　沈耀辉已经被控制起来了，为了他再次兴风作浪，他的脖子上套上了“项圈”，也注射了特制的麻醉剂，异能被压制。
　　钟云从见到他的时候，他刚从麻痹的状态中缓过来，五官还是很僵硬，但至少能和人沟通了。
　　“是韩真让你窃走周叙记忆的？”钟云从神情严峻地审视着沈耀辉，冷冷发问，“你为什么要听他的？是为了叶晓？”
　　沈耀辉扯了下嘴角，声音含糊：“知道了还问？”
　　钟云从挑了挑眉：“他许诺了你什么？不会是救出叶晓吧？”
　　沈耀辉看着他，没有吭声。
　　“你该不会信了吧？”钟云从冷笑起来，“你不相信卫褚这个亲弟弟，去相信韩真？”
　　沈耀辉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出声：“叶晓她……怎么样了？”
　　“救出来了。”钟云从语气淡淡，“卫褚救的。”
　　沈耀辉长出一口气。
　　“我，”他再次开口，“没有窃走周叙的记忆。”
　　钟云从与寄居在他精神世界里的卫褚都吃了一惊。
　　“你在说谎吗？周叙他明明失忆了……”
　　“他的记忆，是他自己分解的。”沈耀辉低声道，“为了瞒过韩真。”


　　☆、眼线

　　卫褚注意到一个重要的细节。
　　沈耀辉的用词是“分解”, 而且强调这是周叙自己的意愿, 这意味着……他的记忆并没有真的消失，也许还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聚合起来？
　　钟云从显然也咂摸出那句话的深意了。
　　“我就说吧, ”他与卫褚精神力之间的交流隐秘无声，“他没那么容易挂的。只不过……”
　　“他的处境也不会太好。”卫褚平静地接过话茬, “我记得他以前说过，意识体一旦脱离依附的躯壳, 尽管不至于立刻消失，但会不断损耗, 总有一天消磨干净的。”
　　钟云从自然很清楚这一点，他语气略显凝重：“就是不知道, 他把他的那些记忆碎片藏到哪儿去了。”
　　卫褚心中一动, 联想到了什么：“那些外泄的精神力！”
　　钟云从立时反应过来：“很有可能，他就是借着那个机会, 将记忆碎片掺杂在那部分精神力中，从而避过韩真意识的觉察, 隐蔽地逃离了。”
　　卫褚安静下来。
　　就算他们猜到了周叙逃亡的途径，却也无从推测出他的藏身之所。
　　但不管怎么样, 至少知道他还活着，还是比最绝望的时候强了不少。
　　他迅速地整理了一番思绪, 暂时抛开了那些令他难受的负面情绪, 他请求钟云从：“钟老师, 你问问他, 韩真是怎么同他搭上线的。”
　　钟云从便转向病床, 盯着沈耀辉：“我问你，你这段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韩真是怎么跟你保持联系的？”
　　沈耀辉眨了下眼，还试图讨价还价：“那你让我见叶晓一面……”
　　钟云从连敷衍都懒得，冷笑出声：“你现在可没有跟我提条件的资格。”
　　言毕，他走到病床边上，伸出手，扣在沈耀辉的头顶，利用“感知力”，强行回溯他的记忆。
　　刚被注射了大量麻醉剂的沈耀辉，自是毫无反抗之力，他的精神世界仿佛天翻地覆，头部的痛楚犹如一柄钝刀在来回磨，这折磨非同小可。
　　钟云从很快从他的记忆里翻到了他需要的信息。
　　“原来已经有人把手伸进这里了。”钟云从自嘲一笑，“我还以为这里算是铁板一块……还是太盲目乐观了。”
　　寄居在他精神世界里的卫褚也一同分享了他获得的情报，也担忧起来：“这件事得让张院长知道吧？”
　　“必须的。”
　　钟云从立时找出手机，将这个坏消息告知了张既白，并描述了那个眼线的外貌特征，让他在最短时间内找出目标。
　　“我知道了。”从语气就能判断出张既白的心情有多恶劣，他短促有力地回道，“很快会给你一个交待。”
　　钟云从很了解他的脾性，也没在这关头多说什么，很快结束了通话。
　　旋即，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耀辉扯着嗓子，嘶哑的声音里满是哀求：“至少让我知道她如今的状况吧？”
　　钟云从的脚下顿了一下：“她大脑受了伤，谁也不知道她什么会醒。”
　　而后他便离开了那间病房，也不再理会沈耀辉的反应。
　　卫褚强行吸收了施加在叶晓身上那股庞杂力量后，虽然算是留住了她的一口气，但叶晓的大脑也遭受了严重的损伤，整个人失去意识，沉沉昏睡，也只堪堪剩下半条命而已。
　　就算是医生，也不能断定她是否还能清醒过来。
　　钟云从步伐匆匆，他的脑内，同卫褚的交流仍在继续。
　　“苏闲传递的信息，你也听到了，你怎么看？”
　　“李东平已经完全不在乎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了，明显是有恃无恐，看来就抓住他本人，也无法停止他那个计划。”
　　“那你觉得，帮助他继续施行计划的人会是谁？韩真么？”
　　“有可能。”卫褚思索了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猜测，“但除了他之外，应该还有别人……我不认为李东平会全盘信赖韩真。他或许会掺一脚，但不会是主导。”
　　钟云从赞同他的观点：“有道理。不过那个人会是谁呢？”
　　卫褚的脑海里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影，他淡淡道：“也许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接下来的发展，倒是让卫褚一语成谶。
　　张既白雷厉风行起来，效率高得令人咋舌，在调出对应时间段的监控后，很快锁定了符合特征的对象，而后他调动整个医院的资源，那个闻风准备逃跑的护士在最意料不到的时候被堵了个正着。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刻钟。
　　张既白亲自把人带到了钟云从面前，后者在惊讶之余不免调侃了一句：“你这是卡着点儿过来的吗？”
　　张既白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他木着一张脸，垂着眼，肃然开口：“我认为自己能力不足，无法胜任隐山医院院长一职……”
　　钟云从才听了半截话，就头大如斗，赶紧打断：“谁说的？！你不能胜任那谁能胜任？！总不能是我吧？我可管不了一群医生护士……”
　　张既白眉头微皱：“钟，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在跟你开玩笑。”钟云从的目光沉静下来，他盯着张既白，“我知道你自责，不过首先，这份责任不是你一个人的，我这段时间也基本都待在隐山，我也没察觉，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其次，既然你觉得你有责任，那么应该尽力弥补漏洞，而不是辞职，你要回避属于你的责任吗？”
　　张既白一直紧抿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摇摇头：“……我说不过你。”
　　“那就继续干着吧，啊。”钟云从暗暗松了口气，“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张既白斜了他一眼：“你的庆幸和窃喜表现得太明显了。”
　　钟云从尴尬地轻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个了，我先搜搜她的记忆。”
　　张既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云从故技重施，直接从护士的记忆中抓取有效的信息。
　　“小卫，你看到了她记忆里那些画面了吗？”钟云从确定了一个可疑的目标，“你认识这个人吗？”
　　卫褚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认识。他叫李正，是李东平的儿子。”
　　“哦？”
　　“看来这个护士不是韩真的人，而是李正的。至于他们俩为什么会合作，”卫褚笑了起来，“倒是印证了我的一个猜测。”
　　“什么？”
　　“李正就是那个为李东平完成后续计划的人。”
　　钟云从倒是并不感到意外：“也是，毕竟是他儿子，交托给他也算合理。”
　　卫褚沉默一阵才出声：“我之前跟李正打过一次交道，是他告诉我叶晓被困的地点，当时还提了个要求做交换。为此，周叙去调查了跟李东平有关的一桩旧事，挖出了他的一些龌龊。我们当时都以为他跟他父亲的关系很差，可现在看来，也许一开始就是个局，他向我透露的讯息，不过是诱饵罢了。”
　　“现在的难题是，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儿。”钟云从犯起了难，“我没有从那个女人的记忆里找到和他去向有关的线索。”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不知道他老子李东平有没有线索？”
　　卫褚思忖了一阵，谨慎地出声：“我觉得依照李东平的心计，既然会提前把后续的事务交给李正，说明他在一定程度上预见了自己当下的境地。他又在特监处待了二十多年，很了解这里有多少能人异士，我想他会避免发生这种事。”
　　钟云从挑眉：“你是指被我回溯记忆？”
　　“是的。”
　　钟云从缄默了片刻，而后叹气：“你说得对，但如果李东平那里都得不到线索的话，那还能上哪儿去找呢？”
　　难道只能眼睁睁等着李东平的计划实现，异能者被抹杀吗？
　　就在这时，卫褚冷不丁地想到了一个人。
　　除了李东平之外，另一个跟李正的关系算得上密切的人。
　　“叶知书。”卫褚说出了一个名字，“或许我们可以从她那里获取一些有价值的情报。”
　　钟云从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她是谁啊？”
　　“她是李正的老师，”卫褚语气平淡，“也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
　　钟云从登时张大了嘴：“……啊？”
　　>>>
　　韩真通过了一扇隐蔽的门，进入到了这个偌大的地下室里。
　　他沿着过道，一步步往前走，脚步声荡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回音。
　　天花板上一盏盏矩形灯光将整个空间映得亮如白昼，韩真环顾四周，视线扫过指示灯一明一暗的一台台电子设备，一个个鱼缸状的容器，以及其中盛着的半透明溶液。
　　这分明是个实验室。
　　对韩真来说，还真是似曾相识且印象深刻的场景。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里头没有那些灰白色的脑仁儿。
　　“这就是你换的新皮囊？”一个声音陡然响起，韩真循着声源的方向望过去，地下室不起眼的角落支了一张折叠床，上边躺着个人，双臂枕在脑后，分外悠闲的模样。
　　韩真朝他走过去：“跟满屋子的人脑待一块儿，你居然还睡得着？”
　　那人翻了个身：“你这个谋财害命的不也好端端的嘛，我有什么睡不着的。”
　　韩真扯了下嘴角，随后从裤兜里拿出一台手机，扔了过去：“答应你的东西。”
　　对方的脑后仿佛长了眼睛，抬起手，精准地接住手机：“你可以把视频在线传给我。”
　　韩真笑道：“我只是觉得这样更安全点。”
　　那人冷哼一声：“少拿这种借口来糊弄我。”
　　“被你看出来了。”
　　“说吧，你到底想干嘛？”
　　“也没什么。”韩真耸耸肩，“我就是有点好奇，接下来你会怎么做？你会把那段视频放出去吗？”
　　“放啊，为什么不放？”
　　“你要想清楚，那里头可是清清楚楚拍到了你老爹的。”
　　“没拍到他的话，反而没有说服力了好嘛。”
　　“看来你是真的恨他。”韩真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帮他完成后续的计划？”
　　折叠床的人冷不丁地坐了起来，一只手撑着下巴，满眼嘲讽地打量着韩真：“你不也恨你妈吗？可你还不是养着她？”
　　韩真的眼神顿时晦暗了下去。


　　☆、孤独

　　李正像是没察觉到韩真的不虞, 自顾自往下说：“因为我答应了他, 而我这个人向来信守承诺，答应过的事, 自然会尽心去完成。”
　　韩真只觉得他在鬼扯，他有些不悦, 瞥过脸去，声音淡漠：“总之，我答应你的事情也做到了。”
　　“嗯，知道了。”李正说着又懒洋洋地瘫回了床上，摆了摆手，“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韩真没有离开, 反而走近了折叠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李正瞥了他一眼：“这浑水你是想蹚到底吗？”
　　韩真挑起半侧眉尾：“你说说看。”
　　李正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忽然笑了：“你如果非要掺一脚的话, 那我就给你个机会。”
　　韩真同他对视片刻, 也跟着提起嘴角：“兜了个大圈子, 其实是你需要我帮忙吧？”
　　“我可没求你, ”李正笑的十分狡猾, “是你自个儿巴巴送上门的。”
　　韩真没兴趣跟他打嘴仗，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他停顿了一下, 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或者说，你想要‘坟场’为你做什么？”
　　“那你会帮我吗？”
　　“你说了我才能做决定。”
　　李正的眼眸幽暗下来：“小忙而已, 对你们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
　　傍晚五点, 星塔准时响起了钟声, 远处的梦川市第八中学原本的安静也被随之而来下课铃给打破了。
　　不久后, 大批的学生走出教学楼，说说笑笑地学校大门去，校门口站着不少前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不过还有一部分学生因为各种原因依旧停留在教室里，除了老师拖堂、轮到值日以外，还有一小撮比较努力上进的学生，自愿留下来自习。
　　一间还亮着灯的教室里，空荡荡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男生捏着鼻子提着垃圾桶走了出去，剩下的另一个女生坐在一张课桌前，专心致志地做题。
　　不多时，男生提着空空的垃圾桶回来了。
　　他觑了眼那个女生，而后清了清嗓子：“哎，周述！”
　　他嗓门很大，吓了女生一跳，后者单薄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啊？”
　　这是个很清秀的少女，齐肩的头发乌黑蓬松，皮肤雪白，虽然戴了副眼镜，但还是看得出瞳孔黑亮，眼角微微下垂，显得清澈又无辜。
　　“没什么……”男生略微有点脸红，不自觉地错开了视线，“就是提醒你一下，我要走了。”
　　女生怔了两秒才醒过神来：“噢！明白了，我这就收拾东西。你稍等一下。”
　　男生是值日生，要负责锁门的，尽管女生还想继续做题，但也不好耽搁人家回家。
　　她手忙脚乱地把书本往包里塞，男生见状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也不用那么着急……周述你可以慢慢来。”
　　名为周述的女生抿嘴一笑：“我也饿了，想早点回家吃饭呢。”
　　“你一直都很刻苦呢。”男生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明年就轮到咱们高考了……你有没有想过考哪所大学？”
　　周述手上的动作一顿：“我想去燕大。”
　　男生咋舌：“你志向这么高啊！难怪这么努力……！”
　　周述笑了笑，没说话。
　　她斜背着包，向男生挥挥手：“走啦，明天见。”
　　男生也连忙揣起自己的书包，匆匆跟了上去：“等等我啊，一起走！”
　　周述便放缓了脚步，等到男生把教室门锁上，二人一齐朝楼梯间走去。
　　“那什么，你毕竟是个女孩子，还是要有点安全意识啊……”男生有点此地无银的意思，絮絮叨叨地为自己找理由，“一个人走还是不太安全。”
　　“我妈会来接我的。”女生莞尔道，“而且这是在学校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你忘了之前余林波的事了？”男生蓦地瞪大了眼睛，“当时特监处的人来都来了！”
　　“特监处”三个字让周述恍惚了一下，也就是几个月前的事儿，她当然还有印象。
　　据说那个总是被霸凌的高三学生余林波其实是个异能者，异能觉醒之后，竟然震塌了他们学校的一座楼，当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事发时还是高一学生的周述已经放学回家了，第二天到了学校才了解了此事。
　　她为此很有些郁闷，不过跟其他捶胸顿足没看上热闹的同学不一样，她遗憾的是，跟那个人错过了。
　　如果前一天她多在学校逗留一阵儿的话……她忍不住想，不过这个设想刚起头就被她自己推翻了，就算她那时候也在学校，也不会被允许接近事发地点的。
　　还是碰不上那个人。
　　她缓缓地吐了口气。
　　男生很健谈，即使没有她的回应，也能独自说个不停，周述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点个头，“嗯”一声，就能让他很开心。
　　在经过操场的时候，那个男生被正在训练的校足球队吸引了眼球，脚下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周述瞥了他一眼，询问道：“你想去看吗？”
　　男生连连点头，周述笑道：“那就去看吧。”
　　“那我去占位置！”他兴奋地嚷嚷了一句，而后利索地跑了过去，把女孩落在了原地，周述一时失笑，慢吞吞地沿着草坪往观众区走去。
　　她走了小半圈，再抬眼的时候，落日的余晖恰好刺进眼睛，她下意识地阖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前那片偌大的绿茵，居然只剩下一个人了。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男生，背对着她，身上穿的是普通校服而非校队的球衣，白衬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处，小臂清瘦却又结实，少年感十足。
　　周述有点纳闷儿，怎么一眨眼校队的人都撤了？
　　再往观众区望去，也是一个人都没剩下，连那位说要护送她到校门口的同班同学也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周述耸耸肩，也准备走人，眼角余光掠过足球场，却又被那个背影吸引住了。
　　她索性放下书包，坐在了草地边缘，托着下巴瞅着那个少年。
　　大片的绿茵上，只有他孤零零地颠球，显得他分外孤单，不过他球技不赖，足球仿佛黏在了他脚上，周述本来不是喜欢围观男孩子运动的类型，却不知为何，这一次的观众却是当得津津有味。
　　几分钟过后，少年终于失了手，足球滚落到后方，他也跟着转过身，恰好对着周述这个方向。
　　周述本以为能看见他的正脸，但也许是背着光的缘故，他的五官隐匿在夕阳之中，只能窥见些许轮廓。
　　看得出他的脸型很标致，下巴略尖，发色很深，边缘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他追着球来到距离周述几米外的地方，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这个女生，周述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脸上，她有点紧张，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她也不清楚自己的忐忑从何而来。
　　不可否认，不远处的少年对她有股特别的吸引，但她可以确定的是，那与青春期的悸动无关，她之所以想要接近他，是因为他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陌生又熟悉的亲切感。
　　为什么呢？
　　她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怔怔地盯着人家看，而她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这不太礼貌。
　　女孩子的目光如此直接，却又没有爱慕者那种炙热，反而流露出一股强烈的疑惑，这也勾起了少年的好奇心，他弯起嘴角，脚尖微微一动，足球便骨碌碌地向着女孩子滚去，他双手插兜，慢悠悠地顺着球滚动的轨迹前行。
　　足球一路滚到周述的脚边，最后停了下来。
　　周述低下头看着黑白相间的皮球，再然后，她感觉到一道阴影笼罩了她，一抬眼，少年也停在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二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周述察觉到，在他们对视之后，对方明显怔忡了一下。
　　“你……”二人异口同声，须臾，他们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周述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头发：“你先说。”
　　“嗯……我说了，你应该不会不高兴吧？”兴许是变声期，少年的嗓音略显沙哑，但还是很好听，“你长得好像我妈啊！”
　　一般的花季少女，听到这种话大概都会忍不住翻个白眼，暗骂一声“傻X直男”愤而离去，可周述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真的吗？”
　　“真的，特别像。”虽然已是黄昏，看似西山日薄，却依旧耀眼，少年背对着太阳落下的方向，面容仍是一片模糊，但周述知道他在笑，甚至能想象出他的笑颜。
　　“你别生气哈，我不是在说你老。”约莫是怕她生气，少年急忙补了一句，“而且我妈是大美人！年轻时追求者能从这里排到校门口。”
　　周述忍俊不禁：“那我可差远了。”
　　少年摸了摸鼻尖：“要不是确定她只生了我一个，我真以为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周述闻言，有些失神。
　　少年察言观色：“你怎么了？”
　　“其实……”周述声音低了下去，“我还真有个哥哥。”
　　“真的啊？”听得出来，他还挺惊讶的，周述又笑了起来：“不过你别担心，肯定不是你……我哥比我大了十几岁呢。”
　　“这样啊。”少年也跟着微笑，“说起来，我还真挺想带你去见见我妈，她估计会被吓到，居然有个小姑娘长得这么像她。”
　　周述抿嘴一笑：“我跟我妈也挺像的……我看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也很漂亮，我完全比不上她。”
　　“我有个猜测，该不会咱们的妈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吧？”
　　他说完这句话后，周述先是一怔，而后两个人都开怀大笑起来。
　　果然，那股陌生又熟悉的亲近感并不完全是错觉，周述觉得自己跟这个少年怪投缘的。
　　而且她觉得，对方也有类似的感受。
　　果然，她听到少年说：“我觉得，咱们好像还挺有缘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两下头：“我也……！”
　　少年见状又笑了起来：“对了，你哪个年段的？都放学了怎么还不回去？”
　　“本来是要回的，不过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所以就……”
　　听了她的话，少年突然缄默下来。
　　敏锐地察觉到气氛骤变，周述也有点无措，停下了话头。
　　半晌，她才听到他低笑一声：“你不会新转来的吧？不知道我是谁吗？还敢上来跟我搭话。”
　　他的语气里透着浓浓的自嘲，周述捏着裙角，嘴里有点结巴：“我不是转学生……我高一就在这里念了……不过我好像还真没见过你。”
　　这回轮到少年困惑了。
　　“你真的不认识我？”
　　周述摇头。
　　少年摇头苦笑：“难怪……算了，你赶紧回吧，要是让人看到你跟我说话，怕是连你也要被孤立。”
　　周述蹙眉：“……为什么？”
　　他的口吻平淡：“你不需要知道。”
　　周述讪讪的，不知道回什么好。
　　“回吧。”他又催促了一遍，而后弯腰捡起足球，周述正鼓起勇气想问少年的名字，他却先一步转身走开了。
　　在他转身的瞬间，周述瞥见了他胸前的铭牌，光斜斜地照在卡片上，她只看清了姓氏。
　　令她错愕的是，他竟然和她同姓。
　　他们的缘分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一点。
　　周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莫名涌上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她闭了闭眼，做了个深呼吸。
　　再睁眼，少年的身影已经完全不见了，耳边回荡的却是一声声加油，她侧目望去，原本消失的校足球队和观众区的学生们，转眼之间，又回来了。
　　她那位同班同学也看见了她，频频地冲着她挥手：“过来啊，给你占了位置！”
　　周述呆若木鸡，立在原地，她怔忡地望着热闹的绿茵场，脑海里闪现的却是方才那位孤独的少年，像是做梦一般，竟生出一种恍若经年之感。
　　作者有话要说：　　妹妹的名字就是从周叙那里延伸过来的233


　　☆、自私

　　前往看守所的途中, 疾驰汽车的后座上, 钟云从敏锐地察觉到了卫褚低落的情绪。
　　他倒也不敢自居有多了解这个年轻人，主要还是因为对方的精神力寄居在他的精神世界里, 当然，就算没有这个媒介, 他也多少能猜到一点因由。
　　无论是作为朋友、同事还是别的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毫无疑问，周叙对于卫褚来说是很重要的，如今周叙下落不明，卫褚怎么可能不心急如焚？
　　事实上，担心周叙的人, 也并不是只有卫褚而已。
　　钟云从作为他的长辈和老师, 自己最看重的学生身陷险境, 他忧虑, 焦急, 可他偏偏被另一堆迫在眉睫的事情困住, 面临着顾此失彼的局面, 他的内心亦是挣扎煎熬不止。
　　怎么样才能面面俱到呢？
　　这是钟云从试图解决的难题，换作往常, 卫褚必然会同他处在同一阵线。
　　卫褚自认为自己还算是冷静理性的类型，还有那么几分充满理想化的、对公平正义的追求, 这些他平时从来不会挂在嘴边, 但的确扎根在他的骨子里。
　　可此时此刻的卫褚, 不想再遵守这些原则, 不想要什么两全其美，也不想继续顾全大局了，他不想拯救所有人，他只想找回一个人。
　　这样的念头疯狂地占据了他整个大脑，几乎吞噬了他的理智。
　　这让卫褚对自己的认知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清晰——他也只是个自私自利的普通人而已。
　　钟云从能察觉到那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的羞愧和鄙夷，那是卫褚内心折射出的负罪感，但更多的是无法割舍的思念和牵挂。
　　他无声地叹气。
　　“去找他吧。”他对卫褚说，“总得有个人去找他，我们不能放着他不管。”
　　卫褚沉默了良久才有回应：“可是您这边……”
　　他终究还是矛盾，没法彻底不管不顾。
　　事实上他的顾虑，反而给了钟云从启发，他双眼骤然明亮起来，立时想到了一个对策：“我会把你这抹意识再分割一次，绝大部分找个合适的寄居对象去寻周叙的下落，剩下的一小部分，就留在我这里好了。”
　　卫褚又惊又喜：“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我之前也没尝试过……”钟云从也有点头大，他抓了抓头发，“不过，凡事总有第一次嘛。”
　　他顿了一下，口吻严肃了不少：“对了，你想好下一个寄居对象了吗？我实话实说，你这抹意识体本来就不强大，再经过一次分割只会变得更弱，除非对方和我一样，是自愿的，否则稍微有点抗拒，你都很难成功寄居。”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卫褚试探地问道：“钟老师，如果寄生对象不是人类，而是动物，难度会降低吗？”
　　钟云从一怔，旋即认认真真地琢磨起了这个设想的可行性。
　　过了一会儿，他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我觉着有戏。”
　　卫褚“嗯”了一声，又问：“如果是熟悉的宠物，想必成功率会再高一点？”
　　钟云从不太确定：“应该会吧……”
　　卫褚得寸进尺，再次提问：“那你觉着，我要是成功寄居在一只猫的大脑里，那我还能用它的身体使用我已经消化掉的异能吗？”
　　喂，年轻人，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哈！钟云从腹诽了一句，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问题：“嗯……你可以试试，我会开放一个口子，在借助你本体力量的情况下，说不定就成了。要是不成……”
　　“不成的话，怎样？”
　　“不成的话，”他干笑一声，“就多试几次。”
　　卫褚安静了片刻，接着忽然笑了：“知道了，我会按照您说的去做。”
　　“那好。”钟云从靠在柔软的真皮椅背上，闭上了双目，“我现在试着把你的意识分离开来。”
　　约莫十分钟后，额角渗满细密汗珠的钟云从蓦地长呼一口气，他重新睁开眼睛，眼底流露出些许疲惫，但更多的还是喜色。
　　“成了。”
　　卫褚的声音里满是歉意：“消耗了您不少精神力……今天真是太麻烦您了。”
　　“这不算什么，你也用不着谢我。”钟云从微微一笑，“倒是我要感谢你一下，貌似让我解锁了新技能。”
　　卫褚的声音里也染上了一点笑意：“那我先走一步了。”
　　他话音刚落，钟云从能感觉到，分割后，占了大头的那抹意识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精神世界里消失了。
　　他眨了眨眼：“你是消化了什么空间移动之类的能力吗？”
　　卫褚留下来的另一部分、只剩光点那么大的意识体，解答了钟云从的疑惑：“是的，来自一位您应该也认识的异能者，苗盈盈。”
　　听闻这个名字，钟云从的神情一下子微妙起来。
　　“原来是她啊……”他的唇边浮现一抹笑弧，“我跟她何止是认识，根本就是老熟人。”
　　“哦？”
　　“我跟她的渊源说起来可就长了，改天有空再跟你细说。”钟云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还真是没想到，那小魔女最后竟然栽你手里了……被你薅成了秃头。”
　　被他这么一说，卫褚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过分……但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夺走苗盈盈的能力。
　　谁让她的能力这么好用的！
　　这不，他跟钟云从刚到关押着叶知书的看守所门口，而被分割出去的那部分意识体已然穿越空间，定位到了周叙的住处。
　　几十公里外的屋子内，原本趴在飘窗上晒着太阳睡着觉的灰色英短蓦地抬头。
　　它圆滚滚的脑袋转了一圈，最后转向了窗面，光洁的玻璃上映着一层朦胧的影子，毛茸茸的猫脸上，左边那只黄澄澄的眼珠格外明亮。
　　卫褚的这抹裹挟了意识体的精神力还算顺利地“寄生”在了周叙的宠物猫“花卷”的脑海里。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沟通被隔离在另一个空间的本体，获取更多的力量，便于之后的行事。
　　他心念微动，通过遗留在钟云从处的那部分意识向后者转达：“钟老师，我这边准备好了。”
　　另一边的钟云从闻言忍不住吐槽：“果然凡事都有利有弊，在脱离躯壳后，意识体固然会不断损耗，但与此同时，也彻底摆脱了束缚……精神系异能者，也就这点好处了。”
　　卫褚笑着回答：“我也在想，如果您再手熟一些，我是不是能分裂出无数个套娃？”
　　钟云从想象了一下满世界都是卫褚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你还是饶了我吧。”
　　他们嘴上在开玩笑，却一点没耽搁正事，钟云从如他承诺的那样，放开了一个缝隙，让卫褚得以联系到本体，转移了部分精神力。
　　“小卫啊，”钟云从旁观全程，调侃不停，“我觉着你的异能应该是薅羊毛吧？狠起来连自己的羊毛都不放过，啧啧。”
　　卫褚苦笑：“您今天吐槽我的次数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吧？”
　　钟云从嘿嘿一笑：“也不是谁都能成为我的吐槽对象的……好了不说了，我去跟那位叶女士打交道了，总之，有需要的话联系我”
　　“明白。”
　　>>>
　　为了节省力量，卫褚暂时切断了同钟云从那边的联系。
　　他意念微动，英短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而后慵懒地趴伏了下来。
　　很好，他能够初步操纵花卷的身体了。
　　贪恋温暖灿烂的阳光，或许是猫的本能之一，寄生在花卷体内的卫褚也体验到了这项爱好的魅力。
　　他感受到了久违的闲适与放松。
　　花卷的瞳孔眯成一线，整个猫陷入到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可属于卫褚的那部分思绪，却保持着截然相反的清明。
　　他在思考，怎么才能找到周叙？
　　为了避免记忆被“窃”走，周叙选择自己粉碎，这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方式，很符合他的作风。
　　可那些记忆碎片，又被他藏在何处呢？
　　卫褚拼命回想当时的情形，试图找出当时周叙可能留下的暗示——但他失败了，除了被迫忘记所有事的周叙再次让他心痛之外，他什么头绪也没找到。
　　卫褚的心情再度沉重起来，他操纵着英短的身体，跳下了飘窗，进到室内。
　　猫的嗅觉异常灵敏，这使得主人残存的气息放大了数倍，一时间，周叙仿佛回到了家里，那个懒洋洋地瘫在沙发的他，那个从小盒子里偷偷摸出巧克力的他，那个系着围裙正在做饭的他……
　　有那么一瞬间，卫褚有从这个承载了太多他们共同记忆的房子里落荒而逃的冲动。
　　如果不能把他找回来的话，卫褚真的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好像随便一样东西，都能让他想起他。
　　他正黯然伤神之时，脑内那根紧绷的弦，似是被什么勾动了一下。
　　英国短毛猫琉璃珠似的左边瞳孔微微震动。
　　方才的睹物思人提醒了他一件事——所有的记忆都源于某个特定的场景，包含了人物和事件，而后才根植于人的脑海。
　　他一直冥思苦想周叙那些记忆碎片的去向，有没有可能，那些记忆碎片回归了记忆诞生之地？
　　在想通这一点后，他的思绪也跟着豁然开朗。


　　☆、短片

　　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 穿着睡衣、敷着面膜的赵青青正倚在床头上刷微博。
　　她这个号基本用来追星, 把各个站子产出的美图都点了一遍赞后, 脸上的面膜也有点干了，她正要放下手机，准备去洗脸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点到屏幕, 微博页面再次刷新。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眼, 却被某个标题吸引了目光。
　　原因无他, 因为那个标题带上了“特监处”三个字。
　　【终极真相！为你揭秘特监处的真面目】这是完整的标题，赵青青一开始没太往心里去, 只是忍不住骂了一句：“现在这些营销号真是没下限, 为了流量什么干得出！呕呕呕！”
　　她的未婚夫陈博文带着一身水汽从浴室出来，恰好听到她的吐槽，顺口问道：“又是哪家营销号黑你哥哥了？”
　　“这回被黑的不是我哥哥, 是咱们特监处。”
　　辱骂归辱骂，赵青青还是不争气地给营销号贡献了热度, 她点开视频, 嘴里哼哼道：“我倒是要瞧瞧, 他们挖到了什么绝密黑料, 还真面目呢！”
　　她显然并不认为区区一个自媒体能有什么关于特监处的真料，只是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变了。
　　这个视频的内容, 完全超乎她的想象。
　　就在她以为, 她的顶头上司、特监处的一把手李东平出现在这个视频里已经足够魔幻的示好, 视角转换，乍然出现的实验室，那些指示灯闪烁不停的电子仪器，以及浸泡在一个个透明方箱里的灰白色脑仁，都让她的瞳孔颤动起来。
　　视频的最后，是一大群互相残杀的人，喷洒的鲜血、不间断的惨呼声，还有那些人疯狂又混乱的眼神，以及他们嘴角咧出的诡异弧度，都让整个失控的画面透露出一种真实却又扭曲的荒诞感。
　　这绝不是普通的互殴，从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来判断，这是一场异能者之间的厮杀。
　　而里头大部分都是赵青青极为熟悉的面孔，其中甚至包括她的未婚夫，陈博文。
　　影片播放结束了，短短一分钟，却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
　　这条微博下的评论区已经彻底炸了，无数的震惊、质疑、谩骂让赵青青没敢细看，只匆匆扫了眼，=。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了陈博文半/裸的身躯上。
　　他的胳膊、后背、腰间至今还留有狰狞的青紫以及未愈合的伤口，这么一大片伤痕，赵青青不可能注意不到；只是对于调查员来说，受伤是家常便饭的事，而陈博文一语带过，只告诉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赵青青大大咧咧惯了，也就没有追根究底。
　　直到此时，她才知道，这些伤势根本不是在对敌之时造成的，而是出自自己人之手。
　　“青青？你发什么呆呢？”她的胳膊被人碰了一下，她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猛地扭头，正对上陈博文疑惑的眼神。
　　赵青青怔怔地盯着他，短片里的陈博文那张扭曲又狰狞的笑脸不停地在她脑海里闪现，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陈博文惊诧于她的反应：“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他说着，伸出手想去探她的额头，赵青青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陈博文的手僵住了，他结结巴巴地发问：“我……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对不起，你别生我气了……”
　　赵青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伤到男友，而最终担忧还是压过了恐惧，她眼角一酸，两颗泪珠滚了出来。
　　“告诉我，”她哽咽道，“最近，特监处和你，到底怎么了？”
　　陈博文勃然变色，他的目光转移到赵青青的手机屏幕上，沉声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赵青青将手机递给他，看完那个短片后，陈博文闭上眼睛，神情无比的凝重。
　　“没想到，那种时候，竟然还有人在一旁拍下了视频……”陈博文难以置信，接着又嘲讽一笑，“这下好了，上层拼命捂着的消息，就这么流传开了。”
　　这个时间点也选的相当微妙，很多人临睡前都会刷会儿微博，夜间十一点，正是微博流量最大的时间段之一。
　　视频发布不超过半小时，播放量却已经破千万，可见传播范围之广，热度之高。
　　“究竟是怎么回事……”赵青青喃喃发问，陈博文烦躁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当时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他顿了一下，又低声开口：“李东平那个时候还是处长，他的说法是，‘坟场’的人卷土重来，要再次劫狱。上次的事情没过多久，我们自然都很重视，对于他的命令亦是深信不疑。”
　　“那是一个保密度极高的行动，所以我也不敢跟你多说……可我万万没想到，我们要对付的居然是卫褚……而后续的走向更是如脱轨的列车一般，完全失控。至于那些大脑和那场互相残杀，”他闭了闭眼，面若死灰，“根本就是一场噩梦。”
　　“前两天我跟你说去外地出差，你以为是真的吗？”他冷不丁地笑了起来，“参加过那晚行动的人都被‘隔离’起来了，包括我在内，我们全都接受了心理疏导，只有评估过关的人才被允许回家；至于不合格的人……我也不知道会怎样。总之，他们依旧处于‘隔离’中。”
　　赵青青消化了好一会，才逐渐回神，她留意到了一个细节：“你刚才说，李东平那时候还是处长，意思是，他现在不是了？”
　　陈博文点点头：“他已经被秘密关押起来了。”
　　“那些大脑……”赵青青一回想起那些浸泡在半透明液体中的灰白色的脑仁儿，胃里就忍不住犯恶心，“是他干的？”
　　“嗯。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是，当时我们全体失控，跟这些人脑绝对有关系。”陈博文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我曾经以为特监处是代表正义的一方，对于卫褚的背叛我既不解又愤怒，可现在看来，或许他才是对的。”
　　赵青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几分钟，原微博被删除，通过其他途径转载的视频也无法观看，可特监处的手段还是慢了，由短片引发的舆论根本压不下去。
　　特监处的行政大楼内，苏闲在他的办公室内，面无表情地听着宣传科科长战战兢兢的汇报。
　　“我们给各大社交网站施压，勒令他们阻断那个视频的传播途径，删除所有相关信息……”
　　他蓦地提起嘴角，打断了下属的汇报：“你先告诉我，这些手段用处大吗？”
　　满头大汗的宣传科负责人顿时口吃起来：“目前……发挥的效果……不、不是很理想……”
　　苏闲笑容里讥诮的意味更浓了，他语气淡淡：“既然没用，那也没必要去堵人家的嘴了。”
　　“可是……”
　　在触到上司的眼神后，宣传科长讪讪地闭上了嘴。
　　与此同时，情报科科长试探地出声：“不然，我们干脆主动发个声明，澄清一下，那是李东平个人的行为，跟特监处无关……”
　　“澄清？怎么澄清？”苏闲摇头失笑，“他是特监处的处长，最高领导人，在大众眼里，他就是特监处的代表、象征。现在他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坏事，然后你出去说，他跟特监处无关？”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位下属：“你们觉得，会有人信吗？怕是只会起到反效果吧？”
　　两位科长哑口无言。
　　苏闲闭上眼睛，按着眉心，一脸疲惫地开口：“声明是要发的，不过事情都发酵到这个地步了，没必要粉饰太平或是撇清干系，该承认的承认，该解释的解释。”
　　他说着睁开眼，瞥了眼宣传科科长：“稿子写出来之后先拿过来让我看一眼。”
　　“是！”
　　随后他的目光又停在了情报科负责人的脸上：“那晚参加过行动的调查员都接受了心理疏导吗？”
　　“都安排了，总体来说还算顺利。”报完好消息后，情报科科长面露迟疑之色，“不过有几个反应比较强烈，心理疏导的效果不太理想，所以再考虑转移到隐山医院，接受催眠治疗。”
　　又是“不太理想”。苏闲对这四个字几乎要产生心理阴影了。
　　他沉声发问：“他们是不是已经受到了‘污染’？不要敷衍我，说实话。”
　　情报科负责人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苏闲缄默片刻，旋即深吸口气：“那就送去做催眠治疗吧。在确定失控的状态消除之前，不能放任他们与旁人接触。”
　　“是！”
　　接着，这位独挑大梁、心力交瘁的特监处副处长挥了挥手：“都出去吧。”
　　>>>
　　“你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吧？”
　　偌大的地下室内，韩真坐在一张椅子上，垂着眼睛，浏览着各大网站的头条新闻，嘴角挂着玩味的弧度。
　　李正十分斯文地将燕麦面包撕成小块往嘴里送，闻言觑了他一眼：“哦？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韩真呵呵笑道，“特监处被迫发了官方通报，承认了那件事。当然他们也做了一些解释，但听得进去的绝对是少数。”
　　李正慢慢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声音略显含糊：“马马虎虎吧……”他说着，忽然也笑了：“啧，这不也是你要的效果吗？”
　　韩真耸耸肩：“你想说什么？”
　　“特监处的声名狼藉，焦头烂额，”李正狡猾一笑，“你和你的手下，不就有机可乘了？”
　　韩真未置可否地笑笑，他放下手机，审视起了李正。
　　正在吃面包的男人一愣：“你干嘛这样看我？”
　　“我在想你这么做的缘由。”韩真淡淡笑道，“‘坟场’与特监处向来敌对；李东平是因为儿子的死憎厌整个异能者群体，不惜牺牲掉特监处；那你呢？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把水搅浑，是为了什么？”
　　李正安静地同他对视着，须臾，才叹了口气：“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只是在履行承诺而已呢？”
　　“对李东平的承诺？”韩真取笑道，“你别告诉我，你其实是个大孝子。”
　　李正叹了口气：“我问你，李东平是个混蛋，是个疯子，你对此有意见吗？”
　　韩真挑了挑眉，没作声。
　　“而另一方面，他也是我父亲，给了我这条命，也养了我十几二十年。”李正咽下嘴里的食物，用手背蹭了下嘴角，“他曾经对不起我，所以我报复他；可他对我又有养育之恩，所以我得报答他，为他完成夙愿。”
　　他一本正经地总结：“所以我报复他的同时也在报答他，这就像他既是个坏蛋也是个还过得去的父亲一样，一点也不矛盾。”
　　有那么一瞬间，韩真觉得自己在跟一个神经病对话。


　　☆、许愿

　　“来, 多吃点。”
　　饭桌上, 父亲往女儿的碗里夹了一块鸡翅, 女儿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哎呀，吃这么多肉会发胖的！”
　　“胡说八道！”父亲不以为然，“小姑娘家家的还在长个儿呢，胖什么？”
　　母亲也添了一筷子的青菜, 笑道：“鸡肉都是蛋白质, 不长脂肪的……不过小孩子还是要多吃点蔬菜。”
　　少女甜滋滋地一笑, 而后慢慢地啃起了鸡翅。
　　一碗饭快见底的时候，她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了：“爸, 妈, 我今天……”
　　这对上了年纪的夫妇俩显然很关注自己的孩子，一听她出声，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女孩眨眨眼, 轻声道：“好像见到大哥了。”
　　就在“大哥”一次脱口而出后，她敏感地注意到她父母几乎是同步出现了异状：她父亲握着筷子的手一僵, 夹着的菜也掉在了桌布上；而她母亲则是心慌意乱地碰倒了盛着汤的碗, 一时间, 汤水流淌得到处都是。
　　“你说什么？”母亲睁大了眼睛, 声音略有点发颤，“阿述，你见着……你大哥了？他去看你了？”
　　父亲也盯着她, 他没有作声, 嘴唇紧紧抿着。
　　虽然他们没有说出口, 但她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希冀。
　　名为周述的少女忽然就生出了一点莫名的心虚，她不自觉地握紧了筷子，垂下眼睑，错开了视线，低声道：“没有……其实应该是我认错人了……年纪也对不上，只是长得有点像。”
　　室内安静了片刻。
　　周述悄悄地觑了眼父母——周父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在发呆；而周母眼眶泛红，嘴角微微抽搐着。
　　周述顿时后悔了。
　　或许不该跟他们提这件事。
　　许是察觉到了女儿的目光，周父率先回过神来，他温和地对周述笑了笑：“没事，吃饭，吃饭。”
　　他说着放下了碗筷，起身去厨房找了块抹布，将倾洒的汤汁和掉落的残菜都收拾掉了。
　　周母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中，她也站了起来，低垂着头，快速地说了一句：“妈吃饱了，有点不舒服，去躺一会儿。”
　　说完她便快步回了卧室。
　　周述有点被她那副要哭不哭的神情吓到了。
　　她纤细的手指不安地捏着筷子，怎么都吃不下饭了，周父见状叹了口气：“吃不下就不吃了。”
　　他开始收拾碗盘，周述要帮忙，却被阻拦了：“你一个高中生，课业那么重，洗碗的事儿就交给老爸吧，啊。”
　　周述在餐桌边上站了会儿，想起母亲方才的状态，仍是心神不宁，趁着父亲在厨房洗碗的功夫，她来到父母的卧室外，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声响。
　　她试着转动了门把手，发现并没有被反锁，便拧着门把无声地推开了门。
　　透过缝隙，她看到母亲并没有躺在床上，她坐在梳妆台边，手边是一个拉开的抽屉，她正翻着一本相册，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抽泣。
　　周述的心一下子纠紧了。
　　她是过了十岁生日之后才知道自己上边有个哥哥的，据说比她大了十几岁，在她出生之前就离开家了。
　　而这一走就是十几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周述在得知他的存在后，一度对他非常好奇，她曾经从左邻右舍那里旁敲侧击了不少关于大哥的信息。
　　其中就包括他离家出走的原因。
　　她的大哥竟然是一位异能者。
　　在这个信息网络发达的社会，周述自然很早就知道“异能”和“异能者”这两个概念，不过仅停留在“听说”的阶段，她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总觉得离自己的生活很远。
　　直到她得知此事。
　　那之后她从记忆的一角挖掘了一件险些被遗忘的往事。
　　她五岁那年的生日，是在幼儿园度过的，老师组织班上的其他小朋友为她唱了生日快乐歌，周述非常开心。
　　当时那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笑眯眯地说了一句：“今晚双子座有流星雨哦，阿述早点回家的话，可以对着流星许愿，一定会实现的。”
　　五岁的周述因为这句话变得非常期待回家。
　　可那天爸爸妈妈恰好都很忙，一直到夜幕降临，其他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周述还留在幼儿园里。
　　她跑到窗台边，望着越来越暗的天空，一颗星星也看不见，又扫了一圈空荡荡的休息室，顿时满腔的委屈上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女老师注意到了，赶紧过来安慰她。
　　可不管她塞了多少零食给小姑娘，都没能止住她的眼泪。
　　就在这时，幼儿园大门外多出了一条身影。
　　女老师以为小女孩的家长到了，松了口气，抱着她往外走：“看，是谁来了……”
　　只是她话音未落，一大一小都愣住了，来人是个高挑的年轻人。
　　作为幼教，女老师基本对每个学生的家长都很熟悉，她可以确定，之前没跟这个年轻人打过照面。
　　“你是……？”
　　对方冲她微笑了一下，而后视线停留在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女娃娃的脸上，唇边的弧度加深了许多：“我是她哥哥。”
　　女老师和周述同时睁大了眼睛。
　　“放心，我不是坏人。您不觉得，”二十岁左右的英俊年轻人笑着指了指自己，“我跟她长得很像吗？”
　　女老师一怔，下意识地对比起了两人——多看两眼，还真挺像，尤其是两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
　　不过女老师还是没有掉以轻心，她低声问周述：“阿述，你有哥哥吗？”
　　周述迟疑着摇了摇头，接着，她看到那个大哥哥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
　　“不用担心，我不会把她带走。”年轻人笑意淡淡，“只是听说今天是小姑娘生日，又难得没加班，所以过来瞧一眼。”
　　他说着从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包装的很精致的盒子，蹲了下来，同周述平时，莞尔道：“生日快乐。”
　　周述的余光时不时地流连在盒子上的缎带蝴蝶结，怯生生地发问：“你真的是……我哥哥吗？”
　　他挑眉：“我可没有欺骗小姑娘的爱好。”
　　“那你……”她皱着眉，提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怎么没跟我，还有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呢？”
　　他眼里的光似乎黯淡了一下，而后笑着叹气：“因为我长大了，长大的孩子，就该一个人出去闯了。”
　　平时父母对她的安全教育很到位，于是小姑娘仍然没有放下警惕心：“可是……我以前都没见过你。”
　　对方摇头失笑：“可以，看来没那么容易被拐走。”
　　旋即，他摸了下她细软的头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那你就把我当陌生人好了。”
　　周述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给。”他把盒子递过来，周述犹豫了一下：“给我？”
　　他笑：“谁今天生日，就送给谁。”
　　她反射性地举手：“我！”
　　“那就是你的。”
　　周述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没能抵御生日礼物的诱惑，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就是知道。”他耸耸肩，“拆开看看呗。”
　　周述的脑子还在踌躇，手却不听使唤，回过神的时候，缎带已经被扯掉了。
　　反正都蝴蝶结都没了，干脆拆完得了。小姑娘是这么想的。
　　里面是个极为精致的芭比。
　　她又惊又喜，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旁观的女老师也忍不住问道：“这个应该不便宜吧？”
　　年轻人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说起来，他们还没来接你吗？”他忽然问道，“现在都过了七点了。”
　　提到这个，周述又委屈起来：“妈妈打电话说今天要加班，晚一点才会过来……”
　　年轻人叹了口气：“这说辞还真是熟悉。”
　　周述可怜巴巴地转向女老师：“我今晚是不是看不到流星了？”
　　女老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自称是她哥哥的年轻人略带戏谑地开口：“城市灯光太亮，就算流星雨，也未必看得到。”
　　小姑娘惊呆了，嘴一扁，就要哭出声来，旁边的女老师尴尬非常。
　　“不过你是我妹妹，跟别人不一样，”他伸出一只手，轻松地抱起了周述，“你想看，就能看到。”
　　周述一头雾水，而就在下一秒，她蓦然发现，周围的景物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静深邃的黑暗，其中点缀着无数灿烂的星辰。
　　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星空之中，璀璨的银河浮在苍穹之上，似乎一伸手就能穿过；可等她真的伸出手，才发现遥不可及。
　　她来不及发出惊呼，下一秒，幕布般的天际就划过了无数道流光，如火树银花一般，稍纵即逝。
　　“啊！流星！”小姑娘欢呼起来，再然后，那些拖着华丽长尾的彗星毫无预兆地改变了方向，落到了她的身侧，围着她舞蹈起来。
　　“可以许愿了。”年轻人含笑注视着她。
　　周述低下头，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地许起了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每年都能见到流星。
　　她记得生日是可以许三个愿望的，就在她准备许第二个的时候，一个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周叙？！”周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口吻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怎么会这里？你在做什么？她还小，你别吓到她了！”
　　周述睁眼后，梦幻的星空不见了，映入她眼帘的是母亲惊怒交加的脸。


　　☆、猫猫

　　她说着紧张地打量起周述：“阿述没事吧？过来妈妈这里。”
　　“妈妈……”小姑娘扑向母亲, “他是哥哥吗？”
　　周叙也跟着站起来, 望着许久不见的母亲，淡淡笑道：“您不用担心，我现在已经学会控制力量了。”
　　周母半信半疑的样子。
　　“难道您觉得我会伤害她？”年轻人倒是没生气, 只是有些无奈, “好了, 既然您不想见到我, 那我就走了。”
　　他说完, 最后看了眼小女孩，随即转身。
　　“等等, 周叙，”周母有些懊悔, “妈妈不是……妈妈没有不想见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妈妈一直很想你的……”
　　周叙的步伐停顿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既然有了新的小孩，就对她好一些, 再耐心细致一些，不要再重复从前犯过的错误了。”
　　“阿叙！”
　　他没有再停留，周述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又抬头看了看母亲，她看到了她眼角泛起的泪光。
　　“妈妈……”
　　周母掩面啜泣：“他还在怪我……”
　　那时候周述就知道了, 她真的有个大哥，还送了一场她此生难忘的流星雨。
　　但那之后, 周叙再也没出现过。
　　就在周述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 她的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她抬头一看，父亲正一脸凝重地站在她身前。
　　“不急着做功课的话，就陪爸爸下楼走走吧。”
　　夜风微凉，她和周父在小区里的花园里散了好一会儿的步，后者才叹了口气：“你大哥出生的时候，我和你妈，都还很年轻。”
　　周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那时候我一心扑在工作上，觉得教养孩子是女人的责任，我只要负责赚钱给家用就行了。”年近六十，两鬓斑白的周父闭了闭眼，“所以我从来不过问家里的事，把你哥也都扔给了你妈一个人。”
　　“我那时候以为做家务带孩子是很轻松的事，从来没想过她面临的压力有多大，而那份压力险些压垮了她，让她忍不住转嫁发泄在你哥哥身上。”
　　“幸好他是个足够坚强的孩子，并没有因此长歪。可我却没有意识到，那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件事，还因为他考试的分不够高而颇为不满。”周父说着不住摇头，满脸后悔，“后来他在十四岁那年，异能觉醒，控制不好力量，让你妈妈受到了惊吓……我甚至怨恨过他的存在……想着为什么别人的孩子乖巧听话，他却总是为我们带来麻烦？”
　　“我们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一个孩子的身上，心安理得地把自己摆在受害人的位置上，却忘了那股力量根本不是一个错误，而是一种天赋。”
　　他一瞬间像是老了好几岁：“一直到他离开家，我甚至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不会有比我更糟糕的父亲了。”
　　周述想安慰父亲，在她的成长过程中，他毫无疑问是个极为称职和慈爱的父亲，可一想到，那是以周叙受到的伤害为代价换来的，她忽然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了。
　　那样的话，对大哥也太不公平了。
　　“在他出走的那一刻，我跟你妈，我们都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那会儿还死犟着，谁都不愿说出口。”周父失魂落魄地望着远处，“现在年纪大了，只觉得当年那点自尊心真是可笑。”
　　“可就算再后悔，我们也没脸去见他了……我们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他能过得好。”
　　>>>
　　第二天是周末，趁着父母都出门去了，周述溜进他们的卧室，从周母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了那本相册。
　　里面基本都是旧照片，全是比现在年轻许多的父母，和他们的儿子。
　　从婴儿时期，到幼年，童年，再到少年，接着便戛然而止。
　　周家的相簿里，再没出现过十四岁之后的周叙。
　　少女趴在床上，一页页地翻过去，心下怅然。
　　昨日那场仿佛跨越时空一般的会面，在定下心神回想后，她竟并不感到十分离奇。
　　周述坚信这个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那个带给她强烈亲近感的少年，和她记忆里的大哥逐渐重合在一起——尽管她与后者只有一面之缘，但她对于自己的直觉深信不疑。
　　以前她只知道周叙身份特殊，而在记起那场梦幻般的流星雨之后，她大约猜到了哥哥的异能是什么。
　　她怀疑，昨天傍晚见到的，并不是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场景，或者说，不属于“当下”，但曾经存在于某一段“过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跟少年时期的大哥相逢，不过她有预感，那不会是偶然。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一扫，冷不丁地发现屋里多了一只猫。
　　她不由得坐了起来。
　　那是一只灰色的英短，它蹲坐在距离她不远的地面上，一双琉璃似的眼珠子里映出了她的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周述有种自己正在被一只猫审视的感觉。
　　>>>
　　“这猫从哪里钻进来的？”周述下意识地望向窗户，发现窗户是闭合着的，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只奇怪的猫身上，疑惑地眨了眨眼，那英短胖乎乎的，皮毛油光水滑的，身上也干干净净，很明显是家养宠物而非流浪猫。
　　“是隔壁跑过来的？”少女自言自语，跟着下了床，踮着脚尖慢慢走过去，生怕吓到了猫，“不过还挺可爱的……你叫什么啊？”
　　那猫胆子倒是挺大，没有要跑开的意思，依旧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一双圆溜溜、黄澄澄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周述对这猫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她蹲了下来，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伸出手，试图去撸它的圆脑袋，可对方头一偏，十分灵巧地躲开了。
　　再然后，那猫趁着她不注意，敏捷地一跃，轻敲地落到了床上，趴在那本相册前有模有样地浏览起来，竟然还能用嘴筒子拱页，而它的姿态和眼神，竟然给了周述一种“专心致志”之感。
　　这猫猫也太像个人了！
　　周述目瞪口呆了一会儿，才喃喃道：“我是不是又产生幻觉了……”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吸引了这只胖猫咪的注意力，它原本微塌的耳朵动了动，旋即竖了起来，晶莹剔透的瞳孔也蓦地转向了她。
　　那目光相当之犀利，再一次将少女钉在了原地。
　　“幻觉？”她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清正柔和，“你看到了什么幻觉？”
　　那绝对是个属于成年男性的声音，跟英短萌萌哒的画风完全不搭。
　　周述记不清这两天第几次被震撼到了，以至于她的反应反倒没有之前那么大了，只是看起来有些楞，她怔怔盯着那只猫。
　　“你是周叙的妹妹吧？”那猫仍然趴伏在相册上，没有动弹，也没张嘴，但那个声音的的确确浮现在她大脑里，“我跟他一样，也是异能者。”
　　周述半懂不懂地眨眨眼，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异能……猫？”
　　猫脸还是没什么表情，脑海里那个男声透着点哭笑不得的意思：“我是人，只是意识暂时寄居在猫身上。”
　　见少女还是一副懵圈样，他不由失笑：“这个问题很难解释，总之你别担心，我不是坏人。”
　　周述抿嘴一笑，胆子也大了不少：“对着一只小猫咪，我也很难把你当坏人。”
　　英短抬起头同她对视着，那个声音对她说：“刚刚你提到的幻觉，我想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周述仍是不明状况，但听对方的语气，那好像很重要的样子，加上她自己也对跟大哥的事情挺上心，便一五一十地将昨日的奇遇讲述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她听到那个男声喃喃自语，按捺不住好奇心，忍不住追问：“所以，是怎么回事啊？对了，你好像认识我大哥？”
　　她听到对方笑了起来：“嗯，我是他的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周叙最近出了点事，情况不是太好，你撞见的，应该是他散落的记忆碎片之一……而这也正是我在寻找的东西。”
　　周述不由得张大了嘴：“什么记忆碎片……大哥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个声音隐匿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出现：“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之，找回他的记忆碎片很重要，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算上幻境里那次，周述也只跟周叙见过两回，可就算如此，她对这位大哥还是怀着一种难言的情感，闻言，她不在多问，郑重其事地对着猫点了点头：“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会去做。”
　　那个声音里染上些欣慰的笑意：“谢谢你，小妹妹。”
　　“不过……”周述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嘴里也期期艾艾的，“我有个请求，不知道可不可以……”
　　猫耳朵又动了动，其实卫褚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说。”
　　少女登时兴奋得双眼放光：“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可以。”
　　兄妹俩似乎都是猫控呢。卫褚有些无奈地想着。


　　☆、周记

　　卫褚花了点时间, 去了特监处的档案室里翻了周叙的资料，了解到他的曾经的家庭住址。
　　过程还是蛮顺利的，他在档案室待过两年，对那里算是轻车熟路；而寄居在猫身上也有好处, 他不用担心被监控拍到了, 就算第二天被发现，就算知道猫有问题, 也牵扯不到他身上。
　　毕竟是违规的事, 而且卫褚现在跟特监处的关系十分微妙敏感，能少点就少点麻烦吧。
　　在确定地址后, 他通过定位传送过来，恰好与周述碰了个正着。
　　在摸过、抱过之后，周述还是很配合的，她又从母亲的那个抽屉里翻出了两个旧旧的笔记本：“这个好像大哥也是以前留下来的。”
　　卫褚操控着花卷的身体, 借力从椅子上跃上了桌面，小姑娘见状, 忍不住又伸出了手，揉着猫脑袋：“看着挺胖，但动作还是很轻盈的~”
　　卫褚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起某人也有过类似的吐槽。
　　话说回来，他扫了一眼, 发现这还真是周叙的字迹, 不过比现在稚嫩许多。
　　他觉得有点新奇, 真没想到他还能静下心来写周记这种东西。
　　不过刚看第一篇的第一行, 他就无语了。
　　“九月三日，星期一，晴。
　　看得出来吗？从第一个字开始，每个字都透露出了一股不情愿的气息……唉，没办法，老妈的命令不敢不听从，不然后果会很严重。
　　好了，20XX年9月3日，开学第一天，本人（被迫）写的第一篇周记。”
　　啧，还真是从小到大没变过……卫褚暗笑。
　　他见怪不怪，周述小姑娘看完之后确实大惊失色：“……原来大哥是这么……调皮的性格吗？”
　　小姑娘用词还挺委婉……卫褚忍俊不禁：“以后你有机会跟他相处，就会发现他真的很欠揍。
　　周述抿嘴一笑，眼里却划过些许担忧，尽管这个神秘人告亲切友善，但始终对周叙的情况避而不谈，这令她隐隐感到了不安。
　　不过她很有自知之明，一个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最终还是将满腹的疑窦压了回去，帮着猫猫翻起了笔记本。
　　卫褚迅速地看了一遍，前边部分还带着点敷衍了事的味道，记的都是流水账，从中后期开始，周叙应该是习惯使然，逐渐把周记当成了记录日常生活的手段，出现的不再是那些可有可无的小事，而是一些令他有所触动的片段，笔触依然透着股周叙式的随意和戏谑，但字里行间，卫褚能够体验到隐藏在漫不经心之后的不同情绪。
　　让卫褚尤为在意的是，在接近周叙十四岁生日的那段时间，他的心情和状态都越来越不好。
　　而那阵子对应的正是周叙异能觉醒的时期。
　　“四月七日，星期六，阴。
　　我从来没想过，一觉醒来之后，我的生活会如此天翻地覆。自始至终，我不就做了个梦而已吗？
　　梦想成真是很多人毕生的追求，可我却对这个成语感到了一丝恐惧……如果只有我自己牵扯其中的话，我大概会觉得很有趣，会把这当成是一场不可多得的奇遇，偏偏我妈妈也被卷入其中，还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她本就神经衰弱，那天被吓到之后，更是辗转难眠，整个人愈发憔悴疲乏，这让我觉得自己真是个糟糕的儿子。
　　我从来得过且过，心无大志，没想过要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但保护家人的能力，却是不可缺失的底线，如今看来，却是事与愿违。”
　　篇幅很短，但卫褚已经能从中窥出少年周叙的自责和失落，而再往下翻，他心情越发沉重——因为这对周叙来说，仅仅是个开始。
　　“四月十五日，星期一，小雨。
　　今天的雨并不大，但一直没听过，很讨厌。
　　起来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痛，因为我不敢让自己睡着，生怕又梦到什么奇怪的生物或是场景，吓到家里人。
　　头晕的厉害，没有胃口，早餐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却因此而引起了老妈的不满……她认为我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她，因为她认为我在责怪她对我发脾气的频率越来越高。事实上我并没有，我没有怨怼，也不是在发泄，只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吃不下而已。
　　不过她大概不会相信的。
　　之后去了学校，踩着上课铃响的点儿到的。一走进教室，原本谈笑打闹的同学们霎时间安静了下来，他们齐刷刷地盯着我，好奇、鄙夷、厌恶、畏惧……什么眼神都有。没有一个人同我打招呼，老师也只是示意我坐下，据说有家长向学校投诉了我，不希望他们的孩子再继续跟我一个班。或许过不了多久，我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了。
　　头越来越痛，先写到这里吧。”
　　“五月八号，星期三，晴。
　　今天是久违的大晴天，阳光灿烂，我的心情却一点都不灿烂。
　　我从校足球队离开了，在教练开口劝退我之前。
　　这可能是我保存最后一点自尊的手段，做决定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很硬气，可收拾东西离开更衣室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样。
　　可我还能怎么办呢？当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你，所有的排斥和孤立都是在沉默无声中进行的，在这样氛围里，我的勇气和底气也被一点点消耗掉。到了最后，我终于妥协了。
　　下午的课没去上，反正其他人也不希望我出现在那个教室里……我去买了一个足球，属于我自己的，然后在那个草坪上颠了一下午的球，一个漫长却又短暂的下午。
　　黄昏的时候，总觉着足球场边似乎有个人影，可是等我望过去的时候，却空无一人。大概是从前总是很多人在旁边为我加油打气，袜芊现在没有人了，有点不习惯，出现了错觉。
　　今天踢得很尽兴，也是我最后一次踢球，嗯，是个值得纪念的下午。”
　　周述看到这里的时候，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是我想多了吗？总觉着，跟昨天我碰上的幻境里的大哥有点像……”
　　“你没有多想。”猫静静地看着她，神秘的声音再次浮现在她脑海里，“异能者的精神力是一种很奇妙的力量，当时的他，或许就对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有所感应了。”
　　周述似懂非懂。
　　“小妹妹，你有没有，”他再次出声，一语惊人，“说不定你也继承了相似的力量，所以才能和你大哥的精神力形成某种共鸣？”
　　少女惊呆了。
　　>>>
　　当“虚幻”与“真实”掺杂在一起的时候，那份“真实”就变得尤为可贵，且令人振奋，特别是对于此时的卫褚来说。
　　“之后，能把相册跟周记本都送给我吗？”
　　卫褚蓦地开口，他也知道这个要求很有些突兀，但他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周述的答复。
　　小姑娘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乍然听到，也颇感意外，她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这个神秘人跟大哥的关系似乎并不一般。
　　她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的。”
　　“谢谢。”
　　随后卫褚操控着猫的身体，从半米多高的桌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地，在屋内转了一圈，周述又听到他问：“你们家一直住这儿吗？”
　　她点点头：“嗯。没搬过，不过有重新装修过。”
　　“周叙他以前住哪个房间？”
　　周述也站了起来：“我指给你看。”
　　说着，她抱起英短，朝着门口去。
　　卫褚倒是没反抗，任由她抱着，结果却被小姑娘吐槽了：“诶，你真的该减肥了，有点超重哦。”
　　“咳咳，”他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一句，“超重的不是我，是猫。”
　　少女乐不可支：“这是你养的宠物吧？那也该让它瘦身了，太胖对猫猫不好。”
　　卫褚也跟着笑了：“是你哥养的……你跟他说去。”
　　听了这话，周述的心情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她眼睑半垂，瞥着毛茸茸的猫脑袋，觉得自己跟大哥的距离好像又近了一点。
　　“以后如果能见到的话，”她轻声道，“我会跟他说的。”
　　周述抱着猫来到东南角的一扇紧闭的房门前，推开之后，屋内的全景慢慢地展现在卫褚的眼前。
　　这是一个典型的男孩子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组衣柜，一张书桌，一台旧型号的电脑，半面墙被挖空，修了个内嵌式书柜，里头摆着些教辅书，其他全是各种漫画；飘窗上还摆着一个黑白相间的足球，只是时间过去太长，白色的部分已经有点发黄了。
　　另一面上横七竖八贴满了足球明星的海报，卫褚扫了一圈，发现他们基本都已经退役了。
　　房间内干干净净，床也铺得整整齐齐，就像还有人住一样。
　　“我妈妈每隔两天就会打扫一次，平时也不准我进来。”周述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有些惆怅地笑道，“自从大哥离家后，他的房间摆设再也没变过，家里其他地方都重新翻修过，只除了这个房间。”
　　卫褚没有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周叙的房间内缓慢而仔细地踱着步，仿佛见证了他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阶段——幼年时因为不想一个人睡觉而吵闹不休最后没人搭理哭累了就睡着了；上学后为了偷看漫画而灵机一动，在门把上绑了条“警戒线”，结果还是没逃过被抓包的命运；爱上足球后在房间里颠球时不小心踢爆吊灯，手足无措地收拾着碎片不慎划破手疼的龇牙咧嘴；过年时因为太爱吃甜食被来做客的亲戚吐槽像个女孩子后，笑模笑样却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上中学后，撞上母亲心情不好被无端指责，却未做争辩只是默默倒了杯水给她，而后回到房间戴起耳塞听音乐……
　　一幕幕过往如电影镜头般在他眼前展开，那一个个特质——聪慧、狡黠、怕疼、嗜甜、温柔体贴，组成了那个他熟悉的那个周叙。
　　卫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就像周叙自己说的那样，虽然时不时会挨骂，会有摩擦，但一家三口的生活总体来说还是平凡而温馨的，直到他异能觉醒。
　　那之后的记忆片段，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阴影，他的父母不解、担忧到畏惧，直至和其他人一样疏远甚至嫌弃。
　　“你为什么不能跟其他孩子一样安分守己呢？”他父亲疲惫地叹气，“你知道我们出去别人是怎么在背后议论我们的吗？”
　　他母亲则是扭过脸，不愿正视他：“我暂时不想看到你。”
　　这或许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他们回房后，在房间里枯坐了好几个小时的少年独自离开了这个家。
　　那之后，无论是好笑的、可爱的、委屈的、愤怒的还是无力的，所有关于这个家的记忆，都于此处戛然而止。
　　因为周叙再也没回来过。
　　卫褚跟着这些细碎的片段，将他曾经的心情都感同身受了一遍，但与此同时，他的猜想也得到验证——周叙散落的记忆碎片果然回到了“源头”，在特定的地点和时候，能在精神力形成共鸣的情况下，进入他遗留的精神力所制造的幻境中。
　　可能是他给他的暗示，也可能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冥冥之中，卫褚已经知道了下一个目的地。
　　他准备离开这里。


　　☆、幻境

　　正考虑着要不要跟小姑娘招呼一声的时候, 她似是觉察到了什么, 反而先一步开口：“那个……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卫褚一怔：“你说。”
　　“如果真像您说的，我也有那种力量的话……”周述薄薄的眼皮半阖着, 试图掩饰眼底的不安，“那我也会跟大哥一样吗……”
　　卫褚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他笑了笑：“不会的，你肯定比他幸运。”
　　他顿了一下, 又道：“至少这一回, 你父母会站在你身边的。”
　　周述怔怔地站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内只剩下她一人。
　　那只猫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就像它出现时那样。
　　>>>
　　城市的另一头, 一条车水马龙的商业街，没人注意到街角凭空出现了一只灰色英短。
　　就算某个人的眼角余光留意到了它的突兀出现，也只会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看花眼了, 而后很快转移视线。
　　而寄居在猫身体里的卫褚, 更加不在意是否被人发现这种事。
　　他眼睛里映出的，是与当前街景截然不同的情形。
　　在周叙的时空里，这条街也是人来人往的，但不如现在这般繁华热闹。
　　卫褚的视线, 如影随形地跟着少年。
　　他清秀、瘦削、修长, 头发和衣服都是干净整洁的, 一点也不狼狈, 只除了脸色有些发白而略显憔悴之外，完全不像个离家出走的中学生。
　　卫褚知道周父周母说的话一定是对周叙造成了伤害的，但他独自一人漫步在街边的时候，眼神和表情都出乎意料的平和，他没能从中看出任何怨气或是不忿。
　　其实周叙的身上一直带着股活泼的少年气，奇妙的是，这跟他工作状态时的沉稳缜密完全不矛盾，反而让他多了种相当具有反差感的迷人特质。
　　卫褚没想到的是，这种反差感在他年少之时就已经出现了。
　　他真是个可爱的人。他这么想着，亦步亦趋地跟着孤身一人的少年。
　　尽管这只是周叙的一段回忆，但卫褚还是忍不住担忧，怕他身上没钱，怕他饿肚子，怕他无处可去，怕他被人欺负。
　　他操纵着花卷肥墩墩的身子小跑着跟在少年的身后，跳上跳下的时候还没啥感觉，甚至挺轻松，可长距离地运动起来，这肥猫的体力劣势就显现出来了。
　　卫褚一面感受着久违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吃力感，一面发誓等事情结束绝对要督促这破猫减肥。
　　周叙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他离家的时候身上带了现金，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吃饭问题。
　　真要说起来，住宿对于他才是真正的难题，他刚满十四周岁，还没来得及去领身份证，又是孤身一人，在宾馆之类的地方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可能不会那么顺利。要是对方好心或是警觉些的，说不定就打电话报警了，至于结果可想而知，他肯定会被派出所送回家。
　　可他不想回家。
　　他有些嘲讽地想，妈妈骂得对，自己真的没什么良心，决定跟父母断绝关系后，没多少愧疚歉意，反而感到松了口气。
　　周叙一直觉得自己很从容，很放松，直至暮色降临，他才发现自己仍然都留在这条街上——他不知道在这条街上循环往复了多少遍完全陷入到一种机械的刻板行为中，可怕的是，自己却毫无察觉。
　　那是一个大脑一点点放空的过程，相当长一段时间，周叙的肢体行动自如，眼神表情都很正常，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
　　他那么走到了天黑，直到腹中空空、饥饿的本能才将他从假象中唤醒，他恍然意识到，其实他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毫不在意。
　　周叙在距离最近的一家包子铺买了晚餐，边走边吃，只是吃了没几口，最现实的忧虑就涌了上来——今晚该去哪儿过夜？
　　周叙叹了口气，顿时也没了胃口。
　　现在路灯明亮，招牌闪烁，街上人头攒动，还热闹得很，他混在其中并不显眼，可两三个小时之后呢？
　　明天、后天呢？身上的钱总会花完的，之后怎么办呢？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吗？但他这个年龄，没有学历也没有一技之长，谁会雇佣他呢？
　　空虚、迷惘，最后是恐慌。
　　可就算如此，他还是不想回去。
　　不是因为赌气，也不是怕丢面，而是他一想到近期家中萦绕的低气压，以及父母努力隐藏却还是掩饰不住的嫌恶，他就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无力感。
　　他害怕，害怕他们之间的亲情被消磨殆尽，血浓于水的一家人变得相互怨恨，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宁愿主动割舍。
　　周叙在路过一家餐厅门口之时，就从反光的玻璃门上瞥见了身后不远处有一只猫，当时心事重重的他没往心上放，直到夜色渐深，街道沉寂下来，周叙又注意到自己被街灯拉长的影子旁边还有个小的。
　　他侧过脸看了眼，还是那只灰色英短。
　　它这是跟了自己一路吗？
　　反正他无事可做，无处可去，索性停了下来，蹲了下来，打量起了这只猫。
　　而英短居然也跟着停了下来，一双圆溜溜、黄澄澄的眼睛毫不闪避地同他对视，瞳孔十分明亮。
　　周叙有些意外，原来它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英国短毛猫珠圆玉润的体型和油光水滑的皮毛，看着可不像是流浪猫。
　　“跟主人失散了？你饿了吗？”他思忖了一下，若有所悟地看了眼自己手里提着的半袋子包子馒头，心说是不是被食物的香气引来的？
　　他随手从里头拿出一个凉掉的花卷，拿到猫面前晃了晃：“吃吗？”
　　英短小巧的鼻头抽动了一下，嘴边的胡须也抖了抖，然后真的张嘴了。
　　周叙又吃了一惊，他蓦地出声：“……你还真想吃啊？那等一下，我帮你掰碎一点。”
　　说完，他真的兢兢业业掰起了花卷。
　　猫左眼里的卫褚忽然有点想笑，不久之前，他还发誓要让猫减肥，结果这一转眼就吃上了……不过反正是在幻境里，都是假的，吃了也不会胖吧？
　　周叙像掰馍一样掰碎了花卷，用手托着送到猫嘴边，那猫果然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
　　“既然这么喜欢吃花卷的话，那就干脆叫你花卷好了。”
　　卫褚闻言差点被噎住，感情“花卷”这个名字是这么来的……
　　周叙不由得微笑起来，又开了瓶水倒在掌心里，送到猫嘴边：“慢点吃，没猫跟你抢……”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目光停留在了猫的左眼上，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英短好像真的饿了，很快将食物吃得一干二净，而后在他手心里嗅了嗅，之后又抬起头，同他对视着。
　　周叙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一次左边的瞳孔里，很正常，什么都没有。
　　刚刚是他看错了？
　　要是以前的话，周叙大概会这么告诉自己，可在异能觉醒之后，他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上没有这么多偶然。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盯上，但他暗自戒备了起来，他原本想摸摸猫头，现在也临时把手缩了回去。
　　他慢慢起身，轻轻出声：“吃饱了，回去找你的主人吧，别跟着我了。”
　　言毕，他转身离去。
　　卫褚惊呆了，依照他的猫控尿性，居然能忍住不撸猫，这不科学！
　　怔了几秒，他又追了上去。
　　周叙走了一阵儿，觉着不对劲，回头一看，果然那猫又颠颠儿地跟在后头呢。
　　身上的肉一抖一抖的，那肚子都快拖地了，四条短腿却还是不依不饶地溜达着，周叙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它的吃力。
　　要不是无意中在它左瞳孔里窥到的一个男性剪影，他应该会忍不住把它抱起来。
　　现在的话，怎么看都觉得居心不良。
　　少年皱了皱眉，索性加快了步伐。
　　在这条街快到尽头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再次回头，结果那肥猫居然还跟着他！
　　要不是长得还算可爱，活脱脱就是个变态跟踪狂！
　　看起来，少年时期的周叙还是没有后来那么滴水不漏，他眼底的恼火很明显，他不仅停了下来，还主动朝英短走去。
　　那猫蹲坐在地，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周叙被它这么一看，一时有点忘记自己想说什么来着。
　　“你！”他整理好思绪，冷哼一声，“到底想怎么样？”
　　是不是傻？猫还能说话吗？卫褚正腹诽的时候，却冷不丁听到他压低声音又加了一句：“我知道你跟我一样是异能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拿这只猫做掩饰，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不过我先告诉你好了，我很穷，没钱！劫财的话麻烦换个人吧！”
　　卫褚这下是真的吃惊了，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竟然叫他察觉到了。
　　既然都被发现了，那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了。
　　“虽然你没有钱，”一个略带调侃的男声浮现在周叙的脑海里，“但你有色啊。”
　　周叙先是一愣，旋即往后退了一大步，极为警惕地瞪着那猫：“……你想干嘛？”
　　卫褚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对于现在这个刚满十四周的家伙来说，这个玩笑不大合适。
　　他轻咳两声，又补了一句：“你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就是提醒你一下——社会险恶，你独自一个人，就算是男生，也要小心。”
　　周叙冷笑一声：“我小心得很。”
　　“是吗？真小心的话就不该离家出走？”卫褚叹气，“我知道你是异能者，可如果遇上比你更厉害的坏人呢？”
　　周叙眉梢微扬：“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他顿了一下，面色一沉，眼底满是警戒：“等等，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离家出走的事？”
　　卫褚哭笑不得，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酒吧门前忽然发生了异动，一声女子的尖叫突兀而凄厉地响起，周叙周身一凛，蓦地侧目望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句确实漏打了半句话，囧


　　☆、预言

　　酒吧五颜六色的灯牌闪的人眼花缭乱, 周叙望见一男一女在十几米外纠缠。
　　两个人应该都喝了酒，脚下都不太稳, 看起来是男的在骚扰女的, 他拉扯着女人的胳膊，嘴里嘟嚷着什么；至于那位女士, 她身上穿着的是件小吊带，肩带滑落手臂上, 露出大半个白生生的肩膀。
　　她满脸惊恐, 拼命地想甩开那个男人的的手, 无奈对方力气比她大得多, 她无力逃脱, 只得扯着嗓子大喊救命。
　　此时街上较之先前冷清了许多，不过这条街夜场不少，盘桓着的人还是有的，她的呼救声在街头巷尾传开，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只是两个人都醉态十足, 又位于酒吧门口，不少人都心生疑虑，行动迟疑，周叙皱了皱眉，视线从那只奇怪的英短身上掠过，却是转身快步朝起冲突的二人走去。
　　卫褚颇有些意外，如果是十几年后的周叙，应该不会采用这么直来直去的行事风格……不过也能理解, 他这会儿毕竟才十几岁，身上有些少年人的冲劲，很正常。“！山！与！氵！夕！”
　　他操控着猫的身体，颠颠儿地跟在他身后。
　　唯一一个出面的竟然是个少年，女人也相当惊讶，不过此时她胳膊被那男人拽得生疼，他黏在她身上的炙热目光和嘴里重复不停的话语也令她作呕，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远离这个恶心的家伙，只得把这个少年当成是救命稻草。
　　“救命，救命啊！”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周叙，哀求道，“这个神经病在骚扰我！他想强/奸我啊！”
　　周叙瞥了眼那个男人，他双眼充血，眼神充斥着一种空洞与迷幻交错在一起的狂热，他死死地拉着女人的手臂，周叙甚至看到她白皙的皮肤被按出了红印。
　　“相信我，你很快就会死的……你会死在车轮下，暴尸街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半是吓唬半是哄劝的口吻，“跟我走吧，我会救你一命的！”
　　这神神叨叨的胡言乱语，还不乏诅咒的意味，任谁听了都不会开心，问题是这家伙还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更是令人心生厌烦。
　　寄居在猫身体里的属于卫褚的意识，冷眼审视了男人片刻后，蓦地出声：“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位吸/毒/者。”
　　虽然谈不上对口专业，但他也是执法者，也干了几年，这方面的嗅觉还算灵敏。
　　还是学生的周叙自然缺乏相关的眼力，他只是本能地觉得眼前的男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怪异，听到猫的提醒后，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家伙是个瘾君子。
　　嗨大了脑子也不正常了。
　　周叙冷眼斜着这家伙，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支瓶装水，不轻不重地敲在男人的手背上：“放手。”
　　“哎，”脑海里的那道声线再次响起，“对方是个吸/毒/的，正处于亢奋状态，精神不稳定，身上搞不好还有什么传染病，你确定要招惹他么？”
　　听起来他完全是好心一片，可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偏不买账，他倒是没有说出口，只是不屑地想着，关你屁事。
　　“哈哈哈！”不曾想，对方蓦地爆发出一阵笑声，“我还以为你多会骂人，结果还不是屁字不离口的水平。”
　　周叙：“……”他有说过他很会骂人吗？
　　等等，我明明没有说出来，他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你连精神力这个概念都还一无所知……哈哈哈，真没想到你周叙也有今天。”那家伙窃笑了一番，周叙虽然不完全明白他的话，但听得出他的幸灾乐祸。
　　周叙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的罪过这个人？所以他才跟踪自己？
　　而那个男人的注意力全在女人身上，直至周叙出手，才发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猎艳”行动被中途打断，他极为恼火，恶狠狠地瞪着周叙：“少他妈多管闲事，小心我……”
　　没等他狠话撂完，周叙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再不放手，我就报警了。”
　　对于一个瘾君子来说，“报警”两个字着实是死穴，周叙看到那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家伙，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眼里的凶狠犹如一个被扎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只残留着一点色厉内荏的心虚。
　　“……你少来这种话来吓唬我！”他嚷嚷着，“老子又没干什么坏事！我是想救她一命！我是学雷锋做好事！”
　　“少废话。”周叙没兴趣听一个烂人胡扯，他又往对方手背上敲了一下，这次的力道比方才重得多，男人吃痛，加上这少年年纪不大，个子却高出他大半个头，他多少也有些发怯，便缩回了手。
　　那女人的胳膊终于得以解放，她一边揉一边向周叙道谢：“多谢你啊小哥……”
　　周叙没有回应她，而是向前一步，挡在了她与那个吸/毒/者之间，他的目光似笑非笑：“还不走？真想等警察来？”
　　“我呸！”那家伙十分粗俗地往地上吐了口痰，周叙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
　　“难得老子今天大发善心想救人一命还被你小子给搅黄了！”男子冷笑着巡睃了一圈，最后视线不怀好意地停留在周叙身后的女人脸上，“你提前给自己订好棺材吧！”
　　“操/你/妈！”那女人显然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当即爆了粗口，不过面对如此恶意，是个人都难以忍受，她愤愤地骂了回去，“老娘给你赞助一副骨灰盒你要不要？”
　　那男的还要继续跟她对喷，别说周叙了，卫褚都不耐烦了，他操纵着花卷的身体，灵活地跃上周叙的肩，全身炸毛，耳朵和尾巴同时竖起，咽喉里发出了一声警告意味十足的低吼。
　　他见过花卷用这副架势吓唬邻居家的狗，这会儿算是现学现用了。
　　周叙不由咋舌：“……你还挺凶。”
　　那个吸/毒/男起初并没有把这只冲他张牙咧嘴的胖猫放在眼里，只是在他同那对黄水晶般的猫眼对视之后，一双凹陷的厉害的眼睛陡然睁得老大，像是在猫的眼珠子里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他张大了嘴，露出一口烂牙，周叙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伤害，嘴角抽搐了一下，被迫移开了视线。
　　他不知道的是，吸/毒/男的视野忽然一片恍惚；紧接着，便充斥着铺天盖地、蠕动不停的红色血丝；再然后，那些蚯蚓般细长的“血丝”冷不丁地朝他游来，冷不丁地缠住了他的脖子。
　　那一瞬间，吸/毒/男甚至生出了一种近乎真实的窒息感。
　　他不由自主地捂着咽喉，带着一后背的冷汗连连后退，手指颤抖着指着那猫：“你……你……你是怪物！”
　　说完，他竟然转身，狼狈地跑走了。
　　周叙和那个女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这难缠的家伙说跑就跑了。
　　周叙尽管刚入门，但意识还是比一般人敏锐一些的，他抓着英短的后颈，将它提溜下来，猫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四只爪子半缩着，毛茸茸的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怪可爱的。周叙艰难地望向别处，免得自己被迷惑。
　　“是你出手了？”有了前车之鉴，周叙猜到这个神秘的家伙似乎能读出自己的思维，此刻便试探起来，果不其然，那个声音又在他脑海里浮起。
　　“……呃，算是吧。”
　　卫褚的回答听起来有些敷衍，但这并非他本意，事实上，除了摆出架势吓唬对方之外，他并没有实质性的动作，原因很简单，他觉得还没到需要自己出手的地步。
　　至于那家伙为什么跟见了鬼一样落荒而逃，这个卫褚也没琢磨清楚。
　　不过这只是个幻境，他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给异能刚觉醒不久的周叙造成困扰。
　　说到底，他是来找回他记忆碎片的，不愿多生事端。
　　“行了，人也救了，接下来还是考虑下你自己吧。”卫褚转移了话题，“少年，想好去哪儿过夜了嘛？”
　　周叙顿时被拉回现实的隐忧里，也跟着叹了口气：“我……没想好。”
　　他们这种无声而迅捷地交流模式令卫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回到了最初相识之时。
　　他不禁莞尔，正要安慰他的时候，周叙救下的那个女人恰好出声了。
　　“多谢你啊小哥。”她将一缕凌乱的头发别到而后，露出一张被酒精浸染后酡红的脸，她眼里满是感激，“要不是你我今晚可就惨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要不我请你吃顿夜宵吧？啊对了，你看着好嫩啊……多大了呀？不会还没成年吧？”
　　周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略略摇头：“不用了，时间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回家吧，免得又遇上不怀好意的人。”
　　女子有些尴尬：“你别误会哈，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谢你而已……”
　　她醉的程度不轻，口齿不是很清晰，踩着高跟鞋的双脚也不是很稳，一副头重脚轻的模样，周叙暗暗摇头，索性伸手为她拦了辆出租：“回吧。”
　　女子见状，也没再坚持，摇摇晃晃地上了车，末了还摇下车窗笑嘻嘻地冲他招手：“留个联系方式吧，啊？”
　　周叙礼貌地笑笑：“不用了，小事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随后他不等女子说话，就示意出租车司机开车，那女子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好，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直到车辆发动，周叙才算松了口气。
　　卫褚本想来一句“你可真受欢迎”的揶揄，可转念一想，好像太酸了，毕竟幻境里这个周叙才十四岁，临了他还是硬生生地憋回去了。
　　不合适，不合适。他默默地告诉自己。
　　就在周叙继续苦恼自己今晚的去处之时，不远处却蓦然传来一声巨响，继而便是大片的哗然。
　　一时间，路人们皆闻风而动。
　　周叙皱了皱眉，想着自己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便也随着大部队看热闹去了。
　　手里还提着那只肥猫呢。
　　接近之后，他才知道那是一场突发的车祸。
　　事发地点早已围了一圈人，不过大晚上的，人不算多，周叙凭借着身高优势，很快看清了具体的情形。
　　只是在接触到那辆格外眼熟的出租车的时候，他的目光一下子凝固了。
　　是刚刚女人乘坐的那辆。
　　这场交通事故的另一方是一辆刚刚进城的、载满货物的卡车，两边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出租车损毁的十分严重，整个车头变形，司机被包裹在安全气囊里，饶是如此，仍是满头血地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至于后座的乘客，基本可以断定没有生还的可能性了——她的头盖骨被半开的车窗蹭掉了一块，脑浆和血液混合在一块，红红白白地淌了一整个肩头。
　　周叙呼吸一滞，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吸/毒男子的话。
　　没想到……那家伙的诅咒竟然应验了，还是他亲手将那女子送上车的。
　　他现在心情非常复杂。
　　至于卫褚，他联想到的比周叙更多一些，甚至猜出了男子的身份。
　　他还记得，某次与周叙闲聊时，他提过的一个古怪的异能者——在吸/毒带来的快感中，那个人能“看到”一部分的未来。
　　他喃喃出声：“原来是他……那个预言者。”                        
作者有话要说：　　忘记细节的可以去翻下124章2333


　　☆、迷茫

　　卫褚之所以对那次聊天印象深刻, 原因很简单，那次通话的结尾, 周叙头一回向他表明了心意。
　　回忆浮起, 心潮也跟着起伏涌动，卫褚瞥了眼垂着眼睛、神情凝重的少年, 忽然自嘲一笑，而后强行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 温言开口：“你不用自责, 那是个意外,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周叙不至于情绪化到将那个女子的死亡包揽到自己身上, 不过多少还是被她凄惨的死相给刺激到了, 加上那辆车是他帮忙叫的，心理负担和歉意都不可避免。
　　周叙回了三个字之后就没再作声，其他看热闹的人逐渐散了，他却仍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不打算走吗？”卫褚忍不住问，少年倚着行道树, 仰起脸，目光有些飘忽，望着夜空的某个角落，语气淡淡：“我没有地方可去，再怎么走也是瞎溜达……不如靠着树休息一会儿。”
　　卫褚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候，周叙忽然问道：“哎，你到底为什么会找上我？我看你, 好像也不像坏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胖乎乎的英短抬起圆溜溜的脑袋，左边的瞳孔明亮异常，“不要随便被皮相迷惑啊。”
　　尽管理智上很清楚脑海里响起的那个声音百分百属于人类，但跟猫这么对视着，周叙的心理上还是会产生一种“正在和猫对话”的错觉。
　　“行吧，既然你非要说自己是，那你就是。”周叙摇头失笑，“那么请这位坏人告诉我，你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就是我的目的。
　　卫褚觉着，要是把这话说出来，他估计真要把自己当坏蛋了，因为怎么听怎么邪恶。
　　他轻咳一声，将自己的口吻转为沉重：“我的本体发生了一些意外，只能让精神力附在猫上……至于你，我对你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路过的时候，意外发现你也是个异能者，起了好奇心，想进一步观察下你。”
　　闻言，周叙挑了挑眉，将信将疑的样子。
　　“主要也是我闲的没事，无聊嘛。”卫褚笑着补充了一句，“其实我跟你一样，没有目的地，无处可去。”
　　大概是后半句话让周叙感同身受，他没再接着问，卖惨成功的卫褚暗暗地松了口气。
　　不多时，警车与救护车前后脚赶到，死者和伤者都被抬走，交警则留在原地处理这场事故。
　　在这个过程中，卫褚注意到少年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蒙了白布的尸体上，眼底闪现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在想什么？”
　　其实卫褚多少能猜到周叙此时的想法，他向来聪明，这个阶段不过是缺乏经验，但天生敏锐的直觉也足以让他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我在想，那个女人的死，究竟是不是一场意外？”
　　他的语气，已经有点之后调查科科长的风范了，卫褚笑道：“你不如去问问交警？”
　　通过对现场痕迹的勘察，及对肇事司机的询问，事发过程很快就被捋清——主要责任还是在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身上，但死者自己也负有一定的次要责任，她没有扣上安全带。
　　周叙当然没有贸然去问，主要是他非亲非故的，问了人家也未必会告诉他，不过从交警处理流程的用时来判断，这起交通事故应该不存在需要他们进行特殊调查的地方。
　　至少在证据层面上，没有什么疑问。
　　少年的眉宇纠结了一阵，忽然转身，卫褚正要问他的去向，他却停了下来，一松手，猫便落在了地上。
　　“你也太重了。”周叙抱怨道，“自己下来走吧。”
　　这身肉还不是你喂出来的！卫褚腹诽道。
　　他很快就看出了周叙的目的——这会儿手机的普及程度还没十几年后那么高，街边还有不少公共电话亭，周叙进了距离最近的一个，拿起话筒，准备拨号。
　　灰色英短也跟着钻了进来，周叙的脑海里浮起熟悉的声音：“你想报警？”
　　“我要举报。”他声线清朗，义正言辞，“在XX路一带的酒吧迪厅内，有人进行了吸/食/毒/品的违法行为，说不定还有毒/品/交/易。”
　　警方接线员反问他身份，周叙只回了四个字：“热心市民。”
　　之后他便挂了电话。
　　出来的时候，那只英短正蹲坐在路边，圆润的身体仿佛一座小山，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说也不知道这猫的主人是哪个倒霉玩意儿，把好端端的英短喂成这猪样。
　　他在胖猫的旁边停下，后者早就闻见了动静，两只耳朵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看岔了，在同那双黄澄澄的眼睛对视的时候，周叙似是从中瞧出了嘲笑之意。
　　它在笑我？不，是那个神秘的男人在笑我……为什么？
　　“没有。”就在此时，他听到对方憋着笑的声音，“我嘲笑的是某个倒霉玩意儿而已。”
　　周叙莫名不爽，有种自己受到了人身攻击的感觉。
　　只是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对方也没指名道姓。搞不好，人家就等着他对号入座呢。
　　“好了，说点正经的。”卫褚自然是察觉到了他的憋屈，笑着转移话题，“你这么确定那个吸/毒/男还逗留在酒吧里？”
　　“这里最多的就是娱乐场所，他应该舍不得那么早离开。”周叙淡淡道，他并不是正义感突然爆发，更多是想借警方的力量找到那个男人，确认一些猜测。
　　这么做多少有点投机取巧的意味，但他也是迫于无奈，一来他不清楚那个人具体在哪家娱乐场所，二来碍于他未成年人的身份，那些地方八成是进不去的，于是报警成了最好的选择。
　　话说回来，也许还真为社会安稳做出一份贡献呢，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想，卫褚却给他浇了盆冷水：“我大约猜到你的想法……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声，如果你的猜测是正确的，那警察可管不了那个人。”
　　周叙愣住了。
　　片刻之后，他不太确定地说出了一个词：“特监处？”
　　异能觉醒后，周叙开始有意识地关注异能相关的内容，自然而然会注意到特监处这个神秘感十足、专门负责处理异能者及事务的部门。
　　卫褚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里是由周叙附在记忆碎片上的精神力创造出的幻境，像是一出排好的戏剧，每个角色都在合适的时机和场合登场，卫褚本来不愿打乱其他人的轨迹——可一不留神，还是被周叙这个主角给察觉到了行迹。
　　此后，他一直克制着自己，避免插手任何一件事，但此时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周叙一声，或许这会在一定程度上加快周叙与特监处产生交集的契机，但应该不会太离谱。
　　究其原因，是卫褚在得知了那个预言者的身份后，很想知道那个人能否从自己身上“看”到一部分未来？
　　这算是一种迷信行为吗？卫褚自嘲地想着，说实话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知道什么。
　　这座城市的未来，异能者的命运，亦或是他跟周叙的结局。
　　之后周叙进了附近的一家麦当劳，找了个临街的位置，点了一份套餐，一边吃，一边观察周边的动向。
　　看来新闻里说的是真的，公安部门正在进行扫/黑/除/恶、净化治安环境的行动，娱乐场所本来就会重点打击对象。
　　不过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警方是静悄悄来的，警笛高鸣那种大张旗鼓的场面完全没有出现，等周叙看出点端倪的时候，他们已经抓完人出来，行动也接近尾声了。
　　周叙没想到的是，他一通举报电话，倒真是让警方挖出了不少带着泥的萝卜，而猫的夜间视力比人强得多，通过花卷的双眼，卫褚还真找着了几十米外被两名便衣押着的、看起来神智不清的那个疑似拥有预知能力的人。
　　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极度亢奋的不正常状态，就算被抓了还笑嘻嘻地说个不停，八成又去high了一把。
　　胖猫冷不丁地跳上桌，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叙：“他们抓到人了，你打算怎么做？”
　　周叙放下吃了一半的汉堡，抱着猫走出了麦当劳。
　　经过外表与普通轿车无异的警车之时，这个抱着猫、略显单薄的少年并没有引起特别的注意，便衣警察只是觑了一眼，便要收回视线。
　　不料，这一眼，却让他陷入了对方的幻觉陷阱里。
　　周叙依靠自己的天赋异禀，用幻觉暂时麻痹了两名便衣的感官，让他们沉浸在某种臆想之中，整个人变得呆呆木木，对于他堂而皇之钻进车里的行为没有任何阻拦。
　　上车之后，周叙坐了下来，皱着眉望着那个四肢都上了戒具的男人。
　　他的神智完全被毒/品所掌控，虽然睁着眼，但眼里却空洞得吓人，整个人仿佛被白蚁蛀空的朽木。
　　“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会死？”周叙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后者还是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恍若未闻。
　　幻觉陷阱的效果持续不了太久，周叙抬起腿不轻不重地给了对方一脚，又重复了一遍，瘾/君/子这才回神，嘴里含糊不清地反问：“哪、哪个女人？”
　　他似是把之前说过的话全给忘了。
　　随着时间流逝，周叙不耐烦起来：“你别装傻……”
　　“我来问他。”就在这时，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出现，周叙眨眨眼，安静了下来。
　　灰色英短跳到了他的膝盖上，趴伏着，一动不动地与瘾/君/子对视着。
　　“看着我，告诉我，”卫褚沉声道，“你‘看’到了什么？”
　　迷失在毒/品带来的致命快/感中的男人面上狂热与迷幻更甚，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猫的左瞳孔仿佛变成了一个镜头，一帧帧画面连在一起，流畅地放映起来。
　　“混乱，流血，暴/动，这座城市完全失去了秩序。”他喃喃出声，“梦川变成了一个泥潭，很多濒死的人在里面拼命挣扎……”
　　“什么人？”
　　“你和我这样的人。”吸/毒/者冷不丁地露出个浑浑噩噩却又莫名透着伤感的笑，“我们都是被追逐的猎物，我们都会死。”
　　“谁要杀死我们？”
　　“拿着武器、穿着制服的人。”
　　说完这句话之后，男子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许是晕了过去，卫褚也没再说话。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之中。
　　这就是异能者的最终结局吗？


　　☆、碎片

　　一个精神混乱的瘾/君/子嘴里说出来的话, 能当真么？
　　周叙勉强听清了那家伙嘴里叽里咕噜的话，第一反应是他的脑子被毒/品腐蚀成豆花儿了。
　　可他随即便想起那名丧生于车祸之中的女子，其凄惨的死状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或许，那并不只是胡言乱语。
　　他一开始认为是这家伙出于报复心理暗中做了手脚导致那女人死亡，而现在看来, 他可能猜错了——那女人本来就会死，而吸/毒/者只是预见到了这一幕。
　　难道，他原本真想救下那个女人？而自己的路见不平，却反而将她送上了死路？
　　想到这里，周叙深吸一口气, 目光变得有些黯然。
　　“周叙，思考这种问题，”他听到一个叹息声, “除了让你钻牛角尖之外，并没有别的好处。”
　　周叙安静了片刻，忽然反问：“未来真的能改变吗？该发生的事, 是否一定会发生？”
　　这回轮到卫褚缄默。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苦笑起来：“老实说，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随后, 他又轻声提醒：“该下车了，不然那两个警察该清醒了。”
　　周叙点点头, 抱起英短下了车。
　　他刚走进一片树影里, 身后的便衣发直的眼神便有了波动, 再然后, 他们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头看了眼车里昏昏沉沉的吸/毒/男子，嘴里抱怨了几句，责怪这家伙累得他们连夜加班，以至于头昏脑涨。
　　而刚刚那差不多两分钟的意识迷失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瞬间的失神而已。
　　周叙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到先前的麦当劳，先凑合过这个晚上再说，可走着走着，却蓦地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喂。”他忽地驻足，沉声发问，“你刚刚，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
　　卫褚有点猝不及防，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好像真的不小心叫出了周叙的名字……可问题是，他并没有同他自报家门，而卫褚先前说自己只是无意路过的谎言自然也就暴露了。
　　他一时语塞。
　　见那个神秘声音并未响起，少年周叙知道自己踩到了点子上，一种被欺骗的懊恼油然而生：“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就是冲着我来的，是不是？”
　　卫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其实很不想对周叙说谎。
　　可是说实话，也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就在他进退维谷的时候，周叙那边却发觉情况有些不对！
　　“嚯，你小子不简单啊，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连警察都骗过了。”
　　一个满是调侃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令周叙悚然一惊的是，这声音竟然是从他头顶上方传来的，他向后退了几步，警觉地抬头望去。
　　光线偏暗，他只能看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坐在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枝上，两条柴火杆似的小腿一甩一甩的，一双绿豆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树下的少年。
　　突然出现这么个不速之客。周叙此刻自然没有心情再去追问卫褚了，他抱着猫，浑身紧绷：“……你又是什么人？”
　　“那个瘾/君/子，我们盯着他有一段时间了。”树上的男人轻飘飘地开口，依旧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周叙，“本来都快收网了，结果你突然跑出来，打乱了我们的节奏。”
　　“你们？”周叙皱眉，“你们是谁？”
　　瘦猴似的男子忽然翻了个跟斗，极为轻巧地落在了地上，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特监处。”
　　周叙怔了一下，他绝没想到，他的人生就在这一刻，同特监处交汇在了一起。
　　“看你游魂似的溜达了一晚上了，没地方去吧？”干瘦男子笑着耸了耸肩，“这样的话，不如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安顿下来？”
　　周叙拿不准对方的用意：“……你要抓我？”
　　“抓你做什么，你又没有违法犯罪。”对方失笑，他又端详了少年一番，“异能者学校，听说过吗？”
　　周叙迟疑着点头：“……听说过。”
　　但也仅限于听过而已，这所传闻中只招收异能者学员的学校，甚至比特监处还神秘，网上能找到的资料寥寥无几。
　　“跟我走吧，你会喜欢那里的。”干瘦男子洒然一笑，“因为那里，都是你的同类。”
　　也许，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周叙
　　在和干瘦男子离开的时候，周叙意外地发现，那只跟了他一天的胖猫这一次居然没跟上来。
　　他心有所感地回头，那只灰色英短仍然蹲在树下，几乎和树影融为一体，唯有两只黄澄澄的眼珠在闪闪发亮。
　　“我还是不知道未来能不能改变。”周叙听到他的声音，“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我们一定会再见面，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再然后，周叙就看到那只猫如烟雾般消散在原地了，他愣怔了许久，才□□瘦男子催促着转身离去。
　　而同一时间，寄居在猫身体里的卫褚，脱离了那个虚幻的时空，回到了现实。
　　这条商业街依旧车水马龙，繁华热闹，比起周叙记忆里的陈旧泛黄，更是有种焕然一新之感。
　　圆圆胖胖的灰色英短仍是蹲伏在一株行道树下，仰头似是在望天。
　　空气中有数个溢散着淡淡光芒的碎片，如星光般缓缓下坠，最后沉入到猫的左瞳孔里。
　　英短眨了眨眼，发光的碎片彻底融进了眼睛里，星星点点的光芒也消失不见。
　　卫褚有种预感，他和周叙再会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
　　钟云从在到达看守所的同时，苏闲的电话打了过来，他得到了前任特监处处长李东平丑闻泄露、闹得满城风雨的消息。
　　尽管苏闲在极力掩饰，但十分了解他的钟云从还是听得出手机里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想也知道，此时身在风口浪尖的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钟云从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对于忙得焦头烂额的苏闲来说，安慰派不上用场，反而是浪费时间。
　　简单地说了几句后，通话便结束了，钟云从叹了口气，收起了手机，走进了看守所为他准备的审讯室。
　　在里头，他见到了叶知书。
　　这个女人显然认出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激动，语气也颇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没想到，您这样的人，会亲自来见我。”
　　钟云从淡淡一笑：“我这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
　　叶知书也莞尔道：“一个英雄？一个拯救者？对我来说，你更像是个传说中的人物，很不真实。”
　　“另外，您也一直是我向往的研究对象，为此我看过所有能找到的和你有关的资料。”
　　钟云从摸了摸鼻头，笑容里透着尴尬：“当面听别人这么评价我，我也觉得很不真实。”
　　他这个举止和表情可一点都跟“最强异能者”的名号沾不上边，甚至有几分放不开的局促之感。
　　叶知书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那您今天是为何而来？”
　　她停顿了一下，试探地问道：“想从我这里了解某些信息？”
　　钟云从眨了眨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子边缘：“那你会告诉我吗？”
　　叶知书嫣然一笑：“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知无不言。”
　　钟云从挑起半侧眉尾：“这么说，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就没话说了？”
　　叶知书微笑着，没有说话。
　　“她这幅作态，是打算跟你讲条件吧。”卫褚遗留在钟云从精神世界里的那一小撮精神力蓦地发出嘲笑，钟云从面上没有任何异样，他盯着叶知书的双眼，冷不丁地换了个话题：“说起来，叶女士在这个看守所里待了有一阵了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注意到对面的女人目光波动了一下，尽管稍纵即逝，但钟云从还是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她想要的条件吧？
　　叶知书现在是外籍，审判定罪比本国公民要麻烦些，而她的国家没有放弃将她引渡回国的打算，有人希望她受到应有的惩罚，也有人想为她脱罪，两边一齐使力，她便这么不尴不尬地逗留在看守所里。
　　“是有一阵子了。”叶知书的眼神和神情都十分平静，仿佛刚才的异色只是钟云从的错觉，后者笑了笑，却是语出惊人：“那如果我把你弄出看守所的话，你就肯坦白告诉我了？”
　　叶知书没料到他直接就把话说开了，她谨慎地扫了眼天花板上的摄像头，陷入了两难，不知道该应是或者否。
　　依照钟云从的人脉，她相信他有这个能耐，只是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未免授人以柄。
　　“哈哈哈哈哈哈！”
　　她还在纠结中，对面那个被她暗中评价为鲁莽大胆的男人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叶知书愣住了。
　　“叶女士，”他用手背蹭掉眼角笑出的泪水，唇边挂着一个讥诮的弧度，“你还真打算跟我讲条件啊？”
　　她心头一跳，一下子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想说什么？”
　　“既然你特意了解过我，那么应该清楚我的异能是什么。”钟云从笑容不变，语气淡淡，“你觉得，我若是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信息，用得着跟你做交易么？”
　　叶知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你不能那么做……不，你不会那么做的？”
　　“英雄？拯救者？”钟云从阖上双目，揉着眉心，“这种高帽子戴多了，还真是容易让人找不着北。”
　　“只可惜，”
　　他陡然睁眼，目光锋利地让人心生寒意：“我方向感很好。”


　　☆、浑水

　　“唐若？”
　　从叶知书的记忆里, 钟云从的感知力抓取到了这个名字，他觉得有些耳熟, 可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您忘了吗？”卫褚遗留在他精神世界里那一小部分意识提醒道, “她通过‘鬼手’吴措改头换面，假扮成名为唐若的女医生, 并以她的身份回国行事。”
　　钟云从挑了挑眉：“这么说，唐若其人已经死亡了？”
　　“是。”卫褚答道, “虽然她人不在了, 但这两年叶知书一直用她的身份活跃在梦川市, 想必也占据属于唐若的某些资产。”
　　他顿了一下, 又道：“据我所知, 唐若最重要的一个头衔或者说工作，就是某医科大学下设的实验室的负责人。”
　　钟云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朝着方向去查，应该能摸出李正的藏身之处，以及那些失踪的犯人的下落。”
　　他的语气凝重了许多：“希望还来得及吧。”
　　说着，他便拿出手机, 准备打电话，只是在拨号之前，卫褚又出声了。
　　“钟老师，您是打算让特监处去找人吗？”
　　“是的。”钟云从有些意外他为什么会这么问，旋即听到他叹了口气：“恐怕，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钟云从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略微皱眉：“怎么说？”
　　卫褚却抛出一个反问：“那您说，为什么要把我的本体隔离起来？”
　　钟云从愣住了。
　　“您当时不在现场, 所以不清楚那种被‘污染’过后的精神力对于异能者来说传染性有多强。”卫褚声音严峻，“而那些异能者罪犯正是制造出这种污染的‘原料’，我想李东平一开始是打算让我担任‘污染源’，所以才费尽心机设了那么个陷阱等我踩进去。可他也是个极为聪明谨慎的家伙，没有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所以他依然保存了一部分‘原料’，万一我这个计划A行不通的话，再启用计划B。”
　　钟云从疑惑道：“计划B是什么？”
　　“就是‘原料’本身。”卫褚告诉他，“他想利用，是想通过我吸取异能的能力，像滚雪球一样将污染过后的精神力累加到最大值，而后扩散至整个城市；那些异能者罪犯做不到这一点，但是‘污染’靠近他们的精神力，还是可以的。”
　　听到这里，钟云从骤然变色，他终于明白了卫褚忧虑：“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贸然派人抓李正，反而可能会被‘污染’？”
　　“是的。”
　　钟云从沉吟了一下，才开口：“那如果派非异能者的武装力量呢？”
　　“如果只有李正一个人的话，绰绰有余。”卫褚冷静回复，“可我们还得考虑韩真及‘坟场’的存在。”
　　卫褚的答案让钟云从的心情愈发沉重，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冷不丁地响了起来。
　　钟云从瞥了眼，来电显示是张既白，后者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不敢怠慢，立即接了起来。
　　“老张，什么事？”他开门见山，对方亦是直截了当：“特监处送到隐山医院那几个人情况不大好……他们像是失去理智了一样，变得暴力嗜血，我们不得不将他们隔离起来，不然的话，整个隐山医院都会被‘传染’。”
　　听到“污染”、“传染”等字眼，钟云从不由得呼吸一滞。
　　张既白的这个电话，等于是佐证了卫褚的猜测。
　　“苏闲的电话占线，”张既白又说，“所以我才打给你。”
　　“那现在怎么样？”钟云从也不知道苏闲那边出了什么事，心底仿佛坠了一块铅，他深吸一口气，尽力克制焦躁，“你们控制得住吗？不行的话，还是交给我来处理。”
　　“我们给他们注射了足量的麻醉剂，局面暂时稳住了。”张既白对他说，“其实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这几个人，而是害怕隐山之外、乃至是整个梦川，会出现更多失控的异能者。”
　　钟云从右眼一跳，又问：“麻醉剂能让被‘污染’的异能者安静多久？”
　　“目前为止，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张既白告诉他，“效果还在持续中，我们会继续观察记录，及时反馈给你们。”
　　“好，辛苦了。”钟云从缓缓吐出一口气，“另外，我还想请你帮忙，做个实验。”
　　张既白来了兴致：“什么实验？”
　　“我想知道，所谓的‘精神力污染’的辐射范围是多少。”
　　张既白立刻领会了他的用意，当即应了下来：“好，交给我。”
　　“要注意安全，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放心。”
　　“那就先这样，有事再联系。”
　　“好。”
　　挂了电话之后，钟云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往外走。
　　他没有急着与苏闲那边联系，而是专注地思考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既然李正他们想打特监处的主意，我们偏偏不让他们如愿。”卫褚的意识体蓦地说道，“这件事，就由您和我来解决吧。”
　　他的话令钟云从皱了下眉：“你的意思是……”
　　“等找到目标后，”卫褚平静出声，“就让我的本体把所有被污染的力量吸收掉。”
　　钟云从倒抽气：“不行！这太危险了……”
　　“不是还有您在吗？”卫褚微微一笑，“我相信您不会让我出事的。”
　　钟云从依旧不赞同：“就算是我，现在也还没想出消除掉你精神世界里‘污染源’的方式。”
　　“那就慢慢来。”卫褚说着叹气，“比起这个，我发现了一个更为紧迫的麻烦。”
　　钟云从被他转移了注意力：“什么？”
　　“我联系不上另一部分的意识体了。”
　　钟云从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如果卫褚的意识体回归不了的话，那他的本体就无法苏醒。
　　“大概还在找周叙的记忆碎片吧。”钟云从垂下眼睑，“他寄居在猫身上，应该不会有危险。”
　　卫褚留守的这部分意识体沉默了片刻：“不管怎么样，我们的行动计划不变。”
　　钟云从见他如此坚持，只得点头同意：“那好，我们先去唐若的实验室。”
　　途中，他打了一次苏闲的电话，却还是占线状态，这让他越发焦虑，却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
　　“你不离远一点吗？”
　　李正往嘴里吸溜了一口泡面，又喝了口汤，咽下食物之后才又开口：“你要是失控的话，我可救不了你。”
　　韩真微微一笑，他的眼角余光掠过折射着灯光的墙面，光可鉴人的瓷砖上映照出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韩真恍惚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那就是他自己。
　　这副皮囊原先的主人已经消失在这个世上了。
　　“要是我失控了，恐怕第一个遭殃的人就是你。”韩真半开玩笑地回道，“毕竟离我最近的人就是你。”
　　“比起担心我，你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韩真挑起半侧眉尾，“特监处的人，也许随时会找到这里。”
　　泡面大概是泡过头了，口感软烂，李正只吃了几口就嫌恶地往垃圾桶里一扔：“无所谓啊，被抓走也无所谓，正好吃吃牢饭改善一下生活……天天窝在这破地方，不是面包就是泡面，我迟早要疯。”
　　韩真忍不住吐槽：“我看你已经疯了……”
　　“哈？”李正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你说什么？大点儿声呗？”
　　韩真懒得跟这个神经病多说，垂眼看了眼时间：“时间差不多了。”
　　李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而后走到一张混乱的操作台边，一边嘀咕一边按下一个红色按钮。
　　“你就知道搞事情，也不关心下我吃没吃饱……”
　　随着他的嘟嚷，一个硕大的鱼缸样式的玻璃容器亮起，一个人影浮现在半透明的液体中，如母体中的胎儿一般，抱着膝盖，吆吆蜷成一团。
　　从飘散的长发与纤细的身形来判断，这是个女人，她的口鼻处戴着一个呼吸器，双目闭合。
　　韩真也跟着起身，慢慢走近，直到玻璃箱上方的挡板张开，那女人蓦地睁眼，旋即，缓缓从玻璃缸中站起来，赤/身/裸/体地站在韩真面前。
　　她湿漉漉的黑发下，是一张苍白的面容，眼珠子呆滞地转动一圈后，才逐渐恢复了神采。
　　韩真对着她笑了一下：“你这个样子，倒像是真正的海妖了。”
　　不错，这个浸泡在容器里的女人，就是他曾经的下属、绰号“海妖”的异能者凌晔晔。
　　她曾经因为卫褚失去了异能，不过此刻，她又通过另一种方式恢复了力量，甚至比之前更有攻击力。
　　韩真只同她对视了一眼，就不得不错开视线，并同她拉开距离，以免被“污染”，“海妖”不如那时候的叶晓那般具有冲击下，但那种让人混乱发狂的感觉却是如出一辙。
　　“原来你也不是不怕的啊。”李正仗着自己并非异能者，不仅不躲开，还往前凑了两步，一双眼睛在“海妖”的身上扫来扫去，“你这个女下属身材不错啊……”
　　他话音未落，头上已经挨了一下，他愤愤地扭过头，韩真不咸不淡地出声：“其他人也放出来吧。”
　　言毕，他脱下外套，丢给了凌晔晔。
　　“‘浮梦’加上‘污浊’的效果，还真是不容小觑。”李正按下一排按钮，不断有“鱼缸”亮起、打开，一个个湿漉漉的人从溶液中站了起来。
　　无一例外，他们全都是“坟场”的成员。
　　“去吧。”韩真轻笑一声，“把这潭水搅得再浑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本鸽王回来了 _(°:з」∠)_


　　☆、复苏

　　钟云从赶到唐若名下一处住宅的地下室的时候,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尚未断电的电子设备以及玻璃容器里的半透明液体, 大概因为通风不畅, 空气里还洋溢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气味，钟云从嗅了嗅, 气味的源头应该就是那些古怪的液体。
　　“看起来，我们来迟了一步, ”钟云从叹气, 遗留在他精神世界里的属于卫褚的那部分意识借助他的双眼也观察到了一处细节, 却没那么乐观。
　　“这个地下实验室里, 这种差不多一人高的玻璃箱里都装着半透明液体, 而且每个都配备了呼吸器，”他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我怀疑每个玻璃缸里都曾经有人待过……按照这个数量，我们的敌人不下怕是几十个。”
　　钟云从皱了皱眉，除了敌众我寡之外, 卫褚还有个没说出来的点——关于半透明液体的用处，尽管并未亲眼所见，但他们都心中有数，九成九是跟“原料”以及“污染”有关。
　　这么说，他们弄出了至少几十个被“污染”的异能者？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钟云从就心下一沉。
　　就在这时，他在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气味中闻到了另一种鲜明的气味：“这个味道……是泡面？”
　　他循着味道，最后在一个垃圾桶里找到了被丢弃的半杯泡面, 钟云从拿了起来，发现面汤居然还是烫的。
　　“这杯泡面的主人……”钟云从眉梢微扬，露出一个笑容，“应该刚离开没多久。”
　　话音未落，他的独特异能“触知力”已经通过这半杯泡面回溯出了它的主人，也就是李正的样貌，甚至是他跑路时的场景。
　　“我大概掌握了他们离开的路线。”钟云从转身即走，手里把玩着一枚车钥匙，“李正他们离开没多久，速度快一点的话，还是很有可能追上的。”
　　一直到钟云从发动汽车，卫褚才明白他口里的“速度快一点”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钟老师您……”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按照您这个开法，罚单还是其次，怕是驾照都要被吊销吧？”
　　他尽力保持委婉，没有用“飙车”这个说法。
　　“不然的话，追不上啊。”钟云从叹气，“我又没有能够高速移动的方式，只能这样了。”
　　他的语气状似无奈，可卫褚还是听出了一点兴奋之情。
　　看样子，他还挺乐在其中。
　　“我十几二十岁左右的时候，确实挺喜欢玩这些。”钟云从显然察觉到了卫褚的思绪，笑眯眯地回道，“不过那个年纪，你应该能理解，好听点是中二，不好听就是傻X。”
　　卫褚轻咳一声：“这会儿是因为正事，跟那时候肯定不一样……”
　　谁知他的挽尊还没结束，钟云从就自打脸：“其实，我也有点缅怀青春的意思在。哈哈哈！”
　　卫褚默然无语，同时对钟云从其人又有了新的认识。
　　想必他飙车的水平不逊当年，不超过十分钟，在进入闹市区的一个十字路口前，他忽然踩下油门，趁着红灯亮起的时刻，蓦地狂打方向盘，车头调转，朝斜对面的一辆黑色丰田冲去。后者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不顾交通指示灯，准备左转逃离，谁知钟云从的反应实在太快，他所驾驶的SUV抢先一步横在斑马线上，车身将狭小的路口堵得严严实实；丰田的后方则是排成长龙的车队，也挡住了丰田的去路。
　　钟云从没有给对方任何缓冲的机会，他从驾驶台下方的一个储物格里拿出一支□□，摇下车窗，同时扣下扳机。
　　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在街上开枪，这一做法显然张扬之极，几乎惊呆了所有人，说实话这并不符合钟云从一贯以来的作风，可特殊时候，他也没空考虑太多。
　　这一次的目标并非某个人，而是黑色丰田的发动机，看得出他枪法精湛，枪鸣声起，丰田车身剧震，同时爆出闷响，汽车旋即熄火。
　　“车坏了，”丰田主驾上的李正感受着车身的颤动，苦笑着转向副驾上的韩真，“怎么办？”
　　韩真的视线透过挡风玻璃，落在那辆挡在他们前方的SUV上，车门被推开，举着枪的钟云从朝着他们一步步走来。
　　“放心，不会有事的。”韩真微微一笑，他说着，也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枪，那正是周叙的配枪。
　　再然后，他做出了一个令李正大吃一惊的举动。
　　韩真的枪口对准的并不是钟云从，而是抵在了他自己的太阳穴上。
　　挡风玻璃前目睹了这一幕的钟云从面色骤变。
　　“这家伙……”他咬牙切齿，“敢拿周叙的命来威胁我。”
　　卫褚的意识体对此却是早有预见，相对淡定：“这是他一贯以来的做派。”
　　交手那么多次，他对这个老对手有了足够的了解，现在远没到鱼死网破的境地，韩真此举更多的是恐吓，不会轻易毁掉这个躯壳，毕竟花了那么大功夫猜得到；但他们也不能完全把那当做是虚张声势，也许对方不会下死手，但让周叙的身体受伤还是很有可能的。
　　卫褚的另一部分意识体在努力地寻找周叙的下落，而他坚信，自己一定会找回他。
　　所以他和钟云从什么也没做，以避免让周叙的身体受到伤害。
　　韩真似有所感，冲着这边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钟云从紧攥着枪，却是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双方一时僵持了下来。
　　“话说，能拖延多久？”李正忽然问道，“你的人，开始行动了吗？”
　　“这里距离闹市区已经很近了，”韩真瞄了眼手表，心不在焉地道，“应该差不多了。”
　　与此同时，钟云从的手机冷不丁地震动起来。
　　他空着的那只手，拿出手机，发现是之前一直占线的苏闲打过来的。
　　钟云从一直紧绷的神经略略放松了一些，他急忙接起。
　　“云从，情况不太妙。”手机传来苏闲略显疲惫的声音，他没有在钟云从面前隐藏自己糟糕的状态，“很多失控的异能者对学校、医院还有市场、商场之类的人流密集地发动了袭击。”
　　钟云从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知道那几十个在半透明液体里浸泡过的异能者究竟往哪儿去了。
　　而对面那两个人……钟云从眸光一沉，眼角抽动了一下，他们在拖延时间！
　　“听我说，特监处不能贸然派人出面，否则的话……”
　　“会被‘污染’。”苏闲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张既白跟我说过了。”
　　钟云从愣了一下，才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总之，不能放着不管，对吧？”苏闲苦笑了一声，“否则，特监处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万一特监处的异能者也被‘污染’，你要怎么扼制他们？”钟云从提出了这个无法忽视的漏洞，“一旦他们也失控，这就是个死循环，影响甚至会比‘坟场’的所作所为更恶劣。”
　　原因无他，只因为“坟场”本来就是坏事做尽的反面代表，特监处却是保护市民的正面代表。
　　苏闲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出声：“我知道，这应该就是李东平他们的目的吧……让特监处身败名裂。”
　　他顿了一下，深深地叹气：“至于后续……那之后，特监处大概就不会继续存在了吧。”
　　钟云从一时语塞。
　　他这才察觉到，李东平和李正的所谓计划B，比他想象得更加阴险和可怕——他们将前路后路都堵死，一定要置特监处，乃至是是整个异能者群体于死地。
　　无论他们怎么做，好像都逃不过“一群强大的任性武器发疯失控最后被消灭”的命运。
　　这么看来，就算把韩真和李正二人抓起来也没多大意义了。
　　钟云从举着枪的手，也有些发沉。
　　就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卫褚蓦然出声：“我联系上另一部分意识体了。”
　　钟云从一怔，卫褚的声线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我找到他了。”
　　找到周叙的记忆碎片了？这也算是难得的好消息了，钟云从正要说点什么，又听到了卫褚的第三句话。
　　“他要回来了。”
　　同一时间，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收拢双翅，落在了车盖上，车内的韩真眼角余光随意地掠过，却跟它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他一下子呆住了。
　　“嘿，钟云从还不知道他在做无用功吧……”李正笑了一声，侧过脸去看韩真，却发现了他的异状。
　　见他直勾勾地盯着麻雀，他觉得好笑，正要打趣对方两句，却听到韩真低沉地开口了：“原来，你没有消失。”
　　那只麻雀像是听到了他的话，冷不丁地张开翅膀，朝着挡风玻璃撞来，就在李正以为它会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耳边却响起一阵叽喳鸟鸣，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只麻雀就直直地冲着他的右眼而来，随后他就感觉到右眼陡然剧痛，紧接着有温热的液体淌下，他惊恐地伸手去摸，触到的却是满手鲜红。
　　他被这只麻雀啄瞎了一只眼！
　　他后知后觉地嘶嚎起来。
　　韩真望着深陷幻觉的李正，却什么也没做，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那只麻雀依旧安安静静地同他对视着，而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僵硬。
　　周叙的意志，开始复苏了。


　　☆、深刻

　　那一瞬间, 被风卷起的落叶悬在了空中，街边徘徊的流浪狗竖起的耳朵一动不动, 汽车嘈杂的鸣笛声蓦然消失, 被母亲包在怀中的婴儿也停止了啼哭，整座城市仿佛变成了凝固的雕塑群。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下一秒，空气重新流动, 树叶慢悠悠地飘落, 流浪狗吸着鼻子冲向一个垃圾桶, 婴儿放声大哭, 母亲低声哄劝着, 车水马龙再次喧嚣生动起来。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只是恍惚了一下。
　　然而韩真很清楚事情绝没那么简单，他用尽最后的一点气力，重重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如生锈的机器般僵硬迟钝的身体终于在剧痛之下恢复了了运转。
　　他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韩真没空去思考这个过程是否太过顺利，在本能地操控下，他手里的枪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对准那只麻雀，突兀的枪声第二次在马路上响起，再度引得众人恐慌蔓延。
　　麻雀应声毙命，整个身子被弹药崩的血肉模糊，灰褐色的羽毛一片狼藉, 用手枪去杀一只麻雀，跟杀鸡用牛刀是一个意思。
　　不过效果立竿见影，原本被幻觉折磨的李正终于缓了口气，眼珠子呆滞地转动了一下，嘴里的痛呼也跟着停了下来，他再次看向自己的掌心，发现那片黏腻的血迹消失不见了。
　　他满是冷汗的脸上显出了几分困惑。
　　韩真自然没心思去跟他解释，他苍白的脸上遍布着血痕，是被挡风玻璃的碎片划出来的。
　　他屏着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些破碎的玻璃。
　　他永远忘不掉，在麻雀中弹死去的一颗，他在无数迸裂四溅的玻璃碎片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应该说是周叙的脸。
　　那个他以为彻底消失的家伙，又出现了，成千上百个周叙，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韩真顿时有种毛骨悚然之感，直至此时此刻，那种麻痹的冰凉仍然尚未从他的血液骨髓中退去。
　　残留的恐惧令他的直觉敏锐起来——它在提醒他，周叙并未离去。
　　他如同幽灵一般，游荡在他身边，就像那只麻雀一样，以某种诡秘的形式，毫无预兆地现身。
　　绿灯重新亮起，车流重新涌动起来。
　　韩真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车窗，目光幽深地审视着路中央的行道树，街边的LED招牌上变换的影像文字，乃至是远处的建筑群。
　　不管是动是静，是活物还是死物，在他的眼里，它们的背后都隐隐约约透出了周叙的影子。
　　韩真忽然有种这整座城市，连同自己都被一张无形大网所笼罩的感觉。
　　不远处的钟云从依然盯着那边，只是握着枪的手缓缓垂落，他轻声问卫褚：“刚刚是周叙出手了？”
　　“是。”卫褚声音平静，方才的短短时间内，他另一部分意识体也跟着回归了，“不过，他要针对的并非韩真。”
　　钟云从挑眉：“这么说，他还没打算把身体夺回来？”
　　卫褚笑道：“他的意思是不急，反正韩真跑不脱。”
　　作为强大的精神系异能者，钟云从生出了与韩真相似的预感，他举目四望，冷不丁地发问：“你们想做什么？”
　　“他们不是要把梦川弄乱吗？”卫褚淡淡道，“既然迟了一步，拦不住了，那就干脆推波助澜，让水再浑一些。”
　　钟云从若有所悟，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我大概猜到你们的思路了。之前我好奇过，阿叙的精神力合二为一之后能发挥到什么地步……看来很快就能见识到了。”
　　他说着低下头，端详着自己的双手，弯起嘴角：“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说实话，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不知是否错觉，他骨节分明的双手在某个瞬间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失；只是下一秒，又恢复了正常，又好似只是眼花了一下。
　　“钟老师，我有个请求。”
　　卫褚只说了半句话，钟云从就会意地接了后半句话：“知道了，我这就放你的本体出来。”
　　“多谢了。”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他的？”钟云从好奇问道，卫褚轻轻叹气：“这就说来话长了。”
　　>>>
　　为了收集周叙散落的记忆碎片，卫褚几乎走遍了整个梦川。
　　从周家到到半旧的商业街，直至异能学校、特训营，最后是特监处，卫褚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么一种特别的方式，见证，或者说陪伴周叙度过了他的前半生。
　　说实话，短时间内经历这么多幻境，对于卫褚的意识体来说仍是很大的负担，他的精神力被消耗了不少。除此之外，幻境中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世界不同，这令他每每回到现实后，都会感到怅然若失。
　　无论在幻境中他们发生过什么交集，但事实上，对于周叙来说，它们从未真正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些游离于他成长轨迹之侧的“小插曲”。
　　卫褚也曾反思过，自己是否太过贪心，答案是肯定的，可这确实是不受他意志左右的变量，或许也是人类的通病——在涉及到感情的时候，总是容易变得不知足。
　　他这么想的时候，正好陷入到一个新的记忆碎片衍生出的幻境里。
　　这次的地点是在特监处。
　　环顾四周，卫褚发现这里很熟悉，正是调查科所在的行政楼四层，周叙在他的办公室里，正在讲电话。
　　卫褚的意识体依然寄居在猫的身体里，他轻车熟路地挤开虚掩的门，步伐悄无声息，不过还是第一时间被周叙给发现了。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很不像样地搭在桌上，他垂着眼睑，安静地听着电话里的人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过下一秒，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眉梢微扬，眼睫毛跟着颤了一下，目光落在了从门缝里钻进来的灰色英短身上，凝视了片刻，忽然抿嘴一笑，原本寡淡的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
　　卫褚见他对着一只猫笑得这么好看，有点泛酸，不过很快又自嘲起来，心说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个猫的醋都要吃。
　　反正被发现了，他干脆大大方方地跃上了他的办公桌，在他的笔记本电脑边上趴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
　　经过这么多幻境，卫褚也总结出了一些规律，那些记忆碎片本质都是对周叙影响重大的人生片段，和父母的矛盾，离家出走，就读异能学院、加入特监处，都是相当于他人生十字路口的重要抉择。对于这次发生在办公室里的记忆碎片，卫褚也不由得好奇起来，是什么样的人和事，让周叙如此印象深刻。
　　果然，周叙对于这只突然出现还大摇大摆上了他办公桌的猫并没有任何排斥，甚至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十分纵容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个幻境里，不管卫褚怎么小心翼翼，都逃不过周叙的眼睛，所以到了后来，他也懒得伪装了。
　　他将原因归结于周叙太喜欢猫了。
　　因为喜欢，所以关注，搞得他每次都被发现。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很能讲，将近十分钟下来，周叙基本是偶尔应个声的状态，绕来绕去都是“嗯”“好的”“明白”“了解”这一类的措辞，听着倒是谦卑，不过配上他嚣张的姿势和冷淡的神态，就有种充满嘲讽的反差。
　　社畜的日常吗？卫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没想到周叙也有这样的一面，如此一来，他也大概猜到他的通话对象是谁了。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之前倒台的副处长杭承宇，周叙曾被认为是他的嫡系。
　　当然后边他们互坑的事迹说明职场上的关系实在不怎么靠得住。
　　“杭处，您怎么会这么想呢？”周叙恭敬回应着电话那头的人，“您交待的事情，我哪敢不上心？放心，叶晓的下落我已经有头绪了，会尽快给您反馈。”
　　叶晓？卫褚冷不丁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两只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周叙见状，忍俊不禁，轻轻地揪了一下两只猫耳朵。
　　灰色英短似乎不大喜欢他这个举动，试图躲开，却被周叙拎着后颈放到了膝盖上。
　　杭承宇又说了两句，通话才算结束，周叙放下手机后，长出了一口气：“年纪越大越啰嗦，真够烦人的。”
　　他的吐槽让卫褚忍不住又抖了下耳朵，果然，这对上下级的关系无比塑料。
　　周叙却觉得有趣：“你好像听得懂我的话？猫的智商有这么高吗？嗯……房子装修的差不多了，确实可以考虑养只自己的猫了。”
　　他说着又逗弄着英短圆润的下巴：“你有主人吗？要不干脆我收养你好了……”
　　尽管心理上抗拒，但卫褚却无法抗拒来自猫身体的本能，一边鄙视自己一边舒坦得眯起了眼角，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三下敲门声。
　　刚刚放松下来的周叙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收回了不像样的双腿，端正地做好后才平静出声：“请进。”
　　卫褚也好奇地转过脸，一只手搭在了门框上，门被轻轻推开，再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卫褚一时瞪大了眼睛——他怎么都没想到，来人竟然是他自己。
　　“早上好，周科。”卫褚冲着巍然不动的周叙略略点头，问好，后者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而后微微一笑：“是卫褚啊……早，有事？”
　　这个突然出现卫褚不管是气质还是外貌，都比现在要青涩一些，卫褚打量着自己，然后就想起今天发生的事了。
　　……这是两年多前，他被调到档案室后，低头来求周叙的那天。
　　说实话，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没想到周某人也是印象深刻啊。
　　“也没什么。”年轻的卫褚半垂着眼皮，像是在盯着地面，“周科，这已经是您第三次驳回我的调职申请了，我能知道缘由吗？”
　　口吻看似平静，却暗藏着咄咄逼人的质问之意。
　　猫身体里的卫褚听到当时自己居然这么说话的，忍不住低下了头，暗暗感慨初出茅庐的自己，情商还真是够低的。
　　周叙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他指着一张椅子：“先坐下……啊，要喝水吗？”
　　他说着作势要起身倒水，幸好那个年轻的卫褚还没傻到那地步，婉言谢绝了：“多谢您，不过我不渴。”
　　周叙本来也就是说说而已，他往后一靠，唇角微弯：“缘由么？批复里不是写了么？还是我写的不够清楚？”
　　写得挺清楚的，卫褚至今都记得——心理评估不过关，不适合回到原岗位。
　　说实话，他当初是很不忿的，觉得这完全是周叙打压自己的借口，不过现在回想一下，那会儿情绪确实不大稳定。
　　年轻的卫褚深吸一口气，毕恭毕敬地开口：“周科，我以前不太懂事，没有眼色，如果哪里做得不对，您尽管指出来，我一定改正……”
　　一旁听着的卫褚简直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这小子怎么回事？嘴上客气，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一点也不客气啊！
　　果不其然，周叙似笑非笑地中断了他的话头：“卫褚啊，别这么浮躁嘛，档案室也是特监处的一部分，只要有心，在哪里做事不是一样呢？行了，你再锻炼锻炼，调职的事，之后再看吧。”
　　年轻的卫褚终于忍不下去了，语气略显生硬：“周科，我只是想好好做事而已。”
　　周叙撸着猫，露出假笑：“哦？有人不让你好好做事吗？告诉我是谁，我去批评教育他。”
　　猫身体里的卫褚有扶额的冲动，一时分不出，究竟是谁更欠揍。
　　年轻的卫褚同周叙无声地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没谁，多谢周科的指教，没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也不等周叙的回话就自顾转身往门口去，周叙挑了挑眉，“啧”了一声：“连装都装不像样，还真是……”
　　他嘀咕着，忽然抱着猫起身，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趴在门缝上偷偷摸摸地往外瞧。
　　卫褚无语的要死，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明明在自己办公室里，还跟个贼似的。
　　腹诽归腹诽，他也忍不住探头往外看，恰好窥见年轻的自己在离开周叙办公室后，呆呆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咬着牙一拳砸在了墙上。
　　“嚯，看着挺疼。”周叙忍不住倒抽气，“年轻人，火气不小啊。”
　　“不过……”他顿了一下，耸了耸肩，“我这个人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年轻计较了……嘶！”
　　不曾想，话音刚落，他的手就被猫挠了一下。


　　☆、衔尾

　　“哇！”周叙捂着手背, 睁大眼睛盯着这只先前一直表现得很温顺的猫，“你的气性也不小啊……我怎么得罪你了？”
　　他的话里没多少怒意, 倒是惊讶比较多, 搞得卫褚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刚刚那一下多少有点迁怒的意味, 对于不明内情的周叙来说，自是一头雾水。
　　貌似听见英短叹了口气, 周叙相当意外地打量着它：“刚刚是你在叹气吗？”
　　他也觉得难以置信, 猫这种生物也会叹气的么？不过这间办公室里就两个活物, 他没有, 那就只能是猫了。
　　“奇怪的小家伙。”
　　周叙给了这个评价之后便将注意力收了回来, 杭承宇急于追寻叶晓，为了此事朝自己大发雷霆，他必须打起精神弄个结果出来，以应付那个老家伙。
　　整个下午，他几乎是在跟各种人的通话中度过的, 讲电话讲到口干舌燥，直到接近下班的点儿，他总算得到了清净的片刻。
　　他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后，才坐下来，就感觉到膝盖一沉，低头一看，那只灰色英短又跳到了自己身上。
　　周叙这才意识到，这只猫居然不声不响地在办公室里陪了自己一下午。
　　说实话, 除了那莫名其妙的一挠，这猫还是挺可人疼的。
　　“哎，你不会真的没主人吧？”得了闲，周叙又逗弄起它来，他揉着它圆鼓鼓的脸颊，“不过看你吃得这么胖，还这么重，不像是没人照顾的啊？”
　　那猫像是真能听懂他的话，听到自己被吐槽体重后，竟然翻了个白眼。
　　周叙愈发觉得有趣：“如果有主人的话，为什么待在我这里不走呢？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他自然是在开玩笑，也不指望它真的能听懂，谁知它却仰起脸，一双明亮得宛若黄水晶一般的瞳孔定定地注视着他，周叙甚至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脸。与。熙。彖。对。读。嘉。
　　他怔忡了片刻，又笑了起来：“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我。”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他居然从这对猫眼里看出了诸如不舍和……怜爱这样的情绪？
　　这猫要成精了？
　　就在周叙目瞪口呆之时，英短蓦地跃下他的膝盖，一溜烟地往门外跑，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
　　异能者的直觉告诉他，这只猫有问题。
　　周叙脑内的警钟一下子响了起来，要知道他今天下午大多数的通话内容都是涉密的，要是被泄露出去，后果可想而知。
　　只是他一时半会儿没想出来，究竟是谁要搞他——倒不是没有怀疑对象，恰恰相反，而是嫌疑人太多。
　　这些年他升职速度相当快，自是引人瞩目，加上他行事作风习惯性游走于底线边缘，明里暗里都得罪了不少人。
　　“要是真有人用猫来接近我套取情报，”那破猫看着肥，跑得挺快，周叙追了好一会儿都没追上，他喘着气，咬着牙，“那也太阴险了！”
　　就在长廊的转角处，短毛猫忽然停了下来，周叙瞅准机会正要赶上去，却又一次在它的双眼里看到了人性化十足的情绪——这一回是狡黠的笑意。
　　尽管它在嘲笑自己，但周叙意外地没有感受到什么恶意，更接近一种恶作剧。
　　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是我想多了吗……”他小小声地自言自语，明明心存疑虑，但在那只猫露出那个眼神之后，周叙的危机感却莫名减少了许多。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其中的缘故。
　　这太古怪了。他这么想着，却并未离去，仍是站在原地同它对视着，安静了好一会儿，走廊里的声控灯暗了下去，一时间，唯有英短那对黄澄澄的眼珠子在发亮。
　　周叙甚至觉得，它的眼睛有点亮过头了，尤其是左眼，似乎有星星点点的光芒，要从中溢出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在他耳边消失，所有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模糊，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这只古怪的猫。
　　不过下一秒，他又回到了行政大楼四层这条熟悉的长廊，各类细碎的动静又钻进了他的耳膜里，周叙回过神来，而那只猫却不见了。
　　他木然地回过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去。
　　沿路返回的途中，不断有嘈杂的人声在他耳边响起，内容匪夷所思。
　　“苏副处，又有一所学校遭到了破坏……这已经是那些被‘污染’过家伙占据的第三所了。”
　　——苏副处是谁？特监处的副处长不是杭承宇么？
　　“我知道了。”一个男人疲惫地出声。
　　——这个声音似曾相识，周叙皱着眉，努力回想着是谁在说话。
　　“我们还是不出手么？”另一个声音明显焦急起来，“那些异能者大肆破坏这个城市，特监处却迟迟没有动作，已经有大批不满的市民赶到外面抗/议了……他们的情绪都很激动。”
　　——究竟发生了什么？特监处不作为？这个苏副处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们要是出手了，就等于落入了对方的陷阱。”苏副处平静地开口，“我们也会被‘污染’，然后变得跟他们一样，成为这个城市的破坏者。”
　　——“污染”究竟是什么意思？周叙愈发的疑惑
　　“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啊！”“你怎么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那他究竟做了什么？
　　须臾，周叙得到了答案。
　　那个熟悉的男声叹了口气：“我已经将此事上报，算下时间，距离梦川最近的军/分/区的部队，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部队……？
　　周叙难以置信，他无法想象，梦川究竟是发生了多大的乱子，让特监处都无法摆平，得出动部/队。
　　从那位苏副处的话里，周叙得到了一些信息——对手的手段显然高超又阴险，看起来，他们只给了特监处两个选项，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忍气吞声。
　　可一旦咽下这口气，就等于向上面的人宣告，特监处能力不足，无力监管异能者这个群体，如此一来，特监处也没有必要存在下去了。
　　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步，才让特监处的负责人做出这般壮士断腕的选择？
　　局面糟糕到这个地步的话，他这个调查科科长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得到？
　　周叙茫然四顾，却意外发现外面的天气跟之前有些不一样，虽然都是傍晚，但之前蓝天白云，夕阳灿烂；此刻天空却是无比灰霾，还稀稀落落地飘着细雨。
　　这天，怎么说变就变？
　　他本想去找那个苏副处问个清楚，但整个四层的所有办公室都门窗紧闭。
　　突然出现的怪猫；异变的天气；信息量巨大却不见人影的对话声……种种迹象，一样比一样古怪且反常。
　　周叙觉得自己仿佛脱离了现实世界，忽然有种后背发冷的感觉。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门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半开半掩的姿态，只是周叙才踏进去，就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着的异味。
　　被勒死的尸体，会出现失禁，这可以算是常识。
　　而此刻，周叙就闻到了这种恶臭，再然后，他在自己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发现了一具尸体。
　　而周叙不仅认识这个死者，还相当熟悉。
　　他的副手，调查科的副科长，高峻玮。
　　高峻玮死不瞑目的充血双眼里还残留着极度的惊恐，他脖子绕着一条皮带，颈上横亘着一条发紫的勒痕。
　　他的死因不言而喻，可真正让周叙震惊的是——皮带的两端就握在他自己的两只手里。
　　目测，他是自己勒死了自己。
　　这种事情，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发生的。
　　可问题是，特监处里，很多人都不一般。
　　巨大的不安如潮水般将周叙包围，尽管同事多年，但他跟高峻玮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好吧，其实是很差。两个人为了争权，明争暗斗许多年，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对盘。
　　而高峻玮最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老对手周叙的办公室里。
　　周叙不相信高峻玮会自杀，但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到真凶是谁；事实上，幕后黑手是谁也不是顶要紧的事了，因为在旁人眼里，嫌疑最大的必然是他周叙。
　　所以于他而言，目前的第一要务是——脱身。
　　这样才能保存实力，为自己正名。
　　周叙在最短时间让自己镇定下来，而后开始思考逃亡的方式。
　　他知道消息捂不了多久，大脑迅速运转起来——无数个念头一闪而过，可周叙总能找到其中的漏洞。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将自己的异能发挥到极致的方式。
　　从四楼坠落的那一刻，就算内心强大如他，处在生死一线的时候，也免不了动摇。
　　只是最令他恐惧的并非随时可能出现的死神，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既视感，就好像……这一幕曾经上演过。
　　如预料的那般，他重重地摔在地面，全身的骨头仿佛都碎了，他无力地望着天空，感受着喉咙里挥之不去的甜腥味。
　　奇异的是，他周围的一切开始分崩离析，不管是身后的行政大楼，还是旁边的树丛草坪，亦或是身下的大地，目之所及，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它们分/裂成了一块块细小的碎片，从四面八方向他席卷而来。
　　刹那间，不计其数的场景和画面涌进他的脑内，庞杂的信息冲击之下，周叙的大脑几乎要爆炸。
　　可与此同时，也有什么东西在复苏，如胶水般将这团如散沙般的片段黏合、凝聚，直至成型。
　　就在此时，这片一塌糊涂的废墟里，一辆黑色轿车徐徐驶来，突然却并不突兀，最后停在了周叙的身边。
　　残余的听觉告诉周叙，车门被推开，有人从车里下来了。
　　再然后，一只手温柔地抚上他的脸庞，周叙气若游丝，双眸却是一片清明。
　　他终于明白，坠楼时的熟悉感源于何处了。
　　又一轮源于自保的自毁，忘却与复苏，破坏与建构，他的意识世界如同衔尾蛇，在循环往复中迎来了新生。
　　起点即终点，他和卫褚，又一次在命运的轨迹里相遇了。
　　他轻笑出声：“我终于等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回到了开头！


　　☆、偏爱

　　韩真与沈耀辉联手设计的这个局, 比上一回他被迫坠楼还要难解，一步踏错, 他就会如韩真希望的那样, 无声无息地消失。
　　可周叙在做出那个孤注一掷的决定的时候，却比上一次更加迅速果断。
　　因为他有卫褚。
　　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有一个人会对他不离不弃的话，那一定是卫褚。
　　除此之外, 他们的默契也是他的底气之一。
　　说起来可能真有缘分这回事, 他两次深陷泥沼, 能够到的, 居然都是卫褚这根“浮木”。
　　周叙有想过, 如果他的生命里，没有卫褚会怎么样？
　　算计得当的话，或许他依然能够抓住别的稻草，能够化险为夷，还是能够立功升职, 还是能够得到其他想要的东西……只除了一样。
　　随着年龄和心智渐长，周叙对于父母的怨怼早已消失，可一个伤口痊愈得再完美，也是会留下疤痕的。
　　对于自己曾被最亲近的人放弃这件事，周叙不得不承认，他再怎么豁达，也无法做到彻底地放下。
　　他不愿用怨恨束缚自己，那样会让自己变得很累, 可有些事情也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譬如那份抹不去的不甘，则成了他潜意识里的一部分。
　　他也想要成为被偏爱的那个人。
　　这份遗憾，他大概永远无法从周父周母身上得到了——他们已经有了另一个孩子；至于师长、朋友、同事，他可以从他们那里得到赞赏、信赖或是倚重，但那还不够，对于他们来说，周叙这个人并非不可取代。
　　周叙审视着自己心底这份不可理喻的偏执的时候，也忍不住吐槽自己，简直跟个小孩一样，幼稚且贪心。
　　一直到卫褚出现，他们从猜疑、试探、合作、默契，直至相爱，周叙那份隐秘却又任性的情感终于得到了满足。
　　有一个人，毫无保留、最大程度地爱着他。
　　这份偏爱也成了他这次死里逃生最大的依仗。
　　“请你以后别再玩这么大了行吗？”沉默了须臾，眼眶微微泛红的卫褚的唇边却是浮起了苦笑，“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救你第三次。”
　　他说话的时候，这个一片狼藉的空间不声不响地变幻了形态，废墟并未还原成先前特监处一隅的模样，反而化为了一片汪洋大海。
　　东方的海平线上，一轮淡金色的太阳正缓缓升起，温暖而柔和的光芒逐渐覆盖了大半个海面。
　　正在对话的二人身上，也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随着记忆碎片被寻回并拼凑成型，那些依附在碎片上的精神力也被回收，尽管这只是一小部分，但足以让周叙构建一个全新的、完全由他掌控的精神世界。
　　“我的运气应该不会那么衰，再被人陷害第三次。”周叙也苦笑起来，他跟此时的卫褚一样，也是个意识体，坠楼带来的伤痛随着精神力的聚集，不断地减轻直至消失，说话间，他慢慢地直起上半身，活动了一下肩颈。
　　卫褚伸出一只手，他握住，而后卫褚微微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周叙站了起来，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们并肩朝向大海。
　　由于异能的特殊性，这个精神世界里的一切都显得尤为逼真，卫褚不仅能感受到日光的温度，海风迎面而来，里头甚至弥漫着咸咸的湿气。
　　“这海是怎么回事？”卫褚凝望着平和湛蓝的海面，有些疑惑，“刚恢复一点元气，就这么大费周章地构建新的幻境……”
　　“你记不记得，在记忆彻底粉碎前，我跟你说过，之前拍到过一组很美的海上日出照，一直想分享给你，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周叙微笑着注视他，“好不容易活过来了，我不想再错过这个机会，必须把这件事情完成了……就算是拯救世界，也得往后稍稍。”
　　卫褚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
　　片刻的怔忡后，他摇头失笑：“你可真够任性的。”
　　不过很快，他又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清新的海风和久违的轻松愉悦：“确实很美，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我们一起过去吧。”
　　“好啊。”周叙忽然想起了什么，挑了挑眉，“不过那里是韩真的老家，希望你不会因此而扫兴。”
　　卫褚嘴角的笑弧加深了一些：“不会，跟你一起的话，到哪里我都是高兴的。”
　　周叙一愣，接着“啧”了一声，笑道：“你说话才变得这么好听……是因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么？”
　　……这句话可以这么用吗？卫褚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爱听不听，滚蛋。”
　　周叙大笑着勾住他的肩头：“这才是我熟悉的卫监……不过好不容易才找回来，你舍得让我滚蛋吗？”
　　这家伙果然是个抖M。
　　腹诽完毕，卫褚侧过脸，盯着他，眼神沉静，声音温和：“我们不能一整天都在这里看海。”
　　周叙的笑容有些无奈：“知道啦，虽说是往后稍稍，但不会真的耽误什么的……毕竟在幻境里看一片假海，也没多大意思。”
　　卫褚眨了一下眼：“打算怎么做？”
　　“这段时间，我的记忆碎片连同精神力一起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对于梦川的现状，多少也有些了解。”记忆拼凑成型后，大量的信息也跟着纷至沓来，周叙的神情透出些许凝重，语气也冷峻起来，“‘坟场’的那些疯子，已经破坏了部分学校医院和超市，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特监处又投鼠忌器，难以使出全力，整座城市秩序被打乱，市民们非常不满。”
　　周叙说着，叹了口气：“苏副处不愿意让特监处的异能者受到‘污染’，也不愿市民受到伤害，所以当机立断，主动向最近的军/分/区求援，部队正在赶来的路上。可如此一来，特监处的未来……不，特监处还有没有未来，都很难说。”
　　这些卫褚并不意外，事实上，他从那名拥有预知能力的吸/毒/者那里就听说了。
　　其实他并不认为那些失控的异能者会真的毁了梦川，就算他们这些人拥有超乎常人的异能，但也无法跟装备精良的军/队相提并论。事实上，李东平他们要毁掉的也不是这座城市，而是异能者这个群体。
　　如无意外，他可以预见接下来的事件发展轨迹——特监处交出权力，由部队接管梦川，短时间内，失控的异能者就会被控制，对市政的破坏自然也就停了下来。
　　市民会迎回稳定的秩序和平静的生活，可异能者这一群体，一定会被清算，最好的结果，也是戴上重重枷锁，让本就受限的状态雪上加霜。
　　既然精神力能被“污染”，而这种“污染”还会在异能者之间“传染”，那该怎么保证现在看起来很正常的异能者，以后不会失控呢？
　　至于这一役中极为被动的特监处，对于上层来说也失去了价值，很可能不复存在。
　　身为异能者与特监处的一员，无论是他还是周叙，都不愿这一幕发生。
　　这意味着，他们此前的种种心血和功绩，都如粉笔字一般被抹去了。
　　而他们也不愿下半辈子活在被限制之中。
　　“我们必须阻止这一切，”卫褚满眼忧虑，语气却分外坚定，“在军队进城之前。”
　　“我们要向他们证明，我们有能力扭转局面。”
　　周叙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起，太阳光照在他的瞳孔里，让他的双眸明亮得过分：“我有信心在日落之前，就结束这一切。”
　　“接下来呢？先去找韩真夺回你的身体吗？”
　　“不着急。”周叙微微一笑，“完全意识体的状态更自由，更有利于我接下来的行事。”
　　“所以你究竟打算怎么做？”
　　“让他们做个噩梦。”周叙冷笑一声，“不管是那些失控的疯子，还是心怀不满的市民，我要让他们知道，最坏的结果能坏到什么地步。”
　　>>>
　　“……你不是说不着急夺回身体么？”
　　一只圆墩墩的灰色英短漫步在街头，它的头顶居然立着一只麻雀，这个奇妙的组合引来了不少路人的围观。
　　胖猫似是完全不在意那些目光，仍然悠然自得地往前走。
　　“不着急夺回身体，不意味着我不找他算账。”意识体寄居在麻雀身上的周叙笑呵呵地答道，“先去吓唬他一下，让他知道我回来了……嘿嘿，这个程度，顶多是收点利息。”
　　从精神世界返回到现实后，境况类似的二人都寄居在了便于操控的动物身上，不过卫褚是别无选择，只能操纵花卷；周叙则不同，他的精神力随着记忆碎片四散，分布在梦川的各个角落，只要他愿意，这座城市随任意一片树叶、一只飞鸟、流浪猫狗乃至是人类，都能成为他的寄居体。
　　当然了，操纵麻雀与人类所耗费的精神力完全是两个层次。
　　既然只是找韩真收点利息，弄只麻雀就够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正好钟老师也在，我的本体隔离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卫褚叹着气，操控着英短的身体小跑起来，“当了这么久的猫，也该做回人了。”
　　颠簸之下，窝在麻雀身体里的周叙不得不张开翅膀以保持平衡：“你能不能照顾下麻雀的心情？”
　　卫褚冷笑：“没把你一口吃掉就不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真的完结倒计时


　　☆、作乱

　　幻觉是一种骗局吗？
　　韩真在得到那一半原属于周叙的幻觉异能后, 努力消化的过程中, 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的答案是, 幻觉的确是一种高明的骗局, 也许起因是诸如药物、图形、音乐或是异能等种种外来因素，可究其根源，却是人深藏于心底的某些情感和欲/望的镜像映射。这种内因往往会推波助澜, 让一场外来蛊祸, 转化为自欺欺人。在韩真看来, 这种转化相当于一种升级, 由普通骗局, 升级为高明骗局。
　　而韩真从前理解的“高明”是真假难辨——即在猎物一脚踏进陷阱后，五感迅速被迷惑, 产生不同程度的幻听、幻视、幻嗅、幻味和幻触，深陷幻觉无法自拔，任由猎手处置。
　　假很好理解，自然是那些幻觉；而真则是指那些引起幻觉的源头, 也就是人心底情感欲/望的映射，以及幻觉产生后的喜怒哀惧，一因一果，这两部分则是掺杂在虚幻之中的真实。
　　这么多年来, 他都是在这个基础上, 解决掉无数对手。
　　可在那只麻雀出现后, 他却对先前的认知, 发生了怀疑——“真假难辨”这四个字或许并不足以诠释最强大的幻觉、最高明的骗局。
　　其实周叙的意识体并没能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尽管他的意志似乎一度有在精神世界复苏的迹象，但事实证明那只是个用来欺诈韩真的小诡计，说白了也是幻觉的一种，没多久就被韩真识破了。
　　之后他的意识体如同被戳破的泡沫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之前被麻雀惊吓到的李正也从幻觉中清醒过来，他揉着右眼，再一次确认自己的眼睛并没有被啄瞎后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飘忽：“刚刚是什么情况……”
　　韩真没有说话。
　　看起来，周叙释放的幻觉随着他意识体的离去而消散了，可他并未因此松一口气，甚至后背发凉，事实上，光是周叙未死这件事，就足以令他坐立不安了。
　　“是周叙……”片刻后，他才要回答李正的问题，只是才说出三个字，巨大的爆炸声陡然响起，完全盖过了他的声音。
　　除了无法忽略的响动之外，他们还感受到了明显的震感。
　　所有人循着声源扭头望去，几百米外的一栋百货大楼冒着火光和黑烟，方才巨大的动静显然就来自于此。
　　街边的人和路上的车显然都被这极不寻常的一幕震到了，短暂的怔忡后，有一部分胆大些的好事者拿出手机对着起火的大楼一顿拍，其他大部分的行人和车辆都急匆匆地离开了此地，以至于马路上的秩序变得混乱起来。
　　另一边的钟云从自然也注意到了，并且立刻意识到了不好，他骤然变色，狠狠地地瞪了眼韩真李正二人，放弃了与他们的对峙，匆匆朝着百货的方向去了。
　　李正也瞧出了一点蹊跷，眉梢微扬，笑着问韩真：“是你的人搞的鬼？”
　　“是我安排的，我们不能一直跟钟云从这么耗着，不是吗？”
　　韩真的声音淡淡的，李正也发觉他一脸的心不在焉，按他对韩真的了解来说，他这个“坟场”的头头兼疑似反社会人格倾向者对这种事应该会很上心才对。
　　他正要说点什么，韩真却恹恹地闭上眼：“还不开车？难道要等钟云从回来？”
　　他的语气透着些许不耐，李正觉着这人是把自己当司机使唤了，他有点不高兴，但面上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打算从梦川跑路，还得靠韩真帮忙，一点小小的不愉快，不值得影响他们的关系。
　　“现在我们是要去找那个叫‘鬼手’的异能者，对吧？”李正重新发动汽车，速度提的很快，反正现在马路上超速的车子不少，黑色丰田混迹在其中，完全不突兀。
　　找到“鬼手”，自然也是为跑路做准备，他被特监处盯上，就算后者此时被搞得焦头烂额，不过对付他还是绰绰有余的。李正并不想步李东平的后尘，失去下半生的自由，乃至是这条命。
　　韩真很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李正有点无奈：“你至少给我个地址吧？”
　　韩真随即报了个地址，李正听了后，面露惊讶之色：“去学校做什么？”
　　韩真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因为‘鬼手’一定会出现在那里。”
　　对他来说，让吴措乖乖听话，从来不是一件难事，谁让他的软肋那么明显呢。
　　>>>
　　黄心雅是这所中学的初三学生，之前那次被绑事件让她受到了惊吓，患了一场重感冒，不得不请了病假。
　　想到明年就要中考，黄心雅可以说是在寝食难安的状态中度过了几天的病假，病症稍有好转，便不顾父母的反对，坚持来学校上课。
　　虽然养父母一直对她很好，但小姑娘的危机意识还是很强，对自己很严格，争取每件事都要做到最好，学习成绩更是优异。
　　她竭尽全力想做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地震发生的时候，她正在上数学课，专心致志地听讲、做笔记，这场灾难毫无预兆地发生的示好，惊慌失措的师生们完全没想到，这是人为的。
　　教学楼还算坚固，震感强烈，楼体摇晃得厉害，墙壁也出现了裂缝，不过并没有坍塌。可不幸的是，一群缺乏地震逃生经验的孩子再慌不择路的过程中，发生了踩踏事故，好些人因此而受伤。
　　黄心雅个头娇小、身材纤细，被人挤了一下，脚崴了，干脆放弃了离开的念头，在老师的指挥下躲到课桌下，没赶上楼梯间的混乱，倒算是躲过一劫。
　　她猫着腰，抹着泪，拿出手机打电话，她的养母正好是这所中学的老师，她想知道她的情况。
　　不多时，她打通了养母的电话，幸好对方安好，只是在得知她脚崴之后，养母忧虑起来，让她乖乖待着，她马上过来接她。
　　通话结束后，黄心雅安心了不少，她换了个坐姿，好让自己舒服一些，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可黄心雅扫了一眼就知道是谁打来的。
　　她没存过这个号码，却有意无意地记在了脑子里。
　　她没有立刻接起，手机固执地震动个不停，她叹了口气，还是接了起来。
　　“……喂？”她完全是一副收到陌生来电的口吻，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小雨，是我，吴措。”
　　对于他坚持喊自己旧名这件事，黄心雅很有些无奈，她也不好继续装下去了，低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你没事吧？！”吴措关切地询问，“我在新闻里看到，你们学校出事了。”
　　“好像是地震了吧。”黄心雅也有些感动，“不过我还好，你不用担心。”
　　那头的吴措安静了一瞬才又开口：“没事就好，不过……恐怕不是简单地地震。”
　　黄心雅不明其意：“啊？”
　　“今天，好些学校、医院以及超市百货之类人流量密集的地方出了事。”吴措的语气变得极为凝重，“初步怀疑……是一部分异能者在作乱。”
　　黄心雅一直在上课，这几起事件又是在短时间内爆发的，她还没来得及得知消息。
　　此刻乍然听说，登时恐慌起来：“这、这么说，我们学校也是被袭击了？”
　　听到她结结巴巴的声音，吴措连忙安慰道：“你别害怕，我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马上到，你别乱跑。”
　　黄心雅心慌意乱的：“我知道了……我不会乱跑的。”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妈也在学校里教书，她待会儿就来找我了，我们等下就回家了……要不你还是别来了，免得……扑空。”
　　手机里又沉默了一下，她才又听到吴措的声音：“现在外面很乱，还是别冒险了，你们俩找个僻静的教室，我会尽快过来，到时候送你们回去。”
　　黄心雅想到“异能者”三个字就提心吊胆的，便松了口：“那好吧。”
　　“嗯，保持联系。”
　　“好的。”
　　她这边刚挂了电话，就听到了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熟悉的声音：“心雅！宝贝！你在吗？”
　　是养母的声音！
　　黄心雅立即探出头，冲着养母招手：“妈妈！我在这儿！”
　　黄母是个颇有书卷气的中年女子，见黄心雅脸上、身上有些脏，但精神状态还不赖，面露喜色，快步朝她这里走来，将她扶起，紧张地打量着。
　　“脚受伤了？”
　　“就是崴了一下，没事儿。”黄心雅连忙安慰养母，后者皱着眉：“能不能走路？地震一直没停，学校里不太安全，咱们还是回家去吧。”
　　黄心雅犹豫着出声：“要不，再等等吧？”
　　黄母吃惊：“为什么？”
　　“我……”黄心雅垂下眼睑，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有个朋友……他告诉我说，现在外面很危险，有些异能者在到处作乱……”
　　黄母不由想起前阵子黄心雅被绑架的事，当即变色：“是你那个哥哥说的？”
　　见她猜到了，黄心雅也没有否认：“他说……会过来接我们。”
　　黄母的声音有些冷淡：“你确定他能保证你的安全吗？上次你被坏人盯上，也是因为他的缘故吧？”
　　黄心雅无言以对，愈发不敢同养母对视，事实上，她跟吴措还有联系这件事，就让她很是心虚了。
　　“我已经给你爸爸打了电话，他很快会开车来接我们。”黄母的目光落在少女肿了一圈的脚踝上，叹了口气，“回去之后，妈妈给你的脚踝热敷一下。”
　　看来妈妈并不相信吴措……黄心雅抿了下嘴唇，最终决定听养母的话，她拿出手机，没有勇气打给吴措，便选择了发短信。
　　就在她低头编辑短信的时候，蓦地又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有些混杂，显然不止一个人。
　　黄母与黄心雅都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
　　吴措和陆柏步伐匆匆地来到教学楼下，吴措的眉心皱成了疙瘩，他紧紧地攥着手机，里面的冰冷女声又一次告诉他，电话无人接听。
　　陆柏瞥着他苍白的脸，轻咳一声：“你妹妹也不一定出事了，说不定只是手机没电了……”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太扯了，只好停了下来，吴措深吸一口气：“我跟她说过，要保持电话畅通的。”
　　陆柏望着已经平静下来的建筑物：“地震好像停止了，你也不用太担心。”
　　吴措过了一会儿才出声：“总之，先上去瞧瞧吧。”
　　重获自由后，他一直在暗中关注黄心雅，对于她的班级亦是心里有数，很快他就赶到了她所在的教室外。
　　只是才接近门口，陆柏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接着神色凝滞：“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吴措一怔，也跟着嗅了嗅，空气里的确弥漫着一股黏腻的腥气。
　　是血的味道。
　　吴措心一紧，他加快脚步，猛地推开虚掩着的教室门，第一眼望见的，便是一个倒在血泊里的人。
　　他的呼吸几近停滞。


　　☆、接管

　　吴措从很快就发现倒在血泊里的人并非自己的妹妹, 那明显是成年人的体型。
　　那是妹妹的养母, 她的头部被天花板上掉下的日光灯管砸了个正着, 整个脑袋鲜血淋漓, 身躯一动不动，四肢透出一种僵硬的死气, 吴措几乎可以肯定，她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看起来，像是不慎死在了地震中。
　　黄家的那对夫妇对他妹妹还是很好的，所以吴措才能放心把吴小雨放在那个家里，也因为这份好心，他妹妹对于养父母的感情也很深。
　　吴措知道自己很卑鄙, 但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是松了口气。
　　不过这种庆幸也就短暂地维持了一下，下一秒, 他的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小雨人呢？！
　　他早将整间教室环顾了一圈，并未发现小姑娘的踪影。
　　瞬间，他的恐慌更甚先前, 紧接着，身旁的陆柏忽然用力搡了他一下。
　　“小心！”
　　吴措被推的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与此同时,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他原本站位的后墙上, 又掉在了地上。
　　吴措原以为是什么凶器, 可定睛一看，却只是一根粉笔，它落在地上，断成了几截。
　　陆柏的掌心已经聚起了一个滋滋作响的电光球，正要丢出去的时候，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打个招呼而已，反应不用这么大吧？”
　　陆柏的动作一顿，面露惊讶之色：“……是你？！”
　　周叙不紧不慢地从教室的另一扇门外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说着，又想起了什么，皱着眉问道，“对了，卫褚他人呢？我联系不上他了。”
　　看来他们还不清楚这段时间的诸多变故。
　　顶着周叙面容的韩真听到卫褚的名字，神色淡淡：“他最近在闭关。”
　　这个过于简单的答案显然不能让陆柏，他正要继续追问，目光却触到了“周叙”身后的那个人，登时变色。
　　此人名为李正，陆柏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特监处早前发布了他的通缉令。
　　特监处的周叙为什么跟这个逃犯混在一起？
　　陆柏的脑子向来不算灵光，但直觉却很灵敏，他敏感地察觉到情况不对，拉过吴措：“姓周的肯定有问题！这里很危险，我们还是……”
　　吴措皱着眉，在他开口之前，双手撑在讲台上的韩真就先一步出声了：“‘电光’，你该不会忘了吴措是为什么过来的吧？”
　　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陆柏愣住了。
　　这个语气，似曾相识。
　　至于吴措那边，他甩掉了陆柏的手，他投向“周叙”的眼神颇为复杂，声音却相对平静：“听你的意思，似乎知道我妹妹的下落？”
　　“周叙”微微一笑：“是有点线索。”
　　他的笑容看起来很友善，却是令吴措心下一沉，他闭了闭眼：“能告诉我吗？”
　　“可以。”“周叙”爽快答道，“与此同时，我也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陆柏再不聪明，也能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
　　周叙是在拿吴措的妹妹要挟他？！
　　不……不对！
　　刚才他对自己的称呼，那个状似纯良的笑，还有这个笑里藏刀的阴险做派，都让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陆柏猛地睁大了眼，脱口而出：“你不是周叙！你是……”
　　不过他没能说完，因为在他说出那个名字之前，吴措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吴措一脸木然：“他是谁，并不重要。”
　　韩真似笑非笑地同吴措对视着：“你很聪明。”
　　吴措扯着嘴角笑了起来：“过奖了。”
　　他顿了一下，又点了点头：“我会帮你的忙，你让我妹妹离开。”
　　“当然。”韩真笑眯眯地应了下来，目光掠过一脸愤懑的陆柏，施施然地出声，“我想，不需要太多人在场，免得打扰你的工作。”
　　吴措也跟着瞥了眼陆柏，松了手，低声道：“陆柏，麻烦你带着我妹妹去安全的地方。”
　　陆柏正用袖口狠狠地擦着嘴角，闻言脸色更加难看：“那你呢？”
　　吴措叹气：“我得留下来。”
　　陆柏断然拒绝：“我不答应——”
　　“求你了。”
　　吴措的神态跟口吻都很平静，听起来并没有多少哀求的意思，偏偏却堵得陆柏不知所措。
　　“你……”他恨恨地磨着后槽牙，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妥协了，“……我会尽快回来救你。”
　　吴措淡淡一笑，没有回答他的后半句话，只是微笑着道了谢。
　　“麻烦你了。”
　　言毕，他转向韩真，后者笑着拍了拍手，紧接着，教室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再然后，吴措终于见到了妹妹。
　　黄心雅被面无表情的“海妖”凌晔晔挟持着，她脸色惨白，嘴上贴着胶带，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
　　在望见她的刹那，吴措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揪紧了，他快步朝她走去：“小雨！别怕！哥哥来救你了……”
　　可在与黄心雅目光相触一刻，吴措硬生生被她眼里的怨恨钉在了原地。
　　小雨在怪自己。
　　回想起倒在血泊里的那个女人，吴措无声地叹息。
　　是了，如果自己早一点赶到的话，也许小雨的养母就不用死了……再退一步，如果她没有自己这么个哥哥，也不会三番两次被人绑作人质，遭受这种无妄之灾。
　　她的确有理由怨恨自己。
　　停滞了一瞬，吴措加快步伐，来到了凌晔晔面前，只是与后者对视了一眼，就莫名感到不舒服。
　　怎么说呢，这个女人身上似乎散发着某种负面磁场，令他原本就低落的情绪愈发的恶劣。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地移开了视线，伸手去揭黄心雅嘴上的胶带。
　　凌晔晔没有阻止，并且松开了对黄心雅的桎梏。
　　“小雨，没事吧？”吴措心中满是愧意，讪讪开口，黄心雅却不看他，她的视线落在了教室另一头的养母尸体上。
　　她的眼眶顿时泛红。
　　吴措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什么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最后他的嘴唇动了动，选择了最无力的那句：“对不起。”
　　黄心雅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眼神和语气都冷漠异常：“我不想再见到你。”
　　听到她这句话，吴措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垂下眼睑：“好。”
　　不多时，陆柏不情不愿地带着黄心雅离开。
　　等了好一会儿的李正打起了哈欠：“可以开始了吗？”
　　韩真瞥着神情黯然的吴措：“开始吧。”
　　吴措的神色顷刻间恢复正常，他指着门边站着的凌晔晔：“她在场的话，我很不舒服。”
　　韩真转向“海妖”：“你先出去吧。”
　　凌晔晔很听话，立时转身走出了教室。
　　“现在可以了吧？”
　　吴措却仍是没动弹：“她的状态很奇怪……而且还能影响别人……你们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李正懒洋洋地出声：“该装聋作哑的时候还是装聋作哑得好，好奇害死猫，没听说过吗？”
　　韩真淡淡一笑：“‘鬼手’，你是不是觉得，你妹妹走了，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吴措神情变换数次，最后还是低下了头：“你们要我做什么。”
　　>>>
　　陆柏通过异能，轻易地破坏了路边某辆奔驰车的防盗系统，他坐上主驾后，发现那个小姑娘还站在外边，盯着车子看，神色怪异。
　　“上车。”陆柏摇下车窗，催促了一声，黄心雅这才拉开车门，上了车。
　　虽然是吴措的妹妹，但陆柏对这个女孩没有什么好感，他瞥了眼后座的黄心雅，轻哼一声：“你可真够没礼貌的。”
　　黄心雅低垂着眼，声音很轻，却狠狠呛了一把陆柏：“应该比偷车好一点。”
　　陆柏噎了一下，反唇相讥：“那你就下车啊！”
　　不想，小姑娘硬气得很，还真的要推门下车，这下反倒是陆柏慌了，他答应吴措要将他妹妹送到安全的地方，现在让她跑下去外面乱得很，万一她出了什么，他怎么去见吴措？
　　“够了！”陆柏生气了，体表的皮肤隐约有电流出没，语含警告，“你别太过分。”
　　黄心雅被吓了一跳，僵在那里，陆柏瞄了眼后视镜，发现她抿着嘴唇的样子，跟吴措很有几分相似。
　　他一怔，语气缓和了些许：“别任性了，坐好，系上安全带。”
　　黄心雅没再跟他对着干，乖乖坐下。
　　陆柏发动了汽车，同时通过后视镜关注那女孩的情况——她低着头看手机，还算安分，他暗暗地松了口气。
　　这里靠近市中心，平时应该是很热闹的，可此时这一带的街道和马路空旷了许多，街上几乎不见行人，马路上偶有车辆经过，也是行色匆匆。
　　之前陆柏跟吴措赶来的路上，就见到不少停在路边乃至是行驶中的车辆无故着火，一辆两辆就算了，数量多了，那必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那些路人自然也吓得不轻，纷纷四散逃窜，这么一来，街上的人和车自然就少了。
　　“安全的地方……”陆柏的视线掠过空荡荡的街道和马路，喃喃出声，“现在哪里算是安全呢……特监处？”
　　他提高了声音：“我送你去特监处吧。”
　　提到特监处，他就想到无法联系的卫褚，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陆柏心情愈发糟糕。
　　黄心雅抬了抬眼皮，嘴唇微动：“随便你。”
　　她的回答让陆柏有些不爽，他正要教训这不知好歹的小姑娘几句，不曾想，远处蓦然传来巨大沉闷的碾过路面的轰隆声，陆柏吃了一惊。
　　不多时，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两辆军绿色的卡车。
　　“这是……”陆柏倒抽气，“部队进城了吗？”
　　黄心雅也来了兴致，趴在车窗往外看：“我刚刚看到网上有帖子分析说，特监处主动联系的部队……因为他们失去了对这座城市的掌控，而军/队收到命令，要对梦川进行接管，维护秩序。”
　　她声音低了下去：“没想到是真的……”
　　陆柏心头一跳：“什么意思？难道特监处也不安全了？”
　　“听说是，最新爆料，特监处内部，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混乱。”
　　“网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还真是不少……”陆柏一句话没说话，意外地发现，那两辆军用卡车竟然朝着自己的方向开来，并且成围堵之势，要将自己拦下来。
　　他蓦地抓紧了方向盘，额角青筋暴起：“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黄心雅的声音轻飘飘的，“大概是你偷车的事，暴露了。”
　　陆柏猛地回头：“别告诉我，是你干的。”
　　少女提起嘴角，冲他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收尾，如果觉得剧情跟前文有出入，别着急，之后会解释


　　☆、赴约

　　奔驰车硬生生被军用卡车逼停, 数十只黑洞洞的枪口严阵以待，陆柏在发现自己被包围后, 第一反应是反抗。
　　他不训惯了, 就算知道自己不占优势甚至处于下风，但脑子里就没有服输这两个字。换做平时, 肯定早就一个电光球扔过去了。
　　可此时此刻，他却坐在主驾上一动不动。
　　他不是怕死, 而是怕连累了黄心雅, 毕竟他答应过吴措, 要保证她安全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陆柏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后座上的少女收起先前那点虚假的笑意，冷冷开口：“我讨厌你们这些人，一秒钟都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她刚才刷到了官媒的最新通报，除了对梦川市突发状况的跟进之外，还公布了一组求救方式, 以保障普通市民在身陷险境之时能及时得到救援。
　　黄心雅迟疑了片刻，还是向其中一个号码发送了求救信息，声称自己被失控异能者劫持了。
　　不过她没想到，救援队来的这么迅速，而且直接出动军车。
　　“你当我想跟你待一起么？”陆柏听了她这话，怒气再也克制不住了，“要不是因为你哥，我早就把你扔出去了！”
　　“不用你扔, 我这就下车了。”很快，有武装人员用枪口敲了敲车窗玻璃，黄心雅立时举起双手，外面的士兵示意她下车，同时紧盯陆柏。
　　陆柏依旧没有动作，却在黄心雅的手碰到车门的时候，蓦地发问：“你说的那些人里，也包括你哥吗？”
　　黄心雅的手顿了一下，语气越发的淡漠：“当然包括。”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养母惨死的情形，冷笑出声：“我最恨的就是他。”
　　陆柏怒道：“你怎么这么狼心狗肺？！他为了救你，只身一人留下来跟那个疯子周旋！你居然……”
　　“如果不是他的话，我不会连续被绑两次，我养母也不会死，”黄心雅猛回头，眼底的怨恨让陆柏愣住了，“我甚至怀疑，我们学校之所以会被盯上，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黄心雅的指控让陆柏皱眉：“话也不能这么说，他就你这么一个亲人，难道想关心你也是错吗？”
　　“我不需要！”黄心雅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五官纠结，表情近乎狰狞，“那只是他的自我感动罢了。”
　　她说完之后，神情迅速平复，推门下车，而陆柏从后视镜里瞧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觉得心凉之极。
　　他是替吴措不值。
　　黄心雅下车后，那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确认她并非异能者也没有携带武器后，其中一人便领着她离开了，剩下那个，则再次将枪口对准了陆柏，眼神警惕，声音冷硬。
　　“举起手，抱着头，下车！”
　　陆柏仍是面无表情地坐着，并未动弹，黄心雅被带走也好，跟在部队身边，至少不会遭遇什么危险。
　　尽管陆柏完全不在意她的死活，但他答应过吴措的事情，总是要做到的。
　　而现在好了，他的任务算是提前完成了。
　　那他也该回去把吴措那个白痴救出来了。
　　那名武装人员的枪口始终不离目标人物，可由于黄心雅并不清楚陆柏的异能具体是什么，导致救援小队的信息也跟着滞后，就算足够警觉，在面对这些近乎超自然的异能者的时候，还是措手不及——
　　那一瞬间，陆柏的周身毫无预兆绽出无数道刺眼的银白色光芒，这些电光顺着所有可以导电的物体爬蹿到四面八方，那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没能幸免，猝不及防地受到了强烈的电击，如千万只蚂蚁啃噬一般的酸与麻在血肉骨骼里蔓延开来，最后转化成难以忍耐的痛感。
　　士兵的身体猛地痉挛起来，脚下趔趄不稳，手里的枪/械也跟着摔在了地上。
　　在对手同伴的支援到来之前，陆柏没有错过这个转瞬即逝的大好时机，那些电光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张绵密的电网，挡住了军用卡车的前路，掩护着他发动了汽车，调转回头。
　　只是在强行突围中，后方枪响不绝，奔驰车再怎么风驰电掣也躲不过这片枪林弹雨，短短几秒，车身剧震不已，陆柏能感觉到这辆车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损毁。
　　他咬了咬牙，更加用力地踩下油门，车速被提到了极致——面对如此密集的子弹，除了尽快逃出对方的射击范围之外别无选择。
　　其实整个过程也就是眨几下眼的功夫，但期间的凶险让这十几秒漫长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终于，奔驰车还是勉强扛住了子弹的洗礼，歪歪扭扭地跑出了几百米，总算没有彻底报废。
　　车身上密密麻麻的弹孔暂且不论，糟糕的是右边的车窗和挡风玻璃都被打坏了，随着车子的狂奔，风也猛烈地灌了进来，吹得陆柏几乎睁不开眼。
　　陆柏本人的状况也不甚好，除了视野受阻，他那张俊美的脸被玻璃碎片划出了许多细小的伤口，面上布满了血痕，偏偏又白的吓人，两相对比之下，整个人更显病态。
　　军用卡车也追了上来，他却没有丝毫退却之意。
　　卫褚下落不明，吴措自己又没有战斗力，如今他能指望的，也只有自己了。
　　“在我到之前，你可别死了！”
　　>>>
　　与此同时，黄心雅向救援队的人告知了自己所在的学校的事情。
　　“我可以确定那场地震绝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少女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学校里也藏着失控的异能者，而且还有师生被困在里头，请你们去救救他们！”
　　士兵的态度温和而坚定：“放心吧小姑娘，我们肯定不会不管你那些老师同学的。我们马上联系指挥部，派人前去救援”
　　黄心雅却是面露忧色：“可是我不太清楚对方究竟有多少人，又有什么异能，那些人那么危险，我怕……”
　　“没关系。”对方拍拍她的肩，安慰的同时也不失信心，“在足够的火力下，再厉害的异能也没有用武之地。”
　　黄心雅听到“火力”两个字的时候，心头一跳，试探性地询问道：“你们……会杀了所有异能者吗？”
　　“如果他们不抵抗，乖乖投降的话，我们也会掌握好分寸的。”士兵略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眼神有了微妙的转变，“但他们要是不听劝，想硬碰硬的话，那就——”
　　他没有说出最后那半句话，只是笑了笑，可那一刻，黄心雅分明从他的目光感受到了锐利的锋芒。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的目标是那些失控的异能者吧？那没有失控的，应该不至于……”
　　士兵乐呵呵一笑，拍了拍她的头顶：“小姑娘不要问那么多有的没的，我先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去。”
　　黄心雅抿了下嘴唇，垂下眼睑，没再说什么。
　　那个人……应该不至于犯傻吧？
　　>>>
　　就在吴措被迫为李正换脸的时候，韩真的手机震动了，他接听后，是望风的下属向他报告了一条消息。
　　韩真听后，眉梢微扬：“他返回的时间倒是比我想象得早……你们先好好招呼他一顿吧。”
　　很快他收起了手机，唇角微弯，低声地自言自语。
　　“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我再为你准备一个惊喜。”
　　>>>
　　陆柏赶回学校，那辆苟延残喘的汽车终于完成了使命，彻底地停歇了下来羽希读佳。
　　陆柏打开车门，落地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
　　虽然状态不好，但他的直觉还算灵敏，在那些潜在暗处的对手发难之时，他及时地避开了，并用电光球予以回击。
　　“都滚出来吧！”陆柏高声叫嚣着，一只手捂着肩部，指间缝隙有血迹渗出，这处伤口并不是这次偷袭造成的，而是之前被军车追赶时，不慎被流弹所伤。
　　不算是致命部位，但子弹至今还嵌在皮肉里，血流的不少，以至于陆柏的面上一丝血色也无。
　　大概是他这幅狼狈不堪的模样，他的四周接二连三有人影冒了出来，虎视眈眈地同他对峙着。
　　陆柏扫了一眼，发现都是些熟面孔，毫不意外，是“坟场”的人。
　　“果然是韩真那个混蛋……”陆柏满眼不屑，冷哼一声，“他倒是什么都算着了。”
　　他话音未落，那几名“坟场”成员同一时间向他发出了不同攻击。
　　陆柏的周身光亮骤起，脚下却不甚稳当，即使如此，他依然咧开嘴角，神态桀骜。
　　“正好我赶时间，你们一起来最好。”
　　>>>
　　等到陆柏艰难地挪到先前那间教室门口的时候，血迹已经从右肩处扩散到全身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
　　陆柏成功地击杀了那几名“坟场”成员，可自己的伤势也加重了许多，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那几个人都是被“污染”过的，同他们近身战斗后，他也不可避免地被“传染”了。
　　失血加上情绪混乱的缘故，他的脑子混沌的如同一锅浆糊。
　　如果是清醒状况下，他肯定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以免吴措也被传染，可他现在无法正常思考，唯一还算清晰的念头就是去见吴措。
　　这竟然成了驱使他走到这里的动力。
　　教室的门虚掩着，陆柏本能地提起了戒备，甚至在推门之前就做好了反击的准备，只是没想到，门推开后，什么都没发生。
　　“陆柏？”
　　他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陆柏转过脸去，恰好撞上了吴措震惊的目光。
　　他先是一怔，随后露出欣慰的笑容：“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摇摇欲坠，吴措陡然变色，这才注意到鲜血正顺着陆柏的手腕一滴滴落到地上。
　　他急忙上前扶住陆柏：“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随着身体里血液的流失，陆柏的眼前越来越花，耳鸣也越来越厉害，连听清吴措说的话都有点费力。
　　趁着还有点力气，他抓紧时间告诉他：“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你妹妹，安全了。”
　　吴措好像又说了什么，可陆柏实在听不清了，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气息每交替一回，他的肺部都会有灼烧感。
　　他整个人，像是逐渐熄灭的火堆。
　　“你妹妹说，她没有怪你……她很感激你，”他一边说着谎言，一边试图伸手去拍吴措的肩，“她很骄傲，有你这么个哥哥。”
　　他看不清吴措的表情，但想来，他应该是开心的。
　　就在陆柏的手即将碰触到吴措肩膀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却犹如破裂的泡沫一般，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陆柏一下子僵住了，须臾，他忽然清醒了过来——刚刚的那个吴措，根本只是他的幻觉。
　　他被韩真耍了。
　　他拼命赶回来，不惜受伤流血，最后见到的，却只是一个幻影。
　　他睁大了眼睛，又巡视了一圈，眼前仍是空无一人。
　　陆柏的手无力垂下。
　　这个火堆，终于彻底地燃尽了。
　　>>>
　　吴措突然心神不宁起来。
　　他担心妹妹，也担心陆柏。
　　这两人离开太久了，一点消息也无，让他越来越焦虑。
　　李正已然改头换面，完全成了另一个人，吴措疲惫地起身，转向韩真。
　　“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到了，能让我离开了吧？”
　　说实话，吴措并没有抱什么希望，韩真那么难缠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因为他一句话就放过他？
　　可出乎意料的是，韩真居然点了点头：“行啊，你走吧。”
　　吴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要走就快走，”韩真似笑非笑地回望，“说不定我待会儿就改变主意了……”
　　吴措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更加无法忍受跟这些人同处一个空间，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即走。
　　在吴措离开后，韩真提起嘴角，瞥了眼面目全非的李正：“我们也该走了。”
　　>>>
　　吴措匆匆地穿过长长的走廊，他试着拨打小雨跟陆柏的电话，却都无人接听，这令他越发不安。
　　他本来是心急如焚的，可在经过妹妹所在班级的那间教室之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下意识地往里头张望了一下。
　　再然后，他又看到了一个倒在血泊里的人。
　　他脚下一顿，紧接着，他走进了教室。
　　在看清那个一动不动的人的面容之后，吴措全身的血管仿佛都被寒冰一寸寸地冻住了。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可能……
　　那么张扬、强大，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怎么可能会……
　　吴措双膝跪伏在地，颤颤伸出手，指尖触上对方脸颊的时候，触感是凉的。
　　他像是被电到了一样，惊弓之鸟一般缩了回去。
　　片刻之后，吴措又慢慢地抚上了那张脸。
　　陆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乖巧的不像是他了。
　　吴措的眼眶发烫，再然后，有什么东西模糊了他的视线，陆柏那张苍白又漂亮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
　　“对不起……”
　　“对不起……”
　　“都怪我……”
　　水珠不停地滴落在陆柏的面容上，仿佛是他在流泪。
　　就在吴措沉浸在无以复加的懊悔和痛苦中之时，走廊里蓦地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不多时，敞开的门窗中架起了一只只枪管，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你也是异能者吧？”
　　“他有失控的迹象吗？”
　　“不知道，现在不好判断。”
　　“一旦他有抵抗的倾向，就开枪。”
　　“是！”
　　吴措回过头，茫然而呆滞地望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作者有话要说：　　他俩都好惨，我先说了！【顶锅盖跑【但！这不是最终的结局【疯狂暗示


　　☆、幻梦

　　黄心雅被安置在一处商场的地下仓库内, 同她一起的, 还有不少跟她有类似遭遇的市民们。
　　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让这些人格外的惊惶不安, 大概是处于地下的缘故, 手机信号变得很差，电话打不了，信息也发不出去，更别提上网了。
　　这么一来, 相当于他们和外界断绝了联系, 这让气氛愈发的压抑沉闷，许多人担心亲朋好友, 闹着要打电话, 甚至要离开这里。
　　为了缓解众人的焦虑，负责安置他们的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安排众人排队使用固定电话，除此之外，又调来了一个商场的大电视, 放在仓库中间，用来转播外界的情况。
　　这个举措的效果立竿见影, 很多人围着电视看，局面也随之安稳下来。
　　黄心雅在报名打电话后, 也挤在队伍里, 看起了电视, 同其他人的专注不同, 她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她在进入地下仓库之前, 那会儿手机还有信号, 她给她养父打过许多次电话，希望他能来接自己回家，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没有接自己的电话，最后一通电话，甚至被按掉了。
　　尽管一直在安慰自己，也许是爸爸也是遇上了其他事，所以无暇接听自己的电话，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忐忑。
　　她在福利院生活过，也很清楚自己是被收养的，性格里一直有敏感的一面，此时养母惨死，养父又无法联系，更是加剧了她的不安全感。
　　她很怕自己再次被抛弃，又回到那种寄人篱下被人蔑视的日子。
　　就在她忧心忡忡的时候，电视里忽然出现了一种熟悉的面孔。
　　少女吃了一惊，险些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
　　新闻画面里的那个人确实是吴措，他跪在一具尸体边上，双眼空洞地看着镜头，再然后，他就被冲过来的武装人员按倒了，脸紧贴着地面，后脑勺被枪口顶着。
　　黄心雅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
　　比起吴措被抓，更令她诧异的是旁边的尸体，虽然只是被镜头扫到了一瞬，但她还是认出了死者。
　　是陆柏。
　　他怎么……他为什么突然死了？
　　就在不到一小时前，自己还跟他吵了一架……
　　错愕之余，一股恐惧也渐渐升起，令她后背发冷——他该不会是自己害死的吧？
　　还有，吴措被抓，会不会也是因为自己……？
　　黄心雅越想越害怕，她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嘴唇紧紧地抿着，直至发白。
　　吴措并不是这条新闻的重点，只是作为一个反面的陪衬人物，只占了两个镜头，除了方才那个，另一个镜头则是他被两名士兵押送着下楼。
　　屏幕上的吴措失魂落魄，毫无精气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电视前的黄心雅骤然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愧疚之意，在她的心头徘徊不去，她几乎不敢再看吴措。
　　似乎是她的心声被听到了，下一秒，镜头切换，吴措再也没出现过。
　　黄心雅却并未因此松一口气，她的心情依然沉重。
　　吴措空洞的双眼和陆柏一动不动的模样总在她的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就在她几乎被罪恶感折磨得发疯的时候，肩膀冷不丁地被拍了一下。
　　她双肩哆嗦了一下，那名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按捺着自己的不耐，提醒道：“轮到你打电话了。”
　　黄心雅如梦初醒，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她拿起话筒，有些生疏地在固定电话上拨号。
　　她有点担心这次仍是打不通，不由得握紧了话筒，令人惊喜的是，对方很快就接了起来。
　　可在听到养父声音的那一瞬间，一个念头蹦了出来——该不会是因为这是个陌生号码，所以爸爸才肯接吧？
　　黄心雅立即自责起来：自己怎么能这么阴暗地揣测养父的想法呢？
　　“喂？”
　　养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黄心雅小心翼翼地开口：“爸爸，是我，心雅。”
　　养父没有马上答话，他停顿了两秒才回应，那短短两秒里，黄心雅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太害怕失去那个能够庇护她的家了。
　　好在两秒钟过后，养父出声了：“是心雅啊，你现在怎么样？没事吧？”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亲切温暖，黄心雅放松了一些；“我还好，就是妈妈她……”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最后哽咽起来。
　　电话那头的养父再次沉默下来。
　　须臾，他他叹了口气：“你妈妈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现在处里她的后事。”
　　原来是这样，难怪没空接我的电话。黄心雅安慰了许多。
　　“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的话，妈妈也不会……”黄心雅小声地哭泣起来，电话那头长叹一声：“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也想出去帮忙，想见妈妈最后一面……”黄心雅有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终于准备说出最重要的那句话，“爸爸，您什么时候来接我？我现在在……”
　　“心雅，我可能暂时顾不上你了。之后我会给你转一笔钱，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养父的声音很急，却又透着坚决之意，很显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黄心雅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担忧成真了，养父真的不要自己了。
　　惶恐之下，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声音颤抖：“爸爸，您为什么这么说？我……你、你不要我了吗？”
　　这次养父隔了好一阵儿才说话：“我也不瞒你了，其实我跟你妈妈已经协议离婚了，之所以没告诉是怕影响你学习，我们约定好在你中考前保密，没想到这当口出现了这样的事儿……其实你是你妈妈在我们婚前收养的孩子，我已经有了新的伴侣，不方便再带着你了。很抱歉。”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将她包围，她死死地攥着听筒，牙齿打颤，泣不成声。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你不能这么对我……”
　　听到那头又跟她说了一声对不起，黄心雅突然就爆发了。
　　“闭嘴！你这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听到你的声音都让我想吐！”
　　如她所愿的那样，养父真的立刻切断了电话，黄心雅怔忡了片刻，直到下一个等着打电话的人催促了一句，她才蓦地丢掉话筒，嚎啕大哭起来。
　　她之所以崩溃，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彻底无依无靠了。
　　养母已死，养父即将有新家庭，而哥哥吴措也被她间接举/报，失去了自由……
　　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呢？
　　她哭着哭着就累了，眼皮开始打架，恍惚间，隐约有个声音在问她。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蓦地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前方。
　　>>>
　　赵青青觉得陈博文越来越不对劲。
　　她无意中发现他身上莫名其妙多了很多伤口，她吓了一大跳，最近明明没有出任务，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她问起来的时候，陈博文却支支吾吾，只说这是自己不小心受的伤。
　　原本赵青青只是单纯的关心而已，他遮遮掩掩的态度反而令她起了疑心，经过一番暗中观察，她震惊地发现，那些伤口，是源于陈博文的自残。
　　赵青青不是藏得住事的性格，慌乱忧心之下，直截了当地跟陈博文表明自己知道了真相，后者在她的追问下，静默了许久才开口。
　　“大概是最近总是待在家里，压力太大了。”陈博文疲惫地阖上双眼，“我很想回去工作，但上头却总是让我休息，我不喜欢这样，就好像……他们已经不信任我了。”
　　自从参与了李东平那件事后，陈博文一直没得到重新回到岗位的通知，其实不止他，那晚参加了行动的人这阵子都没有出现在特监处里，甚至有些人迄今为止还在隐山医院被隔离着。
　　“他们也是……为了稳妥考虑。”赵青青听得出男友话语里的郁闷和不甘，只得绞尽脑汁地安慰道，“再说了，休息一段时间不好吗？你之前不老喊着要休假……”
　　“这不一样。”陈博文苦笑着摇头，“被迫和主动，是两码事。”
　　他停顿了一下，低声道：“我知道他们还在怀疑我们被‘污染’了……”
　　“怎么会呢？！”赵青青急急地说道，“你经过心理疏导，医生都说你没问题了才会让你回家……”
　　不曾想，陈博文却是语出惊人：“更要命的是，我也这么觉得。”
　　赵青青惊呆了。
　　陈博文烦躁地抓着他的头发：“我最近越来越不对劲，情绪总是很糟糕，脾气也变得很坏，随便一点小事就能让我抓狂……你知道我到了什么地步吗？我总是想砸东西，想找人吵架甚至打架，连你养的狗多叫两声我都想掐死它。”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陈博文眼里一闪而过的戾气绝非假装，赵青青觉得眼前的人像是个陌生人，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陈博文见状，自嘲一笑：“你害怕了是吗？别说你了，我自己都害怕这样的我……有时候这种破坏欲强烈到了极致，我怕伤到你，所以才对自己下手……”
　　赵青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严重地伤到了他，她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想你确实压力太大了，要不还是再去看看心理医生？我陪你一起去！”
　　陈博文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想那用处不大。”
　　赵青青又一次被他这个笑惊吓到，不禁打了个寒噤。
　　陈博文感觉到了她的手突然变得冰凉，才恍然清醒过来一般：“我……我可能真的被……”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突兀地甩开赵青青的手：“如果真是那样，你还是离我远一点！那像是病毒一样，会在异能者之间传染的！”
　　赵青青眼眶泛红：“总之，先去隐山医院吧……明天就去。”
　　“好吧。”陈博文叹了口气，“我听你的就是。”
　　第二天上午，他们吃完早餐出了门，前往隐山医院的途中，赵青青开车，两个人都是心事重重，谁也没说话。
　　这样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街上突然发生了异动。
　　街边的一些店铺和大商场要么突然起火，要么发生坍塌，大批人猝不及防地遭了殃，路边很快多了许多惊慌失措的人。
　　陈博文见状，皱了皱眉：“下车看看怎么回事。”
　　赵青青点点头，也没空遵守交规，随便在路边找了块空地就把车停下，二人先后下了车，翻过护栏，朝慌乱的人群走去。
　　赵青青急于了解情况，拦下一个中年男人，开始询问，陈博文本来站在她旁边，结果不远处传来了巨大的碰撞声，紧接着是呼救声，不少人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也跟着望过去，发现是十几米外的公路上，刚发生了一起车祸，应该是有人受了伤。
　　他跟赵青青说了一声后，便快步走向事发地点，到了之后，才发现一辆汽车被撞得变形，侧翻在地，一家三口被卡在车座里，两个大人还好，只是受了伤，一个几岁大的男孩却混了过去，状况不妙。
　　围观的人不少，想救人却无从下手，陈博文高声喊道：“麻烦你们都往后让一让！”
　　众人不明所以，在他重复第二遍的时候，终于有人退开了，其他人便也纷纷效仿，只是多少有种等着看热闹的好奇。
　　“你究竟要干什么呀小伙子？”
　　陈博文来不及解释，他一抬手，车体开始震颤，众人面露讶色。
　　接下来，更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情发生了——那辆车的部件们像是急于分家，一阵纠缠牵扯后，终于如愿所偿。
　　原本一辆还算完整的汽车瞬间分崩离析，众人再看向陈博文的眼神就变得很不一样了。
　　他们瞬间明白了此人的身份——异能者。
　　要是平时，大概会是惊讶混合着赞叹，可不久前，一群失控的异能者发疯大肆发起破坏，差点害死他们，这让他们实在没法用平常心来看待这份义举。
　　甚至这起车祸就是某个异能者一手导演的。
　　这让大多数人直接忽视了陈博文救人的事实，眼里只剩下“异能者”这个标签，仇视和敌意也盖过了其他的一切。
　　“他是异能者！”有人忍不住出声，“我们还是离他远一点……”
　　“是不是该报警啊……他会不会也突然发疯啊？”
　　“不会吧……不是刚救了人？”
　　“谁知道呢？他们这些异能者，跟我们这些正常人不一样的。”
　　陈博文闻听了这话，心里自然不好受，没忍住，侧过脸瞪了他们一眼。
　　大概是没控制好表情，那些人被他冰冷锋利的眼神吓了一跳。
　　他们的议论声压低了不少，但陈博文还是能听到一部分，都不是什么好坏，他深吸一口气，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他继续往前，意念一动，于是困住那一家三口的最后一扇车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地甩向一边。
　　那对夫妻能动弹之后，很快爬了出来，陈博文走到车后座，将儿童座椅上的小男孩抱了出来。
　　可就在这时，那个男孩的母亲看到后，却激动地喊出声：“你别碰他！”
　　陈博文的胳膊一僵。
　　“刚刚我们的车莫名其妙加速，然后就跟其他车碰到了一起，新闻上说是异能者失控，到处搞破坏！”那位母亲目光不善，咬牙切齿，“你也是吧？”
　　陈博文有种受到侮辱的感觉，他沉声道：“你应该知道，是我救了你们吧？”
　　“总之你放开他！”她说着一瘸一拐地上前抢人，她丈夫也沉着脸跟在一边。
　　陈博文忍了又忍，把男孩还给了他们，偏偏在这时，原本昏迷的男孩忽然醒了，而且张嘴大哭起来，那对夫妇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误以为陈博文对孩子做了什么。
　　“妈的，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这次咆哮起来的是孩子的父亲，他显然是个暴脾气的，见男孩哭得厉害，心疼又愤怒，甚至冲动地往陈博文脸上打了一拳。
　　陈博文的右脸立时高高肿起，与此同时，这阵子被他强行压制怒意和戾气也变本加厉地爆发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夫妇俩，眼底的凶戾叫人不寒而栗。
　　抱着孩子的母亲有点害怕了，瑟缩了一下，嘴里却不肯服输：“你看什么看？信不信我们打特监处的电话，让他们把你关起来！”
　　“特监处？”陈博文冷不丁地露出一个神经质的笑容，他忽然上前一步，柔声道，“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就是特监处的。”
　　夫妇俩一怔，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
　　“啊！！！”那扇被拆掉的车门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浮起，重重地砸在了那个丈夫的脑袋上。
　　他发出一声惨叫，接着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脑浆和鲜血的混合物流淌在地上，众人吓得四散而逃，他的妻子更是涕泪齐下，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这个怪物！你这个疯子！你杀了我老公！！！”
　　“哈哈哈哈！”陈博文没有丝毫的内疚和愧意，只觉得无比的快意，他压抑了这么久的欲望终于宣泄了出来，这一刻，他突然能理解那些到处破坏的暴/徒了。
　　他笑的前仰后合，还频频点头：“你说得对，我就是混蛋，怪物，疯子，你最好跑快点，否则你可能也会死。”
　　女人抱着她的儿子忙不迭地落荒而逃，陈博文笑得更加癫狂了。
　　直至赵青青出现在他面前。
　　她战栗不已，指着那个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男人，颤声问道：“你干的？”
　　陈博文的面部肌肉僵住，呆呆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赵青青难以置信，眼泪滑出眼眶，“我以为你是去救人的……”
　　陈博文失魂落魄地盯着那张混合了失望、不解和一部分恐惧的脸，涩涩地出声：“我本来是要救人的……”
　　“你疯了……”赵青青不停摇头，“你真的疯了……”
　　她说着，忽然将手腕上的表盘对准了他，陈博文很清楚，那是麻醉针的发射器。
　　他绝望地笑了一下：“是，我杀了人，你抓我吧。”
　　赵青青的眼泪越来越汹涌，手腕也抖个不停。
　　他们就这样对峙了许久。
　　最后她狠下心，手上使力，终于按下了按钮。
　　陈博文闭上了眼睛。
　　>>>
　　整个梦川完全陷入到了混乱中，李正在这座城市陷落的前一刻，顺利地通过了关卡。
　　“终于逃出来了。”李正点了支烟，转过头瞥了一眼副驾上的韩真，“我准备出国，你呢？你打算去哪儿？”
　　“我不知道……”韩真刚说完，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家乡的那个海岛。
　　不，不会的，他怎么会想回那个地方去呢？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的。
　　可奇异的是，他越是排斥，对于海岛的记忆反而越清晰。
　　那里的房屋、树木，沙滩，礁石，大海，还有人。
　　他厌恶的、痛恨的人们。
　　那个面目模糊早早死去的生父，那个如菟丝花般软弱无用的母亲，那个被他设计害死的弟弟，还有那个无比禽兽的继父……
　　如走马灯一般，他们依次闪现，哭着，笑着，怒骂着，奚落着，哀求着，哭泣着。
　　那一张张令他作呕的脸，无论如何，都抹不去。
　　隐隐约约的，他甚至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韩真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警觉审视四周，李正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
　　“周叙……”韩真蓦地吐出一个名字，“他一直在……”
　　他话音刚落，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轻笑，韩真浑身一震，再然后，换斗移星一般，周围的环境悄然变换。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块突出的礁石上，放眼望去，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蓝绿色海面。
　　距离他几米外的另一块礁石上，坐着一个人。
　　韩真死死地盯着那个人。
　　“之前的……全都是幻境？”
　　周叙侧过脸，冲着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严格地来说，是你们所有人的一场幻梦。”
　　“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你算账吗？”
　　“……为什么？”
　　“因为这个近乎幽灵的状态，能带给我前所未有的自由度，这座城市的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成为的化身，换句话说，我的精神力没有你那么多，但辐射的广度，却是你望尘莫及的。”
　　“被辐射到的人，会不知不觉陷入幻境，折射出内心的情感和欲望形成了一个个不同的幻梦，幻梦里，他们的喜怒哀惧都会被放大到极致，对于他们来说，这要么是个美梦，要么是个噩梦，没有中立之分。而这些无数个真实的人，所幻想出的无数个虚假的梦，在某种意义上，也构建了一个和梦川相对应的镜面城市。”
　　“一个真与假、虚和实糅合在一起，难以分辨、甚至弄假成真的，幻镜之城。”
　　“你不是想知道最高明的幻术是怎么样的吗？”周叙站了起来，往前一迈，海面上立刻长出了一块新的礁石，他立在上头，冲着面色阴沉的韩真微微一笑，“这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都是假的！明天应该能写完了！【抹泪


　　☆、黄昏

　　湛蓝的天际, 拍打着翅膀的海鸥，海面起伏的波澜, 乃至海风里的咸味, 都和韩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怔忡了一会儿，蓦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就是因为还原度太高了, 这环境的来源不可能是别人，而正是……他自己。
　　他猛地望向周叙：“这里是……”
　　周叙悠然一笑：“看来你对异能的消化还是不够……居然连自己的精神世界都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韩真皱眉, 他当然进过自己的精神世界, 只是……
　　“噢, 是我的描述不够严谨。”周叙耸耸肩, “确切地说, 是精神世界的最深层次——也就是核心。”
　　果然……韩真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些年，他不止一次地试图探索周叙所说的“核心”，但无一例外失败了。
　　“你得感谢我，要不是我，你大概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自己精神世界的最深处是什么样的。”
　　周叙语带嘲讽, 韩真的心底无可抑制地升起一股挫败感，他闭了闭眼，沉声发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叙挑眉：“什么什么时候？”
　　“别装傻。”韩真冷冷地说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入侵我的精神世界的？”他竟然毫无察觉，以至于最后陷入他的幻觉中。
　　周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猜猜呗。”
　　韩真心下一沉：“一开始就……你是怎么做到的？與。夕。糰。懟。”
　　那个时候，他的精神力明明比他强得多……
　　“精神力再多又怎么样？”周叙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摇头失笑：“韩真，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你所谓的精神力, 是从我这里偷走的，它们不是你的，是我的。”
　　韩真浑身一震，怔怔地盯着周叙。
　　周叙头一回在韩真这个聪明人的脸上看到这种近乎呆滞的表情，不由觉得好笑，于是他真的大笑起来：“你还真忘了呀？”
　　韩真用力地咬牙，整个面部肌肉都紧绷起来，这让他看起来阴郁又森冷。
　　“再提醒你一件事，你现在的躯壳，也是我的。”周叙的笑容里满是讥诮，“所以明白了吗？我入侵你的精神世界，易如反掌，甚至都不像卫褚，还需要一个伪装和欺骗的过程……因为它们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
　　韩真又一次闭上眼睛，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是他太大意了，或者说，是他太自负了。
　　甚至他可以肯定，周叙之所以那么轻易地入侵他的精神世界，跟他现在的状态也有关系……否则的话，从前他们面对面的时候，他怎么没用过这一招。
　　他说得对，这种近乎幽灵的纯意识体形态，自由度确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他帮了周叙一把。
　　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一种无力感逐渐将他包围。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敢小看我？”周叙朝他所在的方位，又往前了一步，毫不意外的，海面上又凭空多了一块礁石。
　　周叙就这么一步步向韩真走来，面无表情，声音冷淡：“你以为，夺走我的力量，抹掉我的意识，就能打败我？让我彻底消失？”
　　“事实证明，这行不通。”韩真的脚边浮起了一块礁石，周叙踩在上头，附在他耳边，轻声笑道，“从你开始觊觎我力量的那一刻，就注定你永远不可能赢过我了。”
　　韩真没有反驳，只是扯了下嘴角：“我还有个问题。”
　　周叙没有看他，而是望着一只正在捕鱼的海鸟，闲闲地道：“你可以问，但我不一定会回答。”
　　“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会想着要收拾掉外面那个烂摊子吧？”韩真似乎是忘了自己的处境，好奇地询问，“你打算怎么做？”
　　周叙侧过脸，眼角微弯：“你这么问，是不是想拖延时间啊？”
　　韩真面色微变，却又很快平复下来，还笑了笑：“你说是就是。”
　　“没关系。”周叙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而后耸耸肩，索性在礁石坐了下来，“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好了。”
　　周叙明明洞悉了他的目的后却还是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这极大地引起了韩真的警觉——他一定是有后招！
　　他呼吸一滞，脑子已经飞快运转起来，思考着自己该怎么应对。
　　周叙却已经自顾自地讲了起来：“首先，我们打算让梦川变回‘孤岛’。”
　　韩真虽然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但还是被周叙这话吸引了一点注意力，在他看来，这也算是虚与委蛇的一部分。
　　于是他开口问道：“变回‘孤岛’？”
　　他话音刚落，忽然意识到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钟云从？！”
　　周叙回了他一个微笑：“你不会真的以为，当初他就顾着跟你们对峙，什么都没干了吧？”
　　韩真缓缓吐出一口气：“也是，要阻止事态恶化的第一步，就是不能让部队进城，要向上面证明，你们特监处是有能力独自处理所有跟异能者有关的事件。”
　　他停顿了一下，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想，他应该是用精神防御网暂时将梦川和外界隔绝起来吧？相当于屏蔽了这座城市的信号……不过这对他来说，负担应该很大吧？尤其是现在的他。”
　　周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从他的神色，韩真能判断出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所以，他为什么还有闲心跟自己拖延？
　　明明得到了答案，韩真反而愈发不安。
　　“第二，就如你亲身经历的那样，将绝大多数的人拖入幻梦中，麻痹他们的感官意识，除了拖住他们的脚步之外，也让他们体验一下，如果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他说着叹了口气：“当然，幻梦里的情形比起现实，或许会更极端一些，但算是给他们一个提醒，或者说警告吧。”
　　他坦诚到这个地步，差点让人以为他是在跟韩真谈心。
　　韩真不动声色：“我猜第三步大概就要出动特监处的队伍了吧？趁着那些失控的异能者陷入幻梦，正好把他们抓起来。不过，”
　　他眉梢微扬，一副好奇的模样：“那些人毕竟是被‘污染’过的，我很好奇你们该怎么处理这些人而不被传染？”
　　周叙注视着他，笑了一声：“你的猜测倒也没错，不过你说的是第四步，而非第三步。”
　　韩真一愣，略一琢磨，就想通了关键。
　　“卫褚！”他吐出一个名字，“他是第三步的关键。”
　　“你应该是在幻梦里给了那些失控者一些引导，让他们聚集在特定的地方，方便卫褚行事。”
　　周叙似笑非笑，未置可否。
　　韩真知道卫褚的“血丝”能够吸收被污染的精神力，可问题是，一旦他全部吸收了，那他的精神世界一定会崩溃的。
　　周叙舍得让卫褚这样牺牲自己？
　　周叙笑着叹息道：“你真的很聪明，韩真，你要是站在我们这一边就好了。”
　　韩真点点头：“我当你是在夸奖我。”
　　“我的确是在夸你啊。”
　　韩真面上挂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很感动。”
　　周叙微微侧头，望着颜色陡然变深的海面，微微一笑：“你的感动，都能引起大海变色了？那还真感天动地了。”
　　海面上已然有了明显的波动，整片海域变得很不平静，原来这段时间，韩真在暗中蓄力，试图夺取这片幻境的控制权。
　　这本来就是他的精神世界，没道理周叙做得到，而他做不到。
　　结果还算顺利，不能说全盘掌控，但至少能调动一部分力量，至于周叙有什么准备，他说不准，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
　　周叙话音刚落，海面上已经掀起了惊涛巨浪，气势汹汹地朝他压来。
　　周叙却是不慌不忙，也完全没有闪避的意思，韩真虽然早有预感，但见他如此镇定，心里还是凉了一截。
　　周叙说的没错，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是永远赢不过天赋异禀的周叙，如果当初没有遇上叶晓卫褚姐弟，他韩真永远都只会是个平庸甚至低贱的普通人。
　　“我这么配合你拖延时间，你这么聪明，应该也猜出点什么了吧？”周叙笑微微地望着铺天盖地的巨浪，“否则也不必这么急着下手了。”
　　韩真死死地盯着他，没有作声。
　　就在周叙即将被吞没的一刻，巨浪毫无预兆地平息了下去，最后化为无伤大雅的浪花，轻轻地拍打着他脚下的礁石。
　　“不过呢，不是只有你在积累力量的。”周叙淡淡道，“那些陷入幻梦的人，他们会给我提供精神力，事实上，时间拖得越久，反而对我越有利。”
　　他顿了一下，轻笑一声：“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一开始就找你算总账的缘故。”
　　韩真的视线转移到那些小浪花上，在不祥的预感成真之后，先前的焦灼反而沉淀下来，心境也平静了许多，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死而已。
　　最后，韩真微笑起来：“其实我早有预感，只是，我这个人就是不肯轻易妥协，总想试试才死心……你可以尽情嘲笑我，毕竟垂死挣扎失败了。”
　　“我嫌浪费时间。”周叙收起了所有笑意，目光如冰棱一般，寒冷又锋利，“你欠我的，也该还了。”
　　他说完这句，韩真脚下的礁石就消失不见了，他整个人，也沉入到了冰冷的海水中。
　　一开始，韩真以为自己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可在不断下沉的过程中，倒灌进眼耳口鼻里的海水，以及深不可测的黑暗，都让他心生恐惧。
　　他现在也相当于是一个意识体，一般来说是不会有痛苦的感觉，很显然，周叙是为了惩罚他，特意制造出的幻觉。
　　在寒冷和窒息的双重夹击之下，韩真终于明白，他的本质还是那个怯弱平庸的人，他没有自己想象的洒脱，对于死亡，依然怀着极度的恐惧。
　　他开始挣扎，但毫无用处，反而加剧了他的痛苦。
　　而这些，对于他来说，还不是最可怕的。
　　极度深寒的海底，骤然浮出了几张惨白的面孔，韩真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的母亲，弟弟，还有继父。
　　从过去到现在，那是他始终摆脱不了的噩梦。
　　从内心到身体，他战栗起来，却无力逃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游越近。
　　对他来说，这大概是比死亡更绝望的事。
　　周叙仍旧站在礁石上，而脚下的那片海域，水位却在快速下降，直至干涸，露出各类崎岖不平的峡谷沟壑，海水似是蒸发了一般，化为星星点点的光芒，连续不断地朝着周叙而来，最后融进他的身体里。
　　周叙阖上双目，做了一个深呼吸。
　　时隔十年，他失去的，终于又拿回来了。
　　>>>
　　李正觉得像是做了一个漫长却无比真实的梦，梦里，他换了脸，顺利地逃出梦川，登上出国的飞机后，一心憧憬着往后的逍遥日子，不曾想，乐极生悲，那架飞机居然出事了。
　　就在他深陷坠机恐惧之中的时候，他猛然惊醒。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睁开眼一看，意外地发现，他居然还坐在那辆黑色丰田的主驾上，旁边坐着韩真，而他们甚至还在那个十字路口前，等着绿灯亮起。
　　“什么情况？！”李正甚至比梦里遭遇航班事故的时候还震惊，他做了这么长一个梦，醒来居然还没等到绿灯。
　　“梦怎么样？”有人慢悠悠地提问，李正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很美好，结果最后一分钟悲剧了。”
　　“坠机了？”
　　“是啊……”李正整准备摸出一支烟缓解下大起大落的心情，可手却突然僵住了，他诧异地转向副驾上的人，“你怎么知道的？”
　　“韩真”微微一笑：“因为是我让那架飞机坠毁的。”
　　李正当他是在开玩笑，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了，肯定是我说了梦话。”
　　见他不信，周叙也没有勉强，只是耸了耸肩，再然后，他对着李正，抬起手腕。
　　李正最初没有明白他这举动的含义，直至对方的手指搭在了表盘上，他才蓦地生出危机感：“韩真你干嘛？！”
　　同时他歪过头欲闪躲，奈何他们的距离太近，没能躲过。
　　在中了麻醉针意识模糊后，他还是没想通“韩真”为什么突然对他下手。
　　周叙用手铐将此人的四肢锁了起来，接着便把他扔到了后座。
　　他坐上驾驶位，驱车前往某地。
　　路面包括旁边的街道一片沉静，车里和街上的人还陷在幻梦中。
　　十分钟后，周叙到达了目的地，城市的中心，新旧城区的交界处，星塔之下。
　　这里修建了一个喷泉广场，此时此刻，广场里聚集了许多人，他们都是失控的异能者，和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一样，沉浸在幻梦之中。
　　韩真猜得没错，周叙的确在他们的幻梦里做了手脚，引着他们前来此处。
　　他下了车，并没有别的动作，只是仰起头望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空中出现了一个缺口，再然后，两个人影从那个缺口里走了出来。
　　周叙精神一振，那正是钟云从和卫褚。
　　只是最后，只有钟云从落在了地面，卫褚却是选择降临在星塔的顶端。
　　周叙对此并不意外，根据张既白测算的数据，那种“污染”距离越远，安全系数也就越大，卫褚也是为了他好。
　　而卫褚站在塔尖之上、镀着光圈的剪影，前一秒还看起来神圣又浪漫，而下一秒，他的眼睛里延伸出无数蠕动着的“血丝”，却又演变成另一种诡谲病态的美感。
　　他是一个背负着无数罪孽的拯救者。
　　“恭喜你。”面色略显苍白的钟云从仔细打量着死里逃生的学生，眼眶略微泛红，眼底满是欣喜与感慨，他用力地握住周叙的肩，“九死一生，不容易。”
　　周叙对着老师一笑，多少有点卖可怜的意味：“你要好好帮我跟苏副处说说，这回升职加薪都不能少。为了他的任务，我付出太多了。”
　　钟云从先是哑然，而后失笑：“生死关头，你还能惦记这个，不容易。”
　　周叙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开这个玩笑，也只是为了缓和气氛而已。
　　他再次望向卫褚，那才是他真正惦记的。
　　那些“血丝”自上而下，朝着那些被“污染”的异能者而去，卫褚会通过它们，把这些人被污染的精神力全部吸收。
　　是啊，到时候这些人会摆脱失控的状态，重获新生，可卫褚自己呢？
　　周叙怔怔地望了他好一阵子，而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垂下眼睑，望着自己的双手。
　　他能保护卫褚的。
　　>>>
　　黄心雅睁眼之后，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黑板和投影仪，以及上头的数字和公式。
　　她花了好一阵子才真正清醒过来，并意识到，自己还在上那节数学课，方才的种种遭遇，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只是过分安静的教室，以及沉沉昏睡着的同学甚至是老师，都提示着她，那个梦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梦里的我……怎么会那么自私可怕？”黄心雅回想起梦境的里的某些情节，不由感到一阵后怕，“我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吴措空洞的双眼和陆柏毫无血色的脸庞依旧留存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黄心雅双肩颤抖，捂住了双眼，泪水从指缝里滑落。
　　心悸之余，她也庆幸不已，幸好，那只是一场梦。
　　她哆哆嗦嗦地找出手机，想给吴措一个电话。
　　可就在号码拨出去的前一秒，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了梦境结尾那个虚无缥缈的声音。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当然不是……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养母，亦或是吴措和他的朋友，她都希望他们好好的。
　　黄心雅迟疑了一下，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她不知道梦里的灾难会不会成真，如果会的话，或许一开始就不要有牵扯比较好。
　　黄心雅趴在桌面上，想着梦里养父在电话里对自己说的话。
　　放学之后，去问问妈妈吧。如果真的离婚了，没必要因为我委屈自己。
　　她这么想着，困意渐渐袭来，她没捱住，又睡了过去，还好这一回什么梦都没做。
　　>>>
　　陆柏和吴措几乎是同时睁开眼的，而睁眼后，他们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彼此。
　　睡眠带来的惺忪之感消失，他们清醒过来之后，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你……”“你……”
　　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触到对方的视线后，又各自窘迫起来。
　　最后还是陆柏沉不住气，率先问道：“你……做梦了？”
　　吴措挑眉，试探性地反问：“莫非你也做梦了？”
　　陆柏警惕地瞪着他：“我绝对没梦到你！”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吴措弯起嘴角：“看来你也梦到我了。”
　　“‘也’？”陆柏难得机灵一回，抓住了他话语里的漏洞，“这么说，你也一样梦到我了？”
　　吴措轻咳一声，默默地错开视线：“对啊……你个大傻X又犯傻了。”
　　“你说谁傻X？？？”陆柏大怒，“也就是在你梦里，现实中你还指望老子去救你？不可能！”
　　吴措被他的话刺到，反唇相讥：“你不仅救了，你还为了我不要命呢。”
　　陆柏一张脸涨得通红，接着想起了什么，得意道：“我死了那你还哭了呢。”
　　“我……”吴措一时语塞，随后摇头叹气，“都没命了你还能得意起来，不是傻X是什么？”
　　陆柏一怔，旋即撇嘴：“你为了你妹妹那块捂不热的石头掏心掏肺，才叫傻呢。”
　　提到妹妹，吴措的目光黯然了一下。
　　陆柏察言观色，见他这样，又有点不忍心：“算了，我也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心上去。”
　　吴措苦笑一声：“我也看开了，有些事情勉强不来……大概我就是命犯孤星吧。”
　　“嚯，所以我不算人是吧？”陆柏一声冷笑，语气里酸不溜丢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行吧，我这就走了，不然怎么成全你‘命犯孤星’的命格？”
　　他说着起身作势要走，吴措哭笑不得，忙上前拉住他。
　　他一条胳膊搭在陆柏肩上，低声道：“是我说错话了，一时忽略了身边还有个这么靠得住的……朋友。”
　　陆柏翻了个白眼，抖了下肩膀，甩掉吴措的胳膊。
　　他很是傲娇抱着肩膀，倚着墙，瞪着吴措：“哼，你知道就好。”
　　>>>
　　赵青青自梦中惊醒，第一眼看到的是米色的天花板，她怔忡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仍然身处家中的卧室，那些令人绝望的画面，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紧接着，她转过脸，确定陈博文还躺在她身边。
　　他也睁着眼看她，满眼的庆幸。
　　赵青青瞬间明白，他也坐了同一个梦。
　　他们不知道那个梦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都感谢，那只是个梦。
　　赵青青长舒一口气，眼角却忍不住发酸，险些掉下泪来；陈博文一言不发地抱紧了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那一瞬间，他们竟然生出了劫后余生之感。
　　无论未来如何，至少此刻他们相拥在一起，将来也会一起面对所有的坎坷。
　　>>>
　　日落时分，梦川已从沉睡中醒来，重新恢复了活力。
　　以苏闲为首的特监处众人开始收尾，每个人都忙的团团转，但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忙碌，反而让人们有了安全感。
　　此时放松下来的市民们交流的话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梦。
　　是的，在他们醒来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全城的人在同一时间离奇陷入了昏睡。
　　这天他们跟往常一样，准备出门上班、上学，绝大多数的人，是在户外睡着的，甚至躺在大街上的就不少。
　　当然了，这些人是醒来之后才知道自己体验了一回流浪人员的生活。
　　而比起更加离奇的梦来说，在大街上睡着倒是不值一提了。
　　梦境之所以离奇，不仅仅是因为所有人都做了，更因为每个人的梦境都是独立的，可其中的细节却又有相通之处。
　　相同的是混乱的大背景，不同是个人的选择和命运。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那绝谈不上是什么美梦。
　　如果城市真的陷入到人为的灾难中，梦里的情形是否会一一重演？
　　在最初的新奇和惊叹过后，人们开始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
　　至于他们的答案会是什么，周叙卫褚他们不得而知。
　　在其他人的意识都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他们仍然在“幻镜之城”中逗留。
　　作为梦川市民内心投影加上周叙的精神力而构建的镜像城市，同现实世界的平和安宁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死寂沉闷，天空永远乌云盘踞，令人倍感压抑。
　　噩梦遗留的影响是一部分，但造成这种局面的真正根源却是卫褚。
　　确切地来说，是他被“污染”的精神力。
　　卫褚再怎么厉害，能承受的“污染”程度也是有上限的，吸收了其他“污染源”后，正如韩真预言的那样，他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针对这一情况，周叙跟钟云从他们之前就商量好了应对方案——像叶晓当年那样，将卫褚的异能强行“封印”，如此一来，他的精神力自然也就会陷入沉眠，不会再作乱。
　　只是跟叶晓做法不同的是，她是依靠的自己的“异能”，将卫褚的异能困在“精神牢笼”里；而周叙则打算把这座幻镜之城当成囚禁被污染的精神力的场所。
　　钟云从显然觉得后者要稳妥些。
　　只是……
　　“这么说，我之后又会变回普通人吗？”在周叙的精神世界里，卫褚平静地发问，周叙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整个人都被愧疚感淹没。
　　“……对不起。”他眼里满是痛苦与自责，“除了这个方法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保住你的命。”
　　卫褚看着他，笑出了声：“你为什么那副表情？我还以为自己要断手断脚，下半生要在轮椅上度过了呢……结果只是封印异能而已。说实话，我当了二十多年的普通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倒是作为异能者这段时间，让我不太习惯。”
　　他顿了一下，摇头失笑：“说实话，我这异能带给我的回忆基本都不太好，我早就在想，没有它是不是会让我的生活更美好一点。”
　　周叙不怎么相信他的话，觉得他八成是在安慰自己。
　　“你不用这么宽慰我……”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相信，我的话完全出自本心呢？”卫褚捧起他那张颓丧的脸，强迫他跟自己对视，“周大科长……噢，应该很快要升职了，特监处史上最年轻副处长这个头衔是不是要被你收入囊中了？记得以后多关照我，虽然我没有异能了，但档案室那种地方，我还是接受不了的，知道了吗？”
　　周叙深深地看进他的眼底，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而后伸手抱住了他。
　　“你说过的，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会给我一个名分的。”周叙把脸贴在他的颈侧，轻声道，“别忘了。”
　　卫褚失笑，轻拍着他的背：“放心吧，忘不了。”
　　>>>
　　“部队撤回去了？”终于能坐下来喝杯茶的钟云从和苏闲，迎来这些日子难得的轻松，苏闲为钟云从斟满茶水，闻言点了点头：“本来就是打着救灾的名头来的，现在没有灾了，自然就打道回府了呗。”
　　钟云从有点心疼他：“让人兴师动众地白跑一趟，上边肯定要批评你了。”
　　苏闲却是全然无所谓：“批评呗，反正这个破位子我早就不想坐了。”
　　他说着一只手覆在钟云从的手上，展颜一笑：“正好回去跟你过退休的日子，我求之不得，有空的时候还能找老张老霍他们打打牌。”
　　钟云从忍俊不禁：“你倒是看得开……不过，”他反手握住苏闲的手，“你干得很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苏闲的笑意沉淀了下来：“不管怎么样，经此一役，特监处的口碑多少好转了一些，虽然在一些人眼里，异能者，包括我们在内，仍然是毒瘤；但在更多人眼里，梦川不可以没有我们的守护。”
　　“也让上边意识到，至少在对待异能者这个问题上，一刀切永远都不会是良策。”
　　>>>
　　卫褚坐在隐山医院大门前的台阶上，手肘抵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看日落。
　　比起太阳初升之时，黄昏的光色没那么明亮耀眼，更显柔和华美，余晖所至之处，仿佛被罩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暗金色薄纱，硬生生地让这座城市沾染上了几分暧昧和风情。
　　卫褚正看的入迷，眼角余光却瞥见自己被台阶折叠成三段的影子旁，多了一个人影。
　　他唇角微翘，轻声开口：“来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但这次意义不同……还是应该好好准备下礼物的。”
　　周叙双手都提了东西，卫褚扫了一眼，鲜花红酒果篮，还有些精致的小盒子，也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
　　“破费了哈。”卫褚侧过脸看他，莞尔道，“不过最近升了职，工资也是水涨船高吧？”
　　“咱们那清水衙门的工资水平你又不是不清楚？”周叙装模作样地叹气，“你是在磕碜我吗？”
　　“我磕碜你干嘛？我工资还不如你高呢。”卫褚挑起半侧眉尾，“不过我表哥就不一定了……听说他最近那个游戏公司挺挣钱的，一个月的流水，就够买下你那套房了。”
　　“……那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你姑姑他们，我的房贷还没供完？”
　　“没关系，改天我去拜访你父母和妹妹的时候，你可以跟他们说，我的职位不如你。怎么样，心理平衡了吧？”
　　“别提了，钱没多多少，活倒是多了不少……”周叙说着摇着卫褚的手，疯狂暗示，“果然，我还是比较想被包养。”
　　卫褚瞅着这个年过三十还试图装可爱向他撒娇的大龄男子，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不可理喻。
　　明明同住一个屋檐，又在同个单位上班，已经看的很习惯了，可每当这个人出现，他的心里还是会为他泛起波澜。
　　他唇角笑意加深，站了起来，又牵起某人的手，拉着他起身。
　　“走啦，别让姑姑他们久等。”
　　日暮西沉，他们十指相扣，缓缓前行，并排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交汇在了一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三合一的结局章，我可以拥有多一点评论吗~
老实说，这一篇的字数又是出乎我意料的【那么糊居然还敢写那么长  说实话中后段并不满意，可是在自己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唉，写成这样还有一小部分读者坚持下来跟完连载的，真的特别感谢你们，也算是我坚持完结的动力了。近期断更好几次，真的特别抱歉，其实中途也不止一次想弃坑，不过想想还是有人在看的，最后还是坚持写完了。
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跟晋江的合约也结束了，下一本就还不知道在哪里……就，有缘再见吧www
最后，全订阅的同学们帮忙打个分啊，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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