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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他靠贫穷横扫三界
颜兔娘 | 古代纯爱/武侠仙侠

仙侠 甜文 架空 玄幻 HE

文案：
#比飞升前还穷的我怎么就风靡了仙界#
#因为美貌与实力并存#
仙界新飞升上来一位美人仙君，关于他的传闻满天飞——听说他虽容颜貌美，却是个衣着穷酸的神棍，一贫如洗。
听说他病入膏肓，被雷劫打的奄奄一息，只剩半口气吊着。
听说他未飞升前，惨无人道，弑师杀母，灭门后狠心抛弃三位师弟，远走高飞。
听说他现在游走三界，穷到帮太初仙殿做神鬼任务，不惜爆肝，导致肾脏衰竭。
听说，他还有个艳闻……美人仙君欠下巨额债款，为了还债只得委身，夜夜雌伏于那凶悍的上古神兽身下。
众仙嗤笑，下了定论：上不得台面。
直到修仙擂台赛上，诸君看见——那美人仙君一脚踹飞一个对手，随着剧烈的动作，他的衣襟微乱，漂亮的脸上泛起红晕，眼尾轻翘起来，细细喘着气。
实力强悍且……美色无边。
从这天开始，三界上下疯狂了。



第一章-新人仙君 
　　上三界近日有些不太平。
　　起因是，两个月前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一道白光乍现，刹那间人界一片煞白，如日中天。紧接着便是一阵轰隆隆的巨响随着三道天雷从空而降，引得天地震彻，雷鸣七天七夜。那阵势如同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悲壮补天。
　　而就在上三界众生在震惊后即将要沸腾之时，呲啦一道闪电又如极光一般落下，把誉为上仙界第一仙峰的九霄峰劈成了剪刀的形状。
　　众人鬼妖君皆是瞪大眼睛，这他妈到底是谁的天劫！？阵势也忒大！
　　要说过往三百年来，从下三界飞升上来的修仙者们，皆是人杰才俊、天潢贵胄、天之骄子。但这等阵势的天雷却也是未曾见过。
　　不知道这次的天道雷劫过后，上仙界又会迎来怎样的天纵奇才。仙君们心有嫉妒，却也对这样压倒性的力量怀着敬畏之心，他们的心情激动又复杂，只得静静等待着历劫之人渡劫飞升成功。
　　七天七夜后，那响彻天地的雷劫停了。圣云颤颤巍巍地飘浮而上，给上仙界送来了一位新人仙君。
　　仙君们齐齐看过去，缓缓瞪大眼睛，只见仙风抚开白雾，里面走出了一位身材修长的道长。那人袭一件破烂道袍，脚屐一双泛白草鞋，他单臂环抱一面破了洞的神棍卦布，袖口挂着一只旧的发黄的八卦罗盘，鬓丝被一根简朴无华的短簪松散挽着，墨发之下露出一双平静温润的眼眸。
　　众人微微傻眼。
　　这、这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好歹也是修仙之人，他也穿的忒破烂了点吧？
　　皱了皱眉，仙君们纷纷朝那位道人胸口的玉牌看去。飞升者最初入驻上仙界时都会在胸口别着一块玉牌，标识着自己在人界的身份。有的是皇亲国戚，有的是权臣人杰，有的是帝王天子……不知道这位道长是何许高人也？
　　而当他们看到那玉牌上标着的四个字时，彻底傻眼了——那玉牌上洋洋洒洒地写着四个字：“无名神棍”。
　　众仙君倒吸一口凉气，没看错。
　　无名小卒？！
　　而且还是个神棍！？
　　还真是见了鬼了……
　　上三界这下是彻底沸腾了，只是这次的沸腾与以往的却是大相径庭。
　　带着浓浓的嫌弃和埋汰。
　　如若说起这位刚刚飞升的神棍仙君，他绝对是个无名小卒，甚至那人在三界中行走三百多年也没闯出个名堂来。
　　他也算是一名资深修道之人，在还没飞升前，就已经在人间当了两百年的神棍。
　　有的时候，他为人界的百姓算命卦签。有的时候，他为妖界的野妖疗伤治病，还有的时候，他为鬼界的鬼主铲除凶灵恶鬼。而这位阅历资深的神棍先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未曾在世间留下一片云彩。
　　无门无派，无牵无挂。
　　而每当他做完一件事，人鬼妖真诚地想要结交他时，神棍先生总是不留名字，只要银子。
　　而这银子的量，正好够吃他完一段日子的粮食，直到有新的活开始要忙。
　　时间、银子，不多不少，掐着点来，精准又怪癖。
　　混饭吃的日子里，神棍先生总是会打开一本古朴破旧的书，津津有味地读起来，而这本书也从不离开他的身。
　　大风刮过，露出了古书封面上的大字，笔锋凌厉气派，潇洒无羁——荒涂。
　　那是一本名叫《荒涂》的古书。
　　……
　　想要杀神棍先生的妖魔鬼怪在这世间多了去了，就光神棍先生的修为那可谓是结百年之精华，吃掉后能获得多大的功力效果，简直就是堪比千年才长出一颗的长生果，乃一大补！而他又长的细皮嫩肉，皮肤白皙，人肉肯定颇为鲜美，鬼怪们口水稀溜溜的，眼馋口馋身馋不已。
　　可是意/淫的容易，做起来却难，这位神棍先生上知天文下至地理，山海异兽无所不知，奇门遁甲千奇百怪的技能他都样样精通，让妖魔鬼怪们实在难以下手。
　　而渐渐地，他们看出来了神棍先生对手里那本古书的在意，这种在意程度甚至于超过了他每日讨饭的生计。
　　妖魔鬼怪们小眼瞪小眼，对视片刻，忽然邪魅一笑。
　　几天后。
　　他们将神棍先生堵在了荒山之上，准备劫持那本古书。抢人难，抢一本书还不简单吗？！
　　于是乎，众妖魔鬼怪和神棍先生展开了一场抢书大战，一方夺书，一方护书，几个来回后竟然不相上下，达到了一种制约的平衡。
　　而就在双方抢得正激烈高/潮之时，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刮来的大风，将古书给吹走了。
　　“……”
　　众人鬼妖皆是大惊失色，神棍先生更是站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身形仿若秋风里的一座雕塑。
　　妖魔鬼怪们讪讪地收回群魔乱舞的手臂，要知道这是一座荒山峻岭，没有生灵，一片废墟，那本古书的面积太小太小了，想要在这座荒山寻找到，简直比登天还难！
　　古书没了，筹码也就没了，此刻还怎么制约这个道行高深的神棍？他们纷纷踮起脚尖，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眼看还没往后退几步，就见呆滞许久的神棍先生忽然动了，他左手拔出了腰侧从未出鞘过长剑，那长剑通体漆黑，寒气逼人，与他温润的气质着实不搭。
　　妖魔鬼怪们瞪大双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眼前剑光一闪，耳畔忽然“轰隆”一声巨响，雷鸣般的震动撕扯着他们的耳膜，大脑一片苍白。
　　大片大片的石灰扬起在浩瀚天地间，久久不散。
　　许久许久之后，尘埃落下。群妖魔鬼怪们也化成了灰烬……
　　如果此刻有生灵在的话，肯定会惊恐地看到一个景象——那是一剑劈山。
　　劈山，找书。
　　青绿色的光芒在尘埃中慢慢闪现，飘荡到上空，露出了模样，正是那本古书！而在那样强大的灵力绞杀之下，它竟然还是完好无损。
　　古书慢慢地飘进神棍宽大的袖袍中，回归到了主人身边。
　　云巅之下，白衣道长神情漠然，他扫过一眼自己留下的残局，淡淡转身离去。
　　一夜之间，一座荒山被劈成石灰的奇闻震惊下三界。
　　虽然那是一座荒废了许久的野山，山上早就没了生灵活物，但也算是一座巨山，顷刻间这座峻岭就忽然没了，着实叫众生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此后，这位神棍先生比之前在世间出现的次数，更少了。
　　百年之后，雷劫降临，一位无名神棍飞升了，他再次劈了一座山峰，虽然这次他不是故意的。
　　但此时，无过去之人知晓他的名讳，更无未来之人知道他的过往。


第二章-衡水之衣 
　　上仙界，百草峰。
　　燕燕翠柳，百草盈盈，春风拂过，万物复苏。
　　峰下百草园，一名身穿鹅黄色罗裙的少女背着竹筐蹲在地上，双手灵巧地用小刀割下长成熟的草药，每割下一株草药，她便随意地丢进背后的竹筐中，高高的马尾辫随着她摇头晃脑的动作来回摆动。
　　不一会，竹筐中已经装满了草药。少女清秀白皙的脸上也多了几抹泥巴，但她好似没有察觉，目光仍然专注地望着面前的草药，滑稽中带着几分俏皮。
　　这边的草药采的也差不多了，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不经意间将脸上的泥巴涂抹的更均匀了。
　　少女背起装草药竹筐，感觉到了背上的重量，她满足地笑了笑，脚跟微微点地，便飞跃而起，向着百草峰峰顶的流萤殿飘去。
　　流萤殿内。
　　药香在空气中轻盈地流动着，山水墨画的屏风后勾勒出一人的身影。
　　那人端坐在榻上，手边放着一盏茶，微光下的身线精致如画，挺拔的侧影无端显露出一丝清雅之感。
　　他微微垂眸看着桌面，似乎在研究什么。
　　窗外的春风轻轻卷进殿内，吹起他素雅的白衣，三千青丝散落在腰际。一只白玉簪随意地挽着脸颊两边的碎发，露出他温雅清致的容颜。
　　“衡九公子，我回来啦！”一声轻快的嗓音从殿外传来。
　　衡衣的心思从桌上的八卦图上移开，微抬双眸望向殿外的青石小路，便见一位笑容明朗的少女摇着马尾辫背着草药竹筐正向他招手。
　　衡衣未语先笑，起身下榻，宽松的道袍随风而动，他走出流萤殿，雪白的长靴半包裹着他的小腿，模样十分好看。
　　衡衣接过少女背后的竹筐，温声道：“风姑娘辛苦了。”
　　风露萤活动了一下肩膀，道：“你晚间还要吃一味药，这些只是七日的量。”
　　衡衣背上竹筐，点头道：“好。”
　　两人一齐走向流萤殿，风露萤脚步轻快，走几步还要跳一下，衡衣则不慢不快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风露萤边走边道：“两个月疗伤下来，你经历雷劫时留下的小伤基本上已经恢复了。”
　　衡衣点头道：“有劳风姑娘了。”
　　风露萤摇了摇头，道：“不必言谢，医者本分。不过……”
　　衡衣温声道：“姑娘但说无妨。”
　　风露萤叹气道：“唉，雷劫的伤治疗好了，但我最近却发现了你这个身体上的许多旧疾，这些伤是很影响修仙之人的修炼的。”
　　衡衣顿了顿，道：“那，风姑娘看我这些伤，可否能救治？”
　　风露萤蹙眉道：“虽然飞升天人，但有些伤太重了，无法完全恢复，要是你早些年飞升的话我说不定还能帮你完全治愈，如今我只能尽力而为了。”
　　衡衣温声道：“多谢。”
　　风露萤回头望向衡衣，眨了眨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
　　衡衣温和笑道：“风姑娘，怎么了？”
　　风露萤思索道：“我挺好奇的，你这一身的旧疾是怎么弄出来的？你若说出来，说不定对我接下来的治疗会方便许多。”
　　衡衣愣了愣，神情凝滞刹那，继而又笑道：“这些都是些陈年琐事，游历人间留下的。”
　　风露萤上下打量了衡衣几眼，道：“照这些你这些旧伤的程度，衡九公子的人间奇历倒是比其他仙君险峻的多啊。”
　　衡衣微抿薄唇，道：“尚可，尚可。”
　　风露萤笑道：“算啦，不为难你了，以后想说的话再与我说吧！走吧，该给你配药了，晚间的那一味药材可不能过了时辰的。”
　　“好。”衡衣温和地回应，目光停在风露萤脸上，顿了顿，他又道：“风姑娘。”
　　风露萤道：“嗯？怎么？想说了？”
　　衡衣无奈道：“脸上，有泥巴。”
　　风露萤：“……”
　　她咳了咳，接着道：“哈哈哈没事，我待会进殿去洗一洗！”
　　衡衣点头。
　　风露萤摸了摸脸，道：“还好你提醒，要不然我用这张脸去给人看病，有失形象。”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了流萤殿，衡衣将草药竹筐背到偏殿的炼药阁，风露萤则去了药房拿配方。
　　风露萤是上仙界里医术最好的医仙，被许多仙君称为第一女医仙，她炼出来的药，都是要被仙君们慕名争抢的，而百草峰的流萤炼药阁也算是上仙界的标志性名景了。
　　流萤炼药阁很大，高大的墙壁里面镶嵌着古朴的架子，一面墙上的架子里装着瓶瓶罐罐，一面墙上的架子里装着干巴巴的草药，还有一面墙上的架子里则是一本本厚厚的医术药籍。
　　这样的墙面涉及十分省空间，腾出来的空旷地面上放满了炼药用的器材，有大型的炉子和铁锅，也有小型的瓶装罐头。
　　虽然五花八门但却不见凌乱，反而十分有规律地摆放着，还划分了区域。例如外敷草药炼制区，内服丹药制作区。
　　衡衣按照竹筐里风露莹写好的草药分类，背着竹筐飘上巨大的墙壁，将草药一一分类好放在架子上。
　　他来百草峰已经两个月了，治伤的同时也会顺便帮风露萤打理一下炼药阁，他对这里的草药归类也颇为熟悉，加上身手灵巧迅速，不一会便将一整框的草药分类好了。
　　这时，风露萤捧着几支药瓶走进炼药阁，飞到墙壁上，一边摆弄着架子上的草药，一边道：“衡九公子诶，你收到太初殿传来的上仙界召开仙会的传信了吗？”
　　衡衣摇了摇头，道：“未曾。”
　　风露萤道：“我刚刚已经收到了，莫约你的也快也到了。”
　　她话音刚落，衡衣挂在腰间的仙螺便亮起来光。
　　仙螺是上仙界仙君们互相联系用到的交流工具，哪怕隔着几万里的距离，也能互相交流传达信息。
　　仙螺里响起了太初殿仙使机械般的声音：“敬邀上仙界衡水峰峰主，明日辰时，太初仙会，望复函。”
　　这是每一位仙君都会收到的模板讯息。
　　风露莹道：“啧，太初殿每次都整出这么多幺蛾子，没两三天就开一次仙会，着实烦人。”


第三章-任务来袭 
　　衡衣的仙峰就叫衡水峰，没想到太初殿竟然连他这个刚刚飞升的小仙峰的峰主都邀请了，他拿起仙螺给太初殿回复了一下，还乖巧老实地提了些问题。
　　待讯息传送完毕，衡衣抬眸看向风露萤，问道：“风姑娘，这太初仙会一般都是要做些什么的？”
　　风露萤摆弄着瓶瓶罐罐，闻言抬头道：“啊，我都忘了，你刚刚飞升，还没去过太初殿仙会。”
　　衡衣道：“愿闻其详。”
　　风露萤道：“唉，其实也没什么，太初殿是上仙界各大仙殿的主殿，一有重大事情，就要召集各大仙殿的殿主和各大仙峰的峰主一起讨论解决方案，美其名曰太初仙会。在我看来啊，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都要一起商讨个几天，效率着实低下，行事太过公式化，毫无人情味。”
　　衡衣眨了眨眼，又问道：“那参加太初仙会可有要遵守的规则？”
　　风露萤好似没有灵魂一样，面无表情地道：“呵呵。”
　　衡衣：“……”
　　风露萤愣了愣，立马回神道：“衡九公子莫要怪罪，我刚刚不是嘲讽你，我是突然想到了太初殿那个小破殿的破烂规矩，一时愤起。抱歉抱歉。”
　　衡衣道：“无碍无碍。那，这太初殿究竟有何规矩，让风姑娘如此……嗯，愤慨？”
　　风露萤哼哼唧唧地道：“凡是参加太初仙会者，必须统一服装。”
　　衡衣眨了眨眼，道：“统一的服装？”
　　风露萤道：“唉，是啊，就是每位仙君飞升之后，太初殿给我们发的白色道袍，而且样式十分丑陋不堪，我都怀疑是那些仙使老头自己亲自下手给我们制作的，穿起来跟丧服一样。真搞不懂太初殿那帮仙使是什么品味，他们真以为穿起来会仙风道骨啊，其实就是裹着白绫。”
　　衡衣微怔，手指条件反射形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那件衣服，正是太初殿在他飞升之后发给他的白色道袍。
　　衡衣抿唇，心道，难道穿起来真的跟裹着白绫一样吗？若是这样，自己现在岂不是姿态很丑陋？
　　“唉，要我说，干脆别叫白衣道袍了，叫白衣丧服！”
　　风露萤侃侃而谈地吐槽完了太初殿的白衣道袍，看向衡衣，目光却忽然一凝。她摸了摸下巴，绕着衡衣转了几圈，思索道：“诶？衡九公子，我怎么觉得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有点眼熟？”
　　衡衣心道，惭愧惭愧，在下身上穿的正是姑娘先前吐槽的那件白衣丧服。
　　风露萤打量了半晌，道：“我已经很多年不穿它了，具体长什么样子也记得不太清，总之就是丑陋不堪。不过，衡九公子你身上这件白衣飘飘然然，穿起来十分显气质，那丧服可比不上你身上这件。要知道仙君们但凡有点小钱，都会自制合身的漂亮衣服，哪会穿那种丧服呀。”
　　“……”衡衣再次惭愧，他正是太穷了才会一直穿着这件太初殿发放的免费道袍。以前的衣服穿了两百年所以破烂不堪无法再裹身，虽然这道袍的品味有点奇怪，但摸起来还挺结实的。
　　不过看风露萤的神情，看来他穿这件白衣道袍还是人模狗样的，衡衣思索着，那就这样凑合着吧……忽然腰侧的仙螺响了起来，他微微一愣，顺手就接收了里面的传讯。
　　他刚刚才在仙螺里向太初殿提出问题，居然这么快就有了回复？
　　“衡九公子日安，在下太初殿掌使，卓羽。” 这次不再是机械的声音和模板的声音了，仙螺对面传来一道嗓音沧远、语气又公式化的男声。
　　衡衣温声道：“卓仙使你好。”
　　卓羽道：“关于衡九公子提出的疑惑，在下来解答：上仙界这次要派使者前去万鬼海出任务，召开太初仙会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商讨出使的仙君名单。”
　　衡衣道：“原来如此。”
　　卓羽话锋却突然一转，道：“不知衡九公子是否有意去尝试一番？你作为刚刚飞升的仙君，能担任此重担，也能是为你的仙道生涯开一个好彩头。”
　　边上的风露萤也能听到他们谈话，她皱了皱眉，眼中似有疑虑。
　　衡衣想到自己刚刚飞升，太初殿就主动邀请他来接任这次任务，他也不好意思这么拒绝人家，于是温声道：“那请问卓仙使，这次的任务的具体内容是？”
　　闻言，卓羽却没有回答他，反而说了一句跟任务内容毫不相干的事情，“衡九公子，这次任务的报酬很丰满。”
　　衡衣：“……”
　　风露萤脸色一黑，道：“用钱诱惑？我就说他没安好心，欺负你是一个新来的？”
　　但她也不好伸手去夺衡衣手中的仙螺，只能在边上给他使脸色叫他不要接受。可任风露萤眉毛如何抽搐，衡衣还是答应了卓羽的请求。
　　她又气又无奈地道：“衡九公子，你何必答应他？你不想去的话他们太初殿也没那个胆子敢强制仙君出任务！这次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差事，我估计根本没有仙君主动请缨的，所以他们才把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就欺负你是一个新人。”
　　望着风露萤微怒的神情，衡衣心上微暖，认识了三个月，风姑娘是真心待他好的，也没有瞧不上他神棍的身份，能交到这样的朋友，真是何其有幸。
　　衡衣温柔一笑，温和道：“多谢风姑娘关心，只是…在下有非去不可的原因。”
　　风露萤面色慢慢平静下来，以为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只好叹了口气，道：“抱歉，刚刚是我冒犯了，衡九公子有难处，我不该强人所难。”
　　衡衣眼睛里是淡淡的笑意，漆黑的瞳眸里流动着窗外的暖光，“谢谢。”
　　风露萤点点头，转身继续收拾丹药炉。忽而她身子一顿，又忍不住转了回来，抿唇问道：“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吗？”
　　衡衣目光温柔，“姑娘请说。”
　　风露萤试探地问道：“衡九公子为何非去不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困难吗？说不定她可以帮上忙。
　　衡衣轻“唔”一声，眨了眨眼，“因为贫穷。”
　　风露萤闻言一愣，似是没听清，“什么？”
　　衡衣神情纯良，面色坦然地重复了一遍：“因为贫穷。”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么说感情不太强烈，于是又歪了歪脑袋，补充道：“在下，非常的穷。”
　　风露萤：“……”


第四章-太初仙会 
　　第二日，卯时。
　　衡衣和风露萤从百草峰出发，御剑飞行，前往太初殿。
　　一路上俯视着众多仙殿，与众多仙峰擦肩而过，衡衣眯了眯眼睛，道：“今日，众峰主和殿主都会前来吗？”
　　风露萤道：“全部到齐是不可能的，许多殿主和峰主因为身有要事，便不会参加仙会。”
　　衡衣点点头。
　　风露萤道：“譬如，山海殿的殿主常年在外游历，很少会来参加，甚至，有时候他几年都不回一次上仙界。”
　　衡衣道：“倒是奇人。”
　　衡衣和风露萤飞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太初殿所管辖的地界。
　　他们稳稳落地，风露萤一身鹅黄色罗裙，背上背着一只精巧玲珑的小竹筐，她走在前面给衡衣带路。
　　衡衣抬眸望向远处高耸入云的太初殿，不愧是上仙界所有仙殿的主殿，太初宫殿被仙云包围，飘渺威严，显得神圣不可侵犯。
　　宫殿壮丽，门户众多。四周种满了林木花卉，一眼望去郁郁葱葱，宛如一堆堆锦绣。
　　走着走着，风露萤脚步忽然一顿，拿起自己袖中闪着蓝光的仙螺，垂眸看了几眼，转头对衡衣道：“现在时辰尚早，衡九公子用早膳否？”
　　衡衣看了一眼风露萤手中的仙螺，温声道：“风姑娘不用顾及我，既然有仙君邀请你一起用早膳，那便去罢。”
　　风露萤哈哈道：“衡九心思敏捷，我还没说你就知道了。不过，我这位仙友可是上仙界出名的美食家，跟着他一起用膳，总能尝到不一般的人间美味，还是随我一起去吧。”
　　衡衣微微一愣，心里不觉对风露萤口中的那位仙友多了一丝好奇。
　　照理说飞升的仙君们一般对人间食物的追求就没有那么大了，没想到上仙界还有那种对美食特别执着的仙君。而衡衣本人不是贪嘴的，他平时喝喝晨露吃吃仙果填填胃就可以了，甚至有时候修炼起来可以一整年都不吃东西。
　　衡衣笑了笑，正打算回应风露萤，余光却瞥到一团小小的白影从边上的灌木丛中闪过。他神情一顿，眯起了眼睛。
　　转念半秒，衡衣抬眸对风露萤笑道：“风姑娘盛情我怕是要辜负了。”说完，他微微附身一辑。
　　风露萤轻轻扶起衡衣的手臂，笑道：“无事啦，那如此我便自己去了。到时候我们再在此地相见，一同前去太初仙会。”
　　衡衣道：“好。”
　　两人分别后，衡衣快步走向树林中，朝刚刚的灌木丛中望去，果然没有看到那团白色的影子。
　　他淡淡蹙眉，以自己的修为，应该不会出现错觉。他在渡天劫的时候，曾经见到过一只小白团子。
　　虽然他不知道它是什么物种。
　　当时自己已经被雷劫打的奄奄一息了，半睁眼间，确实看到了一只小小白团子在他的雷劫之外疯狂地叫唤，发了疯似地拍打他的雷劫结界。它进不了他的雷劫，一直在用爪子用力地刮刨雷劫结界下的土地，雪白的小爪子上沾满了污泥和淡淡的血渍。
　　那一幕，让衡衣十分动容。
　　但他很快就昏迷过去，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渡劫成功了，身边也没有了那只白团子的身影。他还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依稀间，只模糊地觉得是个白嫩嫩的小东西。
　　衡衣叹了口气，在树林间走起来，边走边四处寻找着。虽然他也不清楚刚刚那道白影是不是天劫时的那只白团子，可还是想找到它。
　　春日暖光透过薄薄的竹叶，散落在他雪白的衣袍上，衣摆漂浮，广袖带起盈盈的流光。清风拂过，仙衣飘然而起，隐约露出了他袖中细腻雪白的指尖，宛若暖玉凝脂。
　　不知不觉间，衡衣已经走进了一片竹林。
　　此地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疏松笼崖，泉水叮铃湍急，叮咚一声，似乎是鳞跃清池，好生灵动。
　　衡衣走了几步，便听到几声爽朗的笑声从不远处的泉水溪流处传来，他脚步一顿，抬眸望过去。
　　只见几位仙衣飘飘的少年郎排列坐在曲水旁边，潺潺流水辉映环绕在一座古朴雅致的小亭周围。亭中，一位清秀的少年正在抚琴演奏，琴音伴随着溪水作为流觞之曲，而其他少年们则听曲喝酒，高谈作诗。
　　看来是几位参加仙会的仙君们趁着偶然一聚的机会，在一起欢乐山水。
　　衡衣静静地听了几声琴音，便转身准备默默离开。
　　“仙友既然来了，何不过来一聚？”被发现了。
　　衡衣身形微顿，心中虽然无奈，但也只好转身，走出掩盖住自己身形的竹林，慢慢出现在了众仙君面前。
　　既然都是修仙之人，被发现也是情有可原的。无奈他刚刚听琴音入迷，错过了离开的最好时机。
　　他辑身微笑道：“各位仙君安好。”
　　“甚好甚好，不知这位仙友怎么称呼？可要来与我等一聚？”其中的一名仙君爽朗道。衡衣身形俊朗修长，气质温润如玉，容貌美人如画，仙君们对他的第一印象显然十分不错。
　　衡衣道：“小仙衡衣，来自衡水峰。冒然闯入各位仙友的聚会，多有冒犯，实在抱歉。但小仙现有琐事在身，不便与诸君一聚，望诸君海涵。”
　　可他刚开始自我介绍的时候，原本兴致勃勃的仙君们神情忽然一滞。接着，衡衣便感觉十几道打量的目光朝他看来，有好奇的，有惊讶的，有不屑的，有试探的，情感各式各样，十分复杂。
　　空气一瞬间有短暂的凝滞。
　　不见有人回应，衡衣继续神色自若地道：“如此，小仙便先行而去了。打扰了，诸君告辞。”他不理会身后的十几道复杂的目光，步履不停，不紧不慢地走出了仙君们聚会的地方。
　　“啊，刚刚那位就是两个月前飞升的衡衣？”
　　“传言他一介江湖骗子，但如此看来，此人风度翩翩，倒也不失为一君子啊。”
　　“你可别说了，这衡衣啊可是人界的神棍，神棍都飞升了，可不是上三界的笑料吗？”
　　“据说他飞升那日，阵仗挺大的，还把云少主的九霄峰给劈成了剪刀的形状，啧啧啧，真是了不得。”


第五章-再遇故人 
　　“我说呢，怪不得云少主最近这么抓狂，这衡衣要是被少主大人逮着了，岂不是下场很惨喽，我听说少主大人今天是要来参加仙会的，这下有好戏看喽！”
　　“真不知道上仙界天人榜上的第三位和第九位掐起来是什么样子的，诸位仙友可要记得劝架啊，衡衣看起来模样清瘦，跟个小白脸似的，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少主大人危魂伞的攻击。”
　　“瞧把你幸灾乐祸的哈哈哈哈！不过，单凭外貌，少主大人模样清秀可人，不是比这位神棍还小白脸吗？”
　　“嘘！你这话千万别乱说啊，云少主最讨厌别人叫他小白脸了！”
　　“哎哎，好的好的。”
　　“不过这神棍可真是好命啊，一飞升就进了上仙界的天人榜，跟诸位公子们平起平坐。”
　　“呵，这有什么？不过是走运罢了，一年后的修仙擂台赛，他未必赢得了！”
　　“是啊，他不过是天人榜的最后一名罢了，以后等着被人拉下来吧！”
　　衡衣慢慢走远了，他轻轻垂下纤长浓密的睫毛，给双眸下的卧蚕投下淡淡的剪影。
　　此处是一片空旷之地，一对青石桌椅静静坐落着，四周竹林围绕，风和日暖，没有了流觞曲水和欢声笑语，显得清净极了。
　　衡衣坐在青石凳子上歇息，望着周围翠竹青石幽深又秀丽的模样，喃喃自语地叹道： “古人有云，散怀山水，萧然忘羁。如此，倒不失为寂寞。”
　　“哼，衡公子真是好雅兴啊。”一道朗声打破了衡衣的失神。
　　衡衣微微抬眸，眼前剑光一闪。
　　他瞳眸微缩，脚跟掌地，全身旋地而起，稳稳地落在了边上的空地上。
　　“嘭——”刚刚衡衣所在的青石凳子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衡衣淡淡蹙眉，目光看向对面的青年。
　　那青年一身武士便装，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戾气和愤怒，双眸正死死地望着衡衣，眼中的情绪十分着复杂，似恨似喜，似怨似怒。
　　衡衣觉得他有些面熟，试探道：“这位仙君是？”
　　青年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暴怒闪现，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道：“你竟然不记得我是谁了？”
　　衡衣心下奇怪，但还是耐心地道：“仙君不报上名讳，在下实在不知。而仙君刚刚又趁在下不备，偷袭在下，可是在下有什么地方得罪仙君了？”
　　那青年又愣了一下，怒道：“我没偷袭你！我不是在动手前对你说话了吗？”
　　衡衣：“……”
　　那青年目光闪了闪，上下打量了一下衡衣，自言自语道：“没伤到吧？”
　　衡衣疑惑道：“仙友说什么？”
　　他话音一落，那青年却狠狠地瞪了衡衣一眼，道：“老子说，老子我又没伤到你！矫情个屁！跟娘们似的！”
　　衡衣：“……”他无奈了，今天也不知道倒什么霉了，接二连三地被人嘲讽。不过听这青年的语气，似乎有些熟悉。
　　衡衣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淡淡蹙眉，这张脸……有点陌生
　　回想自己这两百年游历世间的记忆，确实没见到过这位青年，他只好道：“仙君莫不是认错人了？在下实在不知在哪里见过你，有可能我与仙君要找的人比较……相似？”
　　那青年冷笑一声，道：“你化成灰我都记得！刚刚在泉水旁你与那些仙君说话之时，我就在旁边看着，我看了好几眼，怎么会弄错！”
　　衡衣看着他清俊的面容，心道原来这青年正是刚刚在泉水旁饮酒作诗的仙君中的一位啊，那身份肯定是不低。衡衣自是不想与这些仙家少年郎有什么纠缠，他淡淡勾唇，对青年微微一辑。
　　“仙君怕是弄错了，在下还有琐事在身，不便与仙君多说，先告辞了。”
　　望着衡衣疏离淡漠的模样，青年双眸瞪大，胸膛上下起伏，仿佛十分气愤，他嗤笑：“好好好！衡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语罢，便提剑袭向衡衣，速度极快。
　　衡衣微微侧身，避开青年的长剑，微微眯眸道：“仙君这是作甚？”
　　青年道：“要你的命！”
　　剑光一闪，长剑再次来袭。
　　衡衣不想与他多久纠缠，若是他此刻拔剑相迎，两剑相碰，剑气冲天，怕是要引来众多仙君围观，他初次飞升，第一次参加太初殿的仙会，并不想惹出麻烦。
　　于是，两人一个攻击一个躲避，在竹林里迅速闪过。
　　那青年虽然剑锋凌厉，却并未下杀招，而衡衣身手又比这青年熟练敏捷许多，躲避十分迅速，一时间两人一来一往，达到了一个平衡。
　　看到衡衣一直在躲，那青年怒道：“你躲什么！”
　　衡衣无奈道：“我不躲难不成还等着阁下来砍吗？”
　　青年气愤道：“哼！你活该被砍！衡大仙君真是贵人多忘事，你现在飞升成仙，还进入了上仙界天人榜，真是好风光啊！”
　　衡衣淡淡蹙眉，他自是知道自己以神棍之身飞升，确实让上仙界许多仙君们不耻。更不用说上仙界的少年郎们为了那个天人榜争得火热，如今却被自己拿下了名额，确实能让人愤恨不已。
　　说到这个天人榜，其实就是上仙界青年修仙者的修为排行榜，凡是资质卓越的青年仙君都可以由天道雷劫判断其天赋高低，来进行排榜。而同时天劫又规定只有三百二十八岁之前飞升的年轻的修仙者才有资格上榜。
　　简单点说，就是上榜的仙君，一是必须年轻，二必须是天才。
　　而天人榜的名额，只有九位。
　　说来惭愧，衡衣飞升的年龄是三百二十七岁，离三百二十八岁的限制正好差了一年。这算是实打实地赶上了天人榜的末班车了。上仙界那些青年仙君们对他那般不服气，其实也是有道理的。
　　衡衣以为这位正在砍他的青年也是因为这个不服气，无奈道：“仙君莫要再打了，在下不想战。你若是对我上了天人榜而不服气，到时候擂台赛上击败我便好，正大光明地进入天人榜，岂不美哉？先不说现在我们在太初仙会这般打闹损坏竹林，况且你现在赢了我，也得不到上仙界的公示啊。”
　　青年的剑锋一顿。


第六章-飞来银扇 
　　青年的剑锋一顿，脸上出现了一丝迷茫，静默几秒才知道衡衣话里的意思。他更加大怒了，啐道：“你他妈？！什么天人榜？你以为老子砍你是因为那个！？我/操尔！”
　　衡衣道：“既然仙君对此无感，那便勿要纠缠在下了。”
　　青年仿佛气急了，大吼道：“衡衣，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你当年背叛师门，又叛逃了两百年！这么多年了，你难道没有想要赎罪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灭门之后，我和二师兄四师弟三个人相依为命，流落人间受遍欺/凌！你难道不愧疚吗？！”
　　衡衣瞳孔微缩：“你是……”
　　青年惨笑道：“大师兄，你骗得我们好惨！耍我们好玩吗？”
　　衡衣身形微僵住，脸色冷了下来，温润的气质尽散，徒留深渊般的沉寂。而这时，青年的剑却因为惯性直逼他的眉心。
　　收不回来了！
　　就在这霎那间，忽然一阵疾风刮过，银光一闪，从衡衣脸畔滑过，毫不犹豫地袭向剑尖。
　　“叱——”
　　“镪——”
　　火光电石之间，衡衣看到一把银扇在空中旋转，轻而易举地便弹开了锋利的剑尖。
　　剑花散落，青年似乎手臂一麻，手掌被迫摊开，长剑脱离右手，剑尖插进远处的竹子杆上。
　　青年瞪大眼睛，怒道：“衡衣！”他还未说完，一把银扇“刷”的一下在空中自动展开，旋转着袭向青年，直逼他的门面。
　　青年手上没了剑，只好边躲边赤手空拳地还手。奈何那把银扇灵巧的很，威力极大，看样子是上品灵器，青年跟它对打完全不占上风。
　　青年大吼道：“他妈的衡衣！你快让这狗玩意儿停下来！”
　　衡衣呆愣地站在原地，心神还未回归，并未听到青年的声音。待他从思绪和回忆中回神过来时，便看到一把银扇正狠辣辣地抽着青年的屁股。
　　此时，银扇已经合了起来，扇柄如同匕首，招招迅速，招招大力，欢快地追着青年跑，似乎对抽他的臀部十分感兴趣。青年惨叫道：“啊！不要打那里！老子叫你住手啊，狗玩意！鸟东西！”
　　银扇显然并没有听青年的话，继续欢快地抽打着。
　　“这把银扇非我之物，它怎会听我的话？”衡衣颇为无奈。
　　“操！”
　　衡衣只好叹气试探道：“这位仙器，还望你手下留……嗯，扇下留情。”
　　青年被银扇打得烦躁不已，咆哮道：“啊啊啊！哎呦！他妈的！别打了！**/你大发了！”
　　衡衣揉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倦怠，他并不想掺和这些麻烦的事情，所以并未上前救助。不过还是耐着性子道：“请扇下留情！”
　　本以为说了没用，却没想到那把银扇在空中顿了顿，冲青年耀武扬威地摆了摆，便乖乖地听了衡衣的话，停下了抽打青年的行为。
　　衡衣松了口气，道：“多谢这位仙器。”
　　听到衡衣在谢谢它，银扇似乎有些欢喜，屁颠颠地飘道衡衣身边，绕着他转了好几圈。


第七章-师弟远岚 
　　青年扶着自己发麻的右臂，骂道：“狗玩意！”
　　衡衣被它转的有些头晕，心中讶异这银扇竟然有如此清晰的灵识，他对银扇微微一辑，温声道：“多谢你刚刚救我，请问你的主人是谁？我送你回去。”
　　能有此灵识的武器，大多是有一位修为高深的主人。
　　银扇闻声停顿了一下，歪了歪扇柄，像极了幼小的孩童歪着脑袋的模样。
　　衡衣笑了笑，问道：“你是走丢了吗？”
　　银扇摇了摇，似在否认。
　　衡衣道：“那……你要在此地等候他吗？”
　　银扇又摇了摇。
　　衡衣道：“那……”他还未说完，银扇便扑进了他的怀里，拱着衡衣的衣襟，扇柄亲昵地蹭着白衣道袍。
　　衡衣看了看它，有些为难。
　　一旁，青年从竹子上拔出剑，坐在青石凳子上歇息，哼道：“这鬼东西是看上你了！啧。”
　　听到青年开口，衡衣无意识地道：“远岚，莫要胡言。”
　　衡衣的语气温和却带着让人信服的感觉，青年条件反射性地回应道：“是！大师兄！”
　　“……”
　　话一讲完，两人皆是一愣，忽然反应过来，然后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尴尬。
　　衡衣微默，垂眸望着胸膛上挂着的银扇。岑远岚则轻哼一声，表情嫌恶地扭过头。
　　静默一会，衡衣道：“岑公子，我去将这位仙器送回它主人那里，便先告辞了。”说完，他抬步便走。
　　岑远岚立马从凳子上跳起来，怒道：“你！站住！”
　　衡衣脚步顿住，轻声道：“还有事吗？”
　　岑远岚深吸一口气，死死地盯着衡衣的背影，一字一顿道：“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得吗？”
　　衡衣垂下眼帘，鸦色的长睫遮住他眼中的深色，他温声道：“没有。”
　　岑远岚似乎被他不温不火的态度气到了，摇头大笑道：“好！你真好啊！真是一位铁面无情的大师兄啊，怎么？飞升后不认我这个你曾经的师弟了？”
　　衡衣叹了口气，温和道：“抱歉，告辞。”
　　望着他毫不留情脚步不停地走远，岑远岚脑中的一根筋猛地断了，冲衡衣吼道：“衡衣！你这个弑师杀母的混账东西！冷血动物！天煞的东西！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衡衣脚步一顿，后劲微僵。
　　这一声吼下来，岑远岚呼吸紧促，大口吸气，胸膛上下起伏。他目光发直，瞳眸瞪如铜铃，如幽魂厉鬼一般死死地盯着衡衣的背影。
　　四周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谁料，衡衣并未转身，而是轻抬脚步，继续往林外走去。
　　岑远岚一呆，没想到这人就这么…淡定地走了？他傻傻地愣在原地，似是不可置信。
　　在他呆愣间，衡衣已经快步走出竹林来到了太初殿的广场之上。仙云缭绕，庄严辉煌的太初广场上，此刻已经聚满了仙君，正在等待着太初会议的召开。
　　衡衣看了一眼仙螺，发现已经快要辰时了，估摸着仙会即将开始。他回头望了一眼竹林，发现岑远岚并没有跟上来，衡衣松了口气，双眸里滑过复杂的情绪。


第八章-红袍雪衣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握紧的双拳，边走边调整情绪。
　　衡衣摸索着路线原路返回，寻找风露萤。
　　四周有着穿着霓裳羽衣的仙女，还有着一身武士戎服的仙君，衡衣目光探寻着风露萤那鹅黄色的身影，但是喜穿这种颜色衣服的女仙太多了，衡衣一下子就看到了许多个与风露萤身形相似的女仙。
　　他朝那些女仙的后背望过去，风露萤外出时，喜欢背着一直玲珑小竹筐，他思索着应该能很快找到她。
　　果不其然。衡衣目光很快就停在了被仙君团团围住的风露萤身上。此刻她正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对面前的几位仙君客套着。女医仙的身份在上仙界的每个场合都是比较抢手的。风露萤对那几位仙君又笑着说了几句话，拿起仙螺互相兑换了联系信息，最后俯身作揖告别了仙君们。
　　风露萤擦了擦汗，呼出一口气，侧头间正好对上了衡衣的目光。她眼光一亮，扬起笑，冲衡衣招招手，喊道：“衡九公子！这里！我在这里！”
　　衡衣微微一笑，向她走过去。
　　“唉！衡九公子可让我好找呀，不过你来的也是及时，仙会马上就要开始了！”风露萤笑着道。
　　衡衣道：“抱歉抱歉，因为琐事耽搁了。”
　　风露萤点点头，正要回话，目光却瞥到衡衣的手心，蹙眉道：“衡九公子，我才一个时辰没见你，怎么又受伤了？”
　　衡衣微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发现自己的手心泛着猩红，正在往外冒血。
　　衡衣蹙眉，想必是他刚刚为了调整情绪将手握的太紧而留下的伤痕。微微刺痛，淡淡腥味。可这刺痛感，却不在掌尖。
　　他淡淡扯唇，温声道：“无碍，让风姑娘担心了。”
　　风露萤见他不想多说，便没有再问什么了，从小竹筐里拿出外敷止血的草药，给衡衣简单处理了一下。
　　“风露萤，你这是在勾搭哪家的美男子？”
　　一位少年戏谑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嗓音干净剔透，音调里透着不羁和爽飒，腔调深处里还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本音的软糯。
　　是一种很好听的嗓音。
　　衡衣和风露萤齐齐转身，便见一名十分漂亮少年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们，目光在衡衣和风露萤之间打量着，似乎对他们的关系十分好奇。
　　少年红袍雪衣，明眸皓齿，肤如凝脂白玉，笑起来还会露出雪白的小虎牙，软萌中带着一丝痞气。气质复杂却意外的吸引人。
　　他袭一件赤红色的外袍，红袍颜色瑰丽样式独特，看不出是用什么布料做成的，而他并未将那红衣端正的穿好，只是随意地披在肩膀上，几分散漫，几分惊艳。
　　但是少年的红袍里面却是端正地穿了一件雪白的道袍，道袍是用精美的绸缎做成的，衣袖和腰间还用银丝线绣着精致的纹理，几分矜傲，几分清贵。
　　这种独特的穿搭风格，却是很好的展现了少年给人的气质，十分吸引人。
　　衡衣心中暗叹一声。


第九章-云中之酒 
　　风露萤则道：“滚。我正给衡九公子疗伤，要皮去别的地方皮！”
　　红袍雪衣少年挑了挑眉，不以为然。
　　衡衣听出来风露萤话语间的熟稔，心知这是她的朋友。
　　他附身一揖，温声道：“仙君日安。在下衡衣，来自衡水峰。”
　　红袍雪衣少年笑吟吟地作揖，神情玩味，“仙君客气了，在下云酒，嗯，峰属九霄峰。”
　　衡衣一愣。九霄峰？
　　风露萤对云酒道：“你是吃完了吗？刚刚拉你半天也不从美食坊里出来，这会儿倒舍得出来了？”
　　云酒咧嘴一笑，露出软萌的小虎牙，道：“太初仙会我可不敢迟到，要不然卓羽那老古板又要絮絮叨叨我几个时辰，着实麻烦。”
　　风露萤哼道：“德行。”她转头又对衡衣解释道：“刚刚我便是与云酒一起用的早膳。”
　　衡衣点头表示知晓，对云酒道：“云少主，久仰。”
　　云酒笑眯眯地看着衡衣，道：“衡九公子，久仰呀。”
　　衡衣微抿薄唇，正待说些什么。
　　这时，风露萤对相互寒暄的他们道：“先别说了，太初殿的殿门打开了，走吧。”
　　衡衣闻言转头望向高大威严的宫殿，此刻宫门全开，几位衣着飘飘的仙使从殿中走出来，立于梯台之上。
　　云酒眼睛一亮，道：“哈哈，我看到卓羽那个老古板了！”
　　风露萤拽着他的红披风，边走边道：“你怎么还欢喜起来了？”
　　“哪有？我这分明是在害怕。”云酒回复道，接着他侧头看向衡衣，瞥了一眼衡衣腰间的银扇，笑了笑，似无意般地道：“衡九公子，我觉得你这把扇子甚是不错。”
　　衡衣一愣，问道：“偶然得之，可是少主之物？”
　　云酒道：“非也。”
　　衡衣道：“那少主可识得此扇？”
　　云酒道：“此扇乃上等灵器，非凡主所能拥有。”
　　衡衣点头道：“正如我想。唉……只希望能尽快找到此扇之主，物归原主。”
　　云酒闻言，似乎古怪地笑了笑，看衡衣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道：“衡九公子不必如此忧虑，此扇与你有缘，有缘之人，向来相遇。”
　　衡衣道：“那在下便谢少主吉言了。”
　　风露萤奇怪地听着他俩的对话，道：“云酒，你何时脾气竟如此乖顺？”
　　风露萤还是了解一点衡衣将云酒的九霄峰劈成了两半的事情的。她本以为以两人的修养不至于在公众场合掐起来，却没想到，不仅没有掐起来，而且还相谈甚欢？
　　云酒瞥一眼风露萤，勾唇道：“我对美人，向来如此。”
　　衡衣：“……”
　　众仙君相随，走过繁多的仙梯，来到了太初殿前。
　　衡衣便见殿前笔直地站着一名气质突出的男子，他穿着太初殿统一制作的白衣道袍，臂弯里落着拂尘，正和诸位进殿的仙君们客套着。
　　风露萤看了一眼那名男子，小声地嘀咕道：“唉，我就说这件白袍很丑吧。”
　　云酒对衡衣解释道：“此人正是卓羽，太初殿的仙使。”
　　衡衣点头。


第十章-卓羽其人 
　　风露萤凑过来，对衡衣道：“衡九公子莫怕，我们虽然没有穿着太初殿要求的那件白衣道袍，但我们好歹也是一峰之主，他们不会过分为难的，顶多也是被仙使们唠叨个半个时辰，但忍一忍就过去了呀，他们那些糟老头子，也就只会嘴皮子上为难我们一下啦。”
　　衡衣：“……”
　　云酒蹙眉道：“半个时辰？”
　　风露萤睨了一眼云酒，继续对衡衣道：“再说，太初仙会上，基本上没有仙君会穿着那件白衣道袍去的，人多力量大，没准半个时辰就缩短成一炷香了。”
　　衡衣轻咳，道：“如此，甚好。”
　　果不其然，如风露萤所说。殿前的几位仙使见众位峰主和殿主都没有穿着统一的服装，无奈中每个人都唠叨了几句就都放进去参加仙会了。
　　云酒感叹道：“卓羽这个老古板难得妥协一次。”
　　风露萤道：“这太初殿又不只有他一个仙使，总要听从其他人的意见的，太墨守成规也不好。”
　　云酒哈哈笑道：“规矩嘛，不就是用来给人破的吗？”
　　卓羽道：“站住。”
　　云酒：“？”
　　衡衣侧头，见卓羽放行了前面的仙君后，朝他们缓步而来，俯身微微一辑，道：“几位，留步。”
　　衡衣风露萤纷纷回礼，道：“卓仙使。”
　　卓羽颔首道：“风医仙，衡公子。”
　　卓羽的目光在衡衣身上停顿一瞬，才转向云酒，神情比之前恭敬了些许，道：“少主大人。”
　　云酒皮笑肉不笑，道：“卓仙使。”
　　卓羽对风露萤道：“风医仙可以先进殿了，在下还有些事情要留云少主和衡九公子。”
　　衡衣看向风露萤。
　　云酒笑道：“小风姐姐先去罢？”
　　风露萤朝云酒翻了个白眼，又对衡衣嘱咐道：“万事小心。”
　　衡衣点点头。
　　风露萤又朝卓羽也翻了个白眼。
　　卓羽也不在意她对自己的太态度，待她走后，他便朝衡衣拱手一揖，用公示话的语气道：“多谢衡九公子接受这次任务，而您的名额既然已经定下，确实不方便再进入太初仙会，请您耐心在殿外等候仙会的名单结果，今日我们再会选出两名仙使与你一同前去万鬼海。”
　　衡衣礼貌道：“好。”
　　说完他就乖乖走到一旁的仙台边欣赏风景，他看得出来卓羽有话想对云酒说，而且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卓羽从刚刚见到云酒那一瞬间眼睛里充满了色彩，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是衡衣能感觉到他情绪的颤抖。
　　见衡衣在他交待完全后主动远离，卓羽有些诧异，继而又淡淡颔首，算是表达了谢意。
　　衡衣静静地站在仙台之上闭目养神，纯净又浓郁的灵气把他和周围的一切都屏蔽了起来，他乖巧地待在自己制造出来的这个小天地里，任仙风吹拂两颊。
　　良久过后，衡衣睁开眼睛，瞳眸里一片漆黑深邃。
　　他慢慢回神，耳边模模糊糊地传来了卓羽和云酒低低的对话声。
　　“少主大人，旻月国很有可能要出事了。”
　　“哦？这可不归我管。”


第十一章-任务详情 
　　“我知。只是在下请求少主能派出结缘殿的仙使下界探查一番。”
　　“你当结缘殿是万能的吗？这天下不是什么缘都可以结的。”
　　“少主大人，此事已经不止涉及到人界之事了，并非万不得已。”
　　“卓仙使，不管如何，恕我直言，这都是禁线。”
　　“可是少主，万一此事也有上三界参与进来呢？”
　　“……”
　　衡衣皱了皱眉，眼皮微微抽搐，没想到自己站在这么远还能听到他们谈话？好巧不巧，好不尴尬，正巧他把重点都听进去了。
　　不过这都已经谈了多久了他们才切入重点，前面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是在干嘛……
　　衡衣吸了吸鼻子，又呼出一口气，默默地往边上飘远了一点。
　　待到斜阳落日之时，云酒神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结束了与卓羽的谈话，卓羽恭敬地将红袍雪衣少年送走。
　　而衡衣也终于见到了要和他共同出此任务的两位仙界君。
　　看到其中一位仙君时，衡衣愣了愣，那人正是不久前才在竹林里遇到的那位拿剑砍他的青年，也是他曾经在人间的三师弟，岑远岚。
　　衡衣默然，虽然不想和师门的人再有什么瓜葛，不过既然见了面，他也能很好的调整自己的情绪。微微勾唇，衡衣朝岑远岚礼貌一笑。
　　岑远岚见到他却没有什么好脸色，冷哼一声，便黑着脸仿佛十分不情愿地走到卓羽边上，眼角斜睨着天穹，鼻孔朝对衡衣的头发，表情不屑。
　　衡衣温和地笑笑，看向旁边的另一位仙君，他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一身武士戎服，扎着高高的马尾，干练又明朗。眼神清澈，笑容十分淳朴天真。
　　衡衣记得这他，是之前在竹林中给那些作诗饮酒的仙君们弹琴的少年，琴技高超，情意满满。
　　少年朝他友善一笑，“衡九仙君，晚好。”
　　卓羽介绍道：“这位是公孙腾公孙七公子，琥珀峰峰主。”
　　衡衣微微一笑，“在下衡衣。”
　　岑远岚忽然嗤笑一声，道：“人家可是天人榜排行第七，你最起码要称呼一声七公子吧？”
　　潜意思是，你个末尾老九装什么清高，没看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吗？
　　衡衣笑意依旧，倒是公孙腾脸色一变，又红又尴尬，道：“岑兄慎言！”
　　他朝衡衣抱歉地笑笑，清秀的脸上带着友好，“衡九哥哥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刚刚我在竹林见过你，那时忙着奏乐没有好好跟你打招呼，真真抱歉，你叫我小七就好。”
　　衡衣摸了摸鼻子，温声道：“好。”
　　公孙腾咧嘴一笑。
　　卓羽在一旁平静淡漠地看着三人互动，见他们都大概了解了对方，便才开口讲出了这次的任务内容：“万鬼海的成渊鬼王，要过三百岁的忌日了。上仙界要派仙使前去参加忌日宴，庆祝成渊殿下完成了五百年的修仙大满。”
　　衡衣眨眨眼，表情有些微妙。公孙腾的脑袋凑了过来，悄声解释道：“鬼王是已死之身，跟人和妖所过的生辰不一样，比起生前的出生之日，他们更喜爱过忌日。”


第十二章-上仙三界 
　　“而这位成渊鬼王活着的时候已经在人界待了了两百年了，死后入鬼界后飞升到万鬼海又有三百年。他的实际修仙年龄其实是五百岁了。”
　　公孙腾的解释很清楚，而他说完话又羞涩地朝衡衣笑了笑，眼中尽是善意。衡衣不由得失笑，这个少年似乎从刚开始见到自己的时候就满眼的好奇，藏也藏不住。
　　他想到了一个词：不谙世事。
　　卓羽目光淡淡扫过他们三人，道：“既然诸位都做好了准备，那我就再嘱咐一点要注意的事项，你们就可以启程了。”
　　谁知，他此话一出，原本还在勾搭衡衣的公孙腾蓦然扭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卓羽，惊叫道：“卓仙使？！你真让我去万鬼海？！”
　　……
　　上仙界这些天最为津津乐道的事情便是几天前刚刚结束的太初仙会了。
　　万鬼海的成渊鬼王快要到了百年大寿，按照上三界的规矩，上仙界是一定要派出使者前去贺寿的。
　　上仙界百年来与万鬼海、上古界井水不犯河水，虽然不大战，却也相互来往，秉承着友谊之邦的原则。
　　仙君们和鬼君妖君们，虽然各自信念和修道方式不同，但平日里来往争抢修炼资源的时候还是会相互寒暄的。有时候互相看上了眼，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鬼妖，也会选择跨种族交友，虽然极少，但是存在。
　　不过这次要给鬼王贺寿，仙君们虽然重视，但却没有人想接下这个差事。
　　并不是说跟鬼王打交道不好，那可是一方领地之主啊，跟他们打交道好处是又大又多，如果得到了鬼王的赏识，对自己从今往后的修道之路可以说是扶摇直上了。
　　但仙君们身为人仙，明面如果告诉别人自己结交了一个鬼王，那肯定是被人不齿的。堂堂上仙界的仙君，整天不务正事，不追修仙问道，还跟妖鬼厮混起来了？说出去，真真让诸君羞耻不已。
　　更重要的是，上仙界贺寿是自个主动前去的，那成渊鬼王并没有发出请帖，所以这去贺寿的路途中万一遇到个危险回不来了，责任可不在万鬼海，是你们上仙界自己想来的，丢了性命能怪谁乎？
　　先不说和鬼王搞好关系了，这下命都没了，简直就是个亏本买卖。
　　可虽是这样子的，哪一方鬼王要过寿了，上仙界还是要开太初仙会，叽叽喳喳商量个半天，纠结几天之后，选举出几个倒霉蛋去贺寿。
　　当然，肯定有人想说，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我们干脆就别去了，多简单。
　　诸君听到此话，也只能长叹一声，孩子你还是太天真了。
　　这些个歪歪扭扭的门道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光是一个上仙界的人际关系就跟麻团线一样剪不乱理还乱了，更别说人鬼妖的关系加在一起了。所以上仙界虽然觉得麻烦，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给上古界和万鬼海看的。
　　“啧，真是一群伪君子。”岑远岚踢了踢脚边的石头，抱胸站在太初殿外。


第十三章-三霉仙君 
　　此时来参加太初仙会的仙君们已经各回各的仙府了，太初广场上只剩下零零几个人。
　　公孙腾双手托着脑袋坐在阶梯上，叹气道：“岑兄可别说了，被一些仙君们听到的话会传出不好的言语的。”
　　他现在脸色一片颓然，除了经历雷劫，这位娇矜的公子哥可真的从未经历过什么危险的事情，他就连在人间时那也是富贵子弟出身，含着金钥匙长大的。
　　先前太初仙会选中了他的时候，公孙腾还以为卓羽只是说着玩玩的，没想到他是来真的！？
　　岑远岚“切”了一声，看向太初殿宫门口正在和卓羽寒暄的衡衣。
　　盯着白衣道长温和浅笑的脸，岑远岚眼中闪过复杂之色，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气愤道：“我当时真是脑子抽了，竟然说要自荐！”
　　此刻，太初仙会被选中去出使万鬼海的三个倒霉蛋仙君——衡衣、公孙腾、岑远岚，他们即将要踏上出使万鬼海的征途。
　　其中两个倒霉蛋应该叫做傻蛋，他俩是想也没想就主动答应了太初仙殿的这次任务。
　　而另一个便是真正的倒霉蛋了，太初殿几百位仙君同一时刻抽签，公平公正。而他，被成功地抽中了。
　　公孙·倒霉蛋·腾哀嚎道：“别说了，我好怕。”
　　岑远岚看了公孙腾一眼，道：“七公子怕甚？你好歹也是天人公子榜第七。”
　　公孙腾鼓起脸道：“我当然怕啊，万鬼海这个鬼地方我真的不想去第二次了，忒恐怖了！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岑远岚对万鬼海这个地方的危险还是有所耳闻的，他皱了皱眉，没有讲话。
　　公孙腾抬头望向岑远岚，疑惑道：“岑兄，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啊。”
　　岑远岚脸色一黑。
　　太初宫殿门前。
　　衡衣向卓羽俯身一揖，温声道：“多谢卓仙使嘱咐，在下这便出发了。”
　　卓羽回礼，公式化笑道：“衡九公子与七公子、岑仙君此去，需多加小心。你们三人归来之后，太初殿自会给三位仙君褒奖颁发功德仙票。”
　　衡衣淡淡点头，告别卓羽，抬步走向太初广场上一坐一站的岑远岚和公孙腾。
　　岑远岚向前走了一步，神情忽然一僵，似乎响起了什么事情就顿在了原地，沉默地看着衡衣，不语。
　　公孙腾从阶梯上坐了起来，起身跑到了衡衣面前，笑道：“衡九哥哥和卓仙使谈完了？”
　　衡衣点头，温声道：“嗯。现在走罢。”
　　公孙腾眼珠瞪得圆滚滚，往后蹦了一步，宛若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唉？！直接出发吗？”
　　衡衣解释道：“路途遥远，还要途径死亡鬼塔，估计会耽误许多时间，我们得早点抵达万鬼海。不过你放心，回来有功德仙票可以拿。”
　　公孙腾恹恹点头，他对那些钱没啥兴趣，他真的很怕鬼啊！
　　岑远岚皱眉道：“你是为了钱才答应了太初殿的这次任务？”
　　衡衣点点头，如实道：“嗯，手头有点紧。”


第十四章-欠债太多 
　　岑远岚眉皱的更紧了，眼里闪过一丝怒意，语气不好：“你为何会没钱？仙君们飞升之时，上仙界太初殿都会给五万仙币作为奖励，而且你游历人界两百年，难道就没有存些人界钱币，现在上仙界的许多仙君也在用仙币收购人界钱币，如此一来，一般刚飞升的仙君都会有一笔不错的存款，你的钱去哪里？你这两百年是怎么过的？怎么回事？！”
　　他说话的表情十分严肃。
　　公孙腾愣了愣，也皱眉道：“岑兄，你这样说未免也太不妥了，为什么衡九哥哥自己的仙币动向也要汇报给你啊，你是他娘还是他爹？唉，真是的，这有什么好问的，花完了，花到哪里了，还要告诉你吗？再说他也不欠你钱吧。”
　　岑远岚没想到公孙腾清清秀秀的样子，怼起人来还挺有气势的，他一时微怔，张了张口，道：“我……”
　　衡衣叹了口气，道：“你俩先停一下，抓紧时间去万鬼海吧？”
　　公孙腾一听到“万鬼海”三个字，脸上似乎抽搐了一下，乖乖闭嘴了。
　　衡衣目光转向公孙腾身后的岑远岚，道：“岑仙君，想必你也清楚，我飞升之时的雷劫不小心劈中了云少主的九霄峰，现在存起来的仙币，都是打算赔偿给云少主的，所以我确实手头很紧张。”
　　岑远岚愣了愣，抿着有些泛白的嘴唇，不说话了。
　　公孙腾道：“啊，我都忘了这件事了。”
　　他皱眉思考道：“云哥哥的九霄峰可是上仙界第一仙峰，满峰都是纯净的灵气，各种奇珍异宝，连一块小小的仙石都能卖上十几万仙币，唉，这样一想，衡九哥哥真是负债累累啊，整整一座峰，那要多少仙币才能付清债？估计一辈子都要耗在给九霄峰还债上面了，更可怕是你可能到仙逝之时都还不清，好可怜啊……”
　　“可怜”的衡衣尴尬地笑了笑，道：“七公子，别算了。咳，算不清的。”
　　岑远岚沉声道：“走罢，抓紧时间，太阳要落山了。”
　　衡衣道：“好。”
　　衡衣拿出一张符咒，道：“这是千里传送符，可将我们直接送到万鬼海边境的入口，能省下不少时间。”
　　公孙腾好奇地看着衡衣手里的灵符，他之前没有见过这样奇门异术，想了想，又问道：“那为何不直接送到旷世鬼王的宫殿门口去呀？”
　　衡衣解释道：“万鬼海外面设有三大鬼王合力制成的结界，单凭一张符咒，我们是破不了那种上等结界的。所以千里传送符只能把我们从上仙界传送到万鬼海的边境，到了入口，也只能自行前往了。”
　　公孙腾点头道：“原来如此。”
　　岑远岚看了一眼公孙腾，道：“七公子之前不是去过万鬼海吗？”
　　公孙腾摸了摸头发，小声道：“去过的，但是是别人带着我，我跟着他身边就好了，其他的事情我都没怎么注意过，没想到进万鬼海原来这么麻烦。”
　　岑远岚眉毛抽了抽，道：“那七公子先前也没用过千里传送符？”
　　“嗯。”公孙腾点点头，神情茫然又好奇地看着衡衣手里的那张灵符，像是见到了什么新鲜玩意一样。
　　岑远岚：“……”


第十五章-狐狸来了 
　　衡衣眨了眨眼，不得不说公孙腾其实长得很清秀可人，毛茸茸头发上还有一簇呆毛，随着脑袋的晃动也跟着点了点。
　　他忍不住摸了摸公孙腾的头，正待温声开口。背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幽幽的目光，衡衣微微一怔，转身回头。
　　岑远岚和公孙腾也顺着他的目光，纷纷转身，道：“怎么了？”
　　随即，他们皆是一愣，望着远处走过来的两人。
　　少女一身鹅黄罗裙，背着一只玲珑小巧的竹筐，眉宇间含着忧虑。
　　少年红袍雪衣，肤白若雪，薄唇微勾透着痞气，扬起一抹盈盈笑意。
　　来人正是前不久刚刚见过的风露萤和云酒。
　　而令他们三人惊奇的是，云酒的肩上还坐着一只雪白的团子，看样子是只狐狸幼崽。
　　那崽子此刻正目光幽幽地盯着公孙腾的脑袋看。
　　公孙腾忽然感觉自己脑门处传来一丝凉意。
　　雪白的狐狸幼崽看了一眼公孙腾的脑袋后，目光便转向衡衣，一眨不眨地盯着。
　　公孙腾惊奇道：“这只仙宠好生灵动啊，定非凡物，不知是云哥哥花了多少仙币才买来的？我也好想养一只。”
　　岑远岚眯了眯眼睛，没有讲话。
　　五人相互走近了。
　　衡衣微微俯身一揖，道：“云少主，风姑娘。”
　　公孙腾喜道：“云哥哥，风姐姐！”
　　岑远岚点头一揖，道：“云少主，风医仙。”
　　风露萤上下打量了一下三人，道：“还好赶得及，你们还没有走，我刚刚回百草峰拿了些草药和内服灵丹。”
　　衡衣温声道：“多谢风姑娘。”
　　岑远岚道：“多谢风医仙。”
　　风露道：“此行危险，多多保重，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说完，她神情又气愤道：“卓羽那老古板，真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选的什么人去接这次任务啊，一个刚刚飞升的仙君，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真真气死我了。”
　　衡·刚刚飞升的仙君·衣笑了笑，道：“风姑娘忧心了。”
　　公孙·还没长大的孩子·腾摸了摸鼻子，道：“风姐姐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云酒懒懒地勾起唇，“三位此去多加小心。我呢，没风医仙那么厉害能拿出灵丹妙药助你们一臂之力，但我这却有个好……”
　　他语气顿了顿，看向衡衣，笑吟吟地道：“咳，我这里有个好东西，带过来给衡九公子，算是尽绵薄之力。”
　　衡衣俯身正要一揖，云酒连忙扶住他的胳膊，道：“衡九公子不必言谢，不必言谢。”
　　衡衣抬眸，望向面前精致漂亮的少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衡衣觉得云酒看他的目光有些复杂，戏谑中带着打量，玩味中带着好奇，还有一丝淡淡的…亲切？
　　虽然有些古怪，但却没有恶意。
　　衡衣道：“云少主费心了。”
　　一阵风从耳畔拂过，衡衣似乎听到了云酒一声轻笑，嗓音干净温软，十分好听。
　　那件火红色的外套随意地披在他肩膀上，随着清风拂过，墨发缠绵着红衣在空中微微扬起，带起一种恣意的不羁之感，红袍之下，那银白色的腰带将他的腰线勾勒得甚是精致好看。
　　衡衣忽然间一怔，猛然感觉到云酒肩上坐着的狐狸幼崽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第十六章-小折耳狐 
　　他刚刚并未仔细去看云酒肩上的狐狸幼崽，因为上仙界的许多仙君门在修炼的空余，总会闲着没事养一些可爱的仙宠解解烦闷和无聊，所以随身带着仙宠出门的仙君是很多的，不足为奇。
　　但此刻凝神一看，衡衣却没想到这只狐狸幼崽的模样竟然如此漂亮，他好像从未见过这般吸引人的仙宠。
　　这是一只雪白的折耳狐狸崽。它有着干净雪白的绒毛，小小的耳朵向前方弯去紧扣在小脑袋上，鼻子精巧玲珑，眼睛大的出奇，泛着水润的眼睛如同紫宝石一般剔透漂亮，像小精灵一样。
　　云酒察觉到衡衣的视线，笑吟吟地问道：“衡九公子，觉得他如何？”
　　衡衣答道：“很漂亮，我从未见过这般灵动的小生物。”
　　话刚刚说完，云酒肩上的狐狸崽就忽然动了，猛地扑到了衡衣的怀里，动作似乎有些急不可耐。
　　衡衣：“……”条件反射性地接住，他一脸茫然地低头看向怀里的小白团子。
　　狐狸幼崽缩成一团，小小的。模样十分惬意地窝在他的胸膛前，粉嫩的鼻子一耸一耸的，似乎感觉到衡衣在看自己，慢慢抬起小脑袋，举起自己肉嘟嘟的小爪子，摸了摸衡衣的白皙的指尖。
　　衡衣抿了抿唇，心上微软。他抬头看向云酒，温声问道：“云少主，这是……”
　　云酒咳了咳，道：“哦，他忍了好久，现在忍不住了。”
　　衡衣：“？”
　　云酒笑呵呵地道：“哎呀衡九公子，你看我这位灵宠这么喜欢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把他带在身边？”
　　衡衣怔了怔，道：“少主，这不妥，它是你的……”他话音一顿，感觉到怀中的狐狸崽正用小脑袋蹭着自己的手心，像是在撒娇。
　　衡衣抿唇，低声道：“少主，此去危险，我怕是护不了它周全。”
　　云酒挑眉道：“哦？你这是觉得我家灵宠会给你添麻烦？”
　　狐狸幼崽在衡衣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衡衣道：“不是……”
　　云酒点头道：“哈哈，那就好，那我这位灵宠就交给你了，我在此多谢衡九公子了。”
　　衡衣双眸微微张大，道：“少主？”
　　云酒拍了拍衡衣的肩膀，道：“放心放心，他不仅不会给你添麻烦，还会帮你。”
　　边上公孙腾感兴趣地问道：“云哥哥为何这么说？”
　　云酒道：“因为我这位灵宠，灵力极高，不仅能探查地形，而且嗅觉灵敏，许多隐藏的迷烟毒阵他都能及时地察觉。”
　　正目不转睛盯着衡衣的狐狸幼崽闻言，侧了侧脑袋，目光幽幽地看了一眼云酒。
　　云酒眨了眨眼睛，笑呵呵地摸了摸鼻子。
　　公孙腾惊讶道：“这么厉害啊。”
　　云酒道：“那是，厉害得紧。”
　　岑远岚皱了皱眉，道：“云少主，上仙界竟会有这么厉害的灵宠？”
　　云酒看向岑远岚，眯了眯眸子，似笑非笑道：“怎么，难道岑仙使觉得本少主的灵宠会不厉害？”
　　岑远岚垂眸，沉声道：“不敢。”


第十七章-只让你抱 
　　风露萤道：“衡九公子，你就收下吧，云酒做事有方寸，断不会现在给你添个麻烦在身边，想必这只灵宠确实有过人之处。”
　　公孙腾也点点头，道：“是啊，衡九哥哥，云哥哥的奇珍异宝一向很多，而且都十分有用，我们这次出行，安全第一，多个保障也好啊。”
　　衡衣看向云酒，云酒朝他咧嘴一笑，露出软萌的小虎牙。
　　衡衣抱紧怀中的狐狸崽，温声道：“如此，那便多谢云少主了。我定会护好它，将它安全带回上仙界。”
　　云酒笑道：“好。”
　　公孙腾朝衡衣伸了伸手，满眼期待地望着衡衣怀里的狐狸幼崽，道：“让我抱抱，刚才就很想抱它了，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折耳狐，不愧是云哥哥的灵宠啊，长得真可爱。”
　　云酒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公孙腾的手臂期待地伸开，衡衣正要将怀中的狐狸崽递给他，却忽然一愣。
　　公孙腾疑惑道：“嗯？衡九哥哥，快给我呀。”
　　衡衣为难道：“我想给，但是……”
　　岑远岚忽然出声对公孙腾道：“它看起来，好像不想给你抱。”
　　众人纷纷一惊，目光看向衡衣怀里的狐狸崽。
　　此刻，雪白团子死死地用爪子扒着衡衣的衣襟，有些高傲地抬着小下巴，似乎极为不屑被衡衣以外的人抱。
　　公孙腾惊奇了，指着狐狸崽，看向大家，喃喃问道：“它刚刚，是不是在鄙视我？”
　　岑远岚道：“好像是。”
　　云酒摸着下巴，思索道：“肯定是。”
　　风露萤点头道：“不不不，它的眼神睥睨，似乎连鄙视你的心情都没有。”
　　公孙腾：“……”
　　公孙腾讪讪放下胳膊，哭丧着脸道：“不会吧，这么认生？但也不对吧，衡九哥哥明明也是陌生人啊，难道我天生就长了一张吓人的脸？不是吧，颜哥哥说过我长相清秀，女孩子都很喜欢我这种类型的。”
　　岑远岚递了一个小铜镜给公孙腾，被公孙腾拍了回去。
　　风露萤嗤道：“小七，你离那头颜孔雀远点，我看你都要被他给带坏了，说什么骚话呢？”
　　公孙腾讪讪闭了嘴。
　　岑远岚看看抱着狐狸崽的衡衣，再看看一旁站着的云酒，忽然问道：“它难道也不让自己的主人抱吗？”
　　公孙腾道：“诶？对哦，我刚刚就没见到云哥哥抱过它。”
　　云酒讪讪地摸了摸下巴，道：“没有吧。”
　　风露萤道：“它刚刚一直站在你的肩上。”
　　云酒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笑呵呵地道：“这样啊。”
　　岑远岚盯着衡衣，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地道：“没想到衡九公子还很受小动物的喜欢啊。”
　　衡衣咳了咳，抱着怀中的狐狸崽，道：“尚可，尚可。”
　　云酒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快上路吧。”
　　风露萤道：“嗯，我们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不耽误你们了。”
　　衡衣道：“好。”
　　公孙腾乖乖点头，抱紧风露萤刚刚给他们的药篮子。
　　衡衣拿出千里传送符，在空中虚画几笔，道：“八千里路云和月，急急如律令！”


第十八章-谁在抱他 
　　符咒燃烧完后，众人面前的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岑远岚道：“法阵已经结好，速速跟上。”他朝云酒风露萤点头道别，接着率先跳入那黑色的漩涡，身影消失不见了。
　　衡衣道：“我们走了。”
　　公孙腾道：“云哥哥，风姐姐，我走啦，三个月后再见！”
　　云酒风露萤点头。
　　衡衣与公孙腾对视一眼，衡衣淡淡点头，抱着狐狸崽跳了下去，公孙腾紧跟其后。
　　云酒看着他们三人一宠消失在原地，叹道：“小祖宗总算走了。”
　　风露萤疑惑道：“你说什么？”
　　云酒摆手哈哈道：“没什么啦，走，咱们去美食街逛逛，这些天可把我累死了，我得给自己开开小灶。”
　　风露萤闻言，蹙眉道：“确实，你那九霄峰要修复肯定要花不少精力，辛苦了。”
　　云酒笑呵呵地道：“不辛苦，不幸苦。”
　　风露萤道：“等我忙完，去帮帮你。”
　　云酒摆手道：“不用不用。”
　　风露萤道：“为何？”
　　云酒摸了摸鼻子，道：“其实，已经有人帮我修复好了。”
　　风露萤诧异道：“谁啊？这么厉害？”
　　云酒竖起一根手指，轻抵唇瓣，低声道：“嘘，天机不可泄露。”
　　风露萤踹了他一脚，无语道：“装神弄鬼。”
　　云酒扬眉轻笑，嘴唇微翘，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不可说呀不可说。说出来吓死你！”
　　风露萤翻了个白眼。
　　衡衣跳进千里传送门的那一刻，感觉传送通道似乎扭曲了一瞬，忽然大脑一沉，眩晕感传来。
　　他只来得及将怀中的狐狸幼崽抱紧，之后意识便开始模糊起来。
　　剧痛和酸胀在全身涌动，昏昏沉沉中，衡衣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狐狸幼崽似乎不见了……
　　他心中一惊，想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酸痛的身体此刻疲惫极了，眼皮似有千斤般中，怎么也睁不开。
　　迷迷糊糊中感觉腰间一紧，炙热的温度从后背传来，耳边是一声磁哑低沉的喟叹。
　　他似乎……被某个人抱在了怀里。
　　如果是在平时，衡衣必是惊异恼怒，拂袖叱喝。但他此时意识迷糊大脑昏沉，还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只是双眼紧紧地闭着，茫然地皱着眉。
　　那人的手臂坚硬而炙热，那样有力地环着他的腰，衡衣有些不习惯，动了动身子，想要挣开。
　　“莫动。”耳畔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嗓音。
　　耳尖微热。
　　衡衣不舒服地偏过头去。
　　接着，他感觉自己被抱的更紧了。
　　“乖，忍一忍，马上就到了。”那个嗓音又响起来了。
　　如蜜似酒，似梦似幻。
　　这个男人的嗓音，跟罂粟一样。
　　还不待他仔细深想，脑中又一阵眩晕，接着衡衣便失去了意识。
　　“……”
　　当意识再次清醒的时候，衡衣感觉到脸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他慢慢睁开眼睛，周围艳丽的光亮刺得他的眼睛有些不适。他眯了眯眼睛，朝怀里望去。
　　怀中，雪白的狐狸幼崽伸着软乎乎的肉爪子摸着他的脸。它那双紫水晶一样的瞳眸被周围的光照得亮莹莹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第十九章-鬼界青楼 
　　衡衣以为自己看眼花了，居然从这只狐狸幼崽的眼神里看出了担忧之色。但是他此刻被刚刚传送通道里遇到的事情弄得有些懵，脑子凌乱来不及多想。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揉了揉狐狸崽的脑袋。
　　衡衣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似乎在一个…酒楼里？
　　他躺在床上，头顶是红艳的帷帐，四周包围着半透的轻纱，明艳的火烛照耀着整个房间。房间外面传来男女纵情欢笑的声音，酒杯碰撞的声音，吆喝声，琴声，歌声……
　　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传送到了这里，衡衣揉着眉心，抱着狐狸崽下了床。
　　房间里没有看到岑远岚和公孙腾的身影，他们三人似乎在传送通道中分散了，不过，既然是同一个传送阵，那传送到的地点应该不远。
　　衡衣思索着怎么找到另外两个人，这里应该是临万鬼海比较近的一个鬼界集市的酒楼，他拿出一只八卦罗盘放在桌上，将鬼界地图摊开。
　　衡衣在空中划了一个手势，低声道：“地域现，风邪指，乾坤定，急急如律令！”
　　桌上的八卦罗盘慢慢旋转起来，带动着鬼界的地图簌簌飘起来，竖立在衡衣的面前。
　　接着，衡衣看到鬼界地图上一个小坐标亮了起来。
　　下三界，鬼界，第四鬼市，死亡塔区，红绡楼。
　　这是他现在所在的地点。
　　看来已经离开上三界来到凡间了，鬼界有大大小小的几座鬼市，鬼市是化形之鬼生活的地方，鬼们拥有了鬼体之后便跟人的模样差不多了，他们会按照生前的习性生活，所以鬼市的繁华程度不亚于人界的城池。而鬼市又细分为了几个区域，方便鬼怪们定落户籍。
　　衡衣抿了抿唇，这死亡塔区就是鬼界和万鬼海相邻的地域，隶属于鬼界，但却是万鬼海的入口区。想要进万鬼海，必须通过死亡鬼塔区。
　　上三界的人不能在下三界停留太久，衡衣收回八卦罗盘和地图，抱着狐狸幼崽走向房门，要赶快离开这里。
　　他推开房门，铺面而来的是胭脂粉和酒水混合的气味，刺鼻的味道让衡衣皱了皱眉。
　　鬼是人和妖死后化成的。化形的鬼可以和人妖一样进食穿戴衣服，他们生前有些习性，到死了也不怎么会改变。甚至有时候生前所压抑的一些欲望，会变得更加放肆。
　　许多鬼也和人妖有着密切的交往，所以鬼市里也常常混着妖界和人界的妖和人。所以鬼界的青楼，迷乱不堪。
　　当衡衣看到一个男人进了酒楼之后被几位艳美的女鬼围住抚摸着带进了二楼的包厢里，他才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寻常的酒楼。
　　抱紧了怀中的小白团子狐狸崽，衡衣快速走出房间，一手拿出定位罗盘，念出一串复杂的咒语，罗盘的指针抖动着，寻找着岑远岚和公孙腾。
　　衡衣发觉周围传来几道炙热的目光和女鬼们小声调笑的声音。低低细语，带着勾人的味道。他皱了皱眉，以自己的耳力很清楚地就听到了她们说话的内容。
　　“哎呀呀，这是哪家的郎君，长得这般俊俏。”
　　“咦？看那样子，他是个道士吧？来我们红绡楼是作何？”
　　“还能做什么呀，不就是寻欢作乐温柔乡那点事嘛嘻嘻。”
　　“瞧他那细腰，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呀？真想用自己的双腿勾着他的腰，奴家真是眼馋手馋腿馋呢。”
　　“嘻嘻嘻，你这小浪/蹄子做什么梦呢，这白衣道士看起来禁欲得紧呢，哪能看得上你呀嘻嘻嘻。”
　　“哎呦，姐姐这么一说，奴家猜……他说不定还是个处呢！”
　　“啊！真的假的？”
　　“嘻嘻嘻嘻嘻嘻嘻……”
　　“唉呀！这么纯情？”
　　“可不是吗？你看他是不是听到我们的讲话声了？耳朵都红了！”
　　“呦，还害羞了呢！姐姐们今天讲的这般含蓄，他都能害羞，要是换了我们平常那些浪/荡的话，那他岂不是要羞死了呀嘻嘻嘻。”
　　衡衣抿着薄唇，有些恼怒。这些话也叫含蓄？他游历人界两百年都是以神棍的身份讨一份生计，接触的人要么是寻常百姓，要么是江湖中人。而自己修的道禁欲禁酒，追求清心寡欲，所以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更没有接触过言语这般轻浮的女性，举止中处处带着挑逗之意。
　　他握着定位罗盘，目光直视前方，不去理会那些声音。
　　“哎呀，他怎么都不看我们一眼，好没情调。”
　　“嘻嘻嘻，奴家刚刚都说了姐妹们，这白衣道长的眼光高的很呢！”
　　“唉呀，要不是他还带着一只凶神恶煞的兽宠，奴真想上去与这位美人道长温存一番，奴已经好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儿了，不知他那处的味道如何呢咿咿呀呀。”
　　“嘻嘻嘻，妹妹呀你死了这条心吧，你没看见他怀里的那只兽宠的眼神凶得跟什么一样？你是不想活了吗？”
　　“咦！它那眼神就像是要把你撕成碎片喂猪一样，好凶残。”
　　“姐姐别吓奴家了……”
　　衡衣感觉到怀里的小白团子狐狸崽动了动，以为它是不习惯这里的环境，他将手中的定位罗盘放在肘臂上腾出手，安抚性地摸了摸狐狸幼崽的脑袋，毛绒绒的触感十分柔软。
　　怀中的小白团子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心，眯着眼眸，似乎十分受用。
　　奇怪的是，虽然周围的女鬼言语轻浮，但是却没有一个去近衡衣的身。
　　衡衣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想着赶快找到岑远岚和公孙腾离开这个地方。突然，定位罗盘抖动了起来，掉落在了地方，竖立起来，罗盘里的指针摇摆着指向上方。
　　衡衣怔了怔，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上方的楼层忽然裂开，紧接着传来一声巨响。
　　“轰——”
　　楼层裂开了。
　　“卧槽！他妈的！滚开！”
　　衡衣好像听到了岑远岚的咆哮和怒吼。
　　灵力相斗的余波在空气中剧烈地震动起来。四周响起女子的尖叫惊呼声，柱子轰然倒落，木屑碎块如雨般落下。
　　衡衣抱紧怀中的白团子，脚掌轻蹬蓦然腾空而起，他拿出一张符咒，燃尽，低声喝道：“盾，起！”
　　巨大的浅金色结界展开，护住了边上即将被余波打散成灰烬的女鬼。
　　“啊，吓死奴家了。”
　　“姐妹们还好吗？快！快进这个金色的护罩里！”
　　“哎呀，没想到这位白衣道长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嘻嘻嘻。”
　　“妹妹你可别说了，快进来躲躲，真不知道是哪个疯子敢在红绡楼撒野，快！快叫咱们楼主！”
　　“啊——什么东西砸我！”
　　楼上已经兵荒马乱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鬼们此刻妆容都有些花了，她们的脸上神情或是恐惧，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愤怒……
　　衡衣飘然而落，双脚稳稳地落在一楼大厅里。
　　这里已经混乱不堪，客人们推搡着想要躲避楼上掉落的砖瓦，男人男鬼们怒吼着，女鬼们尖叫着。
　　转眼间，繁华无比的酒楼就变得狼狈凌乱。
　　衡衣皱了皱眉，又捏了几个法咒展开结界，挡住灵力的余波和掉落的砖块。
　　“衡九哥哥！”远处传来公孙腾的呼叫声。
　　衡衣抬眸，便见公孙腾被绑成了麻花吊在了二楼的红绫上来回摇摆。他的小脸红通通的，神情羞恼，像只被烤熟的兔子，挣扎着想要解开束缚。
　　衡衣拔出佩剑，在空中舞动了剑花画出符文，低念道：“伶俜，去。”
　　伶俜得到主人的命令，立刻飞向在半空中吊着的公孙腾，穿过砸落的砖瓦，剑光斩向红绫——
　　岂料，就在伶俜的剑光即将斩断那红绫之时，红绫突然卷动而起，将公孙腾吊上了三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恐高啊啊！！！”公孙腾紧紧地闭起双眼，嘴巴颤抖。
　　衡衣蹙眉道：“伶俜，回来。”
　　伶俜是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刃尖泛着寒光，可使水流冷凝成冰，所经之地徒留寒冷之气，三尺之内无人敢近。
　　衡衣左手握着伶俜，右手抱着雪白的折耳狐，凌空而起。
　　此剑与他温和的气质甚是不符，但剑光舞动之间如行云流水，人剑意外地和谐无比，万千风华。
　　仙剑伶俜，通体漆黑，遇水凝冰。
　　红绫似乎感受到了伶俜的危险，它缠卷着绫头摇摆，如同吐着信子的红蛇进入了防御阶段。
　　几招过后，红绫不敌伶俜，它便卷着公孙腾上上下下地逃窜，从一楼到四楼，从左楼到右楼，速度极快，灵活无比。
　　比之攻击它更擅长逃跑。
　　公孙腾被红绫转的满脸发青，鼓着脸看样子是想呕吐，“别、别转了，好晕，要、要吐了——呕。”
　　红绫抖了抖，似乎十分嫌恶，但此刻伶俜的剑光劈来，它只好忍着恶心继续逃窜。
　　在经过墙面的时候，红绫将自己的身体往墙面上拍打，想要抖掉身上被公孙腾吐到的污渍，一边拍打一边将墙面碎裂开来，把沾有污渍的砖块击向衡衣。
　　公孙腾被红绫包裹着全身，手脚不能动，如同木乃伊一眼，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只嘴巴。
　　他的脑袋要晕炸了，哼哼唧唧地道：“衡，衡九，九哥哥，我可以选择咬舌自尽吗……呕。”
　　“……”
　　红绫抖得更厉害了，将公孙腾倒立着，飞速拖拉起来。


第二十章-鬼怨幻术 
　　“啊啊啊啊啊啊啊！！！”公孙腾瞪眼如铜铃，想要阖眼却怎么也阖不上，已经被吓傻了。
　　衡衣用剑光劈开砖块，抬眸便看见公孙腾如同笤帚一般被红绫拖着扫遍红绡楼。
　　他揉了揉眉心，小折耳狐似有感应，连忙跳到了他的肩膀上，乖乖趴着，眨眨眼睛。
　　衡衣左手持剑，右手双指并拢捏成一道符咒，将此符迅速滑过伶俜的刃尖。
　　“风火，召来。” 衡衣喝道。
　　伶俜的剑尖闪过亮光，衡衣剑指红绫，凌空一劈。
　　“呲啦——”
　　长风卷起四周的砖瓦通过开了一条长路，火焰从剑尖迅速升起，卷涌着热风直直地逼向红绫。
　　公孙腾的小脸被火光照亮，他瞪大眼睛，惊异道：“这仙剑还能这么用？！”
　　红绫卷起想要躲开，可火焰也如同长蛇卷起，灵活地追着红绫，霎时间热气用来，绫尾被烧着了。
　　那红绫剧烈地抖动起来，扭曲成可怕的麻花样子，似乎疼痛无比。
　　红绫紧缩，公孙腾被勒得满脸通红，他瞪着眼睛翻着白眼。要窒息了……
　　衡衣再次捏出符文，双指迅速滑向伶俜的刃尖，这次被滑出了血，血滴在滚动着移向剑尖。
　　他抬眸，杏眸微亮如星，喝道：“雷电，召来！”
　　“轰隆——”
　　剑尖电闪雷鸣。
　　公孙腾眼睛瞪得比之前更大了，艰难道：“呃，衡九…哥啊，你要劈、死我了啊！”
　　衡衣温声道：“不会的。信我。”
　　而本来就被火焰烧灼的红绫，此刻似乎被伶俜剑尖的闪电吓到了，在衡衣举剑之前便松开了公孙腾，将他扔向高空，接着嗖得一下就逃窜的没影了。
　　衡衣见公孙腾被抛向高空，立刻收回伶俜飞身而起，单手去接。
　　他双腿灵活迅速地踩过木栏，弹跳着飞向公孙腾，左手抓住公孙腾的肩膀，将人拎到了楼台上。
　　公孙腾猛地咳了几声，趴在栏杆上喘着粗气。
　　衡衣上前检查公孙腾的身体，发现只是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他安抚性地摸了摸公孙腾的背，渡了点灵力，半晌，公孙腾才有些好转。
　　衡衣轻声问道：“怎么回事？你为何会那条古怪的红绫缠住？岑仙君呢？”
　　公孙腾喘着气道：“不，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吊在那里了。岑兄他，他跟我没传送在同一个地点。”
　　衡衣点头，道：“刚刚楼层坍塌之时，我似乎听到了岑仙君的声音，想必他也在这座酒楼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余光便看见对面一道剑光向他们袭来。
　　公孙腾此刻已经休整好了身体，立刻反应过来，拔出腰侧的长剑，右手翻腕，由右向左旋剑，由下向上举臂架剑，半蹲马步挡住了攻击。
　　衡衣双眸微亮，道：“好剑法。”
　　公孙腾羞涩地摸了摸脑袋。
　　衡衣望着公孙腾右手握着的长剑，刃尖泛着厉光，镂花雕刻在剑柄上，十分漂亮。
　　他问道：“此剑何名？”
　　公孙腾垂下眼帘，轻声道：“韶华。”
　　衡衣默念道：“韶华……”
　　公孙腾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不太会取名，这是以前……阿姐帮我取的。”
　　衡衣笑了笑，温声道：“甚好。”
　　公孙腾眸光一亮，喜道：“衡九哥哥觉得好？嘿嘿，我也觉得好极了！”
　　衡衣点点头，接着目光移向对面的楼台，刚刚的剑光就是从那里袭来的。此刻，一男一女正来回对击，剑光乱舞，红影闪动，灵气波动，引得楼柱倾塌。
　　青年一身武士劲装，面容俊朗，神情愤怒，两颊涨红，他两脚为轴体向右转，右剑随身势向右侧横劈，击向对面的女子。
　　女子一身艳丽红裙，手腕处缠着红绫，身形灵动地躲避着青年的剑光，她在不经意间放出凌厉的红绫，那绫腾空飞起，宛如出海的蛟龙袭向青年。
　　那红绫正是刚刚缠着公孙腾的那条！而此刻，红绫在那红裙女子手中竟发出比之前强了几倍的威力！
　　眼见那青年将要抵挡不住红绫的攻击，公孙腾一脚蹬地，提剑飞身而起，大喊道：“岑兄！我来助你！”
　　岑远岚堪堪躲过红绫，他的佩剑被那绫卷起无法发动攻击。而红绫慢慢沿着他的腰部缠上胸膛，柔软的绸料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似在缠/绵。
　　岑远岚瞪眼，恼怒道：“妖女！滚开！”
　　红裙女子咯咯地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容在红绡楼里响起。
　　“呀，公子，好不温柔呢。”
　　飞在半空的公孙腾一滞，惊讶地看向岑远岚，蓦然脸红起来，羞涩地又飞了回去，退到了衡衣的身后。
　　岑远岚见状更怒，气道：“你还不快来帮我？！”
　　公孙腾的脑袋像拨浪鼓似的摇晃了起来，耳尖红的滴血。
　　岑远岚气噎了，这他妈是上仙界哪里来的中看不中用的娇公子？
　　衡衣抬眸看向红裙女子，温声问道：“姑娘是谁？为何在此地大开杀戒？”
　　红裙女子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自己，有些讶然地看了衡衣好几眼，调笑道：“我多久没听到有人叫我姑娘了，这位公子好生温柔体贴呀。”
　　岑远岚用剑破开红绫，剑花凌动，直逼红裙女子，怒道：“不要说些有的没的！回答他的话！”
　　红裙女子侧身后退，睨着眼眸，嬉笑道：“哦？我为什么要回答呢？岑公子能给我什么好处呀？”说着，她往岑远岚的腹部下方瞟了一眼，眼眸勾人，含着风情。
　　岑远岚气急，涨红着脸道：“风尘之女！不知羞耻！”语罢，他提剑而上。
　　公孙腾见他们打得激烈，犹犹豫豫地想着要不要向前相助岑远岚，衡衣却拉住了他。
　　衡衣道：“这位姑娘有些古怪，我们最好不要与她有太多的纠缠，上三界规定，诸君不可干预下三界之事，莫要犯了禁。”
　　按上三界的规矩，上三界的飞升者不能与下三界的凡者有过多接触。而仙君们下界时都要封住灵力，隐藏身份。这样就与人界肉/体凡胎毫无区别，常人便无法察觉了。
　　公孙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好，不干预。”
　　忽听，一阵尖叫和怒吼响彻红绡楼。
　　衡衣公孙腾闻声望去，瞳眸骤然紧缩，只见红绡楼此刻已是鬼哭狼嚎，男鬼女鬼们互相撕扯着，蚕食着对方的魂识。
　　男人被女鬼们按在地上，挖开了脑壳，生吞着里面的脑浆，骨肉被割开，鲜血流遍了阶梯楼台。
　　公孙腾忍着恶心，道：“他们怎么会回事？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衡衣神情微凝，道：“这里被下了幻术。”
　　公孙腾茫然道：“什么幻术？”
　　衡衣道：“鬼怨。”
　　公孙腾皱眉道：“那是什么？很严重吗？”
　　衡衣看了看他的表情，发现公孙腾确实什么也不懂。衡衣想了想，解释道：“凡是成鬼化形者，皆因执念太深。入鬼界者，必须洗去生前之怨，方能获得鬼籍认定，定居鬼市，成为鬼市的子民，才能受到鬼主和鬼官们的保护。至于那些孤魂野鬼，厉鬼幽鬼，不愿意洗去生前记忆，则不会被鬼市所容，受不了庇护，却又想复仇，最终下场大多是被人界驱鬼的道士所屠。”
　　公孙腾点点头。
　　衡衣见他听明白了前面的话，便继续往后解释道：“鬼怨是一种至邪幻术，乃为鬼界十大禁术之一。此术以结界作为施法阵地，凡是被结界罩住的地方，里面的鬼怪都会失去神智，唤起曾经被清洗过的怨恨和记忆，从而在结界中产生幻象，最终将结界里的所有生物都当成了仇恨对象，互相厮杀致死。”
　　公孙腾抬头看向红绡楼外面，正好看到那散发着鬼气的半透明结界，他惊道：“这真是鬼怨幻术！”
　　他又转头看向和岑远岚对打的红裙女子，这青楼里唯一还活动自若的除了他们三位仙君，还有一个便是这个诡异古怪的女子了，公孙腾皱眉道：“是她下的？！”
　　衡衣点头，脸畔的线条有些紧，他沉声道：“这位红衣姑娘十分怪异，看她的行为，似乎是想要屠尽红绡楼所有的人和鬼。”
　　语罢，他又淡淡蹙眉，千里传送符原本想要将他们传送到的地方应该是死亡鬼塔，也就是万鬼海的入口。
　　可现在莫名其妙地被送到了鬼市的青楼里，恐怕是传送阵被人动了手脚。
　　而他在跳进传送门的时候，也发现传送通道似乎扭曲了一下，眩晕感极重。那问题肯定出在了那里，是谁动的手脚？
　　他蓦然想起了凭空出现在传送通道里的，那个嗓音如罂粟般的男人。
　　衡衣微默，又摇了摇头，他那时候的行为是护着自己的。应该不会是他……
　　可是，他又为何会出现在那个传送通道里？
　　公孙腾看着远处打的平分秋色的两人，有些焦急地问道：“鬼怨幻术对人有效吗？”
　　衡衣的思路被他打断，回神望过去，点头道：“有。一旦鬼怪的怨气被激起，也会慢慢带出结界里的人心底的怨恨，从而将它慢慢放大几十倍，人便会因怨气过重而失去神智，最终自残而死。”


第二十一章-鬼姬胭脂 
　　公孙腾瞪眼道：“这么狠？”
　　衡衣抿唇，对此幻术也是十分忌惮，道：“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每个人心底都有毒瘤，没有人知道当它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哪怕是最心如止水的淡泊之人，心底只要有一丝的恨与怨、不甘与阴暗，都会在鬼怨幻术的浇灌下，茁壮成长。
　　公孙腾抓狂道：“此刻我们封住了灵力，她的身手又不逊色于岑仙使，该如何脱身？”
　　衡衣想了想，道：“我来。”
　　他左手执着伶俜剑，小折耳狐见状，耸了耸耳朵，哼唧叫了一声，继续安静地趴在衡衣肩膀上面不动。
　　衡衣侧头对它温和地笑了笑。
　　他右手画符指腹滑过剑刃，道：“风火，召来。”
　　衡衣抬手一劈，火刃带着强风袭向岑远岚和红裙女子。
　　那两人见状，纠缠相斗的身影立刻分开，堪堪躲过了衡衣劈来的火焰。
　　岑远岚瞪眼看向衡衣，“你做什么？差点烧到老子了！”
　　红裙女子咯咯地笑，“公子这招奴家从未见过，着实有趣，师承何方？”
　　衡衣对岑远岚抱歉一揖，接着抬眸看红裙女子，温声道：“江湖杂技而已，姑娘过誉了。神棍一职，自娱自乐，雕虫小技，不敢承师。”
　　红裙女子摇了摇头，看向衡衣目光里充满了兴趣，“公子真是谦虚呀，以手画符，以剑结阵，召五行元素，通灵法问道。这等功力，奴家几百年来可从未见过。”
　　岑远岚脸色变了变，目光落在了衡衣执剑的左手上，瞳孔微缩，猛地皱眉。他脱口道：“你以前不是右手剑吗？怎么用左手了？”
　　公孙腾闻言，疑惑地看向衡衣执剑的左手，问道：“衡九哥哥难道不是左撇子吗？”
　　岑远岚脸色微青，声音有些大了，“什么左撇子？是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
　　公孙腾被他吼的脾气也上来了，自己在上仙界也算娇贵的公子哥，哪受过这种气，他莫名其妙地道：“你了解就了解，凶什么凶？”
　　岑远岚皱着眉，脸色黑了。
　　红裙女子听着，眼中趣味更浓了。
　　衡衣感觉到肩上的小折耳狐挠了挠他脖子，他抿了抿薄唇。有点痒。
　　他抬眸看向红裙女子，温声道：“在下之事暂且不提，而姑娘今日屠了红绡楼一事，却是会引起鬼市之主的注意了。”
　　红裙女子愣了愣，继而笑道：“这就不劳诸位忧虑了。”
　　衡衣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他道：“那既然如此，姑娘何必再与我们纠缠？”
　　红裙女子眼波微转，理所当然地道：“自是要灭口。”
　　岑远岚怒道：“好大的口气！区区风尘之女，鬼子敢尔？”
　　红裙女子看向岑远岚，不怒不喜，道：“有何不敢？谁叫你刚刚多管闲事要救红绡楼的娼/妓？那些贱婢摸着你勾着你的时候，奴家看公子你倒是避之如蛇蝎，没想到奴家要杀她们的时候，你倒是上前护着了？嘴上说着不要她们，身体倒是很诚实呀。”
　　岑远岚被气到了，怒急了：“你放屁！”
　　公孙腾听得有些惊奇：“唉？没想到岑兄你居然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主？”
　　衡衣没有说话，但看着岑远岚的神情似乎也有些惊讶。
　　岑远岚恼羞，见衡衣的目光幽然而好奇，不禁心上愠怒，瞪他道：“看着我作甚？”
　　衡衣愣了愣，不知道他在闹什么脾气，有些茫然，“为何不能看你？”
　　岑远岚一噎，转过头去，冷哼一声。
　　公孙腾絮絮叨叨地还在吐槽：“心痛啊心痛！当我凄惨地被红绫吊着拖拉，跟个笤帚一样扫遍楼上楼下的时候，岑兄你原来在别处英雄救美啊！怎么这样？这是兄弟么！”
　　岑远岚气得转过身子，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衡衣揉了揉眉心，对红裙女子道：“听姑娘的意思是，今日是谁都别想走出红绡楼了？”
　　红裙女子笑嘻嘻地道：“灭口嘛，哪能留活口？”
　　衡衣淡淡抬眸，道：“姑娘的口气，倒是狂妄。”
　　红裙女子挑眉道：“公子倒是镇定的很。奴家虽然承认你的功夫比奴家强，可是就算你打得赢奴家，但你认为你们几个能破的了这座楼里的幻术？”
　　岑远岚皱眉道：“什么幻术？”
　　衡衣答道：“鬼界十大禁术之一，鬼怨幻术。”
　　闻言，岑远岚脸色冷凝住了，显然他是听说过这个禁术的。如今他们灵力被封，单凭身上那点残念根本对不了鬼界十大禁术之一的鬼怨。
　　红裙女子笑道：“公子竟然看出来了，真是见多识广啊，什么时候神棍也这么厉害了？”
　　她抱胸不语，神情越发得风情孟浪。
　　岑远岚咬牙握着剑，眸子含着怒火，恨恨地望着对面浪/荡的女人。
　　衡衣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看向她，道：“胭脂姑娘何必激怒我们？”
　　闻言，原本还神态自若的红裙女子脸色一沉，眸色一厉，道：“你说什么？你刚刚叫我什么？”
　　衡衣垂下眸子，长睫微微卷翘起来，衬得他容颜愈发温雅。
　　他漫声道：“第四鬼市鬼主座下副手，鬼姬胭脂。是姑娘你吧？”
　　此话一出，衡衣抬眸，便看到了红裙女子瞳孔微缩，脸色有瞬间的严肃。
　　他心下一定，知道自己猜测对了。
　　公孙腾疑惑道：“衡九哥哥你在说什么？什么副手？什么鬼姬？”
　　岑远岚眯起眼睛，了然地看着红裙女子道：“原来如此。你是就是那位鬼姬胭脂。”
　　胭脂抿了抿朱唇，道：“何必呢挑明呢？公子太聪明反而会要了你的命，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衡衣默了默，微微侧头道：“所以，姑娘是要在下死？”
　　“……”胭脂神情滞了滞，半晌才道：“对。”
　　衡衣笑道：“那我死前，还是要再说些话的。”
　　胭脂皱眉，道：“抱歉，我不想听，你闭嘴。”
　　衡衣温和地笑了笑，并没有把胭脂的话听进去，道：“是在下唐突了。胭脂姑娘的佳绩，在下飞升之前游历三界之时，也略有耳闻。十六年前鬼界的第四鬼市里，新崛起的鬼姬胭脂，容貌艳美，做事果断，为鬼主办事雷厉风行，功绩颇佳，一夕之间便名震第四鬼界。”
　　胭脂伸出手将红绫凌厉地击向衡衣，喝道：“闭嘴！”
　　岑远岚公孙腾飞身而起，替衡衣挡住了攻击。
　　衡衣继续温声道：“传言，胭脂姑娘才貌双全，深得鬼主赏识，被提拔到其座下副手之位。”
　　胭脂再次发动红绫的攻击，被岑远岚一剑挑开。
　　“胭脂姑娘十几年来勤勤恳恳为官，礼贤下士，关心鬼民。鬼市的鬼民们都对你十分爱戴。可如今，你却偷偷地设下禁术，残害鬼市之民，这是为何？”衡衣再次发问。
　　“闭嘴！”
　　胭脂招招击向衡衣，岑远岚见招拆招，将衡衣护在身后。
　　衡衣双臂环抱小折耳狐，没有让剑气和鬼气的余波伤到它一根毛发。
　　他微抬双眸，一双古潭般幽深的眼睛静静看着对面被激起情绪的红裙女子，又轻声问道：“不过区区一座酒楼却需要你如此地大费周章，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让胭脂姑娘痛下鬼界禁术，也必须要让红绡楼之人这般自相残杀而死？”
　　胭脂怒道：“我叫你住口！”
　　红绫如同利剑般破开岑远岚的长剑，直袭衡衣。
　　公孙腾上前格挡，手中的韶华剑却被弹开，他猛地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嗽起来，脑门涨红。
　　衡衣微惊，心知他这是被鬼怨幻术影响到了。
　　胭脂的红绫此刻直直地逼向衡衣，如同蛟龙出海速度极快，绫锋似尖刀泛着锋利的冷光。
　　衡衣垂眸对怀里的小折耳狐道：“抓稳了。”
　　小折耳狐哼唧地回应了一声。
　　衡衣左脚向前落一步，抬右脚向前上一步，体向左转，向右侧劈剑，举臂格挡住红绫的绫锋。
　　胭脂被剑气弹开，后退了几步。
　　衡衣飞身而上，迅速跃到了四楼，他拿出怀中的银扇，向屋顶上方猛地一扇。
　　霎时间，狂风卷起化成利刃，将屋顶掀起，那风刃如同闪电般迅速袭向鬼怨幻术所结成的结界，不费吹灰之力便直接劈开了结界罩。
　　胭脂脸色剧变，不可置信地道：“芳尘扇？！它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说完，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望向衡衣怀里安静地趴着的雪白折耳狐，眼神瞬间惊恐起来，“你，你是……啊——”
　　岑远岚持剑刺穿胭脂的腹部，迅速跑向公孙腾，将他架起来，吼道：“走！”
　　胭脂此刻被岑远岚的仙剑刺了一剑，受了重伤，她捂住腹部，神情恍惚，眼神有些惊恐地望着衡衣他们。
　　衡衣心上疑惑她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的神情，但此刻结界已破，远处已经传来了鬼市的警报信号弹，似乎是鬼衙门里面的鬼使和鬼捕快们听到了动静，纷纷赶来了红绡楼。
　　时间紧迫，此地不宜久留。衡衣来不及多想，和岑远岚一起架着公孙腾迅速离开了。


第二十二章-远岚心结 
　　两日后。
　　死亡鬼塔区，无间客栈。
　　衡衣和岑远岚正坐在桌边吃饭。如今下界，封了修为灵力，没有了仙体庇护，肚子饥饿身体疲劳，他们不得不和凡人一样进食。
　　岑远岚左手边是一碗热腾腾的胡辣汤，他右手拿着一块油饼大口地咀嚼着。
　　衡衣坐在他对面，怀中抱着雪白的小折耳狐，慢吞吞地喝着白米粥。
　　他们两人因为不是鬼民，没有一丝鬼气，反而浑身上下透着人气，加上气质不凡，一个白衣温雅，一个威武高大，引得鬼界的女鬼频频看向他们这一桌。
　　岑远岚大口地吃完一块大油饼，端起胡辣汤，没几口就喝完了。
　　他看向对面还在细嚼慢咽的衡衣，皱眉道：“你怎么吃饭跟个娘们儿似的？”
　　“……”
　　小折耳狐眯了眯紫眸，目光幽幽地看向岑远岚。
　　岑远岚见衡衣不理他，看了看自己身前的油饼和胡辣汤，又看看衡衣面前的白粥，心中莫名地有些不爽起来。
　　他皱眉道：“光吃白粥，你的口味跟你的人一样，也忒无趣了吧？”
　　“……”
　　衡衣安抚地摸了摸怀里有些躁动的小折耳狐，叹了口气，抬眸看向岑远岚，道：“食不言。”说完，他便轻轻垂下眸子，继续安静地喝着白粥。
　　岑远岚一噎，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目光落在衡衣温雅白皙的脸上，不知怎么地还是听话地闭上了嘴。
　　衡衣静静地喝粥，岑远岚则神情愤愤坐在边上看他喝粥，看着看着就觉得无聊起来，右弄弄自己的腰带，左摸摸自己的佩剑。
　　他捣鼓了一会之后，抬头便看见衡衣端起碗喝完了最后一口白粥。
　　随着下咽的动作，衡衣微微扬起白皙的下颚，精致的喉结轻轻滚动。
　　小折耳狐慵懒地趴在衡衣怀里，半眯着狐狸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白皙的喉间。
　　它慢慢地，舔了舔唇瓣。
　　衡衣喝完粥，轻轻放下碗筷，看向岑远岚，却发现他此刻正愣愣地望着自己发呆。
　　衡衣疑惑道：“岑公子？”
　　岑远岚猛地回神，看着衡衣的眼神有些复杂起来，张开嘴就来了一句，“你怎么长得这么白？”
　　衡衣茫然道：“什么？”
　　岑远岚又上下打量了衡衣几眼，皱着眉道：“是男人就该长得黑点，这样才显得有男子气概，你看你现在跟个小白脸似的，像什么样子！”
　　衡衣：“……”
　　衡衣身高八尺，身材高挑而匀称，腰瘦腿长，袭一身宽松的白衣道袍，气质温雅，肤白如雪，整个人仙风道骨，容颜如画中美人，是世间不可多得的清隽男子。
　　而岑远岚魁梧健壮，小麦肤色，两人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但是岑远岚素来十分喜欢自己的形象，所以在他的眼里，衡衣这样的类型，他是十分看不惯的。
　　腰太细，皮太白。
　　讲话温温和和，而且还总是喜欢用敬辞。
　　什么鸟玩意，爷们儿一点，粗犷一点，你会死吗？
　　其实岑远岚以前，在衡衣还是他大师兄的时候，是没有这种看不惯的情绪的。
　　小时候的岑远岚觉得自己的大师兄温文尔雅，容颜俊美无双，是个清风明月般的人物，怎么看怎么舒服，横着看顺眼，竖着看惊艳。
　　大师兄武功高强，锄奸扶弱，济度苍生，惊才绝艳，威武而伟大。
　　他的大师兄，是仙门中最风华的人。
　　他的大师兄，是他最最最崇拜的人。
　　他长大，一定要成为像大师兄那样的人。
　　随着年龄越长越大，岑远岚觉得自己的大师依旧伟大，但是自己办事情喜欢直来直去，而大师兄虽然在宗门里地位高人脉广，但做事情总是顾及太多，顾虑太多。有些时候，他们的意见是矛盾而冲突的。
　　不过，岑远岚相信自己的大师兄，所以会无条件般地信任衡衣，按照衡衣的吩咐行事。
　　岑远岚的脾气火爆，而衡衣虽然是仙门中的天之骄子，但脾气却永远是温和极了，跟水一样，清淡无波，从容观止。
　　二师兄告诉他，大师兄的位置注定了衡衣要如此模样。
　　他渐渐发现自己和衡衣是不一样的，他可能永远也成为不了衡衣那样的人。
　　岑远岚觉得自己的脑袋笨，而很多东西又都太复杂了，他不喜欢想太多，有时候脾气上来了，忍不住又把那谁谁给打残了，最后帮他收拾烂摊子的都是衡衣。
　　岑远岚觉得很开心，这样的日子很满足。因为即使他成为不了大师兄那样的人，即使他的行事风格跟大师兄完全不一样，大师兄依旧会关心他，依旧会站在他身边，依旧跟他走在同一条路上。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快乐地生活。
　　可是。
　　大概还是自己太天真了吧。
　　当小师弟浑身是血，九死一生地从宗门里逃出来的时候。岑远岚听到周围的人都在说，自己最崇拜敬仰的大师兄惨无人性，弑师杀母，屠尽宗门二十几位长老！
　　他暴怒地吼道：“放屁！”
　　岑远岚不相信这些鬼话，他深信着里面有误会，这些说衡衣弑师的人，他们一定是魔障了！
　　那么温润的大师兄，怎么可能会做出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一定是误会！一定出错了！
　　肯定！！！
　　岑远岚就这样坚信着，等待着衡衣出现，等待他最崇拜的大师兄亲自来澄清这些谣言和污蔑。
　　可最终，他等来的是衡衣叛逃的消息，和一封写着“抱歉，勿念”四个字的书信。
　　寥寥几笔，匆匆之言，敷衍至极！
　　岑远岚那一瞬间，忽然开始恨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他觉得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衡衣的不解释和逃避，更无法接受周围人在言语上恶毒地侮辱衡衣。
　　各个门派开始通缉衡衣，漫天的言语，都是污蔑和辱骂。他最崇拜的大师兄，曾经仙门的天之骄子，现在被人人喊打，人人可辱。
　　可即使天下人用这般不堪的言论折辱他，衡衣还是没有站出来解释。哪怕是一句话。
　　慢慢地，岑远岚越是回想衡衣的为人处世，越是觉得自己崇拜了整个少年时代的大师兄实在是太过窝囊。
　　他瞧不上衡衣的处世风格，他觉得衡衣原本温和的性格其实就是懦弱，连带着衡衣清隽的样貌，他瞧着都是十分不顺眼的。
　　小白脸，娘娘腔，懦夫……他就这样病态般地念了他两百年。
　　两百年后的某天，飞升后的岑远岚坐在竹林里小溪旁，和以往一样，与众仙君少年郎们曲水流觞尽情畅饮作诗。
　　然后……
　　那个他曾经最崇拜的师兄，那个他念了两百年的男子，忽然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清隽的男子虽然一身朴素无华的白衣，但气质却是仙风道骨，清风明月，如同岑远岚两百年前经常看到的那样，神情依旧温和，浅笑着对在场的仙君们打招呼。
　　“各位仙君安好，小仙衡衣，来自衡水峰……”
　　岑远岚觉得自己那一刻，全身都在颤抖。癫狂，愤恨，喜悦，怨念……复杂而可怕的情绪冲击着他的胸膛，折磨着他的神经。
　　眼前似乎是一片幽寂的漆黑，又似乎是一片刺眼的光芒……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听不到周围人的声音了，
　　直到——
　　“这位仙君是？”
　　宛若被一盆寒冷刺骨的凉水浇上。
　　他的大师兄不记得他是谁了。
　　居然？
　　怎敢！
　　岑远岚觉得喉咙里分泌出了一口腥燥的血，他逼迫着自己咽了下去。
　　……
　　刚才。
　　衡衣微抬下颚喝着白粥的时候，岑远岚盯着他无意间露出的白皙喉结，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等岑远岚回过神来，觉得自己真恶心，竟然盯着一个男人的喉结看的入了迷。
　　操。
　　都怪衡衣身上的这层的皮，没事长得这么白干什么？
　　白的晃得他眼睛都瞎了。
　　之前没来得及细想，如今面对面坐着吃饭，岑远岚与衡衣的位置很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近距离打量这个人。
　　两百年前的衡衣仙门道服飘逸轻华，龙须刘海散落在两颊边随风飘扬，端的是一股温文尔雅、仙风道骨之态。
　　而两百年后的久别再见之时，他的气质依旧，只是整个人变得比两百年前更加简洁清淡了，龙须碎发被一支玉簪挽着束起，将一张美人如画的容颜完全展露出来，干净又清爽。
　　露出了那白玉凝脂般的美人额头，透着淡淡的精致感。
　　没有了龙须刘海的遮盖，岑远岚才惊觉衡衣的右耳垂上原来有一颗朱砂美人痣。
　　盈盈鲜亮，璀璨朱红，那艳红一点爱怜般地落在白皙的耳垂上，顿感惊艳，神韵天人。
　　今日才发现他原来是这般……
　　思路猛然刹住，岑远岚倏然回神，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一股暴虐又茫然的无措感涌上心头。
　　他似是厌恶地皱了皱眉，撇过头，嫌恶道：“跟娘们儿似的。”
　　衡衣：“……”
　　他奇怪地看了看岑远岚，被岑远岚时不时犯抽的言语和行为弄得有些无语。
　　怎么自己现在连吃个饭都要被嫌弃？


第二十三章-上古锦卿 
　　衡衣叹了口气，为了避免两人互相掐起来，他抱着怀里从刚刚开始就有些躁动的小折耳狐，坐到了另外一张桌子上。
　　岑远岚皱眉道：“你做什么？坐那么远是什么意思啊？！”
　　岑远岚猛地起身，正准备走向衡衣。却不料，他的屁股上猛然间传来一阵剧痛。
　　“啊——”
　　岑远岚惨叫，条件反射性地跳了起来，引得客栈里的人鬼纷纷朝他看来。
　　岑远岚捂住臀部，恼羞成怒地望着面前大摇大摆晃动的银扇。不用想都知道，刚刚就是这把银扇抽的自己！
　　银扇意犹未尽地绕着岑远岚的臀部转了几圈。岑远岚如临大敌一般右手抚上剑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银扇的动作。
　　衡衣怔了怔，低头看到自己微乱的衣襟，是刚刚怀里的银扇自动跑出去了。
　　他看向空中漂浮的银扇，温声道：“你叫芳尘么？我之前听胭脂姑娘是这么称呼你的。之前唐突你了芳尘，十分抱歉。不过现在还是麻烦你先回来，这里是客栈，承受不住上等灵器的灵力波动。回我这里来，好嘛？”
　　衡衣的声音温和清雅，很有安抚性。芳尘在空中顿了顿，便如同一个乖巧的孩子，慢慢飘回衡衣身边。
　　衡衣微笑着将它捧在手里，轻轻收回了衣袖里。
　　他抬眸看向岑远岚按剑的右手，道：“芳尘不会再惹你了，莫要拔剑，客栈经不起打斗，店家在鬼市讨一份生活不易。”
　　岑远岚冷哼一声，放下了拔剑的右手。他冷冷地看着衡衣，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地道：“这小破扇，倒是挺维护你的。”
　　衡衣自动忽略他怪里怪气的语调，淡然地问道：“岑仙君之前在上仙界可曾听说过芳尘扇？可了解它的主人是谁？”
　　岑远岚僵硬地扯唇，道：“没有。怎么了？”
　　衡衣思索道：“我见胭脂姑娘似乎对芳尘十分忌惮，估摸着此扇应该非同一般，亦或者……此扇之主，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岑远岚皱眉道：“呵，我在上仙界天天修炼灵气功法，哪有什么时间去研究法宝武器？你想这些作甚……”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接着似乎是想起来什么，脸色一变，神情肃然起来，“……我倒是听说过一把用上品银丝做成，名字里又有个尘字的法扇。”
　　衡衣抬眸：“哦？”
　　岑远岚攥紧了拳头，道：“但那把银扇不叫芳尘。”
　　衡衣道：“那叫什么？”
　　岑远岚眸色微深，一字一顿道：“傲尘。”
　　衡衣双眸微睁。
　　岑远岚的语气忽然沉重起来，眼里含着深深的忌惮和小心，他道：“傲尘此扇，是上古神兽王，锦卿的法器。”
　　上古，锦卿。
　　如雷贯耳，大名鼎鼎，想必上三界中没有人鬼妖君不知道他，就连衡衣这种刚刚飞升上来的孤陋寡闻之人也对他有所耳闻。
　　当今上古界，只有四位妖仙在渡劫飞升之时被天道特封为“上古”。
　　这个称号不止代表他们拥有最纯净的神兽血脉，更是证实了他们天纵之姿和恐怖无止境的修为，是当之无愧的上古界四大神兽王。
　　锦卿是这四位“上古”中成王年龄最小、飞升也最小的那位。十五岁渡天道雷劫，觉醒上古神兽血脉。
　　虽然名为天狐族嫡传少主子，却实为压过族长的狐妖之王、一方之主。年仅两百一十五岁。
　　而且锦卿行踪鬼魅，容颜变化多端，因此上三界还有有一个对他的称呼——九尾千面。
　　他是天之骄子，是天狐族几百年来诞生的唯一一只九尾狐。
　　九尾天狐，乃为上古神兽的嫡传血脉，乃为神族后裔。
　　上三界对这位小祖宗可谓是又惊又怕，极其忌惮，却也极其向往。
　　衡衣怀里的小折耳狐舔了舔自己雪白的肉爪子，打了个哈欠，蹭了蹭衡衣胸膛前的衣襟。它散漫地眯起狐狸眼，似乎要睡着了。
　　衡衣温和地抚摸着小折耳狐雪白柔软的绒毛，沉思道：“傲尘，芳尘。”
　　岑远岚语气僵硬地道：“这把一直跟着你的芳尘扇十分古怪，你最好小心点。不过，它既然能击退鬼姬胭脂，令她闻风丧胆，说明此扇十分厉害，此去万鬼海路途艰险，这把扇子留在你身边，也确实是能帮上忙的。”
　　衡衣揉了揉眉心，道：“我晓得了。”
　　岑远岚点头道：“你有分寸就好。”
　　两人聊着聊着，气氛渐渐缓和起来，没有刚刚那么尴尬了。
　　衡衣想着公孙腾还在客房里沉睡，便让岑远岚端着一碗胡辣汤和两块大油饼，他们一起上了楼。
　　推开房门，衡衣看到公孙腾脸色有些苍白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岑远岚将食物放到了桌上，衡衣则抱着小折耳狐坐在床前为公孙腾把脉。
　　岑远岚在边上看着，问道：“他怎么样？”
　　衡衣道：“受鬼怨幻术影响，后遗症有些严重。”
　　岑远岚闻言，眉头皱起来：“可是怎么会这么严重，都昏迷了两天了，你和我不是也中了鬼怨幻术吗？但后遗症的影响并不大啊。”
　　衡衣道：“这个是因人而异的。”
　　岑远岚眉头皱的更紧了：“怎么讲？”
　　衡衣低声道：“简单点来说，心智若是坚硬，后遗症影响小，反之则大。”
　　岑远岚懂了，“哦，看来是这位七公子之前被保护的太好了，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心智忒脆弱了，温室里长大的花朵，经不起风吹雨打，娇贵地紧。”
　　衡衣蹙眉，道：“你莫要这般说，七公子虽然看起来是昏迷的，但也有可能是听得见的。”
　　岑远岚冷哼一声，语气又阴阳怪气来了：“哦，我可比不过衡九公子您温柔体贴，我这人就喜欢直白，爱听不听，不听滚蛋，没人逼着他听，听进去了能怪我喽？”
　　衡衣垂眸，不置可否。
　　岑远岚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微微缓和了点，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可以醒？”
　　衡衣把上公孙腾的脉搏，渡了点灵力给他，答道：“早晨已经服下风姑娘给的丹药了，我现在为他渡灵气，约莫半个时辰，可醒来。”
　　虽然灵力修为被封，但灵力换渡还是可以做到的。
　　岑远岚有些急躁道：“这都耽误多少天了，我们得抓紧时间找到万鬼海的入口死亡鬼塔。”
　　小折耳狐在衡衣怀里正睡得香，岑远岚的声音有些大，似乎是吵到了他。
　　此刻，雪白的小团子耸了耸耳朵，粉嫩的鼻子皱了皱，眯着狐狸睛，往衡衣怀里又拱了拱。
　　衡衣轻柔地挠了挠它的脖子，见小折耳狐又安稳地睡去了，才抬眸看向岑远岚。他叹气道：“我知道。你莫急，你这性子在外面还是稍微收敛一下比较好。”
　　他的嗓音清和温雅，带着安抚宁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信。
　　岑远岚怔了怔，目光微微闪烁。这句话，有点耳熟。
　　似乎在哪里听过，这种久违的，令人贪恋的感觉。
　　……
　　“大师兄，这次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我先道歉！老子不道！不道！”
　　“远岚，凝神静气。莫要这般急躁。”
　　“操！操！操！那臭小子根本……就是欠抽！谁让我跟他道歉，我，嗝！我就跟谁急！”
　　“唉，远岚，你这性子，在外面还是要稍微收敛一点，好了好了，莫要哭了。”
　　……
　　岑远岚微微回神，他闭了闭眼睛，扭头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衡衣则是坐在一旁的书桌旁，拿着那本书名为《荒涂》的古册翻看，神情温和，目光专注。
　　而不到半个时辰，公孙腾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喝水，衡衣上前轻轻将他扶起，又去桌前倒了杯清水给他。
　　公孙腾喝了水，神色清爽了许多，他对衡衣笑笑：“谢谢衡九哥哥了。”
　　衡衣淡淡摇头，道：“不必言谢。多亏了风姑娘的药，你醒的比我料想的要早许多，现在感觉如何？”
　　公孙腾神情恹恹，道：“唉。昏迷的时候感觉大脑痛的厉害，心跳跳得很快，难受死了。”
　　衡衣道：“中了鬼怨幻术的后遗症便是这样，你休整一个时辰，我再为你换渡灵力，身体很快就能好了。”
　　公孙腾感激地朝衡衣点了点头，接着低下头摸了摸肚子，语气有些委屈：“衡九哥哥，我修为被封，此刻跟凡人无异，肚子好饿，能不能先吃点东西？”
　　岑远岚翻了个白眼，端着矮桌放到床榻上，道：“给你留的。”
　　公孙腾望着面前的两个大油饼和胡辣汤，眼睛亮了亮，道：“谢谢啊岑兄！够兄弟！”
　　岑远岚扯了扯唇，道：“七公子快吃吧，抓紧时间，还要赶路。”
　　啧，要吃就快点吃啊。
　　怎么一个两个，都唧唧歪歪的跟个娘们儿似的。
　　莫非全天下只有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
　　衡衣并没去关注他们两人，他忽然身子微倾，侧耳听房门外的声音，蹙眉道：“楼下有动静，噤声。”
　　岑远岚公孙腾闻言，神情皆敛。
　　衡衣拿出一张符，轻手将它挥到了地上。
　　只见那符微微发亮起来，渐渐地，地面开始变得透明，慢慢能看清了一楼餐馆的画面。


第二十四章-女装大佬 
　　公孙腾瞪大眼睛，低声叹道：“好厉害！”
　　岑远岚盯着那张泛黄的符咒，眉头微皱，又抬头看了看衡衣平静的面容，张了张嘴，但却没有讲话。
　　一楼餐馆里。
　　十几位穿着黑灰色大褂和轻甲的鬼面色沉严地站着，怀揣铁尺绳索，队列整齐。他们腰上都挂捕快身份的腰牌。
　　公孙腾侧头看向衡衣，讶然道：“看打扮好像是鬼界衙门的鬼捕快！来抓谁的？”
　　岑远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还能抓谁？”
　　衡衣神色微凝，对一脸迷茫的公孙腾解释道：“我们得罪了鬼姬胭脂，她是鬼市的鬼官，有权派鬼衙门通缉我们。”
　　公孙腾瞪眼道：“啊！这些鬼捕快是来抓我们的？可是鬼姬胭脂不是杀害了红绡楼的鬼民吗？为什么被通缉的不是她而是我们？”
　　岑远岚无语地拍了一下公孙腾的脑袋，语气不好地低声道：“你是不是傻？那鬼女机灵得很，必然能瞒天过海隐藏自己的罪行，从而将红绡楼被屠的事情嫁祸到我们头上来。”
　　公孙腾摸着脑门反应过来了，道：“好歹毒一女！”
　　衡衣专心看向一楼的鬼捕快，果不其然，他们拿着三张画像正挨个问着店家和客栈的鬼民。以他的眼力可以见到那画像上的三人，模样只有七分像他们，身份也是他们三人下界时伪装的信息。
　　岑远岚瞄了一眼衡衣，道：“那些鬼捕快好像已经问到了咱们就在这里，接下来怎么办？是冲出去还是藏起来？”
　　楼下的鬼捕快问了一圈，有几个鬼民朝楼上看了几眼似乎有些疑虑，而那些捕快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纷纷对视一眼，神情肃然起来，默契地拿着三张画像，往楼上的客房走来。
　　公孙腾忧心地望着衡衣，道：“要不还是藏起来？”
　　衡衣收回地上的符咒，重新又从怀里拿出来了新的符咒，分别递给了岑远岚和公孙腾。
　　公孙腾好奇道：“这是？”
　　岑远岚皱了皱眉，没有讲话。
　　衡衣解释道：“这是换颜符，可以改变身体形态和样貌。虽然那画像的我们只有七分像，但是也难免会引起捕快的怀疑。”
　　公孙腾惊叹道：“这么厉害！”
　　衡衣道：“此符一旦施展，有效为四个时辰，应该足够我们躲开鬼衙门的追捕了。”
　　岑远岚道：“我们也可以自己施法换颜，何必用符？”
　　衡衣道：“如今灵力被封，能用的有限，我们还是省着点比较好，死亡鬼塔并不是那么容易破的，留点灵力在那时候用岂不是更好？”
　　公孙腾点点头：“有道理啊，衡九哥哥快告诉我咒语，我现在就用！”
　　“虽然我之前还没用过这个符，但是它的咒语很简单，不繁杂，十分方便人在紧急时刻念完。”衡衣温声道，“千面颜，瞬息变，急急如律令。”
　　公孙腾认真地点头，“好！”接着他便按照衡衣教的方法催动起换颜符来。
　　岑远岚看着手中符，还是没有动。
　　衡衣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岑远岚抬眸望向衡衣，神情微肃，沉声：“我刚刚就在奇怪，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符咒？”
　　衡衣微怔，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
　　岑远岚上前一步，握住衡衣的肩膀，感觉到手下清瘦的骨骼，又倏然惊醒，猛地松开。
　　他语气僵硬地道：“衡衣，你回答我，这些符咒是哪里来的？”
　　衡衣没动，淡淡道：“哪里来的？当然是自创的。”
　　岑远岚神色微僵，道：“自创？我记得，你以前并不喜欢弄这些东西的，你对我说修仙之人剑道为尊，让我专心于剑法心境，法阵和符文只是辅助，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衡衣弹了弹肩上的灰，语气没有波澜：“嗯。之前是这么说。可我现在是个江湖道士嘛，自己没事都会瞎捣鼓一些符文条咒，毕竟当神棍，也是要混口饭吃的。”
　　岑远岚皱了皱眉，对此说法不太满意，他再次质问道：“那你的右手又怎么了？为什么会改用左手剑？”
　　衡衣手指微僵，静默垂眸，淡声道：“我是左撇子，自然是用左手剑。”
　　岑远岚闻言，瞪眼怒道：“你胡说八道！从前你明明是……”
　　“啊——！！！”公孙腾在一旁忽然大叫起来。
　　诡异的是，他少年的嗓音似乎在慢慢地变成孩童的声音。
　　衡衣岑远岚皆是一惊，齐齐朝他望去，只见旁边早已没有了公孙腾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孩童。
　　小孩穿着公孙腾缩小版的武士戎服，模样也是缩小版的公孙腾的样子。
　　岑远岚惊愕道：“你是……公孙腾？”
　　小孩满脸惊恐，摊开小手臂看向衡衣，抖着声音道：“衡，衡九哥哥，我我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衡衣揉揉眉心，道：“换颜符是随机变换体态的，你这个……估计是抽中了孩童的模样。”
　　公孙腾欲哭无泪道：“怎么会这样……”
　　这种小身板，别说打怪了，恐怕连剑都拿不起来吧？
　　衡衣叹了口起，揉了揉公孙腾的脑袋，轻声道：“莫慌，四个时辰就会失效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会保护好你的。”
　　公孙腾可怜巴巴地点头。
　　衡衣心道，幸亏只是变了年龄，没有变性，否则那就尴尬了。
　　楼下的捕快已经搜查完了隔壁房间，岑远岚也来不及再盘问些衡衣什么，他和衡衣互相对视一眼，都是有默契地拿起换颜符，纷纷念出咒语。
　　几秒后，衡衣抬眸看向岑远岚，发现他变成了一个比之前更加威猛的武士。皮肤更加黑了，肌肉也更加壮了。
　　嗯，十分符合岑远岚的审美观。
　　衡衣松了一口气，他可不希望岑远岚变成什么奇怪的样子，要不然以岑远岚的脾气估计又要闹上个半天了。他揉揉眉心，觉得自己就算不是他大师兄了，好像也还是操碎了心。
　　忽然，衡衣猛地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抬起自己的一只手臂，仔细地看了起来。自己这只胳膊似乎太过纤细了，骨架似乎也玲珑小巧了许多。
　　他心中一惊，僵硬地扭头看向岑远岚和公孙腾，只见他们的神情皆是震惊和诡异，比刚刚看到公孙腾变成孩童时候的情绪更甚。
　　公孙腾的嘴巴张开成了西瓜那样大，看嘴型的模样，似乎是在无声呐喊着“啊啊啊啊啊啊”。
　　岑远岚的脸色千变万化，一会青一会紫一会白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似乎又难以启齿。
　　怀中的小折耳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了，睁着漂亮的狐狸眼直勾勾地看着衡衣。专注地、目不转睛地、眼皮都不眨一下地、像魔怔了一般地、就那么盯着他。
　　衡衣抿了抿泛白的薄唇，开口道：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岑远岚猛地扭头转过身，似乎是眼前的画面实在不忍直视，他闭上眼睛不言语。
　　公孙腾声音有些僵硬，语气安慰地道：“衡九……呃哥哥，你就算是这样，也很好看。”
　　衡衣蹙眉。这样？
　　这样是哪样啊？
　　衡衣见他们都不想回答自己，只好转身走向屋内的铜镜。
　　公孙腾急忙道：“衡九……呃哥哥，等一下！”
　　衡衣长腿大步迈出，一下子就走到了铜镜前，这下，他是真的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了：
　　铜镜里面，站着一个绝美的白衣女子。
　　“她”的身材高挑，眉眼清隽，如春风化雪，霭霭清霜，淡淡云雾，极美不似人间芳华，恰若九天神仙。肤白如雪，远山黛眉，古典美女的鹅蛋脸。容貌清丽，嘟唇小巧粉嫩，鼻尖若凝脂，抿唇的时候还会露出两只淡淡的梨涡，恬静唯美，而又温柔软糯。
　　“她”同样有一双幽深如星辰海洋般的瞳眸，耳垂一点朱砂美人痣。
　　衡衣却觉得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脚跟。
　　这是换颜符让他异性幻化了，自己现在的女子模样是按照自己男子的样子幻化出来的。
　　清晰可见原来的五官样貌，女子的形态也是十分的漂亮，但衡衣心中却觉得诡异无比，心里实在是无法接受，他使劲地揉了揉眉心，快步离开铜镜，
　　公孙腾还在不停地安慰他：“唉！衡九……呃哥哥，其实你这样也很好看！真的，一点都不丑，没有违和感！反而很漂亮！唉……你先别着急啊！忍一忍！还有四个时辰就能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衡衣：“……”
　　还要四个时辰！！！
　　衡衣扶额，叹了口气道：“七公子，别提醒我现在是个什么模样，让我静静。”
　　公孙腾乖乖闭了嘴：“喔……”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又默默地说了一句：“其实吧，衡九哥哥，你这只是因为是第一次，还不习惯，我听上仙界的那些姐姐们说过，这种事情，多来几次，就会习惯的，有的仙君最后还对此事……十分地上瘾。”
　　岑远岚听不下去了，惊愕地皱着眉，道：“对扮女相上瘾？哪个仙君？你开玩笑呢吧！？瞎说什么啊！”


第二十五章-不是出口 
　　公孙腾反驳道：“我没瞎说！你接受的事情不了不代表没有啊！”
　　岑远岚瞪眼。公孙腾反瞪他。
　　当鬼捕快们推开房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高大威武的男人低着头，正凶神恶煞地瞪着还没到自己膝盖的小男孩。小男孩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
　　众人安静一瞬，鬼捕快中的一位率先上前，公式化地道：“三位打扰了，报一下你们的身份，我们要查一下你们的房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这画上的三人。”
　　衡衣看了一眼那名鬼捕快手中的画像，淡然道：“没见过。”
　　鬼捕快点点头，在手册上记下了几笔，继续道：“好，再上报一下身份。”
　　衡衣道：“在下，咳，小女子来自人界大唐国，此次带着家人前来鬼市游玩一番，给诸位大人们添麻烦了，望大人们海涵。”
　　接着，他转头望向身后的公孙腾，面无表情地道：“这是我的小儿子。”
　　公孙腾配合地走上前拉着衡衣的袖子，眨巴眼睛，一脸纯真地望着鬼捕快，道：“娘亲，他们是谁呀？”
　　衡衣眼角微微抽搐，还是温声地道：“哦，是一些大人在追捕逃犯。你要乖乖的，大人们是不会伤害善良的孩子的。”
　　他的嗓音温和，样貌清丽，讲出来的话如泉水一般让鬼捕快们十分受用。
　　“对，我等在捉拿要犯，小朋友不用害怕！”
　　公孙腾乖乖点头。
　　鬼捕快满意地点头，接着目光又看向岑远岚，见他高大威猛的模样，而且脸色似乎不太好。
　　这家人刚刚是在闹矛盾？
　　鬼捕快皱眉道：“这位是夫人的……” 丈夫吗？
　　衡衣上前一步，快速道：“这是我的大儿子。”
　　岑远岚：“……”
　　公孙腾：“……”
　　鬼捕快有些惊异地看了看岑远岚的大个头，又望了望公孙腾小萝卜头的模样，最后目光停在了衡衣清瘦的身影上，有些结巴道：“哦，原、原来是这样啊。”
　　衡衣微笑地点头。
　　岑远岚僵硬地配合着喊道：“娘。”
　　公孙腾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觉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鬼捕快将手册递给衡衣，道：“夫人请登记一下你们的户籍和身份。”
　　衡衣接过手册，开始写起来。
　　那鬼捕快望着衡衣轻轻瘦瘦的模样，有些感慨地道：“从人界来到鬼界路途艰难吧？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可真是不容易啊！你的丈夫去哪里了？怎么不跟着你们一起来游玩？”
　　衡衣手中的毛笔微顿，正想着怎么回答。忽然怀里的小折耳狐抬起脑袋低低叫唤了一声，衡衣只好快速写完，伸出手去安抚它。
　　他叹气道：“我家郎君现在多有不便，无法随行，便让这只小狐狸陪同着我，倒也不寂寞。”
　　小折耳狐的耳朵微微竖起来，露出柔软的绒球，它那紧紧望着衡衣，紫水晶般漂亮的瞳眸似乎幽深了一些。
　　鬼捕快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衡衣笑了笑，又和鬼捕快寒暄几句，便告别了他们。
　　岑远岚公孙腾紧绷的脸色放缓，纷纷上前，低声问道：“走？”
　　衡衣点头，轻声道：“走！”
　　他们一齐出了房间，准备走下一楼离开无间客栈。走廊上隐隐约约地还能听到刚刚那些鬼捕快们的声音。
　　“这姑娘好能生啊！你看她大儿子和小儿子的样子，这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吗？”
　　“而且这女子身子看起来很清瘦啊！老子没去过人界，难道人界的女子难道都如此地厉害？”
　　“她丈夫也是心大，居然放着这么漂亮的姑娘来鬼界游玩？”
　　公孙腾的神情还好，没有太大的变化，岑远岚的脸却直接黑成了锅底，他似乎想起来了刚刚那些羞耻的对话和演技。
　　岑远岚狠狠地皱着眉，心情不爽地跟在衡衣后面。这次出任太初殿的任务，真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衡衣揉了揉眉心，道：“快走！我刚刚填的是编造的信息，他们估计很快就能发现了！”
　　公孙腾岑远岚齐齐点头，三人一起大步迈出了无间客栈的大门。
　　……
　　走出门的那一瞬间，衡衣感觉眼前一黑，他猛地闭了闭眼睛。
　　再次睁眼时，却发现前方依旧是一片漆黑，幽深地不见底，看不见任何景色。
　　衡衣心上一惊，他们之前来的时候，鬼市的模样明明是十分的繁华，怎么可能是眼前的这一片漆黑？
　　他回头看向岑远岚和公孙腾，警觉道：“你们小心，此地……”
　　衡衣的声音猛然僵住。
　　背后空空如也，也是一片漆黑，哪里还有公孙腾和岑远岚的身影？
　　一股透心的冰寒从脚底传到心尖。衡衣的头皮微微发麻，他试探地道：“岑仙使？七公子？”
　　无人回应。
　　接着，衡衣感觉怀里蓦然一空，他心微惊，双臂抱紧自己，迅速揽住自己的胸膛。可，还是慢了一步！怀中的小折耳狐也不见了！
　　四周徒留诡异无比的黑暗和寂静。
　　衡衣突然意识到了——刚刚他们踏出的大门，根本就不是无间客栈的出口！
　　眼前一片黑暗。
　　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之时，还是一片黑暗。如果不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眼睛的睁闭，他还以为自己一直是闭着眼睛的状态。
　　因为四周真的太黑了。身边只有触摸不到的黑暗，甚至连转身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转到了哪个方位。
　　衡衣左手摸上腰侧的伶俜，右手拿出一张黄符，低念道：“火，起。”
　　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幽而深。
　　静默一瞬，衡衣的呼吸一窒。
　　火符已经燃尽了，他的眼前却没有一丝的光亮。难道这个领域里，符咒是不起效用的？
　　不对。
　　他游历三界两百年，从未遇到禁制符咒发挥的地域。
　　衡衣虽然是刚刚飞升，不是十分地了解上三界。但是下三界不同，他两百年间所经历之事，已足够他在下三界之内如履平地行走，他所知道的三界的奇闻怪事，虽不比那些博学长者之多，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抑制或者是禁止符咒发挥作用的地域，只可能在上三界，不会在下三界。而现在，自己身上的仙者灵力和修为并未恢复，说明此地并不是上三界，他还在鬼界之中。
　　衡衣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克制住内心的惊异，他再次拿出一张黄符，低念道：“风……起。”
　　话语一落，他感觉到了他宽大的道袍被大风凌乱地吹动，青丝拂过脸颊，带来阵阵凉意透过皮肤。
　　头皮有些发麻。衡衣淡淡垂下眼帘，望着地上看不见的一片幽深黑寂，有些怔然。
　　火符不管用，风符却是起效的。
　　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
　　这个地域并不禁制符咒的发挥，而其实，刚刚的火符也是起效的。只是——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这不是离开的出口，而是被误入的鬼门。
　　触碰伶俜剑柄的指尖泛着凉意，衡衣打了一个激灵。摸了摸还在跳动的心脏，他微微回神，左手的指腹捏了捏手心，慢慢平复呼吸。
　　衡衣蹙眉，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这里还算是空旷？
　　莫名失踪的同伴，离奇失明的自己。
　　衡衣瞳眸逐渐幽深起来，他踩了踩地面，却惊奇地它发现是空心的。他慢慢蹲下，身手轻轻地敲了几下。
　　“咚、咚、咚……”
　　清脆的敲击声响起，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尤其的清晰可闻，影影约约还能听到远处几道漫长而深寂的回响之声。
　　衡衣抿了抿唇，慢慢起身，收回了敲击地面的手。而就在着刹那间，他脑中便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可能性。
　　他怔了怔，正待他细想之时，脚下却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
　　地面来回震动，上下浮动，伴随着“呲啦”的木块掉落的声音。
　　衡衣半蹲着还没来的及稳住的身体忽然朝边上倾倒，他右手迅速握住伶俜，准备将剑支撑在地上，稳住身形。
　　但在他还没握紧剑柄之时，腰间却忽然一热，一股大力将他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道长，当心。”
　　衡衣瞳孔猛缩。
　　他被人从后面抱住了，腰上环着一只陌生的手臂，后背贴着一个人温热的胸膛，只隔几层薄薄的衣衫，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身后之人胸膛的起伏和结实匀称的肌肉。
　　耳尖上拂着清浅的呼吸，气息中带着一丝蜜糖般的花香。
　　脸颊微痒。
　　是身后之人的头发被风吹起，拂在了他的脸上。有些柔软，又有些酥痒。
　　衡衣心中大惊，他左手迅速一翻，准备回击。
　　但那人不知是速度比他更快还是早就料到了他会反击，另一只手很轻易地就牢牢地抓住了衡衣的左手。
　　接着，那人的两只胳臂都揽住了衡衣的腰腹，将他禁锢在怀里。
　　动作流畅而从容，仿佛在做什么优美的舞蹈动作，轻柔而珍重。
　　衡衣微怔，没想到此人的功夫如此好，他皱了皱眉，正待动作，身体却忽然一阵颤栗酥麻。
　　他僵在原地。
　　因为身后之人慢慢地俯下了头，用牙轻轻咬了咬他的右耳垂。


第二十六章-死亡鬼塔 
　　耳垂一热，衡衣有一瞬间的呆愣，似乎不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
　　接着，他感觉到腰侧一软，有些痒。正是那人在用指腹摩挲着他的腰。
　　衡衣傻了。
　　他傻傻地呆了几秒，有些不知今是何夕。
　　这这这、这是在揩油……吗？
　　几百年都没有过这种经历的衡衣，如木鸡一般瞪眼着、呆滞着。
　　身后之人似乎察觉到了衡衣的僵硬，那人将头低得更下了，用脑袋蹭了蹭衡衣的颈脖，低声寻问道：“怎么了？”
　　听嗓音，还是个男人！
　　衡衣猛地回神，感觉到了脖子上的酥麻，心中是又惊又怒，但那人力气和手法都是他所不及的，此刻被禁锢在那人的怀里，衡衣无法动作。
　　他现在是幻化的女相，这人不会以为自己是女子，所以想趁机占点便宜？这么一想，衡衣的身体更僵硬了，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黑暗，有些胡思乱想起来。
　　瞎子真惨，女瞎子更惨。
　　衡衣咳了咳，忍着情绪的波动，低声道：“这位仙友……”
　　他才刚刚开口，地面又震动起来了，比之前更加剧烈，地面似乎还倾斜了起来。
　　身后之人似乎抬起头望了望四周的情况，接着很快又低下头对衡衣道：“道长，抱紧我。”
　　这下，衡衣终于听清了此人的声音了。
　　嗓音酥哑，跟蜜酒一般，甜中带妖，痞中有流。如罂粟一样磨人。
　　可以说是个少年，也可以说是个男人。
　　很好听的嗓音，很有辨识度。在他三百年来听过的声音里，这个可以排进前三。而且……似乎还有点耳熟。
　　衡衣脑子凌乱，一时间竟想不起来之前在哪里听过。
　　而他在思索间已经自动忽略了少年提醒他的“抱紧我”这句话了，所以当少年凌空而起的时候，衡衣的身子在空中猛地倾斜一边，平衡不稳。
　　他条件反射性地转过身，抓紧了少年的胸前的衣襟，由于惯性，紧接着又是一个踉跄，猛地将脸埋在了少年的怀里。
　　衡衣：“……”
　　那少年单手揽住衡衣的腰，另一只手举起来，似乎抓住了某样东西，正迅速将他们两人往上拽离。
　　感觉到怀里的动静，少年低下头看向怀里的衡衣，轻笑道：“道长哥哥好生热情。”
　　哥哥？衡衣一怔。
　　这少年早知道他是男子？
　　衡衣有些尴尬地抬起头，他微微退开一点少年的怀抱，礼貌性地抓住少年的胳膊，轻声道：“刚才多有得罪，抱歉，仙友莫要怪罪。”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里的色彩，虽然目光所及是一片的漆黑，但眸中还是泛起波涛。
　　即使自己现在是女相之身，也能轻易地察觉出来自己实则为男子。这少年要么是修为颇高，要么便是从一开始就藏在无间客栈的房间里看着自己变换女装的。
　　不管是哪一点，都令衡衣极其忌惮。
　　修为高，代表衡衣难以脱身。而藏身在自己的身边，不只是修为高到衡衣无法察觉这一点了，还代表着这少年肯定另有目的。要不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跟在他身边隐藏起来。
　　到底是谁？
　　鬼姬胭脂？还是上仙界的人？
　　他自飞升起得罪的人太多，无缘无故看不惯他的人也太多了。
　　衡衣不得不警觉起来。
　　那少年握着衡衣的腰身，似乎是察觉到了衡衣的防备，轻笑一声，嗓音酥哑，语气散漫。
　　“唉，道长哥哥道什么歉呢？你要是喜欢，就多抱一会儿。”
　　衡衣愣了愣，之前似乎没遇见过这种回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他抿了抿唇，蹙眉思索。
　　但转念又想到了现在的情况，衡衣强制性压下来心中的各种疑虑和惊异，淡声问道：“这位仙友，请问你的眼睛也看不见吗？”
　　那少年答道：“是的。”
　　衡衣闻言，刚刚所有的猜测都瞬间了然，他呢喃道：“原来如此。”
　　少年听到了，轻笑道：“道长哥哥是知道了什么？可否和我讲讲？唉，我莫名其妙地进入了这个奇怪的地方，然后眼睛也忽然看不见了，真是又惊恐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好了。”
　　衡衣虽然看不见，但还是忍不住朝少年的声音处看了一眼。心道，惭愧惭愧，我竟没有感觉到你有害怕的情绪。
　　虽是这么想，但衡衣还是礼貌地回复道：“仙友莫怕，先镇定。咳，在下猜测，此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死亡鬼塔了，它是一座能活动自如的鬼塔，我们应该是在不经意间闯入它了。”
　　死亡鬼塔，鬼界谜地。
　　衡衣平平淡淡地讲了出来，那少年竟也平平淡淡地回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衡衣看不见少年的神情，也拿不准他波澜不惊的语气里是个什么意思。
　　他忍不住想到了公孙腾，如果是那孩子，听到“死亡鬼塔”四个字，估计会吓得惊叫起来吧？哪里会这么淡定？
　　那少年又开口好奇地问道：“道长哥哥，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是死亡鬼塔的呀？”
　　衡衣觉得这少年身上到处透着奇怪的，但他的行为，似乎是在护着自己。而且他的模样十分淡定，好像从一开始就知晓了状况？但言语中却又表现的十分纯白无知。
　　他有些摸不准这少年现在到底是真的不懂此刻的状况还是装出来的无知。
　　不过衡衣还是耐心地回答道：“因为眼睛。”
　　少年道：“哦？眼睛？”
　　衡衣道：“嗯，准确得来说，应该是五感。”
　　那少年乖巧地应声道：“五感？”
　　衡衣察觉到了少年在有意地应和他，态度乖巧，让人顺心，他轻声继续道：“人鬼妖的五感为形、声、闻、味、触。也即五种感觉器官，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我之前听闻过，死亡鬼塔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律，就是每一塔层里，都会使进入其中的人鬼妖暂时失去一种感官。而我之前的眼睛并无障碍，现在也没有被人下咒的迹象，那唯一的可能便是地域之力影响到了我的正常视力，所以我猜测，此地可能会是死亡鬼塔。”
　　死亡鬼塔是一座能活动的鬼塔，它会在鬼界里自己移动，经常会有人鬼妖误入这里。
　　而死亡塔靠吸入这些人鬼妖的魂识存活。这座塔十分可怕，被下三界乃至上三界忌惮。但它却又是万鬼海的入口，很多想去万鬼海的仙者又不得不通过此地进入万鬼海。
　　未飞升者误入死亡鬼塔，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死。而飞升者虽然有能力自保，却也要经过千辛万苦才能找到死亡鬼塔和万鬼海相邻的出口。
　　而死亡鬼塔的每个塔层是会移动的，这也解释了公孙腾和岑远岚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失踪。恐怕他们和衡衣被分到了不同的塔层。
　　这鬼塔因为本身能自行运动，想进入它一半要靠机缘的。第四鬼市里有个区域是死亡鬼塔出现最频繁的地方，所以这个区域又称作死亡鬼塔区，也就是一开始衡衣他们定位传送的区域。
　　现在他们在不经意间误入了目的地死亡鬼塔，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该忧虑。
　　衡衣眉头越皱越深，这下就不好办了，各个塔层都是活动的，他们三人要想聚在一起，同时又要找到出口，就很麻烦。
　　那少年赞叹道：“原来是这样呀，道长哥哥好生聪慧。”
　　衡衣极少被人夸赞，有些不习惯地抿了抿唇，耳尖微热。
　　他继续解释道：“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一层无间鬼塔，它的作用是让我们失去视觉。不过死亡鬼塔的塔层会变动，所以……”
　　衡衣顿了顿，思索着怎么说下去。
　　少年想了想，问道：“所以接下来我们很有可能会去到别的层数，然后失去其他的感官？”
　　虽然疑问句，但语气却是陈述句。
　　衡衣一怔，道：“对。”
　　而他话音刚落，眼前忽然剧烈地一亮，刺眼的光芒涌进他的眼睛里。
　　一只手迅速地罩住他的眼睛，帮他挡住了面前刺眼的光亮，头顶上是少年微凝的声音。
　　“道长哥哥，闭眼！”
　　衡衣猛地闭眼，十分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聚光，眼睛火辣辣的疼痛，一直痛到脑髓深处，整个脑袋都剧烈地抖动起来，耳边是嗡嗡地鬼叫鸣声。
　　可接下来令他感到诡异又恐怖到头皮发麻的是……
　　闭眼的他，从脑海深处看到了一点猩红，那一点红飞速地向他袭来。骤然间，此刻虚空像烟花绽放一般，破空而生，暗哑的猩红，糜烂的艳紫，颓然的土黄，蔓延到他的身边。
　　衡衣看到自己身边全都是盛开的曼珠沙华。
　　绚烂鲜红的花，妖艳的颜色是不存于世间的色彩，有花无叶，铺成一跳火红的地摊，如血的道路无尽地延伸。
　　彼岸花，花开彼岸，花开不见叶，有叶不见花。民间有一句关于它的诗：“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
　　白色的彼岸花，名曰曼陀罗华，通往天堂。
　　而红色的彼岸花，名曰曼珠沙华。盛开在黄泉路上，为地狱之涂。
　　……
　　此刻，他脚下的土地，是黄泉路。


第二十七章-移动之塔 
　　衡衣的手指蜷缩起来，克制住内心的惊异，这座死亡鬼塔里，竟然有忘川。
　　那些被糜烂的色彩覆盖的地方，如果他没猜错，那便是传说中的忘川。
　　鬼界有忘川，忘川形于人的意识里。
　　当灵魂度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留在了彼岸，开成妖艳的花，人们把它叫做，曼珠沙华。
　　衡衣的身体渐渐地没有知觉起来，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混沌。
　　黄泉路上，意识会慢慢混沌，逐渐忘记前尘，忘记自己的名字。
　　黄泉路，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因为它也形于人的意识里。当人的意识跟随着黄泉路越行越远，灵魂便会慢慢进入无间之地……
　　就在衡衣的意识越来越混沌不堪之时，一道急切的嗓音响彻在他的脑海中，忽然将他面前黄泉路上的忘川和彼岸花震得支离破碎。
　　“道长！！！”
　　衡衣猛地打了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道长哥哥，凝神。”
　　少年见他睁开了眼睛，神情微缓，语气慢慢耐心起来，但声音却有些沉重，“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这鬼塔里还有能侵入人意识的黄泉鬼阵。”
　　衡衣从脑海中黄泉路的景象里慢慢回神，蓦然发觉自己的眼睛能看见光亮了。
　　“道长哥哥，现在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适的地方？”少年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
　　衡衣愣了半秒，才发现自己正靠在少年的怀里。少年的左手臂揽住他的腰，右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应该是为了防止他摔倒。
　　衡衣抿了抿唇，轻轻推开少年退出他的怀抱，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谢：“仙友，多谢。”
　　他退开后发现少年竟比他高出许多，衡衣只好抬头看向少年，这一眼他不禁愣住了。
　　面前的，是一个十分精致好看的少年。
　　少年肤白若雪，扎着漂亮的高马尾，露出俊美无双的容颜，而乌黑如绸的头发垂落在腰际，勾勒出优美的线条。他上衣袭一雪白的云锦里衣，包裹着精壮匀称的上身，袖口绣着矜贵的银色纹理，绯红的素带勾勒着他的腰线。
　　他的下裳为绛紫色，裳摆的衣料线条流畅，一直垂到他雪白的脚踝。少年脚上穿着一双绛紫木屐，双脚苍白，皮肤裸露在外。
　　衡衣的目光略过少年好看的脚型，感叹他如冰雪玉雕般的精致感，而又惊觉他的皮肤真是白到无血色，不似人之体肤。
　　而那绛紫色的木屐给人以一种慵懒之感的同时，却又显出几分诡异的华丽。
　　忽然，衡衣眼前银紫光芒一闪而过，他愣了愣，目光一转正好看见少年腰间佩戴着的一只短笛，通体都是暗紫凝玉制成，完美的玉石没有任何瑕疵。
　　此刻那紫玉短笛正泛着盈盈的光泽，跟它的主人一样的漂亮。
　　衡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少年见衡衣目光停留在他的腰间，轻挑眉毛，微勾薄唇，道：“道长哥哥，喜欢它？”
　　衡衣不假思索地点头道：“喜欢，它很漂亮。”说完，他呆了呆，猛地回过神来。
　　望着少年戏谑却又温和的目光，衡衣心中羞赧，礼貌地往后退了半小小步，低声道：“抱歉，在下唐突了。”
　　少年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慢慢走上前了一小步，正好和衡衣刚刚退后的步子大小一样，两人的距离再次恢复了原样。
　　“道长哥哥，咱们刚刚一起经历鬼塔初关一层，已经很熟了，何必见外。”
　　少年安静地低眸望着衡衣，鸦色浓密的长睫微微垂落，衬得他的眼眸愈发得深邃好看。
　　衡衣抿唇，轻声道：“仙友怎么称呼？”
　　少年闻言挑眉，似乎愉快地轻笑了一声，接着他慢慢俯下身子，双手放着长腿膝盖上，微微弯腰屈膝，让自己的目光和衡衣平视。
　　少年做的这个动作暖心又体贴，态度显然是十分尊重衡衣的。
　　他笑意吟吟，“道长哥哥，我在家中是独子，单名一个卿字。”
　　衡衣温声道：“那我唤你卿弟，可好？”
　　少年眯了眯眸子，精致的卧蚕显露出来，他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这个称呼的可行性。
　　衡衣平视着少年的眼睛，看清了他幽深黑漆的瞳眸里，深处的颜色似乎带着点暗紫色，那是一种妖艳却华美的色彩，会让凝视这双瞳眸的人被它深深地吸引住。
　　少年静默一瞬，勾了勾唇，慢慢直起身子，笑眯眯地道：“道长哥哥叫我什么都好听。”
　　他面色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但衡衣莫名从少年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遗憾。他心中泛起疑惑，人家也没告诉自己全名，而且年纪也不大，不叫卿弟还能叫什么……
　　卿郎？
　　卿卿？
　　衡衣一边沉思，一边摇头否定了这些称呼。
　　卿弟道：“道长哥哥，走罢。”
　　衡衣微怔，道：“去哪？”
　　卿弟笑了笑，看向远处的漆黑长廊，神情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他勾唇道：“死亡鬼塔，第二关，开始了。”
　　衡衣神情凝重起来，将少年拉到了身后，左手按住伶俜剑，轻声道：“跟在我身后，小心。”
　　他做这个动作纯属顺手，他能感觉得到少年的功夫并不比他低，甚至在他之上，但他已经习惯了保护人，此时此刻也没有多想，就把人护在了身后。
　　卿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安静地跟在衡衣身后，模样乖巧。
　　衡衣小心地踩着木地板走向长廊深处，每走过五米，前方的油灯都会自动亮起，而身后的油灯也会自动熄灭。
　　所以他们现在既看不清最前路的模样，也无法回头看清身后来时的路。
　　衡衣感觉到身后高大的少年一直乖巧地跟着，原本微凝的心慢慢放缓，感受着少年的气息，心中似乎安定了许多。
　　可是走了许久，还是没有走到长廊的尽头，衡衣抿唇，由于塔层里的并没有窗口，空气并不流通，闷热袭来，他额头上慢慢出现了汗珠。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死亡鬼塔的第几层，而这鬼塔，也没有人知道有几层，塔里的每层楼都是可以自由移动的，而且是可以隔层移动。
　　底层可以变成顶层，相邻的层可以不再相邻。
　　空气越来越稀薄，衡衣动手点了点额头上的穴位，让自己的大脑不再那么昏晕。
　　安静跟在衡衣身后并且一直在看着他的少年忽然上前，长腿一步便迈到了他的身侧，轻声道：“道长哥哥，让我来带路吧，你休息一会。”
　　衡衣揉揉眉心，温声道：“抱歉，麻烦你了。”
　　卿弟无奈地挑眉，道：“道长这般客气，见外了。嗯接下来……我要唐突了。”
　　衡衣还没听懂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忽然身子倾斜，肩胛骨下一紧，腿弯处被一只臂手托起。他就这样突然被少年抱了起来。
　　衡衣：“……”
　　由于身体倾斜，他条件反射性地双臂环住少年的脖子，等意识到了什么后又尴尬地松开手。
　　衡衣抬眸看向一脸无辜的少年，蹙眉道：“你这是作甚？”
　　他一个男人被一个少年抱着也忒诡异了！
　　虽然这个少年比他高出大半个头……
　　卿弟垂下眼帘，道：“道长哥哥，你从刚刚开始，右手就很疼吧？”
　　衡衣一怔，“你怎么察觉到的……”
　　卿弟纤长浓密的睫毛静静垂落，遮住了他眼中的深色。
　　“道长哥哥的右手抖得那么厉害，虽然藏在了宽大的袖子里，但是肯定很疼吧，肩膀都在抖了，忍那么久，是不想被人发现吗？”
　　衡衣眨了眨眼，面上平静，但内心却有些惊讶，他感叹于少年的敏锐和聪明，只好轻声解释道：“会耽误的。”
　　他抬手指了指墙壁上的沙漏，道：“沙漏代表了时间。我们每走五米都会亮起油灯，而每个油灯的旁边都会有一个沙漏，这是在告诉我们，死亡鬼塔里的每一个楼层的移动和停留都是有固定时间的。我们必须要在沙漏流光之前，换一层楼。否则……”
　　衡衣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抬头看向少年，双眸紧紧地望进少年的瞳眸里，眉宇含忧，“我看过那本记录着死亡鬼塔资料的古籍，如果不能在沙漏流光前及时换层，这一层里的人就会从一感暂失变成了五感尽失，最后意识模糊，忘记自己是谁，灵魂彻底困在这一层楼里。”
　　不过，就算是成功逃出这一层，进入下一层也会继续有这样的时间规定，困在里面的人要继续地跟时间赛跑，通往下一层。
　　这就像是一场没有止境灵魂折磨，谁也不知道哪一层才是出口和尽头。
　　而死亡鬼塔里的每一层都没有楼梯，在失去了身体的一种感官下，到底怎么才能离开这一层？
　　等等……
　　失去一种感官。
　　衡衣心道，第一关他们失去的是视觉，那这一关，失去的感官是什么？
　　现在这一层里，他看得见，听得见，触觉痛感也在……
　　忽然，右手的剧痛让衡衣的脑神经竟也疼痛起来，思绪被打断，加上长廊里的空气稀薄，他的神智慢慢开始昏沉。


第二十八章-天纵少年 
　　大脑闷热起来，隐约有烧起来的感觉，袭卷全身。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眼神迷离起来。
　　就在衡衣的大脑持续涨热之时，额头忽然一凉，雪霜般的气息从额间传遍全身。他双眸睁大，有些惊愕地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俊脸。
　　少年正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衡衣很容易就看清了少年纤长的睫毛在他白皙的眼角留下浓密的阴影，卷翘的长睫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冰凉的气息，咫尺而近，让衡衣感觉舒服极了。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你的身体，好凉啊……”
　　少年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进衡衣的瞳眸深处。
　　衡衣呆了呆。
　　卿弟轻笑一声，低声道：“道长哥哥，现在感觉如何？”
　　衡衣道：“……好多了。”
　　卿弟道：“右臂还疼吗？”
　　衡衣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微愣一瞬，讶然道：“怎么……不疼了。”
　　卿弟慢慢直起上身，两人的额头缓缓相离。衡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体内冰冷的气息在潜移默化地深入，身体在慢慢吸收着刚刚的凉气。
　　他惊愕地抬眸看向卿弟，“你刚刚在给我输送灵力？”
　　卿弟闻言，轻轻挑眉，“嗯？道长哥哥没感觉到？”
　　衡衣摇了摇头，道：“太温和了，感觉得不明显。”
　　一般，修仙者在给人输送灵气的时候，自身体内的灵力会和对方体内的气息冲突，使被输送者感觉到很明显的灵力入侵感，有时会感觉到不适应的疼痛。
　　而卿弟给他输送灵力的时候，气息太过温和了，潜移默化地融入体内，如和风细雨一般，让他十分舒适。
　　衡衣心中不禁赞叹，这少年对灵力的把控度竟然如此地精准。
　　“多谢相助。”他温声感激。
　　卿弟低眸望着衡衣的右臂，眼神幽深，“道长哥哥，你知不知道在死亡鬼塔里面，会在不经意间放大人鬼妖生前所受过的，某一处伤口的痛感。”
　　衡衣微怔，沉吟道：“先前确实不知。”
　　卿弟微眯双眸，“道长哥哥右手之前受过的伤，很严重？”
　　严重到，只是死亡鬼塔的一个小小的环境影响，整只臂膀的神经就都痛到颤抖。那真正受伤的时候……少年下颚紧绷，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还行，也不是很严重。”衡衣笑了笑，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静默一瞬，温声道：“现在状态好多了，麻烦把我放下来吧，我们这样抱着走会耽误时间的。”
　　卿弟淡淡勾唇，道：“道长哥哥，我抱着你，可以方便在你的手臂痛时输送灵气，缓解疼痛。”
　　衡衣又是一愣，有些愕然，“可，用手也可以输送灵气。真的不需要抱着的，我是手臂有问题，不是腿。”
　　卿弟摇头道：“这不一样。”
　　衡衣茫然道：“哪不一样？”
　　卿弟不答。
　　还不待衡衣再次细想，面前忽然疾风刮过，两边的油灯迅速闪亮又迅速熄灭。
　　衡衣安稳地躺在少年的怀里，神情呆了一会，才慢慢发觉，他们两人正在以疾速穿过这黑漆的长廊。
　　而油灯点亮和熄灭的速度也只是匆匆跟上少年的腿速。
　　衡衣：“……”
　　刚刚他还在说两人抱着走会耽误时间的。
　　脸好痛QAQ
　　因为速度奇快，两边长廊的景象衡衣已经看不清了，他眨了眨眼，只好抬眸望向前方的道路。
　　这一望，正好看见，前方漆黑无尽的暗处猛然袭来一阵暴雨风雪，那风那雨那雪在空气中化成刀刃，直直地逼向他们。
　　衡衣心中一惊，右手抚上衣服里的符咒，准备化盾格挡。
　　卿弟低声道：“道长哥哥，莫动。”
　　衡衣手上拿符咒的动作一顿，静默半秒，慢慢收了回去。不知为何，他莫名地相信这个少年。
　　卿弟看着前方的雪刃，淡淡地眯了眯眸子，单手抱住衡衣，另一手在空中利落一挥。
　　这速度快到衡衣只在空中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影子滑过。
　　“叱——”
　　衡衣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从他发梢擦过，凶猛地袭卷着涌向前方黑漆不见底的长廊。
　　“哗——”
　　银白色的光芒刺眼地闪现。
　　衡衣眯起了眼眸，不到几秒，光芒就瞬间消散，长廊再次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漆黑，面前的暴雨风雪也莫名的消失不见了。
　　卿弟单手抱着他，脚速不变，继续朝长廊尽头前进。
　　衡衣心中又惊又叹，他都没看清少年怎么出得手，只感觉到了灵力的涌动，霎时间就破开了鬼塔里的法阵。
　　卿弟目视前方，低声道：“道长，抱紧我。”
　　此刻，少年一手破法，一手抱他，衡衣不敢给他增添多余的麻烦，闻言后，双臂立刻更紧地环住了少年的脖子。
　　接着，卿弟再次淡淡地挥手，这一次，直接轻而易举地破开了四周忽然燃烧起来的大火变成的火海。
　　那火焰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恹恹地消散了，徒留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白气还在四周垂死挣扎。
　　衡衣抬起头，向后看去，下巴轻轻靠在少年的肩膀上，目光惊叹地望着身后被破开的惨败阵法。
　　他低声赞叹道：“好！”
　　作为一名修炼仙术之人，有生之年能见到如此厉害又干脆的法术，衡衣此刻的眼神亮如星光。
　　“呲啦——”
　　很快，长廊尽头又掀起了一波的法阵，这次是雷电交加带着毒物雾气。
　　衡衣看向边上的沙漏，还剩三分一就要流完了，但他心中却并不焦急，心跳反而愈发得平稳了。
　　他摸了摸下巴，眨了眨眼睛，自己这似乎是抱上了传说中的……大佬的金腿？
　　少年抽出腰间的短笛，轻放唇边，吹出一道轻盈灵动的音律。
　　衡衣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四周几道银线上下移动，在他们头顶和身边迅速穿梭交叠着，渐渐地，织成了一个能将两人罩住的结界。
　　待结界织好，衡衣抬眸向前望去，终于看清楚了少年使用的法器。
　　只见——
　　护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把展开的银白色折扇，泛着淡淡的光芒。
　　衡衣双眸微睁，芳尘？
　　不对，这不是芳尘，芳尘还在他的衣襟里。
　　这是……
　　衡衣猛然抬头，看向正在吹着短笛的少年。
　　少年的神情散漫，目光深邃地看着眼前的法阵。笛音与银扇在他的操控下，形成了和谐又美妙的局面。
　　衡衣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在空中汹涌地波动着，远处那些毒物似乎受到了威压感，正慢慢地消散。
　　银线结成的保护罩将两人护在中间，死亡鬼塔的法阵根本无法侵入。
　　一扇破万法。
　　卿弟察觉到衡衣的目光，他微微侧头，笑问道：“道长哥哥，怎么了？”
　　一边说，他一边将短笛绕着雪白的指尖转了两圈，慢慢收回腰间，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做起来优雅又随性。
　　衡衣盯着少年的眼睛，摇头道：“无事。只是觉得……很厉害。”
　　卿弟挑眉一笑，接着却正色道：“这算什么？在道长面前，我这些小法术，不值一提。”
　　衡衣又被他夸赞，莫名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咳了咳，沉吟道：“非也非也。你没有结阵，也没有召剑，仅用音律和法器就破了死亡鬼塔里这么多鬼阵，岂是区区小法术？”
　　说罢，他双眸微微眯起，直直地望进少年的眼睛深处。
　　卿弟神情不变，眼中含笑，道：“道长哥哥，这是在…夸我？”
　　衡衣抬眸看他，眸色犀利。他也低眸看着衡衣，眼神纯良。
　　少年鸦色的长睫卷翘而浓密，温柔地垂落着，给眼角下镀上了一层缱绻柔和的阴影，漆黑幽邃的瞳眸深处藏着一点零星的暗紫，是一种很漂亮的颜色。
　　当他专注地望着某个人时，那双眸子就如同大海星河汇聚成漩涡，带着致命的引力，一点点地侵入对方的心田深处，震撼而诱人。
　　两人对视几秒，衡衣率先收回了目光，垂眸，语气平静应和道：“嗯，我在夸你。”
　　少年眼眸一亮，嘴角轻轻上扬，双臂揽紧衡衣，抱着他继续前进。
　　结界将两人护住，银扇在前面为他们开路。少年踩着绛紫木屐，每走一步，脚下便留下银线缠绵在黑暗中，铺出一条熠熠生辉的光路，衬得他苍白的脚踝如玉一般精致。
　　少年淡淡抬眸，轻声道：“破。”
　　忽而，雷电交加着烈光在头顶爆破，如一片绚烂的烟火滑过幽深的黑寂，带来视觉上的震撼。
　　卿弟垂下眼帘，看向衡衣，温声问道：“道长哥哥，喜欢么？”
　　此刻，他们仿佛不是走在这诡异危险的死亡鬼塔里，而是走在烟火宴会的长廊一般，轻松而随意。
　　少年的低语还在耳边缠绕，衡衣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少年简直是从一开始就是把这令三界闻风丧胆的死亡鬼塔当做观光游玩之地。
　　比起死亡鬼塔，他更诡异。
　　想着想着，衡衣习惯性地再次朝少年看去，却发现少年此刻也在望着他。
　　锦绣的烟花绽放在头顶，脚下是华丽的银色光路，黑暗中照亮了两人都不凡的容颜。


第二十九章-诡秘洞房 
　　两人相视无言，衡衣蹙了蹙眉，总感觉气氛哪里怪怪的。
　　接着，他听到少年轻声地呢喃：“很美。”
　　衡衣茫然，“……什么？”
　　少年轻勾唇角，道：“道长的眼睛，很美。”
　　衡衣蓦然睁大眼睛。
　　少年嘴角的笑意更深， “道长哥哥的眼睛里，有星辰大海。”
　　怦。
　　烟火忽然绽放，绚烂至极。
　　但这烟火之绚烂却比不过眼前少年之璀璨。
　　衡衣仔细端详着少年，少年也一眨不眨地回视他的目光，渐渐摒住呼吸，空气似乎也凝滞了片刻。
　　半晌。
　　衡衣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道：“其实，你的眼睛里也有。”
　　少年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衡衣被他抱在怀里，伸出手正好能摸到少年的脑袋。
　　感受到那头发的柔软触感，衡衣的神情也温柔起来，认真地解释道：“烟火的绚烂会映到人的眼睛里，眼球可以反光，所以你会看到我的眼睛里有星辰大海。”
　　少年：“……”
　　衡衣微微一笑，“明白了吧？”
　　良久，少年朝衡衣闷闷一笑，“道长哥哥说得……甚是。”
　　穿过雷电交加，走过烟火银路，四周又慢慢恢复成了昏暗的长廊，油灯微闪。卿弟抱着衡衣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衡衣抬眸看向前方，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长廊的尽头，竖立他们面前的是一扇巨大的红色房门。
　　卿弟道：“道长哥哥，抱紧我。”
　　有了之前的经验，衡衣很乖巧地照做。
　　卿弟抬起长腿，朝巨红门来了个漂亮的侧踢，动作干脆而利落。
　　“轰——”
　　衡衣眨了眨眼，几秒间，他便望着原本威武坚硬的红门在自己面前突然碎成了木屑。
　　灰尘聚集隆在一起。银扇飞到衡衣面前，轻轻一扇，把即将飞向衡衣的木屑和灰尘扇到了不知哪里。
　　衡衣见这银扇十分亲切，在它靠近的时候，忍不住摸了它的扇柄。
　　谁知，这银扇被衡衣轻轻一碰，竟抖动着扇柄，如同大白猫一般摇着尾巴向衡衣亲切地蹭过来。
　　卿弟单手将它拍了回去。银扇便如同丧着尾巴的小奶狗，颤颤地飞开了，继续在前面开路。
　　看着银扇可怜巴巴地上下浮动，在远处回望着他们，衡衣无奈道：“你打它作甚？”
　　卿弟轻哼一声，“不能耽误时间。”
　　他又低眸望着衡衣，语气有些委屈道：“道长哥哥，它玩心比较重……”
　　远处的银扇似乎又颤了颤。
　　委屈的神情在少年那张漂亮的脸上，显得愈发纯真，反倒叫人忍不住对他心软起来，衡衣叹了口气，“快走罢。”
　　卿弟笑道：“好。”
　　待前面的灰尘和烟雾消散之后，银扇在前面探路，卿弟抱着衡衣不紧不慢地抬腿走进了长廊尽头的房间。随着场景的移动，眼前蓦然出现亮光。
　　衡衣半眯起了眸子。
　　出乎意料。
　　他本以为这个房间必定也是跟死亡鬼塔的风格一样，充满着诡异的昏暗或者无尽的鬼阵。
　　却没想到，这个房间异常的温暖。
　　红烛摇曳，四周挂满了红帘子，虽然帘子的模样有些老旧，但洗的很干净。而破旧褐红色的木椅也擦得干干净净，被整齐地摆放在了房间里。
　　不算大的木床上叠放手工绣制的棉被，床单上绣着巨大的囍字，应该是主人很用心绣出来的。大红色的蜡烛成对地点燃在房间内，将原本不大的小房间照亮，显出几分温暖柔和。
　　衡衣淡淡蹙眉，在几秒间便打量完了这个房间。他抬眸，朝少年温声道：“先放我下来。”
　　卿弟正色道：“道长哥哥不要离开我三尺之外。”
　　衡衣也正色道：“好。”
　　卿弟轻轻地将衡衣放了下来。
　　衡衣稳稳落在地上，抽出怀中的灵符，闭眸低语道：“煜煜注仙神，明辉生天枢，急急如律令。”
　　语罢，他蓦然睁开眼睛，道：“火来。”
　　那张灵符从中心燃起，瞬间化成一缕青烟，如同连绵不断的绸线飘向房顶，在房间里围绕了一圈。
　　衡衣右手捏出一个手决，道：“阵起。”
　　那一缕将房间围绕起来的连绵不断的青烟，蓦然消散，不见分毫。
　　待衡衣收回手，卿弟才抬腿走到衡衣身侧，勾唇笑着问道：“道长哥哥，是又发现了什么？”
　　衡衣道：“我设了阵法，刚刚那张是驱邪化煞符。不过，灵符并没有起作用，应该是这个房间里并没有发现鬼怪妖魔的存在。”
　　卿弟眯了眯眸子，“唔，这样啊。”
　　衡衣抬眸看向房间里的那张喜床，道：“你觉得，这个房间像什么？”
　　卿弟顺着衡衣的目光看过去，答道：“新婚洞房。”
　　衡衣道：“我也觉得。”
　　虽然布局上比起一般的婚房要简陋了许多，很多摆设都是老旧的。但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一个新婚洞房。
　　但令衡衣奇怪的是，民间就算是再贫苦的百姓新婚洞房，也会在大喜的日子里买来新的蜡烛好好布局一翻，摆上两排相对的蜡烛，而蜡烛灯台上大多也会雕刻有金银龙彩饰，所谓花烛，来表达喜庆的祝福。
　　而这个婚房的蜡烛台却是旧的，朴素到没有任何花纹。甚至连蜡烛都好像是之前没用完的。
　　卿弟的指腹轻轻碰了碰衡衣的手心。
　　衡衣微怔，侧头看向他。
　　卿弟微微俯身，凑到衡衣耳畔，轻声道：“道长哥哥，你成亲的时候，绝对不会这样草率。”
　　衡衣愣了愣，道：“啊？”
　　卿弟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慢慢直起身子，低声道：“嗯。”
　　衡衣更茫然了。
　　怎么突然就嗯了呢？
　　卿弟轻轻抬手，收回了银扇，摸了摸扇面上的银线，指腹淡淡滑过，两指间便出现了一根细长的银紫长线，亮色银白包裹微淡墨紫，惊艳又独特的颜色，世间罕见。
　　衡衣疑惑道：“这是？”
　　卿弟抿了抿唇，握着银紫长线，垂眸静静看着衡衣。
　　不知是不是错觉，衡衣竟从这天纵少年的双眸看到了几分忐忑。他温声问道：“怎么了？”
　　卿弟道：“这是通灵银丝，只要两人绑上，就算死亡鬼塔的塔层再怎么变动，我们隔着几层也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这么厉害？”衡衣讶然地看向卿弟手里的那条线。
　　银紫丝线仿若从月光里倾泻下的一丝淡光，漂亮又圣洁，华丽又耀眼，那线又似乎是有灵性一般，自动绕成空心圆状，静静地躺在少年白皙的手掌间，流露出柔软与温和。
　　这通灵银丝恐不是普通的丝线那么简单，怕是珍贵无比。
　　上等仙品？衡衣沉默几秒间，他看见了少年的食指微微蜷缩起来，似乎在紧张。
　　“道长哥哥，你若是不想绑也没关系，我其实就是……”
　　衡衣忽然道：“好啊。”
　　卿弟的声音戛然而止。
　　衡衣道：“绑在一起，也挺好的。可以互相照应。”
　　语罢，他见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更加幽然深邃了，瞳眸深处似乎闪着某种奇异的光亮。
　　卿弟低声道：“道长哥哥相信我？”
　　衡衣抬眸看向少年。这一路来，少年身上虽然处处透着诡异，但他待他却是真心，衡衣能感受到少年对他并没有恶意，反而倾心相护。
　　他也不能负了他的好意，衡衣认真地道：“信你。”
　　卿弟蓦然笑了，他白皙的脸庞上露出两只酒窝，眼眸弯成了漂亮的月牙状。
　　衡衣无奈道：“好啦，快绑。”
　　卿弟点点头，走上前，道：“道长哥哥，冒犯了。”
　　衡衣道：“无碍。”
　　卿弟轻轻抬起衡衣的右手，抿着唇看了一会，又道：“道长哥哥，想戴哪只手指？”
　　衡衣对这种事情没有想太多，只道：“嗯……随意。”
　　“好。”
　　指尖软软的，衡衣感受到了少年的指腹正在轻柔地触碰着他的手，皮肤相触，带起微麻的酥感。
　　他忍不住垂眸看向两人交/缠的手指，少年的手比他的要大，手指修长而漂亮，皮肤也是苍白到透明。
　　那双手正轻轻包裹着他的，修长的手指缠动着银线细心地为他系上结。
　　过了一会儿。
　　“好了。”
　　衡衣道：“谢谢。”
　　接着，他见那系上结的银线慢慢变粗了一倍，颜色也深了许多，反射出银白淡紫的光芒，色泽华美，模样精巧，如同一只指环，温和地环绕着他的食指。
　　衡衣愣了愣，道：“它变成指环了。”
　　卿弟将线的另一端系在了自己左手的食指上。
　　须臾，两人指间的长长银线慢慢变得透明，然后消失不见，最后卿弟手指上环绕的银线也变换成了银紫指环。
　　衡衣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卿弟举了举左手，食指上的银紫指环微微闪烁，他道：“指环的模样更加方便。”
　　衡衣点点头，忍不住赞叹道：“世上竟有这般灵性的仙品。”
　　说完，他又忍不住好奇道：“什么材质制成？”
　　卿弟笑而不答，而是问道：“我将它戴在了道长哥哥右手的食指上。可以吗？”
　　衡衣道：“好。”
　　两人正相谈着，却忽听门外传来一声高呼：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第三十章-破阵之法 
　　衡衣一怔，愣了半秒，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鬼新娘和鬼新郎要入洞房了。
　　他和卿弟对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互相点了点头。
　　卿弟拉着衡衣的手走到了房间里的视线盲点。两人皆是收敛气息，屏住呼吸，目光看向新婚房门。
　　不到一会儿，便见房门外踏进来了一位披着红盖头的新娘。
　　令人奇怪的是，这新娘却是一个人走了进来，并没有花童和丫鬟的陪扶，更没有陪嫁的嬷嬷在一旁叮嘱新婚礼节。
　　新娘身姿曼妙而高挑，提着红裙直径走到了喜床上，安静地坐在床上，等待着新郎的到来。她身上的喜服看起来有些老旧，但洗的干净，打理的很整洁。
　　新娘放在腿上的双手，攥起来握紧，好似有些紧张。
　　衡衣眯了眯眸子，看向新婚房门。
　　那里，即将又会走出一位新郎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可等了许久，也未见那房门处踏进一个影子。
　　衡衣见那新娘开始不安起来，有几次甚至忍不住抬起了手，似乎想把头上的红盖头揭开看看外面的情况。
　　衡衣微微蹙眉，按照婚礼的时辰，按理说这个时候，新郎早就应该应付完了婚宴上的酒席，进洞房来看新婚妻子了才对。
　　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
　　……又过了几炷香。
　　婚房门外依旧不见新郎的影子。
　　衡衣抿了抿唇，眸中泛起疑惑。
　　而床上坐着已经焦灼了许久的新娘，却忽然安静了。归于一片死寂。
　　……两炷香过去了。
　　吉时已过，新郎还是没有出现。
　　衡衣凝神思索着眼前的景象，却见那沉默许久的新娘猛地掀开自己头上的红盖头。
　　那张绝美的脸上，泪流满面。泪水花了精心打扮的妆容，眼角胭脂如同骇人的血液，混合着泪珠流下。
　　而令人越来越觉得诡异的是，那新娘就只是流泪，却没有哭泣的声音，甚至连哽咽的声音都没有！
　　更恐怖的，她的泪水流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如同喷涌而出的泉水。
　　哗啦啦地洗刷掉了新娘脸上所有的胭脂水粉，露出来原本的模样。
　　衡衣瞳孔微缩，心中大惊，握着卿弟的那只手猛然一紧。他忍不住后退半步，靠在了卿弟的胸膛上。
　　这新娘的容貌——分明就是鬼姬胭脂！！
　　察觉到衡衣的异常，卿弟回握住他的手，在他耳畔低声道：“道长哥哥，莫慌。”
　　衡衣凝了凝神，呼出一口气，道：“走罢，去门外。”
　　卿弟没有问为什么，只道：“好。”
　　两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鬼新娘好似没有看到他们一样，依旧坐在床上，诡异地哭泣着。
　　那张混合着胭脂水粉的脸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但嗓子里就是不发出任何声音，模样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衡衣不再去看鬼新娘的样子，拉着卿弟朝洞房门外走去。
　　少年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什么也没有问。
　　衡衣想了想，还是解释道：“那是幻象。”
　　卿弟点点头，道：“道长哥哥认识她？”
　　衡衣道：“见过一面。所以刚刚鬼新娘摘掉红盖头露出脸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确定了，我们在这个房间里，见到的都是幻象。”
　　原因有二。
　　鬼姬胭脂现在不可能出现在死亡鬼塔里。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便是衡衣刚刚在这里设下的阵法，那张驱邪化煞符在鬼新娘踏入这个房间的时候，并未起作用。
　　他在第一关失去视觉的时候已经验证过了，灵符在死亡鬼塔里是可以作用的，不存在失效的可能。
　　那现在唯一能解释驱邪化煞符没有起作用的缘由，便是这位鬼新娘并不是真的鬼体，而是他们眼前的一个幻象。
　　衡衣看着前方黑漆的洞房门，神情紧绷，沉声道：“我曾经从古籍中看到过一个记载着死亡鬼塔通关的方法。但可不可行，还需待验。”
　　卿弟左手握紧衡衣的右手，两只银紫指环相触，他温声道：“道长哥哥说来一听。。”
　　衡衣道：“古籍里记载，死亡鬼塔的每一层里虽然鬼阵奇多，变化多端，但是每到最后一个鬼阵都是幻象鬼阵。而幻象鬼阵，大多以黄泉鬼阵和生魂鬼阵为主。”
　　黄泉鬼阵。
　　顾名思义，就是在此阵里面，黄泉路上所有的景象都会出现在你的眼前或者脑海意识里，并在不知不觉中带你进入无间地狱。
　　也就是衡衣第一关最后，在脑海中遇到的糜烂忘川和那个开满了彼岸花的黄泉之路。
　　生魂鬼阵。
　　这个有点复杂，由于死亡鬼塔活跃在鬼界里不停地吸收鬼之灵力，同时又会在不经意间吸收进鬼灵魂里的生前记忆，而这记忆进入了死亡鬼塔之后，就慢慢演变成了一个幻象阵法。
　　此阵法会让在死亡鬼塔里活着的人和妖进入某位鬼生前的记忆幻象中。
　　也就是说，他们会看到某位鬼生前的故事片段，这些故事片段从而就会迷惑人和妖的心智，接着他们的情绪会被鬼的记忆所感染，慢慢沉浸其中，之后灵魂就将永远停留在死亡鬼塔的幻象阵法里，最后被鬼塔吸收消化掉，形成新的生魂鬼阵。
　　不断循环往复，回收利用。
　　此刻，令衡衣惊讶是，这一层的生魂鬼阵正好巧不巧地让他撞见了几天前才遇到的鬼姬胭脂，鬼阵里正是她生前记忆所凝结出的幻象。
　　他蹙眉沉思这个巧合的可能性。
　　卿弟补充道：“道长哥哥和我在之前那一层里破了山裂鬼阵和黄泉鬼阵才进入死亡鬼塔下一层，从这里就可以对应上了。”
　　衡衣抬起头，眼睛微亮，跟着他的思路继续推理了下去：“我们在这一层里，先是经过了风雪鬼阵，火草鬼阵，雷电鬼阵，毒雾鬼阵……最后是现在这个生魂鬼阵。那接下来只要破了此阵，我们就能通往死亡鬼塔的下一层了。”
　　他说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你还记得，我们之前那一层的最后一个鬼阵是怎么破解的吗？”
　　说来惭愧，当时他的眼睛看不见，全程都是卿弟在护着他。而鬼阵也在他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被卿弟全部给破解了，他们就直接迅速通往了下一层。
　　衡衣抿唇，道：“抱歉，我的失误。”
　　卿弟走到了衡衣的前面，轻声道：“道长哥哥何错之有？反倒是我一直在唐突你。”
　　将衡衣护在身后，少年看着漆黑的房间，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
　　衡衣愣了愣，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卿弟侧头看向衡衣，眸光微动，似有热意，他低声道：“道长哥哥，接下来要走的路，你能一直牵着我的手嘛？”
　　衡衣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认真道：“……好。”
　　卿弟挑眉一笑，用他那只戴着指环的左手牵牢衡衣的右手，温声道：“我们，走罢。”
　　衡衣点点头，跟着他的步伐，踏出了房门。
　　“香烟缥缈，灯烛辉煌，新郎新娘齐登花堂——！”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衡衣觉得眼前更加明亮了。张灯结彩，红帘曼布，拜堂厅前设一张供桌，上面供有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供桌对面悬挂祖宗神幔。
　　没有绵延的十里红妆，没有华丽的盛世接驾，没有宾客的祝福亲贺。只有几只小鬼穿着花童的红服，在空荡的大厅前蹦蹦跳跳地唱着：
　　“嫁新娘，新娘嫁，新郎娶得美娇妻咿咿呀呀哈哈！”
　　鬼童的稚嫩声音里带着诡异的尖声，喜庆的歌词被唱的歪歪扭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嚎哭。
　　衡衣扫视这个新的房间，很显然这里是拜堂的场景，生魂鬼阵的幻象再一次变换了。
　　不过衡衣本以为他会看到鬼姬胭脂和鬼新郎站在一起拜堂的情景，毕竟这个生魂鬼阵呈现的是鬼姬胭脂生前的记忆。却没想到此刻厅堂里除了唱着婚嫁歌的鬼童，竟不见新郎新娘的身影。
　　正待衡衣心思疑虑之时，卿弟忽然出声道：“道长哥哥，想破生魂鬼阵，必须了却鬼魂生前的愿望，方可破阵而出。”
　　闻言，衡衣微愣半秒，蓦然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瞳孔微缩——鱼兮牍家
　　自己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宽大的白衣道袍，而是一身火红的女装新娘嫁衣。
　　衡衣：“……”
　　他呆滞了片刻，接着茫然地抬眸，看向身边的少年。
　　卿弟身上的衣服变成了红色新郎朝服，衬得少年的肤色更加如霜雪般透明。
　　衡衣倒吸一口气，语言有些错乱了，“我，你，我怎么这是，这衣服我……我们这是？”
　　卿弟握紧他的手，道：“道长哥哥莫慌。”
　　衡衣咬了咬牙，攥了攥左手，道：“不慌。”
　　卿弟勾了勾唇，低低“嗯”了一声。
　　衡衣平复完情绪，才沉声道：“刚刚见那鬼新娘的模样，我多少能猜测到走出洞房之外，便是生魂鬼阵所幻化出来的新房间，并且很大可能就是鬼新娘的执念所在之地，也是我们离开死亡鬼塔这一层的契机所在之地。”


第三十一章-三拜成婚 
　　卿弟道：“道长哥哥所言极是。鬼有执念，必有心愿。而生魂鬼阵所能满足的，便是在幻象中为鬼魂完成心愿。所谓若想破生魂鬼阵，须了却鬼之生前愿望。其实也就是我们在完成生魂鬼阵的阵法，替死亡鬼塔间接结阵。当此阵成型完整之时便是我们破阵之时，结阵与破阵是同时生效的。没想到这小鬼塔里的还有这样的法阵，倒是有趣。”
　　衡衣点头，接着他又打量起了这个拜堂的房间，沉思一番，道：“鬼新娘的心愿还是嫁给那个负了她的人？”
　　卿弟思索道：“应该是。”
　　衡衣沉默片刻，蹙了蹙眉，最终只是轻叹一声，道：“痴女。”
　　卿弟看着衡衣眉间的皱痕，问道：“道长哥哥不喜这种痴？”
　　衡衣微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半晌，他轻声道：“我不知。”
　　卿弟眼眸微深，“不知？”
　　衡衣淡淡垂眸，温声道：“惭愧，爱恨嗔痴，喜惧贪怨，即便活了三百多年我也从未真正参透过。连自己都无解，又何来资格谈论别人的。我的喜或不喜，都是无足轻重。”
　　衡衣语罢，发觉身边的少年似乎沉默了许多。
　　不知怎么的，衡衣没有去看他的神情，而是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伶俜剑柄，微微发怔。
　　卿弟沉默一瞬，忽而又道：“道长哥哥，参不透就参不透吧。”
　　衡衣抬眸望向少年。
　　卿弟微微挑眉，道：“天地浩瀚，道法万千，变幻无穷，始终多异。何必强求自己？”
　　衡衣微怔，双眸微眯，低声道：“也是。‘善’字姑且不提，就一‘有’字便可以将千万人阻挡，“始”至“终”说来容易，实则道阻且长，艰难之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道与法变化无律，始与终总是多异，谁又能方得始终……”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后脑勺一热，被一只大手给罩住了。衡衣一顿，呆了呆，看向正摸着他脑袋的少年，有些茫然道：“作甚？”
　　卿弟轻笑一声，感受着手心里柔软的青丝，忍不住揉了揉，喟然道：“唉我的错。本以为那样说会让道长哥哥安心，却没想到效用相反。道长哥哥倒是把我的话给往深层的想了。”
　　衡衣摇了摇头，道：“怎能怪你，是我参不透，偏喜多想罢了。”
　　卿弟笑道：“道长参不透的事情，我便更是不行了。”
　　他很自然地放下了手，“不过像道长这么聪慧的人，是真的参不透，还是不想去参透？”
　　“你高看我了。”衡衣笑了笑，道：“说来还是惭愧，以前总以为自己参透明理，后来才惊觉原来只是自以为是的空梦一场。所以，我是真的参不透。若是有那个能力，又何故让自己为难？”
　　卿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衡衣笑着摇了摇头，待还想说些什么，余光却忽然一僵，猛然发觉到高台之上又多了两个鬼影。
　　接着，尖锐的花童嗓音响彻起来：“吉时到，新郎新娘齐登花堂——！”
　　衡衣和卿弟对视一眼，神情凝重了起来。
　　卿弟轻声道：“道长哥哥，我若猜的不错，那接下来我们可能要按照鬼新娘的心愿来动作了。”
　　衡衣“嗯”了一声，淡淡蹙眉。
　　卿弟有些愧疚道：“委屈道长哥哥了。”
　　衡衣抿了抿唇，道：“无碍。”
　　虽然作为女子出嫁让他多少有些不适应，但目前最重要的是破阵。
　　“吉时到，新郎新娘齐登花堂——！”尖锐的嗓音又响了起来，似乎在催促着什么。
　　卿弟叹了口气，握紧衡衣的右手，抬步慢慢走了出去，“道长哥哥，当心。”
　　衡衣点点头，他此刻是一身嫁娘喜服，大概是因为他幻化成了女相，生魂鬼阵将他误认成了女子，所以在进入幻象的那一刻，鬼阵就自动为他幻化出了一身新娘红衣。
　　他现在扮演的是鬼姬胭脂的形象。而卿弟扮演的应该就是那位素未蒙面的鬼新郎了。
　　当走到红地毯的那一刻时，衡衣眼前忽然红影一闪，四周的景象被一层红纱布遮盖住，变得朦胧起来。
　　是一张红盖头，盖在了他的头上。
　　衡衣微抿薄唇。
　　卿弟显然也是看见了这个景象，他虽然走在前面，但步履却是十分小心翼翼地贴合衡衣的步伐，耐心地握着他的手，牵着他一步步地来到了拜堂厅前。
　　“道长哥哥，有台阶。”
　　衡衣点点头，左手轻拉裙摆，右手扶着卿弟，抬脚走上了婚台。
　　婚台之上，花烛耀眼无比，两人立于红毯之前，代表着新郎新娘已入场完毕。
　　“一拜天地——！”鬼童变成了礼生，在一旁吟唱婚词。
　　衡衣以往在人间游历的时候，曾给新婚的男女夫妻算过卦，他们也曾邀请他去参加过他们的拜堂成亲礼。他多少明白一些，民间婚礼的习俗，讲究行三跪九叩礼，参拜天地、祖宗与父母。
　　衡衣忽然想起来，看卿弟的样子似乎并未婚配娶妻，他估摸着少年可能不太知晓成亲的礼节，现在怕是多少会有点紧张。
　　于是，他低声道：“卿弟，跟着我拜。”
　　对面的少年愣了愣，随即挑了挑眉，他低哑好听的嗓音透过红盖头传到了衡衣的耳朵里。
　　“道长哥哥懂？”
　　衡衣点点头，道：“有点经验。”
　　卿弟：“……”
　　许久未听见对面的少年回话，衡衣只当做他是有些紧张了，便在礼生鬼童再次喊“一拜天地”时，拉着少年，俯身弯腰，拜向了供桌上方供奉的天地君亲师的牌位。
　　少年乖巧地跟着衡衣的动作，两人拜完天地牌位后，又转身面前身后的悬挂的祖宗神幔。
　　衡衣在拜下去之前，留意地看了一眼神幔上的画像，却见那只是一张通体漆黑的布料。
　　祖宗神幔一片漆黑？！
　　衡衣眸光微闪，接着便不动声色地继续转身面向高堂。
　　一拜拜完，很快就听到礼生鬼童再次吟唱道：“二拜高堂——”
　　衡衣透着红盖头看向高堂上的两个鬼影。
　　他慢慢俯下身子的同时，心中却惊异起来，这高堂上的两个鬼影虽然长了两张脸，可脸上却没有任何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巴，就连眉毛都是不存在的，只是空空的一张皮！
　　衡衣蹙眉心道，没想到这鬼新娘的幻象记忆里，对高堂二老的印象竟然是无面的。
　　这是为什么？
　　他将第一个房间里无声哭泣的鬼姬胭脂的模样和这荒凉的拜堂情景联系起来，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了，鬼姬胭脂生前的这场婚礼，简直就是处处透着诡异。
　　二拜拜完。礼生鬼童最后高声吟唱道：“夫妻——对拜——！”
　　衡衣收回思绪，和身边的少年面对着面，两人相对而立，衡衣透着红纱盖头隐约能看见少年的模样。
　　少年精致好看的眉宇被花烛照耀，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浅金色，他此刻正安静地垂着眸子，目光专注地望着衡衣。
　　红盖头遮住了衡衣的脸，在视线朦胧间，他似乎看见了少年笑了一下，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夫妻对拜！”礼生鬼童又再次高昂地吟唱了一遍。
　　那声音似乎在很远的地方，又似乎在很近的地方。
　　他望着他，他也望着他。
　　两人慢慢俯下身子，抬手，相互一拜。
　　红衣喜服的长袖之下，那两只银白指环在烛光照耀下相应地闪烁着——
　　恰似星辰。
　　最后，礼成。
　　“礼成——！杯酒敬高堂——！”
　　衡衣慢慢直起身子，便见他们面前多了两杯酒。
　　衡衣想了想，猜测民间有些人家的习俗，便是要在新郎新娘入洞房前，敬酒父母，以示新婚夫妻孝顺高堂之意。他沉思一瞬便拿起了酒杯，和卿弟对视一眼，一齐朝两只诡异的鬼影遥遥一敬。
　　仰头喝下杯中幻化出来的酒水。
　　食之无味。
　　衡衣淡淡垂眸，面无表情地放下酒杯。
　　“礼成，送入洞房！”
　　衡衣又听到了礼生鬼童在耳边的高声吟唱。可这吟唱声却渐渐地远去了，很不真实。
　　拜堂的房间蓦然消失不见了，衡衣抬眸环顾四周，四周被五彩斑斓的霓虹之光覆盖，视线中那一抹红盖头也消失不见了，繁琐的新娘嫁衣也消散了，徒留自己身上的白衣道袍在风中凌乱地舞动。
　　衡衣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是换颜符的时间到了，他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松了口气，忽而心又一紧，环顾四周，看不见任何光景，只有魔幻般的七彩光芒诡异地在周围旋转着，而身体似乎也在上下起伏着，弄得他头有些晕。
　　这感觉就像是初学御剑飞行时，跌跌撞撞在空中的那种悬浮抖动的感觉。
　　“这里是死亡鬼塔的时光层洞。”卿弟道：“我们破阵了。”
　　衡衣喃喃道：“时光层洞。”
　　卿弟解释道：“鬼塔每层之间没有楼梯，只有能容纳四人通过的秘洞，破阵即可触发。”
　　衡衣点点头，“原来如此。”接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我们刚刚在那一层失去的是什么感官？是嗅觉嘛……”


第三十二章-他的味觉 
　　卿弟闻言微微蹙眉，目光直勾勾地看向衡衣，眼瞳幽幽，暗紫漩涡。
　　见他这样的目光，衡衣心上泛起疑惑，道：“怎么了？”
　　卿弟眸色微暗，“这鬼酒没有香气，所以闻不来。 ”
　　衡衣点点头：“……喔。”
　　卿弟声音微哑，“所以之前我也不确定失去的是不是嗅觉，直到后来喝酒的时候，才知道死亡鬼塔这一层夺走的感官其实是……味觉。”
　　衡衣喃喃道：“味觉？”
　　卿弟眼中忽然闪现锐利的锋芒，又转瞬即逝，他垂下眼帘， “道长哥哥刚才没有发现吗？”
　　衡衣面色一变。
　　但他很快又恢复神色，状似坦然地道：“嗯，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味觉，所以那杯酒尝不出味道很正常。不过好巧不巧，死亡鬼塔刚刚的那一层夺取了的也是味觉哈。”
　　少年眯了眯眼睛，没有再讲话，神情晦涩难懂。
　　时光层洞的隧道似乎很长，眩晕感持续加重，衡衣退后了一小步，身形有些不稳，他抬眸，正看到卿弟有些心不在焉的神情，似乎是在走神。
　　衡衣定定地看了他几眼，忽然道：“多谢。”
　　卿弟微愣，回神看向衡衣，表情还有点呆呆的，“谢我？”
　　衡衣看见少年发丝上落着刚刚拜堂时撒下的花瓣，他不禁微微一笑，抬起胳膊顺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将花瓣拂去。
　　他温声道：“你救了我好多次，等出了这死亡鬼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卿弟眯了眯眼睛，垂着脑袋将额头贴在衡衣的手心里，然后又将自己的手掌覆盖到他的手背上，嗓音低到呢喃让人听不清晰，“道长哥哥，以后……”
　　手背热热软软的触感传来，衡衣一怔，眸光微动，望着那双苍白修长的手正温和地贴合着他的。
　　他们交叠的手指下，是少年浓密卷翘的长睫和深邃温和的眸子，睫毛如蝶翅，在晨光下投上米色的阴影，柔软极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自己，专注温柔，星辰交汇，璀璨如辉，暗影叠叠，竟让衡衣有些移不开目光。
　　正在这时，却忽然有一道急躁的男声从背后传来，打破了两人静谧柔和的气氛。
　　“妈的，老子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们踏出的地方根本不是无间客栈的出口，而是死亡鬼塔的入口！”
　　衡衣闻声，蓦然转身看向远处霓虹彩光之处的道路。
　　那里隐约有两个人正往这边走来，像是被镀了一层纱布，模样显得有些不清晰。
　　高大的青年走路的身形似乎有些急躁，一瘸一拐的。他旁边还跟着一位稍矮一些的少年，伸出手准备扶着青年，却被青年一手挥开。
　　“轻伤而已！两个大男人的，扶什么扶！又不是不能走路！”那青年无语道。
　　“唉！岑兄，你休息一下啊，反正都到了时光层洞了，沙漏的时间还够，休息一会吧！”那少年叹了口气道。
　　两人正是和衡衣分散许久的岑远岚和公孙腾。
　　衡衣蹙了蹙眉。
　　卿弟道：“道长哥哥不用担心，他们是真人。时光层洞只有活物才能进来，层洞内并不设置鬼阵和幻影。”
　　衡衣点点头，看着岑远岚和公孙腾一瘸一拐，推推攘攘地走近了，他才出声道：“岑仙使，小七，你们可安好？”
　　衡衣的嗓音温润，但此刻在这诡异陌生的时光层洞里，他突然的发声似乎是把两人吓到了。
　　只见岑远岚条件反射地拔出腰侧的长剑，吼道：“谁！谁在那！”
　　公孙腾瞪大眼睛，后退几步，蹭蹭地躲在了岑远岚身后，大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嗷嗷嗷嗷！！！”
　　衡衣：“……”
　　场景有些混乱。
　　衡衣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岑远岚和公孙腾眼神没有焦距，神情警惕无比，正准备不分青红皂白地拔剑自卫时，却听到了一声散漫的轻“啧”声。
　　卿弟懒洋洋地挑起眉，嗓音里透着漫不经心，“没想到，区区死亡鬼塔竟已经把两位仙人吓成了这样。”
　　岑远岚动作一顿，公孙腾声音一卡。
　　两人齐齐抬着眼睛看向衡衣和卿弟，四人的目光终于有了交汇。
　　衡衣呼出一口气，道：“唉。”
　　公孙腾看清了衡衣的模样，心中一喜，放下佩剑，奔向衡衣，叫道：“啊啊啊是衡九哥哥！！”
　　还没跑两步，他的衣领就被岑远岚给拽住，拉了回来。
　　公孙腾疑惑地回头道：“岑兄？”
　　岑远岚没有回公孙腾的话，只是目光紧紧地盯着衡衣身后的少年，眼神警惕。
　　“他是谁？”岑远岚看着卿弟，问的却是衡衣，“你现在是被劫持的还是自由的？”
　　公孙腾呆了呆，那个缺了根筋的脑袋终于反应过来衡衣身后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哦不，陌生的少年？
　　衡衣微怔，继而神情无奈道：“岑仙使，你看我这样子哪里像是被劫持的？”
　　卿弟神情淡淡，挑着眉，并未开口。
　　岑远岚眉头皱的更紧了，“那他为什么会握着你的手？”
　　“……”
　　衡衣呆了呆，目光移向他和卿弟还交叠相握着的手，蓦然将手抽出，咳了咳。
　　卿弟笑了笑，道：“刚刚唐突了，道长哥哥莫怪。”
　　衡衣胡乱地点点头，没有看他。
　　岑远岚脸微黑，语气沉了下来：“你刚刚唐突他什么了？”
　　衡衣道：“没什么，他没唐突。”
　　卿弟在一旁抿唇微笑。
　　公孙腾端详一会，忽然若有所思地道：“衡九哥哥也怕黑？”
　　衡衣茫然地看向公孙腾，“什么怕黑？”
　　公孙腾一脸理所当然地道：“因为怕黑才拉着人的手啊，我小时候就怕黑，所以总是喜欢拉着我阿姐的手。”
　　说着说着，他的神情竟还有些怀念起来了。
　　岑远岚：“……”
　　衡衣咳了咳，道：“嗯，还好。我也不是很怕黑的。”
　　岑远岚眉头皱的紧，打量着卿弟，对衡衣道：“你过来。”
　　衡衣看了看岑远岚的神色，叹气道：“岑仙君不必紧张，他不会害我们。请你相信我。”
　　见衡衣还是站在卿弟身边没有走到自己这边来，反而还护起来了那个家伙，岑远岚心中不禁微怒，语气不太好起来：“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天真，真以为天底下的人个个都是真心待你好？此时不害你，不代表永远不害你！死光鬼塔阵法重重，人心叵测，等到哪个‘不得已’的时候，保不准他会在你背后捅一刀！”
　　公孙腾闻言震惊道：“啊？不会吧……这么可怕？岑兄你别吓我啊，我胆子小。”
　　卿弟还未做出什么言语动作，衡衣却忽然拔出腰间的伶俜，指向岑远岚，淡声道：“你，是谁？”
　　公孙腾瞪大眼睛：“！”
　　他回头看了看岑远岚，又转头看了看衡衣，小脸上的神情越来越迷糊了。
　　岑远岚愣了一秒，忽然反应过来了，他脸上慢慢有了怒气，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是假的？？？”
　　衡衣握着伶俜剑柄，目光淡淡地看着岑远岚，没有说话。
　　岑远岚深吸一口气，越来越怒了，“好好好！衡衣，很好，很好，你很好。天底下除了我岑远岚，还有谁更关……了解你？你现在他妈竟然觉得我是假的？？”
　　相比岑远岚情绪的浮躁，衡衣却显得有些平淡了。公孙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头，烦躁道：“唉！好好的怎么了这是！”
　　公孙腾走到衡衣身边，道：“衡九哥哥，岑兄是真的啊，绝不是什么鬼阵鬼影幻化出来的，我可以担保！我一直跟在他身边！他绝对是真的！”
　　卿弟在一旁听得有趣，闻言看了公孙腾一眼。
　　公孙腾见那漂亮的不像话的少年看了自己一眼，他瞪向卿弟，道：“还有你！都不自报一下家门……”
　　说着说着，公孙腾看着少年那双散漫的眼睛，语气却忽然弱了下来，因为他莫名地有些怕他。
　　“你……忽然横插一脚到我们三个人中间，害的衡九哥哥和岑兄现在都不和睦了，你说说吧，该怎么解决？”公孙腾咽着口水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
　　卿弟难得有耐心的听完了公孙腾的话，勾了勾唇，只说了两个字：
　　“好憨。”
　　公孙腾：“……”
　　岑远岚望着卿弟，冷呵道：“现在这样，阁下倒是淡定的很啊。”
　　卿弟淡淡抬眸，道：“阁下谬赞了，不过长江后浪推前浪，新人送旧人罢了。”
　　岑远岚咬了咬牙：“……谁夸你了？”
　　公孙腾眨了眨眼，疑惑道：“什么新人，旧人？”
　　卿弟假笑道：“公孙公子觉得呢？”
　　衡衣揉了揉眉心，道：“你们莫要胡言了。”
　　卿弟乖巧道：“哈哈……道长哥哥莫怪。”
　　说着他就真的乖乖闭嘴，安静地站在衡衣身后不说话了。
　　岑远岚看着这般场景，蓦然更气了。
　　衡衣看了一眼岑远岚，温声道：“岑仙君既然了解我，就不要再怀疑了。”
　　岑远岚一愣，怒脸僵住，过了一会，忽然明白了衡衣是什么意思，他皱眉道：“你……”


第三十三章-破塔之法 
　　衡衣叹了口气，将伶俜剑插/回剑鞘，道：“抱歉，用剑指你是我不对。”
　　岑远岚张了张嘴，眉毛皱的更紧。
　　衡衣见他神情又不好了，连忙又道：“我的错，岑仙君莫气，莫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衡衣不喜欢拖拖拉拉地解释缘由，因为同一件事情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他们只看自己想看的，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而他的想法也越来越简单，能粗暴解决的事情就粗暴解决，总比一味地纠结下去要好。
　　衡衣苦笑，自己从什么时候竟然变得如此厌倦红尘之气，明明人间烟火的味道才是他最熟悉的……
　　岑远岚闭上嘴巴，沉默半晌，才语气僵硬地道：“知道了。”
　　公孙腾走到岑远岚边上，道：“哦。”
　　岑远岚瞪他：“你哦什么？”
　　公孙腾道：“嘿嘿，因为我明白了衡九哥哥是什么意思啊。这不是在告诉你要信任同伴嘛，推己及人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说着，他摇头晃脑起来。
　　岑远岚脸上抽搐了几下，看着公孙腾一脸快来夸我的神情，侧过头去不忍直视这个憨憨。
　　衡衣恢复了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温声道：“七公子，你们刚刚在死亡鬼塔经历了什么？”
　　公孙腾点点头，道：“嗯。我和岑兄出了客栈的门之后，就莫名其妙地进入了刀阵，一个远古的武器鬼阵，之后我们才意识到了刚刚走出去的竟然不是出口，而是死亡鬼塔的入口。但所幸我曾经跟颜四哥哥来过死亡鬼塔，而岑兄法术高超又见多识广，所以我们加在一起了解的鬼阵破法并不少，随后便接连破了两层的鬼阵，这次依旧是来到了时光层洞，准备通往下一层，恰好遇见了你们。虽然在破阵的时候中间受了伤，但是还好，撑得住，还算顺利。”
　　公孙腾说完，衡衣就已经用目光将他和岑远岚身上的伤势检查完了。他拿出风露萤给他的外敷药和内服丹，递给他们，嘱咐道：“风姑娘的速疗法。”
　　公孙腾点点头，接过药，和还在变扭着的岑远岚慢吞吞地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
　　衡衣待他们都处理好了，才继续道：“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这么一直下去了，死亡鬼塔的层数变动，意味着我们所经历的是一个没有止境的闯关，而时间也不能再越拖越久了，必须要找到一道竭尽出去。”
　　公孙腾点头，愁眉苦脸道：“我也这么觉得，可是衡九哥哥，我找不到解决办法啊。”
　　衡衣叹了口气，揉揉眉心，道：待我想想。”
　　卿弟原本在一旁抱胸看着他们谈论，见状，上前一步，对衡衣笑道：“道长哥哥莫慌，我这有一法，不知帮不帮得上忙。”
　　衡衣眉心微缓，眼睛微亮：“好极！你且说来。”
　　岑远岚皱眉道：“你刚刚怎么不说，一直在那站着，现在忽然献殷勤，安的什么心？”
　　公孙腾一把拉住岑远岚的胳膊，道：“岑兄你少说点吧！”
　　卿弟笑了笑，不以为然道：“我这不是以为你有办法嘛，你这么厉害，肯定知道些法子。”
　　少年的语气顿了顿，嘴角似乎噙着一抹痞气的笑，又似乎没有。他懒洋洋地道：“只是没想到……阁下什么办法都没有。抱歉呐，高估了你。”
　　岑远岚握紧拳头，眼睛一厉，上前一步道：“你！什么意思！”
　　衡衣拦在两人中间，一边揉着眉心，一边温声道：“唉。莫要动气，凝神静心。”
　　公孙腾在一旁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嗯嗯嗯，静心静心。”
　　岑远岚看了看衡衣，半晌，才慢慢后退，算是听了衡衣的话。他冷哼道：“行，我倒是想看看你有什么法子。”
　　卿弟没有回答岑远岚，只是对衡衣歉意道：“对不起道长哥哥，刚刚是我冒犯了。”
　　衡衣温声道：“没事，眼下破塔要紧，先论法。”
　　卿弟点头道：“好。”
　　……
　　待卿弟讲完，其他三人脸上的神情皆是奇妙极了，似叹似惊。
　　四人相互静默一瞬，公孙腾皱着的小脸忽然向开花一样绽放出笑容，他又叹又喜又赞道：“好法子，妙！妙极！兄弟你可真聪明！”
　　卿弟看向衡衣，轻声问道：“道长哥哥觉得如何？”
　　衡衣点头赞道：“甚好。”
　　卿弟微微一笑：“那便好。”
　　公孙腾看向岑远岚，道：“岑兄，咱们注定是要在万鬼海大干一场的人！现在想想，这办法要是真的做成功了，我们该有多风光！哈哈哈哈哈嗝。”
　　岑远岚听完少年的法子就沉默了，此时公孙腾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吵得他心烦。
　　岑远岚抓了抓头发，无语道：“成功成功成功，成个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事情容易成功？万一没成功呢？”
　　“岑兄，你怎么这么没自信！这不像你啊！怂什么呢你！”公孙腾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岑远岚，然后道：“我命由我不由天！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清秀的脸上闪着一股莫名的光彩，无端的自信，无端的天真，又无端地带起了别人的情绪。
　　莫名的，岑远岚似乎是被他这种一股脑冲地傻劲给感染了，摆手道：“嗯，行，你说得挺对。好好干吧。”
　　谁知，他话音刚落，却听到一声清浅的叹息。
　　这叹息声很轻很浅，似是无意间发出的，并不容易被人察觉到。但几人都是不凡之人，一下子就察觉到了这清浅到几乎令人听不见的叹息声。
　　他们齐齐看向衡衣。
　　衡衣微怔，笑道：“诸位看着我作甚？”
　　岑远岚皱眉道：“你叹什么气！？”
　　衡衣茫然道：“我叹气了吗？”
　　公孙腾诚恳地点点头。
　　卿弟温声道：“道长哥哥叹气了。”
　　衡衣叹了口气，也温声道：“那好吧，也许是我叹气了。”
　　公孙腾疑惑道：“衡九哥哥为何叹气？怎么？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的吗？”
　　衡衣眨了眨眼睛，道：“嗯？哪句话？”
　　岑远岚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衡衣道：“这句话没有什么不对。它很好。”
　　公孙腾点头道：“是吧！我也觉得好！”
　　衡衣闻言摸了摸脖子，脑袋微微扬起，俊脸一侧，右耳垂上的朱砂痣熠熠生辉，霓光下露出了他白皙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安静地敛着。
　　他嗓音温和：“我游历人间两百年，这话听过很多遍的，是真的好。”
　　公孙腾哈哈道：“听过很多遍？哈哈，那肯定有好多人说！”
　　衡衣也笑：“哈哈，是的。不过听过最多的却也不是这句话。”
　　公孙腾有些好奇：“哈哈，是什么话？”
　　衡衣想了想，道：“世事无常，兴尽悲来。”
　　公孙腾：“……”
　　衡衣刚刚说完，却发现几人都安静下来。原本激情洋溢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他眨了眨眼睛，道：“我这是冷场了吗？”
　　岑远岚神情古怪地看着他，语气不悦：“你怎么回事儿啊你？”
　　公孙腾如小老头一样长长地叹了口气，蔫儿了下来，“衡九哥哥真会破坏气氛，明明我刚刚讲得那么激情，被你这么一说，那感觉就像是……嗯，就像是溺水的人猛地游出水面准备深吸一口氧气，却忽然被噎到了一样，胸腔里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衡衣抿了抿唇，心中有些歉意，道：“真真抱歉。”
　　岑远岚皱着眉看着衡衣，似乎想说些什么。
　　公孙腾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地道：“唉算了算了。”
　　岑远岚则拂袖转身，道：“扫人兴致。”
　　衡衣：“……”
　　卿弟若有所思地盯着衡衣看了一会儿，忽而笑了笑，温声问道：“道长哥哥，待会破阵的时候，跟我一起吧。”
　　还未等衡衣点头，岑远岚猛地转身，皱眉道：“不行！待会他跟我。不跟你！”
　　卿弟不置可否，看向衡衣，道：“那，道长哥哥想跟谁？”
　　衡衣看了看远处脸色不太好的岑远岚，轻声道：“和岑仙君吧。”
　　卿弟点了点头，道：“也好。”
　　接着，他终于正眼看向了岑远岚，嗓音微沉：“那我家道长就劳烦阁下照看了。”
　　岑远岚脸上一黑，总觉得这少年讲话十分气人，听这话像是他和衡衣才是一家的，自己反而像外人。
　　公孙腾摸了摸自己的袖口袋，皱了皱眉，看向岑远岚，道：“岑兄，你还有灵符吗？再给我几张。”
　　岑远岚道：“腰侧袖口，自己拿。”
　　公孙腾道：“哦，好的。”
　　衡衣拉了拉卿弟的袖子。
　　卿弟垂眸看向他，然后微微俯身，温声道：“道长哥哥可是要嘱咐我什么？”
　　衡衣点点头，微微仰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岑仙君脾性多钢燥板正，倘若我现在还和你一道，怕是不妥的。”
　　卿弟眼眸微深，垂眸注视着衡衣，嘴角微微上扬，笑着道：“好。”
　　衡衣又道：“还有公孙公子，他性情纯质，待会你多担待些。”
　　卿弟点头，道：“既然是道长哥哥嘱咐的。那我便万死不辞。”


第三十四章-死亡鬼手 
　　衡衣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无奈道：“突然说这么郑重的话干嘛，严重了，你关照一下便好。”
　　卿弟笑道：“道长哥哥放心。”
　　衡衣淡淡笑了笑，又不动声色将话题扯到了破关鬼塔的事上，与卿弟谈论了些许，待回过头便见岑远岚和公孙腾已经准备好了，正分别站在两个分岔路口等着他们。
　　他们身后，是两条通往不同的未知的层数的霓虹道路，昏暗又璀璨，璀璨又昏暗，像是镀了一层朦胧的纱，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衡衣与卿弟对视一眼，点点头。接着同时转身，走上了不同的霓虹道路。
　　衡衣走到岑远岚身边，道：“如何？”
　　岑远岚点点头，神情严肃道：“准备好了。”
　　衡衣颔首，回头望了一眼消失在另一条路口的卿弟和公孙腾，又转头道：“好，走罢，下一层。”
　　岑远岚道：“好。”
　　……
　　穿过眩晕的时光层洞，衡衣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就看到一只散发着恶臭的长手从漆黑的房门里慢慢伸出来，即将抠进他的眼睛。
　　衡衣当机立断拔出腰侧的伶俜，将其迅速拍了回去。
　　而一回头就看见岑远岚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剑正准备砍断袭向他的的恶臭长手臂。
　　衡衣蹙眉，喊道：“别砍！”
　　与此同时，伶俜出鞘，迅速飞向岑远岚。
　　“吭——”
　　电光闪石之间，只见伶俜弹开岑远岚的剑，又同时将恶臭长手拍回了黑漆的房门里。速度极快，叫人肉眼看不清。
　　岑远岚握着剑被大力弹开，向后退开了几步，皱眉看向衡衣，道：“你做什么？！”
　　衡衣收回伶俜，微喘一口气，道：“不能砍。”
　　岑远岚也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问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衡衣点头，陈述道：“此手名曰死亡鬼手，是死亡鬼塔常见的邪物，其特点为：坎其一，出其三，砍其三，出其十，越砍越多，而且出来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
　　岑远岚皱眉道：“这么糟心？？”
　　衡衣道：“你且当心。还有，先检查一下我们这一层失去的是什么感官。”
　　岑远岚闻言，检查了身体起来，过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衡衣，道：“是痛感。”
　　衡衣眯起眼睛，道：“没想到这一层，失去痛感。”
　　岑远岚道：“是好是坏？”
　　“双刃剑。尽量别受伤，这一层虽然感觉不到痛感，但出了这里，受过的伤还是要痛的。”衡衣语气顿了顿，道：“而且是加倍。”
　　岑远岚郑重道：“好。”
　　这一层鬼塔里，四周都是幽深不见底的房门，时不时还会伸出来恶臭的长手，那鬼手臂早已腐烂，散发着腐臭尸臭之味，着实恶心得紧。
　　而那鬼手臂的长度却又可以伸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长度，更甚，可以扭曲的如同麻花一样，从各种方向袭向他们。纠缠又烦人。
　　衡衣和岑远岚只好背靠着背，用剑将恶臭的长鬼手拍回房门里。
　　岑远岚烦不胜烦道：“这些鬼东西，这么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衡衣拍回两只鬼手，道：“我在找。”
　　岑远岚问道：“找什么？”
　　衡衣道：“房间。”
　　岑远岚反应过来，道：“你是说这里的房间，有某一个是出口？”
　　衡衣点头：“对。”
　　岑远岚道：“有什么发现吗？”
　　衡衣眉间微蹙，“难。”
　　岑远岚神情沉肃下来，衡衣的能力他很清楚，如果连他都觉得事情难，那恐怕这鬼阵，是真的不好破。
　　“如果……”衡衣沉思片刻，又道：“我每一个房间都进去查探一番，应该可以找出来。”
　　“不行！”岑远岚当机立断道：“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衡衣苦笑道：“你不同意又能如何？我还是要去的。”
　　说罢，他不给岑远岚反应的机会，脚尖点地，身形迅速移向不远处的漆黑房间。
　　“你他妈的！衡衣！”岑远岚瞪大眼睛吼道。
　　一边吼的同时，他抬起腿就要朝衡衣那边飞去，伸出手要将衡衣抓回来。
　　可身后没了衡衣的照应，岑远岚的四周都迅速涌现了一群群鬼手，朝他的眼睛抠来。岑远岚连忙持剑应付，错过了拉住到衡衣的机会。
　　所幸，岑远岚只是看到衡衣一边击退鬼手，一边在这些众多的房门外徘徊着，犹豫着并没有进去。
　　他松了一口气，专心应对起身边的鬼手来。可打着鬼手的同时，又忍不住朝衡衣的方向望去。
　　只见衡衣行动缓慢地在鬼门外来回移动，眉头紧皱，眼睛幽幽地盯着漆黑的房门里面，似乎在打量着什么东西。
　　蓦然，岑远岚见衡衣眼睛一亮，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
　　岑远岚正心上疑惑，却见接下来，衡衣开始站在了离鬼手很近地方，并没有任何自卫的动作，也只有等到鬼手离他很近的时候才用伶俜剑击退。
　　有几次那鬼手的指甲甚至都快戳进衡衣的眼眶里，他才躲开。着实把岑远岚吓得半死。
　　岑远岚怒道：“妈的！衡衣你干什么呢你！还不躲开？！等着它插瞎你的眼睛吗？？”
　　衡衣眯着眼睛看向袭向自己的鬼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声道：“噤声。”
　　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令岑远岚霎时间便条件反射地安静下来，他抿了抿嘴，恨自己这个该死的听话的身体反应。
　　安静了一会儿，岑远岚心中的忧虑却越来越大，心跳跳地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在他眼前。
　　岑远岚越来越焦急，但望着衡衣那沉静的样子，却又无法开口出声去打扰他。虽然他没有以身试险进入鬼门里，可是为什么自己却越来越不安了？
　　岑远岚又一次挥开身边的鬼手，努力朝着衡衣的方向移动过去。
　　蓦然间，他身形一顿。
　　就在此时此刻，衡衣忽然抬眸看向他，眼睛里深邃极致，如同枯静了百年的幽井，然后又像背什么古诗文一样平淡而诡异地开口叙述道：“岑仙君，你听说过吗？诡计中有一类阵法被称为幻术攻击转换阵，它拥有着幻象阵法里的幻术一技，又拥有着攻击阵法里的攻击一技。”
　　岑远岚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衡衣漠然的神情。
　　衡衣勾了勾唇，道：“简单举个例子，对于一个剑阵来说，修仙者赐予它攻击的能力的同时，如果再给它施上幻象符咒，将此剑阵的模样变成了一个个少女在翩翩起舞，那便能起到诱惑敌人的作用。可同时，剑阵的攻击能力却还是在的。而这些所谓的少女，可以在一夕之间，如利剑一般杀人索命。”
　　衡衣霁月般的嗓音在鬼塔里回荡着，岑远岚的手脚却忽然冰冷无比。
　　“不过，虽然幻术掺夹着阵法很复杂，但破此阵之法，却是很简单粗暴的。”衡衣继续平静地叙述。
　　“此法便是找到阵法里的幻术主体，打散主体的所幻化出来模样，此阵方可破解。因为原本的攻击法阵运用了幻术之后，就会有一个弱点：阵法的攻击力会被附庸在幻象上，幻象破了，攻击之力也就没用了。”
　　“啊啊——哈！”岑远岚忽然猛地发狂起来，击开身边肆意的鬼手，奔向衡衣。
　　白衣道长霞姿月韵，讲完这段话的时候，他微微侧身，露出的侧脸清雅如仙，嗓音似清风流水般让人心中如被洗涤般舒适。可他的语气却是有些沉重。
　　“导致此阵法有这个弱点的很大原因，便是阵法的攻击力都集中到了幻术主体上。所以，打散幻术主体的方法有两步，其一，找到主体，其二，以身试之。”衡衣面无表情，眼眸平静无比，竟叫人觉得有些冷淡，“找到了此阵的幻术主体之后，用法术和仙力去将它打散是无效的，因为只能以身体承受幻术主体的攻击力，消磨掉阵法的力量，才可真正有效。所谓，以身试之。”
　　以身试之。
　　岑远岚就是再反应迟钝却也明白过来，这“以身试之”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他脚步如风火，不再管身边攻击自己的鬼手，以最快的速度奔向衡衣。
　　此刻他的焦灼中竟然还带着阵阵的恐惧，岑远岚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衡衣清瘦的背影，那人的白衣道袍被风凌乱地刮起，好似要乘风而飞。
　　那个背影，清瘦而挺俊。是他从两百年前的少年时代就开始追逐的，可是，过了这么多年，他似乎还是追不上。
　　追不上……
　　被鬼手忽然拦路一拌，岑远岚脚下一个踉跄，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狠狠跌在了地上。
　　跌倒的同时，他的眼睛看向衡衣的方向，而瞳孔骤然缩紧。
　　岑远岚眼睁睁地看见，一只鬼手笔直地袭向衡衣。
　　而这一次，衡衣没有向以往一样在鬼手离自己很近的时候躲开，而是任由它狠狠地插/进心脏，穿胸而过。
　　“噗嗤”一声血肉搅动的声音在这安静的鬼塔里响起。
　　“噗——”
　　“叱——”
　　一瞬间，四周袭向岑远岚的鬼手都僵硬地停在空中。


第三十五章-以身试阵 
　　接着，那些鬼手一个个地都变成了一根根长长的钢棍，然后哗啦啦地散落在地上。
　　地上，钢棍的两边还带着尖锐的钩子，散发着冰冷的颜色。
　　岑远岚看到一根比这些都长都粗大的钢棍穿过衡衣的身体，而衡衣如一只破败的布娃娃仰躺着，却硬生生地被棍子支立起来，要躺不躺地斜立在地上，人体和钢棍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状。
　　而支撑在地上钢棍一头的钩子上，是一块血淋淋的心头肉。
　　一半的棍身被血的颜色涂成了鲜红，地上有一滩浓厚的血水，这些都刺眼地印在了岑远岚的双眼中。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被钢棍穿胸而过、钉在了地上、残破不堪的人，他感觉自己的眼珠子似乎马上就要被瞪出来了。
　　而此刻，衡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往岑远岚这边看了一眼，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这是一个幻术攻击转换阵，带着锋利钩子的钢棍被幻化成了恶心吓人的鬼手。而只有找到是幻术主体的那根钩棍，并且用身体一试，承受住它的攻击之力，才能消磨掉幻象之力和附庸在上面的攻击法阵。”
　　衡衣一边解说，一边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握住胸膛里的钢棍，叹气道：“我果然还是用喜欢简单粗暴点方法解决问题。”
　　岑远岚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见衡衣握着棍身的双手倏然收紧。
　　接着，衡衣猛地用力一抽，硬生生地将钢棍从身体里拔了出来。
　　带着锋利钩子的钢棍再一次从衡衣身体穿过，而钩子上又被勾出了一块心头肉。
　　“嘭——”
　　“咚——”
　　衡衣猛地跌落在地上，后脑勺撞击在地上散落的钢棍上，声音响亮而吓人。而他那一身清雅雪白的道袍也被血染污成了刺眼的艳红。
　　岑远岚心中一片混乱，他支撑起手臂，半趴半跑，跌跌撞撞地奔向衡衣。
　　脑海深处波涛汹涌，而两百年前的一个片段冲破尘封的记忆再次浮现出来，竟和此时此刻躺在血泊里衡衣的样子渐渐重合……最后，脑中的记忆片段与眼前的景象变得一模一样。
　　混账！！！
　　岑远岚扑到衡衣身边，颤抖地抱起他，嘴唇哆嗦着。怀里的人身体冷的不像话，胸膛上被戳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血不停地往外冒，怎么也止不住。
　　他单手去摸包里的药剂，动作急切而颤抖。可是，腰带里，是空的。
　　他猛地反应过来，药剂在时光层洞的时候，已经被衡衣给了公孙腾了。
　　岑远岚木讷地低下头，喃喃道：“怎么办……”他猛地仰头，吼道：“操——”
　　“咳。”衡衣咳出一口血，右耳垂上的朱砂美人痣似乎更艳红了，带着脸色又惨白几分，他的声音羸弱，“我，嗯……没事。”
　　岑远岚闻声立刻恶狠狠地瞪向衡衣：“他妈的怎么可能会没事，你他妈的……你他妈的那可是……又不是什么软木棍子！”
　　衡衣虚弱地呼出一口气，手臂撑在地上慢慢直起身子，揉着眉心，轻咳道：“呃，其实都差不多，嗯……别说粗鄙之言了。”
　　岑远岚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恶狠狠地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衡衣给自己点了点穴，止住了身上一直在流的血窟窿，依旧是浑身无力，他蹙了蹙眉，沉吟道：“唉，你别担心，放心放心，我不疼的。你别忘了我们这一层失去的是痛觉，我现在就是失血过多有些头晕，其他还好，一点也不痛的。”
　　岑远岚瞪着他，脸色十分不好看，“衡衣，你觉得你这句话有说服力吗？你以为你在哄三岁小孩？”
　　衡衣从怀里拿出一张药符咒贴在了胸前的血窟窿上，神情有些尴尬，道：“我刚刚也不知道这鬼手到底是什么幻化出来的。还以为是什么飞刀飞剑，捅一下就可以了，没想到居然是个带钩子的，唉我下此注意点，岑仙君莫气莫气。”
　　岑远岚闻言更气了，“你还想有下一次？！还有！什么叫飞刀飞剑捅一下就可以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不死神吗？？？”
　　衡衣又往自己胸膛上贴了几张药符咒，动作有些艰难缓慢。他一边贴一边回复岑远岚，“都是修仙之人，虽然不是不死神，但身体也不是什么肉/体凡胎，捅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唉，你怎么又口吐芬芳了。”
　　岑远岚气不过来，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衡衣的手，道：“你这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边说，他一边从衡衣手里拿过药符咒，然后一张一张地贴在衡衣的伤口上。
　　“你别动，我来贴，妈的！操！别动！”
　　“你轻点。”衡衣叹了口气，解释道：“这是我自创的疗伤灵符，效用虽然比不上风姑娘的灵丹妙药，但对外伤还是起点作用的。”
　　岑远岚皱了皱眉，道：“疗伤的符咒？真是闻所未闻。你没事瞎弄这些乱七八糟的符咒做什么？”
　　衡衣答道：“卖钱，我毕竟是个江湖混混，未飞升前在人间还是要混口饭吃的。”
　　岑远岚道：“会有人买么？”
　　衡衣笑了笑，道：“大多时候，没吧……哈哈。”
　　岑远岚眉头皱的更厉害了，道：“为什么？”
　　衡衣道：“你也说了，闻所未闻嘛，所以没人相信符咒也能疗伤。”
　　岑远岚骂道：“操，那你还做这些符咒干什么！真是闲得慌！”
　　衡衣咳了咳，道：“其实，有时候自己也可以用着玩玩。”
　　岑远岚手上的动作一顿，忽然间说不出话来了。
　　有时候……是什么时候？
　　岑远岚不说话，衡衣也不是爱闹的，两人之间便安静了下来。
　　衡衣身子困倦，慢慢地阖上双眼，准备歇息小许。
　　半晌，岑远岚给衡衣受伤的地方贴完了药符咒，他动了动嘴，想说“你先休息一下，待会我背你。”可看着衡衣苍白无血色的俊脸，岑远岚到嘴边的话却忽然一转，他说出了一句跟现在毫不相干的话：
　　“大师兄，太初仙会，那时，那个时候，你为什么没有认出我来？”
　　话音一落，衡衣倏然睁开双眼，与岑远岚对视一瞬，两人都愣了愣。
　　岑远岚的神情僵硬无比，眼神恶狠狠地瞪着衡衣，看那样子不知是要刮了自己的嘴巴还是要剁了衡衣的耳朵。
　　衡衣愣了一会儿，接着又阖上双眼，背靠在石壁上，苍白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清浅又无奈的笑容，“我们……两百年未见一面，你的模样又变了许多，我哪能一下子反应过来。”
　　“我的模样变了许多？两百年没见？反应不过来？”岑远岚皱眉，对这个说法似乎不太满意。但他看着衡衣现在虚弱的样子，抿了抿唇，也没再说些什么了。
　　衡衣歇息片刻，待麻木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状态，便撑着剑站了起来。
　　“我背你。”岑远岚也跟着站了起来。
　　衡衣摆摆手，笑道：“多谢，不必。我可以。”
　　岑远岚气道：“逞什么强？你可别忘了自己胸前被捅了个窟窿！”
　　衡衣见他模样坚持，也只好道：“背就不必了，扶一下就好。”
　　见他坚持，岑远岚也只好妥协。
　　“那……行吧。” 岑远岚皱了皱眉，又问道：“不过这样你行吗？”
　　衡衣将手放在岑远岚肩膀上，稳了稳失血过多的身体，温声道：“岑仙君，莫要问一个男人这种问题。”
　　岑远岚睨了一眼衡衣清瘦白皙的胳膊肘，似是不屑，“呵。”
　　衡衣：“……”
　　两人搀扶着踏入漆黑的房间出口，视线一下子狭窄了许多，四周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安静地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一股炙热的浪气袭来，带着空气也灼热了几分，温度瞬间上升了几个度。
　　衡衣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猛地咳出一口血。
　　“你怎么了？”听到衡衣的咳嗽声，岑远岚急切地问道。
　　黑暗里，衡衣不动声色地用手抹掉嘴角的血渍，温声道：“无碍。你且小心，这空气有些烧人。”
　　周围太黑了，岑远岚看不见衡衣的样子，但听他声音似乎没什么大碍，微微松了口气，抬头望向前方，忍不住道：“操！前面是什么鬼地方，感觉越来越热了！”
　　衡衣道：“我若猜的不错，我们应当已经进了最后一个幻象鬼阵了，破开此阵就可以再次进入时光层洞，到时候就可以按计划进行了。”
　　岑远岚厌恶道：“我最讨厌这个鬼阵。”
　　衡衣点头道：“确实。幻象鬼阵损人心智。”
　　岑远岚道：“说什么呈现鬼身前的记忆，老子他妈的厌恶死这种拆人隐私的鬼东西了！”
　　两人又往前行走了几步，却忽然，衡衣一把推开岑远岚，挡在他前面，厉声道：“低头！小心！”
　　“嗖——”
　　利箭破空的声音袭来。
　　就算看不见情景，习武之人也能凭着耳力判断出，此刻最起码有数十把长箭向他们飞射而来。
　　顷刻间便能将人射成筛子 。


第三十六章-将军卫国 
　　衡衣迅速拔出伶俜剑，指腹在剑刃上划出一道血痕，灵符一闪而现后灰飞烟灭，他低声呵道：“雷电，召来！”
　　“呲啦”一声电闪雷鸣，照亮了漆黑的通道，而衡衣的脸也在亮光下显得愈发惨白。
　　飞箭被劈成了粉末。
　　衡衣松了口气，一下子体力不支，单膝跪在了地上。
　　岑远岚跑到他身边，扶住衡衣的胳膊，问道：“你怎么样？！”
　　“……无碍。”衡衣哑声咳了咳，皱眉道：“阵法变了。”
　　岑远岚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周围的场景。
　　火红的亮光照射四周，那是火球炸开了城池留下的熊熊烈焰！飞沙走石漫步天际，嘶吼声响彻云宵。到处都弥漫着一股硝烟战火之气。
　　刹时间，杀声震天，无数的长刀和短斧遍落肮脏泥泞的土地，战场上血肉横飞，宛若人间地狱。
　　“杀啊——”
　　“兄弟们，我带你们回家！衡水川过了到了祁山，就是我旻月的国土！跟着我冲啊！”
　　血汗淋漓的年轻将军身披红袍，着盔甲战服，骑着战马，手中挥舞着长/枪，持枪纵马冲锋而来。
　　远方传来大军的铁马声脚步声，大地在悲泣，大地在颤抖，古道西风中的干枯树枝上，最后一片树叶被嘶吼声震落，这里有热血，也有杀戮，空气中也涌动着一股澎湃之气，将士们躁动不安却又一往直前。
　　岑远岚回过头时，衡衣已经站了起来，又给自己贴了一张药灵符，气息恢复了些许。而此刻，他们的脚下是推挤成山的尸体残肢。
　　“阵法变了。”衡衣握紧伶俜，抬眸时目光里映上了远处的战火之光，“幻象鬼阵开始施展了。我若猜的不错，幻象鬼阵这次幻化出的场景，应该是某位将军生前的一次战役。”
　　岑远岚眯着眼看向远处还在厮杀的场景，沉声道：“这里是战场？”
　　“是啊。”衡衣叹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我们这是要完成某位故去将军的心愿？”岑远岚思索一番，“那他在这场战役中胜利了吗？”
　　衡衣摇头道：“不知。”
　　岑远岚道：“如果是战败的话，还能猜到他的心愿可能就是在这场战役中胜利。要是胜利的话，那他还能有什么心愿？”
　　衡衣淡淡叹了口气，道：“活着带将士们回家。”
　　岑远岚疑惑道：“嗯？”
　　衡衣道：“刚刚那位将军的话我听见了。他说，他想带他的将士们，活着回到家乡。”
　　岑远岚忍不住皱眉道：“活着回家？上战场难道不应该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去打胜仗吗？一个将军的第一愿望不是想着保家卫国打胜仗，而是想着带麾下的士兵们活着回家？”
　　衡衣沉默一瞬，道：“其实我觉得，人之常情，心中所愿，合情合理。”
　　岑远岚噎了噎，吸了口气，道：“算了，我不跟你这个伤残病号争论这个东西。”
　　衡衣微抿薄唇，没有再说些什么了。
　　岑远岚扶着他，道：“你还行吗？接下里我们就要附在那些战场上的人的身上了，你准备好了吗？”
　　衡衣点点头，道：“可。”
　　岑远岚道：“那好。”
　　在两人都没防备之时，眼前一黑，脑中震荡，眩晕袭来，意识模糊起来。
　　……
　　“卫将军！我们被包围了！”
　　衡衣回过神来，意识清醒就发现自己骑在马上，身边是震耳欲聋的嘶吼杀戮之声。边上的亲兵已经满身是血，将他围成一圈护在中间。
　　他这是附在了那位将军身上？那岑远岚呢？
　　衡衣估摸着他应该也是附在了战场上某位将士的身上，但此刻情况紧急，他也顾不得寻找岑远岚的附身体了。
　　“卫帅！包围圈缩小了！”远处的探兵嘶吼着报上了敌情。
　　衡衣稳了稳心神，迅速分析出了战场上的局势，沉声道：“左翼突围。轻甲奇袭。”
　　“是！”边上的亲兵立马点头。
　　“走！带着将军突围出去！能少杀则少杀，千万别恋战，节约时间，迅速冲出去！”
　　“是！”
　　“是！”
　　烈日之下，年轻的将士们脸上被烤的灼热通红，全身上下都是刀伤剑痕，被阳光照射地呲啦火热/地疼痛，四周的飞沙迷得双眼红肿，远处是黑压压的敌军大阵，但他们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个信念从始至终地贯彻身心。
　　跟着将军，回家！
　　快马加鞭，衡衣长/枪一挥一落，十几个人头被他斩落在地，他胸腔一哽，猛地咳出一口血。
　　“卫帅！您没事吧！”
　　“卫国将军受伤了！”
　　衡衣随意地摸了一把嘴角的血，心中苦笑，真是吐血血习惯了，竟也不觉得难受了。
　　他摆摆手，冲亲兵们道：“我没事，你们速度再快点！”
　　“是！”
　　“卫帅！前面就是衡水川了！过了这条川就是祁山了！”
　　“啊！衡水川！大汉国的边境！”
　　“太好了！要回到旻月国了！一到祁山我们就安全了！”
　　将士们的语气中含着欣喜。
　　衡衣笑了笑，心道，如果不是在这幻象鬼阵里他可以偷偷地使用自己的法力和灵符，勉强将抵制出敌军拖延时间，恐怕他们是没有那么容易从战场上脱身逃离的。
　　衡衣叹了口气，他没带兵打过仗，深知自己也没那个带兵的能力，能突围已经是万幸了。庆幸这只是个幻象，并不是真的身临战场。
　　他抬眸望着不远处的衡水川，沉声道：“跟我走！我的将士们！”
　　“是！！！”
　　众人精疲力竭地来到了衡水川的边上，水面无边无际水天相连，几只小船停靠在岸边。
　　川水像宝石一般，色泽漂亮，带着一股宁静的气息，水面上泛着一片青烟薄雾，宛若圣洁的云幕，照映着着苍茫天地，凝视着寥寥世间。灰色的山影悠悠远远地伫立在尽头处，似是在守候这衡水之上的宁静和安详。
　　衡衣望着茫茫的湖面，一瞬间有些怔然，喃喃道：“衡水川……我又来了。”
　　“杀啊——”
　　“抓住他们——”
　　听到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和吼叫声，衡衣猛地一个激灵，迅速下马，一边冲亲兵们喊，嗓子沙哑，“上船！回家！”
　　“是！”
　　亲兵们砍断船柱上的绳子，将船桨划开，“卫帅！快上来！”
　　“卫国将军先上去，我断后！””
　　动作不过在刹那间，士兵们整齐有序地分分上了船。
　　衡衣被一位亲兵扶上了船，回头道：“怎么样？！都上来了没有！”
　　“回将军，都上来了！”
　　衡衣点点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心愿，我完成了。
　　忽然，湖面一阵波动，衡衣身形一个不稳，脚下踉跄，大脑一阵眩晕袭来，身体也撑到了极限了，猛地往后摔去。
　　“大帅！”
　　“卫帅！！”
　　“卫国将军！！！”
　　将士们的惊呼声模模糊糊地传进衡衣的耳朵了，似在近处，又似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衡衣忍不住想，这个将军的名字原来叫卫国啊。
　　姓卫，名国。
　　这名字着实爱国啊。
　　……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衡衣的意识慢慢回来了，耳朵里能模糊地听见周围的声音了。
　　“啊，怎么办？衡九哥哥他不喝药啊，嘴巴抿得太紧，张不开啊！”
　　“操，不喝药？想死啊？掰开他的嘴，灌下去！”
　　“岑兄你也忒粗鲁了！”
　　“嗯？你干什么？什么眼神看我？”
　　“哎哎哎，你们别吵啊，也别打架，衡九哥哥受伤了，他这不也是着急吗？你让他瞪几眼又不会死，况且也是岑兄你没保护好衡九哥哥啊，受那么重的伤！刚刚又那么凶，说要灌衡九哥哥喝药，是我也生气的！”
　　“操！”
　　“呵。”
　　“哎！”
　　衡衣迷迷糊糊地听得有些茫然，但也能勉强分别出他身边的这三位是谁，既然是熟人，那他也就放心了，又猛地昏睡过去了。
　　至于吃仙药什么的，被他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因为全身上下实在是太疼了，没有一处是放松的。脑袋也昏沉无比，疼痛难忍，好似要炸裂一般，周围的空气似乎稀薄的很，衡衣怎么吸都吸不够，像是缺氧一样。
　　最终，他疼晕了。
　　昏睡之间，有一次对外界有了迷糊的意识。
　　衡衣感觉到他的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唇瓣被吻住着，有瞬间的颤栗酥麻。
　　很快，他的嘴唇就被强/硬又不失温柔地撬开了，舌头被勾住，舌尖被摩挲，温热而苦涩的药汁流慢慢地进嘴里。
　　衡衣尝不到药汁的苦味，但鼻腔里却充盈着满满的草药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道长哥哥，冒犯了。”
　　耳畔有一道沙哑的嗓音响起。
　　“都喂了这么多天药也不见好转……我怕是要疯。”
　　鼻腔里的苦味越来越浓郁，衡衣不舒服地用鼻音哼了哼。
　　但不等他哼完，唇瓣又被吻住了。
　　新的药汁再次苦涩地流进来。
　　耳边似有似无地回荡着一声叹息，宛若罂粟破碎。
　　“我怕了。”
　　“……师兄。”
　　衡衣紧闭着双眼，眼睛像是被针缝起来一样，怎么也睁不开。他意识迷糊，总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光怪迷离的梦，梦里一直有人在耳畔呢喃地叫着他师兄。
　　到底是谁。


第三十七章-衡衣醒来 
　　这声“师兄”是他从未听过的，很陌生。
　　衡衣忍不住泛起疑惑，他这一生有过三个师弟，同在师门时他们待他尊重有加，四人情同手足，衡衣对他们三人十分的熟悉。
　　但听这位的声音，却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那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个师弟？
　　还不待衡衣细想，脑中又一阵剧痛袭来，全身困倦无比，他忍痛闷哼一声，再次失去了意识。
　　时间慢慢地流逝，似乎是又过了几天。
　　衡衣的意识再次醒过来，这一次，似乎跟以往半梦半醒的时候不一样了，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恢复的快差不多了。
　　但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他身边吵吵闹闹的，他皱了皱眉，有些郁闷。
　　“操！你不说他这两天就能醒的吗？！”
　　“唉，岑仙君您先别急啊，我们鬼医这几天都尽力了，只是这位衡仙君真的伤的太重了，胸口好大一个血窟窿，如今恢复成这个样子，已经算是治愈力很强的了。我们鬼王这几天把殿里的什么人参灵药都拿出来救治衡仙君了，您也别着急啊，人肯定是没事的。况且这是死亡鬼塔里失去痛觉使受的伤，出了鬼塔是要加倍从他身上给疼回来的，这中疼痛感对身体的神经也是损伤极大的，你得给衡仙君恢复的时间啊，这可急不得的！”
　　“嗐！你们别那么大声讲话啊！衡九哥哥还在休息，他身体现在这个样子最需要的是清净，你们要吵就出去吵，别在殿里吵！待会那位小哥哥回来了，见你们这样子打扰衡九哥哥休息，会收拾你们的啊！”
　　“操，老子怕他不成？！”
　　“咳，岑仙使，我们还是出去吧。打扰到了衡仙君恢复身体，得不偿失啊。”
　　“哼！”
　　渐渐地，吵闹声没了，关门声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了，世界安静了，衡衣舒心了。
　　过了许久，似乎是身体休息地够了，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地，却是公孙腾那张清秀的放大版的脸，正近在咫尺地看着他。
　　衡衣被吓得一惊，猛地一咳，“你作甚？”
　　公孙腾好像也被衡衣突然醒来给吓得一跳，一屁股摔倒地上，“哎呀！”
　　衡衣慢慢起身坐起来，却又因为不适应醒来的状态，有些头晕眼花的，忍不住咳了几声，嗓音沙哑极了。
　　公孙腾闻声连忙从地上爬起去给他倒水。
　　“啊！衡九哥哥，快，喝水！”
　　衡衣接过水杯，道了一声谢谢，才拿起水杯就着喝了水。
　　“怎么样？好点没？”公孙腾摸了摸脑袋，又是喜，又是叹：“唉！衡九哥哥你可醒了，担心死我们了！不过你怎么说醒就醒，也不告诉我一声，刚刚你那一睁眼，可把我给吓死了！”
　　衡衣身子有些冷，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无奈道：“这如何告诉你？”
　　公孙腾挠了挠头发，道：“说的也是。”
　　衡衣轻笑一声，道：“你刚刚也着实把我吓了一跳，离我那么近作甚？”
　　公孙腾小脸一红，道：“衡，衡九哥哥，你别误会，我刚刚就是突然想到前几天，怎么喂你药你都不喝，后来跟你同行的那位少年说他有办法，然后他让我们先出去，说什么保证能让你乖乖把药喝进去。我当时就很好奇，他用的什么法子给你喂药的，但门给关了我又看不到，真的是心痒痒的。因为你的嘴巴在昏睡的时候真的十分难撬开，所以他到底是怎么给你喂下/药的啊？”
　　衡衣愣了愣，道：“所以你刚刚就凑上来研究我的嘴巴该怎么撬开？”
　　公孙腾乖巧地点点头，眼神清澈。
　　衡衣无奈一笑，“顽皮。”
　　公孙腾抓了抓耳朵，小声道：“衡九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我刚刚虽然想研究你的嘴巴，但是又忍不住被你的容貌吸引住，看了好一阵子。唉，怪不得云哥哥说你上仙界第一美人。”
　　衡衣正喝着水，闻言猛地一咳，被呛到了，“咳咳咳咳……嗯？云少主？他说什么？”
　　公孙腾眨了眨大眼睛，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又补充了新的，“云哥哥说你是上仙界第一美人，他私下里跟我们称呼你的时候，都是叫你为衣美人的。”
　　衡衣蓦然瞪大眼睛，有些结巴了，“荒，荒唐！男子怎可称呼为美人？”
　　公孙腾疑惑道：“为何不可？云哥哥和颜哥哥都说过的，美人不分性别，只看容颜。”
　　衡衣忍不住扶额，心中长叹，七公子这是都跟云少主学了些什么东西啊？
　　公孙腾直勾勾地盯着衡衣的右耳朵，好奇又惊羡地问道：“衡九哥哥右耳垂上有一颗美人痣，红红的，很好看，是天生的嘛？我好像还从来没有见过美人痣长在耳朵上的人。”
　　衡衣愣了愣，继而无奈地笑了，困惑地歪了歪脑袋，思索道：“大概是……胎记？”
　　公孙腾咂咂舌，眼睛亮亮的，“真好看。”
　　衡衣放下水杯，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提醒道：“好看什么啊？我是个男人，七公子以后莫要这般打趣我了。”
　　公孙腾揉了揉额头，小脸红红的，他见衡衣的水喝完了，又乖乖给他倒了一杯，一边喜道：“啊，我不是在做梦！衡九哥哥真的醒了！太好了！”
　　“谢谢。”衡衣接过杯子，环顾了一下四周，问出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疑惑的问题，“我这是在哪里？”
　　他们所在的地方，屋内华丽辉煌，连床都大的离谱，舒适又华美，定非凡人所居之地。
　　公孙腾答道：“成渊鬼王的宫殿里的一所偏殿，供客人歇息之地。”
　　衡衣惊讶道：“我们来到万鬼海了？”
　　公孙腾道：“嗯嗯，是的。当时衡九哥哥破了幻象鬼阵之后就昏迷了，来到时光层洞的时候已经不醒人事了，是岑兄把你背到那里和我们汇合的，之后我们几个就按照那个少年的方法突破了死亡鬼塔。”
　　他顿了顿，想了想措辞又继续道：“但由于我们破塔的动静过大，惊动了万鬼海的成渊鬼王，鬼王殿下便派鬼使将我们带回了他的宫殿，在这里养伤歇息，还给衡九哥哥安排了几名鬼医疗伤。等待几日后，成渊鬼王的忌日宴会开始，我们再一同上席庆贺。”
　　衡衣点点头，道：“这几日真的辛苦你们了，我这身子不争气，倒是给你们添麻烦了。鬼王殿下，我会亲自去感谢的。”
　　公孙腾摇了摇头，道：“衡九哥哥说得哪里话，哪里麻烦啊。倒是你当时浑身是血的被岑兄背出来，可把我们一行人给吓坏了。”
　　衡衣愣了愣，哑声道：“让你们担心了。”他顿了顿，又问道：“与我同行的那位少年怎么样了？”
　　“他刚刚去药阁给你抓药去了。”公孙腾小脸皱了皱，忽然凑近衡衣道：“衡九哥哥，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啊，我有点怕他。”
　　衡衣抬眸，困惑道：“为何怕他？”
　　公孙腾揪着手指，小小声道：“你当时受伤的时候大家都很着急，可是他的反应也太过激了吧，脸色好吓人啊。”
　　衡衣眨了眨眼，“吓人？”
　　卿弟的修为虽然诡异了点，但还是很乖巧体贴的，公孙腾居然会用“吓人”二字来形容他。
　　衡衣勾了勾唇忽然想笑，但看着公孙腾跟受惊的兔子一样，他觉得自己得忍住。
　　公孙腾咽了咽口水，眼里还留着一丝心有余惊，“唉，当时万鬼海的鬼医在屋子里给你疗伤，我们又不能进去打扰，他就一个人站在石阶那边啊，呆愣愣的，像失了魂一样。我当时正准备走过去安慰他几句，却没想到他突然抬起胳膊，反手就给自己来了一巴掌。”
　　衡衣蓦然瞪大双眸，笑不出来了。
　　公孙腾像是想起了什么视觉上的恐吓，声音哆嗦起来，“我我我我真的被吓到了！那一巴掌，又狠又辣，他半张脸都红了，真的恐怖死了，吓得我好几天都不敢和他搭话。你说你受了伤，他为什么要这么狠地打自己一巴掌啊！？我真的搞不懂……”
　　衡衣心绪复杂，抿了抿干涩的唇瓣，问道：“然，然后呢？他的脸现在怎么样了？伤的严重吗？”
　　谁知，他问完这句话，公孙腾却忽然安静不语了，像一只鹌鹑一样缩了缩脖子，盯着门口，表情惶恐。
　　衡衣眨了眨眼，疑惑道：“七公子？”
　　“呃，大、大大哥，你你来了啊。”公孙腾颤颤巍巍地朝门口道。
　　衡衣闻言，心上猛地一紧，顺着公孙腾的目光朝门外看过去。
　　一位漂亮白皙的少年此刻正安静地站在门口。
　　白衣，紫裳，短笛，木屐，清贵却散漫。
　　他苍白的下颚紧绷着，被门外的日光轻轻地描绘，淡淡地勾勒，印出完美的线条，好看得晃人眼球。
　　那双幽邃的眼睛里似乎暗暗涌动着漩涡般的深紫，全部的目光都留在了衡衣身上，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对视瞬间，谁也没有出声。
　　不知为何，殿内的气氛一时间竟有些微妙。


第三十八章-九尾千面 
　　“呃呃呃大大大哥，衡九哥哥醒了，你……你要不要进来看看他？”公孙腾要笑不笑，也不知道该说些啥，总之他就是非常地怕那个门口站着的少年。
　　门外冷风一吹，衡衣忍不住咳了咳。
　　卿弟闻声，转身将门关了起来，抬腿走进了寝殿内。
　　“七公子，把你的腿从道长哥哥的床上放下来。”卿弟淡淡挑眉，嗓音似乎因为吹过寒风，有些酥哑，“道长哥哥，你先躺下盖上被子，最近万鬼海的寒秋要来了。”
　　“啊，哦哦哦。”公孙腾尴尬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趴在衡衣床边的身体，立马将腿给放了下来，退到了边上。
　　刚刚光顾着跟衡九哥哥咬耳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竟然凑得这么近了。
　　公孙腾挠了挠头，看着床边一坐一站的正在对视的两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于是就转身准备给自己倒杯水喝，但他来到桌前却发现茶壶里已经没了茶水。
　　公孙腾只好慢吞吞地转身，道：“我去重新拿壶水来。”
　　衡衣温声道：“去吧。”
　　公孙腾点点头，逃也似地跑了出去，阖上殿门。
　　殿内只剩下衡衣和卿弟两人。
　　衡衣抿了抿唇，道：“你……”
　　“道长哥哥快躺下。”卿弟熟练地将床边塌上的被子铺在衡衣身上，嗓音温和，“大伤初愈，可不能再感染上伤寒了。”
　　衡衣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我已经躺了这么多天了，再躺下去骨头都要软了，多不好。”
　　卿弟闻言笑了笑，“道长哥哥先听话躺下。吃完这味药，披上莲蓬衣，再起床也不迟。”
　　衡衣眸光微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便乖乖地任他所为。
　　卿弟在衡衣背后放了一个柔软厚实的靠枕，让他半躺着，接着又给他盖上了一层御寒的棉被，这才起身去隔间拿自己刚刚调好的药汤。
　　衡衣望着卿弟高挑的背影，眸色复杂无比。
　　半晌，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卿弟将药端来，拿起勺子准备喂衡衣。
　　“不必，我自己来。”衡衣摇了摇头，抬起手准备接过他手里的碗，“我这几天委实麻烦你了，你去休息吧。”
　　卿弟轻笑一声，错开了衡衣伸过来的手，道：“道长哥哥，别乱动，盖好被子。”
　　衡衣愣了愣，“我……”
　　卿弟放下/药碗，重新将衡衣的手放进了被子里，又将他裹成了一团。
　　衡衣呆了呆，“你……”
　　卿弟看着被裹成球的衡衣只露出来了一张白皙的脸，他忍不住勾了勾唇，道：“道长哥哥，别再乱动了，要不然我又要重新帮你盖被子了。”
　　此景此状，衡衣眨了眨眼，最终只好道：“……哦。”
　　卿弟似乎心情愉悦，挑了挑眉，喂药的动作愈发地温柔体贴了。
　　衡衣麻木地喝着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总感觉气氛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乖乖巧巧地被喂完了药，安安静静地被穿上了一件防寒的莲蓬衣，衡衣茫茫然然地被卿弟从床上扶起来，穿好鞋子来到了院子里晒太阳。
　　秋寒降至，院子里依旧阳光明媚。
　　“道长哥哥，坐这里，这里阳光温和。”卿弟将衡衣扶到了一个石桌旁坐下。
　　衡衣坐下来，抬头眯了眯眼，任由阳光铺洒在脸上，“感觉躺了许久，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卿弟笑了笑，道：“嗯，是啊，躺了好久。”
　　衡衣静默一瞬，忽然抬眸看向少年，温声道：“谢谢你。”
　　卿弟微怔，无奈道：“道长哥哥不必言……”
　　“锦卿。”衡衣又道。
　　“……”
　　衡衣微微一笑，嗓音温和，“这么直接叫名字，确实有些大不敬了。或者应该称呼你，上古阁下，天狐少主，还是……九尾千面？”
　　庭院中，漂亮的少年沉默片刻，忽而笑了，那笑容不似以往的温和，而是带了点妖孽勾人，让人顿感惊艳。
　　他微微歪了歪脑袋，眼波轻漾，笑渡春风，“唔，道长哥哥言重了，我还是觉得叫卿弟比较好听些。或者，如果可以，道长哥哥称呼我为……卿卿，也是极好的。”
　　“……”衡衣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道：“这就不必了。”
　　锦卿哈哈一笑，在衡衣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手肘随意地撑在桌上，单手托腮看着衡衣。
　　那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了他白皙的手腕，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亮白得晃眼。
　　“道长哥哥好生聪慧，一下子就知道了我的身份。”锦卿挑着眉，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是怎么看出来的？”
　　衡衣见他这随性散漫的模样，叹了口气，道：“你一开始就没打算隐藏，是故意让我看出来的吧？到处都是破绽。”
　　锦卿眼眸微亮，道：“咦，到处都是破绽？难不成道长哥哥先前就听说过我？”
　　衡衣给自己倒了杯茶，道：“上古锦卿，九尾千面。谁人不知，又谁人不晓？”
　　锦卿沉思片刻，笑吟吟地道：“说得也是。”
　　衡衣：“……”
　　你倒是一点也不谦虚。
　　锦卿眨眨眼，手指了指自己，笑道：“所以说，道长哥哥，到底是怎么识破我的？”
　　衡衣认真端详了他一会，道：“把傲尘拿出来。”
　　锦卿闻言低笑一声，轻声道：“好。”
　　他话音一落，便见银光一闪，石桌上出现了一把银白色的折扇，精致漂亮，华贵耀眼。
　　傲尘见到衡衣，似乎有些欢快，绕着他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衡衣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它扇柄，这才从怀里拿出芳尘扇。
　　两把银扇相似却又不似，聚在了一起仿佛天生一对，神仙灵器。芳尘比傲尘的扇面略小一些，气质也比傲尘的凌厉多了些温软。
　　芳尘精巧玲珑，傲尘精致华贵，两把扇子依偎在一起竟有些温馨可爱。
　　“芳尘在我身边待了两个月，是该物归原主了。”衡衣看向锦卿，道：“芳尘，是你的吧？”
　　锦卿笑道：“之前是。”
　　衡衣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了愣，“之前是？”
　　“对。”锦卿挑起眉，目光温和，“因为它现在是道长哥哥的了。”
　　“……”衡衣愣怔一瞬，蹙眉道：“何意？”
　　锦卿看了一眼两把依偎在一起的银扇，道：“傲尘和芳尘都是我制作出来的，傲尘认我为主，但芳尘却认了道长哥哥为主。”
　　衡衣一时间有些讶然：“何时的事？我竟不知？”
　　锦卿道：“两个月前。”
　　衡衣抿了抿唇，“那时我刚捡到它。”
　　锦卿摇了摇头，道：“不是道长哥哥捡到的，是它寻到你的。”
　　衡衣更加诧异了，困惑道：“它为何寻我？”
　　锦卿忽然低低一笑，道：“大概是因为……喜欢你吧。”
　　“……”衡衣呆愣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瞪一眼锦卿，无奈又认真地道：“你莫要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把它完璧归赵。”
　　锦卿勾了勾唇，神情好似也颇为认真，一派严肃的样子，“道长哥哥，我也是认真的。它是你的，就永远是你的。”
　　两人对视几秒，皆是固执之色。
　　许久过后，衡衣率先败下阵来，他又揉了揉眉心，雪白漂亮的额头上，眉心一点被揉得有些粉红，那印迹在晨光下愈发地惹人怜爱。锦卿的目光深了深。
　　衡衣叹了口气，他是真的很不想纠结一件事情，况且以锦卿的身份也没法这么直白地去拒绝，他只好微笑道：“多谢锦少主美意，我会好好爱惜它的。”
　　锦卿也微笑道：“道长哥哥且宽心，有芳尘在身边保护你，是一助力。”
　　衡衣微抿薄唇，道：“谢谢。”
　　“道长哥哥不必言谢。也是我强迫你的，是我该说声对不起。”锦卿将傲尘收回，又拿起芳尘递给衡衣，眉宇间含笑，似乎心情很愉悦，“原来道长哥哥是因为芳尘和傲尘太过相似，便识破我了。”
　　衡衣接过芳尘放回衣襟里，答道：“不止。”
　　锦卿扬眉，“还请不吝赐教。”
　　衡衣抬眸看他，道：“两个月前上仙界，千里传送阵里，那个凭空出现的男人是你嘛？”
　　锦卿笑而不语，却也表明了答案。
　　衡衣道：“一能随意出入死光鬼塔，二又轻而易举地破了那么多鬼阵，三还轻易找到突破鬼塔的方法。这上三界里除了上古和旷世，我还实在是找不出来有谁了。”
　　锦卿轻声道：“道长聪慧。”
　　衡衣又道：“我猜，你和云少主相交甚好。”
　　锦卿微怔，忽而又笑道：“是。”
　　衡衣道：“云少主在上仙界送来的那只小折耳狐，便是你吧。”
　　锦卿从善如流地答道：“是。”
　　衡衣呼出一口气，道：“那这就清晰明了了，为何在传送通道里我怀里的灵狐消失不见之后，会凭空出现了你。明明一张千里传送符只能开启一个通道，里面不可能会再有人会凭空出现。”
　　“为何死亡鬼塔里小折耳狐消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为何你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仅通过身体接触就能知道当时幻化成女子形态的我是个男人。”
　　“因为至始至终，你都是以灵狐的形态在我身边，见证了一切。”


第三十九章-仰慕已久 
　　锦卿神情不变，只是笑着叹了口气，眼睛亮亮的，赞道：“道长果真聪慧。唉，当时我还在想，道长哥哥先前明明很照顾灵狐，为何之后它消失了那么久却一点也不担忧它的安危。我伤心了许久，以为道长是不喜欢我灵狐的形态，早已厌弃。但原来是道长早就知道了我就是它呀。”
　　“怎会厌弃。”衡衣摇了摇头，似是对他无可奈何，“你若是真想瞒我，怎会露出这么多破绽？明明就是随性而为，根本不怕被人看出来，着实嚣张。”
　　锦卿笑吟吟，“道长哥哥不嫌弃便好。”
　　衡衣叹口气，道：“哪敢。”
　　还有一点衡衣没说，便是锦卿的声音太独特，在上三界还真的是找不出第二副嗓子如他这般诱人心弦了。
　　千里传送阵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和死亡鬼塔里遇到的那个少年的声音，嗓子的音色分明就是同一人。
　　先前事情凌乱，又有鬼姬胭脂从中阻碍，衡衣也来不及细想其中的一些细节，待安全到达万鬼海，静下来沉思片刻，便很容易将先前所有的困惑和疑虑都找到答案。
　　回想当时云酒在山海殿前送来灵狐的时候，神情确实有些古怪，而他对待灵狐的态度倒不像是寻常主人对待仙宠的态度，言语和行事间似是在顾忌着什么。
　　就连称呼灵狐时的用语，都是用“这位”而不是“这只”。
　　可见灵狐的古怪之处太多了，只是衡衣没想到他竟是锦卿。那位九尾千面，天狐族的少主子，传说中的上古神兽王。
　　这等身份，却又为何要委身扮作灵狐跟在他们身边那么久？
　　真真是令人震惊又费解。
　　衡衣沉默半晌，忽然抬眸，目光直直地望进锦卿的眼睛里，他轻轻启唇，低声问道：“为何？”
　　锦卿笑意不变，“什么？”
　　“你帮我太多，一路相护，感激不尽，谢字太轻。”衡衣顿了顿，道：“但我还是想冒昧一问，锦少主莫要怪罪。”
　　锦卿道：“不必言谢，道长哥哥且说。”
　　衡衣认真地看着他，温声问道：“明明先前素未蒙面，你为何要待我这般好？”
　　“……”
　　庭前落尽梧桐，水边开彻芙蓉。
　　万鬼入海，寒秋将至。与上仙界不同，上仙界总是四季如春，风和日丽，阳光普照，仙境一般。万鬼海却是有着寒秋之季，总是半晴半雨，阴晴不定。每年寒秋，妖风肆意，非万鬼海的鬼君，仙君和妖君们来到万鬼海难免都会不适应这里的寒秋。
　　因为万鬼海里，鬼气灵力充盈着的寒秋的空气，即使有修为傍身，法力护体，也会冷到浑身发颤，冻到头痛刺骨。
　　殿前的梧桐早已凋零，池边一派冷然肃穆，修葺整齐的鬼王偏殿内却有一片盛景。一丛丛白兰静静立于幽远的小路上，花香清淡，冷艳芬芳，玉白如凝脂，细腻如蚕肤。翠叶修长劲健，在风中尽显飘逸。
　　秋风拂过，衡衣抬眸，静静地等待锦卿的回答。
　　他并不认为一个素未蒙面、身份又如此高贵的天狐少主能毫无理由地去帮助他。
　　对面的少年单手托腮，静静垂着眼帘，长睫卷翘起来，瞳眸深处是熠熠的幽紫，他嘴角淡淡地勾着，清浅又耐人寻味，叫人尝不清情绪来。
　　他的身后，是一丛幽然而立的白兰。婷婷而玉立，妩媚而清雅。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宁静，锦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衡衣也不急，静静地看着锦卿，目光温和。
　　良久，锦卿轻轻起身，长发如绸垂落在腰际，秋风吹拂而过，那三千青丝微微飘起，荡开漂亮的弧线，而空气里似乎有一股甜蜜的花香飘来。
　　不似兰香，胜似兰香。
　　衡衣见锦卿走近身后的兰花丛旁，心上疑惑，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却见，锦卿微微俯下身子伸出手，白皙的手腕在微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又泛着一股诱人的精致感。那人修长的手指抚摸了一下白玉般的花瓣，动作温柔而轻和，似是珍惜似是体贴。
　　那景那人就那样惊艳地映入了衡衣的眸中，倒让他有些愣怔住了。
　　锦卿淡淡勾唇，指尖微动，一瞬间便将小白兰折枝而断。
　　衡衣瞳孔蓦然睁大，望着那漂亮手指间的雪白小兰花，忍不住呼吸一滞，恍惚间，心跳似乎是漏了一拍。
　　这一刻，他蓦然想起了一个很雅的词——
　　素手折花。
　　素手如霜雪，拈花倾一笑。
　　衡衣喃喃道：“倒是名景。”
　　锦卿慢慢转身，瞳眸里印着衡衣全部的身影，抬腿朝他走来。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锦卿笑意慵懒，眨了眨眼睛，“君子兰。道长哥哥，喜欢么？”
　　衡衣望着面前的小白兰，眸光微动，“君子兰……送我？”
　　锦卿指尖微动，低眸注视着衡衣。
　　半晌，却未见衡衣接花。
　　锦卿目光微暗，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道：“不知道长哥哥可曾听过，衡水峰下衡水川，衡水山人玉青竹。”
　　衡衣蓦然抬眸望向他。
　　相视无言，锦卿神情不变，嗓音轻慢，“还有……金木水火土，衡水镜中来。”
　　衡衣瞳孔猛缩，惊异道：“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他明明不会……”
　　“这是打开《荒涂》古书的咒语，师父他不传非嫡系子弟。”锦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衡衣，眸中似乎藏着什么情绪，“师父名为玉青竹，道号衡水山人。他所撰写的《荒涂》原有两册，其中一本在道长哥哥那里，而另一本……”
　　“在我这。”
　　衡衣张了张嘴，有些哑然，“你是玉青竹的弟子？”
　　锦卿微微一笑，眼尾似含瑰丽，“仰慕已久，今日幸会。师兄。”
　　衡衣：“……”
　　锦卿垂下眼帘，温声道：“身无厚礼，君子之花，赠与师兄，可否收下？”
　　衡衣：“……”
　　久久未言，衡衣抿了抿唇，慢慢伸手接过小白兰，望着指尖那一抹清雅的雪白，怔然道：“谢谢。”
　　锦卿看着衡衣还有些懵懂迷糊的样子，唇角忍不住翘起，“道长哥哥？师兄？”
　　衡衣茫然地抬眸看他，温润的眸子此刻有些呆滞，“啊？”
　　锦卿轻叹，目光歉意，“吓到师兄了，我今日确实有些突然了。”
　　衡衣摇了摇头，道：“我…没事。只是，有些吃惊。”
　　……岂止是有些，简直就是吃惊无比。
　　衡衣垂下眸子，心绪复杂。
　　他还未飞升时，曾经拜过两个师父。一是衡水山人玉青竹，二是度生宗师叶笃生。
　　度生宗师叶笃生乃是度生宗门的尊主，在人间是一位顶天立地、为人所称赞的宗师。而度生宗门也在修仙界赫赫有名，乃是名门之派。
　　叶笃生的嫡传弟子有衡衣，喻寻，岑远岚，叶无瑕四人，皆是仙门子弟中的楷模，人中龙凤。
　　而衡衣的另一位师父，衡水山人玉青竹，则就没有那么出名了。
　　玉青竹是衡衣年仅八岁的时候在衡水川认下的师父，那个时候他还未拜入度生宗门。
　　玉青竹一位闲云野鹤的散人，自号衡水山人，笑称自己乃是一名山野村夫。不过事实上也确如此，玉青竹整日里游手好闲，在世间也从未有过什么名气。
　　而衡衣拜他为师的原因，却也没人知晓。
　　在衡衣下山之前玉青竹曾告诫他，在世人面前不得提玉青竹的名讳，不准让别人知道他师承何人。甚至玉青竹还笑呵呵地对衡衣说，下山后可随性拜入其他门派，也可自行拜他人为师。
　　衡衣叛出度生宗门后，却也再未见过玉青竹。而后他人间漂泊两百年才得以飞升，那位师父在他的印象里，也是很久远的一位人物了。
　　如今却得知上古锦卿竟是衡水山人的嫡传弟子，这让衡衣怎能不惊讶。
　　衡衣与玉青竹两人曾在衡水山上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说衡衣是玉青竹养大的。衡衣一直以为他这位性格奇特的师父只有他一位弟子。
　　犹记得他下山之时，玉青竹亲自把一部名曰《荒涂》的古书赠与他，让他好好保管。但衡衣当时拿到的只是此书的上册，而下册，玉青竹却未曾给他。
　　没想到这下册，竟在锦卿手中。
　　衡衣拿出《荒涂》的上册，眼中又惊又疑。又看到这位两百年素未蒙面的小师弟悠然在自己对面坐下，他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咳，我能看看那本书吗？那本……下册。”
　　锦卿见他说起正事，也便不再谈笑，从袖中拿出了一本和衡衣手里一模一样的古书放在桌上。
　　同样的古朴，同样的破旧，又同样的雅致。
　　衡衣眼神一肃，认真地道了一声“谢谢”，便郑重地拿起它，神情有些紧张地翻看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衡衣沉浸在古书里面没有出声，锦卿也不打扰他，而是单手支着下颚，模样慵懒，目光却专注地凝视着他，久久。
　　过了一会，衡衣才抬眸看向锦卿，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低声道：“是师父亲撰。”


第四十章-古书荒涂 
　　锦卿颔首，道：“玉青……嗯，师尊与我说过，《荒涂》他只写了一本，而现在有两本的原因是他当年亲手把这本书撕成了两册。”
　　衡衣一惊，继而沉思起来，脑中不断回想起玉青竹将这本书交给他时候的场景，片刻，他闭了闭眼，轻声道：“我知道了。”
　　锦卿沉默一瞬，道：“师兄可要合并它？师尊嘱咐过我，当遇见你时要把《荒涂》的下册交予你，由你亲手来合并它。”
　　衡衣点头，沉声道：“好。”
　　他拿起自己的那一册，又将锦卿那一册朝自己的那一册靠过去。
　　衡衣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全凭感觉，可当这两本书靠近的时候，它们中间的空气里竟无声无息地产生了吸引力，如同磁场一般的灵力疯狂地吸引着对方。
　　衡衣愣了愣，立马松开了手。
　　两本书被一股醇厚的灵力包裹住了，散发出淡淡青绿的光芒，给人一种温暖如泉水般的纯净感。
　　衡衣和锦卿都清楚地感受到了，那是玉青竹的灵力。
　　不到片刻，这两本书竟然惊异又奇特地合成了一本书，书籍封面上的“荒涂”两个字凌厉而洒脱，散发着灵光，书面豁然变得干净整洁，带着远古的韵味，又透着空灵的纯净，清雅而精致。
　　待灵气散去，微光渐逝，《荒涂》慢慢飘沉而下，落入了衡衣的手掌间。
　　衡衣深邃的瞳眸里散发出锐利的光芒，“它的灵力跟之前不一样了。现在变得更为浓郁醇厚，磁场也更加纯净。”
　　锦卿点头道：“色彩含蓄，格调高古。”
　　沉默许久，衡衣慢慢伸出手，指尖颤颤，掀开了《荒涂》的第一页。
　　蓦然，他瞪大眼眸，心跳漏了一拍，一股难言的震惊蔓延在胸腔。
　　锦卿察觉到他的异样，温声道：“师兄？”
　　衡衣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古书的第一页，那里之前是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而此刻，第一页竟然洋洋洒洒地出现了一行字：
　　大荒无涂何以归。
　　字体凌冽傲人，笔锋洒脱不羁，第一眼有种摄人心魂的惊艳，第二眼再看过去，竟有一种苍凉孤冷之感。
　　衡衣一时间怔住了，舌尖竟情不自禁地低吟地出了这句话，“大荒无涂……何以归。”
　　什么意思？
　　不对，重点不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重点是这本书他翻了不下千遍，每一页都写了什么、画了什么，衡衣都能倒背如流，世间不会再有第三个人比他更了解这本书了！
　　第一页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没有任何墨迹！
　　如今，这张空白古朴透着檀香的纸页，竟然凭空出现了一行字，而这句话又给人一种无法言说的荒凉和莫名。
　　怎么会这样……
　　衡衣的意识一片混乱，脑海中的某些记忆碎片朝他呼啸而来，下一秒便让他眉心一阵刺痛。他猛地阖上《荒涂》，胳膊肘撑在玉石桌上，有些头痛的捏了捏眉心。
　　百年人间行，衡衣按照《荒涂》的指示，做完了所有玉青竹要他做的事情。
　　而飞升之后，《荒涂》便再也没有过动静，衡衣也以为他完成了玉青竹的全部愿望和要求。但没想到到了万鬼海，这本书竟然又活动了起来，而且还凭空出现了一句让人难以捉摸的句子。
　　师尊把这本书交给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刻，衡衣参不透。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苍凉感，又是这样，似乎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参透的时候，事实都会打他一巴掌，所有的结果都是空梦一场。其实至始至终，他从未参透过任何事、任何人。
　　衡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并没有感到无措和茫然，亦或是慌张感，他已经习惯这种感觉了。
　　双眼微阖，再次睁开之时，他的双瞳已然漆黑深邃，宛若一片无垠的宇宙星辰。衡衣口型无声地喟叹道：师尊……
　　锦卿眯着狐狸眼打量着《荒涂》，目光犀利，静默半晌，他问道：“师兄，它比之以前，有出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衡衣一怔，惊讶于锦卿的敏锐。他温声回道：“多了一行字。”
　　锦卿诧异挑眉，道：“多了一行字？”
　　衡衣将《荒涂》递给他，轻声道：“第一页，本来是空白的。”
　　锦卿翻开古书，便见原本该如衡衣所说的空白纸张上豁然写着一句话，笔锋潇潇而立，似竹似风。
　　衡衣凑到他身旁，温声复述道：“大荒无涂何以归。”
　　锦卿侧眸看着身边温润的师兄，长睫卷翘，白皙清雅，右边的耳垂上盈盈一点朱红，神韵动人。他眸光微悸，不动声色地靠近衡衣，轻轻将他虚揽在怀里，俯下身子，在衡衣耳畔低声道：“师兄这样读不对。应该这样：大荒无涂何以归？”
　　微痒的气流轻擦耳尖，耳朵上泛起生理性的粉红，衡衣不禁侧了侧头，一边困惑道：“这是疑问句？”
　　他还以为是感叹句。
　　锦卿点点头，道：“我觉得是。”
　　他垂眸看着新生的《荒涂》，神情也有些肃然，半晌沉吟道：“师兄，有一个远古阵法便是先将本是一体的魂器一分为二，运足天地灵气，等待开阵。打个比方，就像是道士画符坐阵一样，画完了符，蓄足了力，才可以打开法阵。”
　　衡衣点点头，他也听说过这个远古阵法。
　　锦卿继续分析道：“而《荒涂》的灵力太过醇厚，所以我不得不怀疑它是师尊的魂器。如果它真是魂器，那么它一分为二的时候乃为阵法的混沌期，混沌期即为蓄力期，好似道士画符为开阵做准备一样。而待魂器合二为一之时，便阵法开启之时。”
　　锦卿顿了顿，目光深了些许，道：“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因为《荒涂》古书里藏的这个阵法是个什么模样，我目前还看不出来。
　　“你的猜测是对的，师尊交予我此书之时曾嘱咐我要好好保管，他说这是他的魂器。”衡衣轻轻揉捏酸痛的眉心，长叹道：“我竟不知师尊到底想让我作何。”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荒涂》，眼睛里划过深思，空濛的水汽渐渐泛起。
　　衡衣蹙眉猜测道：“莫非这句话是师尊给我的提示？他问我这句话，是想让我找到下半句的答案吗？”
　　锦卿指尖轻抚那行字，轻声道：“从字体痕迹和墨的香味来判断，应该是两百年前留下的。”
　　衡衣眸色沉沉地看着那句话，按这样推测，玉青竹早在两百年前就写好了这句话，只是用灵力隐藏了起来等待古书《荒涂》合二为一。
　　书中阵法开启之时，这行藏匿了两百年的文字便会显露出来。
　　如今阵法已经开启，衡衣能感觉道一股属于玉青竹的灵力在古书中慢慢增强，似乎要冲破什么禁锢，带着一种指引的味道，勾的他心绪波动。
　　而他偏偏还不能拒绝。
　　若是旁人遇到这种事情，恐怕着是要烦躁郁闷不已，但衡衣盯着古书却是陷入了一种老僧入定的状态，瞳眸里一片氤氲，暗芒涌动莫测。
　　良久，他抬起温润的眼眸，嗓音温润而沉静。
　　“先不急。”
　　手里握着小白兰，衡衣看着它灵气清雅的模样出了神，过了一会，他问锦卿：“师尊他……还有别的弟子吗？”
　　锦卿忽然眸色深了许多，神情正色道：“只有，我们两人。”
　　衡衣点点头，“这样啊。”
　　静默一瞬，锦卿试探地问道：“师兄，可是不习惯我这个师弟？”
　　衡衣抿唇道：“有点。”
　　锦卿微愣，慢慢低笑一声，道：“我以为你会说不会。”
　　衡衣问：“为何这样想？”
　　锦卿想了想，道：“因为你总是习惯照顾别人的情绪。”
　　衡衣闻言看了一眼锦卿，语气平淡，“你倒是了解我？”
　　锦卿哈哈一笑，道：“师兄对我说实话，我很欢喜。”他这一笑，带着身后的兰花也明媚了起来。
　　似乎被什么影响一样，衡衣也忍不住笑了，紧绷的心情忽然就松掉了，豁然间像是放开了什么，接受了什么。
　　“我知道了。不过，你也得让我缓缓。”他揉揉眉心，无奈道：“忽然间告诉我这么个消息，真真让我吃了一惊。”
　　锦卿温声道：“我的错。”
　　衡衣抬手，摆了摆，道：“别总是对我道歉呀，你堂堂九尾千面，这么对我讲话是想让我折寿吗？”
　　锦卿眨了眨眼：“师兄。”
　　衡衣深吸一口气，连忙道：“山，与。氵，タ”“停，打住。九尾千面阁下，在下受宠若惊，得缓缓，行么？”
　　锦卿乖乖道：“好。”
　　他嘴角笑意曼开，少年妩媚而清贵。
　　衡衣叹了口气，道：“还有很多疑惑，待过几天，我想一一问你。”
　　锦卿道：“好。”
　　第二日，清晨。
　　衡衣起了个早，洗漱完毕后，披上一件雪绒莲蓬衣，准备去庭院里走走。
　　他刚下了石阶就看到公孙腾弯着腰正在给兰花丛浇水。
　　一边浇水还一边喃喃自语：“咦，成渊鬼王殿下为什么要在院子里种这么多兰花啊？而且还是君子兰，他们做鬼的难道也有这等雅趣？嗐，好生奇特啊……唔唔，这花闻起来好香呀。”


第四十一章-君子如兰 
　　公孙腾孩子气疑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的活跃，衡衣忍不住微微一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少年气的脸上一派天真无邪，他似乎永远都是笑容满面，无忧无愁，连浇个花也是乐趣无穷。
　　待公孙腾玩累了，放下了浇花的水壶，衡衣才出声道：“七公子，早。”
　　公孙腾闻声回头，看见是衡衣，眼睛一亮，露出一个笑脸，“嘿，衡九哥哥，你醒了呀？早啊！”
　　衡衣走到他身边，温和道：“喜欢浇花养草？”
　　公孙腾点点头，道：“嗯嗯，喜欢。反正也是闲来无事，顺手一做。哈哈。”
　　“挺好的，有雅兴。”冷风吹过，衡衣轻咳一声，道：“嗯……我听说上仙界退休的仙君们一般都会养养花种种草什么的，好像也能修生养性、顿悟道法。想来以后我可以试试。”
　　公孙腾瞪眼：“啥养老？衡九哥哥你还这么年轻！”
　　衡衣温和笑笑，道：“我就是先想想。”
　　“想这个干嘛？”公孙腾不解，但看了看衡衣苍白的脸，他又皱眉道：“唉，衡九哥哥你要不要回房再穿件衣服？你伤的这么重，以自残来破阵，身体状态大跌，我看万鬼海这天气似乎一天比一天坏。你可别冻着了呀，要不然大、大大大哥就要生气了，呜呜呜我真的不想活在他的低气压下。嘶，好冷。”
　　听到公孙腾对锦卿的称呼，衡衣不由得失笑，道：“为何这么说？”
　　公孙腾努了努嘴，道：“衡九哥哥，虽然他对你一直是温柔又体贴，但是我并不觉得他的性格就是这样。相反，我觉得他有点危险。”
　　衡衣心道，公孙腾的直觉居然还挺准的，四大上古神兽哪一个不是危险的。
　　但是从上仙界一直到万鬼海，途径危险重重的死亡鬼塔，锦卿却对自己一路上倾心相护，没有一丝恶意。
　　衡衣不得不猜测，他这么照顾自己，想必便因为自己是他师兄的缘故。
　　叹了口气，衡衣又有些感慨，原来锦卿这么看重师门情意，着实是只重情重义的神兽。
　　不过说起来，自己好像是他唯一的师兄？
　　那以后确实得多多关照他了。衡衣沉思许久，心下微暖。
　　“衡九哥哥？”公孙腾见衡衣许久未言，以为他是身体不适，语气有些焦急了：“是不是不舒服了？要不要回房？外面冷啊。”
　　衡衣回过神，连忙安抚道：“身体没事。我很好，莫担心。”
　　“那就好。不过还是先回屋吧！”公孙腾点点头，拉着衡衣准备回房。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头对衡衣道：“衡九哥哥，我忘了跟你说一件事了！”
　　衡衣一顿，温声道：“什么？”
　　公孙腾道：“云哥哥送给我们的那只灵狐仙宠先前在死亡鬼塔里不是消失不见了嘛？我和岑兄之后又回去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不过我昨日里收到云哥哥的仙螺讯息了……”
　　衡衣眼皮跳了跳，道：“云少主他说了什么？”
　　公孙腾道：“云哥哥说灵狐已经回到他身边了，叫我们不要担心。”
　　衡衣：“……”
　　公孙腾感叹道：“没想到这只灵狐这么厉害，还能从死亡鬼塔逃回上仙界，不愧是云哥哥养的灵狐，一般仙宠哪能像它这般这样！”
　　当然不能！
　　衡衣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无语凝噎，那哪是什么仙宠，分明就是上古神兽王。
　　不过没想到锦卿这么快就和云酒串通好了，连前因后果都想好了。原本衡衣还想着怎么解释灵宠的突然消失，这下好了，都不用他操心了。
　　公孙腾道：“我之前还以为灵狐死了，差点吓尿了，生怕云哥哥怪罪。不过现在倒不用怕了哈哈哈。”
　　衡衣叹了口气。
　　又过了些时日。
　　这几日里，衡衣的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仙人的身体本就不同于肉/体凡胎，衡衣的恢复力也比寻常仙人强上许多，而且又在锦卿每日的悉心照顾下，那一身的伤病也消去了大半。
　　期间岑远岚来看过一两次，见衡衣并无大碍，骂骂咧咧地嘱咐了几句就匆忙走了。想来他最近也是忙着应付万鬼海和上仙界两界交往的事情。
　　而成渊鬼王这几日似乎也十分忙碌，衡衣去过几次都没见到本尊，便只好待有机会再去登门道谢。
　　偏殿，药阁内。
　　锦卿正在给衡衣煎药。
　　公孙腾幽幽叹了口气，看了锦卿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大大大哥，你说衡九哥哥是不是有心仪之人了？”
　　这几日相触下来，锦卿已经对公孙腾这奇怪的称呼感到麻木了，反正他也懒得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
　　手上的动作一顿，锦卿语气随意地问道：“何解？”
　　公孙腾道：“前些日子我便发现了，衡九哥哥右手的食指上一直戴着一只银紫色的指环，模样倒是漂亮精致，但风格却不像是衡九哥哥平常会戴的东西。”
　　锦卿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公孙腾继续道：“而且那指环还是戴在了食指上，我听民间有一类流行的说法，说是指环戴在食指上是代表心中已有倾慕之人的意思。”
　　锦卿耐心地听完，似笑非笑地睨了公孙腾一眼，端着药汤转身离开了。
　　临走前还说了一句：“你有时候，还不算太憨。”
　　嗓音里似乎透着一丝愉悦。
　　公孙腾却愣了，“啥？”
　　锦卿已经走远了，公孙腾还有些懵逼地站着，他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感觉大，大大大哥刚刚那个眼神有些…慈爱？”
　　这么一想，公孙腾抖了抖小身板，颤颤巍巍地去整理药材了。
　　错觉！绝对是错觉！
　　这边，衡衣在锦卿的监督下乖乖喝完了药。
　　他温声道：“每日都要劳烦你照顾我，先前是因为身子不适，可我现在也已经好多了，以后就我自己来吧。”
　　锦卿抬眼，眸中含着几分委屈，“师兄这般客气，是真的认了我吗？”
　　衡衣一噎，道：“我……”
　　锦卿从他手里拿过空碗，无意间扫过衡衣唇上留下的晶莹水渍，眼神暗了暗。
　　他慢声道：“师兄既然已经认了我这个师弟，就不要在意这些小事了，我们又不是外人。况且师弟照顾生病的师兄是天经地义的。师兄这般疏离，这几日我心里着实害怕。”
　　衡衣被他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如说，他有时候真的拿锦卿没办法。嘴巴说不过，而自己心里又似乎对锦卿有着莫名的暖意和好感，对于这个两百年都素未蒙面的小师弟，他是真的拒绝不来。
　　“堂堂上古，你怕什么？”衡衣无奈妥协。
　　明明是他比较为难。这上古界的小祖宗竟然不知道怎么的就莫名其妙地成了自己的师弟，衡衣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夭寿多少万年。
　　可是看着锦卿乖巧委屈的样子，衡衣竟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时候的态度有些混账了。
　　小师弟是需要被呵护的对象！
　　“当然怕。”锦卿垂睫敛眸，“怕你不理我。”
　　衡衣又是一噎，“我不会的。”
　　锦卿蓦然抬眸，尾音缱绻，“不会？”
　　耳朵忽然间酥麻起来，有些痒。衡衣咳了咳，心道自己这个锦师弟真是天赋异禀。不同于自己在度生宗门的那三个师弟呆板笔直，锦师弟只是出个声，就可以让人的心智微乱了。
　　衡衣假装正色道：“我不会的，你莫怕。”
　　锦卿愣了一下，低低笑了起来，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挑，似含一丝魅意和妖气，“好，不怕。师兄体贴我，我很欢喜。”
　　衡衣被这妖孽的声音弄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道：“嗯。”
　　见衡衣服下/药后的脸色有些困倦，锦卿也不再逗他了，揽着他的肩让他平躺在床上，最后又细心地给衡衣盖上了厚厚的床被，将他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白皙的俊脸。
　　衡衣麻木地让他弄着自己的身子，“谢谢，你也去休息吧。”
　　锦卿捻了捻被子角，温声道：“师兄先睡吧。”
　　衡衣点点头，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锦卿轻手轻脚的走出了房间。
　　……
　　衡衣再次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兰花的清香。
　　他悠悠睁开眼睛，揉揉眼皮，看见锦卿正在摆弄桌上的几个花瓶，瓶内插/着几朵傲然独立绽放的君子兰，雪白的花瓣如玉般精致，花蕊极嫩，幽香无比。
　　衡衣刚睡醒，嗓音带着点软糯的鼻音，“君子兰？”
　　锦卿听到他的声音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他，眉宇温柔，轻声道：“吵到你了？”
　　衡衣摇了摇头，从床上坐起来，“没有没有，我是睡饱了。”
　　锦卿见衡衣只穿一件单薄的里衣，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他蹙了蹙眉，拿起一件外衣走到床边给他披上。
　　“师兄只睡了一个时辰。”
　　衡衣谢过外衣，解释道：“一个时辰已经很多了。”
　　锦卿问道：“可要吃点什么？”
　　“不饿。”衡衣摇了摇头，他转头看向桌上的君子兰，眸里泛起疑惑，“其实来到这里，我就一直有个疑惑，君子兰的花瓣不是挺鲜艳的吗？怎么会有这种如此雪白干净的颜色？”


第四十二章-旷世成渊 
　　锦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万鬼海的君子兰，颜色没有鲜艳的，反而全是白色。”
　　衡衣蹙眉，“为何会有这样的品种？”
　　锦卿道：“成渊专门培育的。”
　　衡衣闻言，心上困惑，鬼们一般都很喜欢艳丽的色彩和惊艳妖娆的花朵。对于纯白的颜色和属于花中君子的兰花一般都是不屑一顾的。可这成渊鬼王竟如此与众不同，奇特到连鲜艳的君子兰也要培育成纯净的白色。
　　真乃一奇鬼。
　　衡衣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锦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谁知道呢？可能老童男就喜欢这种小纯洁的白色。”
　　衡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雪白的里衣，又抬头看了看衣架上挂着的白色道袍，总感觉心里五味杂全。
　　过了一会儿，衡衣抿了抿唇，语气僵硬道：“难道你不是童男？”
　　此话刚出衡衣就后悔了，他面色尴尬，淡淡蹙眉，心道，自己一个大人跟一个小孩子说的话计较什么？这年头童男难道还犯了上三界的规矩了？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般计较实在有失风范，衡衣默默地唾弃了自己一番，又开始自我反省。
　　锦卿照顾了衡衣一整天，现在慢慢地也有些犯困了，也没注意到衡衣语气里轻微不可察觉的不对劲。他随口答道：“我是童男，但我不老呀。”
　　正在自我反省的衡衣：“……”
　　锦卿说完，似乎有些回过神来了，他愣了半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说错了话。
　　“呃，师兄。”锦卿眨了眨眼，神情有些慌，语气耸了下来，“我……”
　　“咳，你照顾了我一天，肯定都累了，快点睡觉！”衡衣不等他再说些什么让自己心肌梗噎的话，立马起身迅速道：“我，我要更衣了。”
　　“啊师兄我不困，我刚才说的只是……嗯？等等？”锦卿声音一顿，看到衡衣正要换衣服，抿唇问道：“师兄，你要出去？”
　　衡衣点头，三下两下换好了衣服，也没发现自己刚刚穿衣服时，那腰腹上无意露出的白皙皮肤被锦卿看了个精/光。
　　他顺手拿起架子上的雪白的莲蓬衣正要穿上，却忽然一愣，沉默半秒又将雪白的莲蓬衣放了回去。
　　转手拿起旁边的黑色莲蓬衣披上，衡衣耳朵微红，边系衣带边抿唇道：“我去鬼王殿一趟，约莫申时回来，莫要给我准备晚膳了。”
　　锦卿眨眨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看着身子被莲蓬衣包裹住不露出丝毫皮肤的衡衣，眼里闪过几分遗憾。
　　待衡衣目光转向他，锦卿又是一副模样乖巧的样子。
　　“好的师兄。”他点点头，乖乖地问：“师兄，可要我陪你一同前去？”
　　衡衣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你去休息吧，这事儿也不关你，我会处理好的。”
　　“好。”锦卿摸了摸下巴，眸光微闪，又嘱咐道：“师兄此去路上小心。也别随便脱莲蓬衣，莫要又着了凉。”
　　衡衣：“嗯。你好好休息，这几日辛苦了。”
　　锦卿忽然笑了笑，走到衡衣面前，将莲蓬衣上被衡衣匆忙系好的有些凌乱的结一一解开，他慢条斯理地重新系了一个好看的结。
　　少年鸦色浓密的长睫静静垂着，嗓音温柔，“我不辛苦。不过师兄……”
　　“嗯？”衡衣低头看着锦卿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此刻正灵活地给自己系结，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我那个房间没有师兄的房间暖和，甚至因为靠风口处还有些冷。我待会能在师兄你的房间里休息嘛？”锦卿浅浅勾唇，语气乖巧，嗓音却带着一丝缱绻的味道。
　　“嗯。”衡衣应下。
　　锦卿嘴角弧度更深，忍不住抬起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衡衣的右耳垂，捏了一下那一点朱砂痣，接着又不动声色地重新放回来，继续系结。
　　他嗓音微微沙哑，“那，我可以睡在师兄的床上嘛？我现在真的好困。”
　　“……嗯。”衡衣犹豫片刻，慢慢点头，抿了一下唇。
　　锦卿系好了衡衣莲蓬衣上的结，手慢慢放下，语气里含着愉悦，“谢谢你，师兄。”
　　衡衣：“……嗯，不必。”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明明就是普通的师兄弟借房间睡觉，怎么现在到了锦卿嘴里，气氛就莫名地变得有些微妙了？
　　甚至，有点暧昧。
　　锦卿垂眸看着衡衣，眼中带笑，薄唇轻启，似乎还要说什么：“师兄……”
　　衡衣生怕这撩人的小师弟嘴里又吐出什么让人害臊的话，急忙道：“可以可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锦卿一顿。
　　衡衣也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果不其然。接着衡衣便看见锦卿慢慢挑起眉，神情似是散漫，似是戏谑，语气还有着浓浓的玩味，“我做什么…都可以嘛？”
　　衡衣：“……”
　　我杀我自己。
　　最终，衡衣还是磕磕巴巴地与锦卿道完了别，在锦卿戏谑又温柔的目送中，跌跌撞撞地御剑飞向鬼王殿。
　　锦卿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石阶上看着衡衣远去的背影。
　　也不知站了多久，视线里早已见不到衡衣的身影，等到万鬼海寒秋的凉意也不经意间沾上了他的衣摆，锦卿才慢慢收回目光。
　　转身回房。
　　进门前，他抬眸望了一眼万鬼海灰蒙蒙的天空，微微眯起了眸子，眼底幽深一片。
　　……
　　一路上寒风冷冽，万鬼海的鬼气肆意，着实让衡衣有些不适。不过御剑很快就到了成渊的宫殿。
　　他稳稳落在殿前，因为先前来了几次鬼王殿，鬼使都已认得他了，便直接将他领入了内殿。
　　“衡仙君今日来得巧，我们鬼王今日正好忙完了公事，刚刚回到殿内。”鬼使笑呵呵地在前面带路。
　　衡衣点点头，温声道：“多谢。”
　　他淡淡敛眉，眸色沉了些许，想起了太初殿前，卓羽曾经嘱咐过他的话。
　　“衡九公子，成渊鬼王乃万鬼海三大旷世级别的鬼仙之一，不可小视。”
　　“上三界有一个等级制度。这个制度里评定了所有从下三界飞升上来的人鬼妖的天赋。最终分别给上仙界、上古界、万鬼海里天赋最顶级的十几位天纵奇才们封号。”
　　“名曰：天人，上古，旷世。”
　　“上仙界有九位天人公子，上古界有四尊上古神兽，万鬼海有三大旷世鬼王。虽然封号是上三界规定出来的，但他们的能力和天赋却是天道雷劫实实在在地评出来的。”
　　“成渊当这个旷世鬼王已有三百年，其道法和修为深不可测，城府颇深。衡九公子与他相处时，需万分小心，除两界友谊交往外就切莫要再有多余的交流。”
　　卓羽当时嘱咐这些话的时候，公式化的神情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和肃穆。
　　衡衣脚步稳健，跟着鬼使来到了成渊的寝宫，余光扫过寝殿旁的花丛，他脚步一顿，心上微讶。
　　没想到这里居然中了这么多的兰花，而且品种奇多，高雅漂亮的君子兰、富贵典雅的冬凤兰，内敛柔和的独占春……静静绽放在沉寂的鬼王殿前，倒给人一番寂静幽然的气氛感。
　　衡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总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衡仙君这边请，鬼王殿下已在殿内恭候多时。”鬼使来到鬼王殿前，态度愈发地恭敬了，眼里似乎比之前还多了一丝敬畏。
　　衡衣知道他敬畏的肯定不适眼前这个病殃殃的自己，必然是殿内那位上三界出名的成渊鬼王。
　　他朝鬼使点了点头，“多谢阁下。”
　　鬼使摇了摇头便退下了。
　　衡衣目光沉静，推开殿门，抬腿走了进去。
　　可刚刚踏入大殿，那沉重的门就自动关了起来。
　　衡衣来不及多想，只是一抬眸，便对上了一双阴霾莫测的眼睛。
　　“……”
　　宫殿空旷而华丽，却没有任何侍从婢女，一眼望过去只有坐在王座上的男子，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衡衣微微睁大眼睛，“旷世阁下？”
　　成渊蓦然笑了，眼中似乎蒙着一层雾霭，叫人看不清情绪，“衡九公子，久仰。”
　　衡衣清楚地知道了，眼前这位便是那大名鼎鼎的旷世鬼王成渊。他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在殿前俯身一揖，不失礼貌地道：“旷世阁下。”
　　苍白没有血色的鬼王，一手支着额头，半眯着眼睛看他，面无表情的时候阴翳无比，可突然笑起来竟无端地是给人一种正气感，就像阴云飘散后露出了明艳的骄阳。
　　但那带着阳光味的笑容并没有给衡衣安抚感，而是十分的诡异。在这幽寂空荡的鬼王殿内尤甚。
　　衡衣抬眸温声道：“此次前来，多有叨扰。在下前来感谢旷世阁下先前死亡鬼塔救助之恩。”
　　“衡九公子客气了，岑仙使早已谢过。”成渊深深地看着衡衣，勾了勾唇，“早就听闻衡九公子乃人中君子。只是为了道个谢就能来我殿前拜访多次。此等行为，让我十分敬佩，今日能见到衡九公子这样的君子，是我三生有幸。”
　　衡衣恭维道：“您言重了，这本是在下之幸。”


第四十三章-名震三界 
　　“是你们自己突破了鬼塔，我其实并没有帮上什么忙。”成渊慢慢起身走下王座，来到衡衣面前，似是笑道：“倒是衡九公子你们，这次在死亡鬼塔的一番作为让我惊艳不已。不只是我，其实在万鬼海上仙界乃至上古界都轰动无比。你们这次可谓是，名震上三界。”
　　衡衣闻言愣了愣，他昏迷许久，醒后也是被锦卿静养着，倒不曾听过圣界最近的风评，一是不感兴趣，二是没有必要。但此刻听成渊话里似有深意，他只好温声道：“旷世阁下此话何意？”
　　“哦？”成渊目光微闪，眼里闪过玩味，“岑仙使与公孙七公子并没有告知衡九公子吗？”
　　衡衣敛眸，语气平静，“突破鬼塔一事自是知晓，只是不知这是怎么个轰动法了。”
　　成渊闻言眯起眼睛静静看了一会衡衣，半晌，他突然哈哈一笑，笑声在这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突兀而诡异。
　　“衡九公子真乃仙界谦虚君子。那便让孤来说吧，一个存在了三百年的鬼界第一塔如今被你们轰炸的只剩下了半个，这么惊天动地的作为，上三界可是叹为观止！”
　　衡衣一怔，死亡鬼塔只剩半个了？！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没想到公孙腾口里所说的破塔而出并没有他想的那么普通，反是把死亡鬼塔轰了半个才出来的。当初锦卿在时光层洞里说的那个破塔方法，简单粗暴，惊天骇人。但四人也没有其他法子，只好将就一试。
　　时光层洞是连接死亡鬼塔每一层的介质通道，不存在任何鬼阵。而闯关者在冲关来到平静安和的时光层洞时，也有个很自然的思维误区。便是潜意识里地决定在时光层洞里休息，蓄养精神准备下一层的冲关和寻找死亡鬼塔的出口。但他们往往都忘记了时光层洞也是死亡鬼塔的一部分。
　　既然时光层洞也是死亡鬼塔的一部分，那便有一个可能了：一定存在某一瞬间，让时光层洞的流动法力会变到最弱，而他们在那个时候积蓄所有力量冲破一个没有任何鬼阵阻挡的时光层洞，强行破塔，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用特意去找出口，这种方法简单而粗暴。
　　如果把每一层都灵活移动的死亡鬼塔比喻成在路上行驶的马车，那出口就是旅途的终点，而时光层洞便是中间停靠的驿站。一般旅人的目的地都是终点，而他们自然就会忽略中途停靠的驿站，其实也是一个小终点。
　　锦卿当时猜测时光层洞法力最薄弱的时候，便是在破每层关卡的那一瞬间。于是四人决定在经历了下一层的破关之后，在那短暂的时间里轰开时光层洞，强行破塔而出。
　　当时计划好了之后，公孙腾几人皆是有些兴奋，因为这一举动十分有可能惊动万鬼海，乃至上三界。
　　一旦成功，便是奇迹。因为三百年来上三界的人鬼妖君进入死亡鬼塔破塔的时间从未像他们这么短过。这是一种荣耀。
　　毕竟对于区区鬼界的死亡鬼塔竟然能困住上三界的仙者这件事情，上三界表面上无所谓，其实心里都是十分不舒服的。
　　衡衣压下心里的惊异，只是没有想到他们最终竟然毁掉了一半的死亡鬼塔。而这件事锦卿不说，公孙腾也不提。
　　衡衣已经能想像到上三界现在肯定都炸开了锅。
　　但是为了保密锦卿的身份，他自然也不会说出破塔的方法是谁提出来的。看成渊的样子，似乎是不知道这里面有锦卿的介入，想必锦卿先前已经嘱咐过岑远岚和公孙腾这件事情了。
　　衡衣对成渊微微一笑，“殿下谬赞，我等莽撞。”
　　成渊摇摇头，笑得和蔼，“不不不，哪里莽撞？这是少年英才，天纵之姿。”
　　衡衣愣了愣，没想到旷世鬼王的赞美会这么容易得到，他抿了抿唇，总觉得成渊给他的感觉很熟悉，似乎和某个人很像。
　　但此刻衡衣也来不及细想，他需要问些死亡鬼塔的事情，“殿下，那鬼塔现在如何了？”
　　成渊道：“逃了。”
　　衡衣道：“逃了？”
　　成渊似笑非笑道：“那鬼塔估计有些日子都不敢出来了。它要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恐怕要多耗费些精力。不过呢，托你们的福，这一段时间再没有死亡鬼塔来钻万鬼海入口的空子了，三位旷世联合设下的结界终于是完美的了，以后上仙界和上古界都别想再这么轻易地进入万鬼海。哈哈哈。”
　　衡衣：“……”
　　这么说，好像破塔这件事也不是什么荣耀了。他心里忽然有股罪恶感，着实对不住从上仙界和上古界来万鬼海出任务的仙君和妖君们。
　　衡衣咳了咳，道：“所以殿下你来救助我们是因为……”
　　成渊接道：“当然是因为你们破塔时候的动静太大了，就连万鬼海都被震塌了两座鬼王偏殿。”
　　衡衣：“……”
　　成渊道：“衡九公子不用担心，来者是客，而马上又是我的忌日。我万鬼海不会为难你们，更不会怠慢三位仙君，上仙界和万鬼海千年来可是友谊相交之界。”
　　衡衣道：“多谢殿下海涵。”
　　成渊又笑呵呵地道：“况且你们三人名震上三界，我又哪敢惹呢？”
　　衡衣：“……”
　　……
　　“神他妈名震上三界！”岑远岚一拍桌子，神情气愤，“他们这几天是没完没了了是吧？操！”
　　他刚刚看完仙螺里的一堆信。上仙界那群伪君子又在变着法子称赞他们少年英姿、天纵奇才云云，无非就是拐着弯子在说强破死亡鬼塔那档子事儿，言语奇奇怪怪，听着像夸，但总给人一种莫名的讽刺感。
　　餐桌另一边，公孙腾咽下一口饭，一脸困惑：“诶？不好吗？我们这次可是壮举呀，百年鬼塔都被我们炸的就剩半个了，多厉害呀！”
　　“好个屁！本来只要突破鬼塔的时间短就可以了，可是呢？现在把鬼塔炸没了，通往万鬼海的通道都被我们给毁了，厉害过头了就要完蛋！凡事过而不及，这叫以后上仙界的仙君们怎么进万鬼海做任务？这几天我他妈的天天收到这些人阴阳怪气的赞美，烦都烦死了！这下子我们可得罪了不少人了！都怪那臭小子出的什么馊主意！”
　　岑远岚觉得跟公孙腾三下两下说不清这里面的关系，索性说了几句然后骂了骂锦卿是混账东西，就没再说下去了。
　　公孙腾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想听，继续欢快地吃饭。
　　论起语言阴阳怪气，谁比的过眼前的这位岑仙使呢？真搞不懂岑兄这是在气啥，既然那些仙君们的言语让他不爽，怼回去不就好了？
　　岑远岚把仙螺扔到一旁，拒绝再看里面的这些讯息。他目光看向外面已经漆黑的天，“操，都这么晚了，衡衣怎么还没回来？他不吃饭吗？”
　　公孙腾一边扒饭一边含糊道：“大、大大大哥说衡九哥哥不回来用晚膳了，他好像去鬼王殿了。”
　　“你这是什么鬼称呼？有猫病吧！”岑远岚闻言又骂骂咧咧起来，神情不悦道：“衡衣的去向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公孙腾随口答道：“关系好呗。”
　　岑远岚皱了皱眉，心里不太舒服，“才刚认识几天就关系好？轻浮！”
　　公孙腾眨着眼，“岑兄你生气了？”
　　岑远岚冷哼一声，“呵，我生什么气？不过就是觉得衡衣太傻，对人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从他受伤躺在床上开始我就看出来了，这个连名字都不告诉我们的古怪玩意儿，对他各个方面照顾的简直就是细致入微，跟老妈子一样。忒不正常！正常人会这样吗？你不觉得很可疑吗？这太奇怪了！”
　　“哈？”公孙腾挠了挠头，“奇怪吗？”
　　岑远岚反问：“不奇怪吗？”
　　公孙腾一脸理所当然，“不奇怪呀，我第一次见衡九哥哥和大、大大大哥站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他们俩天生就该这样啊。”
　　岑远岚：“……”
　　岑远岚憋了半天，气道：“荒唐！”
　　公孙腾道：“诶，再说救我们出死亡鬼塔的还是大、大大大哥，岑兄你这样在背后说别人坏话不太好吧？”
　　岑远岚瞪眼道：“我说什么坏话了？”
　　公孙腾一脸认真地重复岑远岚刚才的话，“你刚刚说大、大大大哥是‘古怪玩意儿’，还骂人家是混账东西。”
　　岑远岚一噎，“我没意识到我说了这个。”
　　公孙腾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岑兄，你这骂人的技能真是脱口而出但本人却不自知。我佩服，佩服。”
　　岑远岚哼了哼，问道：“为什么那小子也没来吃饭？”
　　公孙腾摇了摇头，“不知道。大、大大大哥之前一直是陪衡九哥哥用晚膳的，从来没和我吃过饭，岑兄你那几天也忙，所以晚饭一直是我一个人吃的。”
　　岑远岚眼皮跳了跳，“什么玩意儿？你说啥？他一直陪着衡衣？！”
　　公孙腾点点头。
　　“操。”岑远岚站起来，声音有些高了，“你这么放心衡衣跟他一起？一个陌生人？”


第四十四章-卿卿为郎 
　　公孙腾茫然地抬头看着岑远岚，“啊？怎么了吗？”
　　岑远岚脸色微青，这几天他一直忙着和万鬼海的来往交流，也没关注衡衣是被谁照顾的，他还以为是公孙腾在照顾，没想到却不是。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对衡衣的关注已经太过了，而且浑身上下都透着诡异，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和叫人看不出的情绪，都令岑远岚十分顾忌。
　　他们对他一无所知，而他似乎对他们了如指掌，这种人，太可怕了。
　　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是想从衡衣身上拿到些什么吗？是要害他吗？
　　岑远岚越想脸色越差，也不看一边还在茫然的公孙腾，扔下筷子就冲出了门外。
　　公孙腾懵逼地看着岑远岚风风火火的背影，然后……安安静静地继续扒饭。
　　衡衣从鬼王殿出来的时候，万鬼海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虽然白天也灰蒙蒙的，但最起码还有些光亮。但此刻却是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
　　鬼使在一旁给岑衡衣引路，“衡仙君小心点。鬼王殿常年不点灯，我们都习惯了，但您第一次晚上来鬼王殿，难免会不适应，请当心脚下。”
　　“多谢。”衡衣点点头，又温声问道：“鬼王殿为何不点灯呢？”
　　鬼使摇了摇头，道：“小的也不知，但大家都说是咱们鬼王喜欢黑夜，跟其他两位鬼王不一样的是另两位的鬼王殿一到晚上都是灯火通明，花灯遍野，热闹又华丽。而咱们鬼王他喜欢安静。”
　　衡衣道：“原来如此。”
　　衡衣的脚步稳健地走在黑暗中，鼻尖能闻到四周散开的兰花香，清香淡雅，袭人醉心，恍惚间似乎是给心脏蒙上了一层宁静的纱布。
　　夜无明月花独舞。
　　今日没有月亮，见不着月光，衡衣的心跳似乎也越来越平稳，脑袋放空的同时又忍不住慢慢回想自己刚刚与成渊对话的场景。
　　他和成渊在鬼王殿待了两个时辰，两人平生素未蒙面，只是打了招呼后讲了一些让自己事后都记不起来的寻常客套话，好像就没了。
　　平平常常的仙使见鬼王的场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思索间，鬼使已经将衡衣领出了鬼王殿，弯腰一辑，退下了。衡衣俯身回礼。
　　本想着御剑飞回去，但余光瞄到远处鬼市灯火繁华的样子，衡衣心里一痒，他还没见过万鬼海的鬼市，传闻万鬼海的夜市，繁华到连人间的皇城都不能与之媲美。
　　他脚步转了个弯，从伶俜上跳下来，抬腿朝鬼市走去。
　　街上彩灯光华，闪烁着五彩之芒，这里的人鬼妖都是飞升者，并没有鬼界的人鬼妖那么凌乱，也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场景。
　　鬼商贩们都认认真真地做着手头的工作，眼里透着精明和得道者的坦然。穿着漂亮裙子的鬼姬们笑意盈盈，三三两两挽着手挑选衣料，有些豪放的鬼姑娘甚至和鬼公子拼起了酒，热闹极了。
　　进入这里的第一感觉，就像是踏入了高端的酒楼和古街，街上的砖瓦和房屋布置的熠熠生辉，卖家和买家的行为和动作得体和礼貌，没有任何不雅之举。
　　远处的长廊灯火辉煌，宛若银龙，印着湖面的水光盈盈粼粼，几座宝殿坐落在上面，显得金碧辉煌，气派极了。
　　衡衣走了几步，发现这里竟然还有说书的茶楼，几位鬼君端坐在茶楼里，神情散漫地听着说书人娓娓道来。
　　他忍不住走了进去，坐在了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和几块梨花酥饼，安安静静地听书。
　　“要说这人间帝王更换几代，哪有能像如今大唐国太子殿下这般英姿天纵！就算是当年的旻月国盛世怕是也比不过的！”说书人一把折扇敲着手心，一袭青衫，讲话虽然情感抑扬顿挫，但身体的动作却依然给人一种书生文气，着实有品。
　　衡衣不禁赞叹，不亏是飞升之鬼，气质果然与众不同。
　　“大唐国太子殿下文武双全，收复失地之后，又将旻月国当年吞并的其他小国家的土地给拿下，名震天下！唉，可惜旻月国主不如当年，而大唐太子却是英雄少年啊！”
　　说书人说着说着，忽然又有些叹息道：“若是卫国将军还在，旻月又怎会落魄到如今地步？内忧外患，外戚当道，小人得志，国主又被妖女迷惑，着实惨淡！”
　　鬼君们津津有味地听着，也不做什么评论，毕竟他们都是飞升之鬼，对这种三界之事也不关注，就是当饭后娱乐消遣一下。
　　衡衣微微一愣，卫国将军？是他在死亡鬼塔幻象鬼阵里见过的那个将军吗？
　　说书人叹息的感情来的快，也收的快，转眼间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起来：“这旻月国主当年重用卫国将军，收复父兄丢弃的江山，将旻月的国土扩/张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而后励精图治，又将偌大的旻月国治理的仅仅有条，在宫中提倡节俭，勤于政事，巩固旻月政权，拨乱反正，任用贤相，开创了极盛之世，堪称千古第一帝王！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忽然奢靡起来了，六宫独宠颜贵妃，荒/淫无度，怠于政事，听信奸臣之言，地方百姓受苦受难，最终引得国内混乱，地方军阀起身造反，战乱频繁，民不聊生！幸好最终旻月国主醒悟过来，杀了妖妃，重新整顿旻月国上下。但可惜的是，旻月再也回不到巅峰时代了。”
　　衡衣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听到说书人长叹一声：“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国家被毁了，一代帝王也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叹呐！”
　　四周响起了鬼君们的掌声，说书人辑身感谢，又开始了下一个故事。
　　衡衣抿了口茶，心道这说书人感情丰沛，着实厉害，听得他都有些恍惚了。
　　听了许久，肚子竟也有想填点东西的欲望了。成渊留自己用膳，衡衣拒绝了。毕竟仙人很少会有饥饿感，他对于吃食实在没有什么兴趣，也免得留下来扫鬼王的兴致。
　　虽然圣界的美食家很多，但仙君们用膳并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只是让味蕾有个舒服的享受。
　　不过没想到，许久未曾感到饥饿的胃现在竟然有些空荡了。衡衣的眼睛还在盯着说书人，随手去拿桌上的梨花酥饼。
　　可是这一摸，却是空的。
　　他微微一愣，转头看向桌面，满满一盘子的梨花酥饼已经没了。
　　而自己边上竟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了一位漂亮的少年，那少年姿态慵懒，抬手将最后一口梨花酥饼吃进嘴里，笑眯眯地和衡衣打招呼，“师兄，你好哇。”
　　衡衣：“……”
　　他咳了咳，问道：“你怎么来了？”
　　锦卿拿帕子擦了擦手，挑眉看向衡衣，“师兄许久未归，叫我好生担心。”
　　衡衣一怔，垂眸看了看仙螺上显示的时辰。竟然已经亥时了！
　　他抿了抿唇，抬头看向锦卿，有些歉意道：“抱歉抱歉，听书入了迷，我给忘了。”
　　锦卿一手托腮，笑意吟吟地看着衡衣，“师兄叫我好等，要罚。”
　　衡衣一愣。罚？
　　锦卿神情里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但是晚归不报这件事确实是自己做的不太对。不过，已经很久听到“罚”这个字了，衡衣一时间有些失语，心中又有些好笑。
　　他觉得好玩，就顺着锦卿的话道：“好，那罚什么？”
　　“嗯……”锦卿眨了眨眼，仿佛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然后似是戏谑，又似是认真地道：“要不，师兄你叫我一声‘卿郎’吧？”
　　衡衣：“……”
　　锦卿目光专注地看着他，眼中含笑，“好嘛？”
　　衡衣咳了咳，道：“别撒娇。坐端正。”
　　少年单腿屈起，身子懒洋洋地靠在垫子上，要躺不躺要坐不坐的，再加上那双漂亮妖孽的眼睛此刻正散漫地半眯着，在朦胧的灯光下看起来有种无端的诱惑。
　　“哦。”锦卿乖乖地坐好，又笑嘻嘻地道：“坐好了，师兄可以开始叫了。”
　　衡衣：“……”
　　他还没答应呢。
　　衡衣不说话，锦卿也就不说话。
　　而茶楼里说书人的声音似乎也慢慢变得很遥远了，窗外传来远处河畔绽放的烟火声，绚烂辉煌的彩灯照射进楼台的小桌上，竟有些迷人的浪漫，一股温热又微妙的气息蔓延在座位上。
　　半晌过后。
　　见锦卿还是目光期待地望着自己，眼睛里带着漂亮的星光，在花火的映衬下显得纯良无比。衡衣的心忍不住就软下来了。
　　他思考片刻，觉得“卿郎”这个称呼应该可行，毕竟是自家小师弟，多亲密一点，多宠一点，也不过分。
　　衡衣看向锦卿，在那人期待的目光下，微微张开嘴，唇瓣动了动，轻声道：“卿郎。”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衡衣感觉锦卿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似乎深暗了许多。
　　他第一次叫别人这种亲密的称呼，耳朵有些红，忍不住错开锦卿的目光，装作十分自然的样子看向台上的说书人，假装自己在认真地听书。


第四十五章-我的师兄 
　　而那一刻，他也错过了锦卿眼眸深处藏着的几分凶狠，那几分被温柔包裹住的凶狠。
　　凶狠到让灵魂震颤，温柔到诱人沉沦，两者皆是极致的色彩。而极致的尽头又是深深的克制和强忍的内敛。
　　衡衣看着说书人一张一开的嘴巴，慢慢地心情平复了，虽然身侧的少年没有说话，但衡衣感觉到他的心情十分愉快。
　　衡衣随口问道：“你来多久了？我们回去吧？”
　　锦卿答道：“约莫半个时辰了。”
　　衡衣惊讶地转头看他，“这么长时间！你一直坐在这？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声呀？”
　　他竟然听书入迷到没发觉身边有人来，是自己太大意了还是锦卿修为太高了。
　　锦卿微微一笑，无奈道：“师兄听得入迷，我不忍打扰。”
　　衡衣心里微暖，“唉，你一直坐着得多无聊啊，下此提醒我一声，不打扰的。”
　　锦卿乖乖点头，勾唇道：“好的师兄。不过我也不无聊的，坐在这看师兄听书，也很有趣。”
　　衡衣奇怪道：“有趣？”
　　看别人听书有什么有趣的？
　　锦卿笑而不语。
　　他是不会说的，自家师兄白皙的美人脸上一会儿露出惊叹的神情，一会儿又紧紧地皱眉思考，这种认认真真沉迷故事里的样子，真的是太可爱了。
　　见锦卿不答，衡衣也便不问了，今日听书也听尽兴了，他付了鬼币拉着锦卿走出了茶楼。
　　“师兄还要去哪里逛？”锦卿牵着衡衣的手，把一只精巧的暖炉放在了他手上。
　　“不逛了，太晚了，回去吧。”衡衣冰凉的手心忽然一热，他微微愣住，低头看向手中忽然出现的小暖炉。
　　暖炉制作精巧，颜色是大气又温暖的紫红色，暖炉大小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十分方便携带，可见设计者多么用心。
　　衡衣垂着眸子，心中暖意涌起，“卿郎，谢谢。”
　　万鬼海的寒秋是真的刺骨，尤其是他那只受过伤的右手，每当寒风刮过，总是钻心的痛。
　　“师兄客气了，应该的。”锦卿挑起眉，“不过，师兄这是叫习惯了？”
　　衡衣刚刚脱口而出的“卿郎”，也没来得及思考，这下被锦卿一提，他面上微燥，抿唇道：“抱歉。”
　　“哎，道歉作甚，听师兄这么叫我，我很欢喜。”锦卿握紧衡衣的手，让他的手更贴近暖炉，“真的，很欢喜。”
　　衡衣心中微动，抬眸看向他，“我……”
　　“操！你们在干什么？！”一道熟悉的暴怒的吼声响彻整个鬼市。
　　夜市的彩灯似乎也被这怒吼弄得上下震三震，街上的男男女女都被吓了一跳。
　　衡衣锦卿齐齐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灯火阑珊处，岑远岚撒开蹄子向他们奔跑而来，脸色铁青。
　　那架势，活像盘古二代开天辟地，女娲三代悲壮补天。
　　衡衣诧异地看着狂奔到自己面前的岑远岚，温声道：“岑仙君，这么晚了，你怎么也出来了？”
　　岑远岚喘着粗气眼睛瞪着他们，上下打量着两人，最后将目光落到两人交叠而握的双手，一瞬间脸色就黑了下去，语气也跟着不太好起来：“什么叫我也出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回去？你不知道自己的伤刚好？还没痊愈是不是又想感染风寒？别没事找事又想给我们添麻烦！都来到万鬼海了还不能安分点？尽给人添堵！”
　　锦卿眯了眯眼睛，嘴角压了下去，薄唇略有凉意，“岑仙君，你吃过了吗？”
　　岑远岚看了一眼锦卿，不明白他突然问这个干什么，语气不耐道：“吃了！怎么？”
　　锦卿目光幽幽，闪着寒光，“是么，那今日餐桌上的开胃大蒜很好吃吧？”
　　“还行吧……”岑远岚想也不想就回复，但话讲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锦卿刚刚的意思是在骂他嘴巴臭，还顺便讽刺他是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事。
　　他一下子眼睛都瞪直了，“你！你他妈的骂我？”
　　锦卿嘴角缓缓勾起，笑得恶劣，“是呢。”
　　岑远岚脸色一瞬间黑成锅底，“你！我操！什么玩意儿？”
　　“哎哎，别吵，都别吵啊。”衡衣一听见他们吵架就脑袋大了，刚刚被岑远岚跑过来一嘴炮轰得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俩就在一瞬间怼了起来了。
　　衡衣头痛地站在两人中间，避免他们掐起架来。
　　要是真的打起来，岑远岚怎么可能会是锦卿的对手啊，虽然他已经不是度生宗门的大师兄了，但岑远岚毕竟是故人师弟，受了伤也不太好。
　　如果岑远岚知道此刻衡衣拦着他的原因是怕他打架会输，估计要被气晕了。
　　衡衣的语气尽量温柔无比，“我们先回偏殿，大街上的还这么多鬼看着。”
　　锦卿淡淡垂眸，握着衡衣被暖炉暖得温热的手，心情好了一点，冲衡衣温和笑道：“好，我听师兄的。”
　　岑远岚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的互动，简直肺都要气炸了，“什么玩意儿？什么师兄？你叫谁师兄呢？这能随便叫吗？！”
　　衡衣揉了揉眉心，感受到四周朝他们发射而来的好奇目光，心中愈发无奈了。虽然他脸皮厚，但是此时此刻被一长街上的鬼这么盯着，也不免脸上微臊。
　　他只好温声道：“岑仙君，我们先回去，此事说来话长，我也解释不清。但是我们三个就这么横在鬼街中间，着实有些不妥。”
　　岑远岚皱了皱眉，感受到了鬼市上很多人鬼妖看戏打量的目光，耳边也传来他们津津有味的谈论。
　　“嘎嘎嘎，你们看，这仨人这是干啥子嘞？”
　　“哎呀妈呀，两男挣一男！乖乖嘞，这可真他妈劲爆，总算让俺见到了活的还能跑的断袖了！”
　　“嘎！断袖！”
　　“中间那个白衣道长哥哥长得可真好看啊，耳垂上居然还有一颗朱砂痣，美人啊！怪不得他们两个要抢他，本姑娘也想掺和一脚。”
　　“诶？只有我觉得是他们是在追债吗？”
　　“这位兄台，本君挺赞同你的观点。”
　　“嗐，那个穿木屐的少年脚长得真好看，不过这身高也忒高了吧？边上那个矮的能打得过他么？”
　　岑远岚脸慢慢发紫了，回头就冲边上那个讲话的鬼姬吼道：“什么矮？你说谁矮？你再说一遍！”
　　那鬼姬被他一吼，有些懵，但随即就露出妖艳的笑，“哟，本姑娘说你了吗？你有种再冲本姑娘吼一句？”
　　她好歹也是飞升几百年的了，还怕这种场面？
　　衡衣看不下去了，强拉着岑远岚离开，又回头冲那鬼姬抱歉一笑，“姑娘见笑了，着实抱歉。”
　　那鬼姬见衡衣模样长得好看，性子又温和礼貌，心上还挺有好感，于是就大度地摆了摆手，哼道：“给这位公子面子，本姑娘就不跟这断袖疯子计较了。”
　　岑远岚气道：“踏马！谁是疯子？而且！老子不是断袖！还有！我……唔！？？”
　　衡衣顺手拿了边上摊位的包子堵上了他的嘴，召唤出伶俜，单手把岑远岚拉上去，赶忙急匆匆地御剑离开。
　　锦卿随手给摊主扔了包子钱，便起身紧跟在衡衣的后面。
　　摊主一脸懵逼地接住了可以买一栋酒楼的鬼币银子，有些不知今昔何夕。
　　而今夜的鬼市，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
　　三人回到偏殿的时候，已经午夜了，公孙腾的房间一片漆黑，想必是已经睡着了。
　　走在庭院里，衡衣回头看了一眼嘴里还塞着包子的岑远岚，轻声道：“你们小声点，七公子已经睡下了。”
　　岑远岚吞下包子，声音尽量放小，气愤道：“老子哪里矮了！她是不是眼睛聋了？！”
　　他好歹也是比衡衣这个小白脸高出一点的！
　　锦卿慢悠悠地跟在两人后面，神情在黑暗中叫人看不大清，“师兄，别和他说了，他嗓门大，你说不过他的。先去休息吧。”
　　“谁嗓门大了？！”岑远岚一听到锦卿那散漫又低哑的声音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转头恶狠狠地道：“你谁？叫谁师兄呢？”
　　锦卿挑了挑眉，压低嗓音，用气音说话，“当然是叫我的衣衣师兄。”
　　少年一边说着不害臊的话，还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衡衣，眸子里带着漂亮的流光溢彩，在朦胧迷离的夜色里显得引诱勾人。
　　岑远岚一阵恶寒，“你有病吧！”
　　锦卿笑得很苏爽，“你嫉妒吧。”
　　衡衣：“……”
　　衡衣脚步慢慢加快来到自己的寝殿前。他推开门，又转头朝石阶下方的两位祖宗道：“你们也早些歇息。”
　　岑远岚张了张嘴，眉头紧皱地看着衡衣，也不知道是想问他和锦卿的关系，还是想骂街。
　　但锦卿却已经在岑远岚开口前出声了，脸上还是笑意吟吟，语气温柔，“师兄，晚安。”
　　衡衣闻言微微一笑，点点头，“晚安。”
　　然后便关上了门。
　　还想对衡衣说点什么的岑远岚：“……”
　　锦卿一脸的笑容在门关上的那一霎那便烟消云散，他看也不看一眼边上还在呆站着的岑远岚，就轻轻拂袖转身离开。
　　还想再怼一怼锦卿的岑远岚：“……”


第四十六章-抱你入睡 
　　岑远岚气噎了，这人真他妈的能装，在衡衣面前表现的乖乖巧巧的模样，结果衡衣刚进房里，就立马变脸了。
　　岑远岚冷哼一声，有病！
　　他瞪一眼锦卿的背影，又瞪一眼衡衣的寝殿的大门，咒骂了几句，狠狠地甩袖，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寝殿内。
　　衡衣来到内殿里的浴池旁，慢慢褪下衣服，抬腿走进温暖的水池里。被暖意融融的池水水包裹的那一瞬间，他全身上下的毛孔都舒适地张开，暖热的气息遍布全身，筋脉得道了疏松，心情缓缓放松起，舒适感传来。
　　成渊鬼王接待他们的这个偏殿十分奢华，每个寝殿里都有一座温泉池供来使沐浴享受，并且全天都是灵活的热水，随时可用，方便无比。
　　衡衣有些洁癖，无论多晚睡觉，他都要先沐浴一番才睡的安心。之前未飞升时，他日子过的清贫，也没有温水可以让他沐浴，所以一般都选择去干净的湖里或者小溪旁清洗，捏一个小法术，将自己封闭在三尺之内，也不会有人发现。不过那些水都凉的让他心悸。
　　现在泡在奢华的温泉池里，衡衣叹了口气，感慨有钱之鬼的世界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理解，“我常因太过贫穷而显得和你们格格不入。”
　　约莫洗了一个时辰。
　　他还差点在温泉池里睡着，连忙起身披上里衣。
　　听说温泉泡太久会导致猝死，衡衣呼出一口气，幸好没被锦卿发现自己干了这种蠢事，要不然那孩子肯定要进来监督自己洗澡。
　　他穿好了睡袍走到床边，拉开被子躺了进去。
　　可刚躺下，衡衣整个身子就僵住了，腰腹上传来温软的触感，还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声。
　　他宛若呆鹅般地拉开被子，一只雪白的小折耳狐缩成一团，软绵绵地靠着他的腰侧正安静乖巧地酣睡。
　　小狐狸毛绒绒的耳朵静静垂着，肉乎乎的小爪子安分地放在胸口，软糯糯的肚子缓缓起伏着。让衡衣深刻感受到了一只鲜活而柔软小生命的存在。
　　这小狐狸的样子简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只是现在的狐狸幼崽形态比之前的模样，眉心却多了一枚火焰纹。
　　张扬却又神圣的火焰额纹熠熠生辉地印在雪白的狐狸毛上，恍若紫水晶般漂亮的颜色，不淡不浓，恰到好处的惊艳。
　　这是上古九尾天狐嫡系血脉的传承额纹。
　　衡衣无奈扶额，“卿郎，你这是作甚？”
　　小狐狸闻声掀开眼皮看了看衡衣，软软地朝他哼唧一声，便又懒洋洋地闭眼睡过去了。小鼻子一耸一耸的，样子看起来是真的很困。
　　衡衣看着锦卿温软的小狐狸形态，心里不知不觉地就软下来了，无奈，“唉，你睡吧。”
　　白天也答应了让他睡这里，思前想后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大家都是男子。
　　重新躺下，衡衣将小狐狸抱到怀里，怕他冻着。慢慢地他双眼朦胧地泛起了水雾，也睡了过去。
　　衡衣有严重的体寒，身子骨在未飞升前就已经被败坏地差不多了，一到寒冬就是他的地狱，手脚冰冷，指尖尤甚，十指连心冷到心脏，得蜷缩着睡才能舒服一点。
　　即使飞升时重新被雷劫淬炼了身体，但还是无法完全治愈，灵力也暖不热他的天生体寒。所以寒冬的每晚对于衡衣来说，宛若地狱。
　　但今夜似乎又十分不一样。
　　衡衣半夜里迷迷糊糊地感觉被搂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腰间有只胳膊紧紧地贴着自己，他脸靠在了一个温暖的胸膛上，一只大手罩在脑袋上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发丝。
　　那是一种很好闻很暖和很安全很治愈的怀抱。
　　腰间毛绒绒的，胳膊暖呼呼的，那触感似乎是……尾巴？
　　他好像被九条尾巴给包裹住了。
　　衡衣以为自己在做梦，是个很温暖的、他从来都没梦到过的梦，不想醒来，就放任着自己沉睡。
　　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晨，公孙腾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衡九哥哥，起来用早膳啦！成渊鬼王阁下今日在星汉楼举办他的忌日前宴，邀请我们出席。”
　　衡衣慢慢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身侧。
　　小狐狸已经不在了，看来锦卿起的比他早。不知为何，没了小狐狸的温度，被窝里依旧是暖乎乎的，这让衡衣有些不想起床。
　　“好。我知道了。”最后，他揉揉眉心还是坐了起来。
　　“嗯！”公孙腾应了之后，脚步声就远去了。
　　衡衣呼出一口气，他没有赖床的习惯，呆愣了两三秒就开始穿戴衣着，洗漱完毕后又回身准备将床上收拾好。
　　而在整理床被的时候他却忽然一怔，目光定在了床头上，那里放着一只精致小巧的紫红色暖炉，它正安静地散发着温暖的热度。
　　怪不得被窝暖呼，衡衣呆了片刻便忍不住微微一笑，将小暖炉抱在手里，然后走出了寝殿。
　　来到餐桌前，衡衣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摆着的一盘金灿灿的梨花酥饼。他愣了愣，“梨花酥饼？”
　　公孙腾在一旁乐呵呵地帮鬼侍女摆餐，闻言随口答道：“那盘梨花酥饼是大、大大大哥给你准备的。”
　　经过他这么一说，衡衣突然想起来昨晚听书的时候，他点的一盘梨花酥饼一口没吃，都被锦卿给吃光了。
　　鬼侍女摆好了膳食，公孙腾笑容甜甜地朝她们道谢，然后拉着衡衣坐下来用膳。
　　公孙腾将梨花酥放在衡衣面前，解释道：“大、大大大哥说，昨天晚上茶楼的那一盘不好吃，而且还是放了许久的，早就不新鲜了，晚上吃它对衡九哥哥的胃不好。这一盘是他一大早上从鬼市的花糕阁里买来的，新鲜又好吃，你可要尝尝呀。”
　　衡衣心中微暖，“谢谢。”
　　公孙腾道：“嘿嘿，这花糕阁的梨花酥饼是真的好吃，特有名。鬼君们可比我们人仙会享受美食。”
　　衡衣点点头，用筷子夹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甜。
　　虽然他早已经没了舌头上的味觉，可这梨花酥饼咬一口，那香味就直接扑进自己的鼻腔里，带着丝丝沁人的甜味儿，想忽视都难，而且口感很棒。
　　那一瞬间，衡衣差点以为自己失去的味觉又回来了。
　　公孙腾吃着自己面前的生煎肉片，盯着衡衣手里的梨花酥饼，忍不住问道：“咋样，好次吗？”
　　衡衣道：“嗯，外酥内软，入味。”
　　公孙腾咂咂嘴，羡慕道：“那是肯定的，花糕阁的那鬼厨子可厉害了，连云哥哥曾经都夸赞过他。”
　　衡衣点点头，他曾经听风露萤提起过，云酒是上仙界著名的美食家，不过没想到云酒他吃美食都吃到了万鬼海。着实佩服。
　　等了许久，不见锦卿和岑远岚过来，衡衣问道：“他们两人呢？是出去了吗？”
　　公孙腾点点头，嘴里喝了一口暖胃甜腻的豆浆，然后慢吞吞地道：“是哇，岑兄应该有事要办，不过他中午会去参加忌日前宴的。然后大、大大大哥他买完梨花酥饼之后就出去了，也没说要去干什么，只说了明日早晨回来。”
　　衡衣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梨花酥饼。锦卿这是要出去做什么……明日才回来。
　　公孙腾人看起来挺清瘦，但吃得东西却十分多，简直深得云酒的真传。
　　衡衣吃的不多，所以很快就用完膳了，等了公孙腾好一会儿，两人才慢悠悠地走出了偏殿，启程向星汉楼。
　　而他们来到星汉楼的时候，忌日前宴已经快要开始了。
　　星汉楼傍依万鬼海最大的湖泊——辉日湖。此湖汪洋一片，洪水滔天，放眼望去，水光接天，飞鸟纵翔着万鬼海灰蒙蒙的天空，竟也显示出几分旷达开阔。
　　高出世尘间，天势围平野。
　　而星汉楼内，此刻觥筹交错，歌舞声声。酒席上摆放着上粼粼碧玉觞，碧碧翡翠杯，座座金盏壶，盈盈琥珀酒，灿灿金足樽。纱帘之后隐约露出鬼姬们妖娆曼妙的身姿，抱着琵琶，又伴着古琴涔涔。美酒佳人，珍馐美馔，真是一场奢靡又艳美的万鬼海宴会场！
　　衡衣和公孙腾被鬼侍女领到席位上坐下。
　　公孙腾看着面前的盛景，咂了咂舌，“这万鬼海可真够奢侈，咱们上仙界哪会举办这种模样的宴会，真真过活了眼瘾。诶不过话说，岑兄他去哪里了？他不是应该早就到了吗？”
　　衡衣安静地坐着，看了一眼身上亮起来的仙螺，“刚刚仙螺传讯，他说马上就到。”
　　公孙腾点点头。
　　湖风吹过，珠帘摇曳。衡衣忽然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他背后一凉，猛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而那道阴冷的目光却也迅速消失了。
　　望着眼前热闹的宴会，衡衣蹙了蹙眉，刚刚……是错觉吗？
　　他压下心中的怪异感，淡淡扫视全场，却忽然对上了主位上成渊的目光。
　　衡衣微微一愣，只见成渊对他微微一笑，很是和蔼，然后举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敬。衡衣也拿起酒杯回礼。
　　礼毕，两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错开了。
　　衡衣将酒杯放回桌上，旁边公孙腾忽然凑过来，低声道：“衡九哥哥，我看到岑兄了！


第四十七章-鬼王宴会 
　　衡衣抬眸，看到不远处岑远岚穿着一身正式的仙君袍服正站在楼台上和一位鬼君寒暄，模样比平日倒是沉稳了些许，颇有几分仙使的气质。
　　公孙腾道：“没想到岑兄办起正事来还挺有模有样的。诶不过说实话他在衡九哥哥你面前是真的暴躁，而且还有些阴阳怪气的。真是奇怪又善变的男人。”
　　衡衣温和地笑笑，垂眸望着桌上的杯盏，“万鬼海习俗，鬼王忌日分前中后三宴，倒是华丽。”
　　公孙腾道：“华丽是华丽，但我至今还是不明白这个习俗有啥好处。”
　　岑远岚结束了与那位鬼君的对话，被鬼姬带到席位上，他径直走到在衡衣边上坐下，恰好听到他们的谈论。
　　他随口道：“什么华丽？还不如说是奢侈。这些鬼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无非就是做给上三界看的，上仙界提倡修道节俭无欲无求这么多年，可没底气摆不这么奢侈的宴会，但私下里哪个仙君不想参加这样的宴会呢？无非是想让我们眼馋。”
　　公孙腾闻言惊愕地瞪大眼睛，紧张地往四周看了看，见似乎没有人鬼妖君朝他们这望来，才松了口气。
　　他颇为无奈道：“岑兄瞧你这话说的，被听见了可不好哇。”
　　岑远岚冷哼一声，他本就厌烦上三界的这些交际，可上仙界的仙使中，衡衣的性子跟呆鹅一样，和那些满腹都是花花肠子的鬼君交流肯定吃亏。而公孙腾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小公子又哪里懂这些交际？
　　这些事情也只能由岑远岚亲自来做了，这几日着实把他烦透了，累得够呛。
　　而现在坐到衡衣身边，看着他温软清冷的模样，岑远岚的压抑的脾气就莫名其妙地想要发泄出来。
　　岑远岚扯了扯唇，眉宇间似有戾气，“修鬼道入仙途飞升本就是逆天而行，要知道在万年以前，可是没有鬼能逆天成功的，直到两万年前的旷世始鬼开创了新纪元，这些鬼道才得以翻身，变成了如今上三界这样的局势。不过就算现在他们能飞升了，这些鬼在飞升前肯定也吃了不少苦头，飞升后还能不让自己显得风光一点？”
　　说完，他将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脸色才好些。
　　公孙腾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生怕这家伙又说出些什么得罪人的话来，他们现在可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公孙腾笑呵呵地举着酒杯向岑远岚敬酒，想要堵住他的嘴，“嗐，岑兄。聊这些干什么，这几日/你真的辛苦了，我敬你！”
　　岑远岚轻哼道：“七公子言重了。”
　　说着，他坦然地接受了来自天人榜排名第七公子的敬酒，两人哥俩好地拼起了酒量。
　　衡衣看着两人喝的欢快，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于是就盯着面前的酒杯微微发呆。
　　成渊把玩着翡翠琉璃杯，鬼王的手指白的吓人，黑珍珠似的丝质华服衣袖在风中微微荡漾，眼神淡漠地望着宴会，神情似有倦意。
　　忌日前宴的迎宾也慢慢进行完了，鬼使凑在成渊耳边说了具体情况，成渊点点头，慢慢站了起来。他客套地朝宾客们说了几句寒暄的话，类似于“上仙界与上古界的贵仙使远临，使得万鬼海鬼王殿蓬荜生辉”云云。
　　接着便挥了挥手，歌姬从幕帘后面徐徐出现，悠悠乐曲也奏起，菜肴也被鬼姬们优雅地呈上来，按照礼节顺序摆在了众宾客的面前。
　　衡衣望着“蓬荜”的宴会，红衣舞女在场中围成圆圈妖娆舞动，一阵阵妖艳迷离的乐曲响起，红纱凌空飞在大殿之中，向着中心点飘去聚在一起。
　　蓦然，那聚集的红纱绸缎中出现了一名七彩琉璃长裙的少女，伴随着乱响的银铃声，红衣舞娘和那名少女同时舞蹈，少女摆动腰身，舞姿灵动，赤足跳跃，彩色的绸缎在空中飞舞。
　　宾客们一下子被这精彩的舞姿吸引住了，宴会从一开场就进入了状态。成渊边上的鬼使松了口气，弯腰凑到成渊耳畔又低声说了些什么话。
　　成渊慢慢眯起眼睛，眉宇间的倦意顿时消散，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场中舞动的那位彩服少女，眼中闪过玩味。
　　少女裙摆随着舞姿飞扬，似是散开的金色莲花，佳人身体轻如微风，时而如云慢雅轻妙，时而如疾风旋转，带来视觉上的盛宴。那是一种极烈又极柔的舞蹈。
　　衡衣看得认真，只见少女忽然弯腰转了个身，他看清了她的模样。容颜秀美灵动，长相温软可人，古典美女的鹅蛋脸型，朱唇粉嫩饱满，肤白吹弹可破宛若凝脂白玉，杏眸微波荡漾，轻轻扬眉变可让众生沉醉。
　　可是这明艳的容颜之下，衡衣却看到了她眉目间含着的疏离和淡漠，如山岚白雾般清冷，虽然跳着热烈的舞，但眸中闪过的却是乏味和倦怠。
　　衡衣愣了愣，从少女惊艳的舞蹈中回神。忽然，他发觉身侧公孙腾很不对劲。
　　似乎从少女刚刚出场的时候，公孙腾的身体就僵硬住了。
　　衡衣侧眸，清秀的少年此刻双眼瞪得圆滚，目光直直地盯着跳舞的少女，呼吸窒静的险些让衡衣没察觉出来。
　　公孙腾那双原本的灵动眼睛里此刻竟介于震惊和呆滞之间的情绪，整个人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诡异。
　　他握着酒杯手被攥的泛白，嘴唇不易察觉地轻颤，就像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产生的生理条件反射一样，让人不禁怀疑他下一秒是不是就会爆发出什么可怕的情绪。
　　宾客依旧沉静在这段美妙的舞蹈中，没人察觉公孙腾的反常。岑远岚因为从开宴起就被灌了很多酒，脑袋此刻犯晕的厉害，支着头看着表演，也并未去关注他。
　　衡衣顺着公孙腾的目光移向场中灵动却清冷的少女，仔细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半晌，他蓦然睁大眼睛，猛的转头看向公孙腾，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惊愕的想法：
　　这个少女的容貌跟公孙腾……太像了。
　　最起码有七分像。衡衣蹙眉，压住心里的惊愕，微微弯过身子贴近公孙腾，放低嗓音，温声道：“七公子认识她？”
　　公孙腾却没有回应他，眼睛依旧如死鱼眼一样盯着场中的少女。衡衣又叫了几声他也没有任何回应。
　　衡衣心知情况不对，但此刻疑虑太多，他也没法把状态不正常的公孙腾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询问，便只好紧紧盯公孙腾怕他有什么反常行为。
　　一曲舞罢。
　　掌声和赞美声起伏在宴会里，红衣舞娘纷纷退去，只留七彩琉璃裙装的少女静静站在场中央。
　　成渊抚掌而笑，“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白姑娘风采依旧，不减当年啊。”
　　少女淡淡颔首，声音清浅无波，“旷世北瑟座下鬼使白忘尘，代我主敬上，祝成渊殿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清冷的嗓音如雪山冰霜，似化不开的寒气在空谷中飘荡，空灵淡漠。连一句祝福语被她说得平淡无波，毫无人情味。
　　成渊闻言不禁失笑，半开玩笑地道：“好，那便请白姑娘替孤谢过北瑟殿下了，孤确实是如南山一般老了。”
　　宾客们被成渊幽默的话逗得纷纷笑了起来，“哈哈哈，鬼王殿下是天纵之资百年修为，确实阅历老道。”
　　连边上一直小心翼翼侍奉成渊的鬼使都忍不住微微一笑。
　　少女静静站在原地，还是如刚才一般淡淡颔首，语气里没有波澜，面无表情地道：“好的，替我主收下。”
　　鬼使：“……”
　　宾客：“……”
　　少女一脸平淡，仿佛不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安静地站在宴会场中央，眼中平静无波，一派无视众生的冷漠。
　　“……”
　　众宾客心道，这姑娘的画风真真是清奇独特。
　　但他们抬头见成渊鬼王脸上并未有任何不虞的神色，反而兴味浓浓地望着少女，脾气仿佛很好，心情也倒愉快。众宾客也只好讪讪闭嘴静默不语。
　　公孙腾在少女开始讲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想要站起来，但被衡衣死死地按在位置上，施了个法术让他暂时禁言无法开口讲话。
　　公孙腾瞪着衡衣，眼中愤怒无比，带着衡衣从未见过的…几分狠厉。
　　衡衣怔了怔，但还是没有松开对他的禁锢，温声道：“七公子，抱歉。”
　　公孙腾现在的情况一态反常，他是不可能放任不管的，更何况宴会上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这三个来自上仙界的仙使。
　　岑远岚泡在酒水里晕晕乎乎的还没察觉到身边两个人奇怪的行为，他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看着场中央的少女，冷哼道：“啧，一个堕魔者，成渊倒是对她客气的很。”
　　堕魔者？
　　衡衣的目光慢慢移向清冷淡漠的少女，是在说她吗？
　　宾客席上也传来宾客们私下里低声轻细的谈论。
　　“这就是那位白姑娘？”
　　“对，她就是旷世北瑟身边的那位贴身鬼使。北瑟阁下乃是万鬼海三大旷世鬼王之一，身份高贵，从来不屑于将鬼使带到自己身边养着，没想到竟然为这位白姑娘破例了。不过也传言她能力极强，修为极高，十分得北瑟阁下的看重。”


第四十八章-堕魔飞升 
　　有人闻言低低惊呼：“啊那可是厉害得紧！北瑟阁下本就是以女鬼之身飞升突破旷世之境，没想到她座下的鬼使也竟是女的，真真是奇女子啊，培养出来的鬼使都是个女中英杰！了不得了不得。”
　　“厉害是厉害，但这白姑娘可不是什么女鬼之身飞升。”
　　“嗯？妖君此话何意？”
　　“唉你还不知道？这位白姑娘当年可是以人身飞升万鬼海的。”
　　此言一出惊四座，宾客席上一瞬间气氛凝固住了。
　　身体一直僵硬如石的公孙腾颤了颤，手臂剧烈地抖起来，想要挣脱衡衣的束缚。
　　衡衣轻声道：“七公子稍安勿躁。”
　　公孙腾气音颤着，但因为被禁言说不了话，只有那双眼睛里冒着惊天动地的愕然和不可置信。
　　衡衣淡淡蹙眉，看公孙腾这样子他似乎是不知道白忘尘这件事情？
　　宾客席上窃窃私语，主位席宴上的成渊和白姑娘表情依旧，好似没有听见。或者就算听见了，这些上位者也无动于衷。
　　那位妖君还在继续感叹：“以人身飞升万鬼海，她这一举动着实打脸上仙界，人界修仙者飞升竟然不入上仙界，反而投了万鬼海的道，你说这打不打脸，气不气人？当年这事情可是震惊上三界，轰动了好久呢。”
　　以人身飞升。意思是这位白姑娘当年在人界的时候并未死去化鬼，而是作为人界的修仙者飞升圣界，可她最终却在渡过天劫飞升入上三界后，放弃加入上仙界而选择了万鬼海。
　　身为活之人，却与死之鬼混为一道，此之举，可谓堕魔。
　　“啊，在下确实不知道此事，我那时还没飞升。不过没想到这白姑娘竟然，竟然这么，这么……”那宾客“这么”这么地说了一会，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出来，挠了挠头，叹气道：“以人身飞升万鬼海，走的是逆天悖逆之道啊，这算是堕魔了吧？”
　　“呵，堕魔又如何？人家现在还不是在北瑟鬼王手下混的风生水起，小日子过得可滋润了，咱们这些资质弱的要命、几千年才飞升的真真是比不过的，哪有什么资格嘲笑人家。”
　　“唉，说的也是。”
　　“啧，瞧瞧你们把她捧得，一个卑贱的堕魔者，不过是沾了旷世北瑟的光，没有北瑟她算个什么？”
　　“是啊是啊，堕魔就是堕魔，逆天悖论之举，是上三界正统修仙飞升之道所不能容忍的，乃是耻。岂能因为她天资卓越而一笔勾销这大逆不道之事？”
　　“这位仙君说的什么话？是嫉妒吗？怎么？人家白姑娘清高瞧不上你，你就急着给人家泼脏水？”
　　“唉唉，都别说了，成渊鬼王的忌日宴上放肆什么呢！”
　　衡衣怔怔地听了一会，转头看向公孙腾，正好对上了他死鱼一样的眼睛。
　　衡衣心中一紧，有些心疼。他多多少少猜测出了这位白姑娘和公孙腾的关系。
　　不过情况似乎比他想的要复杂许多。他声音放的极柔，温声道：“七公子，再忍忍。等出了宴会，我带你去找她。”
　　公孙腾闻言又是巨颤，脖子僵硬地转了转，目光如钉子一样印在衡衣的脸上。
　　衡衣看见了他眼睛深处的哀求。极浓。
　　“相信我。”静默半秒，衡衣低声却郑重道。
　　公孙腾目光颤动，呜咽了一声，终于慢慢地安静下来。
　　岑远岚被酒水浸泡的脑子终于回过神，察觉到了衡衣和公孙腾的异状，他皱了皱眉，问道：“你俩干嘛呢？怎么还拉着小手？”
　　衡衣看到他古铜色的脸泛着暗红，礼貌询问道：“岑仙君可是醉了？”'
　　岑远岚冷笑，醉意浓烈地道：“老子醉个鸟。”
　　衡衣：“……”
　　这时，岑远岚边上的鬼君忽然凑过来，看着了一眼衡衣跟公孙腾手拉手的样子，笑容忽然有些淫/荡起来，“嘿嘿，没想到上仙界也有喜好龙阳之癖的仙君。”
　　衡衣皱了皱眉，眉间一凝，语气冷了下来，“这位鬼君真是……”他讲到一半忽然顿住，似乎是被教养勒住咽喉。
　　那鬼君哈哈一笑，“真是什么呀？仙君你想说什么呀？”
　　这道士看起来温温和和的，肯定没什么脾气，估计是那种徒有涵养的刻板之人，注定说不出来什么粗鄙之言。
　　那鬼君觉得衡衣挺好玩，似乎还想多逗逗他，“仙君喜好龙阳，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啊，何必不敢承认？”
　　衡衣皱眉：“我不是断袖。”
　　那鬼君啧啧了一声，“矮油，怎么还不敢承认？我说你们上仙界这群人怎么总是喜欢口是心非。”
　　岑远岚忽然瞪了一眼那鬼君，脸色不太好，“这位鬼使，你这就强人所难了吧？没有的事情为什么要承认？”
　　那鬼君似乎是深知交际圈的套路，见岑远岚人高马大不怎么好惹，而且似乎很擅长应对这些话语中的暗斗争锋。他立马换了一副笑脸，端着酒朝岑远岚敬来，“哎呀这不是上仙界的岑仙使吗？仙君的风采，小君在万鬼海早已听闻，仰慕很久了，小君敬您一杯。
　　岑远岚睨着眼看那鬼君，“哦？你知道我？”
　　那鬼君笑呵呵地道：“岑仙君在整个上三界可都是大名鼎鼎的，小君又怎会不识呢？哦对了，你们上仙界的那位策玉公子可是经常来万鬼海做客的，成渊鬼王可都当着我们这些鬼君的面招待过多次，那可是名人呀！如此神仙人物，小君能有幸见上一面可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呀！”
　　要说岑远岚以前在人界最崇拜的人，那自然是衡衣。而他在飞升后，在上仙界最崇拜的人便这位策玉公子了。
　　策玉位居天人榜首位，又执掌山海仙殿，气质霁月清风，风采霞姿月韵。被仙君们尊称为天下第一公子。
　　岑远岚敬慕策玉公子，所以每当有人不小心惹了他的不快，他们说几句策玉公子的好话，他也就很大度地心情变好不计前嫌了。
　　那鬼君显然是在交际圈混的很久了的老油条了，一下子就抓住了岑远岚的脉搏。
　　只见岑远岚脸色好了一点，神情端庄地点点头，矜持地道：“嗯，鬼君客气了。”
　　那鬼君继续油嘴滑舌地道：“哎呀您这是说的哪的话。”
　　说着说着，一人一鬼开始寒暄客套起来，模样好不愉快。
　　衡衣从未见过如此能屈能伸的鬼，有些惊奇看着他俩互动。
　　聊到正火热之时，岑远岚忽然笑道：“不过啊，鬼君你刚刚污蔑我师兄，确实不对。”
　　鬼君：“……”
　　那鬼君一瞬间有些傻眼了，没想到他恭维赞美了这么久，这位岑仙使竟然不忘算账，他一时间脑壳竟有些卡，先前一大推花花言语被忘得一干二净，尴尬地道：“啊，是不对。”
　　岑远岚看了一眼衡衣，道：“我以为，我师兄得骂回去，鬼君觉得如何？”
　　“呃，骂回去……咦等等，他他，他是你师兄？”那鬼君惊愕地看向衡衣，没料到这人竟然是岑远岚的师兄。
　　诶不过岑远岚什么时候有个师兄的？他怎么都不知道啊？上三界这些小道消息怎么突然不灵通了，他居然对不上号。
　　岑远岚颔首，“对，我师兄。”
　　衡衣蓦然抬眸看向岑远岚。
　　觥筹交错之间，那穿着仙袍的青年因为喝了酒，小麦色的皮肤上显出几分蜜色，锋锐的脸型在在宴会的琉璃灯下竟有些柔和。
　　衡衣微抿薄唇。
　　那鬼君有苦说不出，但岑远岚确实不好惹，他只好笑呵呵地对衡衣道：“哈哈，那行吧，这位仙君你骂回来吧。”
　　反正这道士看起来斯斯文文，估计也骂不出什么东西来，这波不亏。
　　衡衣没有抬眸看他，只是紧紧拉着公孙腾的手，防止这孩子出事。他神情淡淡，“鬼君阁下刚刚污蔑在下是断袖之癖。”
　　那鬼君尴尬道：“嗯……”
　　衡衣嗓音依旧是温温和和，“在下不怪你，毕竟你也确实是鬼改不了意.淫。”
　　鬼君：“……”'
　　行吧。那鬼君点点头，算是欣然接受了衡衣的教训，反正他们鬼就是喜欢意/淫，这没什么可耻的。意料之中，嗐，这道士果然不会骂人。
　　岑远岚皱了皱眉，算了。反正他也不期望衡衣能骂出什么粗鄙之言，毕竟衡衣怼人能怼到这一步，也确实是超常发挥了。
　　“你这鬼真是改不了意淫。”岑远岚又重复了一遍给那鬼君听，“我师兄说得挺对吧？”
　　那鬼君十分给岑远岚面子，正准备点头说“对”。
　　而他们边上坐着的一位妖君闻言却抢先开口了，语气激动无比，像是答对了一道谜题一样兴奋，“嘿！鬼改不了意淫下一句我知道！狗改不了吃屎！哈哈哈。”
　　那鬼君：“……”
　　岑远岚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衡衣，莫非他刚刚说得也是这个意思？
　　衡衣一脸平静地握着公孙腾的手，眨了眨眼睛。
　　那鬼君面色不虞地冲那妖君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虽然天资奇差两千多岁才飞升，但好歹也算是飞升之鬼，这臭妖怪怎么能拿他跟狗相提并论？而且还是吃屎的？


第四十九章-公孙世家 
　　那妖君一脸茫然地看着那鬼君，又说了一遍自己刚刚灵机一动对出来的对联，“鬼改不了意淫，狗改不了吃屎。”
　　有什么不对的吗？这对仗很工整啊。
　　那鬼君勃然大怒，“你才是狗！”
　　那妖君见他骂妖，脾气也上来了，“你敢骂我？有病啊！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那鬼君气急，眼瞪得如铜铃，看那样子是很想把那妖君撕碎。那妖君也不甘示弱地回瞪。眼看大战一触即发——
　　但遗憾的是，他们最终不敢在鬼王的宴席上造次，互相瞪着眼用神识攻击对方。
　　噼里啪啦——
　　衡衣仿佛看见他们在各自的脑海中交战了上百下。
　　“……”
　　衡衣揉揉眉心，心中悠悠地想道，今后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想要去混上三界的交际圈了，还是安安静静地养老比较实在。
　　岑远岚看着那两位妖君鬼君的狗熊样，颇为不屑地哼了哼。
　　宴会主位席上。
　　成渊正笑呵呵地对白忘尘嘘寒问暖，从北瑟鬼王今日吃了些什么问到白忘尘有没有看上的法器，态度十分和蔼，羡煞了一众人鬼妖宾客。
　　少女神情淡漠，一般只答答“嗯、“是”、“无”、“可”，这些言简意赅的语句。
　　但成渊好似并没有被她的冷漠伤害到，依旧很热情努力地维持着这段尬聊。
　　宴会的气氛也在两人的尬聊中慢慢变得微妙起来。
　　直到成渊边上的鬼使实在尴尬地看不下去了，终于开口，低声提醒自己尊贵的鬼王殿下，“殿下，下一个表演就要进行了，诸君还在等着呢。”
　　成渊这才点点头，终于笑眯眯地结束了与白忘尘冰火两重天的对话，“白姑娘今日到来，孤甚是欢喜。”
　　少女淡淡点头，干脆利落道：“多谢殿下款待。”
　　少女被鬼使恭敬地带下去了。
　　宴会终于又可以继续愉快地进行了，鬼姬们载歌载舞，宾客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敬酒。
　　与此同时，白姑娘走出宴会的那一刻，衡衣拉着公孙腾偷偷从幕帘一侧离开了。
　　临走前他给还在宾客席上到处寒暄对酒的岑远岚嘱咐了几句，却被岑远岚敷衍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忙着进行下一轮交际圈的岑远岚满脸不耐。
　　衡衣只当岑远岚听进去了他说得话，便匆匆带着公孙腾御剑飞出星汉阁。
　　出了星汉阁，寒秋的风刮得剧烈，冷气袭卷而来，冻得刺骨，他拉着失魂落魄的公孙腾，险些御不住剑。
　　跌跌撞撞地御剑飞过辉日湖，湖面似的云烟凝结在暮霭中，山峦一片暗紫，山峰迂折回环依照起伏，仿佛一切的景象都是朦胧隐藏的，叫人心中不经烦躁不安起来。
　　公孙腾茫然又无措地望着无际无边的辉日湖，不见任何身影。
　　见他状态不对劲，正御剑的衡衣转头准备安抚他一下。而公孙腾却猛地抬起头，把他吓了一跳。
　　只见清清秀秀的少年此刻满眼血丝，仰着脸，涨红肿了脖子，冲灰灰茫茫的天地嘶吼道：
　　“阿姐！！！！！！！！！！”
　　那声音，震彻云霄，撕心裂腹。
　　衡衣被公孙腾吼的险些震出了脑壳，他定了定神，连忙扶住因为刚刚那一吼而差点要摔下剑去的公孙腾。
　　他呼出一口气，温声道：“我用追踪符试一下。”
　　语罢，衡衣单手御剑，另一手在空中迅速画出一张透明灵符，低声道：“八千里路云和月，追来！急急如律令。”
　　公孙腾刚刚那一吼太猛，导致自己大脑充/血，头晕身颤，只有半空中抱住衡衣的腰才能勉强稳住身形。他眼睛血红，茫然地望着冷寂的万鬼海的山川，喃喃道：“阿姐，你在哪？我刚刚明明看到你了啊……”
　　衡衣面前的灵符慢慢消散，“七公子，定位追踪符对白姑娘没有用，她身上似乎是被什么结界保护着，为她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干扰。”
　　公孙腾哑声道：“怎么会……”
　　衡衣淡淡蹙眉，这结界可不是一般等级的妖君设下的，刚刚追踪符的法力被反弹回来的一瞬间，那强度让他灵力震荡，险些受伤。
　　恐怕那结界是旷世级别的鬼君设下的。
　　是北瑟鬼王么？
　　衡衣沉思半晌，若有所思地道：“七公子，如果白姑娘是你姐姐的话，我听说她是一百年前飞升的，你飞升后难道一直没有见过她吗？”
　　公孙腾恹恹地“嗯”了一声，眼神似乎裂开了，“我找了她两百年了，从人界到上仙界。”
　　衡衣怔了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接下来的话他有些说不出口了。
　　公孙腾身为上仙界天人榜第七，在上仙界鲜少有人不知道他，而他飞升后并没有改过名字，习性样貌全是原来的模样，只要熟人有心去找他，肯定能相认的。
　　可白鬼使飞升近一百年了，这么久的时间她不可能不知道公孙腾是她的弟弟，可她从未来看过公孙腾，而且还改了名字。
　　北瑟鬼王亲自为白鬼使设下保护罩，可见她现在过得挺好，鬼王待她不差，甚至十分看重。毕竟这天底下能让旷世鬼王如此细心保护的人，真真是没有几个。
　　种种迹象都表明……
　　衡衣瞳眸微深。
　　公孙腾突然苦笑起来，“哈……她飞升那么久，都不来看我一眼，还改了名字，要不是今日来参加鬼王生辰宴，我都不知道万鬼海那位赫赫有名的鬼使白忘尘原来是我的阿姐。”
　　说着说着，他僵硬地抬头看向衡衣，脖子发出“咯噔”的骨头响声，在空寂的山谷上空显得有些鬼畜，但他却没有在意，而是对衡衣哈哈地笑了起来，“衡九哥哥，你说我做错了什么呢，我找了她两百年了，我今天才知道，她原来不要我了！她早就不要我了！她竟然不要我了！哈哈哈哈她不要我了！！！”
　　衡衣看着此时此刻公孙腾似哭似笑的脸，跟平日里那赤子天真般的笑颜派若两人。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七公子，你先别这样……”
　　公孙腾摇了摇头，双眼迷离地低下头看向乌漆的山谷，“我知道我很笨很傻，不懂的事情很多，但事到如今我再笨也明白过来了，阿姐她不要我了。但我还是不明白啊，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会不要我了，为什么啊！”
　　衡衣声音凝重，道：“七公子，先别胡思乱想，你可以找到她再下定论。”
　　闻此言，公孙腾如同溺水的人被救起来了一般，猛地抬起头，“对啊，我不能这样胡思乱想，衡九哥哥你说阿姐她是不是有可能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他抓紧衡衣的肩膀，像抓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带了点恳求，“她只是忘记了我，不是不要我了，是么？”
　　衡衣感受着肩膀上的力度，公孙腾无意识地手力已经能达到让他疼痛的地步了，可见公孙腾的内心有多慌张。
　　虽然公孙腾假设的这种可能很扯蛋，但衡衣并没有开口否定他的猜测，而是温和地勾起唇，笑容放暖，声音放柔，轻声道：“七公子，血若浓于水，情自深于心。”
　　公孙腾张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衡衣，瞳光闪烁。在那温柔的眼神中他的情绪缓缓放松下来，表情也没有刚刚那么魔怔了。
　　“阿姐不会不要我的！”公孙腾攥紧了手，颤声道，“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先抓紧我。”衡衣温和地抱了抱公孙腾，想给他一点勇气和安慰。然后他拿出岑远岚交给他的万鬼海的地形图，分析道：“根据北瑟鬼王的领域区方位来看，白姑娘可能走的几条路线也能推测出来。”
　　“嗯嗯。”公孙腾在后面乖乖点头，目光希冀地看着衡衣。
　　“会找到她的。”衡衣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头，再转身看向前方白茫茫的山峦雾霭，目光在一瞬间就沉了下来。
　　虽然刚刚是这么安慰公孙腾的，但他知道这事情恐怕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堕魔者在上三界是一个很尴尬的身份，不人不鬼，不人不妖，什么都不是。
　　基本上没有飞升者会自毁前程去当一个令人鬼妖皆耻笑的堕魔者。
　　“这白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有不输于别人的资质和能力，非要这样作贱自己！”
　　衡衣想起来刚刚宴会上，窃窃私语中似乎有很多仙君都说过这样的话。
　　他侧头轻声问公孙腾，“你和姐姐以前是在一起生活的吗？”
　　公孙腾此刻的情绪已经被衡衣安抚下来，没有之前那么激动到无助茫然了，语言也流畅清晰许多，“嗯，阿姐和我未飞升前是大唐国公孙家的孩子，父亲是朝廷重官，母亲……母亲在很早之前就去世了，不过父亲很爱母亲，家里人都这么说，京城好像也都说父亲不再娶妻是因为思念母亲。父亲从小待我严厉，阿姐反而像母亲一般呵护我。后来我飞升后，公孙家也慢慢落败了，父亲去世，阿姐失踪。”
　　大唐国，公孙世家。
　　衡衣眼中闪过惊讶，他知道这个家族。
　　王权至上，忠于血脉。
　　看来，事情更加复杂了。


第五十章-进凡人山 
　　衡衣曾经有段日子漂泊到大唐国，那是一个很昌盛繁荣的国家，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明君贤德，储君风华，百姓安康，这样一个盛世里不乏很多优秀的世家鼎立，簇拥着朝堂上下，使得国泰民安，成就一大功臣的贤名，其中以公孙家族为代表的皇子党便是一个典范。
　　没想到公孙腾出身于门第如此高贵的公孙世家。
　　公孙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继续说了下去，“阿姐说母亲在我们出生后因为难产……就去了。所以我的记忆里，孩童少年时期都是公孙家的管家和嬷嬷们照顾我和阿姐，他们待我们很好，父亲会请很多教书先生，虽然我很讨厌学习那些，但是有阿姐陪在我身边，我也就感觉不那么讨厌了。父亲虽然公务繁忙，但偶尔也会来看看我们，我最喜欢坐在父亲腿上读书写字了，那个时候阿姐会在旁边温柔地看着我们笑，很美，很温柔。”
　　说着说着，公孙腾似乎回忆到了很美好的事情，不经笑地温软起来。
　　衡衣沉思片刻，看来公孙腾未飞升前在人界的生活很圆满幸福，也怪不得飞升后依旧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赤子模样。
　　是被宠出来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人生这般顺遂的飞升者，着实令人惊讶。
　　不过，衡衣有些疑惑，为何在公孙腾飞升后公孙家就开始没落了，甚至家主去世，长女失踪。
　　脑中一念突现，他随口问道：“七公子，你现在思念你的父亲吗？”
　　公孙腾愣了半秒，衡衣正好转头看他，恰好捕捉到了公孙腾脸上一瞬间的表情空白，就像是水滴卡在叶尖要落不落一般，出现了短暂的滞留。
　　明明这种事情是不需要思考的。
　　公孙腾茫然呆滞一瞬后表情恢复了原样，慢慢露出了自然纯真的思念之色，“当然想啊……”
　　不对劲。
　　衡衣紧紧地盯着公孙腾的眼睛，但是以七公子的性格是不可能撒谎的，更不可能演出如此真实的情感，而他此刻眼中浓重的思念和情谊也不是假的。
　　那为什么刚刚他在回答这个问题时，他会出现短暂的停滞。那一瞬间短暂到连公孙腾自己都没发觉。
　　就像是一只被牵线的木偶。
　　衡衣一惊，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他连忙道：“七公子！你身上是不是被……”
　　“嚯嚓——”
　　一阵爆破声在他们头顶响起。
　　衡衣猛地抬头，苍穹之上，巨大的暴风卷着黄沙铺面而来，带着阵阵轰隆作响的雷声与闪电霹雳，可怖的模样如同巨大的凶兽张开了鲜血淋漓的口齿，朝他们吞来。
　　不一会儿，这狂暴的寒风怒吼着呼啸着卷着沙子遍布了这一片领域，四周混沌一片，黄沙朦胧，刮着身上的皮肤而过，带来滚烫刺痛的触感。
　　雷声轰隆作响，耳膜震动，头晕眼花，简直分辨不出何处是天，何处是山，何处又是地，世间一片混沌。
　　“啊！”公孙腾的喊叫声传来。
　　“七公子！”衡衣连忙用手去抓身后的人，却抓了个空。
　　他立刻咬破手指，以血画符，手指在空中一滑，“火来——”
　　龙卷风内点燃了一丝火光，微微照亮了面前的景象，但很快就被风沙扑灭。
　　衡衣在火灭的一瞬间迅速找到了公孙腾的位置，从剑上跌落的公孙腾整个人还处于茫然的状态，没来得及拔剑飞行，身子直直地往山谷坠落。
　　衡衣跳下剑柄，收回伶俜，左手持剑劈开空中的沙尘和雷鸣，冲向公孙腾，喊道：“七公子！快拔剑！御剑飞行！”
　　可公孙腾坠落的速度却越来越快，那漆黑的山谷宛若无底之洞将他狠狠地吸了进去。衡衣瞳孔猛缩，咬牙画出一张加速符，好让自己更快地坠向公孙腾。
　　“糟了，看不见了。”衡衣被风沙吹的眯起眼睛，左手持剑抵御身边时不时劈过来的雷电，呼吸凌乱起来。
　　就这样和这诡异的风暴斗到了离山谷很近的半空中，衡衣身体忽然一僵，他发现自己的法力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失，好似被某种不可抗的力量给抽干了。
　　他的眼睛缓缓张大，惊异地看向漆黑无底的山谷内，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侵入他的右手，如千万只针头刺在手臂上一样，硬生生的疼。
　　“伶俜！回来！”就在体内的法力消失殆尽的那一瞬间，衡衣用最后一丝法力收回了还在半空中和风暴搏斗的伶俜剑。
　　最后，他发现就连自己的灵符也用不了了。
　　衡衣蹙紧眉头，咒语和指痕的纹路都对，但就是画不出来一张灵符了。身上一丝法力都没有，伶俜现在也只能当作普通的武器来防身，连最基本的御剑飞行竟然也做不到了。
　　简直就是跟凡人没有两样！
　　在半空中迅速坠落的衡衣猛然惊觉，莫非刚刚掉下去的公孙腾不是来不及御剑，而是根本没法御剑！
　　等等！
　　跟凡人一样……
　　衡衣眯起眼睛看向地上坐落的阴森大山，心情一瞬间复杂无比。
　　莫非这里是凡人山？
　　凡人山，顾名思义。它是坐落在万鬼海里的一座诡异的邪山，仙君一旦进入到里面，全身的法力就会消失殆尽，体内的灵力也不再露出分毫，变得跟凡人没有两样！
　　而其实这座邪山对于万鬼海的鬼君们来说，却跟普通的山没有什么两样。因为这座山只对上仙界的仙君起作用，它对鬼和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鬼君和妖君们进入里面依旧拥有他们的法力和灵力，行动自如。
　　它只限制人仙。
　　衡衣攥紧手，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这样下去要跟凡人一样被摔死的。明知道法力使不出来，灵力被封，但他还是闭上眼睛努力运转体内的灵力。
　　摔死这种死法，对于修仙者来说真的太憋屈了，甚至还有点搞笑。
　　就在衡衣怎么调转灵力也调不出来，弄得他的好脾气显得崩溃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叹息声。
　　“还好……赶上了。”那罂粟般磁雅的嗓音里还透着一丝未消散的担忧和后怕。
　　衡衣微微一愣，接着腰被揽住，整个人被拉进了怀里，甜腻的蜜酒香弥漫在他的鼻尖，带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师兄莫怕，抱紧我。”
　　衡衣正想抬头，只见一把华丽的银白折扇急速从他面前飞过，恍若极光。
　　衡衣双眼微微睁大，是傲尘！
　　傲尘半空中“唰”地展开扇面，银光乍现，轻轻一扇，便扇开了向他袭来的滚滚风沙和雷电。
　　那风暴在空中一滞，和傲尘对立半秒，便颤颤巍巍地逃走了。
　　“……”
　　“师兄，身体可有不适？”锦卿抱着衡衣，稳稳地飘落在地上。
　　衡衣愣愣地摇了摇头，“无碍。”
　　锦卿轻轻一笑，将他放了下来。衡衣退开怀抱，这才看清了锦卿现在的模样。
　　颀长高大的男子此刻身一袭琉璃绛紫色的广袖汉服，乌黑如绸的长发散落在腰际，雪白如玉的手上拿着一把雅致的折扇，他轻转暗紫瞳眸，微抬眼帘，目光清浅却意外地摄人心魂。
　　那绛紫大袖褙子随意地敞开，露出里面穿着的墨绿银边的深衣，雅致的墨绿衬得男子皮肤愈发妖艳的苍白，腰上系着绛紫腰带，勾勒出精致好看的腰线，广袖褙子上熠熠生辉地绣着银白色的九尾天狐图案，衣料尾部落在白皙的脚踝处，半遮半掩地盖住他穿着木屐的脚。
　　锦卿的容颜没有变，但却多了原来没有的成熟感，青丝铺散在风中，瞳眸摄人心魂，眼角微挑似是睥睨，桃花之色尽显诱人男色。而这身广袖汉服也比之前的短衣长裳少了几分干练精简，多了几分妖孽的魅惑感。
　　如果说之前衡衣见到的锦卿还可以称之为少年，那现在自己面前的锦卿却是个真真切切的男人了。而此刻他也真实地感受到了九尾天狐一脉天生的魅惑之力，只一眼就能勾魂夺魄。
　　“原来的模样？”衡衣平复了一下刚刚高空坠落的惊觉，温声问道。
　　锦卿正想上前查看衡衣的身体有没有伤着，忽然听到他这么问，不由得莞尔一笑，“算是，也不算。”
　　衡衣疑惑地看着他，锦卿走近检查他的身体，一边解释道：“天狐一族，发为银白。”
　　闻言，衡衣看向锦卿乌黑的长发，看来只有发色还不是原装，其他的就都是了
　　“来万鬼海和上仙界顶着那个发色还是太显著了，一下子就暴露身份了。”锦卿无奈地笑了笑。
　　衡衣点点头，“也是辛苦你了。”
　　锦卿用灵力探寻完了两遍衡衣的身子，发现没有大碍，才轻声道：“师兄现在只是暂时被凡人山封住了灵力，身子上没什么问题，走出这里就可以恢复法力了。”
　　衡衣“嗯”了一声，面色沉重：“当务之急，得先找到七公子。”
　　锦卿道：“公孙腾应该是被白忘尘带走了。”
　　衡衣疑惑看向他。
　　锦卿闭眼感受了一下空气，道：“这里有白忘尘施法留下的灵力波动。”


第五十一章-阴森寺庙 
　　衡衣思索道：“看来是七公子坠落的时候，是被公孙姑娘救下了。”
　　锦卿眨了眨眼，“公孙姑娘？”
　　衡衣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也并未了解全貌，现在也只知晓白鬼使应该就是他的亲生姐姐。”
　　锦卿闻言并未说些什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并不是很关心那两人的关系，他现在只想带衡衣离开凡人山。
　　虽然凡人山并没有万鬼海的其他邪山那么危险，迷阵诡计也不是最可怕的。但如今衡衣灵力被封，法力尽失，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以防万一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他决不能让他再受一丁点伤了。
　　衡衣看了看四周的地貌，深山老林的，还黑漆漆的，以他现在凡人的眼力也看不出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他拿出罗盘，苦恼道：“这可怎么找……”
　　锦卿道：“师兄跟着我，我可以寻着白忘尘的法力余波找到他雨兮抟兑们。”
　　衡衣思索着，道：“可行，但这种残留的余波很难抓住。”
　　锦卿笑道：“师兄，我尽力。”
　　衡衣点点头，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抬眸看着锦卿，道：“卿郎，这一日，你是去了哪里？”
　　锦卿道：“我爹派妖使来寻我了，今日回去了一趟，交待了些事情。”
　　“万鬼海和上古界相隔挺远的。”衡衣若有所思地抬起右手，食指上戴着一只漂亮的指环，他道：“我刚刚掉下来的时候，感觉它热的很厉害，有些烫。”
　　锦卿“唔”了一声，用左手握住了衡衣的右手，正好让他左手食指戴着的另一只指环贴上了衡衣的。
　　而两只指环互相触碰的那一瞬间，衡衣感受到了阵阵热流从指尖传到心脏，暖乎乎的，瞬间驱散了山谷中侵入他体内的寒气。
　　衡衣愣愣地看着这对散发出银白暖光的指环，讶然道：“它们这是在感应？”
　　锦卿点头解释道：“即使相隔很远，一旦师兄遇到了危险，我也能马上知道你的具体方位。”
　　“怪不得离得那么远的你都能找到我，刚才我还真的以为要摔死在这里了。”衡衣喃喃地说，慢慢抬眸看向锦卿，“那我也能感知到你吗？”
　　锦卿轻轻“嗯”了一声，乖巧道：“所以师兄以后都不要摘下来。”
　　“好。”衡衣点点头，如果不是锦卿及时赶到，他摔下去就算不死，估计也得残。这对戒指真的很方便他们互相照应，万一以后锦卿也遇到危险了，他也可以赶过去帮助小师弟。
　　两人一边交待着双方这一日发生的事情，一边在凡人山内寻找公孙腾，衡衣紧绷的心微微一松，既然白忘尘救了公孙腾，那应该不会害他。
　　凡人山虽然是座邪山，但总体构造还是和普通的山差不多的，幽深的山路很陡，坑坑洼洼的泥泞和尖锐的石头树枝拦截在必经小道上。
　　如果是衡衣一个人走，那必定是十分耗时间的，因为他现在身上一点法力也没有，甚至连灵符也不能使用。
　　但身边有了锦卿，一路上畅通无阻，傲尘扇在前面开路，他们在后面悠闲地走着，偶尔遇到几个鬼阵，也被锦卿轻轻一挥手便拍散了。
　　连续走了一个时辰。一路上也发现不少白忘尘和公孙腾留下的痕迹，可是却一直没有找到他们。
　　冷风吹起衡衣宽大的白衣道袍，他淡淡回望身后漆黑的山景，黑幕里勾勒出的凡人山轮廓诡异如画，来处幽深的小道宛若一条长蛇的张开了蛇口，深不见底，阴冷处又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味道，气流嗖嗖地发出奇怪的摩擦声。
　　衡衣微眯双眸，突然问道：“卿郎，你知道这座凡人山是怎么来的么？”
　　万鬼海的奇闻地貌很多，其中不缺乏险峻的无间之地，危险重重取人性命的鬼阵也数不胜数，可这座凡人山却和人间的其他野山外貌差不多。诡异的只是限制人仙法力，对妖和鬼却基本上没有任何影响和威胁。
　　“嗯，略有耳闻。”锦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瞟了一眼便淡淡收回视线，他揽住衡衣的肩膀，温声道：“师兄累么？前面有座寺庙，那里面有白忘尘和公孙腾的气息，但是现在已经淡去了，估计他们刚走没多久。”
　　“不累。”衡衣摇了摇头，继而又若有所思道：“这一路上遇到的几处地方你都说他们来过却又走了。我现在也约莫察觉出来了，白鬼使应该是发现了我们在找他们，但她在躲着我们。”
　　锦卿道：“有疑点。”
　　衡衣颔首，道：“确实。她只是带着七公子躲着我们，却不带着他走出凡人山，以她的能力，只要施法从上空飞出便可以离开这里了，可到现在却还是与我们在这山里周旋。”
　　前方不远处矗立着一座诡异的在寒风中颤颤而立的寺庙，这是他们在凡人山里遇见的第一个建筑标志物，虽然看模样像是人建造起来的，但远远望过去却没有一丝人气。
　　走过坑坑洼洼的黄土阶梯，锦卿衡衣来到寺庙前，他们抬头望着这座在冷风中破败的寺庙，古朴老旧的红漆木门已经掉了色，裂开的牌匾上挂着蜘蛛网，要挂不挂要掉不掉地贴在门上方，大门被寒风吹得吱呀吱呀的响，门槛烂的不成样子。
　　门两遍贴着的对联已经斑驳地看不清字体，衡衣眯着眼艰难地看清了牌匾上的字，“圣……泉，寺。”
　　“嗯？”他眨了眨眼，又重复了一遍这寺庙的名字，“圣泉寺？怎么这么像人界寺庙的名字？”
　　锦卿忽然出声道：“师兄，那边有水流声。”
　　衡衣闻言，凝神倾听了起来，果然听到了稀稀落落的流水打到石头上的声音，小声道：“莫非是泉水？”
　　所以才叫圣泉寺？
　　锦卿看懂了衡衣眼里的疑惑，无奈一笑，“大概就是这样了，不过这水是不能喝的，估计也不触碰，万鬼海的鬼山里没什么正常的水，圣泉的‘圣’怕是不能担当的。”
　　衡衣心有余惊的摸了摸胳膊，轻声道：“这山太像人间的山了，我自从进了这里就一直产生一种自己还在人界未飞升时候的错觉感。”
　　没有法力的仙人身在这普通模样的深山老林里面，像凡人一样被普通的鬼阵惊到，那种苍白的无力感确实非常像还在人界的时候。
　　锦卿闻言低眸看向衡衣，慢慢伸出左手，抿唇道：“师兄，要不要拉着我？”
　　衡衣微微一愣，抬眸看向锦卿，昏暗中实在看不清他的容颜，但在黑夜描绘下的脸庞轮廓却有一种温柔的暖意。
　　他这是担心自己在害怕么？衡衣想着便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好。”
　　两手交握的瞬间，细腻温暖的皮肤相互触碰，微微悸动，在这昏暗里，心跳也忍不住活跃了起来。
　　他们并肩踏入了圣泉寺。
　　走进寺门，却发现这座寺庙里面其实非常的窄小，一眼就望尽了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被灰尘遮盖的看不清原本模样的佛像，那佛像双膝盘坐，手捏佛珠，灰尘下露出的嘴角上还带着点点笑意，那一抹淡淡的笑意在昏暗阴冷的寺庙里并没有带来端庄威严的神圣感，而是显出了很重的阴森和诡秘。
　　衡衣一进来就被这里闷湿充满灰尘和恶臭味的空气给呛到了，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锦卿看着那尊佛像，皱了皱眉，一挥手给两人结了一个保护罩，浅银色半透明的结界包裹住衡衣，隔绝了潮湿发臭的寺庙里的空气。
　　衡衣将视线从那尊佛像上移开，目光看向寺庙的四周，围着那尊最大的佛像外还有四尊小佛像，乍眼一看像是在护法守卫着中间的那尊大佛像，可那被灰尘蒙蔽的嘴角笑意里恍惚间又让人看到了几分不该有的杀意。
　　地下有两张破旧丑陋的坐蒲，凄凄零零地落在那尊大佛像的下面，而其余四尊佛像的下面却一张坐蒲都没有。
　　衡衣的目光接着向上看去，几根房屋上的棱柱支撑着这座岌岌可危的破败寺庙，偶尔有吱呀木头断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可屋顶的漏洞处却渗不出来一丝外面的光线，漆黑幽闭的洞口链接外界的天空，恍若深渊。
　　衡衣凝视着“深渊”，神情慢慢凝重起来。
　　阴风从背后刮过，他的耳背上一阵颤栗，寒意触碰着颈脖，却感觉脚底一片冰凉。
　　衡衣猛地回神，收回了看向屋顶的视线。他回头看向身后，却发现背后一片漆黑，来时踏进的古旧红漆木门不见了。
　　身后的门，消失了。
　　衡衣双眸微睁，虽然早已经发觉这里的不对劲，但还是来不及反应。
　　阴冷的气息悄然无声地向他袭来。
　　忽然，他听到锦卿轻“呵”了一声，结界上的银光恍然更亮了些。
　　蓦然间，这寺庙里刚刚还有些诡异的佛像此刻竟变得有些黯淡无光，仿佛只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破旧石像而已，没有了衡衣刚刚感觉到的那么阴森。
　　他愣了愣，抬眸看向身侧的锦卿。


第五十二章-凶字概之 
　　锦卿低眸，笑了笑，“看来公孙他们在这里待得时间也不长，师兄，我们走罢。”
　　衡衣环顾四周，心知这圣泉寺不宜久留，他点点头，道：“好。不过……刚刚来过的寺门消失了，我们该往哪走。”
　　锦卿勾唇，手上轻轻用力将衡衣往他身边拉近了些，微微俯身，嘴角贴近衡衣的耳畔，低声道：“那块石像后面好像有出口，我刚刚一直感觉有风从那里吹来。”
　　耳朵上传来酥麻的触感，衡衣眨眨眼，昏暗中隐约能看见锦卿的神情。他也不由得贴近过去，小声道：“卿郎，我觉得这几尊佛像有些有些奇怪。”
　　锦卿看着衡衣淡淡蹙眉小声说话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他伸出大手揉了揉衡衣的脑袋，“跟着我，师兄。”
　　衡衣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头发上的触感，便被锦卿牵着手来到来到那尊最大的佛像后。
　　路过佛像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几眼，四五米高的石像盘坐在寺庙中央，手中捏着佛珠闭着眼睛，面部的雕刻明显是民间最普遍传统手法，说不上巧夺天工，但也是花了些精力才能打磨雕制而成。
　　此刻这尊最大的佛像整身笼罩在这座破败的小寺庙里，身上挂着灰漆漆的蜘蛛网，尘土蒙蔽住了它那普渡众生的慈笑，阴暗的光线里透着一股涩人的寒气，一股压抑的悲哀的气息弥漫着这座寺庙中。
　　无入凡尘，无渡众生，无法自度。
　　衡衣未飞升前修的乃是道法，他对佛法不甚了解，心上只觉得看着这尊佛像有些压抑。
　　他淡淡蹙眉，微抿薄唇。
　　“师兄，你的气运如何？”锦卿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衡衣。
　　衡衣闻言收回目光，想了想，有些无奈道：“凶字概之。”
　　锦卿“唔”了一声，摸了摸下巴，没说什么。
　　衡衣侧身走到他身边，看清了挡在他们前面的景象，一块生锈的铁栏门横立在眼前，将门外黑夜的山景看得十分清晰，呼呼的冷风刮在脸上，硬生生的疼。
　　而这铁门前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古旧签筒，几支竹子做成的签静静地装在里面，有些还破裂开了，看起来十分陈旧。
　　衡衣身为神棍，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在人间给人算命时，除了用八卦阵，其他用的最多的就是签筒了。
　　占卜抽签也向来都是寺庙的习俗。
　　“这是要我们抽签的意思吗？”衡衣揉揉眉心，走近那张桌子，“不过怎么走到这里居然让我们抽签了？”
　　他疑惑地伸手拿出签筒里的一支签，古旧的竹签还隐约散发着一股腐朽的臭味，衡衣慢慢将它翻了过来，只见那签上写了一个字：凶。
　　衡衣：“……”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转身给锦卿看他抽中的那支签，无奈地摊手，“没办法，我的气运真的是从一出生就这么差了。”
　　锦卿叹了口气，走过去从衡衣手里抽走那支“凶”签，捏在手上微微一用力，便将那支签给粉碎地连渣子都不剩了。
　　“无稽之字，不用在意。”锦卿沉声道。
　　衡衣点点头，忽然是想起了什么，他转身试探地伸手再去碰桌上的签筒，却发现那签筒的周围似乎有股外力在阻挡着自己触碰。
　　“看来这签真的只能抽一次。”衡衣了然地收回手，看向锦卿，“卿郎，你来抽一次，我感觉你的运气会比我好很多。”
　　锦卿对这种抽签迷信向来是不大在乎的，对神佛信仰也不甚在意，堂堂上古神兽，本就是血脉传承的嫡系之神，还用得着信什么神佛。
　　不过他还是乖乖听衡衣的话，走过去抽出了一支签。
　　衡衣凑到锦卿身边，温声问道：“上面写着什么呀？”
　　锦卿眨了眨眼，将手上的签递给衡衣。
　　衡衣看着签上面的内容，愣了愣。并不是什么“吉”“兴”“凶”等寻常签语，也不是什么写着一句古诗文的复杂签语。只见竹签上面排了一行简单的文字：
　　一下、一、二下、一下，三下，一上，一、二下、一、二下，四下，一、二上，一下，三下，一上，一、二下……
　　字很小很小，排的很密集，很多，似乎是在循环着什么。
　　衡衣锦卿沉思地看着手中的签，皆静默不语。
　　过了一会，铁门外传来一阵阵乌鸦的啼叫声，衡衣微微回神，看向黑夜中的山景，道：“我总觉得这签语给我一种熟悉感，似乎在哪里感觉到过。”
　　他走近铁门，用手碰了碰，一碰便能感觉到这门的坚固，若是凡人，哪怕力大无穷，也肯定不能轻易破开它。
　　衡衣道：“这凡人山可真是妙极，让人仙没了法力，身上就算只有一股蛮力，估计也要花些功夫才能打开这铁门。”
　　不过这铁门虽然不好破开，但比起庙里那五尊诡异的佛像，倒是给人的感觉挺安心的，没什么奇怪的令心里发毛的惊惧感。
　　锦卿微抬左手，指尖泛着银光，灵力波动，吹起他散落在腰际的头发，“这铁门虽然拦得住人，可拦不住妖。”
　　“确实是这样。”衡衣点点头，目光落在铁栏上，眼睛里若有所思，“不过卿郎你先放下手，我好像发现点了什么。”
　　锦卿收回指尖的法力，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签筒，走到衡衣身边。
　　衡衣道：“这门上的铁栏似乎可以自由活动。”
　　最下面的一根铁栏可以连带着上面的铁栏移动，甚至可以拆开来移到旁边，“呲啦”声音伴随着生锈的铁血味，每根铁栏中间相连环着一只铁圈，铁栏的移动带起铁圈的循环缠绕，硬邦邦的不似绫布般柔软，但这几根刚硬的栏杆却比绫布更加难缠，就算是把下面那一根铁栏拆掉，其他铁栏就会滑下来继续挡住铁门口，他们还是出不去。
　　锦卿眯了眯眼睛，“九连环。”
　　衡衣转头看他，眼睛微亮，“你也觉得像九连环？”
　　九连环是民间传统的智力玩具，以金属丝制成九个圆环，将圆环套装在横板或各式框架上，并贯以环柄，按照一定的程序反复操作，可使九个圆环分别解开。
　　衡衣心中豁然开朗，道：“卿郎，把你的签给我。”
　　锦卿点头，将签递给衡衣。
　　衡衣看着手里签，默读着那一串小字，越读心中越是明了清晰，怪不得自己刚刚看这签的时候会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他在人间常有闲时，也玩过民间的九连环。
　　虽然民间并没有对九连环的具体解法，但玩过几次后也能估摸出一些路子，这解法和签上的这几排签语就十分相似。他抬眸看向锦卿，眼睛亮亮的，“卿卿，你的气运简直是好极。”
　　而此刻他也猜出了，这里抽签的桌子就是为了打开这道铁门而设。
　　可仔细想一下，这其中就参杂着几分残忍的色彩了，如果运气不好，就像衡衣刚刚一样抽到的签只有一个“凶”字，那就代表了抽签之人得不到九连环的解法，也没法把这铁门和九连环联系到一起。
　　虽然这铁门的模样确实和寻常铁门不太一样，但也并没有按照九连环的样子设计，它明显是在九连环的基本设计上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铁门机关。
　　稍微运气好一点的人，恐怕也只是抽到一知半解的提示，告诉这人他面前的铁门机关要靠对九连环的解法来破开。
　　再运气好点的人，抽到的签估计就是关于破开这扇铁门机关前半句或者前几句的解语了。可后面的解语就要依靠他们自己来解出来了。
　　而锦卿的气运却是好到已经逆天了！衡衣读完了签上的一排排签语，心里越来越惊叹：这是这扇铁门机关全部的解语啊！
　　竟然抽到了全部的！
　　锦卿在一旁看着衡衣的神情也猜出来了，他道：“师兄，我们破门吧。”
　　衡衣点点头，“好。”
　　身后那五尊佛像确实让自己有些顾忌，刚刚他不让锦卿硬用法力破开铁门的原因就是担心后面的那些佛像会出现什么奇怪的动作，而现在发现了破门之法，还是早点离开这座寺庙比较好。
　　衡衣在民间玩过这类游戏，手上又有着签语解答，不到半个时辰就解开了这道铁门机关。
　　随着一声声“咚咚咚”的铁栏撞在地上的声音，他们面前的铁门瓦解崩散开来，望着外面阴沉的云盖住的淡淡月光，衡衣微微一笑。
　　他们走出圣泉寺，背影消失在夜幕里。
　　……
　　阴冷昏暗的寺庙内寂静无声。
　　良久，几道如同铁锈般含着一口痰的声音在空荡的庙中响起。
　　“唉——”
　　“怎么？刚刚那么大块的肥羊不去宰，搁在这叹气了？”
　　“要我说，那白嫩嫩的小道士看起来味道真是鲜美……”
　　接着，呲溜溜吸口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你们疯了吗？没看到那道士身边站着谁？”
　　“当然看到了，要不然咱能放弃这只到嘴的肥羊？咱已经几百年没吃过这么好的人仙了。”


第五十三章-庙鬼之恶 
　　“哎呦呦你可别想了，小心道士没套着，就被那位给挫骨扬灰了哈哈哈哈。”
　　“呵呵，先前一个小姑娘带着一个小白脸进来的时候，你还不是没打过那小姑娘？长脸了是吗？”
　　“呕，你嘲讽我？逼脸你也不是没打过？有脸说我？”
　　“咱就奇了怪了！？那小姑娘身上明明是人的气味，怎么还能在凡人山行动自如？她的法力没被封吗？”
　　“谁知道……咱好饿啊……”
　　说着说着，有道声音打了一个又臭又恶心的长嗝。
　　许久过后，一道暗淡的月光射/进空无一人的寺庙里，照在了五尊石像的面容上。昏暗的光线下，它们用石头雕刻而成的嘴巴……正在动。
　　那如铁锈般含着一口痰的声音，竟然是从那些石像的嘴巴里发出来的！
　　……
　　衡衣锦卿走出圣泉寺后坐在一个大石头上休息，衡衣深深地吸了一口山林里新鲜的空气，缓缓呼出一口气。
　　锦卿曲起一条长腿，一手托腮，歪着脑袋看着衡衣。
　　衡衣揉揉眉心，撇了一眼不远处的圣泉寺，隐约还能见到那被月光反射下的泉水从山上的石缝里缓缓流落，流进了那座阴森诡异的寺庙里。
　　“刚刚我来不及想那么多，现在总算感觉出来了圣泉寺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衡衣蹙眉思索着，“疑点有二。其一，那几尊佛像的位置给我的感觉很压抑。其二，坐蒲。常理来说，寺庙里不会只有一尊佛像下面有坐蒲，往往会给每一尊佛像下配几张坐蒲，方便百姓叩拜。而圣泉寺里却只有中间那座佛像有坐蒲，其他四尊却没有。”
　　锦卿勾了勾唇，忽然道：“那不是佛像。它们不配。”
　　衡衣微怔，惊异地看向他，“不是佛像？”
　　锦卿嘴角含着一抹讽刺，瞳眸幽深地看向圣泉寺，“那是五只披着佛像模样的庙鬼。”
　　衡衣闻言，眼眸一沉，“庙鬼。”
　　庙鬼的前身是庙中胚泥所化的怪物，这种怪物长期寄宿在寺庙中，窥视着人来人往的信徒，渴望着被人们祭拜着的佛像身上的信仰之力。
　　当这种怪物被被孤魂野鬼吃掉后，就变成了另一种让人恐怖的东西，叫做庙鬼，似鬼似怪，面目黝黑，相貌奇丑，不为人造福，处处祸害人。
　　庙鬼能轻易地附身在没有信仰之力的神佛像上，利用人们在跪拜神佛产生信任时那一瞬间的精神放松，迷惑人的心智，吸收人的阳气和佛像里的信仰之力，诱使人发疯导致出现幻觉，乃至窒息而死。
　　衡衣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刚刚自己察觉的两个疑点的背后是什么了，他脸色微黑，沉声分析道：“落入凡人山的仙君们失去了法力，如同凡人。而走出这座鬼山对于凡人来说十分困难，仙君们未飞升前都是在人界生活着的，民间的风俗习惯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们，于是当他们看到这座寺庙，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进来，进来后又看到那张坐蒲，在经过了几天几夜逃离凡人山的恐惧中，便会隐约生出一种想求神拜佛保佑自己的想法，于是他们就祭拜了那尊看似是佛像的庙鬼，然后……”
　　就被残忍地杀害了。
　　锦卿眸色沉沉，“庙鬼之恶，确为不齿。”
　　利用人内心对神佛的信仰做出这等恶心的事情来，玷/污了神佛的信仰不说，还糟/蹋了人们虔诚礼拜的真心。
　　衡衣忍着怒气，心里明白刚刚在圣泉寺内那尊佛像里挥之不去的压抑到底是什么了。
　　无入凡尘，无渡众生，无法自度。
　　他抿了抿唇，唇瓣微微泛白。
　　那五尊披着佛像模样的庙鬼是按法力高低来排位置的，法力最强的庙鬼会被排列在最中间，也是其他佛像觊觎并且为之争抢的位置，因为那个位置下面有坐蒲，因为有坐蒲的佛像方便人祭拜，也就会最容易有人去跪拜。从而更容易在人仙精神放松的那一刻杀害他，吸收人仙的灵力，增强庙鬼自己的法力。
　　所以刚刚衡衣在圣泉寺所见的那四尊佛像的模样不像是在为中间的佛像护法，反而是想要杀了取而代之的阴森模样。
　　他想起那扇铁门，恐怕进入这庙里的人仙，能走到这铁门面前的没有几个，就算走到了最后的出口前，同时还要被寺庙里的庙鬼给惦记着，恐怕那时候也已经力气消失殆尽无法再有什么威慑的能力来打开铁门了。
　　就连那个抽签，此刻想想，都带着说不出来的恐怖。抽对了，便能逃出去。抽不对，便等待着庙鬼的折磨。
　　万鬼海寺庙里的佛像自然没有人来祈福，所以佛像们自然就没有了信仰之力，庙鬼很容易就能附身在上面，而庙鬼又利用凡人山免疫人仙灵力的特殊能力，将一个个落入这里跪拜神佛的人仙轻而易举地杀害。
　　而衡衣这个失去法力的仙君进入了圣泉寺，对于那五只庙鬼来说简直就是尤/物和绝顶美味，它们肯定不会放过他，但是直到他安安全全地走出圣泉寺，那五只庙鬼却都没有动作，原因应该就是……
　　衡衣的目光看向坐在他身边的锦卿。
　　上古神兽王的威慑力，谁敢上前挑战？
　　那五只庙鬼自然不敢上前造次，而锦卿的气运又是极好，抽中了最好的签，他们也就顺顺利利的出了圣泉寺，中途没有遇到一丝一毫的危险。
　　衡衣揉了揉眉心，自己这次真的算是侥幸中的万幸，福大命大。他忍不住又往锦卿那里看了一眼，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回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衡衣猜测分析道：“公孙姑娘想必也发现了圣泉寺的不对劲，但她要带着七公子打过那些庙鬼冲出去却有些困难，所以费了些时间，才会在那座寺庙里留下很重的气息，让我们发觉到。”
　　锦卿道：“白忘尘的修为还算不错，他们应该安全离开圣泉寺了。”
　　衡衣点点头，忍不住握紧腰侧的伶俜，他现在想奔回去圣泉寺将那五头庙鬼全部斩杀！附身在庄严普渡众生的佛像上，简直就是对佛法的侮辱。更何况它们还杀害了多少误入凡人山、误入圣泉寺的仙君，吸干他们的灵力，吞下他们的骨肉，让他们尸骨无存。
　　这些庙鬼，可恨之极！
　　伶俜呜呜地鸣叫，有些颤颤地抖动着，它能感觉到主人此刻的愤怒。
　　锦卿看了一眼伶俜，出声道：“师兄。”
　　这一声“师兄”里不似以往的甜腻温柔，而是带上了几分担忧。衡衣闻声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向锦卿，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锦卿叹了口气，握住衡衣的手将它完全覆盖住，轻声道：“师兄之前问我凡人山的来历，我一直在想着该怎么回答你。”
　　衡衣感受到那温热的触感，心绪慢慢平静下来。他低头看着腰侧的伶俜，忍不住苦笑，久违了。
　　刚刚那种略有些激烈愤恨不平的情绪，自从他离开度生宗门，似乎已经近两百年没有感受过了。那种让血液膨胀、刺痛的、陌生的情绪。
　　原来，还没有忘记啊……
　　衡衣淡淡垂眸，长睫低落遮掩住他瞳眸里的色彩，眼中划过一丝自嘲。
　　然而还不待他有更深的想法，下巴就被一只手轻轻挑了起来。衡衣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放大的俊脸，一时间忘记刚刚在想的事情。
　　锦卿轻轻捏着衡衣的下巴端详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暗紫琉璃，惑人心扉，目光深邃专注。
　　衡衣忍不住脸颊微热，“卿郎？”
　　锦卿微微挑眉，罂粟般的嗓音里依旧是温柔之色，但动作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势，“师兄刚刚……唔算了，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让师兄知道，我在你身边。师兄明明离我很近，可我有时候却总感觉你在很远的地方，让我摸不到，还碰不着。”
　　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委屈了，可怜巴巴的。
　　衡衣愣愣地看着他，微微动了一下头，却发现自己的下巴挣脱不开锦卿的手。
　　面前的俊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衡衣呼吸微窒，耳尖微红，忍不住伸出双手抵在锦卿的胸膛上，往外推了推。
　　他抿唇道：“你别撒娇，我知晓了，知晓了，你在的。呃。”……靠的太近了。
　　锦卿贴向衡衣的动作微微一滞，他察觉到了他的一丝抗拒。
　　衡衣白皙的耳朵此刻泛着粉红，右耳垂上的小红痣似乎也颤了颤，他小声道：“痒。”
　　锦卿看着那颗小红痣，眼睛暗了暗，接着又眨眨眼，然后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一点，将那只挑着自家师兄下巴的手也乖乖放回了身后，笑嘻嘻地道：“师兄真好。”
　　身前的压迫感没了，衡衣轻轻喘了口气，之前乱七八糟的想法和回忆也忘得一干二静了。他揉了揉眉心，咳了一声，道：“言归正传，你刚刚说凡人山的来历。是怎么回事？”
　　锦卿摸了摸下巴，正色道：“说来也挺简单的，复杂的嘛也没必要了解……“


第五十四章-鬼使少女 
　　“其实凡人山的原本的名字不叫凡人山，只是因为这座山有限制人仙的法力、将其变成凡人的能力，所以上三界越来越多的人鬼妖都称呼它为凡人山了。”
　　“哦？”衡衣目光闪了闪，“那它原来叫什么。”
　　锦卿微眯眸子，“犯人山。”
　　衡衣愣了愣，“凡……犯，那个犯？”
　　锦卿点头。
　　衡衣沉思道：“犯人山……”
　　锦卿解释道：“犯人山原本是座人界的山，是用来关押重犯奴役恶贼的山，那些罪恶滔天的恶人甚至是妖魔鬼怪死后都会被扔进这座荒山里，任其腐烂发臭，死后没有风水宝地可安葬，从此成了孤魂野鬼、恶鬼邪物。它们飘荡在这座犯人山里。久而久之，这座山邪气很重，同时因为它残害了很多仙门法师，吸收来的灵气也更甚。交杂着邪气和灵气的鬼山，在千百年来的自我修练下，然后带着山里一群妖魔鬼怪一起飞升了。”
　　衡衣有些惊讶，“飞升之山？”
　　虽然这种事情是略有耳闻，也曾在古书上听说过，但衡衣一直觉得这种事情不大可能存在，没想到竟然真有此事。
　　锦卿淡淡勾唇，“不过万鬼海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地域，这座山确实厉害到能达到飞升的程度，但不代表它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有飞升的能力，这山里的妖魔鬼怪是被困在这里的，它们永远不能走出，所以就不可能出现在万鬼海了，师兄见不到它们，也是正常。”
　　衡衣点点头，“原来如此。”
　　所以，只要凡人山不解决，便永远无法消除这座山里的妖魔鬼怪和邪灵恶祟，就连圣泉寺那些佛像上的庙鬼，打散一个，还会有别的庙鬼再去附在上面，无穷无尽，永无止境。
　　衡衣攥了攥手，道：“我明白了，卿郎。”
　　锦卿见衡衣冷静下来了，点点头，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忽然转过身去。
　　衡衣见他如此，神色微肃，“发现什么了？”
　　“白忘尘。”锦卿沉声道。他回身一把搂住衡衣的腰，低声道：“师兄抱紧我，我们去追。”
　　“公孙姑娘？”衡衣闻言双眸微睁，然后立马抱住锦卿的脖子，正色地点头道：“好，走！”
　　锦卿单手揽着衡衣，另一只手“唰”地展开傲尘扇，轻轻一挥，两人齐齐飞向前方乌黑的山林。
　　白忘尘与那圣泉寺里面的庙鬼经过一战后显然法力耗光，加上又要带着公孙腾躲避衡衣锦卿的追逐，体力上也慢慢支持不住了，所以他们这次很容易就发现了她，也很快就追上了。
　　锦卿抱着衡衣落到一片竹林里，四周洒落着淡淡的月光，月亮从终于云里露了出来，照亮了前面淅淅的流水，这里有一条小溪，几块石头座落在溪水旁，竹林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凌厉的寒风声。
　　衡衣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一顿，看着面前在黑暗中摇曳的竹林，抿唇道：“白姑娘，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先出来吧，我只是想找回七公子。”
　　回答衡衣的是一片死寂。
　　他无奈地吸了口气，又往面前的竹林走了几步。锦卿上前伸出一只胳膊拦住衡衣，衡衣微怔，抬眸看向他。
　　锦卿朝他摇了摇头，眸色温和。
　　衡衣抿唇，点点头。
　　锦卿微微一笑，傲尘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银光，扇面慢慢展开，飘立在他的身侧。
　　衡衣不再说话。
　　锦卿淡淡挑眉，微抬左手，食指上的银白指环在寒夜里熠熠生辉，他的嗓音低哑，语气平静无波，“白鬼使，你劫持上仙界七公子这一事，北瑟还不知晓。不过我这傲尘扇，却是清楚的很。”
　　锦卿静静地看着那边黑暗的竹林，没有动作，只有傲尘还在空中一上一下地浮动，银光乍现。
　　衡衣也望着那片竹林，沉默不语。
　　四周一片寂静，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良久，竹林忽然动了起来，不是被风吹动的，而是被灵力波动起来的。接着，衡衣看到那竹林深处，慢慢走出了一个浅蓝色的身影。
　　那身影隐匿在黑夜中，月光与夜幕的包裹下显现出她那姣好的身材。待她走出了竹林，才看清了她的模样。
　　褪去了那身繁重荣华的七彩琉璃盛装，此刻的少女身穿一套浅蓝色的劲装，她乌黑的长发扎起了高高的马尾辫，在黑暗中荡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上身一件干练清爽的短装马甲，里面端正地穿着白衣，束紧的袖口处露出白皙的手腕，手上拿着一把通体雪蓝的长剑。
　　浅蓝色的腰带在空中飘荡，雪白的长裤包裹着她纤细好看的腿型，干净的浅蓝色长靴清爽地踏在小石头路上，每一步都沉稳无波。
　　身后竹林摇曳，月光照亮了她那一双清冷淡漠的眼眸。
　　三人相互对视，空气凝滞了片刻。
　　静默几秒，少女微抬眼眸看向锦卿，俯身行了个礼，淡淡开口道：“九尾千面阁下。”
　　锦卿勾了勾唇，“白鬼使。”
　　在锦卿的注视下，少女抿了抿唇，道：“七公子受伤了，恕我无法交予你们。”
　　衡衣温声道：“白姑娘，可否让在下去看一下七公子，在下不才，曾在百草峰学过两个月的医术，虽不精湛，但对于外伤，也能拿出来一用。”
　　上仙界百草峰，上三界里最有名的医仙峰，峰主风露萤更是上仙界第一女医仙，上三界许多有名的医师仙者都是她的弟子。
　　少女显然是对百草峰有所耳闻，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衡衣与锦卿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跟在少女身后走近了竹林。
　　三人走进茂密的青竹林，头顶的月光清冷，暗影随风而动，少女步子沉稳，侧目看了看身后的两人，她的目光在锦卿身上停留片刻，眼里闪过几分忌惮。
　　最后少女的目光停在了衡衣身上，淡声道：“还不知道这位公子的名讳。”
　　衡衣温声道：“鄙人衡衣，峰属衡水。”
　　少女闻言愣了愣，继而又淡淡点头，“衡九公子，久仰。”
　　衡衣礼貌一笑。
　　少女似乎不善言辞，也没再多说什么，不介绍自己，也不问两人的关系，一路上沉默无言。
　　她的下巴下面有一块堕魔印记，那是一朵盛开的妖艳彼岸花，紫红色就那样显眼地印在她白皙的颈脖上，从下颚到后颈绽开，跟少女清冷的气质十分不符，可又无形中给人一种矛盾的惊艳感，衬得她精致的容颜更加迷人。
　　衡衣目光扫过那朵堕魔花纹，眼里划过一抹深思。
　　走了一会儿，少女停了下来。衡衣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躺在竹石上的公孙腾。
　　清秀的少年此刻双眼紧闭，皱着眉头靠在竹石旁，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莲蓬衣，他的额头上还留着冷汗，表情皱巴巴的，似乎在做着什么噩梦。
　　衡衣身影一闪，迅速来到公孙腾身边，单膝蹲下，拿起公孙腾正在抽搐的胳膊为他把脉。
　　锦卿淡淡蹙眉，看了一眼站得离衡衣很近的少女，没有说什么。
　　良久，衡衣放下公孙腾的胳膊，脸色不太好。
　　锦卿道：“师兄，如何？”
　　少女道：“他怎么样？”
　　衡衣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担忧地看着公孙腾，道：“情况不太好，他的意识似乎被某种东西给困住了，我无法探查。而且脉搏混乱，全身冰凉，再这样下去恐怕……”
　　少女原本冷漠的脸色出现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焦灼，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眸色，冷声问道：“那衡九公子，他现在该怎么救治？”
　　衡衣道：“必须立刻离开凡人山。”
　　少女皱眉：“立刻离开？”
　　衡衣沉声道：“对。先不说他体内有着一股奇怪的外力在作祟，首先凡人山封住了他的灵力，一个没有灵力运转的仙君，身体的愈合能力大大下降，根本承受不住万鬼海的寒秋冷气。”
　　少女眉头皱的更紧，没有回答，神情犹豫。
　　锦卿眯着眼看了许久，终于出声了，“白鬼使，我从刚刚开始就有一个疑惑。”
　　少女抬眸看他，眼中带着警惕。
　　锦卿笑了笑，那笑意却是凉的，“你既然救下了失去法力的公孙腾并在他误入凡人山的时候保护着他，那为什么要带着他一直躲避我们呢？你明明知道我们没有恶意，甚至我们还要救他。”
　　少女紧抿薄唇，眼神更加警醒地盯着锦卿的动作，沉默不语。
　　锦卿眯了眯眸子，“如果我猜得不错，公孙刚刚在圣泉寺的时候，已经被那几只庙鬼给吸了灵力吧？”
　　此话一出，少女脸色巨变。
　　“被庙鬼吸了灵力？！”衡衣皱眉一惊，连忙双手按住公孙腾的太阳穴，闭眼探查起来。
　　人仙一旦被庙鬼吸了灵力，便会被庙鬼侵入他们的精神世界，轻则神智模糊、记忆凌乱，重则灵魂受损、永远沉睡。
　　少女的眸子里终于显露出了担忧之色，目光不停地往公孙腾身上看去。
　　而她又在不经意间看到了锦卿的一双冷酷的眼眸，少女心上惊悸，攥紧了双手，沉声道：“他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第五十五章-万象星罗 
　　“你对着我说有什么用？”锦卿淡淡挑眉，“你这是在安慰自己么？”
　　少女眼里闪过一丝怒气。
　　“不过也不能怪白鬼使，你一个小鬼使对付五只千年庙鬼本就吃力，还要把一个大活人从那鬼寺里安全带出来，也确实是为难你了。”锦卿慢条斯理地道：“一个不够强大的人，再怎么努力也不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就算……”他慢慢走近少女，眸光里闪着不知名的情绪，叫人遍体生寒，“是堕了魔，那也不能。”
　　少女眼中寒光乍现，在锦卿即将离她一尺之时提剑而起，寒冰凌冽，剑光在夜色中划过。
　　锦卿微微侧头，淡淡躲开少女的攻击，接着盘旋而起，少女紧跟其后，两人在空中打斗起来。
　　待衡衣探寻完公孙腾的大脑，慢慢睁开眼睛，就看见不远处一蓝一紫的身影在半空上急速较量着，灵力涌现，狂风呼啸，竹林摇曳。
　　少女身形迅速，剑术超群，招招直逼锦卿的面容。而相比她全身而动的大幅度动作，锦卿就比较悠悠然了，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是侧头闪躲，手握傲尘扇轻轻便弹开了少女的攻击，暗紫长褙子凌空摆动，广袖汉服下的身姿颇有几分闲趣舞动的情态，懒散又轻狂。
　　少女显然不是上古神兽的对手。
　　衡衣揉了揉眉心，实在不明白这两个人在发什么疯，怎么就突然打起来了。他握着公孙腾越来越冷的手，沉声道：“卿郎，白姑娘，你们这是作甚？”
　　锦卿无奈挑眉，“抱歉，师兄。“
　　他眼眸淡淡扫过少女因为大幅度动作而红润的脸庞，勾唇道：“白鬼使，你弟弟还病着，你确定还要在这里和我打过？我也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么，你动怒作甚？”
　　少女眼眸一厉，冷声道：“九尾千面！阁下一向养尊处优，您不在上古界过您锦衣玉食纸醉金迷的日子，反而来这荒山老林里，又是作甚？”
　　“我嘛……”锦卿笑了笑，他轻轻用傲尘弹开少女的剑旋突刺，漂亮的眼睛里是一片星辰，“是来保护心上人的。”
　　少女飞扑过来的身子在半空中滞了滞。
　　锦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忍不住弯了弯眼眸，笑意惑人，“听说北瑟那女人对你青睐有加，而你俩的关系似乎也挺耐人寻味的。你说，她若是知道你今日之举，会想些什么呢。”
　　少女手臂一僵，眼神更冷，手上动作越来越狠，脚掌在空中虚翻而过，右腿弯屈，持剑向前方直臂上摆，双眸紧紧目视剑柄，剑花舞动带着灵力强波的冲击直直袭向锦卿。
　　锦卿傲尘扇展开，轻轻一挥，将少女扇了出去。
　　少女的身形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才堪堪停住，她猛地吐出一口血，嘴角鲜红。
　　锦卿皱了皱眉，“你停下，我师兄不让我和你打，所以我并不想和你打。”
　　“我不是您的对手……”少女用手抹掉嘴角的血，忽然笑了，“我知道。但我，就是要打！”
　　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得逞的意思，没被隐藏好。
　　锦卿眸色微深，不再理她，迅速回身飞向衡衣。
　　“师兄！”
　　一瞬间，数根藤条从石头地里面盘旋而起，公孙腾身边迅速缠起来了藤脉，将他调离了竹石旁。
　　而在衡衣还没反应过来时，那几根纤细却韧劲十足的藤脉狠狠地将他捆绑了起来，接着一旁的竹石爆裂开来，流出来的白色的烟雾一瞬间弥漫在了整片竹林里。
　　不过霎那间，硝烟弥漫，四周被白雾包裹，看不见了衡衣的身影。
　　少女清冷的声音在竹林四周响起，那声音空灵极了，分不清她具体在哪个方位：
　　“九尾千面，忘尘知道您的厉害，就连北瑟鬼王也对您以礼相待。但是眼下我不得不得罪您了，今日之事的后果，忘尘自行承担，与北瑟鬼王无关，事后忘尘自会前去上古界向您负荆请罪。”
　　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用公孙腾做诱饵来引衡衣上钩。
　　就算锦卿在一旁能阻止白忘尘对衡衣的动作，却也无法阻挠衡衣和公孙腾的靠近，而衡衣现在被她劫持住了，锦卿的行动力也自然受了限制，这白忘尘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计谋真真是绝妙。
　　锦卿落在地上，眯着眼看向上空，面色平静，嗓音里透着无名的情绪，“白鬼使，你是太小瞧我了？还是太小瞧我师兄了。”
　　语罢，白雾中忽然银紫光亮一闪，那是衡衣右手食指上带的指环！锦卿只一眼就抓住了衡衣的走向，傲尘出，紫笛动，电光火石之间，直直地给少女来了一击。
　　随着少女中伤瞬间的闷哼声，锦卿鬼魅的身影就闪电般穿过白雾，飘入了竹林深处。
　　……
　　衡衣被那藤脉绑着，胳膊微疼，他睁开眼睛，看着四周弥漫的雾气，心下定了定，温声道：“白姑娘，这是作何？”
　　少女刚刚被锦卿的银线刺穿了肩胛骨，气息不稳，声音沙哑道：“得罪了，衡九公子。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你们只要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就把七公子还给你们。”
　　衡衣闻言，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少女摇了摇头，拒绝回答，“抱歉。”
　　说完，她就闭眸不语了，在地上打坐开始运作灵力为自己疗伤。
　　衡衣见她不再多说什么，心知自己也问不出来什么了。他抬眸观察了一下四周，白雾茫茫，看不清地貌环境，但听着风声的动向，他们应该还处于竹林里。
　　以锦卿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这里，只是这白鬼使明知道自己与上古神兽实力上的差距，为什么还要白费心机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衡衣垂眸望着少女，叹了口气，“公孙姑娘，你要把我绑到什么时候呢？”
　　少女倏然睁开眼睛，“你刚刚叫我什么？”
　　衡衣沉声道：“凡人山内，你处处护着七公子，我知道你不会伤害他，你是他的阿姐，我更知你比我们更希望他平安。只是……”
　　谁知，原本冷淡寡言的少女却忽然打断了衡衣的讲话，冰冷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我不是他姐。”
　　衡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微微一愣，蹙眉道：“什么？”
　　少女站起身，眯着眼睛，瞳眸里有着衡衣看不懂的复杂和深沉，“我不是他的阿姐，衡九公子你认错人了。”
　　还不待衡衣有什么反应，面前忽然一暗，头顶被一个东西给盖住了，眼前陷入了一片漆黑。他感觉到绑在身上的藤脉又往自己腿上缠绕了几圈，接着，那藤条钻入了地底，深深地扎根在地下，使得衡衣动弹不得。
　　“得罪了。”少女清冷的嗓音响起。
　　很快，衡衣闻到了一股迷醉散的味道，他来不及屏气凝神，便被这味道麻痹了神经，昏厥了过去。
　　四周陷入了黑暗，意识不复存在。
　　等到衡衣再次醒来的时候，听到了一男一女的声音，他们的对话模模糊糊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九尾千面，我只是想为自己争取点时间，并不想害谁。”衡衣听出来那是公孙姑娘的声音。
　　“真遗憾，我懒得知道你要做什么。”罂粟般的嗓音此刻冰冷如刀，透着不耐，那是锦卿。
　　“九尾千面，我可以放了衡九公子，但就要看您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您面前的是一个幻象鬼阵，不过我得先提醒您一句了，别小看我的鬼阵，此鬼阵名曰：万象星罗。它是我的独门技艺，就连北瑟鬼王也曾在这个鬼阵里吃过亏。我虽然打不过您，但万象星罗就算对于您这样级别的妖君来说，想要破阵也是要花点精力的。”
　　“不过您放心，我不会伤害衡九公子的，他现在只是安安全全地待着这个鬼阵里和其他几个幻象体一样沉睡而已。”
　　少女的声音不卑不亢。
　　衡衣倏地睁开眼睛，神智清醒了起来。
　　凡人山限制了他的灵力的运作，体内的法力早在掉落上空就被抽干，此刻他的头顶被盖着一块遮光盖头，看不清四周的情形。但白鬼使的话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万象星罗是一个极品幻象鬼阵。并不是说这个鬼阵对敌人的伤害力度有多强，而是它非常难缠，在万鬼海内就算是旷世级别的鬼君想要破此阵都要花点功夫。
　　万象星罗。
　　一曰：万象。此法可化万物众生，可创世间之景，无论是野兔猛虎亦或人鬼妖仙，无论世外桃源亦或无间地狱，它都可以幻化出原汁原味的模样，简直惟妙惟肖，让人身临其境。
　　二曰：星罗。此法星罗棋布，布中局，策中计，宛若一盘精妙绝伦的棋局。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入鬼阵者，没有执棋人，皆为棋子。
　　在这万象星罗鬼阵中，万物皆是棋子，而随着一曰万象的千奇百变，鬼阵里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未知数，当局者永远无法探查出下一步这鬼阵里会出现什么，周围之景又会变成什么，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活迷宫。
　　万象与星罗相辅相成，成就了万鬼海第一奇阵——万象星罗。


第五十六章-红头嫁盖 
　　而万象星罗的首创者，便是旷世北瑟座下第一鬼使，白忘尘。
　　不知有多少人鬼妖君在万象星罗里吃过苦头，而白忘尘那天纵之才和高深修为也被许多人鬼妖君忌讳，她的威名因此在上三界流传开来。
　　衡衣脑中迅速分析着古籍上记载的有关万象星罗的内容，神情凝重起来。
　　就在他沉思越深之时，少女的声音再次传入他的耳朵里。
　　“我并没有要为难您和衡九公子的意思，我只要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了，所以您不用担忧衡九公子在万象星罗里面受伤。我只是在将他放在了三千位新娘里，让他和其他新娘幻像体一样穿着嫁裙，而您只要在一炷香的时间找到他就可以了。”
　　衡衣：“……”
　　他皱了皱眉，又是女装？
　　衡衣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怪异感，仔细听少女讲的话。
　　“现在万象星罗里面，只有三千位盖着红盖头的新娘，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这是我不为难您的真诚表态。而您在三千新娘里面找到衡九公子，然后掀开他头上的红盖头，便能将他带出万象星罗，破阵而出。”
　　“不过我既然要为自己争取一炷香的时间，那自然不会让您在一炷香内就找到衡九公子了。因为三千位新娘随着万象星罗移阵变换，每刻的时辰变化都会带起他们位置的变换。”
　　衡衣眯了眯眼，心下已经明白了白鬼使这次布下的万象星罗具体是什么模样了：自己现在穿着一身被幻化出来的新娘红装，被藏在三千位穿着一模一样服装的幻象人中间。而三千人都是按照他的体型幻化而成，盖上了红盖头，乍一看就是三千具相同的身体如同棋子般排列在这漆黑寂静的竹林中。
　　阵法诡异而多变，阵容浩大而震慑。
　　白鬼使虽然没有下狠手，但这阵法也着实缠人。
　　还有一点让衡衣的在意的是，为什么她要为自己争取一炷香的时间，她到底要做什么？或者说这一炷香是跟公孙腾有什么关系吗？
　　不过衡衣也来不及想那么多，绑在他身上鲜活的藤条开始分泌汁液，那汁液渗入他的皮肤，开始麻痹他的神经。
　　而衡衣也从很早开始就听不见了锦卿的声音，他心下微沉，恐怕是万象星罗阵已经开启，里面的人和外面的妖都会听不到彼此的动静。
　　他现在只能听到施阵者的声音。
　　“不过，我最后再提醒一次，那盖头只能掀一次。”
　　“掀开错了人的，您也就出局了，万象星罗会将您移除阵法外，不能再次进入。但是我说过我不会为难你们的，您也可以不用花费精力去找衡九公子，这次的万象星罗，我就设了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它会自然消散，您和衡九公子只需要等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了。”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那么祝您破阵愉快。”
　　后面的话衡衣也听不清了，他的意识又开始混沌起来，身体被地下的藤脉紧紧绑着，随着少女一次次的发号施令变换移动。
　　衡衣知道自己在这一瞬间已经变换了多个位置，眩晕感让他眼前一阵昏暗，麻痹感从身体四周传向大脑神经，他平稳的心跳越来越燥/热起来，整个人充斥着一股陌生烦躁。
　　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而那烦躁和闷热里交杂的疑惑感，却让衡衣胸腔里噎着一股散不去的抑郁气息，一点也不舒畅。
　　他知道自己如果在继续这个状态，肯定会在锦卿还没找到他的时候就失去了神智。轻则神智模糊，重则七窍流血。
　　衡衣慢慢闭上眼睛……想像着自己进入了一片白云缭绕的天空里，踏着仙云飘荡在无边无际的云海中，远处晨阳的光芒绽放在他深黑的潭眸里，映出点点璀璨，慑人心扉。
　　接着……他跳下了那朵仙云，高空坠落的刺激下心脏破开麻痹，找到了一股鲜活感。然后……他沉入了一片水域，那是一汪清潭，深不可测，凉爽的潭水包裹着他赤/裸的身躯，带来整整清爽的触感，神识瞬间清明，缠绕在心间挥之不去的抑郁闷热一扫而空。
　　令衡衣惊讶的是，这次的凝神静气使他因万象星罗影响的精神世界不再躁动，紧皱的眉宇缓缓放松，握紧的手指慢慢松开，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他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软糯而温柔。
　　放任着自己在潭水中越沉越深，精神力越来越集中。最后……衡衣缓缓睁开双眸，水中湛蓝一片，干净恍若仙界。
　　他目光所及处，三千银发随波飘荡，在潭水中荡漾开漂亮的水纹，散开成银河的模样，璀璨迷离又摄人心魂，那绝尘的身影破水而来，一瞬间便风华无双，近了……
　　衡衣看到了锦卿那张妖孽般的俊脸，那双琉璃惑人的紫眸里印着星辰大海，此刻专注地望着他。
　　一股悸动的暖流从心石里破开。
　　“师兄。”
　　衡衣猛地惊醒，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猛然脱离开来。
　　他倏然睁开眼睛，回到了现实世界。
　　万象星罗中，衡衣被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可本来应该漆黑无比的眼前却出现了一丝银光，那银光像是被铺成了一条璀璨的路，华丽的颜色带着温暖的味道，猝不及防地进入他的眼帘。
　　衡衣心上一悸，缓缓瞪大眼眸。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如罂粟般的叹息声若隐若离地飘来，勾着他的耳尖，带着缱绻的味道缓缓传入耳中。
　　目光所及处，衡衣看到眼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双穿着木屐的苍白的脚。漂亮修长，白皙如雪，就那样惊鸿般地映入了他的瞳眸里。
　　是锦卿。
　　“师兄，我找到你了。”
　　“……”
　　几百年后，锦卿问起衡衣是什么时候对他动心的，衡衣脑中记忆里浮现的画面竟是这双苍白透明的脚，惊艳至极，温柔至极。
　　突然闯入眼里，蓦然刻进脑海。撞乱了他淡漠平静了三百年的心海，无法忘却。
　　其实，很早就动了真心，只是他那个时候并未察觉。
　　不过，尘封的悸动终有破开枷锁的那一天。
　　衡衣缓缓抬头，由于万象星罗的限制，他现在不能发出声音来告诉锦卿他找对了，全需要他自己来判断。
　　可是锦卿此刻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衡衣垂眸便看到他那双修长好看的手轻轻攥住了红盖头的两侧，然后……缓缓掀开。
　　外面的光线猝然从眼角下面亮起，随着红盖头被缓缓地掀起，衡衣的目光随着眼前展现出来的画面慢慢移动着：
　　他看到锦卿墨绿色的深衣和绛紫色的广袖褙子随风摆动，挂在腰间的紫玉短笛在月光下反射出漂亮的弧光，还有被腰带勾勒的精致腰线，然后目光往上移是宽阔的胸膛、白皙的锁骨、漂亮的下颚、抿紧的薄唇、高挺的鼻梁。
　　最后……衡衣目光一定，全部景象都在此刻变得暗淡无光，变得模糊不清，变得毫无色彩。
　　因为，他看到了一双专注的眼眸。
　　亮若星辰。
　　“师兄。”
　　在衡衣的注视下，锦卿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红头嫁盖，这辈子，只掀一人。
　　衡衣动了动唇，此刻他的身体还被藤条的汁液麻痹着神经，但还未待他说些什么，腰间猛地一紧，就被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
　　被锦卿揽入怀中的一瞬间，衡衣身上的藤条一瞬间断裂散开，碎成了粉末消散在空中。
　　他瞬间就感觉到噎着胸腔的那口抑郁气消散了，身体四肢上被藤条麻痹的功效在慢慢退散，他知道这是锦卿在用灵力帮自己治疗。
　　锦卿看到衡衣脖子上和手腕上被藤条勒出来的痕迹，眼眸猛地一沉。
　　衡衣咳了咳，虽然大脑还处于麻痹的状态，但他也来不及等自己恢复了，立马握住锦卿的胳膊，沉声道：“卿郎，快，咳……找白鬼使，她设下一炷香的时间肯定有原因，我猜测恐怕是和七公子有关联。”
　　锦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低低“嗯”了一声。
　　他拦腰横抱起衡衣，在竹林里飞速漂移起来。傲尘在空中狠厉地划过，直接一击打散了万象星罗残余的幻象。
　　不到瞬间，他们就穿过层层白雾，看到了白忘尘。
　　衡衣愣愣地躺在锦卿怀里，他知道此刻不该想别的，但内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惊叹了一下自家师弟的脚程，顷刻间穿越整片竹林，打散万象星罗的残阵，真真是让人心惊。
　　虽然同为天道雷劫判定出来的上古，但相比其他几位，锦卿的实力简直强大到令人毛骨悚然。而且现在这还仅仅是自己看到的冰山一角……
　　衡衣定了定神，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少女身上，此刻她与公孙腾面对面打坐着，公孙腾半睁着眼睛，意识显然是处于非常不清醒的状态，而少女的眼神里却是清明极了，不如说清明里还带着几分衡衣看不懂的绝然。
　　她手里拿着一只用绳子吊起来的小罗盘，抬起手将那绳子以一个慢悠悠却有节奏的速度，在公孙腾面前晃着。


第五十七章-动他者死 
　　公孙腾的眼珠子迷离地跟着那罗盘左右移动，神情呆滞，显然是被控制住了。
　　衡衣心上一惊，嘴唇动了动，却吸了一口冷气，猛地咳了起来。
　　锦卿蹙了蹙眉，抱着衡衣的手臂收紧了些。
　　不远处，少女听到声音猛地转头看向他们，接着瞳孔一缩像是见到了怪物一般，瞠目道：“你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他？”
　　万象星罗里可是三千位盖了红头的新娘幻象体！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主体？！
　　而且时间……
　　少女猛地看向边上的香炉，那上面插/着的一炷香，香芯处亮着橙红色的光芒，竟然只燃烧了六分之一！？
　　不可思议。
　　少女的表情一瞬间出现了裂痕，气息不稳。
　　锦卿轻轻将衡衣放在一块干净的竹石上，低声安慰了几句，这才转身走向她。
　　少女怔怔地望着他，“你怎么会这么快就破了万象星罗？”
　　“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了吗？”
　　少女愣了愣，“什么？”
　　锦卿没再多说什么，忽然一道银光从他身后穿云般飞驰来，堪堪擦着锦卿的侧脸而过，带起耳边发丝的飘起。
　　他微抬双眸，月光下露出了那双摄人的眼睛，此刻宛若寒冰。
　　那银光直逼少女，在空中波动而走化成了一条银龙。
　　少女没料到锦卿能这么快从万象星罗里找到衡衣，显然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看着傲尘的凌波直逼自己门面，她猛地一惊，愣愣地忘记了反应。
　　“他身上的味道，爷闻了两百年还能不知道？”锦卿眸中寒光摄人，傲尘灵气直指苍穹，“你的万象星罗确实是不错，只可惜……”
　　“动我师兄者，死。”
　　傲尘在空中四处盘旋，顷刻间，随着月光的照射，银扇的扇面唰地展开，扇面之下出现了万千银线，散发着寒冷的银光，带着逼人的凌厉感，华美地铺散在黑夜上空，宛若九天之上的银河，带来了视觉上的震撼。
　　不到刹时，漫天银线便带着灵力的凌波涌向少女，在半空中与那条银龙相辅相成，将威力又上升了一个档次，眼看少女即将被那千万银线刺成筛子。
　　可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屏障从天而降，万千银线刺穿屏障，然后又有一道屏障落下，层层递减，消弱了银线大部分的法力，那屏障是被一股浑厚的灵力所制成的，醇厚强大的波动带起大地的震荡。
　　“嗯？”锦卿眯了眯眸子，眼里划过一丝玩味。
　　银线一次次地刺穿了屏障，接着又有屏障一次次地降落抵挡住它们，两者飞速运转着，相互较量着，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肉眼可见之处，眼花缭乱，肃杀之气弥漫整片竹林，强强对战的压迫感让在场的每一个位都心惊胆战。
　　待到银线刺穿最后一道屏障之时，一团爆裂的火球忽然凭空出现，震碎了已经被削弱到尽头的万千银线。
　　硝烟弥漫，火焰中央，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身材火爆曼妙的身影。
　　锦卿忽然轻笑，眼中划过一丝厌恶，被很好地掩饰过去了，他散漫地挑起眉，语气轻慢，“旷世北瑟大驾，晚辈有礼了。”
　　“你这狐狸崽子近些年……倒是愈发地猖狂了，现在都来打伤我的人了？”
　　一道美艳的嗓音从硝烟中传来。
　　那团火焰越来越淡，慢慢消散。从里面走出了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
　　她身穿火焰戎装，胸前波涛汹涌，腰细如蛇，性感的身体和炙热的火焰完美融合，让人顿生惊艳之感。而她绝美的脸蛋上尽是睥睨之色，黑色的紧身裤勾勒出她一双修长美丽的腿。
　　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张扬和艳丽，还有令人胆寒的危险。
　　锦卿懒懒地掀起眼皮，扬起一抹恶劣又好看的笑容，“嗯？打伤？真抱歉啊……”
　　北瑟脚步一顿，眯起眼睛，还在想自己是不是耳误听错了，这小子居然会道歉？
　　果不其然，她接着便听到更嚣张的话从锦卿嘴里飘出来了，“看来是我下手太轻了，竟然让北姨觉得我只是想打伤她。”
　　锦卿的嗓音宛若寒冰地狱里的摇曳盛开的罂粟花，甜腻如刀，“澄清一下，我刚刚可是想杀了她哦。”
　　北瑟瞳孔猛地一缩，神色冷了下来，眼睛里闪着危险之色，“你说什么！？”
　　锦卿轻哼，“年纪大了都耳背了么？”
　　“……”
　　北瑟危险地眯起了美眸。
　　锦卿淡淡地挑了挑眉毛。
　　双方气氛凝固，温度下降到了零点，眼看大战一触即发。
　　衡衣趁着身体恢复了大半，上前扶起刚刚被锦卿的灵力余波震倒在地上的少女。
　　少女垂下眼，“谢谢。”
　　衡衣沉声道：“公孙姑娘，你看着我的眼睛。”
　　少女抬眸。
　　衡衣对女孩子姑娘家一向以礼相待，态度温和。但此刻他的语气里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严肃和凝重，“请实话告诉我，你刚刚在对七公子做什么？”
　　少女眼睛空洞又冷漠地望着衡衣，抿着泛白的唇不语。
　　衡衣也不管她会不会回答，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是在对小七施行催眠吗？那种法术我以前从未见过，是江湖魔术吗？巫术？或者祝由术？”
　　少女淡漠的眸子里出现了一丝波动。
　　虽然只有一丝波动，但衡衣一下就肯定了心中的猜想，“祝由术。”
　　他沉沉地吸了口气，“不，应该是由祝由术转变成的一种另类的巫术。加上自身灵力在其中的运作，形成了催眠人神识的法术。”
　　衡衣越往下分析，心就越往下沉了下去，他不禁握住少女瘦弱的肩膀，痛声道：“公孙姑娘，七公子是你弟弟，你为何要对他下这种巫术？！”
　　明明在公孙腾坠入凡人山的时候她还舍身保护，为什么现在要给公孙腾下这种侵蚀神识的巫术？难道她迟迟不带公孙腾走出凡人山，还将他和锦卿困在万象星罗里的原因，只是想求得一炷香的时间给自己的亲弟弟下催眠巫术？
　　这太荒谬了，太痛涩了，太令人不可置信了。
　　就在衡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少女颤了颤身子，垂下脑袋，声音沙哑，说出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
　　“吾名，白忘尘，字子欠。”
　　衡衣蹙眉道：“什么？”
　　“那是我现在的名字，而我两百年前的名字，叫……公孙欠。”少女倏地抬头，眼眸里含着衡衣从未见过的恨意和狠辣。
　　衡衣缓缓睁大眼睛。
　　公孙欠说完却猛地吐出一口血，趴在地上不停地干呕起来。
　　衡衣一惊，她这是被巫术反噬了！
　　一旦催眠巫术开始进行，如果中途被打断，而施法者必将遭到反噬。
　　衡衣迅速在公孙欠身上点了几个穴位止住了她絮乱的脉搏跳动，拿出风露萤给他留下的内服丹药，喂给了公孙欠。
　　“公孙姑娘，凝神，闭目，运气。”衡衣蹙眉，“先稳住你身上混乱的灵气，不要急，这种祝由术只开始了前半段，还没深入其境界，反噬对你身体不会很严重。先听我的指导来运气。”
　　公孙欠点点头，闭上眼睛，按照衡衣的指示打坐运气起来。
　　比起衡衣公孙欠这边的手忙脚乱，锦卿和北瑟那边开始了针锋相对。
　　一妖一鬼都是上古和旷世的级别，要是真的打起来会让整个凡人山夷为平地，他们两个目前都不想惊动万鬼海的其他鬼王，一时间虽然气氛如硝烟般带着火.药味，但却都没动起手来。
　　锦卿抱臂靠在竹子上，抬了抬下巴，对北瑟道：“你这小情人的本事还挺大，敢劫持上仙界的九公子和七公子。罪名已定，你还在这叽叽歪歪，是等着司掌殿来记过吗。”
　　北瑟嘴角抽搐，她也知道锦卿并没有真正想要公孙欠的命，以他的能力应该早就察觉到她抵达凡人山了，肯定能来得及救下公孙欠。所以刚刚傲尘放出的那一大招，除了恐吓公孙欠给她一个教训之外，就是对北瑟的挑衅了。
　　北瑟眯了眯眼睛，她没想到锦卿这么在意那个道士，竟然连三分薄面都不给她。
　　虽然劫持衡衣当人质这事确实是她的人做得不对，但对面靠在竹子上的狐狸崽子神情太过嚣张，让她的太阳穴不由得猛跳。
　　他娘的，这小狐狸崽子才两百岁就如此嚣张跋扈，再过几百年还能了得，还能有人治得了他吗？!
　　“那我是得多谢锦爷一直以来的手下留情了？”北瑟冷笑道。
　　锦卿懒洋洋地“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那就麻烦您老人家一月后带着厚礼来上古界谢罪吧。”
　　北瑟：“……”
　　她气笑了，冷“呵”了一声，“气焰还挺膨胀，你爹管不了你，需要我管管吗？”
　　锦卿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眼波潋滟，眸光惑人，语气里含着恶意，“彼此彼此，我这气焰怕还是比不上你那小情人的膨胀程度。”
　　说了没几句话，北瑟倒是被这狐狸崽子嘴里一口一个“小情人”给气得心窝疼，她翻了个白眼，瞪眼道：“滚你蛋的小情人！那是老娘的爱人！”


第五十八章-施阵救人 
　　锦卿似是对北瑟这般维护公孙欠的态度很是不屑，嗤笑道：“喔，情人变爱人了，不过这在你那里有什么区别？你全后宫都是爱人？啧。”
　　“爱人和情人的区别用我教你？老娘现在已经金盆洗屌了！”
　　北瑟用美眸瞟了一眼远处正在为公孙欠疗伤的衡衣，坏笑道：“而且怎么没区别了呢？要按你的理解，这小道士不就是你的小情人么？”
　　锦卿眸光一冷，“他是我师兄。”
　　北瑟一看他这神情就知道她的话戳在这狐狸崽子心窝上了，不由得哈哈一笑，“哟！还师兄呢？我瞅着你看人家的那眼神，噫噫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已经滚床单了呢！”
　　锦卿脸色微青，“滚。”
　　“怎么对长辈说话的？小崽子长大了变得嚣张，不可一世了哦，你小时候才巴掌那么点大我就见过，现在倒是不认鬼了？”
　　锦卿垂了垂眼帘，藏住了瞳眸深处的厌恶，懒洋洋地道：“哦，我还真忘了有这事儿。”
　　“……”北瑟扯了扯唇，这狐狸崽子尽给她找气受。
　　她的目光移向正在和自家爱人说话的衡衣身上，白皙俊美的道长此刻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手腕如玉，眼眸温润而平静，右耳垂上似乎还有一颗小红痣？在微光下显得盈盈动人。
　　而且这小白脸的额头倒是生的挺好看。北瑟充满兴味地舔了舔唇，看了几眼却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很没形象地嗷嗷叫了起来。
　　锦卿皱了皱眉，“你发什么疯？”
　　北瑟那长相绝美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让锦卿觉得有些贱贱的笑容，只听她有些幸灾乐祸地道：“来看看我发现了什么绝世奇闻，咱们上天入地的九尾千面，上古界风流传言最多的锦爷，到现在竟然还没把人追到手呢？可把老娘给笑死了哈哈哈，我说您在我这里倒是嚣张个什么劲呢？老娘好歹曾经还泡过你爹，追人这种事对我来说实在是手到擒来呢。”
　　锦卿：“……”
　　接着那女人忍不住拍起竹林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咯咯咯嘎嘎嘎嚯嚯嚯～～”
　　锦卿：“…………”
　　远处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的衡衣公孙欠频频看过去，眼中皆是疑惑。
　　衡衣叹了口气，回过头，他见公孙欠已经调节好了身体状态，气息平稳多了，便温声道：“公孙姑娘，已经这种时候了，在下还是希望你能放下固执己见，给七公子解除催眠，让我为他医治。如果再不治疗，他怕是会神魂俱损。”
　　公孙欠捂着胸口，脸色苍白，抿唇不语。
　　此刻公孙腾双眼死死地闭着，嘴巴苍白如雪，干燥的唇瓣泛起了白皮，裂开的唇纹上渗出了血痕，那双原本清秀的脸此刻如同枯老了几岁，皱纹如鱼尾。
　　忽然，他的耳朵开始不断地往外流血，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衡衣连忙按住公孙腾，扭头看向少女：“公孙姑娘，快解除催眠！”
　　公孙欠脸色惨白，双眸瞪大，看着公孙腾如今的惨状，她的手忍不住地在发颤。
　　可……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就算，就算多年的心血尽毁，她也不能让公孙腾去死。
　　她抬起那双乌黑清冷的眸子，眼中尽是痛色无尽的凄苦，衡衣来不及品味她眼中的颜色，只听到一声沉重如千斤般重的声音压在了他的耳朵上，直击心脏：
　　“好。”
　　……
　　晨阳初生，照亮竹林，公孙欠抬手挡了挡阳光。北瑟走过来，她们对视片刻，公孙欠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北瑟叹了口气，半蹲下来握住公孙欠的手，开始检查她的身体。
　　锦卿不动声色地飘到自家师兄身边。
　　衡衣把住公孙腾的脉搏，脸色不太好，白皙的额头上冒着虚汗。
　　北瑟检查完发现公孙欠身体没有大碍，这才看向衡衣，道：“多谢你刚才及时救治阿尘。”
　　衡衣摇头，温声道：“北瑟阁下不必言谢，此刻在下还有件事情想要拜托公孙姑娘。”
　　他没有和别人一样对北瑟亲切献媚，虽然北瑟一方鬼王的身份他不能怠慢，但公孙腾的情况确实比他想像的要严重的多，此时也顾不得说些什么客套寒暄的话。
　　北瑟也不在意衡衣对她的态度，她腻味了天天被人小心翼翼伺候着，第一次见到衡衣这种平静沉稳的仙君，反倒是有些好感。
　　她面露慈爱，“衡九公子想让阿尘帮什么？”
　　衡衣道：“救助公孙七公子。”
　　北瑟还未说话，公孙欠先开口了，道：“怎么救？”
　　衡衣道：“入梦。”
　　公孙欠脸色一变，眼睛里划过一丝恐慌，被衡衣看到了。
　　但这次公孙欠还未开口说什么，北瑟嘴角慈爱的微笑直接消失了，当机立断道：“不行。”
　　入梦是一种常见的救治神智不清和记忆絮乱的病者的阵法。施法者的精神意识进入病者的梦境或者记忆中去补全病者的记忆或者安抚病者的情绪，方可让病者从混沌中醒来。
　　可如果施法者不是病者的亲近之人，那便无法成功进入梦境和记忆。因为只有让病者感到无比信任和亲近放松的人，病者才会对其放松警惕，打开自己的精神世界，施法者才能轻易破开病者的梦境和记忆外的保护罩，从而进入其中救治。
　　所以入梦一法大多需要病者的一位亲近之人在一旁协作，才可施行。
　　但此阵对施法者和协作者却有个不确定的危险，如果不能成功唤醒病者，施法者和协作者的精神意识都会永远困在病者的梦境里。
　　故而使用此法需慎重。
　　衡衣目光直视公孙欠，没有去理北瑟的态度。
　　“公孙姑娘，在下刚刚探查七公子的灵脉时，察觉到他脉象波动平稳的时候皆因你在一旁开口说了话。所以在下猜测令他感到亲近而放松的人，是你。”
　　公孙欠目光微动。
　　北瑟皱了皱眉，心里收回了自己刚刚觉得衡衣顺眼的错觉。
　　衡衣能感觉到旁边北瑟的压迫感，但他不为所动，眼睛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公孙欠。
　　他的神情里没有焦躁，也没有让公孙欠赶快妥协合作的急迫感。眼中只有平淡和沉静，仿佛只是在征求一个很平常的意见。
　　但是，非要用到入梦此法的情况，是病者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况，不得不靠外力强制侵入。
　　公孙腾此刻已经有了七窍流血中的一窍，可见他的神识和精神世界有多混乱不堪，恐怕早已经达到了他承受不住的程度。
　　衡衣抿了抿唇，额头冒着虚汗。
　　良久，公孙欠点了点头。
　　衡衣连忙感激一笑，俯身一揖。
　　锦卿在一旁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北瑟按住公孙欠的手，神情不悦，“阿尘！”
　　公孙欠安抚地回握她的手，轻声道：“阿瑟，他是我弟弟。”
　　北瑟磨了磨牙，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我知道。”
　　公孙欠看着她，叹了口气，道：“阿瑟，请尊重我的选择，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但是……”
　　她忽然倾身靠近北瑟身，在北瑟耳畔低声道：“你应该相信我。你看九尾千面阁下不是也很担心衡九公子吗？但他并没有阻止衡九公子的决定，因为他相信着衡九公子。所以，也请你多给我一点信任。”
　　北瑟抿了抿唇，眸子瞄了一眼站在衡衣身旁的锦卿，发现这狐狸崽子虽然从刚刚开始就脸色铁青，但是却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讲话。
　　瞧瞧那白皙的额头上青筋都露出来了，可见被憋成了啥样子。
　　北瑟冷笑，哈小屁孩也有今天！她见锦狐狸现在那副熊样子，心里就爽的一批，点点头，摆了摆手，冲公孙欠道：“好，你去吧！”
　　公孙欠：“……”
　　虽然北瑟松口了，但公孙欠心里怎么莫名地有些不爽。
　　北瑟说完，哈哈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抱住公孙欠道：“宝贝儿别生气，我担心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在乎你。”
　　公孙欠：“…………”
　　面瘫脸被堪破，她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
　　北瑟凑到公孙欠耳畔，低声道：“你放心，就算唤不醒那臭小……咳，你弟弟，我也会把你给救出来的，别怕。”
　　公孙欠点点头，又摇摇头，神色认真道：“不会的，我会把他救回的。”
　　北瑟知道公孙欠一遇到弟弟的事情，脑子就一根筋转不过弯来，一百年了都是这样，她也只好妥协，“行，听你的。”
　　衡衣从衣襟兜里拿出素旧却雅致的古书《荒涂》放在一旁的竹石上，接着又从袖中拿出甲骨、铜钱、蓍草和一副金木水火土八卦图，然后按照一种古老阵法的列队顺序一一摆放好。
　　虽然他法力被封，但是他可以借助《荒涂》古书的灵力施法。
　　北瑟蹙了蹙眉，道：“这是什么？”
　　衡衣目光专注地看着八卦阵，轻声道：“江湖杂技，莫要见怪。”
　　北瑟眯了眯眼，忽然想起来这位仙界的新任仙君，似乎是以神棍之身飞升的？
　　啧啧，以区区神棍之身位跻天人榜第九，真乃一奇葩啊。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衡衣布阵，接着，那眼中原本的兴味和看热闹的情绪慢慢转变成了惊讶。


第五十九章-【副本：东风欠】入梦 
　　北瑟抚了抚衣袖，道：“你这阵结的还不错啊，挺有水准。”
　　衡衣抬眸道：“阁下看得懂？”
　　北瑟道：“一半一半吧，挺新奇的，我以前倒是没见过这种阵法。”
　　衡衣点头淡淡“嗯”了一声，继续专心布阵。
　　北瑟觉得跟衡衣搭话很无趣，索性就不说了，反正她只是监督一下阵法有没有问题，免得伤害到公孙欠。
　　她的目光淡淡瞥过竹石上的那本古书，目光一顿，很快就转开。模样只是一本很普通的古书，估计也就是记载着一些江湖神棍常用的小伎俩吧。不过名字倒取得雅致——荒涂。
　　很快衡衣就结好了阵，他没有立即去叫公孙欠来合阵，而是转身看向锦卿。
　　锦卿攥了攥手，手腕处的青筋微露。
　　北瑟翻了个白眼，看把小狐狸崽子忍得。
　　衡衣抿了抿唇，从万象星罗里出来之后，他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锦卿身上被压制住的那几分狂躁。一人一妖对视半晌，他忽然认真道：“莫慌。”
　　锦卿怔了怔，良久，缓缓地点了个头。
　　莫慌，信我。
　　衡衣微微一笑，转身走向法阵。拂衣而坐，他抬眸对公孙欠道：“公孙姑娘，请坐在我对边。”
　　公孙欠颔首。
　　两人打坐，八卦图悬浮在他们上空，而衡衣刚才布下的奇古八卦阵摆放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两人相视一眼，皆闭上了双眸。
　　衡衣在心中默念道：金木水火土八，衡水镜中来！
　　金黄色的光芒从八卦阵上面升起出来，将衡衣公孙欠两人完全罩了进去，他们头顶上的八卦图上也迅速旋转了起来。
　　阵启！
　　锦卿和北瑟目光紧紧地盯着法阵里的两人，而谁都没发现，众人身后竹石上的那本素旧雅致的古书，自动翻开了一页。
　　……
　　“我是大唐国公孙世家的嫡子，严父慈姐，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难产去世，我的童年是在公孙家的家仆和管家的照看下度过的，他们待我很好，耐心温柔，尊重爱护。我的阿姐是京城才女，我的父亲是朝廷命官，我的父亲深爱我的母亲，我们一家人非常非常的幸福，我是一个在蜜糖罐子里长大的孩子。还有，我的阿姐也永远爱我。”
　　衡衣的意识进入公孙腾的精神世界时，首先听到的是公孙腾脑海中的这段自白。嗓音稚嫩干净，语气里带着无忧无虑的快乐和天真。
　　但还不待衡衣深想，一股引流就吸着他往公孙腾的梦境深处而去。
　　待衡衣的意识再次清醒时，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他抬起头，视线里恍恍惚惚，周围被一片梦幻般的白雾包裹着。
　　远处雪山霭霭，四周的松树矗立在雪地里，层层厚雪盖住了葱郁的树枝松叶。放眼望去，一片雪白，天地间如同被雪白的帐篷包裹住，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飘落，小雪在半空中旋转着，冬风卷着松树的香味在旷野里幽幽袭来。
　　这是一个很美的境界。恬静、幽雅、洁白。
　　风吹起衡衣雪白的道袍，他眯起眼睛，打量起这个晶莹剔透如同童话般的雪的世界。
　　这是公孙腾的梦境世界。
　　“阿姐！往这里走！好多雪啊，我们来打雪仗吧！”
　　衡衣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他转过身。
　　一名身穿劲装的少年绑着高高的马尾辫，背上背着弓箭和箭筐，一脸灿烂地朝他奔来。他想要伸开手拉住公孙腾，却发现公孙腾直直地奔过来没有停顿一下，最后穿透自己的身体而过。
　　衡衣愣了愣，才惊觉这个世界里的公孙腾是看不见自己的。
　　他转头看向身后，公孙腾奔向不远处的雪地，那里站着一位披着蓝色莲蓬衣的少女，肤白如雪，容颜清丽，她有着一双深水一样的眼睛，淡漠宁静，无波无惊。
　　那是公孙欠。
　　衡衣看着公孙腾扑入公孙欠的怀中，少年的笑容天真，容颜稚嫩。而公孙欠伸开双臂接住公孙腾，原本冷淡平静的脸上也露出温柔的笑容，倒叫衡衣看得有些惊奇。
　　公孙腾蹭了蹭公孙欠的脖子，道：“阿姐，走嘛，去打雪仗呀！”
　　公孙欠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小腾，这边有些凉，也猎不到什么猎物，打雪仗就算了，下此天暖的时候我再带你出来玩，我们先回府吧。”
　　公孙腾皱了皱鼻子，撒娇道：“天暖了还怎么玩雪呀？今天就玩嘛，我不想打猎了，我箭术一点也不好，是爹爹非要让我学射箭呜。”
　　公孙欠眉间划过无奈，眼中有着宠溺，但语气却是严肃起来了，“听话，射箭是世家公子必需掌握的一项技能，你不能懈怠。”
　　公孙腾撅嘴道：“好嘛，知道了知道啦！”
　　公孙欠无奈道：“来，跟我去山上拜佛吧。”她朝公孙腾伸出了一只手。
　　衡衣一怔。
　　公孙腾没有疑惑，拉住自己阿姐的手，乖乖跟着她一起走向山顶。
　　衡衣皱起眉，东风吹着他的脸颊，冷飕飕的寒意涌进衣襟。
　　不对劲。
　　刚刚明明还说带公孙腾回府，怎么转眼间就去山上拜佛了呢？
　　衡衣抬腿跟在公孙姐弟后面，心上泛着疑惑。古来京城世家子弟确实有冬猎的活动，可是就算是冬猎，也不应该来这荒无人烟的雪山里。
　　公孙姐弟嬉笑着，牵着手行走在茫茫雪地里，弟弟握着姐姐的手帮她呼呼着口中的热气，姐姐将莲蓬衣解下披在弟弟的身上，远远望去，那苍茫天地间的两人的背影，温暖至极却又寂寥至极。
　　而一路上衡衣没有见到半只野物或者丁点人影，抬头便是落雪三千，抬手便是寒风刮过，抬眼便是荒涂古道，回首便是茫茫天地、大荒无涂。
　　衡衣忽然忍不住想到，走在这条路的人，想必是很寂寞的吧？
　　心海藏热，所以不会孤独；但却会寂寞，因为大荒无涂。
　　雪，越下越大。
　　三千落雪纷纷，险些盖住了远处公孙姐弟的背影，衡衣加快脚步前进，想要缩短自己和他们的距离。
　　可每当他想要追到公孙姐弟的时候，距离就会越拉越长，他们携手的背影被风雪拉的越来越远，他永远追逐，却永远触碰不到。
　　眼前逐渐模糊起来，似乎被某个朦胧的屏障遮挡住了视线。最后，眼看着公孙姐弟的背影即将要消失在视线里……
　　衡衣蹙了蹙眉，这不对劲，这种接触不到梦境主人的情况只可能梦境主人在排斥自己意识的侵入，可他已经和公孙姑娘合力开启了公孙腾的精神世界，照理说七公子不应该这样排斥他。
　　停下脚步，衡衣立在原地看着公孙姐弟在雪地里越走越远。他慢慢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感受着公孙腾的精神世界。
　　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睛，没有错，这里确实是公孙腾的梦境，也是公孙腾昏迷后第一个梦到的场景。而且公孙腾的精神世界也并没有排斥自己的进入。那么……
　　衡衣眯起眼，只能说明一个情况了。和他一同进入公孙腾精神世界的公孙欠，在施法阻止他查看公孙腾的梦境。
　　所以眼前衡衣所看到的一景两人，很有可能并不是公孙腾真实梦境的场景，而是公孙欠给他制造的假象！
　　他缓缓呼出一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公孙姑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他医治七公子，但此刻他也没时间想那么多原因亦或者她有苦衷，因为公孙腾的生命已经危在旦夕。
　　而精神世界的崩溃会直接导致仙君的灵力受损，就算苟且而活，也会是灵脉尽毁的结果，再也无法位列仙班，甚至会被上仙界除名，堕入一个不人不鬼的魔道，成为上三界的笑柄。
　　后果不堪设想。
　　衡衣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静默片刻，他倏然抬手，掌心对向苍穹，五指微微弯曲，指尖朝向九霄，低念道：“金木水火土，衡水……镜中来！”
　　他的眼睛此刻宛如一汪古潭，幽而深。骤然，眸中光芒闪现。
　　“幻境，破！”
　　紧接着，衡衣听到一道“嘎嚓”清脆的声音响起，好似镜面破裂一般。
　　眼前白雾茫茫的雪景就像一张被摔碎的镜面，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然后“咯噔”一声，以那条缝为中心，瞬间裂开了几十条缝隙，最后哗啦啦地清脆一响，碎片掉落，那雪景和公孙姐弟相携的背影如同镜面般破碎了。
　　眼前的画面瞬间变了，展露出原本定模样。
　　衡衣瞳孔一缩。
　　……
　　现世，万鬼海，凡人山。
　　竹林里竹石上的《荒涂》又悄悄地翻开了一页。
　　而打坐在地上的公孙欠猛地吐出一口血，她双眸紧闭，好像是在梦境中受了巨大打击。
　　北瑟心上一急，连忙上前，但奈何被八卦阵的结界阻挡在外，她眼神一厉，猛地看向公孙欠对面的衡衣。
　　“妈的，臭道士。”北瑟咬牙碎道。
　　“闭嘴，老巫婆。”锦卿挑了挑眉。
　　北瑟：“……”
　　锦卿抱臂站着一旁，垂眸看了一眼手指上的指环，接着他的目光又瞥过身后那本《荒涂》，眸中划过一抹深思。


第六十章-【副本：东风欠】幻境 
　　北瑟看着面前坚固的结界，手掌一翻，鬼气和灵力运于手心正要抬手击破它。
　　锦卿淡声道：“你最好住手。奇古八卦阵是一种古老的法阵，你以多大的法力击打它，它就会反弹回来多少。而且震荡的余波会影响法阵里的两个人，轻则大脑震荡，重则七窍流血。”
　　北瑟手腕一僵，皱眉：“可是阿尘现在受伤了。”
　　锦卿道：“轻伤，死不了。”
　　北瑟翻了个白眼，气笑了，“说得倒轻松，要是你那小白脸道长受了伤，你还能这么淡定？”
　　锦卿淡淡抬眸，道：“他不会受伤。”
　　北瑟冷哼一声，心上不太爽，道：“那你就高枕无忧地祈祷吧你！否则他们出来的时候，我第一个拍死那小白脸。”
　　锦卿出乎意外地没有理她，垂眼看着食指上的银戒，眉目深邃。
　　梦境内。
　　衡衣呼吸一窒，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还是那片纯净雪白的天地，只是眼中映入了大片大片的血红，刺眼极了，如刀刺般针扎般。
　　四周的景象依旧如刚才一般，霭霭雪山，松林旷野，漫天飞舞着雪花。只是假象破碎后，这里再也不是那个晶莹剔透的童话般的世界了。
　　松香里染着血的腥味飘进鼻腔里，竟叫人险些窒息，那压抑到胸腔崩溃的感觉好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
　　雪上，有血。
　　大片，大片。
　　衡衣看到，公孙欠清瘦的身子上只披了一件单薄蓝衣，她艰难地走在雪地里，鲜红的血液染红了衣裳，清丽的面容沾满了血污和汗渍，那双原本沉静的眸子此刻烙上深深的痛和绝望。
　　她神情麻木地往前走，每走一步，留下一个很深很深的血脚印。
　　像是踩在了某人的心尖，带着浓浓的恨意。
　　浓浓的绝望。
　　而她的背上，背着公孙腾。
　　一个血迹斑斑的公孙腾。
　　一个……毫无生气的公孙腾。
　　血红的脚印从最东边的东风川到最西边的衡水群山，从一开始的清浅密集到最后的深刻迟缓，在这苍茫雪地上烙下了一串壮丽而凄美的图案。
　　衡衣摒住呼吸跟着公孙欠移动，虽然这只是公孙腾的梦境，但却让他心中涌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有时候，梦境就是回忆。
　　公孙欠艰难地背着公孙腾，一步一步地往雪山上走，眼里充满着浓烈的恨意和绝望，目光散发着凶狠。
　　公孙腾奄奄一息地趴在她的背上，他微弱的呼吸让人知道，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雪越来越大，风越来越猛，寒气袭上了人的骨头，如刀割般侵入，撕扯最脆弱的精神，痛苦、恐慌、绝望。公孙欠每走一步都如同走在寒冰地狱里，膝盖僵硬如木头般麻木地一曲一弯，在空寂的雪地嘎嘎作响。
　　衡衣掐了几次手决，反复多次，终于从《荒涂》古书里建立的法阵中确定了这是公孙腾的回忆。梦境里无意间回想起的…真正记忆。
　　他实在无法想像公孙腾曾经原来有过这样的一段经历，记得公孙腾回忆起在凡间的生活时，提到的都是美好和幸福，从未有过任何伤痛和血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孙世家为何会放任这两位嫡子在外受重伤漂泊！
　　公孙欠咬牙，她伸出手摸了摸鼻子里刚刚留下的血，声音嘶哑道：“阿腾，坚持一下，我带你去找大夫，我会救你的！我们、我们好不容易逃离了那个地狱……我们好不容易摆脱了那群畜牲……姐姐一定会救你的，一定会的！！！你别睡啊，你千万别睡啊……我求你了……”
　　公孙腾咳出一口血，没有任何回应。
　　公孙欠脏兮兮的脸上留下了一行清泪，当最后一滴泪从下颚流落时，已经带上了污渍和浑浊的血液，啪嗒打落在雪地上。
　　可这茫茫雪地，大荒无涂，哪里可以走，哪里可以归。
　　更别说遇到大夫了。
　　衡衣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公孙欠走了一夜的雪路，看着她背着浑身是血的公孙腾走了三十公里雪路，一步一步从缓坡走到山顶。
　　最后来到山顶的时候，曦晨正是初生之时，从远处的群山里缓缓而生，最后蹦跳而起，微光带着清冷的空气袭上人脸，依旧没有感到温暖，内心是一片死寂沉沉和绝望。
　　公孙欠终于支撑不住，膝盖咯噔一声，全身扑在了雪地里，公孙腾滚落到不远处。
　　雪，好冷。
　　……好想死。
　　过了许久，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公孙欠忽然像抽筋了一般全身痉/挛起来，她猛地抬起埋在雪里的脸，跌跌撞撞地奔着爬着来到公孙腾的身边。
　　公孙欠跪在地上，双手抽搐着，目光呆滞地看着躺在雪地里公孙腾冰冷的身体，她不敢伸出手去探查他的呼吸。
　　她已经没有那个勇气了。
　　衡衣站着一旁，明明知道这只是公孙腾的回忆，他并不能做些什么，但还是忍不住跟着公孙欠一起跪在地上，慢慢伸出手探了探公孙腾的呼吸，从鼻孔处还能微弱地感受到一些气息。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还有救。
　　只是这茫茫雪山，又哪里有人能医治？
　　衡衣侧头看向公孙欠，却发现她死寂般地垂着脑袋，眼睛瞪得圆滚，一眨不眨如死鱼眼一样，麻木的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显然已经陷入了魔怔。
　　他皱了皱眉，很想告诉她你的弟弟还没死，但张了张口却发现处在别人梦境里的自己根本无法说话。
　　衡衣叹了口气。
　　而与此同时，另一道叹气声从身后传来，压着他的叹息声一同传入耳朵。
　　那一声叹息不同于他的无奈和悲凉，而是有着一种平淡空灵超脱了尘世的感觉，好似这声音的主人不属于这个时间。
　　“小丫头，你的弟弟还没有死。”
　　那声音再次响起，竟诡异地有种治愈感，让这霭霭雪山如沐春风。
　　衡衣却瞳眸猛地收缩，这个声音……
　　他僵硬地慢慢转身。
　　初日微光散射进双眸，雪的映入让视线里一片亮白恍若天堂，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青衣影子拂过眼眸，而就在看清那个人的模样时，衡衣眼前白光骤闪，意识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的场景变换了。
　　“……”
　　衡衣面前，红墙黛瓦，朱门韶华。
　　两个威武的石狮子蹲坐在一个巨大的门前，门上三具兽头，气质宏伟，匾额上大大的书写着“公孙府”三个字，笔锋凌厉气派，气魄非凡。
　　这里是公孙府。
　　他眸光沉了下来，刚刚的梦境明显不是完整的，中间被切断了雪山上青衣人的画面。
　　又是公孙欠……及时转换公孙腾梦境里的场景，她到底不想让自己看到什么？
　　衡衣微微蹙眉，刚刚那个还没来得及见到容貌的青衣人，总觉得像极了一个人。
　　不，不是像，本就是。
　　但他此刻也没有办法回到那个的梦境里去，他既不是公孙腾本人，也不是公孙腾的至亲之人，根本无法在这些梦境里来去自如，如今也只能抓紧时间找到公孙腾的本体意识，带回现世。
　　就在衡衣思索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车马声，转瞬间到了公孙府的大门前。
　　从车马上下来了几个人，打扮是侍女和嬷嬷的模样，她们下了车后来到一辆豪华马车前，神情恭敬，弯下腰。
　　“少爷，小姐，公孙府到了，请下车吧。”
　　公孙府里出来了两排侍卫，整齐地在门前列队，看样子是在恭迎和保护主子。
　　马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起，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位穿着黑色莲蓬衣的少女，容颜清丽，那是公孙欠。
　　衡衣皱了皱眉，公孙欠此时穿的衣服跟先前那个假梦境里的衣服一模一样！
　　公孙欠首先下了马车，接着转身伸出手把公孙腾也拉了出来，姐弟俩并肩走进公孙府。
　　旁边的嬷嬷和侍女将公孙姐弟护在中间，关怀无微不至。
　　“小少爷啊，快进屋暖暖，彩蝶准备了糕点和热茶。”
　　“小姐要用不用沐浴，奴婢这就去吩咐后面准备。”
　　“哎，少爷小姐怎么在这大冬天里出去狩猎了呢，还拜佛，多冷的天哪，受罪啊……”
　　“可心疼死奴婢了。”
　　衡衣眉头越皱越紧，很显然这段梦境是承接着上一段梦境继续了，此刻的情景也明显是公孙姐弟在冬猎和拜佛后被公孙府的人接回了家。
　　但问题是雪山冬猎和上山拜佛的场景都是假的！是公孙欠制造出来迷惑衡衣的假梦境！
　　衡衣眯起了眼睛，一瞬间就明白了，恐怕现在展现在他眼前的场景，也不是公孙腾真正回忆的梦境，而是公孙欠编织的假象！
　　假梦境里的公孙腾笑得可爱，对身边的家仆道：“哎，你们心疼什么呢，我和阿姐今日玩得可开心了！”他转头看向公孙欠，笑颜灿烂，“对吧阿姐！”
　　公孙欠温柔地点点头，举止形态都是大家闺秀般端庄知礼，引得家仆们眼中敬重之色更甚。
　　衡衣看不下去了，他现在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真实的场景是什么样子，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他闭上眼睛，默念：金木水火土，衡水镜中来！幻境，破！
　　“咔擦”一声，眼前假梦境的镜面破裂了。


第六十一章-【副本：东风欠】荒涂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尖锐的惨叫，刺入衡衣的耳朵。
　　“啊——！！！”
　　衡衣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公孙府大门，什么气派的马车队伍，什么卑躬屈膝的家仆，什么高贵的公孙姐弟……全都没了。
　　而刚刚那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是从公孙府里面传来的。衡衣目光一沉，身形一闪，迅速跑进了公孙府内。
　　“啊啊啊啊啊啊！你们别打我阿姐，混账！混蛋！畜生！住手！”公孙腾被两个壮汉侍卫扣住胳膊，动也不能动一下。
　　他凄厉地嘶叫着，目光愤恨地望着远处被鞭子抽打的公孙欠。
　　衡衣瞠目欲裂地望着眼前的场景，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虎背熊腰的嬷嬷满脸凶狠，神情上闪着快/感，粗壮的胳膊起起落落地拿着荆棘鞭子抽打着被绑在庭院中柱子上的女孩。虽然血肉模糊的不成样子，但衡衣还是认出来了，那是公孙欠。
　　廊亭内，几个侍女丫鬟笑呵呵地聊着天，似乎是对这样对场景司空见惯了。她们的眼睛斜睨着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公孙欠，满是嘲弄和不屑，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公孙府的嫡小姐，而是像在看一只狗。
　　公孙欠被打的嘴角裂开伤，她缓缓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地看向被侍卫架住的公孙腾，虚弱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别看……
　　弟弟，别看我。
　　公孙腾目光含火，凶狠地瞪着禁锢着他身体的两名侍卫，怒道：“混账东西，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打她？你们有什么资格打她？她是公孙家的女儿！你们算什么东西！”
　　两名侍卫冷眼看着公孙腾，没有讲话，但公孙腾还是从他们的眼里看出来了嘲讽。
　　他的胸膛上下极烈地起伏着，胸腔里快要爆炸了，额头青筋爆出，看着姐姐此刻被打的都发不出声音，他猛吼道：“混账！！！为什么？！为什么啊！！！？？你们干什么啊！！！”
　　那嗓音大的离谱，让两名侍卫的耳朵险些聋了。
　　殴打公孙欠的嬷嬷被他的声音一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接着冷眼朝公孙腾看过来，目光里的嘲弄都快要溢出来了。
　　“为什么？呵呵，小少爷您说为什么呢？她擅自带着重伤的你逃离公孙府，还让你在雪地里冻了一个晚上！害的你险些丧命，光凭这点已经够她死几次了！”Y。U。X。I。
　　那嬷嬷说着说着，又开始抽打起公孙欠，咧着嘴巴笑道：“当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的身体竟然已经完全好了，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邪法，呕，肯定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邪魔外道，真是下贱皮子，公孙家族的脸都被你们给败光了！”
　　嬷嬷抽了几鞭子，喘了口气，“不过没关系，你没死我们也好向老爷交待。”
　　公孙腾瞠目：“我操/你妈比！狗玩意你去死去死去死吧！我重伤？我重伤是谁打？公孙胤那老东西不给我治疗，我姐带着我出去找大夫凭什么不可以？！”
　　嬷嬷冷漠地道：“小少爷不听老爷的话，总想着飞升之后能离开公孙家，老爷也只是教训您一下，至于老爷将您打成重伤也是您活该，谁让您总是想着修仙问道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呢？成日里研究飞升之术，不好好读书，走科举之路来光宗耀祖，尽想着做白日梦！竟然还私藏修仙古书，犯了老爷的大忌！要不是考虑到你还要为公孙家传宗接代，老爷想必早就打死你了！哈哈！那日真真是打的好！”
　　公孙腾呸道：“老子去你妈/逼！”
　　嬷嬷目光泛着寒光，冷笑道：“小少爷真是不听话，你越是这样，我们打公孙小姐就打的越厉害！”
　　公孙欠此刻的蓝衣已经全部染红了，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浸泡出来的一般。
　　嬷嬷看着这样的场景，眼睛放着狼光，快意道：“贱/人生的两个贱种，还想背地里瞒着整个家族想要飞升？笑死我了，你们以为你们是个什么东西？飞升？你们配吗？我呸——”
　　说着，一口痰吐到了公孙欠的脸上。
　　公孙腾脑中紧绷的弦猛地断裂开来，脖子伤的血管险些爆裂开来，“你、你们不是东西！一群畜生！一群魔鬼！啊啊啊啊啊啊放开阿姐！！！！”
　　公孙家的人，疯了吗……
　　此刻，衡衣脑海乱炸，噼里啪啦。
　　他想起了误入凡人山之前，公孙腾曾对他说过的话：
　　“……我的记忆里，孩童少年时都是公孙家的管家和嬷嬷们照顾我和阿姐，他们待我们很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衡衣还来不及细想眼前梦境里发生的一切，面前又是白光一闪，景象再次变换了。
　　此刻，明月当空，公孙府的夜晚，寂静无声。
　　衡衣呆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已经切换场景了。不过他现在还在第二个梦境里，只是这个梦境的时间切换到了晚上。
　　看着面前的卧房门，衡衣思索片刻，慢慢推开，走了进去。
　　这里是卧房。
　　此刻，公孙欠身上的伤已经被简单地处理好了，她躺在床上，看不出神情。公孙腾满脸泪水地跪在她床边。
　　公孙欠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道：“你哭什么？”
　　公孙腾在一旁哽咽着，鼻涕泡哆哆嗦嗦的，就是讲不出一句话来。
　　公孙欠闭了闭眼，道：“他们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想你也该习惯了。”
　　公孙腾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阿姐，是我没用……”
　　公孙欠起身坐了起来，公孙腾连忙去扶她，公孙欠神情淡淡，用眼神示意他坐到床上。
　　公孙腾盘腿坐在她对边，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恨，“阿姐……”
　　公孙欠平淡道：“加紧修练吧，按照我和你说的去做，每天都不能懈怠，还有，《气宗仙宝》你修到第几重境界了？”
　　公孙腾咬唇， “我每天没有懈怠，但还是停留在第四重。”
　　他的手不禁抓紧床单，死死地攥着，垂下头，眼中含着愧疚和深深的不甘，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都怪我太没用了，阿姐，也许我根本就没有飞升的潜力，我天赋不好，一点也不好，我很笨，我太笨了！”
　　公孙欠看着公孙腾的发顶，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
　　自己弟弟的天赋和能力有几斤几两她是知道的，虽然公孙腾的天赋并不差，甚至比寻常修练者都要好个几倍，但是要达到飞升的境界，却还差得远。
　　那个传说中的上仙界，要的都是天底下最顶尖和最卓越的。
　　而不只是一个普通的优秀就可以到达的地方。
　　但现在除了飞升，他们又该怎么逃离公孙家族呢？
　　公孙腾已经十六岁了，再过一两年，公孙胤恐怕就要给他纳妾娶妻了，成了亲，有了孩子，便对这人世间有了执念。而通往飞升的大门往往是残酷无情的，它只为那些天赋极好又对世间没有执念的人敞开。
　　公孙欠恨恨地咽下口腔里的血腥味。
　　公孙家和公孙胤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她和公孙腾没有人脉，没有钱财，没有自由，他们打算把她和公孙腾永远地禁锢在这里，无法自救，更无法违逆公孙家，一生一世都要在这里偿还上一辈欠下的债。
　　凭什么？
　　她和公孙腾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唯一的错误就是被那个通敌叛国的好娘亲给生了下来。
　　公孙欠眼里划过苦涩，压住了情绪，轻声对公孙腾道：“你瞎说什么呢？飞升要是这么容易，不是人人都能有这个资格了吗？你资质不差，只是缺少一个好的坏境和一位好的师父。况且现在公孙家那群人一直在想法子阻止我们修炼，每天在晚上偷偷摸摸地修练能达到这种境界，真的已经很棒了。”
　　公孙腾怔了怔，抬起头，希翼地望着公孙欠，左眼角还含着泪，“真的吗？阿姐……”
　　公孙欠看着他苍白痛苦的脸，有些心疼，轻轻用手擦掉公孙腾眼角的泪水，温声道：“真的。你现在只要抓紧时间修练，每晚都不要懈怠，一定会飞升的！”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公孙欠自己都不相信，心中自嘲无比。
　　飞升？谈何容易，说难听点，就算再过八百年，她也没法子让公孙腾成功飞升位列仙班。而现在，她也只能在嘴巴上安慰和鼓励天真的弟弟了。其他的，她什么也做不到。
　　但公孙腾好似被她给激励了，摩拳擦掌，眼睛里坚定不已，“好！阿姐！你现在就马上教我吧！我一定会努力的！”
　　公孙欠眼里藏着深深的痛，笑道：“好。”
　　衡衣站在公孙姐弟边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脑海中却忽然浮现了另一个画面。
　　他看见，有个人站在茫茫大陆中间，周围没有一丝光亮，眼前是一片漆黑，身后隐隐约约传来道路崩裂的声音。
　　那人清醒地知道背后走过的路已经崩塌变成了断崖。
　　前路是渺茫，后退是深渊。
　　衡衣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却知道，那个人在哭，还在……笑。
　　大荒已无涂，何处为归路？


第六十二章-【副本：东风欠】造梦 
　　“每晚第一课是修炼精神境界，即通过静坐观想，达到智慧圆满。知天地变化之深机，晓宇宙造化之玄妙，使得天地集于一眼，方登堂入室，以至天人合一。”
　　公孙欠的嗓音把衡衣游走的神思拉了回来，他定了定神，压下了眸中的痛色。
　　公孙欠在给公孙腾授课，手里拿着《道法》，垂着眼的样子看起来平淡静谧，她被打了八十鞭子，却依旧神色自若地侃侃而谈。
　　“有了飞升的资格，经历过天劫的洗礼蜕变，才能炼就神体超然物外，位列仙班。可若渡不过者则化为劫灰重归天地本源。一念之转，皆是成就，是好是坏，造化弄人。”
　　公孙腾认真地听着，但眼神还是担忧地看着公孙欠，她的脸色很苍白。
　　“阿姐，你的身子……”
　　公孙欠打断他，道：“没有大碍，才打了八十鞭子，死不了。她们从小打到大，我早已习惯了。”
　　她的脸上一片麻木，确实已经习惯。
　　“你不要再被别的小事情影响注意力了，给我好好听。”
　　“……好。”
　　接着，公孙欠开始教授公孙腾运转灵力，提升精神境界，摒弃运作丹田，呼吸成道法自然之气，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一直修练到了丑时。
　　公孙欠看时间差不多了，便道：“今日就到这里。好了你先睡，明日公孙胤要亲自到校场监督公孙家的子弟练习骑射，你也不能缺席。”
　　公孙腾呐呐道：“……好。”
　　公孙腾慢慢合衣躺下，因为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公孙欠神色微暗，公孙家只给他们姐弟俩一间房子，偌大的府邸非要两人挤在一间睡觉，除了虐待和羞辱，想必没有别的意思了。
　　公孙欠冷哼一声，他们倒是不怕自己带公孙腾跑了。
　　也是，她和公孙腾这辈子就算逃到天涯海角，还是会被公孙家给抓回来的。就像上次一样。
　　公孙腾修炼的事情被公孙胤那老家伙发现后，公孙胤当着整个家族把他打得奄奄一息，丝毫不把公孙腾当成自己的亲儿子来看。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没有把公孙欠和公孙腾当人看，恐怕是连畜生也不如。而他那样在众人面前折辱公孙姐弟俩，对于一个失宠的少爷和小姐，又怎么可能在家仆面前得到最基本的尊重？
　　公孙欠眼睛里波涛汹涌，滚动着暗沉浓重的颜色。她和公孙腾是以一个怎样荒唐的方式出生的……公孙胤怕是连做梦都想掐死他们姐弟俩。
　　迫于无奈，将仇人之子养大，他们可真是把公孙胤给恶心坏了。
　　她慢慢扶起昏睡的公孙腾，点了他的睡穴。就在衡衣奇怪她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公孙欠缓缓弯腰合掌。
　　她轻声道：“金、木、水、火、土，急急如律令。”
　　衡衣诧异地眯起眼睛，她念出来的咒语前半句竟然跟开启《荒涂》古书的上半句一模一样。虽然很多法术的念语都会有“金木水火土”五个字，但他内心还是泛起了一丝警觉。
　　如果是真的按《荒涂》咒语来念的，那又是谁告诉她的？知道这句话的，除了锦卿和他，就剩下他们的师尊玉青竹了！
　　但还不待他多想，便见一股震动而强烈的灵气从公孙欠体内涌动出来，那是一股很庞大而浓郁的灵气，可见其主人修为的强悍，天赋异禀。
　　公孙欠是个天纵奇才，上三界的人鬼妖君心里都明白。但可惜最终她堕了魔，要不然这上仙界天人榜的排位，恐怕就不是如今这个样子了。
　　在衡衣惊异的目光中，公孙欠那浓厚的灵力卷着她的修为如同狂龙般涌进了公孙腾的丹田里，最终被公孙腾慢慢吸收……
　　他看到公孙腾的修为在慢慢上升，最终，突破了新的境界。
　　衡衣皱了皱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情景。把自己的修为和灵力转运给别人，这种事情……竟然真的存在吗？
　　万物存于天地间，都有各自的命数，强求不来。将一个人的修为、气运、命格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简直荒唐至极。这样强行作为，逆天而行，一旦被天道雷劫察觉，将终生不再会有位列仙班的机会。
　　衡衣笼起道袍长袖，想起《荒涂》古书上记载的某些片段，眸中顿过深思，一片莫测。
　　他好像知道公孙欠堕魔的原因了。
　　忽然，公孙腾睁开了眼睛。
　　衡衣看着他迷茫空洞的眼神，心沉了下去。
　　公孙腾这个状态和凡人山竹林里被公孙欠催眠的时候一模一样。
　　衡衣猜的不错，果然不到一会儿，公孙欠盯着公孙腾，见他没有苏醒的迹象，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直链式小圆盘，垂在公孙腾眼前，以一个慢悠悠却有节奏的速度晃着。
　　而公孙腾的眼珠子迷离地跟着那小圆盘移动，神情呆滞。
　　“你今天和阿姐去了雪山打猎，后来阿姐带你去山上拜了佛后就被公孙家接回了府中休息，晚上你和阿姐一起努力修炼，一切都是很顺利的，所有人都对你很好……”
　　公孙欠轻启唇瓣，嗓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迷惑般的语调，缓缓诉说着一个美梦。
　　公孙腾双眼空洞地看着她的唇瓣，耳朵动了动，眼睛里闪过一道淡淡的微光，转瞬即逝，最终归为黯淡。
　　公孙欠轻柔道：“记住了吗？”
　　公孙腾点点头，乖巧道：“记住了。”
　　公孙欠满意地笑了起来，温声道：“那你给我叙述一遍。”
　　公孙腾目光呆滞，张开嘴巴，陈述了出来：“我今日和阿姐去了雪山打猎，后来阿姐带我去山上拜了佛后就被公孙家接回了府休息……一切都是很顺利的，所有人都对我们很好……”
　　公孙欠松了口气，伸出手打了个响指，“好了，你可以睡了。”
　　公孙腾按照她的指示，乖乖躺下睡着了。
　　公孙欠听着他清浅的睡觉呼吸声，叹了口气，眉宇舒缓，“没想到，那位先生给的法子还真的有用。”
　　衡衣一怔，那位先生？
　　此时此刻，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雪山上看到的那个青衣人。
　　如果真的是他……
　　衡衣眼里泛起复杂之色，心中的疑惑越聚越大，就像迷雾中混淆着黑与白，叫他看不清、看不透。
　　所有的谜团都指向第一个梦境，在那个雪山山顶上，那位青衣人。
　　如果能见到他，说不定关于公孙腾半天之间就恢复好的重伤、公孙欠手上不为人知的诡异催眠法和这个离经叛道的转运修为之术，都可以迎刃而解。
　　只要再次回到第一个梦境里去……
　　公孙欠的神情却忽然狰狞起来，把沉思中的衡衣吓了一跳。
　　阴暗中，她咧嘴一笑，轻轻呢喃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轻柔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夜晚里。
　　房间里的烛光，灭了。
　　那一瞬间，衡衣感到眼前白光一闪，脑中眩晕无比。
　　霎那间，面前的场景再次变换，梦境又一次切换了。
　　……
　　第三个梦境。
　　衡衣此刻站在长廊上，面前是公孙府的花园。
　　一片鸟语花香，暖日当暄，园中有座小桥，桥下碧波荡漾的小溪，假山石头凌驾起上，石中清流激湍，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又羊肠小径从一旁穿过，边上花丛里蝴蝶翩翻，疏林如画。
　　他沉默地看着面前的美景，心里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回神。
　　刚刚第二个梦境里的画面，如果他没有眼瞎，公孙欠是在用一种十分古老的祝由术催眠公孙腾。
　　而那种催眠术，如果他没有猜错，作用就是模糊人的回忆，掩盖住人的真实记忆片段，重新添上一个被催眠师描绘的假回忆。
　　可这种犯禁的巫术，早已经被祝由术剔除了宗本，可公孙欠却知道了。衡衣揉了揉眉心，强行改变人的真实记忆……这种事情，荒唐啊。
　　“少爷和小姐真是可爱，咱们公孙家真是福气。”一位侍女端着水果盘从衡衣面前经过。
　　另一位侍女笑道：“是呢。老爷这么宠他们，肯定舍不得少爷继承家业受苦，若是小少爷想学那仙人道士寻那飞升之道，老爷估计倾尽家财也要帮小少爷弄上仙班呢。”
　　衡衣回神，望着两名侍女脸上真挚又敬慕的神情，一时间竟有些反胃。
　　明知道这是假象，为什么却还期待这是真的。
　　他闭了闭眼，轻声道：“金木水火土，衡水……镜中来。”
　　一道镜面破裂的声音响起，面前画面一闪，晃动起来，但很快就恢复原样。
　　衡衣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依旧是公孙府的后花园，只是此刻园中之景变成了日落之时，不再是鸟语花香。
　　乌云密闭，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天空阴晴不定，冬风凌冽，那天渐渐变暗，此刻已是黄昏。沉黑的雨滴打在园中树上，阴阴暗暗，更觉凄凉。
　　衡衣苦笑，公孙姑娘制造的梦境太美好了，明明是萧瑟冬日，却还偏偏要编织成一副暖日春光。她那么强求梦境里的天气和环境，就只为了暖一暖心中的那份凉意……
　　毕竟，太渴望阳光了。


第六十三章-【副本：东风欠】身世 
　　而那两名并排走着的侍女，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刚刚假象里的敬慕，声音里也没了善意和温暖。
　　“今日真是糟糕透了，下着雨还要来东边的院子给这俩小贱种送饭，真是的，自己有手有脚不知道去饭堂吃吗？”
　　“珠珠，你可住嘴吧，他们被老爷禁足关在了屋子里，是不能出来的，你小心犯了老爷的忌。”
　　“知道知道，美波姐姐提醒的是。”叫珠珠的侍女随口道。
　　美波道：“公孙腾和公孙欠毕竟是老爷的最后两个孩子，虽然是那个贱/人生的，但也却是老爷唯一的血脉了。”
　　珠珠不以为然地哼了哼，道：“老爷也只不过是想让公孙腾快点成亲生下孙子，把孙子抚养成人继承家业。至于公孙欠那个贱/货，随便找门亲事给接了，也好巩固老爷在朝中的地位。”
　　两人聊着天，嘴里直接称名道姓，一口一个“公孙腾”、“公孙欠”，丝毫不觉得家仆对主子的称呼有什么不妥。
　　美波叹气道：“这些年老爷迟迟不肯纳妾娶亲，可见对原配夫人用情至深啊……”
　　珠珠眼里闪过愤恨，“如果衍少爷当初没有跟随太子殿下上战场为国捐躯，老爷和夫人当年也不会一下子奔溃掉。夫人大病一场，老爷借酒消愁，最终让那贱/人有机可乘，还怀了老爷的孩子，生了公孙腾公孙欠这两个孽种！两贱种！害的夫人被硬生生地气死！这京城谁不知道我们老爷和夫人伉俪情深！公孙府这么多年也只有大少爷一个孩子！”
　　衡衣跟在两位侍女后面走着，神情沉默。大唐国公孙府嫡长子——公孙衍，是公孙胤和正室所生的孩子。
　　长大后的公孙衍是个才貌双全的奇男子，在京城子弟中更是出类拔萃，年纪轻轻便在朝堂上大展才华，之后更是跟随着太子殿下去了前线保家卫国，虽然最后落得身死战场，但也留名了青史。
　　美波神情犹豫道：“我听说当初衍少爷寄回家的书信就是被那两个小贱种的姨娘给偷偷藏起来了，好像还藏着军事机密什么的……哎这些东西我们也不懂，总之应该很严重！我总觉得衍少爷的死跟她脱不了干系，真够恶心，不过后来她被扣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给乱棍打死了，死的那可凄惨，尸体都四分五裂了！简直大快人心！”
　　珠珠呸道：“活该，真以为自己怀了老爷的孩子就高枕无忧了，整天一副醉生梦死的贱样！妄想被抬为平妻也不看看自己就是一个下贱旮旯里出来的东西，也敢和我们夫人叫板！”
　　美波知道这珠珠从小就服侍在夫人身边，后来夫人被公孙腾和公孙欠的小娘给硬生生气死了，珠珠和那些服侍在夫人身边的人对那个姨娘和她生的两个贱种都是恶心透了。
　　美波安慰道：“珠珠你也别气了，你看老爷到现在都忘不掉夫人和衍少爷，也没让那两个贱/种好过。当初要不是是太姥爷拦着咱们老爷，也不会让那个贱/人成功生下公孙腾公孙欠两个贱/种。”
　　珠珠眼里怀着深深的恨意，“是啊，衍少爷战死沙场，夫人一下子崩溃了被贱人有机可乘给害死了，而老爷也无心纳妾娶妻，咱们公孙府连个继承人都没有，太姥爷死板非要留下那贱人生的两个孽种，说什么是公孙家最后一点血脉了！可怜老爷也没法反驳太姥爷，因为公孙府还需要一个继承人，否则这几年我们也不会糟这样的罪，等以后那公孙腾的孩子出生，我们就能少受点罪了。”
　　说着说着，两人推开公孙姐弟的卧房走了进去。
　　公孙腾坐在古琴旁边，公孙欠坐在他旁边，手边拿着乐谱，显然是在指导他弹琴。
　　但此刻两人的脸色似乎都不好，刚刚珠珠和美波的对话，多多少少是被他们听到了。
　　珠珠冷眼看着公孙姐弟，把饭菜盒丢到桌上，对公孙欠道：“喏，吃吧。”
　　公孙欠垂眸看着手中的乐谱，神情淡漠，没有理她。
　　珠珠眼中划过怒火，冷哼一声骂道，“装什么清高，贱/人生的贱/种罢了。”
　　说完她就离开了房间。
　　美波把饭菜盒放到公孙腾边上的案桌上，拿出来一一摆放好，轻声道：“小少爷，吃饭吧。”
　　然后她也跟着珠珠一起退下了。
　　每次给公孙姐弟送饭菜的时候，家仆都是尽量不与之多接触的，虽然大多数人都厌恶死了公孙姐弟俩个，但公孙府上下似乎都很默契地对他们冷眼相待施行冷暴力，只有公孙姐弟两人犯了错被公孙胤惩罚的时候，家仆们才终于在一旁露出凶狠的表情。
　　而家仆们对待公孙腾要比公孙欠的态度要好的多了。一个是庶子，一个是庶女，儿子总是要比女儿重要的。
　　珠珠和美波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上传来她们越来越远的谈话声。
　　“珠珠，下此对公孙腾要温和点，他毕竟是老爷唯一的儿子。”
　　“呵，庶子而已，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罢了，真以为公孙府的实权能落到他的手中？”
　　“……”
　　声音逐渐远去。
　　“咯噔——”
　　琴弦断了。
　　公孙腾脸色铁青，指尖上一道血痕，滴落到琴弦上。
　　公孙欠淡淡抬眸，用教书板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阿腾，乐章二还没学会，专心点。”
　　公孙腾捂着脑袋，恨恨地点头，目光怒视着走廊门口。
　　公孙欠道：“你弹好了，我就给你跳舞，按这个曲子来编舞。”
　　公孙腾闻言转头看向她，眼睛亮了亮，脸色还是有点惨白，别扭地点点头。
　　公孙欠勾了勾唇，起身来到桌边，垂眼看着桌上的两个古朴饭盒，眼睛里闪过厉色。
　　接着她又自嘲地笑了笑，把饭菜拿出来摆好，早就麻木了。很多令自己觉得羞辱不堪的事情，习惯了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除了妥协现状别无他法，只因为他们想活下去。
　　公孙欠看了一下公孙腾，见他正在专注地研究乐谱，她目光微动，从袖中拿出一包白色粉末，不动声色地撒到了公孙腾的饭菜里。
　　衡衣在一旁静静看着。
　　用完晚膳后，公孙欠开始和公孙腾一起修炼。
　　果然不出所料，公孙欠撒的那一包粉末是安眠药，她把昏睡过去的公孙腾摆好打坐的姿势，和衡衣在第二个梦境里看到的一样，开始运转灵力，把自己最近提升的修为和丹田灵力嫁接到公孙腾体内。
　　最后，公孙欠按照之前的手法开始催眠公孙腾。
　　“你是公孙世家唯一的嫡子，你的父亲很爱你的母亲，他们伉俪情深，父亲没有三妻四妾，府里没有姨母，只有母亲一位主母，更没有人破坏你父亲母亲的感情。虽然母亲在你出生后因为难产而死，但是父亲和姐姐都很爱护你，府里的嬷嬷丫头们对你的关怀无微不至，她们对你如亲子般照顾，又十分尊敬你这个主子。你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孙腾，你是天之骄子……”
　　衡衣闭了闭眼。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的场景又变换了。
　　第四个梦境。
　　公孙府书房内，一个高大俊美的中年男子穿着朝服伏案而坐，批阅着公文。
　　“爹爹！”一道清脆的少年声传来。
　　男子抬起头看着朝他奔来的阳光少年，不禁宠溺而笑，张开双臂接住了少年。
　　“小腾，今日课业完成了吗？”男子温润成熟的嗓音淌入少年的耳朵里。
　　公孙腾被他的胡子弄得脸痒痒的，笑道：“爹爹，我都做完了。”
　　公孙胤把公孙腾抱到腿上，又用胡子蹭了蹭公孙腾的脸，笑呵呵地道：“小腾长大了，我很欣慰。”
　　公孙腾咯咯地笑了起来。
　　公孙胤道：“过几天京城最好的铸剑师就会把我专门给你定制的仙剑送来了，你拿到了可要好好练剑啊。”
　　公孙腾乖乖地点头，“谨记父亲教诲。”
　　公孙欠在一旁看着他们父慈子孝的样子，也温柔地笑了起来。
　　衡衣眼眸暗了暗，这一次他也不再借助《荒涂》古书的力量，直接粗暴地徒手撕开了这层假象。
　　眼前书房的场景切换了。
　　简陋的小书桌，摆着廉价的红烛光，公孙腾和公孙欠疲惫地伏案而坐，安静地学习着。
　　四周寂静无比，昏暗无比，没有什么父慈子孝的场景，更看不到公孙胤的半点身影。
　　公孙腾学累了趴在桌上，哼唧道：“父亲怎么还不来呀，我都等了好久了。”
　　此刻的公孙腾已经被公孙欠修改了很多记忆，他不记得公孙世家的那些复杂的恩恩怨怨，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子，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他的爹爹。
　　公孙欠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道：“父亲公务繁忙，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岂止是今天不会来，以后也不来，不如说公孙胤从来没有踏进过这个破烂的小书房看过他们公孙姐弟。
　　那个骄傲地不可一世的男人，爱死了自己的亡妻和亡子，也恨透了公孙腾公孙欠的娘亲。他怎么可能来见仇人之子，即使那仇人之子也是自己的孩子。


第六十四章-【副本：东风欠】韶华 
　　公孙腾双手托腮，仰慕道：“我听嬷嬷们说爹爹他今天又给皇上立功了，真的好厉害啊！”
　　公孙欠垂下眸子，眼里划过一丝嘲弄，轻声道：“好了，你要是想见到父亲就好好学习，好好修炼，成为父亲那样为国家效力的栋梁之材，父亲也会对你刮目相看。”
　　公孙腾闻言，眼睛亮了亮，握紧拳头，道：“好！我会的！我要让父亲看到我有多优秀！”
　　公孙欠疲惫地点点头，给公孙腾去铺床，而公孙腾此刻满眼的斗志，脸上带着天真无邪，丝毫没有察觉在给他铺床的是自己的姐姐而不是那些家仆。
　　他的意识早就已经被公孙欠编织的幻境所主宰了。
　　公孙欠边铺床单边道：“好了，今天早点睡吧，明日还要去校场射箭。”
　　公孙腾乖乖点头，“好的阿姐，啊嗯……对了，阿姐，角落里那把剑是哪里来的啊，我怎么没有印象。”
　　公孙欠闻言看了一眼静静躺在角落里的那把剑，剑鞘是浅金的小花和浅绿的叶子图案，剑柄上雕刻着镂花，乍一眼看还挺漂亮。
　　公孙欠随口答道：“哦，那是父亲上次派人拿来送给你的。”
　　公孙腾闻言，惊喜道：“真的？”
　　公孙欠恹恹地点头，不过是公孙胤看那些世家子弟都配有宝剑，不想让公孙腾丢他的人，然后随手把武器库里的一把陈年不用的剑像施舍小狗一样施舍给了他们而已。
　　她还记得上次来送剑的那个侍卫眼里的不屑和施舍，以及言语中的羞辱，都深深割着她那颗伤痕累累却依旧骄傲的心脏。
　　公孙腾惊喜过后又皱了皱眉，连忙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跑到墙角边把那把剑拿起来，跟宝贝一样抱在怀里，“哎，怎么丢到地上了，我真是不小心。”
　　公孙欠看着他那心疼爱惜的小模样，颤颤地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
　　“阿腾，回来，鞋子都没穿，小心着凉。”
　　公孙腾开心地跑回床边，任公孙欠蹲下来给他洗脚，眼睛片刻不离地看着手中的宝剑，一脸兴奋，“我可羡慕那些世家子弟了，天天出游狩猎都佩戴着一把宝剑，我当时就想着自己也要让父亲送我一把，哈哈哈这把真好看，我喜欢！”
　　公孙欠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是疼痛的，她垂下眼，脸色苍白，轻声道：“是么……你喜欢就好。”
　　公孙腾乐呵呵地道：“喜欢，哈哈，非常喜欢。”
　　说着说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唔……阿姐，宝剑都要赐名的，有了名字才有灵气。嗯……父亲给了我宝剑，那你赐给它个名字呗～好嘛？”
　　公孙欠愣住，神情复杂起来。
　　“'阿姐，我这把剑该叫什么名字好呢？”公孙腾好奇又期待地低头看向公孙欠。
　　“……”
　　半晌。
　　公孙欠才找回了自己的嗓子，哑声道：“韶华。”
　　剑名，韶华。
　　公孙腾很欢喜。
　　他非常喜欢这个名字，说不来为什么，就是很喜欢很喜欢。他喜欢阿姐，喜欢这个世间。
　　公孙腾一整晚都抱着韶华剑睡觉，就连原来的爱琴也失宠了，被他遗忘在房间的一隅。
　　而公孙欠也继续按照以往的方法，在公孙腾每晚入睡后对他进行催眠，再次删除他这一天里经历过的不好的记忆，重新造梦，篡改记忆，编绘故事，将一幅幅虚假的画面印入他的脑中，成为公孙腾“真实”的回忆。
　　这个记忆里，没有从小被虐待的场景，没有欺主以上犯下的家仆，没有难堪的庶子身份，没有冷漠无情的父亲。
　　那是，公孙欠为公孙腾绘出的一方虚幻美好的梦境，一幅掩住了人间残酷的画卷，一个欺骗了他两百年的记忆，一段山高水远的韶华。
　　……
　　“大唐国盛世下，在太子殿下和国主的励精图治中，国泰民安，没有战乱，四处欣欣向荣。”
　　“父亲虽然公务繁忙，但偶尔也会来看看我们，我最喜欢坐在父亲腿上读书写字，那个时候阿姐会在旁边温柔地看着我们笑，很美，很温柔。”
　　“父亲深爱我的母亲，我们一家人非常的幸福，我是一个在蜜糖罐子里长大的孩子。”
　　“我的阿姐，永远爱我。”
　　……
　　第四个梦境结束后，沉沉浮浮中，衡衣跟着《荒涂》古书的指引，来到了公孙腾的第五个梦境。
　　“轰隆隆——”
　　刚进入这里，一道响彻云霄的雷声就差点震碎衡衣的耳膜。闪电如一条发光的腾龙霎那间划过云端，照亮了黑夜。
　　那是飞升的雷劫。
　　衡衣眯了眯眼，伸出手用意念感受了一下周围。
　　片刻。
　　他睁开眼睛，这里没有那一层公孙欠制造的假象。
　　没有假像，这是公孙腾真实的记忆。
　　衡衣攥紧了手，手心一阵刺痛，眼中一片清明。
　　也对，
　　公孙欠哪有能力给这个时候的公孙腾催眠。
　　“啊啊啊啊啊啊啊——！！！”一道道嘶吼和尖叫在公孙府的上空响起来。
　　“公、公孙腾那个小贱种飞升了！”
　　“妈的，快叫老爷！”
　　“呜呜呜呜呜、呜呜谁快来阻止这个小贱种啊啊！”
　　“狗娘养的！这个贱种竟然这一年里都在瞒着老爷修练！居然还飞升了！啊啊啊啊啊！”
　　“怎么会这样？？这种蠢货能飞升？老天爷你是不是眼瞎被狗吃了？”
　　“完了完了，谁来阻止他！快来人啊！”
　　家仆们已经疯了，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串，尖叫着，发疯着，推搡着，有的人被雷劫劈中，有的人被推倒，有的被踩在地上蠕动……
　　一片混乱。
　　正在准备晚膳的厨子被府中混乱给惊到，连忙跑出炊房，瞪直了眼看着东面的方向，公孙腾和公孙欠住的屋子上空盘旋着肆意的闪电和惊雷，宛若长空翔龙，迎接着天界的主人回归。
　　厨子的眼珠瞪得圆滚滚的，险些要掉出来，喃喃道：“乱了，全乱了，完了，要变天了……”
　　就在厨子愣神的片刻，雷劫的震动下，灶台上的热锅被掀翻了，那灶下的火焰喷涌出来，瞬间点燃了厨房里的蔬菜和粮食。
　　须臾间，整座房子里弥漫起大火，呛人的烟味灼烧着人的鼻腔。
　　厨子大惊，但想要挽救却已经来不及了，他尖叫一声，绝望地看着这漫漫大火激烈地涌动而出，迅速侵蚀了下一间房屋。
　　瞬间，熊熊大火，光火烛天，烟炎张天，直冲云霄。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人！！！”有嬷嬷尖叫着，昏倒在地。
　　“啊啊啊快救火！！！赶快啊！一群没用的东西！”
　　“去死啊去死啊畜生！！！”
　　狂风呼啸，那熊熊大火被风卷起，肆无忌惮地吞噬公孙府，那赤红的火焰慢慢变成了黑色，无尽的漆黑像是张开了爪牙的猛兽，要将这些渺小的人类变成肚中的美食。
　　火光冲天，漫天的大火照亮了京城的半边天。
　　京城中的百姓慌乱地跑出来，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
　　那一场大火嚣张地俯视京城，一下子，全乱了。
　　皇宫。
　　太子殿下匆匆披上外衣，赤着脚从寝殿里跑出，抬头望着那片黑红的天际。
　　那一道道震慑云巅的雷劫印在君璞的眼中，他俊美的脸上瞬间血色全无。
　　“哪个混账？竟然在家中飞升！”君璞甩袖怒目，“京城的飞升者不是一律被安排在城外三百里的旷野上吗？”
　　“殿下！属下这就派人去查。”正在夜巡的统领大人急忙跪在太子殿下面前，神情焦灼。
　　“查什么查！？有这时间还不赶快给孤救火！御林军第三第四队全部出动！尽全力护佑百姓，减少伤亡！”
　　君璞狠狠地揉了揉眉心，指尖苍白，颤抖地厉害。这雷劫劈下来，要死多少百姓？！
　　“是！殿下！”
　　“是！”
　　“是！”
　　而被雷劫卷入半空中的公孙腾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怔了怔，朝皇宫的位置看去。
　　正好对上了君璞古潭般幽深的眸子。
　　凉意从公孙腾的脚底袭上心头，但他也来不及思考太子殿下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此刻狠辣的雷电打在他的身上，带来丹田的震动和痛楚，全身被一股力量撕扯着，叫他险些窒息，公孙腾只能一心一意地应对起自己的天劫。
　　公孙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公孙欠清丽的容颜被这漫天大火印得满脸通红，她抬起眼眸，天上的雷龙伴着闪电将她漆黑死寂的眼睛照出了光亮。
　　惊鸿一般短暂，瞬息。
　　她就那样死死地看着天上的雷劫，一眨不眨。直到雷光刺痛了双眼，她的眼角冒出了血，慢慢流过白皙的脸颊。
　　公孙欠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接着慢慢变成了哈哈大笑，她仰着头，长着嘴，脖子上青筋暴突，直直地挺着，似乎在跟什么东西较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公孙府用十八年的时间禁锢她的自由，主宰她的命运，羞辱她的人格，给她一个永生难忘的童年和一个猪狗不如的人生。
　　那现在，她用一场雷劫，一场大火，还给他们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痕。
　　要痛，一起痛。
　　谁又把谁当人看？


第六十五章-【副本：东风欠】青竹 
　　几个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嬷嬷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公孙欠。
　　“哈哈哈哈哈哈哈咯咯，你们看到了吗？那是飞升的雷劫！我弟弟飞升了！！！”公孙欠手指向苍穹，眯着眼睛自言自语地狂叫，眼角的血红沾红了她的眼睫，在黑暗中显得诡异而恐怖，伴随着疯癫的笑声，宛若厉鬼。
　　此时此刻，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魔怔般地盯着天上的那道雷劫，虽然结界中灵力涌动，盖住了公孙腾的身影，但她依然目不转睛，宛若恶鬼盯上了诱人鲜美的食物。
　　少女没有了平日里的淡漠清冷，反而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浑身上下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意和凄厉。
　　她边上是噤若寒蝉的公孙家的仆人，他们惊恐地看着少女疯魔的样子，眼中散发着阵阵恐慌。
　　而公孙欠笑着笑着，内心忽然升出一股悲凉感，她眯着眼看着天上散发着万丈光芒的弟弟，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和痴迷。
　　她颤颤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飞升的光，却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那本该是她的……
　　公孙欠自嘲地笑了起来。
　　已经不配了。
　　公孙家的人全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公孙欠，看着她嘻嘻哈哈地朝着空中涌动雷劫傻笑，看着她又忽然带着恨意咒骂正在飞升的公孙腾，看着她朝自己的胸口连连地击打，然后吐出一口口血，那血染红了她蓝衣，模样是地狱里的彼岸花。
　　然后，他们看见公孙欠疯疯癫癫地跑出了公孙府。
　　这一次，没有人去拦她，也没有人把她抓起来如畜生一般鞭打惩罚。
　　最后，他们看着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了茫茫天地间，如同一粒尘埃。
　　人群中有人呢喃，“疯了，她疯了……”
　　衡衣站在寒风里，宽大的道袍随着风凌厉地摆动，他静静地望着那个远去的消瘦身影，沉默无言。
　　那个少女的背影，苍凉而可悲。
　　她自由了，但是除了自由她也什么都没有了。
　　心性大变，一无所有。从今往后，堕魔之路又为谁敞开……
　　衡衣阖上眼，复而又睁开。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公孙腾的第五个梦境已经在他面前消失了。
　　眼前，是雪山。
　　他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第一个梦境里。面前是跪在雪地里公孙欠和躺在雪里一动不动的公孙腾。
　　《荒涂》古书一直和衡衣有着心灵感应，他知道公孙欠的灵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入梦阵法的幻境，更无法阻挠衡衣来到公孙腾真正的回忆里。
　　初生的日光照在雪白的地上，白茫茫的天地间竟有一道浅浅的彩虹，天上的雪花已经停了，唯有冬风还在吹啸。
　　一股青竹般干净的气息从身后传来，衡衣一怔。
　　“小丫头，你弟弟还没有死哦。”
　　一尘不染的嗓音，清雅而磁性，跟衡衣三百年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衡衣听到这个嗓音，僵硬着身子，慢慢转了过去。
　　雪山之上，青衣男子，轻纱拂面，头戴斗笠，腰间青剑。气质如霜雪，身形似青竹。
　　而面纱之上，却露出了一双不符合他气质的桃花眼，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雪地里的公孙姐弟，眸中划过一道衡衣看不懂的深色，似是迷雾般的复杂，又似只是普通的打量。
　　衡衣往后退了一步，目光紧紧地盯着青衣男子。
　　他两百年前的师尊，衡水山人，玉青竹。
　　公孙欠闻言，身子颤了颤，僵硬地抬起头看向玉青竹，眼里还带着迷茫，“你说什么？你……是谁？”
　　玉青竹走到公孙腾身边，慢慢蹲下身子，轻轻弹了一下公孙腾额头，莞尔道：“冻得跟冰一样，还没死，稀奇。”
　　公孙欠怒视他，伸手想要推开这个乱碰她弟弟的男人。
　　玉青竹却先她一步起身让开了，摸着下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公孙姐弟两人之间打量着，慢慢露出深思。
　　公孙欠被他那目光看得毛骨悚然，虽然面前的男子并没有表现出恶意，但被他那样看着，就感觉自己内心的想法和阴暗都被看透了似的，被扒出来展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玉青竹轻笑一声，道：“小丫头，你别那么警惕呀，我要是想害你们，哪用得着现在呢。”
　　他的嗓音像是天生被泡在春风里一样，温暖干净，很让人感到好感和亲近。
　　公孙欠皱了皱眉，还是一脸警惕地看着玉青竹。
　　玉青竹也不介意她显露出来的敌意，他直接盘腿在公孙腾边上坐了下来，眼睛弯了弯，似乎在笑。
　　“小丫头，我要是说，我能救你弟弟，你相不相信呀？”
　　公孙欠猛地瞪大眼睛，身子颤了颤，似乎要起身扑向玉青竹。但很快就被她克制住了。
　　她压住心中的绝望，强制自己目光清醒地看着玉青竹，哑声道：“你……能救他？”
　　玉青竹轻快地点点头，“能救。”
　　公孙欠咬唇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要救另一个重伤快死的陌生人，这种荒唐梦幻的事情，谁会相信？
　　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句话平日里说出来总是会带点敌意的味道，但此刻的公孙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充满了无助和绝望，还有一丝小小的期盼。
　　如果、如果这个人可以救公孙腾呢？万一真的可以呢？可是她又该相信吗？这世上真有这种绝地逢生的事情？这种事真的落到了自己身上吗？
　　玉青竹显然看出了公孙欠眼中的茫然和无措，他淡淡笑了，一手托腮，似笑非笑道：“小丫头，绝境里相信别人的这种蠢想法，不适合你。你凭什么要信我呢？对不对呢？人呢，有时候还挺可悲的，其实就那么两条路可以走，要么信自己，要么赌。”
　　公孙欠怔住了，原本微亮的目光一瞬间变得空洞，直直地望着玉青竹，嘴唇上泛着白皮，已经动青了的指尖僵硬着，一动不动。
　　玉青竹见她这般模样，并没有开口安慰公孙欠，也没有鼓励她，更没有拿出证明来告诉她自己可以救治公孙腾。他压下了嘴角笑意，很平静地望着公孙欠，平静得让人觉得有些残忍。
　　片刻，一道“咯噔”骨头错位的响声从公孙欠手指上传来。
　　只见她狠狠地攥紧僵硬的手，捏着一大把冷雪，泛着鲜红的血，咬牙道：“请您……救他。”
　　说完，她如同崩断的弹簧，猛地松开了手，那一把渗透了血的雪散落在地上。
　　公孙欠清瘦的身体瘫坐在雪里，陷进了进去。
　　那一刻，她仰躺在一方雪坑中，呆呆地望着青天白云，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些固执了很久东西，似乎悄然无声地变化了……
　　……
　　片刻过后。
　　公孙欠愣愣地看着着雪地里躺着的公孙腾，身上完完好好没有一道伤痕。
　　她久久没有说话。
　　玉青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雪，伸了个懒腰，“真是要了老命呀，小家伙伤得挺重，我好久没这么剧烈地活动过身子骨了，唔……今日救他花了我好大精力呢。”
　　说着，他眨眨眼，桃花眼里泛着期待， “那，小丫头，你该怎么谢我呢？”
　　公孙欠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都没仔细看清楚玉青竹是怎么救治自家弟弟的，只看见玉青竹手里出现了一把拂尘，轻轻一挥，白光包裹住公孙腾。
　　之后玉青竹朝那团白光拳打脚踢地揍公孙腾，她还没来得及愤怒，片刻间白光消散，露出了里面完完好好的公孙腾，伤口愈合了，气息也恢复如初。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到底是谁？！”公孙欠咽了咽口水，感觉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她从未听说过世间有这般人物，是神仙吗？他是神仙吗？
　　玉青竹微微弯腰，看着从地上坐起来的公孙欠，食指放在被面纱遮住的唇瓣上，温柔地呢喃：“佛曰……”
　　公孙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玉青竹轻眨左眼，笑道：“不可说。”
　　公孙欠：“……”
　　玉青竹忽然如神棍一样装神弄鬼起来，让原本凝固的气氛变得有些缓和。
　　公孙欠狠狠地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的身体和不再紧绷的精神让她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哽咽道：“谢、谢谢道长。”
　　玉青竹静静地望着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公孙欠的脑袋。
　　公孙欠一愣，怔默片刻，猛地嚎啕大哭起来，凄厉的哭声在空寂的雪山中回荡，带着散不去的伤痛。
　　玉青竹抬眸望了望蓝天白云，轻声道：“小丫头，你在不甘什么呢？”
　　干净而清澈的嗓音此刻恍若包着一团轻雾，悠悠缠绕在公孙欠的耳畔，缱绻憶人。
　　衡衣却眯了眯眼睛，玉青竹在用催眠术。
　　玉青竹慢慢蹲下，轻轻挑起公孙欠的下巴，桃花眼中泛起氤氲的水雾，凝聚成漩涡。
　　他轻声道：“小丫头是叫公孙欠么？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家，为什么要取‘欠’这个名字呢？你欠了谁呀？一出生就注定了要叫这个名字？”
　　衡衣一怔，玉青竹竟然知道公孙姐弟的身世。
　　他看向满脸泪水的公孙欠，担忧地蹙了蹙眉。


第六十六章-【副本：东风欠】改命 
　　公孙欠眼里的泪水凝滞住，也很惊异：“你怎么知道我……”
　　玉青竹低低笑了起来，“我怎么知道你的身世吗？哈哈我呢，不光知道你的事情，还知道知道你弟弟的事情。”
　　公孙欠怔住了。
　　玉青竹目光放柔：“我已经默默地看了你们姐弟俩快两年了。”
　　公孙欠彻底僵住，感觉浑身血液都凉了。
　　玉青竹眯起眼睛，“说起名字，反而你弟弟，是叫公孙腾？是寓意公孙世家腾飞之龙的意思吗？倒是有趣呢，公孙胤原来是对庶子还满怀期望吗。”
　　公孙欠神情讷讷，眼睛空洞，她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个青衣男子为什么会知道她的身世，也无暇去顾忌他不是对他们另有所谋。就算是另有所谋又如何，一个陌生人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去救另一个陌生人？
　　她闭了闭眼睛，自己本就一无所有，除了公孙腾她谁也不在乎，除了公孙腾她在世间没有任何的执念。
　　至于自己身上其他的价值，眼前的这个青衣男子想要什么，就拿去吧……
　　“道长，我有的只是一腔热血和自以为是。您要么？”
　　玉青竹淡笑，“小姑娘倒是很聪明，你这样倒是省了我一些功夫。”
　　公孙欠扯了扯唇角，“道长救了我弟弟，救命之恩无以回报，您说吧，我都听着。”
　　玉青竹挑了挑眉，桃花眼里尽是了然，他慢慢放开公孙欠的下巴。
　　天上下起了小雪。
　　公孙欠侧头看向山谷，忽然很想和那些小小地雪花一样飘落下去，惊鸿一般短暂，化为尘世间的一粒水滴。
　　她喃喃自语道：“明明翻过这座山，就可以逃离公孙家了，为什么……为什么我最后还是没做到？”
　　玉青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道：“天地浩瀚，道法万千，万物皆有定数，命格强求不来。”
　　公孙欠闻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
　　玉青竹饶有情趣地看着他，勾唇道：“哦？小丫头你笑什么？”
　　公孙欠咯咯地笑完了，慢慢抬起下颚，露出了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似是酝酿了许久，声音嘶哑，“我命由我……”
　　她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天地，朝着山谷大喊，“不由天！”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命由我不由天！”
　　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玉青竹平静地看着公孙欠，在她喊得满脸痛苦停下来后，他才出声道：“我刚刚掐指一算，小丫头你呢本就有飞升的潜质，只要潜心修练，多则五十年，少则十八年，必将飞升圣界，位列仙班。你这般让别人羡慕嫉妒恨的仙途，何必如此痛苦呢？”
　　公孙欠茫然地转身，摇了摇头，“谢道长吉言，但您也知道，天赋并不能决定命运。”
　　玉青竹并淡淡地看了一眼公孙腾，道：“确实。你弟弟就不同了，虽然他的资质不差，但想要飞升，最起码也要修炼个几百年。”
　　公孙欠苦笑，雪花落到她的眉眼上，“那就等于和飞升无缘了。公孙家不会放过我们的，我和阿腾从小就被当作传宗接代的工具来培养，我们的姨娘间接害死了公孙家主最宝贝的嫡长子，又直接气死了公孙家主的嫡妻，我们从一出生就注定了此生不得自主，我们所欠下的罪孽是无法挽回的。公孙家怎么可能会允许我们求仙问道，飞升仙界得以逍遥快活？”
　　这些就算她不说，眼前的青衣男子想必也是知道的，公孙欠莫名地感觉他们姐弟的事情是瞒不过他的。
　　玉青竹抚了抚斗笠，轻声道：“可是公孙姑娘，你似乎从记事开始就一直在修炼天地灵气了。”
　　公孙欠一怔，继而点头。
　　玉青竹挑眉道：“看来不用我安慰，你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
　　从小就立志飞升，十年来从未停止过修炼，背着公孙家偷了许多的仙术灵药，暗地里固丹孕灵，习武修道从未落下，这等毅力和坚持，再加上刚刚那三句撕心裂腹的“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样的人，舍她其谁。
　　公孙欠眉眼沉沉，她也知道玉青竹早已经看透自己到底想说什么，索性直接挑明道：“道长，我可以韬光养晦忍辱负重，但我弟弟，等不起。”
　　“是啊。”玉青竹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趣意，“你那弟弟可是个百年难遇的特殊体质，真叫我不得不叹一声，造化弄人，命运无情。”
　　公孙欠心上一急，忍不住蹙眉道：“何以见解？”
　　玉青竹淡淡笑了，负手走到公孙腾边上，手中灵力运作，气流盘旋而起将公孙腾托到半空，他慢悠悠地绕着公孙腾走了几圈，似乎在仔细观察着什么。
　　玉青竹道：“他是几百年难得一遇的至纯至善之人。”
　　公孙欠目光微动，有些不解，道：“那是什么？”
　　玉青竹道：“直白点就是，这种人想要快速飞升，必须要在一个干净无邪的环境里才可以，否则很容易被邪念和绝望抑制住体内的灵力，阻碍修为的提升，以至于终生都没有飞升的机会。”
　　公孙欠瞳孔猛缩。
　　衡衣一怔。
　　玉青竹继续道：“小丫头，你听过关于人之初的三种言论吗？”
　　公孙欠思索道：“性善、性恶、无善无恶。”
　　玉青竹点点头，道：“至于这三种答案，哪种是对的哪种又是错的，古往今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参差不齐。当然，这也不是今日我们要讨论的东西。但有一点有趣的是，公孙腾小公子是天生就属于性善那一类的人。”
　　公孙欠喃喃道：“天生性善？”
　　玉青竹道：“如果只是天生性善就算了，因为天生性善的人在这世间并不稀奇，但他的程度明显跟那些普通的天生性善之人不一样，他是至纯至善。”
　　公孙欠眼中闪过惶恐，“至纯至善……”
　　“对，我想我说到这，你也差不多明白了。”玉青竹颔首道：“至纯至善之人有着极其特殊的体质和命格，如果成功突破心境瓶颈，其心智便会无人匹敌，在以后的修炼中迅速成长。可是，这样的人在人生的早期，心智往往是最脆弱的，连普通人的一半都达不到。”
　　公孙欠指尖颤了颤。
　　玉青竹道：“也就是说其他人可以一边承受人间黑暗一边修炼，而公孙腾却不可以。因为至纯至善之人在少年时期就很容易心境被污染，从此以后心境大跌，再也无法得道成仙。”
　　公孙欠不可置信道：“怎么会……”
　　玉青竹遗憾地摇了摇头，“真是可惜，如果公孙腾生在普通人家，他这种特殊的命格和体质经历个几百年人间磨练和摧残，一定会领悟至纯至善的真正境界，得道成仙。但遗憾的是，他生在了公孙府，一个不能给他足够修炼时间和干净环境的家族。”
　　公孙欠闭了闭眼，内心复杂而绝望。
　　玉青竹叹道：“果然都是命啊，天地之大道法万千，命运的捉弄，天定的命格，谁又能逃脱掉的？”
　　公孙欠心脏一痛，险些落泪，她猛地睁开眼睛，喝道：“我不信命！我命由我不由天！”
　　玉青竹淡淡抬眸，勾唇道：“那好，我帮你。”
　　公孙欠怔住，僵硬地看向他，“您……说什么？”
　　玉青竹笑了笑，目光滞了滞，眼睛透过苍穹似乎要看到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对公孙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颜竟展露了出了一丝从未见过的顽皮，让公孙欠看呆住了。
　　“不巧，我也不信。”
　　公孙欠慢慢睁大眼睛。
　　……
　　苍茫大地，雪山之上。
　　一个震惊世俗的言论轻飘飘地从那个青衣男子口中徐徐道来，衡衣和公孙欠心中皆是大动。
　　“逆天改命之中有一法为偷换命格。”玉青竹神情淡淡道，接着又露出了一种似是不屑似是痛悔的神情，“但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这个法子。”
　　衡衣点点头。
　　公孙欠沉思道：“把别人的命格偷来，为自己逆天改命，不失为一种强悍，但却是让心中正道永远不齿。”
　　玉青竹耸肩，“利己之人哪会不齿？”
　　公孙欠微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玉青竹沉吟片刻，又道：“偷换命格的报应是无法承受的，一旦被上三界的司掌殿所发觉，那便是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公孙欠沉默不语。
　　玉青竹道：“但我这里有一个移花接木的方法，能把后果放缩到最小，你愿意承受吗？或者说……敢赌吗？”
　　公孙欠看了一眼沉睡的公孙腾，继而沉声道：“敢。”
　　语气毫不犹豫。
　　玉青竹笑了，“那好，从现在开始，你什么也不要说，只听我说。”
　　公孙欠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脸色的神情也愈发的沉静，气质里慢慢透出一股清冷感来。
　　“易精神，变化藏心，导引营卫，归之平调而已。”
　　“这是一种催眠法术的咒语，你只要按照我教给你的方法，每天晚上给你弟弟进行催眠，并在他被催眠后，修改他这一天里发生的困扰他心境的记忆，把一段他想要的美好的梦境覆盖上去，掩住他原来的回忆。”
　　公孙欠瞪大眼睛。


第六十七章-【副本：东风欠】负重 
　　“至纯至善之人如果无法拥有亘长时间的磨练来消散心中黑暗，那便只好让他从一开始就拥有纯净的氛围和幸福的经历，以在短暂时间内保持天真无邪，来促进飞升。“
　　玉青竹的桃花眼此刻幽寂至极，那瞳眸恍若无尽的黑洞，沉而深，嗓音敲打在公孙欠的心头，让她沉闷郁结。
　　“为他造一个虚假的美梦。”玉青竹徐徐道。
　　公孙欠手抖得厉害，呼吸急促起来。
　　“这样一来就解决了他至纯至善的特殊体质。接下来就剩他这个有些遗憾的命格了……”
　　玉青竹神情凝重起来，看向公孙欠的目光复杂起来。
　　公孙欠攥紧了手。
　　玉青竹轻咳一声，沉声道：“偷换命格的事情我做不来，也不会逼你去做。在我看来你弟弟的命格可以改变的唯一方法，就是利用你们两人的特殊体质。”
　　公孙欠眼里泛起疑惑。
　　玉青竹道：“你作为他的双胞胎姐姐，可以将自己的修为和灵力嫁接到他身上。”
　　公孙欠一怔，倏然瞪大了眼睛，震惊无比。
　　玉青竹凝视她，“这也是我为什么会找上你们姐弟的原因，古往今来，我从未见过两个修仙者可以像你们这般毫无副作用地将一个人体内的灵力和修为完全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并被完整地吸收掉。恐怕到最后还可以完美地瞒过天道雷劫的考察！就连上三界也没可能看出异端来！”
　　说着说着，玉青竹的神情忽然激动起来，公孙欠恍惚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狰狞，转瞬而逝。
　　衡衣虽然早有所料，但此刻亲耳听到师父说的话，脑中还是轰隆一声，感觉被雷劈了一样。
　　惊天之闻，让人来不及反应。
　　公孙欠已经呆若木鸡了。
　　玉青竹平复了一下心情，笑道：“可能是因为你们是双生子的原因吧，竟然可以达到这种瞒天过海的程度。真真妙极。”
　　公孙欠咽了咽口，心跳砰砰地跳，她不是傻子，知道玉青竹所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她从前十几年和今后所有的修炼成果都不再是自己的，她的雷劫不再是她的，她的仙途不在是自己，她的命格不再是再是自己的，她傲人的天赋和才能不再是自己的，她的满腔热血都将化为平静，她所有的期待和奢求都会消散不值得一提！甚至她很有可能永远不能再飞升，不能再追求自己的成仙梦！
　　因为她的这一切都要给另一个人——她的胞胎弟弟。
　　公孙欠此刻甚至无法辨别她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心情是什么样子的，脚底沾着的冰雪似乎将她定在了原地，明明是暖阳高照，可她只觉得眼前有些昏暗，大脑晕晕沉沉，仿佛缺氧似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永远无法走出这座雪山了……
　　恍然间，公孙欠似乎听到玉青竹问她，“小丫头，你觉得如何？”
　　不知过了多久，她竟然听到自己开口回答了。
　　“好。”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冷静平稳得让公孙欠自己都觉得恐怖。
　　玉青竹仔细地盯着她看了一会，眼中泛起的情绪让她看不懂。
　　不过，她也不想懂。
　　玉青竹看了一会她便继续往下讲了，“你每晚和公孙腾一起修练，便可让他的灵力和你的熟悉起来，之后便很容易打开他丹田，将你每日修练的灵力和修为渡给他……”
　　后面的后面，公孙欠也不记得自己听了多久，但她知道，玉青竹的每一句话都印在了她的心尖。
　　如刀刺一般。
　　公孙欠抬起眼眸，眼里映着天山飞雪，眸中一片沉寂淡漠，嗓音清冷，“好。我都明白了。最后，就想问道长一个问题。”
　　衡衣哑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在转瞬间就气质大变的少女，心上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玉青竹慢慢垂下眼帘，“你说。”
　　“您这么帮我们，求得是什么？”公孙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玉青竹神情有瞬间的停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地挑起眉，笑道：“没什么，我呢什么也不求，只是对你们姐弟的体质很感兴趣罢了。”
　　衡衣蹙了蹙眉，师父……
　　公孙欠淡淡点头，转身看向浩瀚雪山天地，轻声道：“起风了，是东风啊……”
　　玉青竹看着少女清瘦的背影和她那单薄的肩膀，低声道：“嗯。”
　　东风卦位，天长路远，寓意：难以与亲人再相见，生人亦做死别。
　　公孙欠垂下眼，眼前白雪茫茫，看不清山路，她低声呢喃：“可是，到底是谁又欠了谁的，哪说的清呢……也许……”
　　也许，从一开始，就算不清的。
　　良久，她才慢慢回身。
　　“多谢道长。”
　　“不客气。”
　　……
　　谁在替你，负重而行？
　　雪越来越大，快要把这大荒给埋没了。
　　雪山之中，一名少女背着一个昏迷的少年跟在一位青衣人身后，三人慢慢下山，寒风呼啸，天地茫茫，而纷纷落落的飞雪渐渐掩盖住了他们的背影。
　　“小丫头，一切结束之后，想做些什么事情呢？”
　　“无他。”
　　“哈哈，说来听听。”
　　“……忘前尘，愿善终”。
　　衡衣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漆黑，宛若深渊，深不见底。
　　他连续破了五个梦境的假象，很容易就揭开迷雾，来到了公孙腾本体意识的精神世界中。
　　面前是一个幽幽盘旋的黑洞，点点星光旋转着由远即近而来，时而闪亮，时而黯淡，漩涡般地轮回着，密集而诡异的律动让人犯晕无比，险些保持不住清醒。
　　衡衣皱了皱眉，抬腿走了过去，跨过了那个黑洞。
　　紧绷的精神倏然如高空坠落，失重的心悸感让衡衣猛地瞪大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握紧一样，不能跳动，不能呼吸。
　　回过神来后，衡衣喘着粗气，摇了摇头，揉揉眉心。
　　在别人的精神世界里待得时间过长，会让自己的神识非常不舒服。
　　衡衣调整好了不平稳的情绪，抬眸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他目光一滞，慢慢睁大了眼睛。
　　巨大的红色结界笼罩在这个看不清周围模样的梦境世界里，散发着半透明的微光，而结界的中央，有着几十根正在血液流动的血管，它们缠绕聚集成一个球状，里面似乎包裹了一个人——公孙腾。
　　衡衣心下一惊，公孙腾脸上苍白无血色，清秀的眉宇紧紧地皱着，像是在做着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嘶吼声从少年的嘴里传来，震荡耳膜。可他的面容却是昏迷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们怎么可能会这么对我？”
　　“假的，假的，全都是假的，滚啊啊啊啊啊啊！！！”
　　“骗我，你在骗我！！！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你骗我！”
　　“阿姐！你回来啊你回来啊！啊啊啊啊啊！”
　　公孙腾紧闭着双眼，死死地昏睡着，但是口中却狰狞般地在怒吼，嘴角露出了皱纹，显出了几分戾气和疯狂。
　　衡衣眉头一皱，飞身而起，要去救公孙腾。
　　岂料，他飞跃到半空之时，一股寒冰般的灵力冲击向门面，衡衣遭到阻挠，立刻顿住，盘旋回身，稳稳落下，躲过了攻击。
　　衡衣抬眸，淡声道：“公孙姑娘。”
　　公孙欠从上空飘落，落到衡衣对面，语气微冷，“衡九公子，你满意了吗？他现在这般模样，你满意了吗？”
　　她指着上空昏迷不醒梦中呓语痛苦的公孙腾，眼中藏住着痛色。
　　衡衣摇了摇头，道：“不满意。”
　　公孙欠眸中一厉，“你——”
　　衡衣上前一步，“公孙姑娘，请你让开，在下要把七公子的精神本体带走。”
　　公孙欠挡在结界前，道：“不让。”
　　衡衣道：“公孙姑娘这是何必？明明答应了在下要协力救治小七，为何中途要反悔？还弄出那些假的梦境来迷惑在下？”
　　公孙欠眼中泛起了一丝怒意，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没有反悔，倒是你，为何要把我给阿腾编织的回忆给撕碎！？导致所有真实的回忆都显露在了他脑中！他如今的精神状态处于不可置信的癫狂中，他的记忆在真实和假象中挣扎，要被逼疯了！”
　　衡衣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了。
　　他进入公孙腾的那些梦境，每个梦境都有两层，第一层是假象，第二层才是真正的记忆。而第一层是两百年前的公孙欠给公孙腾编织的美梦，被他给撕开了，所以随之而来的是那些虚假的回忆消失，公孙腾的脑中露出了原本的真正的记忆。
　　因此他神识混乱，无法相信这些颠覆了两百的记忆和事实。发疯了，魔怔了，癫狂了。
　　公孙欠闭了闭眼，痛声道：“你完全不用碰他的第一层梦境！直接来这里找本体就好了！为什么要揭开？你知道这些梦境里的场景我用了多大的心血才给他植入脑中的吗？”
　　衡衣垂下眸中，轻声道：“知道。但那些……都是假的。”
　　公孙欠猛地睁开眼，眸中泛红，“就算是假的！却能保护他！“
　　衡衣深吸了一口气，道：“对，能保护他，确实保护了他两百年。可是现在，这些虚假的记忆救不了他的命！”
　　公孙欠僵住。


第六十八章-【副本：东风欠】向阳 
　　其实，从公孙欠两百年来第一次出现在公孙腾面前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智就乱了。
　　再因为鬼怨后遗症的影响，他的神识变得脆弱，而精神世界又被凡人山的庙鬼之气侵入，所以三重打击下来，公孙腾的第一层梦境出现了裂痕，导致真实的记忆慢慢显露出来。
　　衡衣面色沉静地分析道：“公孙姑娘在星汉楼上就知道七公子也在成渊鬼王的庆生宴上，你原本想摆脱他的追寻，后来却发现他的记忆突然有变，所以你才会在凡人山救下七公子后，没有想把他托付给我，而是选择了躲着我，原因是你想要争取为七公子修补记忆裂痕的时间，继续让他被一个假的回忆给欺骗。”
　　公孙欠目光沉沉，“对。我是想补全他破损的记忆，但这对他并没有坏处。”
　　衡衣摇了摇头，沉声道：“你们公孙家的家事，在下一个外人也没有什么去资格置评。但此刻在下要救朋友，就必须摘除他脑中的那些假的记忆。”
　　公孙欠眸光微动，皱眉道：“理由。”
　　衡衣道：“我想公孙姑娘也应该听说过鬼怨禁术。七公子在鬼界的红绡楼里中了鬼怨之招，而鬼怨的后遗症对心性强大的人印象甚小，但对七公子这种带着虚假记忆存活了两百年的至纯至善之人，却是会夺其性命。”
　　公孙欠瞳孔猛缩，“鬼怨？！”
　　显然，她是听说过鬼怨的，那是一种攻心的恶术！又邪又毒！
　　衡衣道：“七公子在无间客栈里躺了几天才醒来，在下本以为是他心性单纯经不起鬼怨后遗症，等休息几天就会好了，后来在万鬼海遇到公孙姑娘后，七公子一态反常和精神的错乱却是让在下怀疑他根本没有度过鬼怨后遗症的影响。如今，他的身体症状和神识受损的程度让在下终于确定，鬼怨后遗症真正开始发作了。”
　　公孙欠不经往后退了一步，显然没料到公孙腾之前中过鬼怨禁术，“怎么会……”
　　衡衣道：“他的记忆是虚假的，他的心智是至纯至善，这两点加在一起，鬼怨后遗症完全可以要了他的命。所以，公孙姑娘现在还有阻拦在下救他吗？”
　　公孙欠脸色惨败，给衡衣让开了道。
　　衡衣从她身边经过，轻声道：“公孙姑娘，虽然你们的家事我无法掺和，但在下还是有些话想要对公孙姑娘要说。姑娘听得进去是万幸，听不进去，就当在下讲了一些废话，多有得罪。”
　　公孙欠沉默不语。
　　“公孙姑娘可以骗得了七公子两百年，但是不能骗他一辈子。姑娘替他的负重而行，在下敬佩不已，但这种做法可能对两百年前的七公子是利大于弊，但对于两百年后的七公子，公孙姑娘还要以这种方式来保护，怕是不妥。”
　　公孙腾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他必须要去承受，否则永远无法真正成长。
　　公孙欠闭起眼，嘴唇发青。
　　衡衣来到结界之下，抬眸看着被困在血红中的公孙腾，掐指捏了一个手诀，低念道：“金、木、水、火、土，衡、水、镜、中、来。”
　　指尖灵力涌动，强大的力量让衡衣的内脏险些爆裂开来。
　　他的丹田和灵力被凡人山给封住了，此刻在公孙腾的梦境中能施法就是借助了《荒涂》古书的力量。
　　玉青竹给他的绝世武器，就是一本在世人看来毫不起眼的古书。
　　衡衣闭上眼睛，淡淡勾唇。
　　师父，多谢。
　　公孙欠睁开眼睛，神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面瘫脸，淡漠的眼眸和清冷的气质让她的脸色显得没那么惨败无助了。
　　她看向还在施法救助公孙腾的衡衣，走上前，轻声道：“你真能把他从这里拉出去？”
　　衡衣额头上冒着冷汗，点头，温声道：“公孙姑娘放心，七公子是我朋友，在下必会竭尽全力。”
　　公孙欠目光忧忧地看向满脸痛苦的公孙腾，心上忽然一痛。
　　衡衣轻声道：“公孙姑娘现在还是别去看七公子了，看多了他现在的模样你会更难受。”
　　公孙欠摇摇头，苦笑道：“有时候看多了，是心疼他，而有时候，是想杀了他。”
　　衡衣怔了怔，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
　　公孙欠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神情，“看着他被我篡改了记忆，那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我有时候真的恨，我是魔怔了，我恨他凭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他可以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公孙家受尽侮辱的时候，他却可以拥有那些美好和幸福的回忆，凭什么我这辈子永远见不得光，他就要被我呵护着沐浴阳光？凭什么……可等回过神来，我又什么都恨不起来了，我自己把自己弄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怪得了谁呢……除了堕魔，我走投无路。不堕魔，我无法飞升圣界去探寻我向往的道法，无法完成我的梦想，也无法逃脱公孙家的追责，更……无法保护他。”
　　“凡人山见面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这两百年来不去见他，问我为什么我要一直躲着他，我当时选择沉默，我是真的没法告诉他我不来见他的原因是因为我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我不是圣母，相反，我很冷血。即使我们是至亲之人，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在回想自己这些年的牺牲，放弃了我的天纵之姿转移给他，值得吗？我本来也该是位列仙班风光无限的，但是为了一个累赘的弟弟，我成了上三界界所不耻的堕魔者，我也会痛苦，也会后悔。我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无波，我也是人，我不该愤怒不该纠结不该痛苦不该自私吗？”
　　“我也是人啊……”
　　公孙欠说着说着忽然蹲下来，抱着脑袋。
　　我是人，不是魔。
　　我会自私，亦会痛苦。
　　单薄的少女蜷缩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很小很小的球，那身影，孤傲又仓惶，痛涩又绝望。
　　衡衣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似乎所有的语言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公孙欠从来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她今日一次性讲了这么多话，而且句句呕心沥血，让人心中压抑不已。
　　忽然，他听到了公孙欠小小的低泣声，声音很弱，哭的十分压抑，似乎是不想让人知道，但声音的主人显然是已经控制不住了。
　　越是忍着，越是泣不成声。
　　衡衣垂眸望着少女颤抖的单薄肩膀，低声道：“心向阳而生，为人之本能，公孙姑娘不必自责。”
　　“向阳……人之本能么……”少女的声音再次一颤，随即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许久许久，久到衡衣指尖的灵力快用完了即将要破开困住公孙腾的结界之时，公孙欠才慢慢抬起脸，扶着额头，静默不语。
　　她脸上一片雪白，泪水被偷偷擦干净了，眼眶红肿却清寡，眉宇间透着被压制的平静。
　　片刻。她淡淡笑了，自嘲道：“衡九公子刚刚见笑了。”
　　衡衣摇了摇头，温声道：“公孙姑娘要是心中有郁，可与在下倾吐一番，在下嘴笨，可能无法真正安慰到姑娘，可姑娘总憋着，也是对自己不好。”
　　他心中泛起自责，困惑地蹙了蹙眉，有些纠结自己该怎么措辞。
　　公孙欠抱膝坐在地上，目光淡淡地看向结界中的公孙腾，语气平淡，道：“伤痛多矣，难诉衷肠。平生所愿，只是善终。”
　　衡衣垂下眼帘，薄唇泛白。
　　“姑娘所言，甚是。”
　　有些事情没有说出来，不是不在乎，而是揭人伤疤会痛。
　　公孙欠离开公孙家后的这两百年间，又经历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此刻，公孙欠紧紧注视着公孙腾那惨白清秀的脸，似乎是想多看几眼牢牢地记在心里，又似乎是要透过那张脸看向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轻声说：“今日过后，他便真正恢复记忆了，而我却也是真的不想再见到他了。无论是心理上，还是身体，都在反对，见到这个人。”
　　“衡九公子，很抱歉。我是个懦夫，是个胆小鬼。”
　　衡衣沉默不语，指尖微颤。
　　公孙欠轻笑一声，情绪彻底恢复了平常，“好了，差不多了，我来助衡九公子破梦吧。”
　　衡衣点头。
　　公孙欠飞身而起，手掌运作灵力，直击那血红的结界。
　　……
　　现世。
　　凡人山。
　　竹林里，北瑟有些抓狂了，她指着八卦阵里的衡衣和公孙欠，道：“七天了！怎么还没好？！你家小道长行不行啊？”
　　锦卿靠在竹子上，抬了抬眼，淡声道：“快了。”
　　北瑟不爽道：“你怎么这么淡定啊？你的人还在阵法里没出来呢！大爷你不着急么？呵果然九尾天狐都是冷血动物，你跟你父亲简直一个模样！”
　　锦卿抱胸，垂眼看着左手食指上的指环，并不理还在一旁咆哮的女鬼王。
　　北瑟抓狂几下，忽然是意识到了什么，有些疑惑地观察起锦卿来，然后她定睛，目光落到了锦卿左手食指上的指环上，慢慢眯起了眼睛。
　　“喂！狐狸崽！”
　　锦卿懒得理她。
　　“哎哟，还不理人啊？”北瑟忽然戏谑一笑，抬了抬下巴，道：“你手上的那个指环，什么材质做的啊？”
　　锦卿淡淡抬眸，散漫地挑起眉，道：“怎么，羡慕？”
　　北瑟嘴角抽搐一番，翻了个白眼，道：“瞧把你得瑟的。”
　　她哼了哼，又道：“不过你这法子倒是不错！等孤回去也命人打造一对指环，到时候我和阿尘一人一个！”
　　说着说着，她有些得瑟起来，眼珠转了转，挑衅道：“带在我们的无名指上。”
　　锦卿：“……”


第六十九章-自小倾慕 
　　锦卿轻呵，道：“你随意。”
　　北瑟见挑衅不成，只好耸了耸肩，道：“戴指环浪漫是浪漫，不过你这次算是碰到石头了，虽然我承认你魅力很大，把上古界那群妖仙姐姐们迷得神魂颠倒，但你要用那些平常对待姑娘们的风流法子去撩一个正常的男人，估计是不成的。我看那小道长一点也不像断袖，清心寡欲的很，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难喽！”
　　锦卿脸色一沉，皱眉道：“我何时风流过了？”
　　“啊？”北瑟一愣。
　　锦卿此刻一脸平静，但北瑟无端感觉到了这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他在压抑着情绪。
　　她疑惑道：“你生气了？”
　　锦卿抬起下巴，目光不屑，道：“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我没有什么风流韵事。”
　　他垂下眸子，目光动容，慢慢阖上眼帘，“我自小就有倾慕之人，又怎会对他人乱来？”
　　说完，锦卿侧头看了一眼还在阵法中闭眸的衡衣。
　　北瑟被这小狐狸崽子的气势给震住了，愣了几秒，恍然大悟道：“喔～”
　　“没想到你竟然为这种事情辩解哈哈哈哈，笑死老娘了哈哈哈。”北瑟险些捶地大笑，“男人有些风流情史又不是什么黑历史，这么退避三舍作甚？我一个女人都有这么多的过往情/事，何况你锦卿呢？怕甚啊！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别拒绝啊，这还能体现你的魅力无边呢！”
　　锦卿脸色黑了黑，冷哼道：“乌合之众。”
　　“哈，你在傲娇什么？”北瑟眨着眼，绕着锦卿转了一圈，见他神情颇为冷漠，与以往吊儿郎当的风情妖孽模样截然不同。
　　她慢慢皱起眉，有些不可思议道：“你……认真的？”
　　锦卿睨了北瑟一眼，看向公孙欠的目光里多了点同情。
　　北瑟倒吸一口凉气，瞪眼道：“卧槽真的假的？你认真的？”
　　九尾天狐天性淫孽惑乱，就算是令众生景仰的上古神兽，但骨子里终究流着的还是那种桃花风流血，怎么可能会专情？
　　“真的假的啊？你给北姨说说，那小道长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把你迷得两百年清心寡欲？”北瑟不可思议地叫道。
　　完了完了，锦卿要是真的对一个男人的动真情了，那天狐一族的嫡传血脉怎么办？老族长可就他这一个独子！
　　锦卿眉头跳了跳，拨开在他耳边咆哮的北瑟，低喝道：“闭嘴。”
　　看他这般模样，北瑟不安起来了，她好歹和锦卿的娘亲是结拜姐妹，虽然在泡过姐妹的男人后恩断义绝了，但也总不能看着前义妹家唯一的血脉就这么断了吧？不行不行，她得想想办法。
　　北瑟忽然安静下来，神情复杂，眼中掩藏住算计。
　　锦卿皱了皱眉，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身看向北瑟，眼眸冰冷，警告道：“北瑟，你最好别多管闲事，你自己的那些破档子事还没解决就想来管我的？你的手若是嫌长，我可以帮忙砍掉，然后捐出去，上三界有多少缺胳膊断腿的仙君还等着能装上。”
　　他顿了顿，继续冷漠道：“而且，这件事我爹知道，我们的家务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北瑟一怔，也来不及回味锦卿前半段的讽刺，惊异道：“你父王知道？”
　　锦卿点点头，神情有些不爽，似乎不想多解释什么。
　　“那你上古界的那些风流传言呢？”北瑟疑惑道，“总不能都是假的吧？那些传言我在万鬼海可是听得津津有味呢，这里的哪个鬼君没有听说过你九尾千面跟美人、妖仙、艳鬼们的那些风流韵事？”
　　锦卿揉了揉眉心，道：“乱七八糟，以讹传讹，胡说八道。”
　　说罢，锦卿转身走向法阵，对这些东西不胜其烦，已经懒得解释什么了。左手食指的戒指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发热，他估摸着衡衣快破阵而出了。
　　北瑟到现在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望着锦卿高挑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风流的皮囊，君子的血骨’？莫非天狐族还真真出了个异类？打破了他们一族千百年来谁都无法避免的淫.性本能……”
　　还有那只指环，北瑟眯了眯眸子，如果她没看错，那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她一边沉思，一边跟在锦卿身后走向八卦法阵。
　　忽然，阵中的公孙欠猛地吐出一口气，倒在了地上。
　　结界破碎开来，阵法结束。
　　北瑟一惊，连忙闪到公孙欠身边将她抱到了怀里。
　　衡衣慢慢睁开眼睛，有些困惑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呢喃道：“奇怪，照理说我亲身将七公子的本体带离梦境，应该会受内伤的……”
　　此刻，他右手食指上的指环忽闪忽闪的，衡衣蹙了蹙眉，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师兄。”锦卿走过来，单膝蹲下，握着衡衣的肩膀查看了一下他的身子。半晌，他轻笑道：“没什么大碍。”
　　衡衣直勾勾地看着他。
　　锦卿歪了歪脑袋，眨眼道：“师兄？”
　　衡衣摇了摇头，道：“无碍，辛苦你了卿郎。”
　　锦卿温声道：“师兄这次让我着实担心，此事了结后，我带你好好休养几日。”
　　衡衣点点头。
　　北瑟揽腰抱起公孙欠，看着锦卿道：“公孙腾已经被救下，这里也没有阿尘什么事情了，我就带她回去了。”
　　锦卿淡淡颔首。
　　北瑟目光转到衡衣身上，看着他略微有些苍白的俊脸，眼神一冷，“你这次让阿尘涉险受伤，今日我看在锦卿的面子上不和你计较，来日方长，小道长，咱们的账以后再算。”
　　锦卿神色一变，衡衣连忙按住他胳膊，摇头示意他别动。
　　锦卿抿了抿唇，乖乖听话。
　　衡衣上前一步，对着公孙欠俯身一揖，温声道：“多谢公孙姑娘和北瑟阁下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再见，必涌泉相报。”
　　北瑟一怔，显然没想到自己刚刚威胁的话语会换的他这么一说，她皱了皱眉，看着衡衣温柔真挚的神情。他的眉目清雅似远山轻雾，给人一种沁入心扉的暖意。
　　她又看了看他边上的锦卿，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片刻，北瑟微微一笑，道：“好啊，衡九公子，那这份恩情你可得给孤记牢了。”
　　衡衣点头，温和地笑了笑。
　　北瑟轻哼一声，抱着公孙欠准备施法离去。
　　而就在此时，一道轻盈的女声忽然传来。
　　“北瑟阁下请留步，衡九公子和公孙小七今日这份恩情，我先来替他们还上一些。”
　　北瑟脚步一顿，眯起眼。
　　衡衣微微一愣，看着竹林处走出来一名鹅黄仙裙的少女，她背后背着一只小竹筐，身后还跟着一位满脸焦灼的劲装青年。
　　正是许久未见的风露萤与岑远岚。
　　风露萤走过来，对衡衣点点头，然后朝北瑟俯身一揖，道：“鬼王阁下安好。”
　　岑远岚也跟着俯身一拜。
　　北瑟睨了他们一眼，目光停在了风露萤身上，“哦，你就是上仙界那位有点名气的风医仙？女的？是叫风露萤吧？”
　　风露萤公式化一笑，道：“鬼王阁下，请让白鬼使靠着竹石，我为她检查一下身子。”
　　岑远岚见到衡衣连忙走上前打量起来，见他没事，才算松了口气，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语气不好道：“你可真能跑啊，居然乱串到凡人山来了？你知道这山多邪乎吗？能不能对自己负责一点啊？”
　　说着说着，他好像才发现衡衣身后站着锦卿，正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
　　岑远岚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道：“你小子怎么也在？”
　　锦卿道：“师兄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岑远岚有些不爽，但也知道现在不是两人撕逼的时候，他忍下了心中的别扭，问衡衣道：“对了，七公子现在如何？”
　　衡衣抿抿唇，道：“情况不太好，不过总算脱离危险了。倒是内伤严重，还要依靠风姑娘了。”
　　说着，他看向风露萤，微微一笑，礼貌颔首。
　　风露萤无奈叹了口气，点点头。
　　北瑟道：“我可不放心把我的人交给你们上仙界这群人手里，不劳烦风医仙了。”
　　风露萤淡淡一笑，道：“白鬼使的伤治不治，要问她自己。”
　　北瑟皱了皱，忽听怀里一声轻咳，她低下头便见公孙欠半眯着眼睛，似乎努力地想要睁开。
　　“阿尘你醒了？”
　　公孙欠点点头，脸色有些苍白，她退出北瑟的怀里，脑袋清醒了许多，朝风露萤倾身一揖，道：“风医仙，先救我弟弟。”
　　风露萤点点头，温声道：“白鬼使先坐下，服下我这三颗药丹，调节一下气血，稍作一会，我便来看看你。”
　　公孙欠轻轻“嗯”一声，对一旁面露忧色的北瑟摇了摇头，慢慢走到衡衣边上坐了下来。
　　风露萤将药丹和仙露递给公孙欠，顺便上下打量了衡衣几眼，见他没有大碍，这才走向昏迷的公孙腾。
　　“岑仙使，过来帮我搭下手。”
　　“好。”
　　风露萤蹲下身子，卸下小竹筐，从里面拿出一个雪白的盒子，慢慢打开，里面整齐干净地摆放着一些医用物品。
　　岑远岚安静地在一旁帮她递药布。
　　北瑟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第七十章-玉家青竹 
　　衡衣整理收拾好自己先前摆弄的八卦阵，慢条斯理地将《荒涂》古书收起来，眸色沉沉。
　　公孙欠静静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出声道：“衡九公子，认识他？”
　　衡衣微怔，转眸看向公孙欠，明白过来她问的应该是玉青竹。
　　他轻声道：“是的。”
　　公孙欠淡淡笑了，苍白的唇瓣勾起，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是我的恩公，教会了我许多人事道理，还帮了我许多忙，如果不是他，我可能一辈子都困在公孙府做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无法追求仙道。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何我们却失去了联系，我都还没来得及感谢他。衡九公子，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
　　衡衣垂下眼，神情有些黯淡，“很抱歉。”
　　公孙欠神情暗淡，眼中闪过遗憾，抬起头，靠在竹石上望着蓝天白云，轻声道：“也许世外高人就是这么神出鬼没吧。”
　　衡衣不置可否，静静沉默。
　　良久，公孙欠侧头看向他，凝视片刻，忽然出声道：“那本书，我在恩公手里见过一次。”
　　衡衣抬眸，有些讶然，“什么？”
　　公孙欠道：“你刚刚收起来的那本书，书名是叫《荒涂》？”
　　衡衣点点头。
　　公孙欠道：“那本书，是恩公编写的吗？”
　　衡衣静默一瞬，又轻轻点了点头，眸中泛起疑惑。
　　公孙欠露出了然地神情，道：“你别在意啊，我就是见他拿出来一次，我当时站在边上，看着他在上面潦草极速地写了一些东西，虽然写得内容我一概不知，不过恩公似乎对这本书很重视，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他露出那么严肃的神情。”
　　衡衣道：“你们见过几次？”
　　“和恩公吗……”公孙欠想了想，道：“加上雪山的那一次，有三次。另外两次是我弟弟进入了修炼的关键时期，他来看过我们。他是真的挺关心我们姐弟俩的，还指点了很多仙道功法，要不然我弟弟还真的没那么容易突破瓶颈。”
　　她温柔地笑了笑，眼睛里有感激。
　　玉青竹出现的时候，正好是公孙腾修炼的两个关键时期？衡衣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继续问道：“那他都问了些你们什么？”
　　但公孙欠这回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眨眨眼，仔细地盯着衡衣看了一会，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衡衣愣了愣。
　　公孙欠抿唇道：“衡九公子莫要见怪，恩公的一些事情我不可能全部都说给你听的，这样做不尊重他。”
　　衡衣点点头，有些歉意道：“抱歉，是在下思虑不周。”
　　公孙欠笑了笑，轻声道：“不过有些时候，我不自觉地会对你有一股淡淡的亲近感。”
　　衡衣又愣到了，温声问道：“……为何？”
　　公孙欠有些沉默，咬唇道：“说来可能会唐突衡九公子。”
　　衡衣微微一笑，道：“无妨，公孙姑娘且说。”
　　公孙欠小声道：“你跟恩公的气质……有些像。”
　　说完，她眯了眯眼睛，有些迷茫地仰起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谁知，她刚刚说完，就听衡衣似是没忍住，轻声笑出来。
　　公孙欠愣了愣，有些困惑，平常人听到自己与他人作比较，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都是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吗？衡九公子他怎么还笑了？
　　不仅如此，心情似乎还有些愉悦？
　　衡衣歉意道：“抱歉，刚刚失态了。公孙姑娘所说，确实。我们有时候挺像的，你可以理解为同样身为神棍的职业气质。”
　　公孙欠：“……”
　　衡衣咳了咳，继续道：“不过，我和他的性子却甚是不同，只能说公孙姑娘见到了他的一面，没有见到另一面罢了。”
　　公孙欠愣了愣，问道：“你和恩公是什么关系……”
　　衡衣微微一笑，轻声道：“他是我师父。”
　　公孙欠蓦然睁大眼睛。
　　她上下打量起衡衣，慢慢露出恍然的神情，怪不得她总觉得衡衣和恩公气质很像，原来如此，他们竟是师徒。
　　惊讶了许久，公孙欠渐渐冷静下来，不远处郁郁葱葱的竹林映入她的眼帘，重重叠叠，亭亭玉立，修长挺拔的青竹好似那人的身姿。
　　虽然她只见过他三次，可是每一次见面，都像是印在了眼眸深处，刻入了心海之中，以至于两百年都未曾忘却。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容颜，那个男子每次与她见面都是一袭天水青衣，头戴竹编斗笠，面掩雪白轻纱，只留一道轻缓如春风的嗓音让她听见。
　　其他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有问过。
　　公孙欠心脏微紧，现在她身边坐着的是那人的徒弟。
　　呼吸慢慢地有些急促了些，她问出了一个自己一直想知道的问题：“衡九公子，那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声音有些抖，不易察觉的紧张。
　　衡衣眸光微动，温声答道：“玉青竹。”
　　公孙欠轻轻“哦”了一声，仰着头慢慢闭上眼睛，低声喃喃道：“原来他叫玉…青…竹。”
　　玉青竹三个字软软地从舌尖滑出，带着一丝缱绻的暖意，似是化在春风里的清霜。
　　公孙欠微微一笑，心中恍惚间像是放下了某种执念，嘴角含着一丝满足。
　　过了两百年，她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公孙欠出神了许久，衡衣在一旁耐心浅笑，等到她回过神来，他才出声道：“公孙姑娘，我师父之前是不是告诉过你一个咒语。”
　　公孙欠点头，道：“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咒语，好像是这么读的：‘金木水火土，急急如律令’。玉道长嘱咐我，在给阿腾传授灵力和转嫁修为的时候一定要念这个咒语，否则我做的功力都会成无用功。”
　　衡衣目光一闪，道：“那他还有没有说些别的什么话？”
　　公孙欠若有所思地看着衡衣，语气认真道：“衡九公子若是向我打听玉道长的事情，估计是没有用的，我找了他整整一百年却是杳无音讯，如今亦是已经放弃寻他，关于他的事情我了解的微乎其微。”
　　“除了知道玉道长喜爱白色的君子兰之外，其余关于他的信息，我是真的不知晓。”
　　衡衣微愣，继而心中有些无奈，看来今日是没法从公孙欠口中得出一点关于玉青竹当年为何会出现在公孙姐弟面前的原因了。
　　自从在公孙腾的梦境里见到了玉青竹后，衡衣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以他对玉青竹的了解，师父从来不会乱管闲事。
　　虽然衡衣当年跟玉青竹一同欢乐地做着讨饭神棍，但两人也只给人算命、行医，从来不去干扰别人的命格。
　　玉青竹对衡衣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万物皆有定数，命格天生注定，气运不可强求”。
　　所以玉青竹是不会轻易去触碰别人的命运轨迹，更是不可能去管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公孙姐弟的家事。
　　除非，这里面有什么原因，一个玉青竹必须要去管这个闲事的理由。
　　衡衣叹了口气，笼起袖子，温声道：“公孙姑娘所言甚是，是在下愚钝了。”
　　公孙欠抿了抿唇，摇头轻声道：“庸人自扰罢了。到头来不过自嘲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
　　衡衣有些惊讶，他一时心绪复杂，又有些惆怅起来。两人都有各自的使命和执念，一些从未出口的话，终究是无法在对那个人亲口说出来了。
　　而玉青竹那样的人，除非他真的喜欢上了什么人，否则还真没法子让他停下脚步来看别人一眼。
　　百年错过，终是无缘，命数不同。
　　衡衣拿出八卦盘和姻缘签，公孙欠疑惑地看着他摆弄。
　　衡衣掐指一算，静默片刻，眼睛微亮，抬眸看向公孙欠，温声道：“公孙姑娘乃绝代佳人，余生必定：金玉良缘，天赐鸿福。”
　　公孙欠愣怔片刻，接着扑哧一笑，那笑声轻灵欢快，飘荡在竹林里，带着两百年未有过的坦率和天真。
　　那是一个没有束缚的笑容，引得边的一鬼两人朝她看来，北瑟的眼睛更是直勾勾地望着公孙欠。
　　青竹摇曳，似乎欢快。
　　笑了一会儿，公孙欠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嘴角含着无奈的柔和，道：“多谢衡九公子，如今知道了他的名讳，我已放下。其实我很早便知，缘分强求不来。但你这番话，是我几百年来收到过的最美好的祝福语。”
　　衡衣眨眨眼，点点头，道：“姑娘参透明理，是在下多虑了。”
　　这边，风露萤把公孙腾交给岑远岚，叹了口气，走过来对两人道：“公孙腾的内伤已经被我稳定住了，待会我便带他回上仙界。”
　　衡衣道：“七公子的内伤为何会如此严重？”
　　公孙欠耳朵竖了起来，看向风露萤。
　　风露萤神色沉沉，道：“公孙小七的伤来源于三重重击，其一鬼怨后遗症，其二庙鬼吸灵，其三记忆篡改。”
　　公孙欠脸色一变，嘴唇苍白。
　　衡衣蹙眉，沉声道：“以风姑娘的医术，可能治好？”
　　风露萤道：“以我的医术，自然会让他完全康复的，你放心好了，他这个伤跟你之前的那些伤比起来，还不算不可救药。”


第七十一章-通灵指环 
　　衡衣点点头，道：“麻烦风姑娘了。”
　　公孙欠也道：“麻烦风医仙了。”
　　风露萤摇摇头，道：“医者本分，不必言谢。只不过公孙小七神识受损严重，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恢复了。再因为他的记忆有被篡改的痕迹，恐怕内伤治疗好了之后，还要等他恢复了记忆，才能真正醒来。”
　　衡衣、公孙欠点点头。
　　风露萤对衡衣道：“今日之事不该问的我现在就不问了，待日后我再向你询问一番，这也许对他的康复治疗有用处。”
　　衡衣道：“好。”
　　风露萤道：“那剩下的，你们两位谁先来疗伤？”
　　“辛苦风姑娘了。”衡衣看了看公孙欠，道：“公孙姑娘先请，风姑娘先给她疗伤，我其实没什么大碍。”
　　风露萤点点头，朝公孙欠做了个请的姿势，公孙欠对衡衣颔首表达谢意后，便跟着风露萤去疗伤了。
　　北瑟跟在公孙欠身后，一脸便秘地看着风露萤，居然让她堂堂鬼王浪费时间去和一个小医仙攀谈，着实有些不爽。
　　锦卿在衡衣旁边坐下，悄声问道：“师兄刚刚和白忘尘说了些什么？”
　　衡衣道：“关于师父的一些事情。”
　　锦卿“唔”了一声，他对玉青竹的事情不怎么感兴趣，又问道：“那风露萤是师兄叫过来的吗？”
　　衡衣点点头，道：“入梦前我便觉得七公子的伤情严重，恐怕我把他从梦境里拉了回来，也没把握治好他的伤。所以就先用仙螺传讯通知太初殿和风姑娘了。”
　　锦卿道：“师兄思虑周全。”
　　衡衣却道：“卿郎，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受内伤了。”
　　锦卿微怔，眨眨眼，一脸茫然道：“没有呀……”
　　衡衣却忽然握住他的手把脉，蹙眉道：“你别骗我，我熟悉入梦一法，出阵后施法者必将遭到反噬。就连只是协助住我完成入梦的公孙姑娘，也多多少少受了点内伤，而我此刻却一点事情都没有，除了你谁还有神通在我身上动手脚？”
　　锦卿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细腻触觉，愣愣地忘记了反应。
　　两人静默片刻，衡衣很快就感觉到了锦卿脉搏的不稳定，他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怒火，猛地瞪向锦卿，道：“果然！你是不是把入梦的阵法反噬转移到了你自己身上？”
　　锦卿道：“我……”
　　衡衣瞪他，“不准骗我。”
　　锦卿抿了抿唇，乖巧道：“师兄，这个内伤并不严重的，你别急……”
　　衡衣气道：“你是用什么法子把原本是反噬我的攻击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的？”
　　忽然，他目光落到自己右手上的银紫色指环上，抬起手，皱眉问道：“是这个指环吗？”
　　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
　　锦卿从未见过衡衣这般起伏的情绪，平日里温顺如呆鹅一样的人，而现在却……
　　一时间，锦卿有些慌了，连忙道：“师兄，我……”
　　衡衣沉声道：“如果是这样，我还不如不戴这个指环，我的伤我自己抗，我不需要别人替我负重而行！”
　　说着，他就要摘下食指的银环。
　　没想到这对指环除了可以感应对方的安危，还可以转移对方受到的冲击，承担对方受到的伤害。
　　这上品法器能让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受伤的作用，还真是闻所未闻。
　　衡衣震惊的同时，心中又升出了不知道哪里来的愤怒，换做平时他肯定能抑制住这种情绪，可是现在看着锦卿明明是血色苍白却还在强装镇定的脸，他就莫名地气愤无比，心脏传来一丝刺痛。
　　锦卿握住衡衣的双手，压住衡衣想要摘掉指环的动作，小声道：“师兄别这样，不能摘。”
　　衡衣喘了口气，哑声道：“为什么不能摘？我难道还要看着你继续用这指环为我承担原本是我该承受的伤吗？抱歉，我做不到，我该受的，我自己担，你作甚？如果不是我今日发觉，你以后会想用这个法子受多少伤？”
　　衡衣胸膛上下起伏，呼吸有些絮乱，显然是情绪不稳定。
　　忽然，锦卿俯下身，抱住了他。
　　“……”
　　衡衣猛地呆住。
　　锦卿慢慢地把脑袋埋在了衡衣的颈窝里，又蹭了蹭他的肩膀，小声委屈地说：“师兄，别摘掉它，我会伤心的。”
　　衡衣的手指不经意地微微蜷缩起来。下巴痒痒的，被蹭的有些麻，那一瞬间，他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情绪又不知道消失在了哪里。
　　顷刻间，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感受着锦卿有些颤抖的呼吸，衡衣慢慢地伸出手，动作僵硬地抚了抚他的后背。
　　“你……我，唉。”衡衣此刻宛若呆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蹙了蹙眉，神情呆滞又茫然，忍不住认真地反思起来，自己刚刚是不是脾气不太好？是不是吓着小师弟了？
　　锦卿勾了勾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醉意地感受着衡衣的体温。
　　衡衣自个迷茫了一会，还是想不出那股奇怪的情绪是个什么，他抿唇道：“卿郎，你先放开我，我们先聊过。”
　　锦卿把他抱得更紧了，哼着鼻音道：“师兄不原谅我，我就不放开你。”
　　衡衣为难道：“你这是在套路我……”
　　锦卿嗓音放柔，低声道：“师兄我错了，我会听你的话，以后不这样做了，你别摘下这个指环，好嘛？不要摘它。”
　　衡衣愣了愣，被他乖乖顺顺的道歉弄的有些心软，而且听他的语气还有点可怜巴巴……
　　锦卿又蹭了蹭他，“师兄，我错了，原谅我么？”
　　完了，还撒娇起来了。
　　衡衣心疼了，小师弟也是因为担心自己受伤所以才用指环转移入梦的反噬，他非但不领情还对人家发脾气，堂堂的上古神兽、九尾千面，自己哪有那么大的脸对人家发火？
　　他刚刚的态度确实有点不妥，孩子初心是好的，虽然做错了，但身为师兄要好好引导他，而不是发脾气。
　　衡衣叹了口气，摸了摸锦卿的脑袋，温声道：“嗯……”
　　锦卿垂下眼帘，眸中泛着迷恋，“师兄真好。”
　　衡衣抿了抿唇，道：“不过有一点我还想和你讲一下。”
　　锦卿乖乖点头，依旧熊抱着他，抬起头用鼻尖碰了碰衡衣的右耳垂，嘟囔道：“好，师兄你讲吧。”
　　衡衣无奈道：“你这样我怎么讲？快松开……”
　　锦卿看着他耳垂上的小红痣，目光深了深，喉结微动，认真道：“师兄，其实这样也可以讲的。”
　　“嗯？”衡衣微微一怔，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咳了咳，温声提醒道：“可是，我们这样抱着讲话好像有点……” 怪异？
　　“操！你们在作甚？！”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爆吼，把衡衣的耳朵震得有些耳鸣。
　　岑远岚满眼怒火，气冲冲地跑到两人边上，咆哮道：“你们干什么呢！？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知不知道风医仙还在这里！七公子还没有醒来！”
　　他刚给风露萤递完针灸的针，转身就看到衡衣一脸茫然又无奈地被锦卿熊抱着，岑远岚一瞬间便感觉到自己的血压层层地往上蹦，这俩人的行为当真是鬼畜至极，真真气煞人也！
　　锦卿给衡衣揉了揉耳朵，懒洋洋地抬眸，淡淡了岑远岚一眼，慢条斯理地道：“岑仙使你这是又作甚？你不知道风医仙还在等着你的针灸吗？”
　　岑远岚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身后，便见此刻风露萤拿着医针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
　　公孙欠因为在进行针灸所以脸色有些苍白，但满脸的疑惑，眼神还有些好奇地朝他们看来。站在一旁抱臂的北瑟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岑远岚脸色一黑，只好朝风露萤走去，他边走边转头警告锦卿，“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接着他又瞪向锦卿边上一脸茫然的衡衣，气道：“你怎么跟头呆鹅一样！离那家伙远点！”
　　衡衣眨眨眼，看着岑远岚一脸黑沉地去针灸了。
　　锦卿轻哼道：“老母鸡。”
　　衡衣轻轻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脑袋，无奈道：“先不管岑仙君发什么疯，你的事情我还没说完呢。”
　　锦卿委屈道：“师兄……”
　　衡衣正色道：“叫师兄也没用，虽然你这个指环确实神通广大，但以后绝对不可以再用这个法子帮我了，我在这里严词拒绝。要不然以后我真的会摘掉它。”
　　锦卿只好乖巧道：“好。”
　　他抿抿唇，又小声嘀咕道：“师兄，其实入梦的反噬对我无伤大雅，上三界能伤到我的东西已经鲜少了，这点伤对我来说，嗯……充其量就是挠痒。”
　　衡衣瞪眼，气噎道：“你。”
　　锦卿见状连忙抬手竖起三根手指，道：“好好好，师兄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
　　风露萤花了小炷香时间给公孙欠治疗好了伤，岑远岚背起公孙腾，准备和风露萤一起回上仙界，这次万鬼海的任务要他亲自禀报的细节有很多。
　　风露萤眨眼道：“衡九公子是要和我们一同回去，还是和你身边的这位少年？”
　　她把锦卿当作了上仙界的某位仙君。


第七十二章-一剑劈山 
　　岑远岚瞪了一眼锦卿，往衡衣那走了一步，命令道：“你，跟我一起走。”
　　锦卿笑道：“岑仙使真是一如既往的聒噪呀。”
　　岑远岚顿时暴怒，“你他妈……”
　　衡衣咳了咳，打断了他们的硝烟，摸了摸锦卿的脑袋，温声道：“我不放心七公子，便和风姑娘一起先回上仙界了。”
　　锦卿乖乖点头，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舍，纯净灵动。衡衣恍惚间看到了他毛绒绒的狐狸耳朵蔫了垂落下来。
　　他不由得失笑，轻声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有缘还能再次相见。师弟，我以后会去找你的。”
　　锦卿缓缓睁大眼睛。
　　衡衣朝风露萤辑身一笑，道：“劳烦风姑娘与岑仙君先去成渊鬼王那里代我辞行，我有些事情要办，稍后便赶来。”
　　岑远岚皱了皱眉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被风露萤拉住了。她冲衡衣点点头，笑道：“如此，衡九公子就先去处理你的事情，我们在使馆等你。”
　　衡衣道：“那便劳烦风姑娘和岑仙使了。”
　　岑远岚没好气地冷哼。
　　风露萤和岑远岚的修为并不能看出来锦卿的身份，虽然风露萤的目光在锦卿身上留意了一番，但也只是觉得这少年气度不凡，必定不一般，却没有敢去想像他就是上古界的那位九尾千面。
　　公孙欠朝风露萤拱手一拜，柔声道：“多谢风医仙出手相救。”
　　风露萤抚了抚她的手臂，笑道：“白姑娘莫要这般客气，我说过了，医者本分。”
　　公孙欠点点头，低声道：“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风医仙。”
　　风露萤道：“你说。”
　　公孙欠看向岑远岚背上的公孙腾，眼中泛起复杂，轻声道：“待他醒来，若是想要找我，便麻烦风医仙告诉他，我暂时不想见他，别再让他折腾自己了。”
　　风露萤道：“我会转告他的。”
　　公孙欠收回目光，道：“多谢。”
　　岑远岚神色沉沉，嘱咐了衡衣一句“快点回来”，接着又恶狠狠地瞪了锦卿一眼。然后朝风露萤点点头，便背着公孙腾匆匆离开了。
　　公孙腾的伤，还要赶快回到上仙界才能根治。风露萤先前也只是稳定了一下伤情，毕竟这荒山老林的，很简陋。
　　风露萤朝他们俯身一揖，道：“如此，就这里别过了。诸君，告辞。”
　　衡衣、公孙欠回礼拜别。
　　而风露萤和岑远岚走后，北瑟和公孙欠也和锦卿衡衣道别，准备离去。
　　衡衣温声道：“公孙姑娘，养伤为重。”
　　公孙欠点头，道：“多谢衡九公子。你待阿腾为朋友，其实我看得出来，你很想问我为什么不见他，只是因为这是我们姐弟事，所以你一直不便问出来。衡九公子是个君子，跟那个人一样，我很感谢，也很欣赏。所以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衡衣笑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公孙欠微怔，继而笑道：“好。”
　　她抿了抿唇，又道：“其实对于阿腾，除去我心理那关过不了，有些时候，远离跟保护，并不矛盾。”
　　衡衣怔了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北瑟翻了个白眼，道：“整天歪歪叽叽得都是因为那小子，我真想杀了他。”
　　公孙欠抬眸看她，叹气道：“阿瑟，那是我弟弟。”
　　北瑟咬了咬牙，道：“正因为是你弟弟，所以他到现在才没有死，要不然我不会这么手下留情的。每次遇到他的事情，你都要不好过一阵子。”
　　公孙欠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了。
　　衡衣俯身一揖，道：“鬼王阁下，白鬼使，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公孙欠笑着回礼，然后她转头对北瑟道：“阿瑟，时候不早了，我们走罢。”
　　北瑟点点头，但却没有动。她睨着眼看着衡衣，忽然出声道：“衡九公子今年贵庚？”
　　锦卿面色一变。
　　衡衣温声答道：“三百二十有七。”
　　北瑟似笑非笑道：“以你的资质，应该二十七岁左右就该飞升了，为何晚了将近三百年？”
　　衡衣愣了愣，抬眸看向北瑟，只见她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漆黑沉沉，带着令人玩味的深思。
　　锦卿眯起眼，道：“北瑟，你是不是眼睛看的太宽了？你的人在那呢，瞎看什么？”
　　公孙欠脸色一红。
　　衡衣垂下眼帘，耳垂的小红痣黯淡了几分。他掩住眸中的深色，语气波澜不惊，温声道：“鬼王阁下高看我了，在下资质平凡。二十七岁飞升乃为天纵之姿，在下却实属平庸之辈，三百二十七岁飞升，已是上天恩赐。”
　　“不想说就算了。”北瑟冷冷呵了一声，揽着公孙欠的腰，一瞬便消失在了衡衣锦卿面前，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衡衣呼出一口气，抬眸看向锦卿，道：“我们也赶快离开凡人山吧。”
　　锦卿道：“好。”
　　……
　　锦卿抱着衡衣飞到凡人山上空，万鬼海的冷风吹进两人的衣袍中，寒意刺骨，让衡衣脑中瞬间清醒无比。
　　他眯起眼睛俯瞰这座深黑的山林，一座看似普普通通的山峦其实蕴藏着黑暗和众多邪祟，这座飞升之山，就这样低调地坐落在万鬼海中，等待着一个个失足的仙君误入，慢慢地吞掉他们的骨肉，窃取他们的灵力，让他们生不如死。
　　此刻已在高空之上，不再受凡人山的限制，衡衣的灵力逐渐恢复，他感觉到了体内汹涌澎湃法力在波动，手臂上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衡衣倏然眼眸一厉。
　　锦卿放开衡衣的腰，轻声道：“师兄？”
　　衡衣抿了抿唇，温声道：“卿卿，先离我远一点。”
　　锦卿点点头，飘到了一旁。
　　长风刮起衡衣宽大的白衣道袍，寒凉充盈着满袖，衣袂随狂风凌舞，迷乱了谁的眼。
　　他垂下眸子，注视着这座偏远荒凉的邪山。
　　沉默半晌。
　　衡衣忽然抬起左手，白皙清瘦的手腕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
　　“叱——”
　　伶俜出鞘，剑指苍穹。
　　“呲——”
　　寒光一闪，还未看清任何动作，只听到一声震动天地的巨响，震地万鬼海上下抖三抖。
　　“轰隆隆——！！！”
　　顷刻间，山峦崩塌，狂风卷着粉末和尘埃，灰飞烟灭。
　　湛蓝的天空似一片无边无际的幕布，碧空如洗，广袤无垠。
　　锦卿微睁双眸，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不远处的白衣青年，一眨不眨，浑身血液似是沸腾起来。
　　万物在这一瞬间似乎都静止住了，周围的景象瞬间黯然失色，天地间好似只有那一抹清瘦的白影，身姿挺秀，立于九霄之间。
　　万籁俱寂中，衡衣淡淡侧眸，露出了那双温润的眼睛，右耳垂上一点朱砂美人痣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而他的背后，是万里青天。
　　一剑，劈山。
　　……
　　……
　　一个月前。
　　黑夜宛若一张巨大的天幕，笼罩着旻月国的皇城。
　　无星无月，静夜无垠，寒冬似要过去，初春未曾来临，战后的空气里透着一丝丝的苍凉。
　　国家刚刚打了败仗，皇城里，灯红酒绿，歌舞升平，朱门酒肉，娉婷歌女。权贵们聚集在酒楼里，肆意地饮酒欢畅，并未因为边境失守而苦恼。
　　妙龄女子薄纱轻衣，云鬓发珠，伸展着洁白的长臂，露出花颜般的笑容，取乐着这些富贵子弟。
　　有骚人墨客驻足叹息，坐于廊亭之上，抱膝长啸：“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噫吁嚱，呜呼哀哉！”
　　皇宫内。
　　这座原本应该金粉繁华的宫殿此刻却寂静无声，与外面的热闹都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无端地竟生出了几分诡异，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隐藏在了黑暗中，无处寻觅。
　　须臾，几道轻浅的脚步声传来，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谁。
　　“哎，陛下睡了吗？”一人低声询问。
　　“睡了睡了……”
　　“总算是睡了，唉。咱们应该可以去歇息了吧。自从颜贵妃被陛下手刃后，宫里有哪些天是太平的啊？皇宫上下三更半夜的被陛下折腾来折腾去，咱家已经几个月没睡过安稳觉了，这以后的日子这可怎么过呀？”
　　“今日已算是好的，东南战事未平，大唐国那个太子真真是难缠，陛下被妖妃迷惑，如今就算及时止住，但也性情大变，再难回归昔日的英明神武啊……这些日子陛下杀了多少奴婢，看得小的胆战心惊，连觉都睡不好。”
　　“公公，要不……咱们逃吧？”一人声音压低，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对自己的大胆的想法感到惊恐无比，却又藏着几分跃跃欲试。
　　“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啊！你知不知道被陛下听见会有多惨？你脑袋不想要了吗？”
　　“我、我……”那人的声音慌了，也意识到了自己说了多么不要命的话，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还不知道要用什么酷刑来折磨自己，听说陛下最喜欢用的惩罚人的法子就是车裂。
　　那人打了个寒颤，嗓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我错了……公公，我以后不会再说这种话了。”
　　“唉，知道错了就好，你应该庆幸今日没有被第三个人听见，否则咱俩都要完蛋！”
　　忽然，一道轻呵从黑夜里传来，“两位，真是遗憾呐，被我听到了呐～”


第七十三章-旻月国主 
　　那嗓音魅惑如妖、惊悚如鬼，语气里带着深深的不屑。
　　听到声音的两人顿时大惊失色，惊恐地望向四周，却发现周围漆黑沉沉没有任何属于人的身影。
　　他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寒毛竖起，喉咙仿若被握住了命脉，大脑嗡鸣一片。
　　“你、你是谁？敢、敢在这里装鬼吓唬人！？”
　　“这、这里可是，可是皇宫！”
　　“我？装鬼？咯咯真好笑。”鬼魅的笑声空灵灵地响起来，轻飘飘地散落在两人头顶，凉意刺着头颅涌进脑壳里，头皮一阵发毛。
　　“妾本为鬼，何必装也？”
　　“既然今日被我听见，那就满足你们要死的意愿好了……”
　　两人瞳孔猛缩，胆寒的杀意袭向他们，两人瞬间就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机，可是，此时想要逃脱已然是来不及了！脚底似乎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给钉固在了原地，令人惊悚的麻意很快就从脚心蔓延到大腿根部，让人动弹不得。
　　两人瞠目欲裂，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身上蠕动，撕扯着他们的身体，好像马上就要胫骨断裂，将人皮开肉绽！
　　“呕——！！！”与一溪一团一队。
　　“啊——！！！”
　　两道狰狞的尖叫声变了形，难听又恶心，而那声音发出去的一瞬间就忽然停住了，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彻底止住了声音的来源。拉扯撕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无声无息。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空灵灵的笑声，它诡异飘来，又渐渐地远去……
　　月亮从乌云里显露了出来。月光照亮了两具脑浆迸裂的尸体。
　　他们的五官扭曲着，表情狰狞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双眼瞪如铜铃，暴起了红血丝，眼球像是马上要裂开的模样。
　　黑色的血液在这两具身体之下流淌着，形成了一片深黑的血泊。
　　断裂的四肢已诡异的弧度翻着，皮肤裂开来，爆出了血淋淋的内脏和肉/体，还有几条恶心细长的虫子在上面蠕动着。
　　“啊！！！！”与此同时，国主的寝宫内也传来了一阵尖叫。
　　旻月国主从梦中惊醒，脸上还带着恐惧的神情，他喘着粗气，爆吼道：“谁！是谁！哪个狗奴才在外面喧哗！朕要砍你们的脑袋！”
　　“咯咯，是我呀，陛下～”
　　旻月国主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冰冷残酷的眼睛，而令他毛骨悚然的是，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双眼睛，根本没有身体！
　　黑暗中，那双眼睛漂浮在半空中，它危险地眯了起来，那目光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
　　旻月国主看的心惊胆战，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惊叫道：“来人！来人！朕要砍你们的脑袋！”他叫了半天，声音一波比一波高/亢，无时不刻在示意着主人的惊恐。
　　可他叫了半天，惊惧地发现大殿内黑漆的宛若猛兽的口腔，根本见不着一丝的人影，整个皇宫里都只是充斥着他的怒嚎，没有一丝的回应，简直诡异至极！
　　那双眼睛潜伏在黑暗里，宛若死神之眼，窥视着这一国之主的狼狈之态，而悄然无息中，它慢慢地靠近他，近了，近了……
　　旻月国主已经叫不出来了，他要是到现在还不明白这座宫殿的诡异的话他就是个蠢货！
　　似乎冥冥之中，外界的一切都被屏蔽了，唯留下他这一个人，像板上待宰的羔羊，等待屠刀的斩下。
　　那双眼逼视自己，深邃不见底的瞳眸里，他似乎见到了人间炼狱，一片血红，毛骨悚然的恐惧顺着那目光侵袭着他的全身，他感觉到了脚底的凉意。
　　忽然一声巨响，只见四面八方的窗户都被大风刮开，狂风卷着珠帘嗤嗤作响，呼啸着的疾风带来刺骨的寒意，明明寒冬已过，此刻却冷到了极致，恍若至于一片寒冰之下，被深渊包裹着，凝视着。
　　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眸中的赤红渐渐消失了，逐渐地黯淡，黯淡下去……
　　“你还记得自己五百年前做过的一件恶心至极之事吗？”
　　黑暗里响起一道空荡荡，幽寂寂的声音，好似梵音，又若地狱，无声息的气压让人喘不过气来。
　　“什么……五百年前……”旻月国主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他吃了长生不老丹药来延续自己的年龄，又因为求仙问道，虽然不能飞升，但也却寿比南山，这几百年过去了，他也一时间回想不起来自己五百年前做过了什么。
　　那双眼睛眯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提醒着他：“旻月边境，百里黄沙，三千骑兵，将军卫国。”
　　旻月国主倏然瞪大眼睛，眼球暴突到一种可怕的程度，“你……是你……”
　　他的嗓子嘶哑，不住地抖动，喉咙里似乎卡着痰块，叫他无法说出一句话，他都来不及思考现状，就见那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里忽然蹦出一道锐利的锋芒。
　　他瞳孔一缩，被这睥睨的眼神吓得下身一抖。
　　一阵难以言说的骚臭蔓延在大殿内，旻月国主坐在地上的屁股那一块慢慢滩出了黄色的液体。
　　那双眼睛在空中停滞一瞬，有些嫌弃地顿住没有再上前。
　　而失禁的丑态让旻月国主羞耻心爆破，那句话让他惊恐又痛苦，全身冰冷无比，眼前一片漆黑，触觉视觉那一瞬间消失，好似置身于地狱之下。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推开身边的桌椅狼狈地爬起来，发疯似地跑出了寝宫。
　　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眸光幽幽。
　　一路上跌跌撞撞，旻月国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青筋暴突的模样像是马上要皮开肉绽，剧烈的疼痛遍布全身，让他如窒息般地剧烈地想要呼吸，冷空气参杂着鬼气呼啸着涌进他的鼻腔，剧痛从呼吸道传来，内脏似乎要爆裂开来。
　　四周一片黑暗，一片深渊。
　　黑，无尽的黑。
　　他觉得自己似乎要跑出了几百年的路程，就在他要绝望时，忽然看到亮起了点点光芒。
　　旻月国主瞪大眼睛，心中一阵惊喜若狂，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跑进了前方点着灯的宫殿。
　　他嘭的跌落在大殿内，汗水、尿水参杂在他霜白的两鬓上，身上用上品衣料做成的睡服此刻竟是沾满了污渍，脏兮兮臭烘烘的。
　　而他惊恐的眼珠里满是血丝，随着急促的呼吸，皱纹布满了他的额头，似乎跑了这一路让他一下子老了百年。
　　四周静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狼狈的呼吸声，抽搐的四肢，让他觉得自己此刻身在地狱。
　　“陛下？”一道轻灵温婉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旻月国主猛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绝美的容颜，那张脸此刻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是他近日里最宠爱的月妃。
　　其实，旻月国主之前最宠爱的是颜贵妃，可那个妖妃却诱惑他不理朝政荒淫无度，最终导致国内叛乱肆意。
　　就连边境，还被大唐国的君璞那小子占了便宜，攻下了他几十座城池！可恨！可恨之极！
　　月妃在颜贵妃得宠之后就被他抛弃了，妖妃被除去后，旻月国主渐渐发现了身边这位温婉的解语花，比颜贵妃不知道强多少倍，从不争宠，事事以他为先。
　　就连颜贵妃独霸后宫的时候，月妃还被害的失去了一个孩子，却依旧忍耐着，默默地爱着自己，从来都没有过怨言，旻月国主觉得她是位真正贤德的妃子，渐渐地便开始宠幸她，补偿以往他对她的冷淡。
　　此刻，看着爱妃担忧的神情，旻月国主的身心瞬间得道了救赎，像是被阳光包裹住，远离了那些污秽不堪的过往，重新见到了光芒。
　　一直以来的示意痛恨、悲凉，瞬间涌进心头，他以前是多么的风光无羡啊！
　　千古帝王，万里疆土，国泰民安，当了百年帝王，威信依然不减，更是被诸天仙君们褒奖有加！
　　可某天忽然被妖妃迷惑，瞬间变成了庸君，被天下人耻笑！失去国土签订不平等条约的耻辱，他终生都忘不了！
　　他的骄傲！他的骄傲啊！
　　旻月国主猛地扑进月妃的怀里，他把脑袋使劲地望妃子胸里拱，想要从那温香软玉中寻求一丝安慰。
　　但他没有发现的是，这偌大的寝殿里，空荡荡，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被温暖抱住的旻月国主更是忽略了一个诡异的现象，从寝宫跑到贵妃殿里，这路上他没有遇到一个侍卫，一个太监，甚至连一个宫女都没看见！
　　明艳的寝殿内，灯火冉冉，珠宝灿灿，温婉的妃子将手背轻柔地放到旻月国国主的背上，缓慢地抚摸着他后背那块处在心脏对面的位置，一下又一下……
　　她的圆润光滑的指甲逐渐变长、变长、再变长……最后露出了黑色的尖锐。
　　……
　　半月后晌午。
　　暖阳高照，人界，大唐国，客栈。
　　“什么？旻月国国主死了！？”客栈里炸开了锅，一片热闹哗然。
　　“可不是嘛！半个月的一个晚上死的，早上服侍他的宫女发现国主不见了，禁卫兵满皇宫的找呢！你们猜猜最后他们在哪里找到了国主？！”
　　“啊，哪里哪里？”
　　“对啊对啊，在哪里呀？”


第七十四章-山雨欲来 
　　“对啊对啊，在哪里呀？”
　　众人纷纷询问道，眼中有幸灾乐祸、惊异、恐惧、好奇……
　　“你这消息怎么来的那么快？人家国主死了，怎么这么快传到咱们大唐国来了？假的吧？”有人忍不住狐疑。
　　“呸！假个屁！这都过去多久了，旻月那边都传疯了，修仙界这边消息压都压不住！”
　　“哎哟你倒是快说啊，那个糟老头到底怎么死的啊？”
　　“是啊！是啊！他的护卫在哪里发现他的尸体的？！”
　　八卦的那人猛地给自己灌了口水，很爷们地手一抹嘴，嗤笑道：“呵，说出来吓死你们！”
　　“卧槽！你他妈倒是快说啊！”
　　“妈的你卖什么关子？！”
　　那人咽了咽口水，压着声音道：“你们是不知道啊，旻月国国主死在了御膳房里头！就是御膳房的那个大蒸笼里面！活活地被人烹死了！”
　　“啥！？？”有人瞪眼了眼睛，嘴巴张的比鸡蛋还大。
　　“啊！？？”有人吓得坐在了地上，椅子东倒西歪。
　　“你们是不知道啊，旻月国主的死相可凄惨了！在蒸笼里烹了一个晚上，连肉都被煮熟了，跟白鸡一样！连那玩意都软成了泥！他旁边还放着被烹熟的内脏，听说是心脏啊！”
　　“呕——！”众人干呕了起来，胃里涌起来阵阵地不适感。
　　“操！你他妈别说了！太恶心了！”
　　“对对对！别说了！好可怕，老子桌上还有一盘白切鸡！呕——”
　　“我他妈昨天吃的饭都被吐出来了！”
　　这荒谬又可怕的死状让身为旻月国敌国的大唐国百姓也不敢再去幸灾乐祸，这种残忍的杀人方法用到一国之主身上，耻辱又恶心，真真让人毛骨悚然。
　　客栈里一片乌烟瘴气，众人不停地干呕，皆是怵目惊心。
　　而靠窗的位置处，安静无声地坐着一名红袍雪衣少年，桌上一杯桃花酿酒，他一手支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掀起了眼皮，眸中划过一道深思。
　　他听了一会儿客栈里的八卦，便慢慢起身，拂了拂自己赤红袍子上并没有的灰尘，在桌上留下喝酒的银子，走出了客栈。
　　悄无声息，谁也没注意到他。
　　出了客栈，暖阳照在少年漂亮精致的容颜上，他眯了眯眼睛，长睫卷翘在白如瓷器般的皮肤留下淡淡剪影。
　　而就在此时，他腰侧的仙螺忽然灵力波动起来，少年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仙螺，神情略有不耐。
　　但静默半秒，他还是接通了仙螺传讯。
　　“云少主，旻月国的事情调查的如何？”公示话的声音从仙螺里传来，隐隐约约还带着几分恭敬。
　　云酒默了默，道：“不好说。”
　　卓羽的声音顿了顿，继而问道：“何解？”
　　云酒眼中泛起氤氲，遮住了眸里的深色，“非人所为。”
　　卓羽呼吸似是一窒，仙螺里的声音低了一个度，“那与上三界……”他说到这忽然就停顿下来。
　　云酒知道他想说什么，回道：“很复杂。不过……我怀疑有。”
　　卓羽沉默了。
　　云酒没有直接说明理由，而是换了种说法，“我从旻月到大唐奔波半月，能查到的东西少之又少。”
　　卓羽心脏沉了沉。
　　他很清楚云酒的能力，九霄峰的少主、结缘殿的殿主、天人榜的三公子。
　　居然连区区人界一个国主的死亡事件都无法调查清楚，可见这件事情里面藏着多少古怪。
　　恐怕旻月国主的死并不简单，能拦住云酒的动作，这显然不是下三界的普通人鬼妖能做到的，除非是上三界有谁在干涉。
　　可自从五百年来，上三界不得干预下三界凡事已经是禁线中的禁线了。谁胆子这么大敢去触碰？
　　卓羽想想就觉得其中的水太深了，宛若幽秘的深海看不透见不底。
　　云酒估计卓羽也明白了其中的疑点，沉声道：“卓仙使，这件事我没法再继续查下去了。首先，上三界是不会允许我这个飞升者去下凡调查下三界之人事，而这些天在寻找线索的时候我已经碰了不少禁线，再继续的话，司掌殿那边我就无法交待了。”
　　卓羽抿唇道：“这几天麻烦少主您了，抱歉……”
　　云酒道：“不是麻烦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我没权利调查这件事，因为很多线索需要司掌殿的允许才可以去触动，那些特殊权利也只有司常们才能拥有，所以我建议你这次去找司掌殿帮忙，从他们那里办事情可以走正当路线，而不是像我们这样偷偷摸摸的。”
　　他顿了顿，又道：“还是说，你在顾忌什么？”
　　卓羽叹了口气，道：“顾忌的太多了。”
　　云酒淡淡一笑，“旧主已逝，知遇之恩已报，你还顾忌什么呢？阿羽。”
　　卓羽身子一颤。
　　“你自己看着办吧。”语罢，云酒便掐断了仙螺传讯。
　　衡衣睁开眼睛，瞳眸里氤氲着一层雾气，待轻雾渐渐散去，莫测的星光淡淡流转。
　　他从床上睡起来，神情茫然了一会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润。
　　告别锦卿、辞别成渊之后，他随着风露萤他们回到了上仙界，此时已经修养了七日。
　　元气渐渐恢复，这次在万鬼海受过的伤也慢慢痊愈，好事不断，衡衣心情不错，愈发觉得养老是件幸福的事情。
　　今日刚醒没多久，他又收到了太初殿的仙螺传讯，那边发来了一大笔仙币和几十张功德票，说是这次万鬼海的任务完成的很好，成渊的忌日过的很圆满舒坦，太初殿决定超额支出衡衣得到的任务奖励。
　　又是一个好消息。
　　衡衣抿唇笑了笑，嘴角似有梨涡。但还不到几秒又被他压了下去，蹙眉垂眸，“不知七公子那边如何了……”
　　公孙腾因为在任务中受伤了，他既然活着回到了上仙界，太初殿自然会以工伤处理，所有的医疗仙币全部被报销。
　　听说他现在治伤，长生殿和百草峰都争着抢着要医治。
　　长生殿是上仙界官方公立的医仙殿，医术高超的医仙特别多，风露萤之前也是长生殿出身。
　　不过，百草峰虽然是私人医仙峰，没有太初殿的扶持，但是风露萤的医术天赋超群，加上云酒的资源提供和武力保护，总体实力竟然也能和长生殿比肩，在上仙界乃至上三界都享有盛名。
　　最后，风露萤在云酒的力保之下，拿到了公孙腾的疗养控制权。所以此刻公孙腾已经在百草峰闭关养病七日了，这七日里风露萤禁止任何仙君去探病，也没给上仙界透露任何消息情况。
　　衡衣虽然担忧，但也信任风姑娘的医术，只好作罢。
　　岑远岚是这次任务中受伤最少的那位，他因为出色的外交能力，在回上仙界过后被许多仙君追捧，一会是曲水流觞的比赋诗聚会，一会又是修仙擂台赛的预热比试，可把他忙活坏了。
　　而很多仙君又听说上次太初仙会上是岑远岚自己主动请缨出使万鬼海，大家纷纷赞口不绝，直夸岑仙君乐于助人、品德高尚、具有大无畏精神云云。
　　于是乎，越来越多的仙君遇到困难都来求助于岑远岚了。
　　刚开始岑远岚还耐着性子帮忙解决，可后来找他帮忙的仙君越来越多，交待的琐事越来越多，层出不穷的问题也越来越多，岑远岚烦不胜烦。
　　直到有位刚刚飞升上来的小仙君哭哭啼啼地让他帮忙找到小溪里丢失的仙宠小鱼儿，岑远岚终于积劳成疾，爆吼一声：“你他妈看老子像是多管闲事的人吗！？”
　　那小仙君抽泣着：“可是您上次为什么会自荐太初殿的任务呜呜？其他仙君都不去，您非要去，不给去还生气。那不是在多管闲事嘛？呜呜呜呜……”
　　岑远岚一噎，答不上来了，一想到上次他自荐万鬼海任务的原因，脑子里就会出现某人温润如玉的那张脸。
　　于是他就愈发的气愤，胸腔里立马升起几分暴戾和一丝委屈，声音在一瞬间拔高，大叫道：“关你屁事！”
　　小仙君被他吼怕了，颤颤巍巍地道：“可是……”
　　岑远岚见他那娘们儿样子就来气，直接咆哮：“没有可是！你的鱼游个泳还要我像保姆一样照看？你是不是有猫病！”
　　“……”
　　那小仙君哭着跑了，徒留岑远岚还站在原地生闷气。虽然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他踹了一脚大树，怒道：“一群娘们儿！”
　　当然这事儿衡衣并不知晓，虽然上仙界的消息一向挺灵通的，但是他一个从刚飞升就开始断网的仙君，很轻易地就被上仙界的八卦圈和交际圈给踢掉了。
　　而此刻啥都不知道的衡道长，正看着仙螺里自己得到的任务奖励发呆，他有些欣喜，又有些不知所措，他这辈子还没拿到过这么多钱。
　　又有些紧张地数了数仙币数量和功德票，衡衣算了算自己欠下的债务看看能还上多少。
　　首先最大的一笔债务就是云酒的了，当时自己飞升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的九霄峰劈开了一角，虽然只是后山的一座小仙峰，但是损失却是不小，九霄峰的每一处地方都是万金难以衡量的。


第七十五章-神棍算卦 
　　其次是风露萤的医药费，衡衣在那里白吃白住还免费疗伤了两个月，这些费用算下来也是不小的数目。
　　百草峰是私人医仙峰，比长生殿的治疗费要高上一点，但是服务水平却很高。
　　他苦恼地盘算着自己的家产够还多少债务，一时间竟愁闷不已，没想到飞升之后的日子竟然比在人间游荡的生活还要窘迫。
　　衡衣不由得有些汗颜，不知道上仙界还有几个仙君能做仙做到他这种地步的。
　　自我惆怅了一会，衡衣忽然想到了一种挣钱的法子，他思忖片刻，决定出去走走，看看上仙界的美景，给一些仙君算算卦，补补签，说不定自己可以赚点外快来补贴一下生活。
　　说做就做，衡衣使了个小法术，收回了伶俜剑，然后将自己变回了在人间两百年的形象，手肘里环抱着招牌神棍卦布，腰间别着一柄道士拂尘，袖中一只八卦罗盘、一个木制签筒，还有一些自创灵符。
　　白衣道袍广袖宽大，包裹着他清瘦高挑的身体，衡衣的容颜清雅温润，气质又温柔纯良，就算身份是个神棍，也是一个仙风道骨的神棍。
　　虽然上仙界都是飞升之人，但大多数仙君也会选择占卜算卦来求一求自己今后的仙途，没有实用，就当作是饭后消遣娱乐一下。
　　而衡衣的模样又是这上仙界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即使做神棍生意，也能招来不少仙君的惠顾。
　　这不，他刚走到仙街上立马就获得了众多女仙的青睐，频频朝他看过来。
　　衡衣的神棍招牌刚刚摆好，人还没坐到凳子上，就被三个打扮美丽的女仙给围住了。
　　上仙界的仙街如同一幅水墨画，平日里闲着没任务做的仙君也会出来摆摆摊子做做小生意，而退休养老的长者们则是谈谈八卦娱乐一番，虽然集市并不繁荣但却也是热闹。
　　绝佳的古街道上古韵满满，百年老店里经营的都是上古时代就有的奇珍异宝，客栈里的吃食都是八珍玉食，仙果雨露，深得修仙之人的喜爱。还有女仙们最爱的绸布铺子，里面有着种类繁多色彩缤纷的漂亮裙装。
　　“仙君这是要给人算命吗？”其中一位长得美艳的女仙向前一步，朝衡衣问道，她的灵力充盈，显然是修为上乘实力不错，加上性情又直爽，她在上仙界的修仙圈子里是个众星捧月般的人物。
　　女仙第一眼就看上眼前这位白衣道长，她好像还没尝过这种类型的仙君，那种独特的禁欲气味着实有些吸引人。
　　她手如柔荑放在水蛇细腰上，朱唇微翘，给衡衣抛了个媚眼。
　　那媚眼宛若秋水横波，楚楚动人，可以让世间任何一个正常的雄性生灵沉沦于那一抹温柔之乡，春色无边，美目眇兮，勾人得紧。
　　可惜，衡道长他瞎。
　　衡衣茫然地看了女妖仙一眼，继续摆动着自己摊位上的物品，温声道：“姑娘莫急，待在下将阵法摆好，就可以为你们算卦了。”
　　他的嗓音温润如玉，天生就给人一种春风般的暖意，女仙眼睛一亮，这是个极品！
　　但她很快就黛眉轻皱，既然看到了自己的姿容，这神棍怎么还是这么淡定？
　　转念一想，女仙以为他是忙着摆摊没看见自己抛的媚眼，于是又千娇百媚一笑，露出风情万种的神情，姿态愈发的妖娆多姿，那娉婷万种的样子甚至连她身边陪着她来逛集市的几位女仙都有些受不住了。
　　衡衣正好抬头：“……”
　　他愣了愣，疑惑又仔细地观察起了这位女仙。
　　衡衣的眼睛深邃宛若古潭，清波淡雅，如果对方被他专注地看着，会很容易产生一种被温柔怜爱着的错觉
　　女仙的心尖颤了颤，朱唇微微张开，娇躯朝衡衣贴过去。
　　衡衣礼貌地退开一步，又体贴地给她搬了个木凳子，温声道：“姑娘眉头轻挑，左眼下移，右眼上飘，脸部抽搐，肌理错位，导致了嘴角不自然的移动和歪斜。在下有些担心，姑娘这种症状很可能会瞬间中风，需尽快医治比较的好。如果姑娘若是现在身体感到不适，无力站立，可以先坐下来，在下替你把脉。
　　女仙身子僵在了原地：“……”
　　仙街上路过的仙君们：“……”
　　见热闹的集市忽然安静下来，众人皆是沉默，衡衣困惑眨了眨眼，看向边上跟他一样是摆摊做生意的仙君。
　　他小声寻问道：“请问这位仙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说完，衡衣露出一个礼貌又真诚的笑容。
　　摊主：“……”
　　摊主张了张嘴，又看了看那位娇颜涨红的女仙，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难不成要告诉这个神棍因为你的不解风情震惊了整条街的的人？
　　半晌，摊主才喃喃地说：“你可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啊。”
　　语气幽幽，不知道是佩服还讽刺。
　　衡衣见得不到答案，也不尴尬，又慢吞吞地继续整理自己的摊位，把八卦罗盘也拿了出来，看这架势是真要给人算卦。
　　但他不尴尬，那位女仙却是尴尬又愤怒，上仙界强者为尊，她显然受不了衡衣这样的态度，而且刚刚那些话似乎是在讽刺她恬不知耻？
　　这姑娘确实错怪衡衣了，衡衣又拿出一张手帕，冲她礼貌一笑，温声道：“在下不会碰到姑娘的手腕，隔着帕子也可以为你把脉。”
　　女仙：“……”
　　其他仙君们：“……”
　　卧槽，这他妈都是飞升的人了还这么保守，您老是什么远古时代来的人啊？
　　有位仙君看不下去了，他都已经追了这位女仙好几个月了，连人家手指都没碰到，反倒是叫这神棍占了便宜，可占了便宜还不领情，着实打他的脸。
　　圈子里的仙君们可是知道他在追求这位女仙的，这让他以后怎么在交际圈混下去？
　　思及此处，这位仙君胸腔一阵怒火，立马站了出来，正义发声：“臭神棍别给脸不要脸，你当自己是什么身份敢这么对这位姑娘说话？别故作清高了，欲情故纵这一招对我们不管用，你说吧，你多少钱一晚上？我替这位姑娘包了！”
　　这种挑衅十足的话一出，惹得边上的吃瓜仙君们幸灾乐祸一笑。修仙慢慢长路远，无聊又枯燥，能看到这种撕逼的场面真是再好不过了，就当作是生活的调味剂。
　　当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出“包了你”这种话，啧啧，这可真是有好戏看了。
　　仙君们齐齐朝衡衣看过去，期待着他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被羞辱到的，还是愤怒不堪的？
　　很多仙君此刻都认出了衡衣，他就是五个月前那位新飞升上来的神棍。听说他飞升阵仗还挺大，还把九霄峰给劈开了，得罪了不少人呢。
　　众人面色一阵鄙夷，以神棍之身飞升还不夹着尾巴做人，出来蹭什么热闹啊，居然还恬不知耻地继续做这种江湖骗子生意。噫，把上仙界当作了什么地方啊，真不害臊。
　　这些话说得这么明白，衡衣又不是傻子，很快就明白此人在针对他，他蹙了蹙眉，原来是来砸招牌的。
　　既然都是道上混的，那就用道上的规矩解决好了。
　　他眨了眨眼，也没在意周围人态度的忽然排斥，而是看着对面挑衅自己的那位仙君，淡声问道：“阁下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对在下说这样的话？是这位姑娘的友人还是道侣？亦或是亲者？还是说……”
　　衡衣顿了顿，目光看向那位女仙，轻声问道：“这些都是姑娘的意思？”
　　女仙瞪了一眼那仙君，又尴尬朝衡衣笑了笑，拉着自己的好友走了，她可丢不起这人。
　　那仙君见人都走了，不免也有些唱独角戏的尴尬。他微抬下巴想要掩饰住自己此刻的尴尬，故作高傲道：“我作为一个正常仙者，看不惯你欺负一个弱女子罢了。而你一个神棍骗子在这仙街上摆摊，简直就是污了诸君的眼，古往今来飞升者的脸都被你给丢光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见有周围的仙君也跟着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这江湖骗子竟然也能飞升，还拿下了被诸君觊觎了三百年的天人榜第九位。
　　众人脸上着实火辣辣的疼痛，同时心中的不满又逐渐升了起来。
　　真是天道好轮回，神棍也有出头的日子。凭什么？不就是运气比一般人要好吗？要不然他一个江湖骗子能位列仙班吗？
　　他竟然还跟诸位公子们平起平坐，有上好的资源和名誉，真真是可恨之极，这样对他们这些每日发奋修炼的人忒不公平了！还有天道可言吗！
　　那仙君看神情便知道了众仙其实心中也早就对这神棍不满了，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碍着太初仙殿的面子没有说出来罢了。
　　其实，他们内心都是期待不已，摩拳擦掌等待着半年后的修仙擂台赛上干掉这臭神棍，好让他丢尽脸面滚出上仙界。
　　凭什么天人榜上会有一个穷酸神棍的名字！？
　　而那仙君见衡衣又没有说话，以为他是被羞辱到了，不由得勾了勾唇，道：“哟小白脸，觉得怎么样啊？要不要来做别人的男宠？说不定日后爷爷我还可以罩着你，免得你滚下天人榜后，哭啼啼地被欺负。”


第七十六章-九霄少主 
　　衡衣微眯双眸，暗芒在瞳眸里涌动、聚散、流离、破散，最后化成氤氲莫测的星云，温润的气质渐渐消散，一股淡淡的疏离感从他身上传来。
　　仙君被他醇厚的灵气给镇压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没想到这臭道士这么不知道好歹！
　　又想到自己竟是被一个臭神棍给吓退了半步，不由得怒火中烧，凶狠地抬起手臂，想也不想就朝衡衣劈去，准备刮他一巴掌。
　　但那巴掌在还没触及到包裹着衡衣身体的真气时，就被一道虚空光刃给弹开。
　　衡衣一愣，淡淡蹙眉，他刚才并未动手。
　　那仙君被惊地连着倒退几步，手掌一阵刺痛，他猛地抬起手去惊恐地看到了掌心上割开的伤痕。
　　刚刚那一掌他可是用了五成的灵力运作，要知道修仙者在运作灵力攻击的时候身体也同时会被自身灵力所保护起来。可这凭空出现的光刃竟然转瞬间就划破他掌心聚集起来的灵力，甚至将皮肉滑坡露出了白骨！
　　在场的仙君们显然也看到了这个画面，喉头不由得紧缩，心脏一悚。
　　他们都是修仙之人，一下子就感知到了那道光刃是仙者的法力化成。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将自身灵力变成法力后竟然能炼化成光刃，凭空出现在虚空中，并将别人运作聚集的灵力劈散，这是何等的天赋和资质？
　　那仙君显然也明白了这一点，仓惶地将转头，四处寻找发出这一招的人，却没见到一丝一毫的身影。
　　衡衣一时间也有些怔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手掌里的那块伤痕，眸子里划过一丝讶异。
　　好厉害的修为，好精准的灵力把控。
　　这伤不轻却也不重，只差一点就可以废掉筋脉，但是却留了一丝余地，只要好好养伤，恢复到如初也没什么损失。
　　而另一点，这个手伤正好控制到了一种敌人短时间内没有余力还手的程度。
　　此刻这位仙君因为被伤到手掌的筋脉，灵力不能再灵活运转，这对战斗是十分不利的，有点脑子的都不会选择在自己虚弱的时候去引战。
　　只需一招，就解决了后续一系列的麻烦，还给了对方一个人情。真真是高啊。
　　衡衣还在沉思中，便又听到一道清澈的少年音在半空中响起，“你的伤，调养个半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了。”
　　众仙愣住了，连忙抬头去看上空，还未看清景象，就被一片赤红的阴影给迷乱的双眼了。
　　那是一件红袍披风，颜色跟火狐狸的茸毛一样明艳，长风吹拂下那红袍扬起凌厉的弧度，宛若在青天白日下的一团红莲业火，张扬又不羁。
　　光影慢慢靠近，而背光之下，众仙也看清了披着那件红色衣袍的少年。
　　他的容颜漂亮极了，奶白的皮肤竟比凝脂白玉还细腻，微光照耀下的瞳眸里熠熠生辉，嘴角勾着，露出一个雅痞的笑容。而那殷红的唇瓣下还半藏着一颗稚嫩可爱的小虎牙。
　　他身上又端正地穿着一件精致的白衣道袍，那是上仙界特有的服装。
　　从天而降，宛若仙神。
　　整条古街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仙呆呆地望着那位红袍雪衣少年，竟忘记了反映。
　　云酒脚尖点地，稳稳地落在衡衣的身边，他若无其事地理了理披在自己身上松松散散的红袍，然后扭头看向身侧，璀璨一笑，打了个招呼：“衣美人，好久不见呀。”
　　衡衣眨了眨眼，反应了过来。他也不在意云酒对自己那个的称呼，礼貌一揖，温声道：“云少主，多谢相助。”
　　云酒斜睨地看了一眼已经僵硬在原地的仙君，眯了眯眼睛，状似关切地问道：“仙友的伤还好吧？我刚刚下手有些重，抱歉抱歉。”
　　他的嗓音除去自带的痞气，其实还有着本音的软糯，是很清澈的少年音，不带戾气说话时非常的稚嫩可爱，深得人的爱怜。
　　可谁知，那仙君听到云酒说话，脸色煞白，连忙后退了几步，颤抖地说：“没、没事，多谢云少主关心。”
　　这可是云酒啊，天下第一仙峰九霄峰的主人，上仙界天人榜排行第三位的大佬，他可得罪不起！
　　看到他惊愕害怕的模样，云酒蹙了蹙眉，又摸了摸下巴，然后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仙友，你干嘛这么害怕我呀？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刚刚差点伤了我的人，我只好出手保护，弄伤你也是无奈啦。”
　　“可是……他掌心里都见骨头了啊，这手上的筋脉怕是要废了，这对以后的仙途……影响多不好啊。”有善良的小仙在人群里低声打抱不平。
　　云酒咧嘴一笑，露出雪白软萌的小虎牙，他认真地看向那位仙君，“那我来澄清一下，他那个伤，只是皮外伤。我没有废了你的筋脉哦，你就是嘴巴臭了点，我也没那么狠毒毁你仙途。我这么善良的人，你想多啦。”
　　少年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那么纯良无害，但那位仙君却惊恐地睁大眼睛，仿佛见到了什么恶魔似的。
　　忽然，云酒语气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气质变得一派散漫，仿佛刚才他认真的神情是众人的错觉。
　　只见他有些痞气地舔了舔唇瓣，笑眯眯地说了一句众人听不懂又觉得意味深长地话：“幸亏今日，你遇见的是善良可爱的我，而不是某位神兽。”
　　“命保住了，快滚叭。”
　　云酒摆摆手，笑容满面。
　　少年的态度变幻莫测，语气阴晴不定，那仙君恍若被凶神厉鬼咬住了命脉般，惨白了一张脸，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上仙界强者为尊，他之前敢这么放肆也是因为他的修为在人群里也算较强。但是此刻遇到了云酒，他就真的不算什么了，眼前这位可是他无法逾越的存在。
　　云酒乃是天人榜三，如果不是第一位和第二位的资历比他高，以云酒十五岁飞升的天赋和他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修为，恐怕榜上的前两位是要变动一下了。
　　况且九霄峰是上仙界第一仙峰，乃至凡间三界都可以仰头看到空中的那座巨山。而云酒又是九霄峰第一人，坐镇云巅之上的倚天阁。
　　那仙君先前的气势全然不见，在同伴的搀扶下，仓惶地离开了。
　　众仙讪讪一笑，后退了几步。
　　云酒困惑地看向衡衣，“我没对他做什么吧？那个伤真的很快就能好的，我出手一向有度。”
　　衡衣眼角微微抽搐，温声道：“云少主威名在外，不可避免地会吓到别人。”
　　云酒诧异地挑起眉，雪白圆润的指尖指了指自己，“我会吓到别人？”
　　我那么可爱怎么会吓到别人？
　　衡衣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答了。周围的仙君们见云少主来了，也不敢造次，皆讨好地笑笑，三两人挽着手走了。
　　看热闹的仙君们渐渐散去，云酒望着他们的背影，耸了耸肩膀。
　　良久过后，他纯真的笑颜上嘴角扬出一抹恶意的弧度，“衡九公子是不是以为上仙界所有得道飞升的仙君都是大彻大悟之人？”
　　衡衣沉默不语，也默认了云酒所言，他之前确实认为飞升者都是顿悟人生，品性端正之人。
　　云酒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微抬下颚看向半空的白云，衡衣也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忽然脸上一凉。
　　一滴雨水滴落在他的脸上，鼻尖触碰到了一股凉意。
　　衡衣微微诧异，“下雨了。”
　　云酒左手一翻，掌心竟然凭空出现了一把油纸伞，衡衣愣了愣，还没看清那伞的模样就被云酒拉到身边，伞面自动撑开，遮挡在两人的头顶。
　　衡衣微微侧目，看到了云酒那握着伞柄的手，手腕处竟然有一道狰狞至极的疤痕，刻在奶白细腻的皮肤上显得非常突兀。
　　看伤疤的模样似乎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但是受伤的程度肯定是很严重的，否则也不会到现在还留着疤痕，宛若曲折的蜈蚣，竟然连云酒的灵气和风露萤的医术都无法消除这个痕迹。
　　衡衣移开目光，再往上看便是伞柄了。只是这伞柄颜色竟然是煞白无比，像是人的骨头，白得刺入眼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众仙都知，九霄峰的云少主从来不用剑，他的武器是一把诡异至极的油纸伞，那伞面，一面赤红如人血，一面雪白如人骨，不知材质，不晓来历，但威力可劈山吞海，堪比神兵。
　　名曰，危魂。
　　衡衣猜测云酒此时握在手里的便是那把危魂伞了，果真如传闻里的那般诡异。
　　可云酒撑着伞静静站在仙街的姿态却是优雅慵懒的，伞与人，和谐地融为一体，别有一番风雅之味。
　　云酒淡淡看着眼前因为躲雨而变得萧瑟的仙街，抬起奶白圆润的手指，指了指天际的乌云，瞳眸幽幽，沉声道：“天道判断，上三界飞升靠的是修为，而不是品性。所以这里啊，什么样子的人都有，却独独没有真正的神仙。”
　　他们都是飞升之人，可云酒此刻竟然说这个世上没有神仙。
　　衡衣微怔，不假思索地道：“何解？”
　　云酒舔了舔唇角，嫣红的唇瓣愈发艳美，竟给他那有些纯质可爱的容颜平添几分邪恶，他看着衡衣，“因为呀，这个世界本就……扭曲至极。”
　　衡衣瞳眸微缩。
　　忽然一阵天雷炸响，闪电划过九霄，照亮了两人的容颜，皆是相视无言。
　　不到片刻，倾盆大雨降落。啪嗒的雨滴声拍打在危魂伞上，节奏急促像是演奏着一曲战歌。
　　而雨水带来的凉意袭来，水雾沾湿了两人的衣襟，皮肤磁电般的透着寒。
　　云酒蓦然低笑一声，拍了拍衡衣僵硬的肩膀，轻声道：“哎，衣美人那么紧张作甚？我刚刚开玩笑的。”


第七十七章-结缘仙殿 
　　衡衣眨了眨眼，继而垂下眼眸，温声道：“没有紧张。只是在下天生体寒，受不得天气突然变冷。”
　　云酒微怔，道：“飞升的天雷不是已经重新淬炼过你的身体了吗？为何还是和凡人一样怕冷？”
　　衡衣摇了摇头，道：“在下也不知。风姑娘说我的伤很奇怪，还需要仔细研究一下。”
　　云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既然衣美人体寒，我带你去酒楼里喝点热酒暖暖身子吧？”
　　衡衣还未回答，云酒一手撑伞，一手搂着他的腰飞身而起，落到了仙街上的一座干净的酒楼里。
　　云酒显然是酒楼里常客，店家是个已经退休的仙君，招待他们来到了一个小楼台上，结界一挥，挡住了外面微凉的雨水。
　　衡衣拿出锦卿送给他的红泥小火炉，冰冷的手指捂了一会儿终于暖热起来，他神情慢慢放缓，松了口气。
　　云酒点了些仙果琼浆，顺便要了两罐美酒，安安闲闲地靠在了垫子上，瞥了一眼衡衣手中的小火炉，眸中划过趣意。
　　过了一会，店家将仙果和美酒送了上来。
　　衡衣想了想，拿出自己仙螺放到云酒面前。
　　云酒好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衡衣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这里面是太初殿给我发的任务酬劳，云少主看看我可以还上多少，还欠你多少。”
　　云酒诧异地挑起眉，道：“你何时欠过我钱？”
　　衡衣眨眨眼睛，温声道：“我飞升那日，雷劫不小心劈到了你的九霄峰，那笔损失我还没偿还。”
　　云酒愣了愣，继而蹙眉凝思片刻，忽又然像是想起来什么，眼睛一亮，露出古怪地笑容，直勾勾地看着衡衣。
　　衡衣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抿唇道：“你……想起来了吗？”
　　云酒扑哧一笑，将身子懒洋洋地靠在阑干上，笑吟吟地道：“记得呀，我活了那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能劈开我九霄峰的仙君，衣美人果然是天纵之姿呀。那些牙酸的傻子们还整天神神叨叨地造谣你是个神棍骗子一点本事都没有，拿了个天人排行榜第九只是运气索然。哈哈哈我看他们就是一群傻吊，衡九公子明明这么厉害，雷劫天道评定出来的天人能有假吗？那可是凭实力选出来的，某些人真真是心胸狭隘呀，不光嫉妒你，还要造谣你，要是天劫再加上一条筛选个人格品行的门槛，上仙界也就没那么多乌合之众了。啧啧。”
　　衡衣愣愣地看着对面哗啦啦地一下子说了一堆话的云酒，有些摸不着头脑，现在不是应该谈论欠债的事情吗？云少主怎么会聊这么多其他的话题。
　　但是看到云酒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跟流水一样顺畅，神情还颇为畅快享受，衡衣也不好意思打扰他，于是就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乖乖巧巧地继续听云酒说话。
　　其实……听云酒讲话还挺有趣的，红袍雪衣少年本就长得漂亮稚嫩，像是画中走出的人物一样，精致又雅气。
　　讲话的时候还露出可爱的小虎牙，讲的累了口头干渴也不喝茶，而是用粉红的小舌尖舔了舔唇瓣，痞气又灵动。
　　衡衣眨眨眼，他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云酒似乎是很喜欢聊天。一聊天就跟开了话匣子一样，话多得没完没了，有点灵动，还有点可爱。
　　这样心想，不由得对云酒愈来愈亲近了。
　　衡衣以前常常被人称作闷葫芦，但其实他很想和人畅谈聊天的，可是自己每次开口似乎都会将大家的话题终结掉？
　　所以后来，他跟人一起谈坐的时候，会不经意地收敛起来。渐渐的，他也就不轻易开口讲话了，最后也就慢慢习惯了这些场合了，应付的话，平淡地微笑就够了。
　　但现在看着云酒的脸，听着云酒的声音，衡衣觉得波澜不惊的心情微微涌动，沉寂许久的讲话欲望想要冲破禁锢。
　　他不由得微微一笑，看向云酒的目光竟变得有些宠溺起来。
　　两人皆是天潢贵胄之姿，一静一动，一个听一个讲，而他们身侧的背景又是昏暗的落日斜阳影照楼台之上，长风吹遍，侧耳听雨，微光勾勒着他们专注的神情，神仙般的意境，美好如画中之人。
　　终于，云酒讲畅快了，一口气吐出那么多字的他也有些口渴。
　　衡衣眼睛亮晶晶地递来茶杯，云酒接过潇洒地举起喝完了，他意犹未尽勾了勾唇，挑眉进入了正题，道：“那钱不用还了。”
　　衡衣：“……”
　　话题转的太快，他还反应过来，只能愣愣道：“为，为何？”
　　云酒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额角，嗓音低叹，道：“其实我要先道歉。为先前欺骗你送你灵狐的事情，那灵狐并不是我的仙宠，把他送到你身边是受人所托。”
　　衡衣呐呐道：“什么人？”
　　云酒一敲脑袋，轻轻“啊”了一声，道：“说错了，不是人，是妖。”
　　衡衣似乎猜测出来了，问道：“是卿郎吗？”
　　“卿郎？他让你这么叫他的？”云酒眸中闪过诧异，继而神情变得玩味起来。
　　他点头道：“是的，锦卿把自己变成幼年的形态，然后托我把他送到你身边。原因是万鬼海之行途中危险重重，他想在你身边保护你。不过，我们俩联手骗了你，这事确实不对。”
　　一股滚烫感忽然如水滴般点在心尖，衡衣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瓣，道：“云少主不用道歉，他是我师弟，你是我朋友，你们都没有犯错，更没有伤害过我，无需对我道歉。”
　　云酒眨眨眼，忽然笑嘻嘻地道：“哦？既然衣美人把我当成了朋友，那可否换个称呼？”
　　衡衣微愣，随即颔首，微微一笑道：“小酒。”
　　云酒勾了勾唇。
　　衡衣温道：“不过，为什么不需要我再还钱了？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就算小酒是我朋友，我也不能违背原则。”
　　云酒咳了咳，只好道：“你不欠我钱，其实锦卿已经替你还了全部债务，所以你现在要还钱应该去找他，而不是找我。唉，我还想着这件事该由他自己来告诉你，没想到最后还是我来开口。”
　　衡衣微怔，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听到的事情，蹙眉道：“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情？”
　　见他追问，云酒也不好意思瞒着了，便一口气把锦卿出卖了个干净，“你前脚刚一飞升，他后脚就来找我还债了。咳，还顺便找我结了个缘。”
　　衡衣眉毛越蹙越紧，颇有几分严肃，样子清清冷冷。
　　云酒摸了摸鼻子，解释道：“衣美人你应该也听说过我除了九霄峰，还有一座结缘殿也归我管吧？”
　　结缘殿是上仙界仅次于山海殿和太初殿的一座仙殿。
　　太初殿是统领众仙殿的主殿，平日里专门处理上仙界出现的大事情和解决上三界共同面临的问题。
　　山海殿拥有着山海异兽精灵，奇闻怪录百撰，是上仙界最大的资料宝藏库。它由天人榜榜首，策玉公子掌管。
　　而仅次于它们的结缘殿，用的一句话来概括就是：结众生之缘，续万物之命。
　　结缘殿的女仙人们被称作红娘，男仙君们则被称为月老。
　　简单点来说，他们的职务便是为上三界的人鬼妖延续缘分和连接因果红线。
　　俗话说得好，世间人事乃一“缘”字概之。而在结缘殿里，无论是亲情之缘，还是友谊之缘，或是爱情之缘，都是在他们的工作范围之内。
　　衡衣反应过来了，迟疑地问道：“卿郎他让你为我和他结缘？师门之缘？”
　　云酒听到前半句正要欢快地点头，但冷不丁听到后半句，他微微一愣，眼睛眨了眨，也有些迟疑地道：“……嗯。”
　　他摸了摸下巴，眼珠子微转，心中疑惑，锦卿难道还没有向衡衣表白心意？
　　不过这是他俩的事情，自己一个外人也不好掺和。云酒也只好道：“我帮你们结缘、连接因果线，你们以三倍价格偿还欠下九霄峰的债务。这是锦卿签订的结缘协议，也是他提出来的协议内容。”
　　衡衣闻言顿时又惊又无措，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情绪从心底涌起，此刻五味杂全地在胸腔翻涌。
　　他顿时脸色发白有些沉默，心中不甚自责，锦卿和他是师兄弟的关系，但玉青竹从未告知过他，而自己也忽视了这个小师弟两百年。
　　如果锦卿不找结缘殿与他结缘，恐怕两人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相认。
　　以三倍偿还九霄峰的损失，这可是个天价，就光原本衡衣欠下九霄峰的债务都要花他一辈子的时间来偿还，直到到仙逝之时。
　　数额之大，是他无法想象的。更何况锦卿居然一下就还了三倍给人家。
　　就算他是上古神兽又如何，九尾千面再有钱又如何，一想到锦卿辛辛苦苦挣得仙币都被自己给浪费了，这样一笔巨额都用在了一个穷鬼师兄身上，衡衣顿时羞愧不已。
　　他欠锦卿的实在太多了，恐怕这辈子都还不起了，不光是钱，还有这份浓厚的师兄弟情意。


第七十八章-锦卿表哥 
　　云酒不知道衡衣此刻已经在心里将自己凌迟了数百下，但见他神情微恹嘴唇泛白似乎状态不怎么好。
　　云酒便安慰道：“你也别担心，那点钱对于锦卿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衡衣摇了摇头，微微抿唇，嗓音低柔：“我欠他的太多了，这份恩情该如何还……”
　　云酒看着他眼尾绯红，模样别有一番风味，自己真想站在椅子上大喝一声：你拿你自己还就行了！而且他还会高兴地蹦起来呢！
　　但这种做法忒不矜持了，不符合自己的身份和形象，云酒也只能在脑袋里意/淫一下便及时收住。
　　他幽幽咳了一声，虽然他接下了锦卿和衡衣的结缘任务，但是结缘殿向来不强制干预别人的感情问题。
　　结缘殿只负责把代表着缘意的红线递到雇主和任务对象面前，至于能不能牵线成功，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别忘了世间还有一个词叫，有缘无份。
　　不过云酒还是很喜欢衡衣的，他一向不做让美人为难的事情，于是便温和地开口道：“唉，衣美人，锦卿看似损失很大，其实他是赚大了！他得的好处可不少，他给了我们结缘殿那么一大笔钱，可不就变成了结缘殿的座上宾了吗？你想想啊，结缘殿的人脉有多广啊，因为我们的工作就是广结众生之缘，很多上古界万鬼海上仙界的大佬都找过结缘殿帮忙，所以以后锦卿遇到困难和头痛的事情了，只要在结缘殿吩咐一声，保证帮他完美解决掉。这可是上仙界界好多修仙者们求不来的待遇。”
　　虽然以锦卿那家伙的能力也遇到不了什么有难度的事情，云酒汗颜。
　　不过，云酒侃侃而谈，直把锦卿的未来描写的鹏程万里扶摇直上幸福美满等等，着实叫衡衣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很快，衡衣吸收完了内容意思，话里的内容虽然讲的是很美好，可他也不是傻子。
　　耐心地等云酒说完了，他便温声道：“卿郎他只是结缘殿的雇主，就算成为了结缘殿的座上宾，但按你们的规矩，也不可能会享尽结缘殿的资源。小酒，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不用这么安慰我，我欠他太多，我明白，我以后会努力偿还的。”
　　云酒：“……”
　　他终于知道为何锦卿两百年都没搞定衡衣了，除了因为上三界不得干涉下三界这个破规定导致锦卿无法下凡追求之外，衡衣这人在某些方面来说还真的是一窍不通，尤其是感情。
　　云酒耸耸肩，为锦卿默哀一秒，接着道：“衣美人此言差矣，锦卿是我表哥，我怎么可能会坑他呢？”
　　衡衣闻言瞳眸微睁，目瞪口呆，傻在了原地，宛如一只呆鹅，呐呐道：“你，你刚刚说什么？”
　　云酒似乎很喜欢衡衣这表情，愉悦地笑了，对面之人懵懂纯净的样子真的好诱人，他本就喜爱美人，男女不忌，像衡衣这种如玉般的美人在世间不可多得啊。
　　云酒暗暗磨牙，腹诽道真是便宜锦卿这小流氓了。
　　他面上却还是笑得纯真友好，露出可爱的小虎牙，笑吟吟地道：“我是半妖。我的母亲其实是锦卿母亲的同胞姊妹，九尾天狐族第二嫡传血脉，火狐狸。所以按辈份，我得叫锦卿一声表哥。”
　　不过他才不会乖乖喊锦卿表哥的，云酒撇了撇嘴。
　　衡衣错愕道：“表兄弟……”这个信息量太大了，他得消化消化，而且先前在上仙界从未听人说起过。
　　云酒看出了他的想法，解释道：“这姑且是个秘密，衣美人你可得帮我保密啊。你别看上三界都是得道成仙者，但是其实他们对种族还是很有成见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观念自古以来就深入众生之心，更何况我一个不人不妖的半妖。虽然我不怕那些流言蜚语，但我现在身上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解决，能少一件麻烦的事情是最好不过了。”
　　其实告诉衡衣也没什么，就算全天下人都知道了他云酒是个半妖，也无所谓，他怕过谁。
　　况且衡衣注定是他嫂子，既然是一家人，早知道和晚知道其实都一样，而且早点告诉衡衣还能更好地培养感情，他何乐而不为呢？
　　衡衣虽然不明白云酒为什么把这么重大的秘密告诉了他，但既然云酒选择信任他，他自然也就不会辜负云酒。
　　望着眼前容颜漂亮稚嫩的少年，他的眼神不禁变得柔软起来，温声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而且，我很喜欢你。”
　　云酒愣了愣，对面的美人气质温润，仅仅是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就能让人如沐春风，不经意地被温暖到了。这样霁月清风般的人，也难怪锦卿念叨了几百年，要不是他是大嫂，云酒觉得自己都要忍不住动心了。
　　望着衡衣右耳垂处那颗漂亮的小红痣，云酒舔了舔小虎牙，笑道：“衣美人，过几天就是上仙界一年一度的惊蛰仙宴了，你要不要来参加呀？”
　　衡衣微微一愣，稍微有些适应了云酒转变话题的节奏，他温和地笑笑，有些新奇：“还未听闻过这个，是做什么的？”
　　云酒“唔”了一声，没料到衡衣居然不知道上仙界的这个活动，想了想，道：“衣美人可知惊蛰？”
　　衡衣道：“这个知晓。惊蛰乃二十四节气之一，始于仲春卯月，按周易八卦阵来算，卦在震位，万物出于震，乃生发之象，震即雷，卯月之惊蛰乃雷天大壮卦，大壮卦之卦象，乃天雷作响。又卯亦谓之冒也，万物冒地而出，阳气上升。”
　　云酒噗嗤一笑，眼睛亮亮的，“衣美人还给我算起卦来了哈哈，好极好极。确实如此，时至惊蛰，春雷乍动，雨水增多气候回暖，万物皆呈生机盎然的模样，上仙界的灵气也达到了最浓郁醇厚的时候，所以每年这个时候，上仙界都会举办一次盛宴，美其名曰：惊蛰仙宴。将仙君们聚在一起，共享这天伦时节，这对日后的修炼可是颇为受益。”
　　对修炼有用处？衡衣目光微动，问道：“我也能参加嘛？”
　　云酒道：“只要是入驻上仙界的仙君都是在受邀范围里。”
　　衡衣想了想，又问道：“那我若去，需要注意些什么？”
　　云酒道：“穿的好看就行。”
　　衡衣点点头，又忽然一愣，“穿的好看？”
　　云酒忍不住笑了，道：“你知道太初仙殿发给我们的道袍吧？”
　　衡衣道：“嗯嗯，便是每位仙君飞升之时，太初殿仙使免费赠与我们的。”
　　他现在就穿在身上。
　　云酒点点头，有些嫌弃又有些玩味，笑吟吟地道：“对，就是那件比丧服还丑的白衣。”
　　衡衣：“……”
　　云酒继续解释道：“上仙界的仙君们对太初殿给的那件统一道袍已经不满许久了，所以惊蛰仙宴上，仙君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便是在惊蛰那一天去参加仙宴的人，都要穿最美的衣服，来展现上仙界最美的神仙风姿。最后，再由众君一齐赠花，选出着装最美之人和最美之仙服。”
　　衡衣眨眨眼，“原来如此。”
　　这不就是服装比美大赛吗？
　　云酒挑眉一笑，眼神暧昧，“衣美人，我非常地期待你哦。”
　　衡衣无奈一笑，揉了揉眉心，温声道：“恐怕要让小酒失望了。我身上穿的就是太初道袍，除了它，我真的没有别的能拿的出手的衣服了。”
　　云酒诧异扬眉，有些惊奇地看向衡衣身上的衣服，“这是那件白衣丧……道袍？”
　　衡衣点点头，诚恳道：“在下的审美已经不可救药了，小酒莫要抱太大的期望。”
　　云酒：“……”
　　衡衣腼腆一笑。
　　云酒叹了口气，拿起一杯桃花酿酒，仰起一饮而尽，笑道：“自古以来美人配华服，而今日总算让我见识到了，不配华服的美人竟也有这般的天姿神韵。”
　　语罢，他忽然倾身上前，捏了捏衡衣右耳垂上的美人痣，鲜红一点轻轻一碰，又很快离开。
　　衡衣没料到他这突然的袭击，不由得愣了愣，又看到云酒漂亮的眼尾泛着绯红，他困惑道：“小酒？”
　　云酒摆摆手，笑的如一只狡猾的狐狸，“得赶快占点便宜，要不然日后可就没这机会了呐。”
　　衡衣只当他是喝醉了，无奈叹了口气。
　　两人一边尝仙果，一边谈论，竟有一种找到知音的感觉，舒畅极了，而不知不觉外面的雨也渐渐小了，一道仙螺传讯忽然打断了他们正浓的气氛。
　　云酒看着两人同时亮起的仙螺，撇了撇嘴，抓了抓头发上的呆毛，惨兮兮地叫道：“完了完了，卓羽那老古板又要整幺蛾子了呜呜。”
　　他抱住衡衣的腰，撒娇道：“衣美人咱们不要管他，我还想和你再玩一会嘛～”
　　衡衣眨了眨眼，已经习惯了云酒这忽而高冷忽而欢脱的性子，他叹了口气，道：“仙螺传讯的光芒是红色的，是重要讯息，想必卓仙使那边是真的有什么急事吧。”
　　云酒直起身子，哼道：“早不急晚不急，偏偏现在急，卓羽此人就是那种公事公办，毫无人情味。”


第七十九章-太初急会 
　　衡衣无奈地配合他点了点头，手指滑开了仙螺。
　　“诸君请前往太初仙殿，紧急召开，太初仙会。望复函。”
　　看到仙螺传讯的瞬间，云酒的眼神变深邃了。
　　……
　　这次太初仙会召开的猝不及防，以往很少会有这种情况。
　　其实，在衡衣回到了上仙界后，他首先去了太初殿面见卓羽，交待自己这几个月的行程。
　　卓羽依旧是十分公示化，两人总结完了这次任务之后，卓羽告诉衡衣，他的衡水峰可以招收门徒了。
　　衡衣诧异道：“卓仙使，我飞升还没到一年，这样做会不会找来其他仙君的不满。”
　　要知道只有飞升五十年仙君的仙峰才能招收门徒。
　　卓羽神情平静，只是按公事谈道：“衡九公子这次任务完成很好，成渊鬼王前两日就对太初殿上表达了对你的满意和喜爱，所以太初殿决定破例让你的仙峰升两级。”
　　衡衣又对卓羽的话感到眼皮直抽搐，太初殿给他的小破峰升了两级？
　　他拱手一笑，“不必了，在下一个人习惯了。”
　　那时候的卓羽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眼角发青，藏不住的疲惫。
　　衡衣以为是太初殿的公事太多，将他累着了，但如今想来却没有那么简单。
　　而云酒听到仙螺传讯后，酒意似乎更醉了，哼哼唧唧地说自己身体不适要回九霄峰，骂骂咧咧地吐槽太初殿的不靠谱。
　　衡衣无奈之下只叫来风露萤。风露萤见到云酒的第一眼就直接干脆果断地来一个后击将其打晕，然后把人扛到肩上，拉着衡衣直奔太初仙会了。
　　路上，衡衣看了一眼已经醉醺醺不省人事的云酒，轻声寻问风露萤关于公孙腾的近况。
　　风露萤叹了口气，眉间含忧，“小七的记忆流失、错乱，导致他精神创伤很大，至今不省人事。但还好你在凡人山救治的及时，他现在身体上的伤恢复的不错，没有坏了根基，对以后的修炼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衡衣沉吟：“何时接受现实，何时才能醒来？”
　　风露萤长叹，“是的。他从前被保护的太好了，才有如今的这般脆弱，内心无法接受。我们需要给他一点时间。”
　　衡衣目光看向远方的山峦，眸中映着苍茫的仙界，眼里慢慢染上一层雾霭。
　　三人很快飞到了太初仙殿。
　　半年未来，此处变化不大。此刻广场上的仙君已经在陆续进入殿内，衡衣风露萤对视一眼，一起拉着云酒，跟在仙君们身后一齐踏入。
　　眼前白光一闪，衡衣已经进入了太初殿的仙会大厅。
　　衡衣眼睛眯了眯，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太初仙会果然盛大。
　　辉煌大气的墙上雕刻着精致的远古壁画，几根高大的长柱威威矗立，柱上描绘着上仙界标致的腾图。
　　整个仙会席明朗宽阔，成圆形会场之状。
　　坐席之上，每位仙君都配着一只坐蒲和一张案几。
　　每个席位相邻几尺，可供通行。每排坐席绕成圆形，一共六排，依次成阶梯形向上排列，每个排层间皆有两三个台阶相邻。
　　而最低的圆心处则是一张宽阔的仙台，几十位仙君的坐席皆围绕着那座仙台。
　　现在太初仙会还没正式开场，仙君们正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互相寒暄聊天，声音相传，宽敞的仙会场显得有些吵闹。
　　衡衣被风露萤拉到了第二排的席位之上，他发现案几上竖立着的玉石牌，分别写着每位仙君的名字和隶属的仙殿、仙峰。
　　玉石牌上的字散发着蓝色的淡光，衡衣很快就找到了写着自己的名字的那只玉石牌。
　　巧的是风露萤的席位与他相邻，两人对视一眼，便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了。
　　而云酒的坐席虽然和他们在一排，但之间却隔了四个位置。不过他不在意这些规矩，直接拿着自己的玉牌坐到了和风露萤相邻的位置。
　　衡衣刚刚在坐蒲上端坐好，便感觉到了十几道打量的目光。
　　他微微叹气，果然……
　　风露萤在一旁悄悄地道：“恭喜衡九公子，上仙界的诸位一直对你这位飞升新晋的仙君十分好奇，而你又出色地完成了上一次的任务，可谓夺得了众仙的目光。”
　　衡衣捏了捏眉心，道：“无喜可言，我可以选择低调做仙吗？”
　　他话音刚落，忽听“噗哧”一声，从风露萤的隔壁席位上传来。
　　衡衣怔了怔，侧目看过去。
　　因为是坐席是圆形排列，席位间有着弧度，衡衣一眼便看到了那笑声的主人。
　　那男子一身红衣华服，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拿着一把红色的绫绢扇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醉人的桃花眼，似乎含着万千风情。
　　以衡衣的眼力，恰好能看清他左眼角一颗泪痣，盈盈一点，颇为动人。
　　看到衡衣在看他，红衣男子给衡衣抛了个媚眼，“衡九公子多有冒犯，切勿怪罪，我只是觉得你讲话很有趣～”
　　他的声音，不耐、高傲、戏谑、调笑，十分独特的腔调。
　　而此刻，红衣男子笑音刚落，便有几位女仙纷纷附和了。
　　“哎呀，颜公子今日依旧风采夺目啊。”
　　“颜四公子怎么也有空来参加这太初仙会了？晚上是否有佳人相约？”
　　风露萤嘀咕道：“骚死了，颜祇这孔雀又在发情招惹女仙的注意。整天拿着一把贵族妇女玩赏的团扇，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衡衣笑了笑，温声道：“这位颜仙君，一身红衣，颇为喜庆。”
　　风露萤呵呵道：“是啊，喜庆得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天天都要成亲一次。”
　　衡衣：“……”
　　风露萤似乎对颜祇极为不喜，这一瞬间已经从“风流种”、“骚包男”骂到了“死种马”、“花柳病”、“竖子去死”等等。
　　衡衣：“……”
　　云酒对单手支着下颚，神情懒懒洋洋，对衡衣解释道：“衣美人，那位穿红衣服的骚……咳。那男子是乌啼峰峰主，颜祇。天人公子榜排行第四。”
　　“原来是颜四公子。”衡衣点头，继而看了一眼已经骂颜祇骂到有些神魂不清的风露萤，神情有些温吞。
　　云酒叹道：“这颜四在与人相处时，却是显得有些风流轻浮了。上次我与颜四带着公孙小七历劫回来时，正是小风妞为我们疗的伤。可是……”
　　云酒的神情忧郁了一瞬，眼里却含着幸灾乐祸，慢慢吞吞地道：“颜四从昏迷中醒来，就抱住了小风妞，说了一些轻浮的话……”
　　嗯，其实事情很简单：
　　受了伤的多情种颜祇迷迷糊糊地从昏迷中醒来，脑子沉沉的很不灵光。
　　他模糊间只看到了一位漂亮的姑娘正细心地给他包扎伤口，不由得心思一动，也来不及思索眼前姑娘的身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遵循着身体本能抱住了眼前的女医仙，揉进怀里，温声细语地说着心肝啊，宝贝啊，小甜甜啊什么的……
　　更甚，估计还发出了哼哼唧唧的磁性低音炮，语气调戏又轻浮说了一些类似“哎呦呦我哪哪都疼，心肝快帮哥哥揉揉”的话。
　　风露萤一时都惊呆了，她性格爽飒，与上仙界的仙君们称兄道弟，哪个人不是待她恭恭敬敬的？
　　现在居然遇到了颜祇这样的风流种.马，她心中又惊又怒，恨不得此刻立即把眼前这个死种.马杀千刀抽经扒皮大卸八块。
　　于是乎，本就受了重伤的颜祇，伤情更重了。
　　他被风露萤踹出了流萤殿之后，还被风露萤的弟子们抬着担架将他从百草峰上扔了下去。
　　下场委实惨烈。
　　衡衣咳了咳，“原来是这样。”
　　相处下来，云酒确实是个话痨，他又将自己的坐蒲往衡衣那边移了移，脑袋探了过去。
　　风露萤忽地将他的脑袋拍了回去。
　　云酒醉眼迷离：“？”
　　风露萤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别老是往我这边靠。”
　　云酒眨了眨眼睛，望了望端坐着目视前方的衡衣，懒懒地道：“……喔。”
　　忽然，原本嘈杂的仙会场安静了下来。
　　衡衣垂眸，目光看向中心的仙台，此刻卓羽已经站在上面了，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正抬头朝着席位上的仙君行礼。
　　风露萤抬起头朝四周看了看，蹙眉道：“没想到这次居然连司掌殿的人都来了，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十几名身着黑白道袍的仙君将太初仙会台团团围住，女子为黑，男子为白，交错而排列，他们带着高高的长帽子，白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黑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
　　云酒轻笑一声，“有意思。”
　　衡衣眼眸深处滑过一抹忧虑。
　　司掌殿虽然隶属于上仙界，但职权负责的范围却是整个上三界。他们被外界称为司常，专职是维护上三界治安，主要职责是解决悬疑命案，协助赏善罚恶，监督和守护三界禁线。
　　据说，他们还可以穿梭阴阳两界。
　　司常的职位等级由低到高，分别是：司常近者、司常长者、司常尊者。
　　当然，下三界的民间也有一种说法，统一将他们称为黑白无常。


第八十章-司掌殿使 
　　仙台上，卓羽向四周行礼转了一圈，和圆形仙会场上的诸位仙君打完了招呼。
　　他朗声道：“感谢诸君复函。时间稍紧，在下便直言了。这次召开的太初仙会，主要是商讨一件紧急事件。”
　　仙会场上一片安静，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卓羽抬眸看了一眼仙君们的神情，便继续道：“旻月国主离奇死亡，状似被厉鬼所杀。上仙界决定派出两位仙使协助司掌殿的叶司常下界判案。”
　　此话一出，仙会场似乎更加安静了。
　　静默几秒，四周传来了窃窃私语。
　　“旻月国主？人界帝王？”
　　“什么玩意儿？下三界的事情关我们上仙界什么事情啊？”
　　“对啊对啊，上三界的禁线便是不可干预下三界之事，卓仙使你这样做是违反了规矩啊！”
　　“闭嘴，你没看到司掌殿都来了吗？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诶呦，旻月国国主都活了六百年了，怎么才死？”
　　“这位国主当年可是有飞升的机会，后来却因为放不下家国百姓才放弃飞升的，着实是位好皇帝啊！”
　　“哦？那本君怎么听说这位旻月国主执政后期因为独宠妖妃，从而荒废了国政呢？”
　　“你说得是那位颜贵妃还是后来的月妃？”
　　“哟！居然有两个女人？这旻月国主艳福不浅呐！”
　　“姓颜的果然都妖里妖气。”风露萤哼道，“没一个好家伙。”
　　颜祇坐在不远处，玩味地挑了挑眉，眸中的艳色里一闪而过冷光，“跟我同姓？倒是有趣得紧……”
　　卓羽站在仙台上敲了敲仙铃，道：“诸君请安静。”
　　仙君们神色各异，却也慢慢安静下来。
　　这时，一位身着月牙白袍的青年走上了仙台中央。
　　静谧之中，仙会里传来低低的吸气声，带着惊叹。
　　风露萤看着仙台上的青年，有些讶异道：“他居然亲自来了？”
　　云酒眼中醉意微散，继而又懒懒地单手支着脑袋，“突然想喝绿茶。”
　　若有若无的清香飘散在仙会场里，似是清凉的薄荷叶，又似是淡雅的绿茶芽，诱人的气味，清浅地飘散在四方，来拒去留，勾着人心。
　　月华白服的青年微抬下颚，露出了那双秋水盈盈的眸子，似雪的肌肤，莹润光滑的脸蛋，暖光下的容颜顿时惊艳了在场的诸位仙君。
　　颜祇舔了舔唇，低声呢喃道：“无暇真是越来越美了呢。”
　　叶无瑕对卓羽微微一笑，又冲仙居们附身一揖，轻轻拂去衣角的褶皱，动作从容优雅，一身淡然温柔的气质摄住了许多人的心魂。
　　“问诸君安。”嗓音轻慢，柔情似水。
　　仙君们瞪直了眼睛，目光久久不能从叶无瑕身上移开。
　　衡衣有些恍惚地看着叶无瑕，心脏处传来阵阵抽痛。半晌，他才移开目光，看着桌上的玉牌发呆。
　　风露萤在一旁和云酒聊天：“叶无暇这小子怎么越来越好看了？气场周围散发的灵气居然还自带绿茶清香，这是体香嘛我擦？我一个女人看他都觉得自愧不如，好羡慕……”
　　云酒淡淡“嗯”了一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叶无瑕，道：“大概和他修炼的功法有关吧，反正肯定不是什么体香，你羡慕个什么劲？”
　　风露萤道：“我就说说嘛，反正又不会爱上他，倒是很想和他做姐妹呢。”
　　云酒眼角抽搐，“什么？”
　　风露萤揉了揉云酒的脑袋，像个温柔的姐姐一样，轻声道：“别吃醋呀，你也是我的姐妹儿。”
　　云酒：“……”
　　“不过。”风露萤摸了摸下巴，盯着叶无瑕看了一会，突然道：“我总觉得他和某人的气质有点像？”
　　云酒愣了愣，微微眯起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神情猛地一顿，同时转头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衡衣。
　　白衣道袍，气质温雅。
　　叶无瑕和衡衣。
　　衡衣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微抬双眸，侧头温声问道：“怎么了？”
　　风露萤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无事无事，就是……想问问衡九公子对于这次司掌殿仙使的到来有何见解。”
　　衡衣沉吟道：“我估摸着这次旻月国主之死应该是有上三界的人参与了，太初仙会才会让司掌殿干预。因为只有触犯那道禁线，司常们才会出马。”
　　云酒闻言微怔，随即勾了勾唇，忽然轻声道：“衣美人。”
　　“嗯？”衡衣应道，看向云酒。
　　因为视角的原因，他不经意间歪了歪脑袋，右耳垂上的朱砂美人痣在暖光下明亮潋滟。
　　云酒眸色一深，嗓音忽然变得有些温柔，“你真美。”
　　风露萤：“……”
　　衡衣：“……”
　　衡衣呆滞了几秒，慢吞吞地把脑袋扭了回去，目视前方。
　　云酒支起脑袋，饶有兴味地看着衡衣耳尖醺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海棠红，笑意更深：“又美……又聪慧……”
　　风露萤咳了咳，把云酒的脑袋揉了回去，“姐妹儿，别发骚。”
　　云酒：“？？？”
　　小姐姐我在这撩人呢，怎么就骚了？
　　风露萤指了指不远处已经袒出胸膛在调戏女仙的颜祇，露出了一个十分核善的笑容，“你要是步那个骚鸡的后尘，就再也不是我的好姐妹儿了。”
　　云酒：“……”
　　咱们能好好的称兄道弟么，不过话说回来，‘姐妹’这个词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啊？
　　叶无瑕拿出一本黑白账本，指尖如暖玉般莹润，轻轻摩挲着纸业，他柔和一笑，“今日是在上仙界备选下凡出任务的仙君，而任务的详情和具体安排，只能让被选中的两位仙君知道。”
　　他的话刚落，仙会场上爆出了一阵唏嘘的嘈杂声。
　　“啊？”
　　“为什么啊！”
　　“都不知道这任务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也不好决定要不要参加啊！”
　　“旻月国主的死到底跟我们上仙界有何关系？居然搞得这么神神秘秘，连任务详情也不解说一下。”
　　“叶司常，真的一点也不能透露吗？”
　　叶无瑕柔柔一笑，指尖点了点脸蛋，“不能哦。”
　　“唉唉，好吧。”
　　这时，卓羽敲了敲仙铃，仙会安静了些许。
　　颜祇忽然笑了笑，摇了摇红扇，道：“无暇呀，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次要先用自荐的方式来选出任务仙使么？”
　　叶无瑕颔首，水眸波光潋滟，“是的。”
　　颜祇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却朝女仙们挑眉一笑。
　　泪痣盈盈，桃花水眸，男子风流而英俊，高大而性感。
　　安静的仙会场上瞬间传来了几位女仙低低的惊呼声。
　　卓羽：“……”
　　风露萤：“……”
　　卓羽咳了咳，道：“诸君肃静。现在开始自荐。有请缨自荐的仙君请亮出自己案几上的玉石牌。”
　　叶无瑕双手合于眉心，捏了一个法诀。
　　于是仙台之上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水晶屏风，屏风是三面的，恰好能让圆形阶梯内的所有席位上的仙君们看得清。
　　此刻那仙屏之上，出现了一炷点燃的香。
　　衡衣道：“计时？”
　　风露萤道：“正是。自荐的时间为一炷香。”
　　衡衣道：“那若是一炷香之后，无人自荐呢？”
　　风露萤扯了扯唇道：“那便是诸君推举。”
　　衡衣道：“推举……”
　　风露萤解释道：“被推举之人不得不接受上仙界的任务。而每位仙君推举的情况是秘密，不会被公示出来谁推举了谁。”
　　衡衣思索道：“是否有些不公？万一某位仙君平时不被待见，那遇到了一些为难人的任务，岂不是次次被推举的都是他。”
　　风露萤道：“并不是。太初殿规定，上次已经被举荐的仙君，不能连续被举荐。仙君推举跟跟仙君自荐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自荐可以连续多次，而被推举，不能连任。”
　　衡衣点头，道：“原来如此。”
　　风露萤四周望了望，却见无人自荐，叹道：“唉，这次肯定要进行仙君推举了！这些人也真是的，平时那些好任务，争着抢着自荐，但遇到这种不知危险的任务，居然没一个吭声。”
　　衡衣垂眸，轻声道：“人之常情。”
　　果然，仙屏上的一炷香很快就燃完了，没有一个仙君亮牌自荐。
　　卓羽似乎早就猜到了这种情况，他对身边的叶无瑕点点头。
　　叶无瑕双手再次挥动，仙屏上恢复了一片空白。
　　卓羽朝仙君们一揖，道：“接下来便是仙君推举了，按照以往的规矩，诸君将案几上的玉石牌点亮，选出自己心中认为能胜任这次任务的仙君，用灵力输入他们的名字。经太初殿商讨，这次的使者名额拟定两名，请诸君谨慎考虑。现在，开始。”
　　他话音刚落，仙屏上再次亮起，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是两柱香。
　　仙君们此时都十分的安静，垂眸静思。
　　很快，两柱香便完全燃烧尽了。
　　卓羽道：“好。”
　　众仙君纷纷抬眸，望向中心的仙屏，每个人神色各异，目光直直地盯着仙屏中央即将呈现的名字。
　　衡衣听到很多仙君在颤颤巍巍地祈祷千万别选到自己，而风露萤虽然神情自然，但衡衣隐约间也感觉到了她的呼吸凝滞了半秒。
　　衡衣抿了抿唇，正想安抚她两句。
　　忽听众仙君齐齐吸了一口气：“咦——”
　　衡衣微怔，目光看向仙屏，与此同时，卓羽公式化的嗓音在仙会场上响了起来：
　　“玉牌推举，榜首，衡水峰，衡衣仙君。”
　　衡衣：“……”


第八十一章-定选名额 
　　风露萤愕然道：“啊？”
　　云酒眯了眯眼睛。
　　颜祇手中扇子摇了摇，扇柄拍打着手心，轻挑眉睫，眼波风流，目光盈盈地看向衡衣，笑呵呵地道：“衡九公子，初登太初仙会，便接到如此重任。恭喜，恭喜。”
　　卓羽瞥了一眼颜祇，公式化的嗓音再次响起：
　　“玉牌推举，榜眼，乌啼峰，颜祇仙君。”
　　颜祇：“……”
　　风露萤：“呵呵。”
　　卓羽语气顿了顿，抬眸再次看了一眼仙屏，又补充道：“榜首与榜眼的玉牌数，相差三块。”
　　风露萤：“哈哈哈。”
　　衡衣朝颜祗还礼，有些遗憾道：“惭愧惭愧，在下竟不是一骑绝尘。”
　　颜祇：“…………”
　　颜祇摸了摸下巴，无奈道：“卓仙使，大家都看得到仙屏上的玉牌数，你何必读出来呢？”
　　卓羽公式化地道：“嗯，下此注意。”
　　颜祇：“？？？”
　　还有下此！
　　叶无瑕看了看仙会席上的仙君们，低头看着账本，拿起笔正要写下任务使者的名单，一边道：“那么我们就……”
　　“慢着！”
　　就在这名字刚刚显示了开头一笔时，静谧偌大的太初仙会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叶无瑕一愣，单手一挥将仙屏静止，目光看向发声的那人，柔声道：“风医仙可是有异？”
　　衡衣微怔，看向身边的风露萤。
　　那一声“慢着”正是风露萤喊出来的。
　　衡衣低声道：“风姑娘？”
　　风露萤冲衡衣笑了笑，从坐蒲上慢慢起身，众仙君都是端坐着的，而她这一站就显得有些突兀了，一瞬间，仙会席上大半的目光都朝她看来。
　　“这不是上仙界第一女医仙吗？她起来作甚？”
　　“风医仙这是……”
　　“百草峰峰主这是要干什么？”
　　风露萤不去看其他仙君，她只是垂眸朝仙台上的叶无瑕一揖，道：“叶司常，我自荐。”
　　此话一出，全座哗然。
　　卓羽扫视一眼仙君们错愕复杂的神情，道：“诸君，肃静。”
　　叶无瑕朝风露萤微微一笑，道：“风医仙，确认了？”
　　风露萤颔首道：“是。”
　　叶无瑕“唔”了一声，目光温柔，轻柔地说：“我很佩服风医仙的魄力，但是很可惜……自荐已过，不能反悔。”
　　风露萤皱了皱眉，还想说些什么，云酒却忽然拉住了她。
　　云酒的眼神有些严肃，对风露萤无声地摇了摇头。
　　风露萤抿了抿唇，只好作罢。她冲叶无瑕歉意一笑，便坐了下来。
　　衡衣低叹，对风露萤道：“风姑娘，何故如此？”
　　风露萤慢慢坐下，朝衡衣爽朗一笑，道：“是我把你带进太初仙会的，总不能坑你吧？而且那些仙君这次做的委实有些不妥，怎么能欺负你一个新人？”
　　衡衣温和笑笑，摇头道：“没关系的。”
　　风露萤古灵精怪地眨了眨眼，扯唇低声道：“放心，腿长在我自己身上，他不让我去我就不去吗？笑话。”
　　云酒叹口气，幸灾乐祸地道：“衣美人别担心，你看颜四那家伙，不是也被选进去了么？都已经是仙界的老人了，居然还得罪了那么多仙君，这风流债欠的哦。”
　　叶无瑕见没有人再出来提异议，便敲定了最后的结果：“很荣幸接下来能和你们共事，颜四公子，以及……”
　　他顿了顿，嗓音忽然又轻又柔，“……衡衣仙君。”
　　衡衣抬眸望过去，对上了叶无瑕似水柔情的眼睛。
　　一双藏着深渊的眼睛。
　　……
　　这次召开的太初仙会，来的快也去的快，气氛肃穆紧张却又莫名地有一种粗糙了事之感。
　　仙君们三两成群地离开太初仙殿，衡衣和颜祇站在仙台上接受着众人临走时的各色眼神。
　　颜祇扯了扯自己红色褙子，里衣微散，露出姣好的胸肌，惹得女仙们脸红心跳，令男仙们愤愤不已。
　　衡衣站在他旁边，嘴角微僵。
　　待仙君们都走的差不多了，卓羽才面无表情地从偏殿里出来了，身后还跟着白衣飘飘、一身仙气的叶无瑕。
　　他们刚刚进内殿去拿本次任务的仙书了。
　　颜祇展开绫绢扇摇了摇，送给卓羽一个秋水眼波，“哟～来了啊，卓羽儿。”
　　卓羽目不斜视，直接忽视掉颜孔雀，对衡衣公式化一笑，“衡九公子这次又接了个报酬高的任务。”
　　衡衣叹了口气，朝卓羽礼貌一揖。
　　他抬眸的瞬间，目光对上了后面的叶无瑕，两人的神情都有些许的恍惚。
　　先前太初仙会时相隔甚远，此刻距离拉近，三尺之内，他们能感受到对方身边涌动的灵力和彼此淡淡的气息。
　　衡衣垂下眼帘，指尖微颤。
　　叶无瑕眸中闪过暗芒，继而嘴角又挂上了柔和的浅笑，“衡九公子，颜四公子，两位仙君安好，我是司掌殿的司常长者，叶无瑕。接下来会协助你们共同完成这次太初任务，愿共事愉快。”
　　颜祇眉睫荡漾，调笑道：“无暇，你可要保护好我呀。”
　　“自然会多多照应老朋友的。”叶无瑕轻笑一声，回应着颜祗，视线却凝视着衡衣，柔声道：“衡九公子觉得如何呢？”
　　衡衣淡淡道：“甚好。”
　　颜祇一收绫绢扇，拍了拍掌心，道：“好了，无暇和卓仙使也别卖关子了，你们且说来，这次的太初任务是个怎么的？”
　　卓羽叹了口气，神情是少有的严肃，他声音沉沉的，“下三界，人界，旻月国主被杀害了。”
　　颜祇挑了挑眉，“这老家伙早该死了，区区凡人之躯却享受着仙人的寿命，本就不该活得太久，老东西如今死了，岂不顺应天道？”
　　卓羽倏然看向颜祇。
　　颜祇拿着绫绢扇半遮半掩住脸颊，似是在笑，“我若记得不错，卓仙使未飞升前，在人界时，曾做过旻月国的国师。所以你这是……旧主之情，余念未了？”
　　卓羽面色一沉，“颜四公子所言，子虚乌有。”
　　叶无瑕见气氛不对，出声调和道：“其实，太初殿和司掌殿怀疑旻月国之事有上三界的飞升者干预，所以这次才会紧急召开太初仙会，就为调查此事。而卓仙使早已飞升百年，这百年间与旻月国从未有过联系，也无瓜葛。颜四还请慎言，仙使勾结人皇已触及上三界的禁线，口说无凭，不能当立。”
　　“是么……”颜祇容颜艳丽，笑意不变，神情与先前并无不同，只是那嘴角却透着几分凉薄，“既然自古以来上三界不可干预下三界已成为禁线和规则，那我为何听说，卓仙使早在半年前就曾委托过云酒少主调查旻月国国主的近况呢？”
　　卓羽神情一僵，公式化地回答道：“只有拿到上三界的飞升者干预下三界的证据，司掌殿才能立案，”
　　叶无瑕看了一眼卓羽，叹道：“这事云少主后来已经和司掌殿说明原由，违反了规则自然是绝不姑息，但是这就不劳烦颜四了，司掌殿事后自会给卓仙使警示和惩罚。”
　　卓羽点点头。
　　颜祇笑笑，舔了舔唇瓣：“那就好，得好好调教一番呐。”
　　卓羽：“……”
　　叶无瑕看向从刚刚就一直保持沉默的衡衣，亲切地问道：“说起来，这是衡九公子飞升后接的第二个任务了吧？”
　　衡衣淡淡点头，道：“嗯。”
　　叶无瑕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语气温柔地问道：“上次的任务难不难呀？”
　　衡衣抿唇道：“尚可。”
　　颜祇眯了眯眼睛，眼珠子在叶无瑕和衡衣之间流转，片刻，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眸子闪过一丝讶然，随即玩味地勾了勾唇，一脸看戏的姿态。
　　叶无瑕将仙书递给衡衣，道：“这次的任务会比你上次接的难上许多，细节方面已经写在这本册子里了，以及任务执行时间，衡九公子有空可以看看。”
　　“多谢叶司常。”衡衣接过仙书，却发现叶无瑕的指尖轻轻摩挲过他的掌心，带来一阵电流般的触感，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衡衣拿着仙书收回手，淡淡垂下眸子，眼神复杂。
　　叶无瑕眸色微深，柔和地笑了笑，又把另一本仙书扔给了对边的颜祇，“这是颜四的。”
　　颜祇挑了挑眉，拿到仙书后翻看了起来，四人也各自打开册子。
　　看着看着，众人的神情不禁沉肃了起来，就连原本一态轻浮的颜祇也皱了皱眉。
　　“云酒调查的线索有被切断的痕迹，这明显不是下三界有能力动的手脚。”颜祇沉声道。
　　叶无瑕点头，道：“确实，以云少主九霄峰和结缘殿的势力，想调查人界之事是轻而易举，而今却遇到了阻碍，可想而知旻月国之事，掺进了某些不干净的东西，这东西还很强势。”
　　卓羽沉思良久，道：“我觉得，旻月国国主的死法……是两股势力所为。”
　　颜祇合上仙书，“哪两股？”
　　衡衣忽然摇了摇头，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这次任务才棘手。”
　　叶无瑕侧眸温柔地看了看衡衣，笑道：“是的。”
　　颜祇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扇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意，沉思片刻，忽然出声道：“无暇，你直接告诉我这件事和五百年前的千度事件相比，哪一个更严重好了。”
　　此话一出，四人皆是安静无声，气氛瞬间降到了零点。


第八十二章-师弟无瑕 
　　五百年前，千度仙君身为司掌殿的司常长者，却亲自下凡干预下三界人鬼之乱，以身犯禁，最后落了个声名狼藉的下场。
　　此事一出，上三界震怒，为了平息下三界的怨恨，维护三界法则，司掌殿最终将千度挫骨扬灰，让他魂飞魄散。
　　以儆效尤。
　　从此以后，千度便被上三界诸君不齿于口。
　　而见过了触犯禁线和违反规则后得到如此惨烈下场的千度后，飞升者们就再也没有敢触碰禁线的了。想都不敢想。
　　甚至连千度这个人提都不敢再提。
　　颜祇也是大胆，竟当着太初殿和司掌殿两位仙君的面说出了这件事，而且还面不改色。
　　卓羽的神情有些恍惚，他似乎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听过千度的名字了，怔在了原地。
　　沉默片刻，叶无瑕开口了，柔和的嗓音竟有些暗哑，“我个人认为，这次……更严重。”
　　“……”
　　四人又陷入了沉默。
　　许久过后，颜祇难得叹了口气，接着悠悠地玩起了手里的绫绢扇，语气不耐烦地道：“我最讨厌麻烦的事情了，任务什么的真是无趣，还没有美女要好玩的多呢。”
　　卓羽：“……”
　　颜祇将仙书揣进衣袖里，懒洋洋地扇了扇绫绢扇，“今天就到这里吧，还真是有点累了呢，本君要回乌啼峰和小美人睡觉觉了，你们继续哈。”
　　说着，他骚包地伸了个懒腰，随着动作衣襟滑落，袒胸露/乳。
　　衡衣：“……”
　　叶无瑕嘴角抽了抽，维持最后一丝和善的笑容，“颜四，记得等我仙螺传讯，这次任务可不能鸽了，你说对么？”
　　“喔～”颜祇懒懒地点了点头，哼哼唧唧摇着扇子走了。
　　看着人消失在殿门前，卓羽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叶无瑕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
　　“哎呀呀，你们终于讲完了嘛？”这时殿门口走进来一位红袍雪衣少年，见到他们便扬起一抹吟吟笑意，“我刚看到颜孔雀搔首弄姿地离开太初殿了，想着你们应该也结束了吧？结束了的话，我要接衡九公子回家啦。”
　　卓羽见到那少年，愁眉不展的眉宇忽然一松，连忙迎了过去，“云少主！”
　　“嗯？”云酒愣了愣，继而又调笑道：“咦，卓仙使今日待我怎这般热情？莫是许久未见我，想得紧了？”
　　卓羽脚步一个踉跄，停在了原地。
　　“云酒，我说你一天不调戏别人就心里痒痒么？颜孔雀好歹只对女人犯骚，你比他厉害多了，你男女不忌啊！”风露萤跟着云酒后走进来，一脸的嫌弃。
　　云酒鼓起腮帮子，眼睛眨了眨，“哪有，我可比他纯洁多了。”
　　风露萤翻了个白眼，“你说得都对。”
　　叶无瑕眸光微闪，笑着问边上的衡衣，“哦？回家？衡九公子现在是和云少主住在一起？”
　　衡衣道：“只是回百草峰，风姑娘的流萤殿。”
　　叶无瑕柔柔地笑了笑，“喔，这样啊。”
　　风露萤走了过来，冲叶无瑕打了个招呼，“叶司常。”
　　叶无瑕颔首回礼，“风医仙。”
　　风露萤大拇指指了指身后，对衡衣道：“衡九，咱俩先回去吧，云酒那家伙被卓羽扣住了，看样子是要聊很久了。”
　　衡衣抬眸望去，就见云酒正一脸不耐烦地听着卓羽讲的话，目光还时不时地朝自己和风露萤这边看过来。
　　看样子，卓羽找云酒应该是问旻月国的事情，确实会谈很久了。
　　衡衣道：“那好，风姑娘，我们先走罢。”
　　风露萤点点头，向叶无瑕告别后，拉着衡衣就要离开太初仙殿。
　　“衡九公子就这样走了么，连招呼都不和我打一声吗？”
　　清新淡雅的茶叶香飘衡衣的鼻腔里，身后传来叶无瑕柔和轻慢的低喃。
　　衡衣脚步一僵。
　　风露萤困惑地转过身，在衡衣和叶无瑕之间看了看，总感觉两人气氛奇奇怪怪的。
　　衡衣的性子她知道，待人温润，温和体贴。可他今天站在叶无瑕身边的时候，风露萤却能感觉到他身子的僵硬和神情的冷漠。不似以往的衡衣。
　　叶无瑕望着衡衣的背影，目光落在他白皙修长的后颈上，眼神幽深暗沉，嗓音却温柔极了，“就这么不想和我多待一会么，师兄。”
　　“……”
　　风露萤一怔，看向衡衣。
　　衡衣的后颈微僵，声音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叶司常，恕不奉陪。”
　　语罢，他径直走向太初仙殿殿门。
　　叶无瑕瞳眸深邃，眼神幽幽地望着衡衣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视线内也没有收回。
　　风露萤和衡衣回百草峰的途中，一路无言。
　　直到进了流萤殿，衡衣才出声道：“我有些担心七公子，能去看看吗？”
　　风露萤摇了摇头，道：“最好还是别打扰。”
　　衡衣抿唇道：“七公子现在的情况，我实在……”
　　“别担心，我不是说过了么，多亏你上次及时用入梦拉他回来，要不然我后面的治疗就困难了。”风露萤叹了口气，“公孙小七身体恢复的已经差不多了，但是神识还处于混乱中，虚假的记忆已经被打碎了，何时醒来就要看他对真实过往的接受的程度了。”
　　她说着说着，眸中泛起一丝无奈，“一般人对发生了这种事情，恐怕是一生都走不出来。但小七体质特殊，性情纯质加上修为傍身，可渡苦楚，你得给他时间。”
　　衡衣顿了顿，道：“这是他第一次，与心魔斗么？”
　　风露萤点头道：“是的，当年小七飞升十分顺利，之后在上仙界的修炼也是很顺心。加上云酒、苍千骑和颜孔雀他们的保驾护航，就更是顺风顺水了。别说心魔了，连外伤都很少受过。公孙腾这孩子就是个团宠。”
　　衡衣眨了眨眼。
　　风露萤咳了咳，正色道：“凡此过往，皆成心魔。不仅如此，他还有一个比心魔更大的执念：白忘尘。也就是他的姐姐，公孙欠。”
　　她想了想，还是询问道：衡九你不是和她交了朋友吗？要不请她来一下上仙界，帮助小七走出这次困境？”
　　衡衣面露忧色，“公孙姑娘她的心魔，也没有解决……”
　　风露萤蹙了蹙眉，凝思片刻，道：“这姐弟俩还真是像。”
　　衡衣沉默不语。
　　两人来到流萤炼药阁，风露萤开始炼今天的那几份药丹，衡衣则飘到巨型书架墙上，翻阅古籍，找能救治公孙腾的方法。
　　一个时辰过后，云酒姗姗来迟。
　　风露萤翻了个白眼，问道：“卓羽那老古板，都跟你谈了些什么？”
　　“唉，终于摆脱老古板了。”云酒似是累极，喘了口气，顺手从架子上拿起一瓶药酒喝了起来。
　　风露萤瞪他，“你个死酒鬼！”
　　云酒一口气喝了半瓶，“哈，好酒呀。咦……这怎么还贴了个标签，都写了些什么？”
　　他把酒瓶子转了一圈，看着瓶身上的字，自言自语道：“美颜抗衰老，补充身体灵气，活血养生，润肠通便，还有丰胸。”
　　风露萤：“……”
　　云酒愣了愣，“嗯？丰胸？”
　　风露萤恼羞成怒，吼道：“闭嘴，放下我的药酒！”
　　云酒一个激灵，连忙把酒瓶子扔出窗外，抱住自己的胸膛，“卧槽，还能丰胸？！小爷的胸肌已经很发达了，这东西喝了不会弄得更大吧？额滴娘嘞！”
　　衡衣：“……”
　　风露萤闭了闭眼，压抑着怒气，咬着牙道：“混账云酒，你之前偷喝了我多少瓶药酒？现在胆子更大了，居然敢在老娘面前明目张胆地白嫖？”
　　云酒尽量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颜，为自己辩解道：“是你的酒瓶它有自己的想法了，主动出现在我眼前，岂有不喝的道理呀！是不小风姐姐？”
　　风露萤阴森一笑，露出白牙，“哦？是么。你的意思是说，我这用百年灵芝炼成的养颜药酒成精了，想主动献身于你？”
　　云酒乖巧状点头，“对！小风姐姐好生聪慧！”
　　风露萤轻“呵”一声，鹅黄的广袖长裙被自身灵气运转弄得飘飞起来，她抬起手，一道凌厉的法力直袭云酒。
　　“你这个白嫖的渣男！还我酒来！”
　　云酒躲过风露萤的怒火一击，讪讪笑道：“小风姐姐莫气，莫气。生气了会长皱纹的，这样就不好看了。”
　　风露萤运起手中灵力，眯着眼睛，朝云酒和善一笑，“三儿，两百年了。你欠我的10086坛药酒，何时还呀？”
　　“……”云酒咳了咳，柔声道：“小风姐姐你先放下你的手，冷静冷静。女孩子不能总是生气，要不然很容易漏气的，漏气了可就不好了，想再丰胸就难了啊！”
　　风露萤呵呵一笑，一字一顿道：“云酒，拿命来。”
　　这天，百草峰下的弟子们在百草园采药的时候，目击到了一幕优美的画面。
　　“啊，这人怎么从峰顶掉下来了？”
　　“咦，这场景为何如此熟悉？”
　　“呀，我想起来，之前颜祇仙君也是这个姿势被风医仙从百草峰上扔下来的呢！”
　　“嗐，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哟，这人好生面熟！这不是我们风流俊美的云少主吗？”
　　“嘘，咱啥也不知道，咱啥也不敢问。”
　　“嗯，别问，问就是因为友情深厚。”
　　衡衣：“……”
　　衡衣叹了一口气，把奄奄一息的云酒从山脚下扛回了流萤殿。


第八十三章-惊蛰仙宴 
　　风露萤坐在主位上抿了一口茶，抬头看着大殿中央半死不活地躺着的云酒，笑道：“骚话少说，残废退散。”
　　衡衣站在云酒边上，看到原本没有骨头似的云酒忽然盘腿坐了起来，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捋了捋发型，笑吟吟地道：“小风姐姐功力渐涨，跟以前比，你现在……打我打的好舒服。”
　　衡衣：“……”
　　“这一道淑女漂漂拳，让我血液循环更加流畅，还能润肠通便。真是谢谢人美心善的小风姐姐啦～”
　　风露萤：“……”
　　眼看风露萤怒焰再起，云酒赶忙起身道：“不过你看天色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先说正事。”
　　衡衣抿了抿唇，道：“小酒，你觉得卓仙使对这次任务的态度，如何？”
　　风露萤见衡衣谈起正事，也按耐住了把云酒按在地上摩擦的想法，沉吟片刻，道：“旻月国之事，卓羽这老古板的行事风格倒是跟以往有些不同，我觉得不太像他会做出来的决定。先不管旻月国的事情是不是触及到了上三界禁线，首先卓羽会提前让云酒去调查下三界的国主这个行为，就有点古怪。”
　　云酒沉默一瞬，沉声道：“我觉得，这次旻月国的事情，可能和五百年前的千度事件有联系。”
　　闻言，风露萤脸色一变，问道：“为何这样想？有依据吗？”
　　“没有 。”云酒摇了摇头，抬眸道：“是直觉。”
　　风露萤诧异道：“你也靠直觉？”
　　云酒挑了挑眉，“好吧，如果你非要我说出理由，那就是我对卓羽的了解。卓羽此人就是那种公事公办没有人情味，以大局为重的人。他现在已经是上仙界太初殿的仙使了，自然不会再对人界之事有所留念，而如今却主动介入旻月国事。加上现在除了太初殿，就连司掌殿也要出面去调查，我怀疑这件事情跟五百年前的千度有关系。”
　　“……要知道千度的事情，当年可是卓羽和司掌殿联合揭发的。”
　　风露萤凝思道：“这样分析也没错。”
　　衡衣在一旁沉吟道：“今日在太初殿内，我觉得颜四公子对卓仙使的态度，似乎是有些针对。”
　　风露萤闻言莞尔一笑，道：“这没事，颜孔雀和卓羽一直都不太对盘。”
　　衡衣疑惑。
　　风露萤解释道：“颜孔雀之所以针对卓羽是因为当年他刚飞升的时候，曾经想要下界找自己在人间的旧情人，然后就被卓羽举报给司掌殿了。颜孔雀在司掌殿关了一年才被放出来，哈哈哈笑死我了。”
　　衡衣默了默，才哑然道：“原来如此。”
　　云酒笑眯眯地道：“所以卓羽其人，刻板到只讲公理。”
　　风露萤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道：“不过，卓羽之前做过旻月国的国师，辅佐过三代君王，虽然后来飞升上仙界才断了联系，但我还是有些怀疑啊。而且我听说旻月国主似乎也有飞升的潜质，但不知为何没能成功。而老头子凭着修真者的身份倒是活得挺久。”
　　云酒眸色微深，道：“其实颜祗说的挺对，旻月国主确实早该去了，他对这个世界索取的过多了，就算不被别人杀死，天道也不会继续让他苟活下去的。”
　　衡衣沉吟道：“可还没等天道来临，他就被提前夺走了性命。”
　　风露萤叹气道：“这次任务看起来真的很棘手啊，我和三儿也会下去陪你一起调查的。”
　　衡衣摇了摇头，温声道：“这次任务触及上三界禁线，没有司掌殿的掌令，谁也不能参与其中，否则可能会被司掌殿一律判为违反禁制。我不想连累你们，所以希望你们都别参与进来。尤其是风姑娘。”
　　风露萤哼道：“为什么尤其是我啊？瞧不起女孩子么？”
　　衡衣哑然，语气温和道：“因为是女孩子，所以要保护好。”
　　风露萤：“……”
　　云酒酸酸地道：“衣美人，你忒偏心了。”
　　衡衣咳了咳，“小酒……”
　　云酒忽然害羞一笑，“其实，我这样可爱的男孩子也需要被人保护呀。”
　　风露萤：“……”
　　她翻了个白眼，“滚犊子。”
　　风露萤不再去和云酒贫嘴，而是看向衡衣，眉宇含忧，“还有一件事想说，我虽然不知你与叶无瑕从前有何纠葛，但是如今，上仙界对这位叶司常的风评极好，三分是敬，很是维护。你与他共事切要小心，不要被抓了把柄。”
　　衡衣愣了愣。
　　云酒见他们神情严肃起来，摸了摸下巴，也道：“叶无瑕外表柔美谦和，实则铁面冷酷，他是除去千度之外，司掌殿百年来最年轻的司常长者。不仅天赋异禀，而且人脉广阔。大家最最不想得罪的几位仙君之一就有他，毕竟跟他作对之前，要想想他背后的司掌殿势力。”
　　衡衣沉思良久，点了点头。
　　……
　　又过了几天。
　　衡衣一直在百草峰和云酒研究仙书上的纪录，偶尔还会去后山结界那里，远远地望着被封在寒潭里疗伤的公孙腾。
　　司掌殿关于下凡的掌令申请要走流程，叶无瑕给衡衣他们仙螺传讯，说要再等一个月才能拿到，手续十分复杂。
　　所以衡衣在下界做任务之前，上仙界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惊蛰仙宴。
　　惊蛰时节，人间春雷乍动，谷物雨水增多，气温回暖重生，万物生机盎然。惊蛰是万物生长的好时光，是耕种的好时节。
　　每年这个时候，除了人间界的一派祥和生机不说，就连上仙界的仙君们都会换下太初仙殿制作的白衣道（丧）袍（服），穿上自己最喜欢的漂亮衣服，去参加仙宴。
　　据说仙宴上会选出服装最美的那位仙君，爱慕者们会为其布下七彩祥云，撒下漫天花海。浪漫至极。
　　女仙为此羡慕追求，男仙们更是蠢蠢欲动。
　　“咳，衣美人，你说小风姐姐不会真的相信会有追求者给她送花吧？”云酒懒洋洋地靠在门柱上，肩上披着的红袍子随风摆动，他神情慵懒，胳膊枕在后脑，露出白皙的肘部，“这都打扮了一个时辰了，还不出来，惊蛰仙会快要开始了。”
　　衡衣正抬眸看着天际的彩云，闻言回头看向流萤殿的卧房，闺门紧闭，风露萤正在里面梳妆。
　　他温声道：“女为悦己者容。更何况今日时光甚好，梳洗一番心情也好。”
　　云酒手里拿着白玉壶，又灌了几口，然后跃到衡衣边上，靠过去，笑眯眯地道：“衣美人要不要也来梳妆？我会画眉哦，可以帮你哒。”
　　衡衣看着眼前放大的漂亮脸蛋，后退一步，温和笑道：“小酒莫开玩笑，我是男子，就不必了。”
　　云酒耸耸肩，道：“好叭，我不行。那换个家伙来，你估计就同意了。”
　　衡衣困惑地眨眨眼，颇为无奈自己有时候理解不了云酒的话。
　　云酒上下打量一番衡衣，有些遗憾道：“虽然衣美人穿这件白衣道袍也是美的，但是我还是想看你穿其他漂亮衣服的样子。”
　　衡衣哑然失笑道：“惊蛰仙宴是姑娘们的主场，我就不凑热闹了。”
　　云酒勾了勾唇，摇摇头道：“非也非也，其实男子打扮起来也很可……”
　　忽然，流萤殿的门开了，风露萤穿着广袖流萤裙走了出来。
　　衡衣闻声抬眸望去，微微一怔，然后温声道：“很美。”
　　风露萤一袭鹅黄色的百褶长裙，轻纱腰带在风中飘舞，绀云分翠拢香丝，脸上涂抹上淡淡的粉脂，颜如美玉。
　　云酒的声音顿住，哑了哑，半晌，才道：“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啊！好痛。”
　　风露萤一拳揍上云酒的下巴，漫不经心甩了甩手腕，一边收回手一边看向衡衣，笑道：“久等了，我们出发吧。”
　　衡衣看了看委屈屈的云酒，无奈地点点头。
　　风露萤和弟子们嘱咐了对公孙腾照看的注意事项，就把百草峰交给副峰主了，然后三人御剑飞行，一齐来到惊蛰仙宴。
　　群仙之宴即将开始，穿着各式各样漂亮衣服的仙君们举杯欢言，百花含羞等待，似是要为最美的女仙蓄力绽放。
　　上仙界是自然天成的世界，所有的古建筑都被自然美景包围着，如同一幅山水墨画，所以此刻热闹的惊蛰仙宴也是建在一片大平原上面，优美绝佳，仙气缭绕。
　　云酒拉着衡衣选了个最靠湖景的席位落座，“这个位置好哇，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湖景风光甚美。”
　　风露萤跟在他们一起坐下，问道：“你们准备花了吗？惊蛰仙宴上是要互相赠送鲜花的。”
　　衡衣一愣，老实地回答：“没有，我不知还有这样的规矩……”
　　云酒笑吟吟地道：“一向是别人送我花，所以我从来不带花。”
　　风露萤朝云酒翻个白眼，“靠不住。”
　　衡衣朝四周望了望，蹙眉纠结道：“众君似乎人手一支鲜花，我们这样会不会有些特立独行。”
　　云酒笑呵呵地道：“哪有，这叫与众不同。”
　　风露萤从衣袖里拿出两朵小红花递给他们，吐槽道：“你们这叫格格不入，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衡衣接过小红花，温声道：“还好风姑娘多准备了两朵，多谢。”
　　云酒捏着手里的小红花，十分嫌弃，“你这品味我真一言难尽。”
　　风露萤和善一笑，“是么，那你还给我。”
　　云酒将花塞进胸膛里，摊开手，挑眉笑道：“好啊，你来拿呀。”
　　风露萤：“……”


第八十四章-群仙英姿 
　　衡衣一边欣赏百花坛，一边拿起桌上的梨花酥饼吃。
　　云酒把玩着仙梨，在桌上转了又转，斜眼睨着不远处，勾了勾唇，“哟，这不是颜四公子和叶司常吗？”
　　风露萤给衡衣倒了杯梨花酒，正要递过去，闻言抬起头，就看到颜祇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骚包红衣，袒胸露/乳，满脸淫/笑地正勾搭女仙。
　　而叶无瑕一袭天水白衣站在旁边，面露微笑，嘴角一丝尴尬。
　　她脱口道：“草。”
　　衡衣正接过她给的酒杯，愣了愣，“啊？”
　　风露萤回神，连忙笑道：“我是说，草是一种美丽的植物。”
　　衡衣若有所思地眨眨眼。
　　“春天来了，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颜祇一只手拿着酒杯，一只手搂着一位女仙，朝云酒走过来，眼波盈盈道：“云弟弟，近日安好？”
　　云酒单手托腮，下颚微抬，“好的很呐，大兄弟。”
　　颜祇放开女仙，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柔声哄着：“你去一边玩吧，我要和兄弟叙叙旧。”
　　那女仙咬着小嘴，羞红了脸蛋，点了点头，扭着细腰和翘臀走了。
　　颜祇看向云酒，眼眸含着春色，“云兄，喝一杯？”
　　云酒笑眯眯地道：“好呀，颜兄。”
　　衡衣见风露萤忽然转过身去，弯下腰，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问道：“风姑娘，你怎么了？”
　　风露萤瞟了一眼自己身边坐着的颜孔雀，翻了个白眼，道：“我在酝酿呕吐的情绪。憋管我。”
　　衡衣：“……”
　　好吧，衡衣叹了口气，身子坐正，不去管风露萤了。
　　而原本坐在他边上的云酒因为要和颜祇拼酒，就坐到了风露萤那一边去了。
　　忽然，一道薄荷味的绿茶清香袭来，他身边坐下来了个人。
　　衡衣一怔，侧眸看去，对上了叶无瑕柔和的目光。
　　叶无瑕给自己斟上一杯酒，轻言浅笑，“衡仙君，日安。”
　　衡衣抿了抿唇，淡声道：“叶司常。”
　　叶无瑕眸色一沉，反而笑了笑，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身，柔声道：“听说远岚最近忙于做任务，反倒是没去参加这次的太初仙会。”
　　衡衣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叶无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听说，远岚他现在什么任务都接，只要是能赚仙票的。”
　　衡衣怔了怔。
　　叶无瑕看着衡衣的表情，玩味的笑了笑，“我还听说，因为某人贫穷到还不起债，远岚为了替他凑钱，才这么夜以继日地做任务。”
　　衡衣破口而出道：“你说什么？！”
　　叶无瑕眸色微亮，愉悦地勾了勾唇。
　　衡衣猛地顿住，蹙眉凝思。良久，他才叹了口气，低浅而苦涩，嗓音很轻：“无暇，你想表达什么？”
　　叶无瑕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晶莹的酒液印在唇瓣上，无端地显出几分诱惑，“虚礼平日里对别人做就好。我若是不开口，师兄是不是永远不会叫我的名字？”
　　语气里透着淡淡的宠溺。
　　衡衣瞳眸一缩，垂下眸子，低声道：“你别这么和我说话。”
　　叶无瑕凝视着衡衣白皙的右耳，忽然轻笑一声，柔声道：“不行，师兄。”
　　衡衣抿了抿唇，指尖泛白，微微发抖，“无暇，我不想……”
　　衡衣的四师弟，曾经的叶无瑕，是个阴翳孤傲的小少年，寡言少语，不爱搭理人。百年过后竟变化如此之大。
　　叶无暇是门主叶笃生的亲儿子，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被宗门的长老们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就连衡衣这个大师兄，对其也是呵护有加。
　　叶无瑕从小丧母，衡衣对这个小师弟极其溺爱，甚至连总给他惹祸的岑远岚，都没被他这么宠过。
　　小时候的叶无瑕孤僻冷傲，桀骜不驯，叛逆起来甚至连门主父亲的话都不放在心上，但他对衡衣却是言听计从，尊重敬仰。
　　只是……
　　两百年过去，衡衣和叶无瑕之间隔着的不再是师兄弟情谊了，而是一份灭门杀父之仇。
　　如今再见叶无瑕，他的气质变化太大，全身上下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熟悉却陌生。
　　岑远岚以前经常和叶无瑕打架，两个人年龄相近，一个是三师弟，一个是四师弟，一个暴躁，一个高冷，十分不和睦。
　　岑远岚最气的就是叶无瑕躲在衡衣身后，学着衡衣的语气叫他“远岚”。
　　每当这个时候，岑远岚怒火中烧，就想刮叶无瑕几嘴巴子，但又老是被衡衣挡着。
　　不过，两人虽然各方面不和，但对衡衣的事情都是保持着一致的态度：听大师兄的话！
　　当年的师兄弟四人，很是美好。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叶无瑕不再称呼喻寻“二师兄”了，而是叫阿寻。也不再称呼岑远岚“三师兄”，而是叫远岚。
　　反而，他把称呼衡衣的“大师兄”变成了“师兄”。
　　孤冷的少年长大后蜕变成了柔美的青年，就连语气也和当年的衡衣学的有七八分相似。
　　此刻，衡衣望着叶无瑕的容颜，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叶无瑕支着脑袋，喝完了一杯酒，白皙如凝脂般的皮肤上泛起淡粉，漂亮的眼睛里似有醉意，“师兄知道，我一向不胜酒力，喝上一杯，能醉七天。但以前你总会在我喝酒的时候制止，现在却是在一旁冷眼旁观。”
　　“百年未见，师兄的变化……可真大。”
　　衡衣收回目光，也给自己到了一杯梨花酒，“这酒是果酒，不醉人。”
　　叶无瑕眯起眼睛，凝望着他右耳垂的朱砂美人，忽然伸出手想去摸，但看到衡衣冷漠的侧脸，又猝然收了回去。
　　他扯了扯唇，淡淡笑了笑：“是么，不醉人。”
　　衡衣拿起一块梨花酥饼，轻声道：“嗯。”
　　叶无瑕忽然抬手，从衡衣手里拿走刚碰到唇瓣的梨花酥饼，然后一口咬下，全部吃完。
　　衡衣猝不及防，被他突然的动作给弄得一愣，侧眸，“你。”
　　叶无瑕拿手帕擦了擦洁白的手指，目光落在衡衣的唇上，柔声道：“太甜了，正好解一解酒意。”
　　衡衣：“……”
　　叶无瑕抬眸，长睫在暖光下缱绻地卷起，“师兄，不止是你，我也变了。我如今喝一杯酒，醉不了了。”
　　衡衣抿了抿唇，道：“喔。”
　　叶无瑕嘴角微压，两人一时间沉默无言。
　　正好此刻九天玄女从空中飘然而下，落在仙宴台上惊鸿一舞，小花仙们随着玄女的舞蹈纷纷转圈，恍若一朵朵艳丽的娇花盛开在春风里。
　　一群群彩蝶飞来，春暖花开，风华正茂的女仙们一个个起身飞向花海中央，她们穿着飘逸绝美的霓裳羽衣，在花瓣的包裹里偏偏起舞。湖水波澜，与和风缠绵，带来阵阵清雅的花香。
　　风露萤眼睛微亮，“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惊蛰仙宴。”
　　云酒猛地灌完最后一坛酒，一脚丫子踩到颜祇背上，“哈哈哈哈，颜兄，你这酒量不行啊！”
　　颜祇喝不过云酒，已经酩酊大醉，双颊一片绯红，神情恍惚，半死不活地趴在桌上。一身骚红浴衣被扯到了肩头，露出白嫩圆润的肩膀。
　　云酒嫌弃地看着他光滑的背部，翻了个白眼，“你好几把受！”
　　说完，他一脚抬起，把颜祇踢开，正好被边上的一位满脸含情的女仙接住。
　　颜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美女怀里，痴痴笑道：“小美人，你胸好大啊……我喜欢。”
　　女仙一脸娇羞，人醉颜酡，扭着细柳般的腰肢把颜祇扛在肩上走了。
　　云酒随手拉住一位送花酒的小花仙，扬起一抹可爱的笑容，露出虎牙，“小姐姐，你们酿的酒真的好喝，再给我来个十七八坛子。”
　　小花仙颤颤巍巍地作揖，道：“云、云少主日安，好……好的！”
　　风露萤扫了一眼酒席，叹了口气，对衡衣道：“衡九，你听说过上仙界天人榜这几位仙君的酒力排名吗？”
　　衡衣摇摇头，温声问道：“可是有妙处？”
　　叶无瑕接话道：“风医仙说的那个排名，我知晓一些。”
　　风露萤目光一亮，露出八卦的神情，“没想到叶司常也知道！”
　　叶无瑕柔和地笑笑，“我听闻，云少主最爱喝酒且千杯不醉，可为第一。苍千骑峰主喜跟云少主一起喝，千杯不倒，两人可谓不分伯仲。”
　　风露萤点点头，道：“而颜祗喝酒是为装逼泡妞，越喝越骚。”
　　叶无瑕无奈一笑，道：“天人榜第二的似羽剑仙酒量也不行，不过有趣的是他醉了之后与平常没有异处，倒叫人分不清醉否。”
　　风露萤一拍桌子，哈哈笑道：“似羽那座移动的大冰山，又木又冷，但是醉了之后可笑死我了，跟个二傻子似的，贼坦诚。听说上次还被云酒套出了他暗恋的姑娘是谁。哈哈哈。”
　　叶无瑕忍俊不禁，衡衣也勾了勾唇。
　　风露萤看了一眼还在狂喝的云酒，悄声道：“不过啊这天下第一公子策玉，我倒是没见他喝过酒。唉，每次关于策玉的信息情报，上仙界都搜集不全。”
　　叶无瑕颔首道：“策玉公子掌管山海殿，收集天下情报本就是他所擅长的，这方面怕是连我们司掌殿也不及他。”


第八十五章-仙台之上 
　　风露萤似乎和叶无瑕很聊得来，他俩之前共事过，不算陌生，但也不怎么熟悉，如今惊蛰仙宴坐的又近，发现对方似乎都很喜欢听八卦，就忍不住畅谈起来。
　　衡衣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坐在中间，接收着来自上仙界的各种八卦信息。哪个仙君喜欢穿粉色内衣，哪个灵犬咬了主人，哪位老古板的胡子被新人仙君给拔了……
　　云酒看着风露萤津津有味的样子，翻了个白眼，顺便在内心恭喜叶无瑕，喜提“风露萤牌姐妹儿”的称号。
　　惊蛰仙宴上，仙君们除了每年会换上漂亮的新装用全新的面貌迎接生机的世间外，还会准备上自己精心挑选的花，送给他们仰慕的人。听说每一朵花都代表了不同的爱情花语，颇有寓意。余希疃碓挣离。
　　此刻，仙宴已经进行到了仙君们逐个上台展示风采的时刻。
　　这个环节是诸君都极其期待的，每位人仙可以穿着他们喜欢的服饰站在仙台上尽情展示独有的风貌，而台下的仙君们这个时候则可以给台上他们喜欢的人仙赠花，以表达爱慕或敬仰之心。
　　颜祇在一群女仙的簇拥下，穿着袒露的骚红浴衣走了上去，他身姿高挑，容颜俊美，又满眼含春，向四周散发着他男性的魅力，勾的台下的女仙们尖叫不已。
　　似乎因为喝了酒他有些热，脚步显得有点轻浮，颜祇用绫绢扇半遮半掩地挡住脸，只露出一双魅惑的眸子，举止十分轻佻。
　　大把大把的鲜花撒向他，花团锦簇中的颜祇人比娇花，很是滋润。
　　男仙们嘴角抽搐，觉得耳朵快被边上女仙们的尖叫震聋了。
　　风露萤转过身去，弯下腰，“草。”
　　云酒微微挑眉，坏坏地吹了个口哨，打趣道：“颜兄佳丽三千，不知要不要再取我这一瓢？”
　　漂亮而奶气的容颜，再加他独特的声线，倒没让云酒显得邪魅成熟，反而有种又奶又痞的独特气质。
　　女仙们看了看台下的云酒，再看了看台上的颜祇，尖叫声更大了。
　　颜祇勾了勾唇，扇面点了点红唇，“云兄若是想要，我便满足你。”
　　云酒笑眯眯地道：“颜兄总是这么喜欢占我便宜。”
　　他随手一挥，把小红花扔给了颜祇。
　　颜祇抬手接过花，放入衣袍里，“我收了哦，宝贝。”
　　云酒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不客气呢，崽崽。”
　　一瞬间，女仙们的尖叫声震耳欲聋，此起彼伏。
　　叶无瑕摸了摸衡衣的右耳朵，柔声道：“师兄没事吧？”
　　“还好……”衡衣摇了摇头，错开他的手。没想到云酒和颜祇加起来的人气会这么高，这些姑娘们看起好疯狂的亚子。
　　他看向边上的风露萤，温声问道：“风姑娘没事吧？”
　　风露萤额间青筋暴突，嘴角狠狠一抽，一边揉着耳朵，一边恭维道：“我挺好的……呵呵呵真是绝美的兄弟情，令人感动要枯了。”
　　哭成猪叫声。
　　在男仙们即将快要忍不住怒火时，颜祇终于走着风骚的步伐下台了。慢慢的，尖叫声也恢复了正常。
　　好在，接下来上台的几位仙君都挺正常的，收了花，展示了风貌后便下台了。没有颜祗那么动荡骚气。
　　叶无瑕上场走了一圈后，随后是风露萤。
　　衡衣看着面前摆满的各种鲜花和植物，眨了眨眼睛。
　　这些都不是他的，而是刚刚那一会时间里，女仙和男仙们纷涌而来送给叶无瑕的。
　　豪放的女仙，腼腆的男仙，就连强壮的神兽也远道而来，只为给叶无瑕送上一簇满天星。
　　风露萤惊异地看着面前都是赠给叶无瑕的鲜花，“没想到……叶司常这么受欢迎。”
　　叶无瑕没有什么表情，淡淡一笑，“可能是我这些年东奔西走地为司掌殿做事，接触到了很多人。”
　　风露萤摇摇头，道：“你可真谦虚。我这么多年救了好多人，也没多少异性给我送花。”
　　云酒凑过来，笑吟吟地道：“那还不是因为小风姐姐太暴力了嘛，你把颜四公子从百草峰扔下去的壮举，可是被男仙们列为上仙界的十大恐怖事件之一。”
　　风露萤转过头，对他和善一笑：“崽崽，滚～”
　　云酒自动无视掉她的话，看着风露萤手里的花，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道：“不过小风姐姐可真受女孩子们喜欢呀！送你花的都是小姑娘，你姐妹儿可真多。”
　　风露萤哼道：“这是福气。”
　　云酒啧啧称奇。
　　衡衣专心地看着仙台，此刻，一位气质温良的女仙正在展示她的法器，大茶勺。
　　低敛黛眉，女子一身缥色古典茶服，浅绿而微白的绸缎随着抬手的动作摆动，她娴熟地为仙君们表演茶道技艺，淡雅的嗓音似拨开云雾，给人以无波的宁静。
　　叶无瑕向衡衣解释道：“这位是飘渺峰峰主，华胥渡烟。掌管渡民殿，位列天人榜第六。”
　　衡衣点点头，温声道：“芳尘之人，果然……不染凡尘。”
　　原本喧哗的惊蛰仙宴在华胥渡烟上台的时候就开始安静下来，她轻轻抚了抚身上的古典禅道茶服，慢慢起身一揖。
　　顿时，众君有一种走在幽幽古巷之感，这里不在是旷野仙境，而是青砖黛瓦，雕梁画栋的古镇，在青石板小路上的寂寂青苔上留下了神韵，悠长而渺远，这里是不曾被世俗所沾染的寂静人间。
　　衡衣好奇低语，“那只大茶勺子，是华胥姑娘的魂器么？”
　　叶无瑕在一旁柔声回答道：“是的，名曰：归程。”
　　衡衣怔了怔，侧眸看了一眼叶无瑕，垂下眼帘，温声道：“谢谢。”
　　叶无瑕勾了勾唇，“不客气，师兄。”
　　风露萤对云酒道：“渡烟过后，下一个就是你了。”
　　云酒懒懒地伸了个腰，打哈欠，“到我了啊，还真不想上去呢。唉算了，我的小菊花都坐痛了，上去走一圈去！”
　　风露萤和华胥渡烟的关系很好，待她下台之时，风露萤便起身去与她闲聊了。
　　轮到云酒上台，他懒洋洋地跃到台上，飞速走了一圈。众君只觉得眼前狂风一刮，红白影子飘过，云酒便下了台，一手撸了数捧鲜花，顺便打了个喷嚏。
　　“唔……我怎么还是对花粉有些过敏？算了，小意思。”他跳到最高的假山石上，大手一挥，笑眯眯地道：“小姐姐们，送给你们啦！”
　　花瓣纷纷撒落，五彩缤纷，朦胧地盖住了云酒漂亮的脸蛋和奶痞的笑颜。女仙们一脸痴迷，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接。
　　云酒回到席位上，直接占了风露萤的位置，坐到衡衣边上，贴上去，眼睛亮晶晶的，“衣美人，有没有觉得我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身姿着实迷人？”
　　衡衣无奈一笑，“嗯。”
　　云酒满意地笑了。
　　叶无瑕忽然轻声问道：“云少主，我听闻策玉公子半年前曾邀请你一同去上古界出游，既然你不喜欢上仙界繁琐的仙宴，为何不随策玉公子游玩山水呢？那也不失潇洒。”
　　云酒笑意一僵，撇了撇嘴，“提那家伙干嘛？我就是不想去罢了。”
　　他不动声色地坐的离衡衣远了一点，直起身子沉声道：“何况你以为策玉那家伙真是去玩的？我跟着他出去就是受罪，一天到晚地修习法术，绘画山川图，不得累死我？”
　　叶无瑕‘体贴’地笑了笑，“云少主这是和策玉公子闹矛盾了？”
　　云酒奶气的娃娃脸一红，转瞬即逝，他迅速道：“我不是，我没有，憋瞎说。”
　　叶无瑕叹了口气，道：“策玉公子前天给在下仙螺传信，让我转告给你，说他又在上古界发现了一处绝佳的小吃街。”
　　云酒“哇靠”一声，跳起来，“他不跟我说反而和你说？！”
　　叶无瑕笑眯眯地道：“策玉公子说，云少主把他的仙螺拉黑了。”
　　云酒一噎，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哦。”
　　他坐下来拿出仙螺，小声哼哼，“这次为了美食就先……”
　　见云酒专心捣鼓仙螺不再去接近衡衣，叶无瑕满意地笑了笑。
　　衡衣眨了眨眼。小酒似乎和天下第一公子策玉的关系，不太一般啊。
　　不一会儿，风露萤回来了，她看了看刚刚下台的几个仙君，道：“衡九，准备一下。下一个到你了。”
　　衡衣微微一愣，道：“我也要上去？”
　　风露萤坐了下来，道：“当然啊，来参加惊蛰仙宴的每位仙君都要上台的。”
　　衡衣抿了抿唇，有些为难道：“可，我不知道要展示什么风貌。”
　　叶无瑕道：“师兄上去走一圈就好。”
　　风露萤接道：“对。”
　　衡衣茫然道：“只是走一圈？”
　　叶无瑕点头，柔声道：“别怕。”
　　衡衣咳了咳，他没有怕，只是觉得有些猝不及防。
　　他无奈道：“那我就上台走一圈罢。”
　　风露萤打气道：“加油崽崽！你是最棒哒！我给你投喂小红花！”
　　“谢谢风姑娘。”衡衣微微一笑，他决定效仿云酒，迅速在台上飘过，直接结束。
　　毕竟自己在上仙界的人气，他还是清楚的，不被臭鸡蛋砸已经是万幸了。诸君嫌弃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给他赠花。
　　衡衣怔了怔，想到赠花，他有些出神，似乎不久前，有谁送过他……
　　锦卿在万鬼海，赠给他的了一朵雪白的君子兰。
　　“身无厚礼，君子之花，赠与师兄，可否收下？”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仰慕已久，今日幸会。师兄。”
　　衡衣怔愣一瞬，缓缓勾起唇瓣，嘴角藏着一抹温柔。
　　既已得到，如此足矣。
　　在风露萤他们的注视下，衡衣慢慢起身，白旧的道袍被暖光映照出琉璃般的月色，广袖随着仙风逸动，显得纤长高挺的身姿有些清瘦，他的脖颈柔韧细白，右耳垂一点朱砂美人。
　　干净又清绝。


第八十六章-锦与卿知 
　　这次惊蛰仙宴，最让众君期待的就是天人榜的九位仙君了。
　　可惜榜一的策玉殿主游历上古界没有归来。榜二的似羽剑仙独来独往，一向不喜这种仙宴。榜五的苍千骑峰主因公事繁忙无法到达，榜七的公孙腾公子因为出任务受伤现今还在百草峰上躺着。
　　九位天人缺席一半，众君无不遗憾。
　　不过好在还有榜三的云酒少主，榜四的颜祇公子，榜六的华胥渡烟殿主，榜八的风露萤医仙，出席仙宴。
　　加上，近一百年来，名声鹊起的司掌殿叶无瑕今日也来了。所以今年的惊蛰仙宴也是群星荟萃，引得上三界关注，众君对这几位的风采可是期待不已。
　　有人会问了，大家是不是忽略了榜九的衡衣仙君？
　　呵，那家伙不过是侥幸进入天人榜末尾，言行举止粗鄙不堪，根本没什么看点，不值得期待。
　　颜祇的骚红浴衣，风露萤的鹅黄仙裙，叶无瑕的月纱褙子，华胥渡烟的缥色茶服，云酒的红袍雪衣。让众仙君精心打扮的妆容和服饰都显得黯然失色，后面出场的人还会有什么吸晴的看点吗？
　　惊蛰仙宴进行到此时，仙君们已经有些审美疲劳的厌倦感了，先前的尖叫声和欢呼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闲聊声和打瞌声。
　　几道低语在角落里响起，倒显得有些突兀。
　　“听说接下来上台的是那个又穷又破的神棍？”
　　“啊？哪个？”
　　“啧，就是半年前飞升劈了九霄峰的那个啊，长得还又丑又猥琐。”
　　“呸呸呸，这种货色都能飞升？我听说他还肾虚。”
　　“啊！怎么年纪轻轻就肾虚了？”
　　“因为勾搭太初殿呗！被卓羽扣着，日日夜夜不停地做任务。”
　　“噫……这种人都能进入天人，徒有虚名吧？”
　　“山野神棍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对了，那人叫啥子？”
　　“对哦叫什么来着的……啊我想起来了，是叫衡衣对吧！”
　　叶无瑕攥紧了酒杯。
　　“咔擦”一声，杯子碎了。
　　而当衡衣踏上仙台的那一刻，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台下的画面似乎静止了几瞬。
　　片刻，低低细语响起。
　　“这谁啊？长得还挺美……”
　　“他不会就是那个衡什么吧！”
　　“卧槽，我刚刚还以为会上来一个凶神恶煞的乞丐，这画风怎么转变的这么大？”
　　“啧啧啧，耳垂的朱砂美人痣真是少见啊，你看他这皮白的，小腰儿细的。”
　　“靠，还不是小白脸一个，夸个屁啊！长得好看又如何？还不是破烂的穷酸神棍！你们有没有一点立场，三秒就倒戈？？”
　　“据说这神棍一身巨额债款，谁摊上他谁倒霉！”
　　“你们悄悄他身上穿的是什么啊，哈哈哈哈哪里买来的破烂道袍？”
　　“这道袍还挺眼熟……卧槽！不会是太初殿做的那件吧！”
　　“真的假的？！那件丧服！？”
　　“刚刚我还在舔他的颜，听你这么一说突然好嫌弃，这神棍的衣品也忒差了吧！白白浪费那副好皮囊。”
　　从一开始惊艳于衡衣的容颜，到埋汰他的穷酸相，众君的语气里说不出的酸涩和不甘心。
　　仔细看着仙台的那位白衣青年，一身温润如玉的气质，温柔无害的模样，灵力的波动也是极其微弱的，怎么就被天道选进了天人榜啊？
　　在场的诸位，哪一个修为不比这衡衣差？
　　凭什么啊！
　　云酒捣鼓半天仙螺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仙台，半眯眸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上台吗？”
　　风露萤侧眸看他，“为什么？”
　　云酒摸了摸下巴，半开玩笑道：“每年这个环节总能让我想到人间界的花魁选秀，像是挑货物一样。”
　　风露萤叹了口气，一边用灵力把鲜花送上仙台上衡衣的手中，一边道：“您可闭嘴吧。”
　　云酒忽然害羞地笑了笑，“没想到你今日会对我表白，好惊喜呀。”
　　“哈？”风露萤侧头看他，翻了个白眼，“你又抽哪门子疯？我刚刚明明是把小红花给了衡九，不是你云酒。”
　　云酒挑了挑眉，勾唇一笑，道：“你在我心上嘛。”
　　风露萤：“……”
　　云酒单手支着下颚，双眸微微眯起，笑意吟吟，“别爱我，没结果。”
　　风露萤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滚。”
　　“不过……”云酒微抬下巴，眸中含着冷光，“某些人倒是活得不耐烦了，他们不知道衣美人是有大佬罩着的么。”
　　风露萤颔首道：“当然，我罩的。”
　　云酒：“……”
　　衡衣表情茫然地走在仙台上，雪白的长靴包裹他漂亮修长的小腿，道袍微扬。
　　两耳不闻身边话，一心只走选秀路。
　　他估摸着走一圈的速度，而中途也不会有人给他赠花，那便速战速决。
　　足尖点地面，灵气运转，道袍衣布的尾料悬空飘动，衡衣正要抬腿。
　　却忽然，一片君子兰的花瓣轻柔地飘落在他雪白的鞋尖上。
　　衡衣起身的动作一顿。
　　云酒勾了勾唇，喃喃道：“等了半天，终于来了啊……”
　　话音未落，一阵暖风袭来。
　　天空中响起一道清脆的鸟鸣声，众君皆是一惊，抬头望去。
　　起先是一道，接着是一阵阵轻快的鸟鸣声，还未等仙君们反应过来，一排排比翼鸟从云中飞出来，赤青色的羽毛迎着湛蓝的苍穹，一目一翼，雌雄并翼而飞。
　　成仙后的比翼鸟蜕化了野鸭的容貌，变成了纤细好看的模样，宛若凤凰，飘荡的尾部在天际划过。
　　紧接着，七彩祥云忽然散发出淡淡暖光，慢慢铺满惊蛰仙宴的上空，渐渐蔓延下来，缠绕在浅白的仙气云雾中，浸染上一层梦幻的颜色，一道道七彩缤纷的小彩虹架落到仙君们的席位上。
　　清雅迷人的花香从彩虹里溢出来，然后如同结开果实一般，水果的清香流露，变成甜甜的糖味。
　　叶无瑕眯起眼睛，“这是……”
　　风露萤惊羡道：“好浪漫。”
　　衡衣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身侧的彩虹，放在鼻尖嗅了嗅。他一愣，有些惊讶，“甜的……”
　　暖风袭来，柔和地拂过衡衣的脸颊，吹起他耳畔的青色，清风缠绵着他的青丝卷向天际。
　　心跳，慢慢加速。
　　像是有感应似的，衡衣抬眸看向九霄，蓦然怔住。
　　片片花瓣从天而降，姹紫嫣红，云层染上了瑰丽的色彩。柔风将一朵朵盛开在半空的花围绕，盘旋，又缠绵在一起，缱绻而温柔。它们是不同的品种，姿态各异，花在半空中解离花瓣，散开在云间，瓣儿随风纷纷飘落。
　　漫天的花海，视觉的震撼。
　　众君沉醉在这浪漫又梦幻的景象里，久久不能回神。
　　一片花瓣落在衡衣的鼻尖，他正想抬手去捏，却忽然，大风卷着层层花瓣向他袭来。
　　衡衣来不及躲避，就被花瓣聚成的漩涡包裹住了。
　　风露萤见状连忙起身，“衡九！”
　　云酒拉住她的胳膊，“没事。”
　　风露萤愣了愣，怔怔地看着花海中央的衡衣。不同的花瓣落在他的白衣道袍上，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亲吻着他的指尖，缠绕着他的头发……
　　众人惊异地看到衡衣衣服的颜色从朴素的旧白色渐渐地变成了瑰丽的珊瑚橘，衣服的款式从道袍变成了华美的仙服，棉质宽袖变成了轻纱广袖。衣尾随风摆动，慢慢变成橘调赤红，惊艳而绝美。
　　“这是……”颜祇微微挑眉，有些惊讶，“锦鲤仙服？”
　　颜祇此话一出，众仙君齐齐倒吸一口气，瞳孔震惊。
　　锦鲤仙服是世间难寻的仙衣，传说它的衣料产于昆仑山顶的瑶池，由锦鲤神兽产下来的鳞片制成。
　　这鳞片材质柔软，颜色艳丽。而最重要的是，它经过瑶池千年的仙气浸泡，加上锦鲤神兽自身的灵力呵护，制作成的仙服不仅是一件绝美的仙服，更堪比一件绝品神器，其防御力和辅助力能抵得上十几个上品仙器。
　　另外，穿上锦鲤仙服的人还能驱除霉运，带来天赐的好运。
　　听说还能延年益寿，保健养生。
　　不过，锦鲤神兽一年才脱落一片鱼鳞，而制成一件锦鲤仙服需要一千三百一十四片鳞。
　　这是一件千年至宝。
　　“居然是锦鲤仙服！”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锦鲤仙服啊！”
　　“这这，这他妈太惊了，我在做梦吗？？”
　　低低惊呼，阵阵传来。
　　衡衣呆滞在仙台之上，愣愣地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锦鲤仙服，他宛如一座沙雕。
　　“九尾千面。”云酒眯了眯眼睛，“好大的手笔。”
　　叶无瑕一怔，手指倏然攥紧，拇指泛白。
　　颜祇摇了摇手里的绫绢扇，一片花瓣落于扇面，他低头闻了闻，眼眸含春，低道：“这花的香味不似寻常。”
　　风露萤闻言，也伸手拿了一片闻，蹙了蹙眉。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道：“相思树。”
　　云酒微愣，“什么？你说这是相思树开的花？”
　　“不会错的。”风露萤郑重地点点头，“我是医仙，嗅觉很敏锐，这种糖味里带着淡淡苦涩的花，上仙界只有相思树才能开出来。”
　　云酒玩味地看向衡衣，勾了勾唇，“比翼鸟齐飞，相思树花开，锦鲤服袭身，这可真浪漫呀。”
　　衡衣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胜景，眸中映着漫天花海，耳畔传来比翼鸟鸣。
　　赠卿漫天花海，予卿世间锦绣。


第八十七章-百年相思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风露萤笑了笑，“这告白，太明显了吧。”
　　相思树其实为两棵树。传说帝君爱慕人间一位女子的美貌，便把她掳来天上，囚禁在寝殿内。可女子誓死不从，夜夜以泪洗面。
　　“妾本庶民，不配帝君。”
　　可帝君还是逼迫她就范，那女子被关在殿内郁郁寡欢。一日，她窗台的泥土里盛开了一朵鲜花，娇艳无比，给女子带来了好心情。每日呵护这朵鲜花，内心竟安逸宁静起来。
　　这朵花治愈了女子孤寂创伤的心灵。
　　后来，此花化成了一位花仙，又因为女子而选择成为男性。
　　一人一仙相爱了。
　　那女子为保清白，不想被帝君玷污背叛心上人，而选择了自杀。花仙悲痛不已，自断根枝，也逝去了。
　　帝君一怒之下将一人一仙分别葬于仙路两侧，让他们生生世世可望而不可即及。
　　后来，这一人一仙的墓中各生出一棵百花树，根结于地下，枝交于地上，又有一对鸳鸯栖息于树上，晨夕不离去，交颈悲鸣，日日哀转。
　　这两棵连枝树被后来的仙君们称为“相思树”，两只鸟被称为“比翼鸟”。
　　所以上仙界有个浪漫的说法，若是谁的爱情打动了比翼鸟，它就会盘旋于苍穹之上，为那人向他的心上人做媒。
　　与此同时，相思树会花开满树，让百花全盛，飞散于仙界，带来百年一遇的漫天花海奇景。
　　上三界的人鬼妖君无一不向往此景，更惊羡能打动相思树和比翼鸟的那情。
　　此情此景，居然于今日的惊蛰仙宴现世，众仙惊喜又惊异，齐齐看向仙台之上穿着一袭锦鲤仙服的美人。
　　前有相思树的漫天花海和比翼鸟的亘古长鸣，后有千年一成的锦鲤仙服，此刻大家看衡衣的眼神已经与以往不同了。
　　几百年前，曾有一位身穿青衣、头戴斗笠的仙君，为求自己的一段姻缘，在相思树下跪上了整整两百年。
　　那仙君脸上蒙着白纱，看不清容颜，但他身形俊雅似青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跪着，日日夜夜都不曾起过身。
　　青衣仙君用百年以证诚心，才换来相思树和比翼鸟对他爱情的肯定和帮助。
　　真情换真心，能做到的人鬼妖，少之又少，多少年也不曾出现一个。
　　叶无瑕眸色复杂，眼中似滚动着汹涌的激流，他攥紧的手，指尖泛白，当看到衡衣的神情时，又倏然松开。
　　紫色的风信子从他掌心滑下，花瓣凋落在尘埃里，被这漫天的花海给淹没。
　　终是没有送出去。
　　叶无暇眼里暗芒一闪而逝，淡淡扯了扯唇。
　　仙台上，衡衣回过神来，目光还是有些怔然，他望着漫天的花海，忍不住抬起手，去触碰空中盘旋飞舞的花瓣。
　　天地之间，云层尽染，彩桥霓虹，鸟鸣阵阵，山林渺渺。
　　微风卷着花瓣，带着丝丝甜腻和淡淡苦涩，衡衣就静静地站在仙台中央，袭一身飘逸清雅的锦鲤仙服，身形清瘦，姿态轻盈，整个人融于那盛世花景之中。
　　素手慢慢从广袖里伸出来，花瓣轻轻飘落在白皙的掌心里，感受着这清浅而温柔的触感，他缓缓勾唇。
　　干净如雪的手，梦幻浪漫的花，此景惑人，惊艳了众生。
　　众君看呆了，被这情景震住，神情显露痴色，惊蛰仙宴上一片寂静无声，旷野之中只有飒飒的风声与浅浅的蜜香。
　　蓦然，衡衣右手的食指一热，指环发出银色微光。
　　他似是有感，连忙放下花瓣，任其飞向空中，此刻斜阳落日，天际浸染上梦幻的赤橘色，食指上的指环感应也越来越强烈了。
　　衡衣运起全身灵气，法力的波动带起锦鲤仙服的飘舞，青丝飞扬缠绵着他白皙的脸蛋，柔光给他的容颜抹上一丝缱绻的温柔。
　　他微眯眸子，不再管惊蛰仙宴的众君，也不管这仙台走秀还未完成，直接飞身而起，飘离了仙宴之地，直直地往星辰湖畔飞去。
　　“这！衡九仙君这是作甚！”
　　“仙宴还没结束，怎能擅自离场？！”
　　“啊啊啊啊，好美好美！”
　　“嘤嘤嘤嘤，好浪漫好浪漫！”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妈的你们这些女仙能安静点吗？！”
　　云酒抬眸看着衡衣的背影消失在落日余晖里，轻轻叹了口气，“希望这次能顺利吧……”
　　可是这一人一妖，一个是木头，一个是怂逼。感觉还是不怎么靠谱啊！
　　风露萤双手托腮，“没想到连衡九都脱离单身了，呜呜呜。”
　　颜祇轻摇绫绢扇，满脸春光，“夕阳私会，好有情调。”
　　叶无暇柔柔一笑，垂下眼帘，“是的呢。”
　　这边，衡衣照着指环的引领来到了一座凭湖而立的阙台下。
　　没有层楼叠榭、琼楼玉宇的壮丽，也没有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华美，那阙台挺秀毅力在天水一方，是洗尽铅华谢罢繁花后的明净清朗、不染尘埃。在如血残阳之下，独留几分落寞寂寥。
　　星辰湖也被余晖染上了梦幻浪漫的色彩。
　　衡衣本以为自己会走进阙台寻觅许久才能找到锦卿，但没想到他在不经意抬眸间，只一眼便看到了他想见到的那位。
　　落日斜阳下，锦卿微倚楼台，凭栏侧望，琉璃绛汉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广袖盈满长风，恰似浩瀚天水间一抹绝尘影。
　　衡衣愣愣望着，这一幕恍惚间有些似曾相识。
　　有一种他们早已在百年前就相识的错觉。
　　好像……他们的相遇，其实就只是差了自己的一次抬眸而已。
　　锦卿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眸，便对上衡衣空濛的眼神，但他只是怔了下，继而便伸开手臂，张开怀抱。
　　那姿态和动作让衡衣觉得他已经站在楼台上等了自己很久。
　　也不知道怎么的，衡衣脚间轻点，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朝阙台飞去，宽大的袖袍被风舞起，扬进了天地间，他直接扑进了锦卿的怀里。
　　身体相贴的瞬间，慌乱的心似乎被安抚住了，不再空寂。
　　但心跳却在不断加速，衡衣猛然回神，老脸一热，连忙退出锦卿的怀抱，耳尖泛红，抿唇道：“卿郎，你怎么来了。”
　　锦卿只好无奈地收回胳膊，嗓音磁雅，“我为师兄来。”
　　衡衣微呆，道：“那这些都是你给我准备的？”
　　锦卿眸光潋滟，笑意缱绻，点点头，“喜欢么，师兄。”
　　夕阳即落，几只流萤飞过，他淡淡伸出手，那流萤停驻在莹白的指尖不舍离去。
　　云霞暮色下，衡衣看到了锦卿眼中的一丝期待。
　　“喜欢。”衡衣抬眸专注地望进他的眼里，嗓音温柔缱绻，“卿郎，谢谢你。
　　锦卿被衡衣剔透清澈的眸子看得下腹一紧，连忙把目光转到星辰湖面，默念：罪过罪过。
　　现在还不是时候，得忍着，得憋住。
　　衡衣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卿郎？”
　　锦卿耳尖泛红，他咳了咳，抬起手挡住唇角，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轻抵唇瓣，“师兄客气了。”
　　衡衣仰头望着锦卿，嘴唇动了动，眼角泛着绯红，正想要说些什么。
　　锦卿“专注”地盯着湖面，憋红了脸，忽然自顾自地道：“身为我九尾千面的师兄，必须是这惊蛰仙宴上最亮的仙。”
　　说完，他眉头一扭，内心极其嫌弃自己这泛二的台词。太不行了。
　　但老爹说，当年就是靠这句话追到娘亲的。前些日子，老爹一听说他要去给心上人告白，就嘱咐一定要说出这句炫酷的台词，保证追妻成功。
　　虽然锦卿十分嫌弃，但是一想到自己母胎单身两百一十五年的妖生，犹豫了一瞬便同意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衡衣听完这句话，顿时愣住了。
　　锦卿的意思，莫非是……他现在身为九尾千面的师兄，决计不能丢了脸面。
　　衡衣咬了咬唇，不知为何，内心竟有些失落和酸涩。他眸光暗了暗，“原来是，这样啊……”
　　是啊，这次的惊蛰仙宴不同以往，他现在的身份是九尾千面的师兄。上古妖仙的颜面代表了在上三界的威严。
　　衡衣慢慢皱起眉，压制住着心里莫名的涩意，沉思道：自己以后不能再随性而作为了，锦卿为他付出这么多，他绝不能丢了他的颜面。
　　锦卿回过头便见衡衣愣在原地出神，以为他是被刚刚的表白吓到了，暗道自己果然不能操之过急。
　　“师兄……你不必介怀，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衡衣摇了摇头，眼眸诚恳，道：“你放心，我会记在心里的。”
　　绝不会让你丢了九尾千面的颜面。
　　锦卿一愣，“啊？”
　　这这这这，师兄这是答应了他的告白嘛？
　　幸福来的太突然。
　　心跳加速，脑海中劈里啪啦放起了烟花。
　　锦卿一时间有些飘飘然，又有些不知所措，“师兄，我，我真的很喜……”
　　忽然，衡衣握住锦卿是手，郑重道：“卿卿，欠你的钱我会还的！”
　　锦卿又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突然转变的话题，飘起来的心脏急停在半空。
　　衡衣满脸认真，道：“我已经知道了，九霄峰的债务都是你帮我还的，小酒已经告诉我了。谢谢你，真的。”
　　锦卿愣了一会，蹙眉道：“小酒？”
　　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称呼好亲密。
　　衡衣抿了抿唇，满眼的感激和坚定，“虽然你是我师弟，但那些钱我会努力做任务，往后余生都会挣钱还给你。”
　　因为激动或是在隐藏着什么情绪，衡衣眸中似水波荡漾，绯红的霓漫色染上眼尾，卷翘的长睫轻轻颤动。
　　锦卿回过神，眨了眨眼睛，垂眸看着衡衣瑰丽的容颜。一瞬间，脑子里本能地把老爹教他的法子抛的一干二净。
　　心上人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纯情的诱人模样，真的让他不由得……色心渐起。
　　锦卿勾了勾唇，眸色微深，嗓音缱绻。
　　“好啊。”
　　“师兄以后要还我，一辈子了。”


第八十八章-月落乌啼 
　　两日后，上仙界一座酒楼里。
　　“哈？你这一语双关的，衣美人估计还以为你们是纯洁的金钱关系。”
　　云酒翘着二郎腿，手边二两白酒，吊儿郎当地吐槽。
　　锦卿坐在云酒对面，单手支着下颚，另一只手里把玩着酒杯，叹了口气，道：“我当日以为成了，事后再想想，果然还是搞糊了，我和师兄当时的对话根本不在同一道儿上。”
　　“没事儿，几百年了，你也该习惯了。”云酒伸了个懒腰，安慰道：“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宝宝了，要学会坚强。”
　　锦卿掀了掀眼皮，“别贫。”
　　“嗐。”云酒笑道：“放心，还有机会。这惊蛰仙宴刚刚才结束，衣美人马上就要下凡做任务了，你们可以一道下去，携手破案，培养感情。”
　　锦卿点头，若有所思道：“化成灵宠形态，可以为他减少不必要的矛盾，还能卖萌搏取好感。”
　　云酒眼睛一亮，嘿嘿道：“咱们来个温水煮青蛙，等慢慢熟了，就可以吃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眉开眼笑，狐狸为奸。
　　这时，风露萤背着小竹筐走了过来，先对锦卿俯身一揖，“九尾千面阁下安好，万鬼海一别，实在惭愧没认出你来。”
　　锦卿在惊蛰仙宴的盛世之举，已经震惊了整个上三界。
　　她惊呆片刻后，内心不由得泛起敬畏，这位可不仅仅是四位“上古”之一的大人物，而且还是能让相思树开花的痴情种！啊草！
　　“无碍。”锦卿点点头，一人一妖算是打过招呼。
　　风露萤看向云酒，道：“三儿，卓羽那边在催了，叫你去把颜祇从乌啼峰里给揪出来，他要做任务，叶无瑕他们还在司掌殿等着一起下界，就差颜祇一个人了。”
　　“啊？”云酒撇了撇嘴，“干嘛叫我去，好累的鸭，颜祇人呢？”
　　风露萤翻了白眼，道：“人在乌啼峰呢，抱着美女睡大觉。”
　　“……”云酒咂咂舌，“这颜孔雀日子过得比我还迷乱。”
　　衡衣跟在风露萤后面，拿着仙螺似乎在说话，淡淡蹙着眉。
　　锦卿起身走到他身边，垂眸问道：“师兄，怎么了？”
　　衡衣将仙螺收了起来，叹口气，“卓仙使说颜四公子的仙螺传不了讯，似乎把我们都屏蔽了。”
　　“混账东西。”风露萤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看来得我们得亲自先去乌啼峰把这人给揪出来。”
　　云酒活动了一下脖子，笑眯眯地道：“敢逃司掌殿和太初殿共同颁发的任务，这骚崽子是活腻了。”
　　锦卿给衡衣捏了捏肩膀，“师兄辛苦了，此次下界我陪你一起去。”
　　衡衣放松地靠在他胸膛上，闻言扭头看他，抬起眸子，“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锦卿勾了勾唇，笑道：“不麻烦，我最近想去人间玩玩。而且我变成灵宠形态，被师兄抱着很舒服。”
　　衡衣抿了抿唇，耳尖微红，温声道：“嗯，如此也好。”
　　风露萤眨眨眼，盯着他俩亲密的亚子，看了许久，眼睛放光，没有去打扰。
　　云酒像块融化了的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风露萤正想走过去把他扛起来，却忽然“嘿”的一声，云酒跳起来，拂了拂红袍子。
　　“走嘞，该干活喽。”
　　从乌啼峰下一路走上来，河水慢慢变黑，失去了原本的清澈，四周的仙气像是被墨汁浸染一样，黑气缭绕。
　　竹林萎缩草木凋零，树已枯黄倒落于地，一派萧瑟。偶有几只乌鸦的啼叫声从四周传来，残影飞过，更觉悲鸣。
　　不同于外面的春光盎然，乌啼峰内荒凉的不像样子。
　　如同一座荒山。
　　落日残霞，黑烟老树，寒鸦悲啼，冷风瑟瑟。
　　衡衣走在杂草丛生的废弃小路上，抬头望去，道：“这里，怎么会……”
　　风露萤用法力劈开横在面前的枯木头，蹙眉道：“也不知道颜祇什么癖好，选乌啼峰作为宅邸，天天住在这里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说罢，她举起流萤弓，取箭拉弓一射，击下一只乌鸦。
　　衡衣伸手触碰了一下竹叶上的露珠，寒意浸入皮肤，他思索道：“乌啼峰里的万物皆有一股寒气，而这寒气里浸透的是颜四公子的灵力。”
　　云酒一怔，继而玩味地笑了笑，“这家伙平日里不是火热的很么？居然修炼寒气。”
　　锦卿拿出一张手帕，给衡衣擦了擦手指，帕子是温热的。
　　衡衣对他浅浅一笑，“卿郎，我无碍的。”
　　风露萤跑出去拎了一只乌鸦回来，“我学过鸟语，这东西能带我们找到颜孔雀，大家跟着我走罢。”
　　她转头看向衡衣，“衡九跟在我身边，这乌啼峰的寒意很容易能侵入你的骨髓，我的医仙灵气可以保护你。”
　　衡衣温声道：“多谢。”
　　风露萤余光忽然意识到衡衣身边站着锦卿，她一愣，连忙拍了一下脑袋，“啊，我怎么忘了还有九尾千面在你身边，哈哈我多此一举了。”
　　她看向锦卿，抱歉道：“九尾千面阁下，对不住，一不小心就截了你的胡。”
　　“没事。”锦卿垂眸看向衡衣，“师兄去风医仙那吧。”
　　衡衣点点头，走进风露萤的结界保护罩。
　　锦卿和云酒各自用灵力开了一个保护罩，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云酒忽然凑过来，低声道：“我说啊，你表白心意了没？”
　　锦卿瞥他一眼，好矮。
　　云酒以为他声音太小，锦卿没听到，于是踮起脚，终于凑近了一点，“我说……”
　　锦卿道：“嗯。”
　　云酒一愣，身子收了回去，狐疑道：“什么时候？你怎么说的？我看衣美人咋没啥反应。”
　　“万鬼海的时候。”锦卿想了想，道：“我用了‘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这句诗。”
　　云酒眼角抽了抽，道：“大哥，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用古诗词这么委婉的方式告白？”
　　锦卿道：“我娘说，追喜欢的人，要认真对待。”
　　云酒呵呵道：“大姨还真是和姨父一样，实力坑儿子。”
　　锦卿道：“你出的法子不是也一样没效么？”
　　云酒：“……”
　　云酒咳了咳，道：“我又不像颜祇那样混迹情场，我这不是还没谈过感情么？”
　　“哦？”锦卿挑了挑眉，道：“我怎么听说你跟山海殿的策玉……”
　　云酒立即道：“放屁，我没有，憋瞎说。”
　　锦卿慢悠悠地道：“哦……”
　　云酒拍了拍锦卿的肩膀，道：“咱们这不是在说你的事情吗？别转移话题。”
　　锦卿道：“我没事，也不差这几次，我还会再找机会。”
　　云酒叹口气，道：“可是衣美人是个傻的，他到现在估计还以为，你们俩是师兄弟见面，分外眼红呢！”
　　锦卿：“……”
　　云酒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听过这句诗么？”
　　锦卿点头。
　　云酒道：“听说写这诗的是一位人界的男子，一位船夫爱上了一位皇子，写了一首诗告白，结果皇子没听懂，下了船给了绽银子就离开了，可怜船夫只能在悠悠的河水里一边摇船，一边吟唱这首诗，一生都在相思，从未和皇子在一起。好生可怜。”
　　锦卿眉头一扭，“你别咒我。”
　　云酒又拍了拍锦卿的肩膀，道：“嗐，我没咒你，我这不是提醒你要适当火热一点，用文人那套方案行不通。”
　　锦卿沉思片刻，道：“行。”
　　云酒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只手握拳，拍了一下另一只的手掌，道：“我居然把这事儿给忘了。”
　　锦卿侧眸，“嗯？”
　　云酒看向他，道：“你下界的时候，小心叶无瑕。”
　　锦卿道：“他怎么了？”
　　云酒闭眼回忆道：“我如果记得不错，衣美人跟叶无瑕曾经应该是师兄弟，但是他看衣美人的眼神，似乎……不像是看师兄的眼神。”
　　锦卿眸色微深。
　　云酒睁开眼，笃定道：“他的看衣美人的眼神，跟你一样。”
　　锦卿手指微微蜷缩，眯了眯眼眸，道：“还有么。”
　　“惊蛰仙宴的时候，叶无瑕准备了一朵紫色风信子，虽然没送出去。但是……”云酒勾了勾唇道：“你知道紫色风信子的花语么？”
　　紫色风信子，悲伤、妒忌、后悔、疯狂的爱。
　　锦卿沉默不语。
　　云酒正还想说些什么，风露萤忽然回头看他们，“快到了，你们俩在后面嘀咕什么呢？”
　　衡衣也侧眸望过来，却见锦卿面色沉沉，眼眸阴翳。他蹙眉担忧道：“卿郎，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锦卿摇了摇头，朝衡衣微微一笑，温声道：“没事，师兄放心。”
　　云酒咳了咳，瞎扯道：“嗐，我们就是在聊颜孔雀嘛！”
　　风露萤闻言，摸了摸下巴，狐疑道：“这家伙的事情有什么好聊的，都烂大街了，上三界估计没有几个人不知他未飞升前是位亡国之君的。饭后谈笑罢了，他本人都不在意，每次醉酒都拿自己曾经是一国之主这事出来显摆。”
　　云酒“呃”了一声，“颜兄，爱听八卦，也喜欢把自己的事情当八卦讲给别人听，真乃一奇人。”
　　风露萤想起这件事情就来气，骂道：“颜祇这狗贼。”


第八十九章-流萤漫天 
　　还记得那会，他们几位天人榜的仙君坐在一起喝酒，那个时候大家才刚认识，也没有日后相处久了的嫌弃感，反而疏远又友好。
　　结果，颜祇一边抱着美女，一边畅谈他人间界的奇事，搞得整个上三界都知道他那档子破事情。
　　风露萤听腻了，不想听，颜祇就想把她捆起来讲给她听，给风露萤造成了严重的“颜衹后遗症”。
　　说起颜衹未飞升前，是人界大汉国最后一位君主。
　　一位，亡国之君。
　　不仅如此，而且他的故事特别狗血。
　　颜衹爱上了敌国的女奸细，和人家山盟海誓，爱情可歌可泣，不顾众臣反对将女奸细纳入后宫当嫔妃。
　　女奸细不让颜衹碰她身子，颜衹那时候还是个纯情男子，耐着性子和她谈精神恋爱。
　　那感情谈的可谓是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啊！
　　后来甚至要将这女奸细册封皇后。
　　经过千辛万苦，力排众议，两人终于要大婚了，百里长街，红毯烟花，浪漫至极，举国欢庆。
　　可是却在皇后的册封大典上，也就是大婚当日，此女子身上一道白光闪现，恢复了真身。
　　她竟是一位男扮女装的少年！
　　而全国百姓也都知道自己的国君是个断袖，喜好龙阳，爱上了男的，对象还是个敌国间谍。
　　一时间民愤不已，叛军攻城，朝廷上下都要求颜祇杀了这个女装少年，以平民怨。
　　而颜祇本就喜欢女人，被欺骗后，也是恨极了那个少年。
　　而正当颜祇要动手斩杀此子之时，却忽然天雷降临，轰隆一声。
　　颜祇飞升了。
　　全国上下：“……”
　　衡衣抿了抿唇，道：“后来呢？”
　　风露萤扯了扯唇，道：“后来啊……”
　　结局自然是，国主飞升，国家无主，如同一盘散沙。最后，被大唐国的太子君璞带军给扫平国土，改了国姓。
　　而颜祇也成功当上了一位亡国之君，飞升上仙界，过上了逍遥自在的神仙生活。
　　不过好在君璞是位仁君，爱民如子，战后十分善待颜祇的子民。
　　风露萤叹口气，道：“就这样，国家被他败坏完了。”
　　衡衣抿了抿唇，思考良久，才道：“颜四公子，虽无君主之能，却有修仙之才。”
　　云酒遗憾道：“但可惜惊世之才，却是为飞升而准备的。只能说颜四这家伙，不是做君王的料，君璞比他适合。”
　　锦卿眉头一皱，自言自语道：“这怎么又是个爱情悲剧。”
　　云酒凑过来，道：“不能这样说。”
　　锦卿道：“何意？”
　　云酒想了想，抬眸看了一眼乌啼峰的峰顶，那里黑雾缭绕，一片漆黑，满是寒意。
　　世人皆不知，颜祇在外热烈如火，却住在乌啼峰这种寂寥荒凉的地方。风流的皮囊之下，其实是满目的沧桑和悲痛。
　　云酒沉声道：“颜祇和那位敌国少年根本不能称得上爱情，他们是一个从头到尾的错误。”
　　“因为，颜祇至始至终，只喜欢女人。”
　　“他比岑远岚还要直男。”
　　“……”锦卿顿了顿，道：“其实你最后一句可以不用加的，蛮破坏气氛的。”
　　云酒：“哦……”
　　他们跟着乌鸦的指引来到峰顶，这里比之前来过的地方还要寒冷。
　　锦卿走过去给衡衣怀里塞了个小火炉。
　　“哟，大家都来了啊。”一道妖艳的声音忽然在这空寂的树林里响起。
　　衡衣闻声望过去，却见颜祇穿着一身清凉袒露的红衣，妖娆地坐在亭子里的美人榻上喝酒。
　　满脸的春色和暧昧，眼波勾人，颜祇柔声道：“来我府上，有何贵干啊？”
　　风露萤忍了忍，上前一个胖揍，扛起颜祇，“人抓到了，送到叶无瑕那里去。”
　　“卧槽？？？”颜祇被抗在风露萤肩上，懵逼地瞪大眼睛，“你快把我放下了，粗暴死了！我这一身细皮嫩肉的！”
　　风露萤“哦”了一声，一松手，把他扔在地上，“交给你们了。”
　　话音一落，一群泛着暖光的流萤从空中飞下来，成群成群，大片大片，把摔在地上眼里冒着星星的颜祇给拖了起来，一路抬向峰下。
　　颜祇：“……”
　　衡衣抬眸，无数只流萤在空中轻舞飞扬，在树林中划过柔美的弧度，似星河般熠熠生辉，不断流向远方，亮起了百里灯路，挥散了乌啼峰的黑雾。
　　一只流萤飞到衡衣的右耳垂上，盖住了那颗朱砂美人痣，光点明耀如星。
　　他似是有感应般，微微侧眸，对上了不远处，锦卿的目光。
　　风露萤操控着法术，指引着流萤们，风吹起她乌黑的长发，流萤在身边环绕，显出一派朦胧的意境。
　　漫天流萤，点亮整个黑暗的天际。
　　云酒拂了拂袖子里的流萤，将它放入空中，道：“突然想起来，小风姐姐的名字，似乎出自一首诗呢。”
　　衡衣回神，看着林子里成群的流萤，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道：“……时露下百草，君莫轻流萤。”
　　“对，就是这句。”云酒点点头，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场景，道：“意境还挺美。”
　　风露萤转头看了一眼他们，“愣什么神？快跟上。”
　　因为他们要赶在戌时到达司掌殿，所以逮到颜祇后，众人就不再耽误世间，御剑飞行直奔山下。
　　颜祇被流萤群颠地一上一下，满脸通红，“本君自己会飞，放我下来。”
　　风露萤无视掉他，“自己飞，想飞哪去？”
　　云酒笑嘻嘻地道：“颜兄怕是忘了鸽掉司掌殿任务的下场有多惨。”
　　颜祇见这两人铁了心要把他送到叶无瑕那里，气笑了，“你们这对狗男女，光天化日强抢民男，要脸吗？”
　　云酒回道：“我不要逼脸。”
　　颜祇：“……”
　　衡衣抱着早在峰顶就化成折耳狐的锦卿，叹了口，道：“颜四公子，这任务不是早就说好了要参加的么，言而无信不好。”
　　颜祇扯了扯松散的红衣，差点被颠掉，“总比死了要好。”
　　衡衣认真道：“越怕死，死的越快。”
　　颜祇：“……”
　　颜祇左看看风露萤云酒，右看看衡衣，气噎了，“你们几个……”
　　衡衣侧眸看了看他，温声道：“说起来，颜四公子与我有缘。”
　　“……”颜祇声音一卡，神情滞了滞，没想到衡衣为了让他做任务居然开始走温情线。
　　感觉有点突然。颜祇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媚笑道：“哦？怎么个有缘法？”
　　衡衣淡淡一笑，道：“我跟大汉国，有缘。”
　　“嗯？”颜祇眨眨眼，眉开眼笑，“莫非是，老乡儿？”
　　衡衣神情复杂地笑了笑，道：“我在那儿……当过乞丐。”
　　众人前行的速度慢了半拍：“……”
　　颜祇猛地咳了咳，“……呃，早听闻衡九公子人间奇历甚多，今日亲耳一闻，咳，甚美。”
　　衡衣温声道：“还好，还好。”
　　云酒：“哈哈哈哈哈嗝～”
　　风露萤见这两人开始互相恭维，颜祇也安静了下来没再想逃任务，她便开始让流萤加速。
　　众人不到一刻，便到达了司掌殿门口。
　　威严的仙殿被一个巨大结界保护着，殿前的广场上有着一排排武士仙君正在巡逻，司掌殿的管理十分严格，外人根本无法窥探到里面。
　　叶无瑕和卓羽站在广场中央的石碑下，正在等他们。
　　云酒跳下仙剑，“嘿，我来啦。”
　　风露萤双手一挥，把流萤们遣散，漫天流萤飞向远处的山林。
　　颜祇落在地上，颇为无奈地理了理衣衫，顺便打了声招呼，“哟。”
　　叶无瑕柔柔一笑，“来了就好，我还以为你把我鸽了呢。”
　　颜祇笑呵呵地揉了揉肩膀，“怎么敢……”
　　叶无瑕勾了勾唇，向风露萤云酒作揖完，看向边上正和卓羽商量的衡衣，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小折耳萌狐身上，眸色微深。
　　衡衣抱着萌狐形态的锦卿，向卓羽征询，“卓仙使，我下界可以带上卿卿吗？就是我的小狐狸。”
　　卓羽垂眸看向他怀里的折耳狐，小家伙满脸魇足，正拱着衡衣的衣襟，想往里钻。
　　他看了几眼，除了有些黏人之外，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便颔首道：“可以。我们没有禁止带灵宠做任务这条规矩。”
　　衡衣心一喜，道：“多谢。”
　　叶无瑕走了过来，睨眼看了看小萌狐，柔和地笑了笑，“师兄何时养了只小玩物？”
　　锦卿眯起狐狸眼。
　　衡衣拍了拍怀里动来动去的小萌狐的屁股，小家伙安静了点，他才抬眸看向叶无瑕，道：“不是玩物，他很可爱，我很喜欢。”
　　叶无瑕嘴角微僵，继而笑意更柔，“是么，你喜欢可爱的……”
　　他垂眼打量起小萌狐，锦卿也淡淡掀起眼皮，一人一狐对视片刻，同时眯起了眼睛，又一同错开目光，眸中皆是深色。
　　卓羽拿出仙螺，道：“时辰不早了，启程吧。”
　　衡衣点点头，抱着锦卿走向颜祇，“颜四公子，一起罢。”
　　颜祇扬起一抹荡漾的笑，“好呀，老乡儿。”
　　云酒和风露萤对视一眼，默契地告辞了他们。
　　颜祇见风露萤走了，才靠近衡衣，问道：“公孙小七近况如何？”
　　衡衣愣了愣，温声道：“身体无碍，大伤也已恢复。”
　　“那就好……”颜祇松了气，继而又蹙眉，“可他为何现在还没醒？”
　　衡衣如实道：“待记忆恢复，心魔克服，方可醒来。”
　　颜祇摇了摇绫绢扇，“这样啊，还真是难为这个娃子了。”
　　衡衣道：“为何颜四公子不亲自问风姑娘，她的答复会比在下详细许多。”
　　颜祇耸了耸肩，“人家早把我拉入黑名单了，我总不能热脸贴冷屁股吧？”
　　叶无瑕和卓羽聊了几句，卓羽便离开了。叶无瑕结好法阵，走了过来，“两位，可以出发了。”
　　衡衣和颜祇转头看向他，“好。”


第九十章-案发现场 
　　下三界，人界，旻月国皇宫。
　　三人下界后，传送的第一个地点便是旻月国主死亡的案发现场，此刻皇宫内已然是萧瑟一片，经过内乱和血洗皇城，断垣残壁，残火摇曳，枯树黄花，凉凉春色，不尽萧条。
　　城墙上已经插/上了大唐国的旗帜，旻月国如今，国亡。
　　君璞不愧是被称为百年来最有帝王之才的储君，除了旻月皇宫内还未恢复原来的模样，皇城内的百姓已然过上了平静的日子。
　　衡衣三人落在旻月国主的寝殿内，因为有司掌殿的特许，叶无瑕给他们施了隐形术，躲过了殿外士兵的巡逻。
　　如今刚攻下皇城，内外戒备森严。
　　国主的寝宫空荡荡，被封了外门和窗户，此刻显得有些阴暗闷森。
　　不同于以往下界要封灵力，衡衣有司掌令，可以适当地使用法力，他开始用神识感知了殿内上下。
　　叶无瑕也认真地检查起来，颜祇散漫地靠在柱子上，看着两人认真的模样，吊儿郎当地打了个哈欠。
　　过了一会，衡衣收回法力探寻，睁开眼睛。
　　颜祇随口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衡衣沉吟道：“我想案发当晚，这里应该是被施过法术，但是如今却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叶无瑕看了看龙床，转身，道：“全被抹去了。”
　　颜祇玩味地笑了笑，“喔，那还挺牛逼呢，抹去的痕迹居然连司常都没法还原，这是的多大的修为和背景哦。”
　　叶无瑕柔和一笑，“颜四分析的挺对，但是能不能好好说话，你的胸，露了一半。”
　　颜祇闻言，耸了耸肩，把滑到胳膊肘的衣服往上拉了拉。
　　衡衣正在锦卿说着悄悄话，“卿郎，你能还原案发现场吗？”
　　小萌狐耳朵动了动，软软的小爪子摸了摸衡衣的喉结，摇了摇头。
　　衡衣叹了口气，“连你都没法，看来真是上三界的飞升者做的，恐怕身份还不小。莫非是天人、上古、旷世之一？”
　　小萌狐点了点脑袋，表示认同。
　　衡衣看着他粉嫩的小鼻子，忍不住轻轻点了点，笑道：“卿郎这个样子，我还是叫你卿卿比较好。”
　　小萌狐蓦然睁大眼睛，漂亮的眸子泛着水光，满目痴迷地看着衡衣。
　　颜祇妖娆地伸了个懒腰，“看来今天是什么也查不到了，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上仙界睡个美容觉吧？”
　　叶无瑕：“……”
　　小萌狐翻了个白眼。
　　衡衣若有所思地道：“颜四公子，你为何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靠着那根柱子？”
　　颜祇闻言一怔，继而唇角勾起，眸光闪了闪，笑道：“我是软骨头嘛，需要有个东西靠着，不靠柱子也可以，要不你来让我靠靠？”
　　小萌狐肉乎乎的爪子下冷光一闪。
　　叶无瑕嘴角微压，柔声道：“我给你靠，要么？”
　　颜祇忽然觉得背脊双重一凉，不假思索地拒绝：“嗯……不用了，我就是后面痒痒，用柱子挠一挠就好了。”
　　说着，他还真的扭起腰来，臀部跟着动起来，背部似是痒极了，摩擦着身后的柱子。
　　看起来，很是色气。
　　叶无瑕揉了揉额角，似是不忍直视，转过身去检查殿内其他地方。
　　衡衣拍了拍小折耳狐软软的屁股，“卿卿，安静点。你的爪子挡到我的视线了。”
　　小萌狐委屈屈地撇了撇嘴，呲牙看向姿态妖娆的颜祇，想把他掐死。
　　衡衣看向颜祇，目光落在他背后的柱子上，慢慢眯起了眼睛。
　　忽然，道袍里一阵灵力波动，直袭衡衣心脏，他倏然瞳眸一缩。
　　锦卿也是一愣，抬眸看向衡衣。
　　刚刚，《荒涂》古书的阵法自动开启了。
　　衡衣拿出古书，放在怀里，“卿卿帮我看一下有什么不对劲，我去检查一下殿门。”
　　小萌狐趴在他怀里翻开《荒涂》古书，眼珠子转了转，迅速浏览起来。
　　衡衣在殿门前转了一圈，掐指算了算，随后捏出一道灵符，从门内抽出了一丝鬼气。
　　他目色沉沉地看着指尖的那一抹鬼气，“居然……”
　　怀里的动静忽然有些大，衡衣垂下眼睛，小折耳狐用肉乎乎的小爪子似乎翻书翻得有些费劲，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纸页。
　　他无奈一笑，帮锦卿翻过下一张。
　　小折耳狐用脑袋蹭了蹭衡衣的手心，指了指古书的下一页。
　　衡衣目光移过去，蓦然一怔，继而又笑道：“师父的这个阵法运转居然跟我们同步，还提供破解眼前困境的法子。”
　　小折耳狐眼珠子转了转，又眨了眨，哼哼唧唧对他叫了一声。
　　衡衣摸了摸狐狸耳朵，然后从《荒涂》古书的那一页抽出一丝灵力，“卿卿，再借我一下你的灵力。”
　　这边，叶无瑕收回法阵，蹙眉道：“司掌殿的独门仙术居然无法复原案发现场。”
　　颜祇没骨头似地朝他靠过来，“要不然云酒怎么会查不到呢，他的鬼法子可比你们司掌殿花样多。”
　　叶无瑕眯起眼，道：“看来是飞升者无疑了，最起码是天人旷世上古那种级别的。”
　　颜祇目光闪了闪，眼里闪过一丝烦躁和冷意。
　　衡衣从殿外走了进来，“叶司常和颜四公子借我点灵力，试一下我的仙术可不可以。”
　　叶无瑕推开颜祇靠近的脸，走向衡衣，握住他的手，担忧道：“师兄的手怎么这么凉。”
　　锦卿：？？？
　　衡衣抽回手，解释道：“我刚刚从殿门里面抽出一丝鬼气，指尖上沾了凉意。”
　　叶无瑕摩挲着手指间残存的触感，柔柔一笑，“我找了这么久都没有线索，师兄好厉害。”
　　小折耳狐抱住衡衣的手指，蹭了蹭。
　　衡衣抬眼，道：“刚才的请求……”
　　叶无瑕宠溺道：“师兄说的所有要求，我都会答应。”
　　小折耳狐的耳朵立了起来，绒毛有些炸。
　　衡衣把狐狸毛抚平，走到颜祇面前，温声道：“颜四公子，能把衣服脱了吗？”
　　小狐狸：“……”
　　叶无瑕：“……”
　　颜祇闻言挑了挑眉毛，垂眼看着衡衣，调笑道：“哦？你喜欢男人？”
　　“……”衡衣默了默，解释道：“先前你靠过那支柱子，是把上面的鬼气引到了自己的衣服上吧。”
　　颜祇眉头跳了跳，眯起眼睛，不悦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衡衣转身走到柱子边上，伸出手，闭眼用灵力探寻了一遍。
　　他睁开眼睛，“果然……什么都没有了。”
　　叶无瑕皱了皱眉，道：“云少主之前明明什么也没查到，莫非这些鬼气，是这几天才加上去的？”
　　衡衣点点头，道：“小酒来时未有，但我们来了，却在柱子上和殿门里搜到了鬼气，而且还是用上三界的隐藏术，不容易被广范围的灵力覆盖搜寻，必须要体肤相碰才可感应到。”
　　叶无瑕沉声道：“故意而为。”
　　衡衣看向颜祇，道：“颜四公子可否解释一下，你首先发现了这一丝鬼气，但为何想要隐瞒？”
　　可此时的颜祇神情有些恍惚，不知道心思飘到了哪里去，他看着那支柱子，目光透了过去。
　　良久，衡衣才听到他开口说：“因为这鬼气，像是我一位故人的。”
　　声音沉沉的，似叹似喜似厌，明明是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倒显得从迷雾里传来的。
　　叶无瑕怔了怔，问道：“是哪位？”
　　颜祇淡淡笑了笑，一边脱衣服，一边回道：“成鬼者，生前记忆全无，改名换姓，我又怎知他现在，是个谁？”
　　语罢，他把衣服扔给了衡衣。
　　衡衣接过衣服愣了愣，他到没想到颜祇单单只穿了一件红褙子，里面竟然连里衣都不穿，现在直接光着膀子和上身在众人眼前溜达。
　　衡衣连忙转过身去，拿着衣服开始施阵。
　　叶无瑕看着面前晃动的白嫩裸体，也转过身，眼角抽出的厉害，继续敬业地盘问道：“所以颜四刚才知情不报是因为念及故人之情？”
　　颜祇忽然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道：“早死了的人，我有什么念想？情分？笑死个人。”
　　说完，他吹了个口哨，道：“喂，你们两个倒是看着本君讲话啊？我身材那么好，不看白不看啊！”
　　这次倒是没什么人回应他。
　　颜祇耸了耸肩膀，“云酒要是在，我俩早就骚起来了，你们可真无趣。”
　　衡衣布好阵法，将最后一道灵符捏在手里，“叶司常，颜四公子，麻烦你们把灵力注入我在衣服上画的阵法上。”
　　此刻，颜祇的红衣飘到上空张开，发出淡蓝色的灵光，复杂的八卦图在上面显现，十几张灵符虚浮在半空，将衣服团团围住。
　　叶无瑕颜祇纷纷眯起眼睛，按照衡衣的嘱咐行事。
　　衡衣垂眸悄声对锦卿道：“卿卿，你说，留下鬼气的人是在帮我们，还是在挑衅。”
　　锦卿的狐狸耳朵抖了抖，哼唧叫了一声。
　　衡衣神情沉沉地看着阵法慢慢融合，低声道：“我根本不敢想是在帮我们，下三界的鬼和上三界的飞升者勾结，下场是魂飞魄散、挫骨扬灰，谁又敢自爆此事，这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


第九十一章-寒潭疗伤 
　　“但若是挑衅，那就是认定了我们永远也查不到是谁下的手，留下鬼气线索的行为，就如同猫逗弄老鼠一般。”
　　衡衣目光沉沉，总感觉这件事像包了两层迷雾一样。
　　叶无瑕收回输入灵力的手，“师兄，好了。开阵让我来吧，太危险了。”
　　衡衣回过神，对他摇了摇头，拒绝道：“此仙术非衡水之人来开不可。”
　　叶无瑕担忧地蹙起眉，“师兄，恐鬼气伤人……”
　　颜祇伤心地打断道：“无瑕，我还光着身子呢，你就不担心一下我被鬼气侵/犯身体？”
　　叶无瑕头也不回地把自己的白无常道袍脱下来扔给颜祇，道：“不用还了，我有洁癖。”
　　颜祇：“……”
　　衡衣顿了顿，把怀中的小狐狸举到眼前，温声道：“卿卿，这次不准动用通灵指环的力量，师父交给我的仙术，我还是有把握的。”
　　锦卿点了点狐狸脑袋，伸出舌头舔了舔衡衣的鼻尖。
　　衡衣：“……”
　　衡衣重新把他抱进怀里，耳尖泛粉，咬了咬唇，眼角绯红。
　　颜祗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衡衣怀中的小折耳狐，状似好奇地问道：“你家仙宠？哪里买的？我瞧着还挺奇异的，有点喜欢，能否赠我把玩几天？”
　　叶无暇的目光也看了过来，瞳眸漆黑。
　　衡衣稳了稳刚刚被锦卿舔/弄得有些混乱的心神，他察觉到颜衹的试探，淡淡应道：“寻常家宠，颜四公子若是喜欢，也可以去买，何必要我的。”
　　“哦，寻常？”颜祗忽然笑了，眼中精光闪现，“我怎么瞧着这小狐狸看你的眼神……那么不对劲呢？”
　　叶无暇蹙了蹙眉，没有做声。
　　衡衣淡淡抬眸，没有回颜祗的挑衅，在他们的注视下，他沉默地走到法阵中央，淡声继续解释先前谈论的法阵：“事先说一下，此阵开启，我的神识能穿越时空缝隙，脑子里会还原案发当晚的情景。但是我却不能……”
　　衡衣顿了顿，沉声道：“因为神识困于时空缝隙里，我无法开口向提供给你们任何我看到的信息。”
　　“而且当阵法结束之后，我便会立刻失去所看到的那些记忆。”
　　此言一出，他们神情一凛。
　　颜祇皱了皱眉，也不再去追究好奇什么仙宠了，脱口而出道：“那你为何还要施此法？”
　　衡衣叹了口气，道：“万不得已，冥冥注定。”
　　“但，我尽力而为。”
　　他慢慢闭上眼睛，默念道：“金木水火土八，衡水镜中来，所闻破时空，急急如律令。”
　　淡蓝色的光把衡衣整个人罩住，脚尖离地，他慢慢漂浮到上空，青丝随着灵气波动散开。
　　小折耳狐窝在他怀里，小爪子勾住他的指尖，软软地叫了一声。
　　叶无瑕和颜祇仰头看着衡衣。
　　半炷香过后，衡衣脸上开始泛白，额间流汗，咬着嘴唇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似乎没办法开口。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衡衣张开嘴，嘴角流出了血。
　　他艰难地说了一句话。
　　“我看到了，一双眼睛，里面，藏着杀意和……恨。”
　　说完这句话，衡衣直接把血咳了出来，几滴落在了小折耳狐的爪子上。
　　锦卿的狐狸眼猛缩，瞳孔里汹涌滚动着危险的情绪。
　　叶无瑕上前一步，被颜祇拉住，“阵法还没结束，不能去打扰，会走火入魔的。”
　　衡衣唇瓣发白，嘴角染着血渍，身子颤了颤，又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词。
　　“嫔妃，将军，幻术，易容，杀人，两种……”
　　叶无瑕一怔，连忙拿出册子记下来，手指发颤。
　　颜祇眼里闪过莫名的光，“衡衣居然能冲破法阵禁锢，开口提供信息，好强的精神力。”
　　不过，他这样强行作为，身子恐怕……
　　这个阵法过为逆天，消耗的灵力极其巨大，衡衣之前借了在场所有人的灵力才勉强用《荒涂》古书开启。但即便是成功施阵，此阵也无法维持太久，看到的片段如光速般闪现，很快就结束了。
　　叶无瑕迅速记完收回手册，抬头便见阵法散开，衡衣从空中跌落下来。他正要起身去接，却发现眼前紫光一闪，衡衣怀里的小狐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俊美无俦的男人，凭空出现，轻轻环绕住衡衣的腰，将他揽进了怀里。
　　叶无瑕脚步一顿，脸色微白，“你是……”
　　锦卿抱着衡衣稳稳落在地上，他面色奇差，握住衡衣的手不断地输送灵力。
　　衡衣缓缓睁开眼睛，无奈道：“卿郎？你怎么……化人形了，被看见……多不好。”
　　锦卿深吸一口气，“师兄，不要讲话，凝神。”
　　他情急之下幻化出人形，连尾巴都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显露在别人面前。
　　颜祇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道：“我就觉得这仙宠不对劲，没想到……”
　　他低笑了几声，勾唇道：“这位便是上古界的九尾千面吧，久闻阁下大名，幸会啊。不过……您居然潜伏在我们之间，真是令我惊讶。”
　　叶无瑕眸色沉沉地看着锦卿，伸出胳膊，想要去抱衡衣，“九尾千面，把师兄还给我。”
　　锦卿毫无表情地笑了笑，“滚。”
　　叶无瑕脸色瞬间变得极差，先前温柔的气质消散地一干二净，灵力的威压释放出来，他眸色阴翳，“你，不要太过分！”
　　颜祇从未见过叶无瑕有过这样的神情，蹙眉道：“无暇，你先冷静，他可是……”
　　锦卿谁也没理，收回自己的狐狸尾巴，直接抱起衡衣，开启传送阵，回了上仙界。
　　百草峰上。
　　“啊！衡九公子这是怎么了？”几名药童见一个长得十分好看的陌生男子抱着昏迷不醒的衡衣闯了进来，连忙迎上去，脸色焦急。
　　风露萤说过了，衡九公子是他们百草峰的贵宾级病人，要当成公主呵护，可不能出了差错。
　　锦卿问道：“风医仙呢？”
　　药童答道：“老师和云少主远游去了，这些日子不在上仙界。”
　　锦卿蹙眉，“远游？”
　　他有些狐疑，小酒又在搞什么名堂？
　　“你们的寒潭是在后山吗？”
　　“是的。”
　　锦卿神情微松，道：“你们几个为我护法，我替师兄疗伤。”
　　师兄？药童愣了愣，看了看衡衣，又看了看锦卿，恍然大悟道：“哦哦，好的！”
　　锦卿把人抱进了寒潭，抬手设了个结界，将人放在冰床上，他神情犹豫片刻，说了一句“师兄，冒犯了”，然后伸出手将衡衣的衣服慢慢脱下。
　　一切动作都被迷雾给遮盖住。
　　几个药童守在外面。
　　一柱香后，叶无瑕和颜祇赶到了百草峰。
　　“衡九公子呢？”颜祇问道。
　　“叶司常，颜四公子日安。衡九公子正在寒潭疗伤，现在不方便打扰，请两位去前殿稍等片刻。”药童作揖。
　　叶无瑕脸色不太好，但也算是恢复了以往的如沐春风，点了点头，柔声道：“他现在情况如何？”
　　药童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寒潭设了结界。”
　　叶无瑕吸了口气，扯唇笑道：“无碍，我在外面等着。”
　　片刻后，两人随着药童来到了后山。
　　颜祇找了个石头，坐了下来，拉了拉身上的白衣，叹了口气道：“我第一次这么赶路，都没时间回去换件衣服。”
　　他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叶无瑕，道：“我说无瑕啊，你不回去拿件衣服穿啊？风露萤的后山到处都是寒潭，这寒气浸着灵力，会冻着身子的，你把外套给了我自己就穿一件单衣，不冷吗？”
　　“不冷。”叶无瑕淡声答道。
　　颜祇见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结界，似是无心与自己谈话，颜祇只好无奈地耸了耸，在石头上躺下，举了举手里的册子，上面写着叶无瑕刚刚记录的关键词。
　　扫过“嫔妃”两个字，他的眼里划过暗芒。
　　……
　　衡衣睁开眸子的瞬间，瞳孔一缩，怔在了原地。
　　唇瓣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腰上被一只大手紧紧握住，后脑勺也被另一只罩着，整个人都被揉进了锦卿的怀里。
　　此刻他们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
　　衡衣心脏一紧，他看到锦卿的长睫轻轻一颤，像是振翅的蝶翼，睫毛上面挂着几滴潭水，在雾气里显得空濛潋滟，却又有股淡淡的精致感。
　　锦卿似乎没有发现他醒来，唇瓣摩挲了一会，便直接撬开了他的唇，舌尖勾住深入。
　　衡衣整个人瞬间灼烧起来。
　　不一会儿，他就被亲的晕晕乎乎，眼尾绯红，身子泛软。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袭卷全身，又涨又空，有涩又甜，不知魇足，想要被填满。
　　渐渐地，衡衣本能地伸出胳膊，环住了锦卿的脖子，全身彻底软成了水，任其动作。
　　像是着了魔一般，没有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衡衣竟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没亲吻的经验，也不会换气，憋得脸颊嫣红，眸中泛起水光，潋滟如波。
　　白皙纤细的颈脖后仰，喉间难耐地发出一声呻.吟，似是难耐。
　　原本清雅的嗓音染上了一股淡淡的情.欲，音律诱人。
　　锦卿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慢慢收回给衡衣渡换的灵气，唇瓣渐渐分离，撑起胳膊，垂眸看着被他压在身下的人。
　　此刻，衡衣半眯的眼睛，双眸氤氲涣散，轻轻喘气，唇瓣湿哒哒的，分不清是潭水还是什么。
　　锦卿的眼睛暗了暗，舔了舔唇角。
　　“师兄，我抱你起来。”
　　衡衣被他揽在怀里，头靠在锦卿的肩膀上，身子有些无力，慢慢调节气息。
　　锦卿抚着他的后背，慢慢把灵力又渡了过去，衡衣的外衣早被褪去，只袭一身白色里衣，肩膀的骨骼分明，模样清瘦，身子单薄。
　　“够了，不用再渡灵力。”衡衣攥了攥锦卿的衣襟，轻轻喘气，“卿郎，我现在好多了。”
　　锦卿点点头，道：“师兄，你刚刚的内伤虽然已经稳定住了，但是短期内还是不要动用法术了。”
　　衡衣神情略显疲惫，脸上染着醺红，抿了抿红肿的唇瓣，哑声道：“好。”


第九十二章-凝眸仙术 
　　锦卿叹了口气，拦腰抱起衡衣，走出了寒潭。
　　一路无言，他们都默契地没有谈起刚刚潭里的那个吻。
　　衡衣的脸靠在锦卿的胸膛上，他闭了闭眼睛，觉得心跳快要跳出了，窒息般的炙热。
　　药童见他们从结界里出来，连忙迎了上去，给衡衣喷了喷风露萤专门炼制的药水。
　　“衡九公子的身子好多了诶，内伤居然短时间内都恢复了，好厉害。”
　　“不过脸为何这么红啊？冻坏了吗？”
　　“衡九公子，老师说炼药阁里的药品你都可以直接拿，不用和她说。”
　　“要不要去内殿休息一下啊？”
　　衡衣把脸埋在锦卿衣襟里，咬唇不敢看人，他现在的样子真的没法见人，尤其是嘴巴。
　　锦卿垂眸，无奈一笑，朝边上围着的药童们道：“拿件干净的衣服来吧。”
　　“好！”
　　锦卿抱着衡衣迎上了叶无瑕和颜祇的目光，两方对视片刻，叶无瑕面无表情，颜祇神情玩味，锦卿淡淡挑了挑眉。
　　“衡九公子现在如何？”颜祇先开口了。
　　“尚且无碍。”衡衣闷闷出声，“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休整半日便能继续执行任务。”
　　锦卿蹙了蹙眉，脚步不停，抱着他直接去了流萤内殿。
　　叶无瑕跟上他们，一路沉默不语，颜祇呼出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流萤殿内有一处房间是风露萤专门为衡衣准备的，是他飞升后疗伤的地方，之前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
　　锦卿把衡衣放在塌上，俯下身压了过去。
　　“不……”衡衣握住他要解开自己里衣的手，抿唇道：“我，我自己来。卿郎，你先出去。”
　　锦卿顿了顿，半晌，哑声道：“……好。”
　　他起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关上门，和叶无瑕他们站在一处等待。
　　颜祇无语地朝天翻了白眼，又朝叶无瑕和锦卿抛了个媚眼，“两位，咱们能去前厅坐着休息一会么？这么站着等不累啊？”
　　这时，一位药童走了过来，作揖，恭敬道：“几位仙君，前厅已备好仙茶和糕点，请随我来。”
　　颜祇眉开眼笑，“哎哟，谢谢哈，终于有个懂我的人了，走走走，快走，这一天弄得我累死了。赶快端几盘仙果上来补充一下/体力。”
　　说着他就要去搂药童的腰。
　　药童是个姑娘，连忙后退几步，道：“颜四公子，我们老师说了，您要是来这里是为调戏女仙的，就让我们再把您从百草峰上扔下一次。”
　　颜祇：“……”
　　“行吧行吧，不碰你们。”颜祇捋了捋头发，把绫绢扇拿出来摸了摸，语气幽幽，“百草峰的女人都碰不得。”
　　他“安分”地跟着药童去了前厅。
　　叶无瑕站在门口，侧眸看了看跟他差不多高的锦卿，眼里闪过一丝阴霾，沉着脸，冷声道：“九尾千面阁下不跟着去吗？”
　　锦卿心不在焉地睨了他一眼，“你倒是不装温柔了。”
　　叶无瑕眼睫轻敛，扯唇道：“师兄这里有我看着，你就不必待着了。”
　　锦卿闻言，漫不经心地抬起了眼帘，笑得轻慢，“度生宗门早已与衡衣断的一干二净，你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称他为‘师兄’？莫不是，凭你的厚脸皮？”
　　叶无瑕瞳眸猛缩，脸色难看，握紧了拳头，嗓音发颤，“我们度生宗门的事情，你懂个什么？”
　　锦卿毫无表情地笑了笑，“你糊弄谁呢？若是被我查到当年他的身体被强行淬炼也有你的手笔……”
　　叶无瑕僵了僵，条件反射性地朝锦卿看过去，对视瞬间，一股寒气从脚底冻到心脏，险些叫人恐惧到窒息。
　　他看到了一双含着冷酷和杀意的眼睛。
　　“当年的漏网之鱼，一个也别想跑。”
　　衡衣换下了干净的道袍，闭眼盘坐在床上调养。
　　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睛，气息已经平稳无碍，锦卿的灵力确实醇厚惊人，经过刚才寒潭内的全身洗涤，现在他的身子竟然恢复如此之快。
　　但此刻，衡衣眼中却没有欣喜，而是泛起了淡淡的茫然，一片氤氲。
　　明明先前，还能坦然地当着锦卿的面换衣服……
　　可是刚刚，他察觉到锦卿想为他脱衣的那一瞬间，心跳竟跳地极快，脑袋也晕乎乎的，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赧袭来，让他忍不住推开锦卿。
　　衡衣迷茫地盯着右手食指上的银环，漆黑的瞳眸里闪着不明的微光，盘旋、聚集、又蓦然消散，不似星云，恰似流光，宛若情动。
　　自己这是怎么了……
　　衡衣难堪地扶住额头，又轻轻揉捏起眉心，难耐的烦躁里升起了茫然的无助，还有，自我的厌恶。
　　寒潭里，他居然会沉溺于师弟的吻，竟想让锦卿继续下去。像只求欢发情的猫，毫无廉耻之心。
　　莫非三百年的禁欲女色不是因为他抑制力好，而是因为他，其实是个……断袖？
　　……
　　半个时辰过后，衡衣房间的门被打开了，锦卿和叶无瑕冷凝的气氛暂失消散，他们迎了上去。
　　“师兄。”
　　“师兄。”
　　衡衣怔了怔，“你们怎么一直守在门口。”
　　他抬眸不经意间对上锦卿担忧的眸子，心跳倏然加快，一股燥热又慢慢袭上身子，衡衣连忙错开目光，垂下眼帘，“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锦卿眸色沉沉，“师兄，接下来的任务你还是别参加了，身体要紧。”
　　叶无瑕也道：“司掌殿那边我可以去说。”
　　“不用。”衡衣摇了摇头，道：“我先前不惜强行打破阵法的禁制，自伤身体，就是为了能得到有用的信息，做到此步，我不想后退。”
　　他看向叶无瑕，“你有记下来我说得那些信息吗？”
　　叶无瑕怔了怔，点头道：“有。手册现在在颜四那里。”
　　衡衣关上房门，转身朝前厅走去，道：“走罢。”
　　锦卿叹了口气，大步跨到衡衣边上，牵起他的手，温声道：“师兄的手有些凉，我帮你暖暖。”
　　衡衣神色一僵。
　　手被牵起，被摩挲，触感温热，肌肤相贴。
　　怦。
　　怦怦。
　　又来了。
　　那种又涩又甜又热，又不知所措的感觉，又来了。
　　衡衣咬了咬唇，小声道：“……嗯。”
　　锦卿低笑一声，目光灼热，捏了捏他的指腹。
　　叶无瑕走在他们后面，阴影之下，遮盖住了他的神情。
　　颜祇吃了三四盘仙果，有喝了两盏仙茶，靠在美人塌上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抬眼看见来人，便调笑道：“衡九公子这是，调养好了？”
　　衡衣点点头，问颜祇要了手册，面色沉静地看了起来。
　　颜祇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试探地问道：“衡九公子不记得你在阵法里看到的画面了吗？”
　　衡衣摇摇头，“不记得。”
　　逆天法阵，反噬极大，遗忘是最好的保命符。
　　“好吧。”颜祇叹了口气，道：“你先前说，看到了一双眼睛，里面藏着杀意和恨。以及：嫔妃、将军、幻术、易容、杀人、两种等词。”
　　衡衣若有所思。
　　锦卿沉思片刻，道：“旻月国主之死，很大可能，乃鬼君或妖君所为。”
　　此言一出，三人齐齐朝他看来。
　　衡衣道：“为何这样说？”
　　锦卿解释道：“因为师兄的第一句话，至始至终都没有提到人。”
　　衡衣微怔，随即眼睛睁大，道：“按照我的思路，如果看到了杀人者的模样，应该会提到种族以及相貌特征，而不是含糊地只说一双眼睛。”
　　叶无瑕轻声道：“莫非是，没有见到人。”
　　颜祇眯了眯眼睛，道：“所以说，你只看到了眼睛。”
　　衡衣倒吸一口气，得出了结论，“难道杀人者是，一双眼睛？”
　　“唔。”锦卿想了想，沉吟道：“你们上仙界可能没怎么听过，上三界有一种仙术，可单单将自己的眼睛降临下三界，不用亲临便可窥探自己想看到的人或景。这种仙术源于上古界，不过万鬼海一些修为颇高的鬼仙们也较为精通。”
　　“此仙术名曰，凝眸。”
　　颜祇靠在美人榻上，摸着手边的仙茶，道：“上仙界确实，闻所未闻。”
　　叶无瑕抿了抿唇，轻声道：“我从前倒是听说过，不过也只是以为那是传说中的，没想到，还真的存在凝眸仙法。”
　　“鬼君，妖君……”衡衣思考片刻，看向锦卿道：“卿郎可熟悉此法，能否授予我术语？”
　　他想着这仙术应该可以摸索一下，看能不能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锦卿怔了怔，轻轻一笑，“倒是挺熟悉，师兄若是想学，我把功法传给你便是。”
　　卿郎？叶无瑕听到衡衣的称呼，脸色白了白。
　　过了一会，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轻抬眉睫，扯了扯唇，笑的柔美温软，“哦？九尾千面阁下很熟悉凝眸法术？”
　　锦卿淡声道：“怎么，你也想学？”
　　叶无瑕柔柔一笑，温声道：“这倒不是。只是，你既然会此术，那我现在有权判你为嫌疑人之一了呢。”
　　衡衣听得一愣，连忙道：“叶司常……”
　　“不过区区一个司掌殿的小司常。”锦卿轻笑一声，一手直接揽过衡衣，拉进怀里，还顺手捏了捏他右耳垂的美人痣。
　　“叶无暇，不是你的，就算觊觎百年，也还不是你的。”锦卿漂亮的眼睛里暗紫琉璃惑人，闪过冷意，“妄想是原罪。”
　　叶无瑕瞳眸幽深，嘴角扬着无害的笑意，“怎么就不是我的了呢，明明是我先遇到的。”


第九十三章-赌场占筮 
　　锦卿毫无表情地笑了笑，长睫微微敛起，半掩住眸里的深色，“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你，早没资格了。”
　　衡衣愣愣地窝在锦卿怀里，有些摸不清这两位在打什么哑谜，他现在脑袋晕乎乎的，鼻尖都是锦卿的味道，暖暖的。握着他腰的那只手又强势又温柔，让他的状态又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他轻轻拉了拉锦卿的衣袖，道：“卿郎，你先，松开我。我……”
　　叶无瑕笑得柔软，语气体贴又大度，道：“你听见没，师兄让你放开他，何必强人所难呢。”
　　锦卿倒是不在意叶无瑕的话，他垂眸看着衡衣，抿了抿唇，“抱歉，唐突师兄了。”
　　衡衣叹口气，想要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哑住，又不知道该怎么说，难不成要告诉锦卿，你抱着我会让我头晕而且心跳加速么……
　　衡衣有些为难地蹙了蹙眉。
　　锦卿见他许久未理自己，眼眸暗了暗。
　　颜祇一边吃仙瓜，一边看着眼前的修罗场，然后嘿嘿一笑，添油加醋道：“九尾千面对凝眸仙术如此熟悉，莫非从前也用过此术偷偷窥视下三界的某位小情人儿？”
　　他这话说的有调笑之意了，凝眸仙术用于偷看小情人儿这种事情是很难做到的。
　　凝眸本意为在意与专注，虽然被施法的那双眼睛可窥心中之人，但能真正将凝眸使用出来的飞升者，对心中之人的感情必须是纯粹到极致的。
　　这世上纯粹到极致的感情，只有两种：
　　至爱与至恨。
　　凝眸仙术施展时，至爱则双眸隐藏于人，至恨则双眸显露于人。
　　此术一旦施展，至爱之眸不损心性，光损修为；至恨之眸不损修为，光损心性。
　　两种是截然相反的后遗症。
　　锦卿抿了抿唇，没有回答颜衹的话，不知是懒地搭理，还是默认了。
　　衡衣抬头看了看锦卿，心上一紧，指尖微微蜷缩起来，他不知道，也不敢去猜测，锦卿那双漂亮而魅惑的眼睛，是不是真的为某个谁，用了凝眸仙术。
　　凝眸中的至恨之眸因损了心性，眼睛的颜色会慢慢变成赤血。
　　而锦卿明显不是这种。
　　这么一想，衡衣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滞了半刻，有些压抑。
　　至爱么……
　　叶无瑕扬起一抹善解人意的笑容，嗓音轻柔，唯恐天下不乱，“九尾千面阁下倒是个情种，无瑕好生佩服，也好生羡慕。”
　　锦卿抬眸，微微挑眉，勾了勾唇，“关你屁事。”
　　“……”
　　衡衣忽然咳了咳，道：“大家都扯远了，我们可以回归正题么？”
　　锦卿淡淡“嗯”了一声。
　　叶无瑕颔首道：“当然。”
　　颜祇笑了笑，“那，衡九公子继续。”
　　衡衣揉了揉眉心，压着情绪努力沉静地道：“旻月国主之死，目前迷雾重重，但是有个关键点，都被我们忽略了。”
　　叶无瑕思考良久，道：“莫非是……”
　　锦卿淡声道：“月妃失踪了。”
　　颜祇掀起快要合到一起的眼皮。
　　衡衣点点头，指尖点了点手册上的那两个字：嫔妃。
　　他抬眼，杏眸微亮，道：“旻月国主身亡，他独宠的月妃，却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
　　一日后，人间界大唐国。
　　皇城最大的赌场内，每日都会聚集各色各类的人。
　　赌博风气十分盛行，五花八门的方式和赌注玩法，赌友们希望能在赌场里一展鸿图，他们对金钱的向往，对能不劳而获就拿到一大笔钱财的渴望，让这所赌场成为了这座大城里最火爆的场所。
　　虽然赌场风气严重影响了世风的淳朴，清廉之士对此深恶痛绝，但赌博的人们依旧趋之若鹜。
　　衡衣是第一次踏入这里，有些好奇地四处看。
　　锦卿抬起单臂把他护在身边，防止被周围的人一不小心撞到。
　　颜祇倒像是常来赌场的样子，很自然地从桌上拿起瓜子磕了磕，还顺便和边上的一位女子搭话，“美女，骨牌玩么？”
　　叶无瑕皱了皱，笼起白衣，“这赌场倒没有想像中那么乱。”
　　颜祇耸耸肩，道：“好歹是皇城之内，君璞坐镇东宫，赌场的老板还是要收敛几分的。”
　　他说完，看向衡衣，问道：“我说衡九公子，你算的卦准吗？这里会有月妃的踪迹吗？”
　　衡衣手里还握着八卦盘，闻颜祇之言，他解释道：“我占筮所得到的贞卦为豫，豫卦取下坤上震，方位乃西南旻月，正东大唐。然后我又得此爻为鸣豫，鸣乃凶祸之因，是为月妃。”
　　颜祇一听他开口，摸了摸自己的胸肌，无奈道：“哎，你们神棍说得这些我听不懂，讲人话。”
　　“哦。”衡衣顿了顿，道：“就是，月妃逃到了大唐国，此处可能是藏身之处。”
　　颜祇点点头，“看你说得有模有样，我姑且信了。”
　　衡衣叹了口气，有理的话别人听不懂，直白的话又没有可信度，他也很为难。
　　叶无瑕抬头扫了一眼赌场，道：“我去一下二楼，司掌殿在那里有接应的仙使，你们先在一楼检查一下，切莫使用法力，以免惊动下三界的人皇。”
　　颜祇颔首，“好。”
　　衡衣把手里的蓍草放回袖中，眉头紧皱。
　　锦卿微俯身子，低声问道：“师兄，怎么了？”
　　衡衣抿了抿唇，道：“我为月妃占筮，所得豫卦中的初六爻。”
　　锦卿不擅长算卦占筮，术业有专攻，他知道衡衣在这方面能力很强，“此爻可是有不妥？”
　　衡衣道：“此爻，身为阴身，却处阳位。”
　　锦卿一怔。
　　衡衣抬眸，看着眼前纸醉金迷的赌场，轻声道：“所以，月妃可能……不是女子。”
　　赌场用来赌博的用具很多，骰子是使用最多的一种。而光是使用骰子进行的赌博方式就有几十种。除此之外，就是骨牌了。
　　一些王公贵族也喜欢赌博，他们在举办宴会的时候，会进行一些赌博项目，但此刻也不仅仅是赢取钱财的目的，而是获取更大的赌注和利益。
　　大唐国的人似乎还是比较喜欢用骰子，最寻常的赌法就是赌大小。
　　最中间最大的赌桌上此刻热闹非凡，台子上被绑着一位妙龄少女。
　　“都来看看！这可是春红楼最美的花魁，今天的赌注！看谁能报的美人归！”
　　那女孩穿着暴露的抹胸裙，脸色惨白地坐在赌台上，手脚被扣上了铁链，白皙的皮肤上都是些暧昧的红痕，美丽的脸庞上滑过泪水，纤瘦的身形，饱满的胸/部，整个人显得楚楚可怜。
　　而台下，围着以群双眼泛着狼光的男人们。
　　赌场，是各种欲望泛滥的天堂。
　　衡衣皱了皱眉，正想上前，却看到人群中有两个熟悉的身影，红袍雪衣的少年手里拿着小酒壶，鹅黄罗裙的少女背着小竹筐。
　　他怔了怔，看向锦卿，“卿郎，小酒怎么在这……”
　　锦卿目光落在云酒身上，沉声道：“原来是偷偷下界了。”
　　云酒摸了摸下巴，似是在研究台上被绑着的少女。
　　“赌什么？”一群人在底下叫嚣道。
　　“骰子赌大小！”
　　有人唏嘘道：“诶，又赌大小？赌总和啊！这个有难度！”
　　“老玩骰子多没意思，老子已经好久没摸过骨牌了。”
　　“操，你们还赌不赌了？！这小妞眼神辣的很，真勾人，老子快要忍不住了。”
　　“妈的，死胖子别犯贱！”
　　眼看就要混乱起来，一群人争执不休。
　　云酒一拍桌子，酒壶碎了，众人顿时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他。
　　庄家抬头，问道：“这位赌友有何见教？”
　　庄家带着一张面具，右边为黑，左边为白，袭一身黑衣汉服，衣襟收紧，一直到了颈脖都没露出半点身子，衣领的扣子是一只雪白的珍珠，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禁欲。
　　云酒踩着赌桌飞到庄家的对面，一抚衣袍坐了下来，笑吟吟地冲他道：“咱们太子殿下说过，小赌怡情，大赌伤身。”
　　哟，这都把君璞给搬出来了。庄家也笑，“你的意思是？”
　　云酒抬了抬下巴，睨眼看向庄家手里的骰盅，道：“你们花样太多，与其争执哪种赌法，还不如咱们直接赌个大家都会的玩法。赔率一赔一，大和小。如何？”
　　众人默了默，又看了看台上的女孩。有许多刚来赌场的人也很想尝一尝这花魁的滋味，但奈何其他花样玩法他们并不是很擅长，云酒这样的建议显然是很符合他们的心意。
　　于是，有不少人附和。
　　“好啊，这位小兄弟说得不错！”
　　“我也觉得可行。”
　　其他内行的赌友对视一眼，这少年都把君璞的话给搬出来了，他们要是反驳是不是不太好？毕竟太子殿下在整个大唐国的威名，他们是真的不敢触怒。
　　先前君璞就因厌恶赌场风气，把皇城里的不少赌场给封杀了。如今这位储君势头更盛，赌友们多少都是有些忌惮的。
　　云酒扫了一眼众人神情，勾唇笑了，露出小虎牙，道：“请吧？”
　　庄家轻笑一声，“你倒是机灵。”
　　风露萤有些担忧地望了望云酒，忽然她肩膀被人礼貌地拍了拍，耳边也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风姑娘，你们这是在作甚？”
　　风露萤侧头便见到衡衣走到了她边上，一脸困惑地看着赌桌。
　　“啊，衡九你们怎么也来这里了？”她有些惊讶，“不是还在执行任务吗？”
　　衡衣温声解释道：“确实还在任务中，恰好地点是这里。”
　　锦卿也跟着衡衣走了过来，他那个身高站在人群中很突兀，所以云酒一下子就看到了，连忙道：“啊啊啊！表哥，我可想死你了。”
　　说罢，云酒熊扑向锦卿，想像个八爪鱼一样抱住他。
　　锦卿立马后退一步抱住衡衣护体。
　　一叫“表哥”，必定有诈。
　　云酒身子顿了顿，无奈地摊了摊手，道：“真是无情呀，有了媳妇忘了弟。”
　　衡衣脸色一红，抿了抿唇。


第九十四章-公孙鬼宅 
　　锦卿挑了挑眉，“你倒是学的不错，赌博起来了。”
　　“我才不要你管呢。”云酒哼了哼，转身脱了红炮子，背后扔给风露萤，然后撸起袖子，对庄家道：“来，我们继续！”
　　庄家的目光在锦卿身上停留一瞬，又回到了赌桌上，目光深了深，笑道：“好。”
　　衡衣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动作，边上还一群人吵吵闹闹，他侧眸问边上风露萤，“这是在玩什么？”
　　风露萤正在整理云酒的红袍子，闻言正想回答，却被锦卿先开了口。
　　“他们在玩骰宝。”
　　衡衣愣了愣，还是很茫然。
　　锦卿轻笑一声，又把衡衣拉进了自己怀里，“这里嘈杂，师兄离我近点，我好解释。”
　　衡衣耳尖泛红，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锦卿，“……嗯。”
　　锦卿的下巴被赌场里的琉璃灯光勾勒出一道精致的弧度，喉结性感，嗓音低沉。
　　“骰宝是一种用骰子赌博的玩法，一般为赌大小，买骰子的点数，由各位闲家向庄家下注。”
　　衡衣鼻尖都是他的味道，感觉自己的脑袋又开始晕乎乎了，忙应道：“……喔。”
　　锦卿看到庄家已经开始把三颗骰子放在有盖的器皿内摇晃，云酒眼睛转来转去，沉思着准备下注。
　　另一边，颜祇懒懒散散地坐在一个椅子上，仰躺着看了看赌桌，“这个赌博玩法庄家永远处于有利位置，云兄怎么会有以技术得胜的机会？”
　　风露萤睨了一眼颜祇，道：“云酒自是有自己的想法。”
　　锦卿看向赌台上的女孩，轻笑道：“确实。”
　　女孩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睛柔弱地和锦卿对视几秒，抽泣起来，胸/部颤抖，哭的梨花带雨，清纯又妖娆。引得边上的赌友眼中狼光更加放肆。
　　锦卿淡淡勾唇，收回了看她的视线。
　　衡衣拉了拉锦卿的衣袖，轻声道：“卿郎，大唐其实是不允许贩卖女子的，若是我们可以替她赎身……”
　　“我也有此意。”风露萤闻言，目光微沉，道：“这些个男的太不是东西的，家里有着老婆还总想着嫖娼。混账东西，那花魁姑娘明显不是自愿的。”
　　锦卿似是站着累了，俯下身子，下巴靠在衡衣的肩膀上，“师兄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这个动作让衡衣整个人都被揉进了他的怀里。
　　衡衣感受着背后那人的懒洋洋的姿态，脖子酥酥麻麻，竟觉得整个人都有些灼热起来。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白自己最近这是怎么了。
　　颜祇饶有兴趣地看着赌台上的女孩。
　　风露萤看了一眼行为腻腻歪歪的卿衣夫夫，叹了口气，道：“九尾千面，我可以先把衡九带走吗？有件事情要找他帮忙。”
　　衡衣转头看向锦卿。
　　锦卿看着他清澈的目光，无奈笑道：“师兄若是想去 ，便去，不必寻问于我。”
　　反正，通灵指环能感应地到衡衣在哪里，有没有遇到危险。
　　衡衣一怔，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自己遇到这种事情，第一时间居然会去寻问锦卿。
　　风露萤见他们两位都没意见，便拉着衡衣走出赌场。
　　衡衣一边给叶无瑕发了仙螺传讯，告诉他自己有事离开一会，一边跟着风露萤走到了一条荒僻的街上。
　　转到拐角的时候，他蓦然愣了愣，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繁华的街道，好久才回过头来。
　　两条相邻的街道，明明只是隔了一座赌坊，模样居然会相差那么大。
　　眼前的这条街上空无一下，路上的落叶看起来像是很久没被人清理过了，道路两边杂草丛生，几具冻死的尸体还凄凉地摆在角落里，一群野猫围在一团，啃食着剩下的腐肉。
　　“这里……”衡衣看向风露萤。
　　风露萤叹了口，道：“跟我来。”
　　衡衣点点头，和风露萤一同走进了巷子深处，似乎是因为昨天刚下过雨的缘故，这里吹的风带着一丝寒意，坑坑洼洼的石头路上散落着一滩滩水，青苔蔓延着两边的墙壁。
　　约莫走了半炷香，他们来到了一座森然的府邸前。
　　阴凉的冷风吹过脖子，衡衣抬眸望着牌匾，上面挂满了蜘蛛网和污渍，早已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字了。
　　他大致扫了一眼这座府邸，总觉得有些眼熟。
　　风露萤在一旁开口解释道：“这是公孙府。”
　　衡衣一怔，“公孙世家？”
　　怪不得总觉得熟悉，他在公孙腾的梦里见过这座房子。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公孙府华丽雄伟，雕梁画栋，很是繁荣。如今却变得如此荒凉破败，倒不像是皇城的建筑，反而像深山老林里的破古屋。
　　不，与其说是古屋，不如说是，鬼屋。
　　想到这里，衡衣连忙闭上眼，运气周身灵力去探查，果然发现了不对劲。
　　而就在此时，袖中的《荒涂》古书又轻轻翻开了一页，一丝玉青竹的灵力从书里溢出来，飘向公孙府，和屋子上方的阴霾缠绕在一起。
　　片刻，衡衣倏然睁开眼，目光惊异。
　　这里竟有来自万鬼海的鬼气。
　　风露萤道：“公孙小七飞升后，长女公孙欠失踪，公孙家子嗣不盛，便慢慢就落寞了。而私藏飞升者乃大罪，公孙世家便被剥夺了世袭爵位，在朝堂上也失去了话语权。”
　　衡衣怔了怔，道：“为何私藏飞升者的罪会这么严重？我之前游历大唐国的时候，这里政策应该是鼓励百姓修仙的。”
　　风露萤摇了摇头，道：“虽是鼓励修仙，但不允许在皇城内。君璞他……”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太子殿下他爱民如子，而飞升者随时都有可能引来雷劫，那雷劫劈下来，会波及无辜的百姓，所以皇城内不得修仙，一律发现，则为重罪。”
　　衡衣点点头，原来如此。
　　风露萤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太子殿下对公孙小七的印象其实很不好，当年小七飞升时引来的雷劫波及到了皇城百姓，公孙府也被劈了个半。公孙没落后，这座府邸就荒废了，后来皇城新上任的状元郎要在公孙府开辟一座新的宅邸，请了一位风水先生看凶吉，结果算出了个大凶。这里鬼气缠绕，阴霾盘旋，引得一条街都荒凉阴森……”
　　衡衣颔首，神情认真，示意她说下去。
　　风露萤看向公孙府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上面黑漆漆一摊东西的不知是青苔还是泥巴，“太子他，为公孙府的风水，很是头痛。这么多年了请了很多风水师都压制不了这里的鬼气。”
　　“所以……我想趁着这次下界的机会，让衡九公子帮忙看一下，因为你也是风水师。”
　　衡衣静静等她说完，耐心听完了所有信息，这才叹了口气，道：“找人界的风水师是没有用的。”
　　风露萤看向他，“此话何意？”
　　衡衣抬起手，运转灵力，从石狮子里抽取了一丝鬼气，沉声道：“这鬼气百年不散，因为它本就不属于下三界，下三界自然对它没有办法。”
　　“这鬼气，来自万鬼海。”
　　风露萤瞳眸一缩，猛地看向公孙府，惊愕道：“怎么会？我为何感应不出来……”
　　衡衣捏散鬼气，将他吸入《荒涂》古书中，摇了摇头，道：“我刚来的时候也察觉不出来这是万鬼海的鬼气，它隐藏的太深了。”
　　刚刚若不是荒涂古书有异动，让玉青竹的灵力引领着他的法力探入鬼气之中，恐怕连他也看不出这鬼气的来路。
　　“可是……这万鬼海的鬼气为何会在人间界？”风露萤百思不解，猜测道：“难道是公孙欠的？”
　　“不大可能。”衡衣想了想，中肯道：“公孙姑娘虽和公孙家有矛盾，但她不至于让君璞殿下如此为难。而且……对于隐藏自身鬼气的来历，公孙姑娘可能还达不到那个能力。虽然她原本的天赋异禀，但她现在毕竟是堕魔者，修了鬼道。人身修鬼仙如今能达到的修为，还是比不过修人仙。”
　　他分析了许久，下了结论：“所以这鬼气，不是公孙姑娘的。”
　　风露萤倒吸一口气，和衡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见到了惊异。
　　这鬼气，很有可能来自三大旷世鬼王之一。
　　只有他们才有能力把自身鬼气的来历隐藏到连天人都看不出来。
　　想到这，衡衣也有些冒出了冷汗。
　　飞升者释放鬼气干预下三界，这可犯了大忌，碰了司掌殿的霉，触了上三界的禁线。
　　更为难的是，这次犯禁的鬼君，恐怕身份不低。
　　这就有些难搞了，司掌殿若是彻查起来遭殃的可不只是一位飞升者，估计要连根拔起一波。
　　“怎么会……”风露萤声音有些抖，“五百年前的事情大家都是知道的，千度的下场都被公布在了仙史书上的，怎么还会有人做出这种事情……”
　　衡衣稳了稳心神，道：“风姑娘先别慌，我们先解决掉这里的问题吧。”
　　风露萤目光求助地看着他，“衡九，你有办法驱散这儿的万鬼海鬼气？”
　　“有。”衡衣点了点头，温声安抚她，“你别慌，稍等我片刻。”
　　风露萤连忙道：“嗯嗯，好！”
　　衡衣抬腿走上了台阶，站着公孙府的大门前，拿出《荒涂》古书，它发着淡淡的白光，仙气溢出，那是属于玉青竹的灵力。


第九十五章-何来鬼气 
　　他背对着风露萤，面色沉了下去，闭了闭眼，轻声道：“师父，你这是什么意思……”
　　到底想告诉他什么事情，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他，非要用……这样的方式。
　　衡衣慢慢打开了古书，翻到了泛起白光的那一页，霎时间，公孙府的鬼气纷纷涌向《荒涂》，最后被其吸收。
　　鬼气慢慢显露出原本的灰黑色，阴风袭向衡衣，刮起他宽大的道袍，看着面前宛若黑色巨龙的一团团鬼气，衡衣眯了眯眼睛。
　　万鬼海的犯禁者。
　　旻月皇宫里抽出的鬼气。
　　公孙府邸缠绕了百年的阴霾。
　　都是被《荒涂》古书发现，被玉青竹的灵力引导。
　　这之间的联系，会是什么……
　　或者说，这些事情和这次太初急会的任务，有关系吗？
　　就在衡衣沉思时，一股大力压着荒涂古书把他推到了台阶下面。
　　万鬼海的鬼气被顷刻吸收完毕。
　　衡衣运气灵力稳稳落在风露萤身侧，垂眸看着手里的古书，眸子里划过深思。
　　风露萤连忙走上去，担忧道：“有没有受伤？”
　　风露萤也是一时心急了，她是医仙，放出灵力神识就可以知道衡衣的情况，但此刻竟也慌张到开口寻问。
　　衡衣摇头，温声道：“我无碍，莫要担心。”
　　风露萤检查完，松了口气，道：“我真是糊涂了，刚才竟然放心让你一个去面对很有可能是来自旷世鬼王的鬼气。”
　　但衡衣当时的样子，温润中带着令人信服的感觉，让她很有安全，就情不自禁地把事情全交给了他。
　　“没事。”衡衣对风露萤温柔地笑了笑，“鬼气已经消散，太子殿下可以放心了。”
　　风露萤郑重地俯身一揖，感激道：“多谢衡九公子大恩。”
　　衡衣无奈地扶起她，道：“不用见外，风姑娘救我多次，我被雷劫劈剩下的这条命都是你从阎王殿抢回来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风露萤抹了抹眼角，柔和一笑。
　　忽然，几个零散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隐约有男人讲话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
　　“殿下，我们上次请的风水师想施法消散鬼气却被反噬了，现在半个月都躺在床上。可想而知这罩在公孙府上面的阴霾有多邪门，求您别去了。”
　　“是啊，殿下您可是千金之躯，保重身体啊，真的求求您了……”
　　这些劝解的声音一个比一个为难，感觉快要哭出来了。
　　衡衣一怔，就听见一道清朗的男子嗓音响起，在幽寂的古巷里显出别有的韵味。
　　“好了，你们跟了一路，退下吧。”
　　衡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风露萤拉着共同隐了身。
　　“殿下！三思啊！”
　　“不要啊！殿下！”
　　“殿下，小的愿和您同生死！”
　　“殿下！属下陪您去！”
　　鬼哭狼嚎地声音响起，哀转不已。
　　却忽然，那道男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
　　“孤说，退下。”
　　嚎叫声顿时止住，瞬间没了声。
　　然后，清浅的脚步声传来，一步一步，给人一种沉稳之感。
　　不一会儿，衡衣看到巷子口走出来一位风神俊朗的华服男子，他穿着私寻便装，身材颀长，容颜俊美。身上有一股非常独特的气质，步伐稳健，让人第一眼就忍不住想看他。
　　那是，天之骄子的气场。
　　衡衣认出来了，这是大唐国的太子殿下，君璞。
　　手腕倏地一紧，他愣了愣，回过神来，发现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心很热，似乎还在轻微地发颤。
　　风露萤在颤抖。
　　衡衣侧眸看向她，就见她目光灼热/地盯着君璞，复杂难言，似是沉痛，似是爱意，都一股脑地闪现在眼中，一瞬即逝。
　　虽然只有片刻，但还是被衡衣察觉到了。
　　两人都没有出声，看着君璞一步步走到公孙府的门前，神情从容，似是一点也不惧怕传说中骇人的鬼气。
　　其实，君璞本人每年都要来这里一次，每年都要请很多风水师来镇压这里的鬼气，他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储君风华，如他是也。
　　这次，君璞站着公孙府前看了许久，却忽然一愣，蹙眉自语道：“我的错觉吗？感觉这里的阴霾似乎……没了。”
　　风露萤深吸一口气，拉着衡衣，无声道：“走罢。”
　　衡衣点点头，两人转身准备离去。
　　却忽然，君璞开口道：“阿萤，是你吗？”
　　跟刚才与属下对话的语气不同，君璞这次的声音了里带上了几分温柔。
　　风露萤脚步一顿。
　　“阿萤，你在的对么？”
　　“回我一声，好吗？”
　　君璞看不见他们，但还是凭着感觉往他们这边走。
　　衡衣：“！”
　　风露萤抿了抿唇，这次没有没有丝毫犹豫，抬腿就走，也不再管背后传来君璞的声音。
　　“风露萤。”
　　“我知道是你。”
　　听到这句，风露萤心脏猛地一紧，脚步加快。
　　衡衣跟上她的步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便见到太子殿下孤零零地站在石狮子前，皱着眉望着他们的放向，眉宇间含着失落。
　　“难道，不是她……”
　　两人走出了巷子才消去了隐身术，恢复本体。一路无言，原路走向赌坊。
　　衡衣沉默，没有开口，静静地跟着风露萤。
　　似乎是气氛有些凝固，风露萤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唇，“让衡九公子见笑了。”
　　衡衣摇摇头。
　　风露萤眼里的情绪复杂，解释道：“君璞他……是我皇弟。”
　　衡衣一怔，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还是没有问她的隐私。
　　风露萤笑了笑，“谢谢你体贴。”
　　衡衣又摇了摇头。
　　忽然，风露萤脚步一停，衡衣抬眸看去，正好看到了一家慈善坊正在给民间百姓免费派送粮食。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嗓音清冷，“衡九公子，好久不见。”
　　慈善坊里走出一位浅蓝色裙装的少女，对他们淡淡笑了笑，“好巧。”
　　衡衣一怔，“公孙姑娘？”
　　公孙欠点点头，走上前去和风露萤也打招呼，“居然在这里遇见你们了。”
　　风露萤疑惑地看了看慈善坊，“这是公孙姑娘在民间办的？”
　　公孙欠笑道：“你们可别去司掌殿检举我，我这是通过正规渠道下界做事的。”
　　风露萤了然道：“喔，渡民殿啊。原来是被渡烟批准这个了，有底气啊。”
　　公孙欠跟先前比起来，气色好了很多，“是的，经过华胥殿主的首肯，我可以下界做些善事，接济一些大唐国贫苦的百姓。”
　　说着说着，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知道太子殿下能力出众，百姓们基本上都丰衣足食，我这么做可能有些多此一举。但我……心里有愧。”
　　衡衣看了看排队领衣服的百姓，明白公孙欠说得有愧是指两百年前，她因仇恨蒙蔽内心，引公孙腾飞升的雷劫报复众生。
　　他温声道：“善事自是多多益善。”
　　公孙欠闻言，感谢一揖，“衡九公子依旧。”
　　风露萤眨了眨眼睛，有些惊异道：“这个慈善坊我一百年前来的时候就见过，你居然做了这么久。”
　　公孙欠不好意思地摇摇头，笑道：“我并是不经常下界，渡民殿每年给的下界次数有限，多了就要被司掌殿记过了。这些年我最多也只是贡献了一些钱财，很多事情都是招募人间善人们帮忙做的。”
　　而且北瑟天天缠着她，有时候是真的抽不开身。
　　风露萤啧啧称赞，“那也很了不起了，哪个飞升者能在渡民殿坚持这么久？”
　　公孙欠无奈叹气。
　　“阿尘，你在外面待这么久是跟哪个野男人讲话呢？”北瑟妖娆地坐在摇椅上，语气很酸，冲着外面喊道，“是我不能够吸引你的注意力了吗？”
　　她穿着民间的布衣，翘着二郎腿，模样沾上了几分人间烟火味。
　　这一声喊得百姓们频频朝公孙欠衡衣他们看过来。
　　公孙欠脸色一红，歉意道：“衡九公子别介意。”
　　衡衣温和一笑，“不会。”
　　风露萤看了看屋里的北瑟，又看了看面红耳赤的公孙欠，打趣道：“好强的占有欲啊。”
　　公孙欠脸色更红了。
　　风露萤哈哈大笑，与此同时想起君璞，内心升出几分涩然，但转瞬即逝后，她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爽朗。
　　公孙欠咳了咳，道：“不说别的，我刚刚叫住衡九公子是有原因的。”
　　衡衣困惑地看着她。
　　公孙欠伸手放出法力，虚探了一下他的身体，过了一会，她沉声道：“你身上有鬼气。”
　　衡衣刚想点头说是，却听公孙欠继续道：
　　“是成渊鬼王的。”
　　“……”
　　衡衣面色一僵，继而又恢复如初，“多谢提醒。”
　　公孙欠点了点头，道：“万事多加小心。”
　　“好。”
　　……
　　“诶？老熟人这就走了吗？”北瑟见公孙欠和衡衣说完最后一句，他们的神情都巨变，然后便互相告辞不再寒暄，她皱了皱，喊道：“喂！衡道长！小白脸！你跟我侄子最近进展的如何了？”
　　衡衣步子一个踉跄：“……”
　　风露萤噗嗤一笑，朝北瑟一揖，然后看向公孙欠，轻声道：“小七身体恢复的很好。”
　　公孙欠一怔，片刻，她笑道：“多谢。”
　　风露萤勾了勾唇，“不客气。”


第九十六章-道心破裂 
　　他们互相告别后，公孙欠望着衡衣的背影，目光染上忧虑。虽然她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是成渊鬼王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好相处，也没有表面那么亲切近人。
　　他很危险。
　　北瑟摇了摇椅子，还在嘟囔，“真没礼貌，都不回一声我，好歹我也是个鬼王吧？”
　　这道士真不经逗，才说一句就害羞了，耳朵都红了。
　　衡衣和风露萤回去的路上，气氛再次降到零点。
　　风露萤没想到自己邀请衡衣帮君璞的忙，居然能扯出这么大个惊天信息。
　　衡衣目光沉沉，袖中的《荒涂》古书轻轻动了动。
　　两人回到赌坊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在喝彩。
　　“嘿！恭喜这位爷赢得我们春红楼的第一花魁！”
　　“赌神下凡，真乃神迹也！”
　　“恭喜恭喜，贺喜贺喜！”
　　“别恭喜了！趁春宵苦短，何不现在入房行事啊！”
　　“爷，奴家观你身形，目测那处很大吧？”
　　“噫噫噫，别‘那处’了，咱们直白点好吗？看这位爷的模样，肯定是巨阳哇！一夜能干几次啊？别把咱们花魁操的下不来床啊！”
　　众人哄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衡衣皱了皱，还是有些听不惯这些污秽的语言。
　　不过他也有些好奇是谁赌赢了庄家，虽然赌大小对闲家很有利，但长远来讲，庄家的优势会越来越大，庄家必胜。
　　可庄家居然输了，也不知道到是哪位赌神赢了……衡衣想着想着，抬眸看过去，正好看到锦卿站在赌台上，身边还依偎着那位娇弱美丽的花魁。
　　女孩一脸娇羞，目光爱慕地看着锦卿。
　　衡衣：“……”
　　风露萤脱口道：“草！”
　　她条件反射性地看向身后的衡衣，发现他的脸色此刻有些发白，比得知鬼气是成渊时候的神情还差。
　　恐怕连衡衣自己都没有发现。
　　其实锦卿和花魁的距离还隔着半个肩膀，并没有碰到，但是衡衣看着台上一男一女郎才女貌的模样，又有边上一群人哄笑着打趣还说着荤话，他竟感觉眼睛被针刺到一样。
　　有些压抑。
　　“衡九？”
　　衡衣倏然回神，被风露萤的呼唤声叫醒，他茫然地抬起眸子，“啊？”
　　风露萤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他们只是开玩笑呢，估计是云酒缠着九尾千面要他帮忙赢赌注。你别往心里去。”
　　“啊……”衡衣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有些听不清风露萤在讲什么，喃喃道：“什么……往心里去……”
　　他看到台上，花魁少女害羞地想要往锦卿怀里钻，美眸含水，很是勾人。
　　锦卿虽然皱着眉，但却没有躲开。
　　衡衣猛地攥紧胸前的衣襟，无法想像现在忽然袭上的汹涌澎湃的情绪，是他自己的。
　　他从未有过这般情绪。
　　三百二十七年来，从未有过。
　　他惊愕地咬住唇瓣，低下头掩饰住自己此刻的难堪。
　　唇瓣被牙齿咬得泛白，很疼。
　　也不知道是哪里疼。
　　就在花魁少女快要贴到锦卿的身上时，风露萤忽然爆吼了一句：“云酒我回来了！！！”
　　她这声吼带上灵力，震得整个赌坊上下抖三抖，把那花魁也吓得娇躯一抖，愣在了原地。
　　锦卿一下子就看到了衡衣，也顾不上花魁的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和他说，一个跃步来到衡衣面前。
　　衡衣也被风露萤这一吼震呆了，耳膜现在还在颤，回过神来的时候锦卿正握着他的手。
　　锦卿蹙眉道：“手怎么这么凉？”
　　衡衣抬起头，呆呆地望着锦卿，“……卿郎。”
　　锦卿眸中瞬间暗沉无比，波涛汹涌，抬起手轻轻抹了抹他的唇瓣，“谁干的？”
　　衡衣脑子懵懵的，有些晕乎乎地眨了眨眼：“什……么？”
　　“怎么还流血了。”锦卿看着他的嘴，沉声问道。
　　语气里似乎染上了怒气。
　　衡衣感受着唇瓣被锦卿的指腹轻柔抚摸，感觉浑身都烫了起来，他用余光看到自己周围聚集了很多人看热闹，似乎全赌场都在看着他们，目光带着打量和疑惑。
　　也不知道是谁小声问了一句：“他们是断袖吗？”
　　衡衣脑子里的一根筋，忽然，就断了。
　　“别……别碰我！”
　　他猛地推开锦卿，转身跑了。
　　锦卿：“……”
　　风露萤：“？？？”
　　锦卿被推得一懵，身子僵硬在了原地，手还抬着，保持着刚才的动作。
　　“师兄！”叶无瑕刚好从楼上走下来，看到衡衣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扫视了一下鸦雀无声的赌场，他看向颜祇，问道：“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我像是会看热闹的人吗？”颜祇饶有兴味地看着台上楚楚可怜、孤单一人的花魁少女，勾了勾唇，“我又不是断袖，我喜欢女人。”
　　叶无瑕睨了一眼花魁，皱了皱眉，讽刺道：“我看你平时倒很喜欢看热闹。”
　　语罢，他追了出去。
　　庄家沉默地坐在赌桌前，单手支着下巴，看不见面具之下的表情。
　　云酒连忙跳下赌台，推了一下锦卿，“还不去追啊！”
　　他推了一下，锦卿没动。
　　云酒奇怪地走到他面前，却被锦卿的表情吓了一跳。
　　锦卿转身看向风露萤，眸色渐渐显现出妖孽般的暗紫，声音沙哑低沉，“你们出去的时候遇到了什么？谁碰了他？”
　　风露萤被他看得有些毛骨悚然，“没……没人碰过。”
　　锦卿眯了眯眼睛。
　　风露萤反应过来了，连忙又解释道：“他嘴巴是自己咬破的，没人亲过他。”
　　锦卿一怔。
　　风露萤见他的神情没有刚刚那么可怕了，小声问道：“你，不去追吗？”
　　锦卿眼里闪过痛色，垂下眼帘，长睫颤了颤，顿了很久，才轻声道：“他说……不要我碰他。”
　　风露萤愣住，脱口道：“你这么听话？”
　　云酒急得翻了个白眼，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锦卿转身回眸看向衡衣离去的地方。
　　他追了两百年，这是第一次产生了退缩的情绪。
　　因为刚刚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衡衣眼里闪过的害怕和……厌恶。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他渡得过天下所有，却渡不过他的师兄。
　　……
　　衡衣低着头，茫然地走在人海中，不知道走了多久，才把内心的自我厌恶给压了下去。
　　他竟然对自己的师弟产生了……刚刚被锦卿的指腹摩挲着唇瓣的时候，他竟然想把那根漂亮修长的手指含进嘴里。
　　这种想法刚冒出一点苗头的时候，衡衣就惊住了。
　　真是昏了头了！
　　这种邪恶的、罔顾人伦的、不知羞耻的欲.望，居然是由他内心产生的。
　　衡衣害怕这样的自己。
　　终于走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巷子里，他才抬起头，赤红了双眼。
　　衡衣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气，压着内心的惊愕在幽寂的古巷里散步，他望着绵延天际尽头的云，想让自己的心境恢复如初。
　　衡水之衣，中庸之道。
　　但他的道心，出现了裂痕。
　　……
　　走着走着，衡衣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公孙府的门前。
　　君璞和他的属下已经离开。
　　此刻，房顶上坐着一人一鬼正聊着天。
　　是公孙欠和北瑟。
　　衡衣怔了怔，想转身离开，却被北瑟发现了。
　　“小白脸！上来坐坐？”
　　“衡九公子。”公孙欠也侧眸看过来，打了声招呼。
　　衡衣想了想，还是飞身跃起，沉默地坐到了她们边上。
　　公孙欠定睛看了一下他，觉得他有些心神不宁，脸色不太好，猜测他可能在困扰成渊鬼气的事情，于是出声道：“衡九公子，我刚刚也想去找你，现在却遇到了，正好有话和你讲一下。”
　　衡衣闻言侧眸看过去，发现她和北瑟的神情都有些严肃，他默了默，收回还在神游的心思，温声问道：“嗯，正好我也有话想说。”
　　公孙欠笑了笑，“好巧。”
　　衡衣也笑，“嗯，今天遇到的事情有些多，我脑子有些糊涂，现在看着公孙府的模样，我才想起来这件事，是关于公孙七公子的。”
　　公孙欠目光深了深，点头，“你讲。”
　　衡衣继续道：“当时凡人山为救公孙七公子，我用了入梦一法。而我入梦的所闻所见是皆是公孙七公子的所闻所见。”
　　一边说，他一边拿出了《荒涂》古书，“即便我破开公孙姑娘设下的记忆幻境，看到的也应该还是公孙七公子的所闻所见。”
　　“可实际上，我当时在入梦里看到的却太多了，公孙七公子睡着或昏迷时发生的事情……我全看到了。”
　　“明明那些时候他是无意识的，我不可能看到。”
　　公孙欠慢慢睁大双眼，“你全看到了。”
　　“所以我怀疑……”衡衣垂下眼睛，目光沉重地看着手里的古书，“这些是《荒涂》想让我看到的。”
　　公孙欠气息微窒，懂了这代表着什么，“是玉道长……”
　　衡衣点点头，把荒涂古书手里起来，道：“这是我师父的魂器，代表了他本人的意愿。”
　　入梦里除了属于公孙腾记忆的场景，其他的都是玉青竹想让他看到的。
　　时至今日，衡衣终于可以肯定，玉青竹一直在用《荒涂》指引他，想让他知道某件事情或者是让他解开某个谜。
　　从两百年前到现在，从未停止过。


第九十七章-原来情动 
　　公孙欠有些不安地摸了摸下巴的堕魔印记，“衡九公子……”
　　衡衣抬眸，温声且郑重道：“公孙姑娘，万鬼海的时候我曾问过你关于我师尊玉青竹的事情，你说你了解的不多。但今日，我还是想再次恳求，请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即使是不明全部，可这对我有用。”
　　公孙欠停顿了很久，微风拂过，树上传来鸟鸣声。良久过后，衡衣才听到公孙欠轻声地道：“好。”
　　北瑟今日除了第一句打招呼的话，莫名的安静，眸子专注地望着她。
　　公孙欠稍稍想了想，便娓娓道来：“当年玉道长会在我每次将修为和灵力渡给阿腾时候，问我们两人的身体感觉和心智变化。”
　　“起初我以为他是在关心我们，后来发现有些不对劲，除了关心之外，他应该还有别的情绪在里面。”
　　“玉道长问得内容都太细致入微了，甚至还让我把每次的症状和情况都写下来给他。”
　　“后来，我有问过他原因。”
　　公孙欠说到这，忽然笑了笑。
　　“他是我的恩人，但我们见面的次数并不是很多，所以关系不是很熟，那次我以为我问了他不会回答。”
　　“但没想到……”
　　……
　　十七岁的公孙欠将茶杯端给青衣男子，抿了抿唇，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犹犹豫豫地问道：“恩公，为何你要我……把每次给阿腾嫁接修为时发生的状况……都写的那么详细。我……我不太明白。”
　　少女说完这句话，又咬了咬唇，有些踟蹰，她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这不该是她问的。
　　玉青竹听到少女的问题后，似乎笑了笑，漂亮的眼尾微微翘起，那双桃花眼很是灵动，“别紧张，不过是问个问题，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的声音很好听，但公孙欠更紧张了，玉青竹本身特有的气质和气场，都是寻常修仙者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的。
　　就像遥不可及的明月一样。
　　玉青竹垂眸看着手边的茶杯，茶水上还飘着一片嫩叶，是公孙欠早上采摘的，很新鲜。
　　她前天又被公孙府的下人们赶到了茶田里忙农活。
　　玉青竹轻声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也瞒不了你。”
　　他抬眸看向公孙欠，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一丝愧疚。
　　公孙欠怔了怔，“恩公……”
　　玉青竹忽然出声道：“我在拿你们试验。”
　　公孙欠的声音猛地卡住，愣在了原地。
　　玉青竹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哀痛，转瞬即逝，他自嘲道：“同时，我也在拿我自己试验。”
　　接着，中间停顿了许久，静到房间里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玉青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因为我想逆天改命……救一个人。”
　　明明他还是用很平稳的语气在讲话，但当时的公孙欠却听出了几分苦涩的味道。
　　……
　　公孙欠回忆完，衡衣沉默了很久。
　　“所有关于玉道长的事情，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公孙欠呼出一口气，“这次是真的。没有骗你。”
　　衡衣闭了闭眼，掩住眼里的色彩，温声道：“多谢。”
　　公孙欠道：“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件事要和衡九公子你说。”
　　衡衣睁开眼睛。
　　公孙欠蹙眉道：“你和阿腾掉下凡人山，这件事情有些诡异。”
　　衡衣抬眸，“何意？”
　　公孙欠问道：“你们在万鬼海跌入凡人山时，是不是被一阵龙卷风夹杂着雷电给刮下去的？”
　　衡衣“嗯”了一声。
　　公孙欠和北瑟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沉重。
　　衡衣见她们如此，试探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公孙欠又停顿了许久，才道：“雷系风很特殊，功法掌握很难，万鬼海能使用这个法术的只有……成渊鬼王。”
　　衡衣慢慢睁大眼睛，有些惊异，“为，为什么。”
　　他与公孙腾，跟成渊有何仇怨？要知道当时若是没有锦卿和公孙欠的陪同，他们在凡人山很可能会没命。
　　怎么会是这样的性命之仇？
　　“成渊鬼王他……”衡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北瑟打断了。
　　“凡人山残余的雷系灵力是我发现的，调查这件事也是我亲自着手的。”
　　衡衣顿了顿，道：“多谢北……”
　　北瑟睨眼看了看天空，仰头躺在屋顶上，沉声又打断了衡衣的话：“成渊心思细密，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也要动用雷系风来攻击你，可想而知，他很忌惮你的修为啊，这是在担心其他功法不能将你打入凡人山呢。”
　　衡衣抿了抿唇。
　　北瑟转头看向衡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所以，你的修为恐怕不止到天人榜九吧？”
　　衡衣沉默不语。
　　北瑟哼笑一声，“万鬼海的时候我就很好奇了，明明是二十七岁飞升的资质，为何会晚了整整三百年？结果你没回答我。当时我看锦卿那护犊子的模样，也不能缠着你多问，现在那小崽子不在，你可别想糊弄我。”
　　她提到锦卿，让衡衣的心跳忍不住快了半拍，他按耐住内心絮乱的情绪，轻声道：“北瑟阁下从来不管外人的琐事，为何会来关注我的事情？”
　　北瑟的唇角勾了勾，“公孙腾毕竟是我内弟，成渊伤他，我不能不管。你嘛，当时是顺带的喽。况且……”
　　她眼中含着冷意，“你的飞升这么古怪，百年未有过，我很感兴趣。”
　　衡衣看了一眼她眸子里的冷光，淡淡垂下眼帘。良久，他才缓缓起身，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润。
　　“恕不奉陪。”
　　北瑟一听，整个人都冷了下来，面色黑沉，“你，说什么？”
　　衡衣侧眸，“在下很感谢北瑟阁下查清凡人山的疑点，但是您若是想用信息换信息，这让在下……很为难。”
　　北瑟美眸里闪过怒意，坐起身子，手掌一番，火球迸发，声音残酷，“臭道士，别敬酒不吃……”
　　公孙欠忍了忍，还是抬手施了一个结界把北瑟罩住了。
　　北瑟一愣，看清结界的模样，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用我教给你的对付我？”
　　公孙欠叹了口气，走进结界里顺她的毛，“阿瑟，衡九公子救了我弟弟，这个信息告诉他才是应该的，你刚刚提的条件确实有些不公平。而且……我们家阿瑟可是最温柔最体贴的小天使，应该不会这样做的吧？”
　　北瑟很快被顺毛，慢悠悠地躺进公孙欠怀里，翘着二郎腿，看向衡衣，语气不好，“快滚快滚，别打扰我们的清净。”
　　说完她又扭头看向公孙欠，声音柔了几个度，“调查完公孙府这里的鬼气后，正好是晚上，咱俩一起赏月吧！”
　　公孙欠温柔地笑了笑，“好。”
　　衡衣看着她们的模样，忽然有些羡慕。
　　北瑟见自己不追问衡衣的秘密了，但这臭道士还不走，着实打扰她亲热，骂道：“还不滚？”
　　衡衣也不在意她的态度，突然出声，礼貌又困惑地问了一句：“请问，你们是道侣吗？”
　　北瑟：“……”
　　公孙欠：“……”
　　气氛凝固，蔓延着尴尬。
　　两人一鬼大眼瞪大眼，瞪得像铜铃。
　　静默几秒，北瑟忽然爆呵一声，“我们难道不像吗？！你现在才发现吗？！你是什么反应弧度？！绕了上三界一圈吧这是？？”
　　越说越生气，最后她彻底发飙了，“妈的，臭道士，拿命来，我今天非得砍了你！！！”
　　公孙欠为了拦着北瑟只好抱着她的腰，无奈又歉意地看向衡衣，“衡九公子对不起啦，今天我们就不聊了，日后再见。”
　　衡衣尴尬地红了脸，连忙对她们一揖，“实在对不住，恩情日后必会答谢，告辞。”
　　说完，他匆匆走了，身形不似以往的从容淡定，反而很慌乱，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样。
　　走前还听到背后的北瑟对公孙欠委屈地说了一句，“他在嘲讽我们不够恩爱是吗？是在嘲讽我没有锦卿会宠人吧？是吧是吧？”
　　公孙欠嘴角抽了抽，“……衡九公子应该没有这个意思。”
　　衡衣匆匆离开，此刻已经夕阳西下，晚霞给皇城的天空染上了一层霓虹之色，他漫步在街道边，许多店家门口都开始挂上灯笼，张罗着夜晚的生意。
　　大唐国的夜市不仅是是百姓们夜生活的玩乐场所，而贵族子弟们修完了一天的课业，也会穿着锦衣便服，来热闹的十里长街走一走。
　　衡衣的仙螺亮了亮，拿起一看，是云酒发来了传讯，告知他晚上大家要去皇城最大的酒楼聚餐。
　　他把仙螺又翻了翻，风露萤、叶无瑕一个时辰前也给他发了传讯，问他在哪里，内容很是担忧和关心。
　　衡衣抿了抿唇，抬起右手看了看食指上的通灵指环，眸光微微闪动。
　　道心破裂，是情动的证据。
　　他无法骗内心，更无法骗眼睛。
　　喜欢这种东西，内心再怎么忍耐着，也会从眼里跑出来。
　　对视瞬间，他无地自容。
　　衡衣抬眸望了望西边落寞的太阳边角，晚风拂过脸颊的发丝，长睫渐渐收敛起来。
　　就在此时，空中一道细小的亮光划过，直直地望他脸上降落。
　　衡衣缓缓睁大眼睛，那小东西离他越来越近，模样也越来越清晰。
　　是一只骰子。
　　衡衣不禁后退一步，伸出手正要去接。
　　眼看这骰子就要落在他的手心里，却忽然，它像是有神识似的在半空中转了个弯，落到了一家卖首饰的铺子里。
　　衡衣怔了怔，不是他的错觉，这骰子……有人的灵气。


第九十八章-玲珑骰子 
　　不知怎么的，他抬起脚，跟着骰子的轨迹来到卖首饰的摊位前。老板是位女子，已不惑之年，正坐在位置上雕刻打磨一块香木。
　　那只骰子正乖乖巧巧地依偎着一个小龙项链。如今细看它，衡衣发现这骰子好生漂亮，似乎不是用于赌场的器具。
　　菩提被打磨后露出月玉一般的颜色，玲珑小巧，雕刻的十分精致，可见制作者的用心。
　　而这骰子里竟还镶嵌着一颗颜色亮泽的红豆，白红交融，入骨之情。
　　衡衣倏然一惊，这骰子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似的，他的心脏又慢慢收紧，一股热意渐渐袭上喉间。
　　“这位公子是要买些什么吗？”摊主见衡衣气质不凡，容颜俏丽，却是呆愣愣地站在摊位前，也不买东西，就只是盯着首饰桌看，叫她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只好开口了。
　　衡衣闻言，抬眸正好对上女人疲惫的神情，他目光看向她满手的茧子和白旧的布衣。
　　他抿了抿唇，温声道：“请问，这颗骰子卖不卖？”
　　说着，他抬起手，指了指混在一堆首饰里的玲珑骰子。
　　摊主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蹙了蹙眉，有些困惑：这是俺家卖的东西吗？怎么以前没有见过……
　　算了，有可能是大郎前天进的货。每天忙着生计，她有些疲惫地抓了抓头发，些许是自己忘记了。
　　“摊位上的都是要卖的，这骰子俺之前好像没见过，价位也没有……”摊主翻了翻账簿，“我找找，在哪来的？”
　　衡衣温和地笑了笑，“那便按这里的最高价来报吧。”
　　摊主一愣，看向温润的白衣男子，这骰子也不是什么稀有东西，材料还比不过从河里捞出的珍珠贝。
　　这笔交易要是成了，亏的是这位公子，她家是赚了的，摊主神情有些犹豫，可是这样做有点不道义，但是家里的补贴也不够了……
　　衡衣看了看摊主犹豫的样子，似是猜出了她在想什么，轻笑一声，温声道：“多谢了。”
　　他拿起骰子，留下了碎银，也不等摊主反应过来，就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摊主看着眼前能够他家花销一个月的碎银，又看了看衡衣离开的方向，深深一拜。
　　近处，河流之中，青年男女们放起了花灯。
　　远处，夜幕之上，一排排孔明灯缓缓升起。
　　衡衣走在夜市里，晚风吹起他的道袍，淡淡抬起眸子，他的眼里，映着人间繁华。
　　夜色，正美。
　　……
　　一炷香过后，衡衣来到了云酒说的那家酒楼，说出了来意后，小二领着他到了三楼的豪华厢房。
　　云酒和颜祇正在里面拼酒，叶无瑕拿着仙螺正在和司掌殿的人传讯，风露萤看着窗外的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只有锦卿不在。
　　见到来人，他们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过去。
　　然后，厢房里静了一瞬。
　　云酒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跳到衡衣边上，一把搂住他，嘤嘤嘤道：“衣美人可想死我了。”
　　衡衣无奈地回抱了一下他。
　　风露萤走了过来，目光担忧，问道：“衡九，你这一个下午去哪里了？”
　　衡衣道：“去查了一些事情。”
　　风露萤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衡衣抿唇道：“抱歉，让你们担心，我连招呼都没打就突然离开……”
　　风露萤摇摇头，笑道：“没事。”
　　叶无瑕虽然很想和衡衣说话，今天他找了衡衣很久也没有找到，不免有些担心，但是他现在还要和司掌殿的司常尊者汇报今日的任务详情，毕竟这次的任务司掌殿上层很重视。
　　他忙的抽不出空来，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山木……与木……三整……兮理……
　　云酒揽着衡衣的肩膀走到餐桌前，一边介绍道：“仙人做久了没意思，还是怀念人间烟火味。大唐皇城的美食我可垂涎好久了，今天我请客，你们不要客气！来，衣美人，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鸡髓笋、绣花高饤八果垒、藕粉桂花糖糕、鲜蹄子脍、炒沙鱼衬汤、通花软牛肠、血粉羹、青虾卷……”
　　衡衣看着眼前一桌美味的菜肴，耳边是云酒一股脑报出来的菜名，忽然觉得脑子有些晕。
　　他这是第一次见这么丰盛的一桌菜。
　　云酒报菜名报了好久，最后他终于指了指最后一道，“这是胭脂鹅脯。”
　　衡衣忽然一愣，目光停留在那道菜上，这是用鹅的胸脯做的，肉嫩鲜美，一片片鹅肉被整齐地摆在碟子里，油脂欲滴，淡淡的蜜香味。
　　云酒见衡衣的视线在胭脂鹅脯上多停顿了一会，便多介绍了一句，“它具有补阴益气、暖胃开津的功效。”
　　他说完，又笑了笑，开玩笑道：“就是这胭脂鹅脯听起来有点像颜祇鹅脯。”
　　一旁颜祇因为有些醉，没了抵抗力，只能骂道：“你……滚。”
　　云酒朝他做了个鬼脸。
　　衡衣眨了眨眼睛，慢慢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深色。
　　胭脂一词让他想到了几个月前在鬼界红绡楼见过的……鬼姬胭脂。
　　以及在旻月皇宫时那令他熟悉却无法想起的鬼气，此刻也终于回忆起来了。
　　原来是她的。
　　衡衣抬眸看向叶无瑕，却见他也正盯着胭脂鹅脯若有所思。
　　司掌殿熟知下三界所有注册了户籍的人鬼妖，更别说鬼姬胭脂还是第四鬼市鬼主座下第一副手，是个比较有名的鬼。
　　叶无瑕从小聪慧，拥有着敏锐的直觉和洞察力，他们师兄弟四人出宗门任务的时候，叶无瑕的成绩也是最好的。
　　果不其然，衡衣见叶无瑕拿出仙螺，似乎是要向司掌殿查资料，聊了几句后他起身走向衡衣。
　　“师兄，旻月皇宫抽出的鬼气，可以给我采一下样本吗？”
　　云酒拉着出神的衡衣坐了下来，闻言眨眼道：“啊？你们从旻月皇宫抽出了鬼气？我之前明明仔细检查过的，没有啊。”
　　衡衣一边将装着鬼气的留仙瓶递给叶无瑕，一边对云酒解释道：“是后来有鬼刻意加上去的。”
　　叶无瑕接过留仙瓶道了谢，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打开仙螺传讯司掌殿。
　　云酒蹙了蹙眉，“故意留下线索？我倒分不清了，友军还是敌人？”
　　衡衣摇了摇头，这中间有几个疑点他还没想透。
　　云酒鼓着脸想了一会，看了看坐在窗台前闭眸修养的风露萤，又看了看忙着公事的叶无瑕，再看看已经喝的酩酊大醉的颜祇，忽然气道：“一桌好菜没人吃，这破任务如今我觉得也玩大了，锦卿这小畜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月色这么美，居然无人与我共饮此杯！痛哉！”
　　说完，他又意犹未尽地重复了一遍：“痛哉！”
　　风露萤听到云酒的话，忍不住嘴角抽搐，她看着月色没有回头，“我最近要减肥。”
　　云酒闻言，哼道：“都是借口，仙人减肥，多此一举。”
　　他话音刚落，便见衡衣拿起酒杯仰头喝完了。
　　云酒还没来得及阻止，“啊衣美人，锦卿说你身子刚恢复不能喝……”酒。
　　月色之下，衡衣白皙的喉结轻轻滚动，细腻如玉的颈脖有种性感又脆弱的魔力，云酒顿住，舔了舔嘴，话锋一转，“我们一起喝吧，我叫人拿些热酒来。”
　　衡衣淡淡点了点头，低声道：“嗯。”
　　云酒眨眨眼，直勾勾地看着衡衣，咧嘴一笑，雪白的一排牙齿盈盈亮亮，嘻嘻道：“不知道衡九公子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酒逢知己千杯少？更何况我遇到的还是一位美人知己。”
　　说着，他便抬起酒杯豪爽地干尽了，又顺手给衡衣面前空荡荡杯子里倒上了热酒，动作流畅。
　　云酒觉得今夜的衣美人不似以往的温润，似乎是心事，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沉默和阴美。
　　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很适合喝热辣的桃花酒。
　　衡衣也不扫他的兴致，况且他本就喜欢云酒的性子，这人又是锦卿的表弟，他难免也有些爱屋及乌。
　　而且，他心情郁闷的很，不想拒绝这次发泄的机会。总觉得喝了酒心情会好一点，骗骗自己也可以。
　　锦卿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他赢回来的那位花魁少女也同他一齐不见了。
　　衡衣喝下一杯酒后觉得鼻腔辣辣的，眼睛泛起红润，脸色微醺，也不忘向云酒道谢：“谢谢。”
　　云酒摆了摆手说不客气，又给他斟上一杯酒，还是温热的，十分贴心。
　　然后他自己举杯邀明月，痛快道：“喝！不醉不归！”
　　红袍飒爽飞舞，谁家少年足风流。
　　这厢，两人拼起酒来，而另一边，颜祇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叶无瑕一边谈着公事一边看向衡衣，似乎想阻止他，但又被尊者扣着实在是为难。
　　云酒给自己灌了一坛子，面色不改，笑道：“对了，我还没有向衣美人道谢呢。”
　　衡衣抬起有些醺醉的眼睛，“嗯？什么……”
　　云酒看了一眼风露萤，道：“小风姐姐为君璞的事情烦恼了很久，公孙府阴霾一日不除，君璞那小子可能一日都不能睡安稳。”
　　衡衣也看了看风露萤，若是平日里的自己，此刻肯定会沉默地等待话题转变，但现在他却有些醉了，想起白日里在公孙府见到君璞时候的情景，不自觉地道：“风姑娘和君璞殿下是怎么了……明明是姐弟为何不相见……”
　　云酒叹了口气，道：“风露萤未飞升前是君氏养女，和君璞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他俩先前有过……嗐不说了，这个不能说。反正君璞这小子当个君主还不错，但绝对不是良配。”


第九十九章-上古白泽 
　　衡衣迷迷糊糊地看着云酒的嘴巴一动一动，有些听不清他在说些啥。但总之，点头就对了。
　　云酒见衡衣点头，目光亮亮的，“衣美人也觉得我说得对！”
　　他扭头看向风露萤，教育道：“小风姐姐你瞧瞧啊，我们都觉得君璞绝非良配，你看天涯何处无芳草，干嘛非要挂死在一颗树上呢。”
　　衡衣配合他着胡乱点着脑袋。
　　风露萤侧眸看了一眼他们的亚子，眉头抽搐，“两个活宝……”
　　她也叹口气，转身，双手撑在窗台上，坐在了楼台之上，抬头仰望着大唐明月。
　　那人心中装着家国天下，明明可以飞升仙界，却仍然放不下百姓和国家。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为小情小爱停下步伐？
　　风露萤朝大唐皇宫看去，淡淡笑了笑，晚风吹起她的长发，背影纤瘦。
　　飞升和修仙，会掩盖住君璞真正的才华。
　　盛世大唐，储君气魄，天纵少年，这青史必将是君璞的舞台。
　　而她，修仙漫漫长路，早已学会朗笑而行。
　　注定不会相交的两道光，不如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
　　足矣。
　　……
　　衡衣没有多少朋友，更没有遇到过对他如此热情的人，一时间被云酒不知道灌了多少杯下肚。
　　他修道禁酒，也从未喝过这般多多酒，酒劲来了一下子头晕眼花起来，茫然地盯着云酒看了一来，眼睛懵懂水润，活像一只迷了路的小仓鼠。
　　云酒笑嘻嘻去捏他的脸颊，觉得可爱极了。
　　他打趣道：“没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衡九公子醉起酒来是这般模样，可不能叫锦卿那狐狸崽子看到，否则要兽性大发了。”
　　反正衡衣醉着呢，也听不清他在说些啥。云酒感受到指尖下的皮肤细腻柔软，又忍不住揉了揉。
　　“哦？不能让谁看到？”
　　忽然，一道阴翳却又妖异如罂粟般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云酒莫名打了个寒战。
　　他僵硬着脖子扭头，对上了一双无比熟悉却又漂亮如宝石的暗紫瞳眸。
　　云酒：“……”
　　锦卿看着他，那张妖孽无双的容颜上慢慢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云酒讪讪收回捏着衡衣脸蛋的手指，觉得自己的手指关节咯嘣脆响，似乎已经被某妖凌迟几千遍了。
　　“……表哥，晚上好呀。”能屈能伸的云少主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完全忘记了自己誓死不称呼锦卿为表哥的誓言。
　　锦卿闻言，眉梢一扬，勾唇道：“小酒照顾我家师兄，真是辛苦了。”
　　云酒不动声色地稍微离衡衣远了一点，笑道：“哪里哪里，客气客气，毕竟是嫂子嘛。民间不是有句俗语叫，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嗯？等等，我在说啥，我在哪里？我要去睡觉了吗？”
　　他看着表哥越发和善的笑容，连忙把说漏嘴的话圆回去。
　　锦卿微微一笑，“乖，去吧。”
　　云酒：“……”
　　这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他直觉地感到锦卿应该是少说了一个字。
　　锦卿目光移向支着脑袋喝酒的衡衣，此刻温润的白衣道长已经醉在了氤氲酒香里，神情是平日里没有的慵懒撩人，他的周围飘荡着香浓的甜味靡丽，美人如画，脸畔微醺，眼眸潋滟。
　　当他朦胧地朝自己看过来的时候，锦卿忽然感觉到下/腹一紧，心尖像是被羽毛挠了无数遍。
　　云酒看着锦卿开始变得灼热的目光，轻轻咳了一声。
　　锦卿微微收回目光，淡淡看向云酒，似笑非笑道：“哦对了，能解释一下你刚刚说的兽性大发是什么意思吗？这些成语和俗语你都是从哪学来的？”
　　云酒默默闭嘴，决定不讲话了，他要去睡觉觉了。
　　风露萤见形势不对，也连忙走出厢房。
　　衡衣此刻还没完全醉，意识模糊间好像听到了锦卿的声音，他跌跌撞撞地坐起来，循着声音朝自家师弟走去。
　　“师兄……”刚刚忙完的叶无瑕一惊，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身体，连忙想要去扶他。
　　但锦卿动作比他更快，迅速上前将衡衣揽到了怀里。
　　衡衣的鼻子撞在了他坚硬的胸膛上，不由得眼眶微酸，原本因为醉酒而湿润的眸子更加水汪汪了，他懵懵懂懂地抬起头，艰难地看清了抱着自己的人便放心下来，眷恋地蹭了蹭锦卿的颈脖，轻声呢喃：“卿郎……”
　　这一声跟以往的清雅温润完全不一样，而是带上了醺醉的软糯，透着懒懒的无措和软软的茫然，似是在叫心上人。
　　锦卿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胳膊更加用力地勒紧师兄的腰肢。
　　刚睡醒的颜祇眼睛抽了抽，觉得自己的狗眼被眼前的粉红泡泡给闪瞎了。他真的很想提醒九尾千面能不能感情不要那么外露，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断袖。
　　不对，好像大家都知道了。就连他这个正直的男人也都一清二楚了。
　　颜祇见叶无瑕脸色阴沉的厉害，有些害怕地裹紧本就穿的不多的衣服，走出了厢房去散酒气。
　　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叶无瑕深吸一口气，正要向前拉开躺在锦卿怀里的衡衣。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断了厢房里微妙的气氛：“三位，打扰一下。”
　　这个嗓音很有穿透力，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味道，如同冰水一般清凉让人脑子一下子清醒许多。
　　衡衣的脑子微微清明了一些，他愣愣地抱着锦卿，歪着脑袋朝厢房外看过去，对上了一双冷漠淡然的眼神。
　　庄家带着面具，此刻静静地看着他们，他袭一身禁欲的黑色汉服，身姿修长，看上去跟锦卿差不多高，但是气质却是截然不同，带着孤冷和寡淡，宛若天上的一轮清月。
　　他似乎对眼前两位男子抱在一起的场景并不感兴趣，只是看了看衡衣的身体之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又渐渐恢复了平淡。
　　锦卿微微侧眸，道：“哦？赌坊的庄家，有何见教。”
　　叶无瑕眯了眯眼睛，总觉得这个庄家气质不凡，他在赌坊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庄家只是淡淡点头，礼貌解释道：“我来拿回我的东西。是这样的，我有一颗玲珑骰子，现在跑到你怀里的这位白衣道长身上了。”
　　说着，他的目光看向衡衣道袍的袖口。
　　衡衣歪了歪脑袋，脑子里虽然迷糊，但还是记得下午自己花了三个月伙食费买来的骰子，“哦……你说那颗骰子。”
　　原来是庄家的啊，怪不得这骰子里会有人的灵气，想必应该是认庄家为主了。
　　这个庄家估计也是个修仙的……
　　衡衣虽然醉了，但还是知道物归原主的，他正想伸手去拿袖口里的骰子，却没想到它听到庄家的声音后，忽然自己跑了出来。
　　玲珑骰子离开了衡衣的灵气庇护后，在空中上下浮动，显露出它原本的灵力气息。
　　那一瞬间，在场诸位的神情皆是一变，气氛突然就凝固起来。
　　厢房内，叶无瑕眯起眼睛，“这灵力是……”
　　厢房外，云酒怔了怔，“这灵力是……”
　　锦卿抱着衡衣，垂下眼帘。
　　玲珑骰子飘到衡衣旁亲切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又迅速离开，生怕被锦卿拍掉。
　　它向衡衣告别完之后，慢慢飞回庄家手里，然后安静地躺着不动了，灵力也在庄家的庇护中被掩盖住。
　　庄家看着手掌心的骰子，眼中闪过一丝宠溺和温柔，勾了勾唇，呵护般地将它收起来，再次抬眸时又恢复了冷淡。
　　他好像一点不在意别人觊觎这颗独特的骰子。
　　他这种人要么是事不关心，要么是能力强大到足以匹敌世间任何觊觎者。
　　庄家看向衡衣，淡淡笑了笑，“它总是喜欢乱跑，我稍不留神就会跑出去玩，多谢衡九公子相救，下次见面我必会相报。”
　　“后会有期。”
　　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便转身离开，留给他们一个高大颀长的背影，清冷孤傲，干脆又冷淡。
　　衡衣眨了眨眼，要是他平日清醒的时候必然不会失了礼仪，但此刻醉酒的自己只是呐呐地问了一句“那位公子是谁呀”，然后心中感慨一下那人气质真独特，就乖乖地缩在锦卿怀里不动了。
　　锦卿很少能见到师兄这般依赖他的样子，哪有时间管庄家是谁，连忙抱紧衡衣温存一番。
　　另一边，厢房外面，风露打量着庄家的背影，“我先前还以为他只是人界赌坊的庄家，没想到竟然是跟我们一路的，来自上三界的某位？”
　　她顿了顿，分析道：“竟然隐藏这么深，连我都没发觉到，恐怕修为在旷世上古天人这些级别。”
　　最近都是些什么日子，随便下个界都能碰到这么多上三界的大佬？
　　“先前在赌坊和庄家对赌的时候我就有点感觉到了。”云酒摸了摸下巴，点头道：“他就是上古界的那位神龙族少族长，白泽。他的天赋不亚于锦卿，也是四大上古神兽之一，在神龙族是颇受爱戴，就是性子冷了点，高冷寡言而不食人间烟火。”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不对，我得换个形容词了，白泽五百年前是不食人间烟火，现在嘛，未必。”
　　居然都下界来赌博了？这可不像是白泽的做风啊。
　　这位少族长一向深居神龙族闭关，除非有大事情要办，否则从不在外走动，行事低调，为人冷淡。
　　还有那颗骰子，云酒眸中闪过暗芒。
　　没错，那颗骰子里的灵气，就是五百年前的千度所拥有的气息。
　　有着千度仙君灵气的骰子，这来历可不简单呐……
　　云酒深思着，微眯起眼睛。
　　……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第一百章-只对你硬 
　　“原来是白泽少族长。”风露萤听了云酒的话，“嗯”了一声，奇怪地问道：“你们见过？认识？”
　　云酒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们见过，但不认识。他两百年前曾经去过结缘殿，有幸说过两句话。”
　　讲到这他就顿住了，意思点到为止，毕竟有些事情是雇主的秘密，他不能过多说些什么。
　　风露萤若有所思地看向白泽离开的地方。
　　衡衣搂着锦卿的脖子，满眼醉态，疑惑地转头看了看厢房里，发现人都没了，只有叶无瑕阴森可怖的一张脸，眼睛像饿鬼一样看着他。
　　他抿了抿唇，感觉这张脸很是亲切，两百年前的小无暇也曾是这样看他的。
　　于是，醉晕了的衡衣现在的记忆回到了过去，亲昵地对叶无瑕说了一句：“无暇，还要喝酒嘛？”
　　锦卿眯了眯眼睛，眸色漆黑地盯着衡衣，十分危险：“嗯？”
　　叶无瑕听到衡衣的语气，怔了怔，这种熟悉亲昵的语气让他有些恍惚，目光一动，脸色没有刚刚那么可怖了。
　　随即，他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故意忽略某妖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对衡衣笑道：“师兄已经醉了，我为你宽衣，早些休息吧。”
　　说着，叶无瑕张开胳膊向衡衣走来。
　　衡衣眼眸氤氲空濛，呆呆地点了点头，似是在应和他。
　　锦卿：“……”
　　叶无瑕朝锦卿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锦卿看着怀里醉的昏天黑地对别人毫无防备的衡衣，脸色瞬间阴沉无比。
　　静默半秒，他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对杠叶无瑕，而是垂眸看向衡衣，撒娇道：“师兄……”
　　衡衣听到他的声音就立马抬眸了，眼神软软的，目光十分专注地看着锦卿。
　　锦卿亲昵地搂着白衣道长的肩膀，声音温柔，故意把话说得很严重，将叶无瑕贬得一文不值：“你离那小子远一点，他男女通吃，荤素不计，爱玩的很。”
　　叶无瑕：“……”
　　去你吗的男女不忌，老子只喜欢师兄好吗？
　　但这话因为不符合他对外的形象，叶无瑕只能憋在心里诽腹。
　　还有，他没想到九尾千面居然是这样厚脸皮的人，这么高大个居然还好意思对师兄撒娇？
　　叶无瑕眼角抽了抽，怎么办，他学不来，自己这样岂不是少了一个优势？
　　衡衣因为醉酒，泛着微红的皮肤潋滟诱人，他费劲地睁了睁眼睛，朦胧地看了一眼叶无瑕，却又被锦卿板正脑袋朝向自己。
　　衡衣困惑地眨了眨眼睛，认真又迷茫地打量起了锦卿。
　　锦卿满意一笑。
　　叶无瑕嘴角也开始抽搐，感觉自己遭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他咬牙，开始口不择言：“师兄，你离这头野狐狸远一点，我听说九尾狐妖骄奢淫乱，欲望很强，还朝三暮四，喜欢跟不同的人行苟且之事，今天那位花魁怕是早被他收入后宫了！”
　　衡衣敏感地听到“花魁”二字，缓缓睁大双眼，身体条件反射性地想要推开锦卿。
　　锦卿强势地揽着他的腰，把人揉进怀里，也不去管叶无瑕说的话，而是俯身凑到衡衣耳边，低声道：“师兄，我是欲望强，但也只对你硬的起来。”
　　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性.欲。
　　衡衣全身瞬间烧透了。
　　锦卿看着衡衣通红的颈脖和耳朵，眼眸暗了暗，忍了那么久，现在只能仗着师兄喝醉，如此占便宜。
　　他苦笑一声。锦卿，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叶无瑕看着锦卿对自己的心上人做出如此孟浪的动作，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司掌殿严格的规矩了，一掌运起灵力，“混账，放开他！！！”
　　锦卿淡淡挥手，直接压倒性地给叶无瑕设了个结界，将其封在里面。
　　叶无瑕双眼赤红，使出全身法力想要打破结界，他如恶鬼一般看着锦卿，像是要把他撕扯成碎片。
　　锦卿看也没看身后的叶无瑕，转身离开了厢房。
　　一路上，他垂眸盯着怀里快要睡着的人，眸色沉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锦卿抱着衡衣回到了客栈的房间。
　　衡衣此时酒劲已经上来，似梦似醒，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锦卿脖子上，神态慵懒，嘟囔的说些什么的话，嗓音低柔叫人听不清具体。他嘴唇紧贴着锦卿的耳朵，毫无意识地倾吐热气。
　　耳根瘙痒，滚烫的、细腻的触感经过神经传到大脑皮层，带来了全身的战栗，锦卿的目光一下子灼热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帮衡衣简单地洗漱一番，把人抱到了床上。
　　这些简单的事情做下来，锦卿浑身是汗，高大的身体竟有些体力不支。额头一片红晕，可见在用极大的毅力忍耐着。
　　衡衣淡淡闭着眼睛，睡颜恬静，美玉般的容颜染上了醺红，房间里暖光融融，将他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浅金色，气质愈发圣洁、清澈，美丽、剔透，还有平日见不到的柔软、慵懒、媚态。
　　锦卿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后目光落到某处，盯着衡衣那水润的薄唇，心尖颤了颤。
　　锦卿摩挲着衡衣白腻的脸蛋，指尖溢出浓浓的爱意。空气中蔓延着那人身上的酒香，微微甜腻，淡淡苦涩，仅是气味就让他欲罢不能，皮肤如触电般的酥麻起来。
　　衡衣敞开的衣襟遮不住他性/感的锁骨，白皙的胸膛好似天下最美的食物，等待着某位的品尝。
　　锦卿呼哧喘着粗气，双臂强势地撑在衡衣的身体两侧，暗紫瞳眸深邃极了，眼睛赤红无比，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但他始终没有低头去含住那淡粉的薄唇。
　　这样的姿势僵持了许久，睡迷糊的衡衣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冷意，身体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不经地微微蜷缩。锦卿才猛地回神，倏然退开跌坐在床边。
　　房间里内的夜明珠渐渐变暗，微光里，锦卿背靠玉塌，弯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逆光之下，他的侧脸精致无缺，几缕细碎的发丝从额间垂落，懒懒地滑过白皙的下颚，给他平添几分无助和乖巧。
　　但那双暗紫瞳眸里却烙着惊人的欲/望和滚烫的危险，灼烧了空气里的檀香，热意许久不散。
　　半晌，他颓废地仰起头，嗓音沙哑地叹了口气。
　　……
　　半夜里，衡衣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头痛欲裂，这是他第一次喝酒，也是第一次喝醉。
　　他盯着头顶上的床幔流苏帐微微发呆，等到脑袋清醒了一点，身体也没那么酸麻了，才起身。
　　房间没有锦卿身影。
　　身上的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晚上也不知道是谁把他送回来的，隐约间他好像看到锦卿守在床边，后来风露萤似乎进来送了醒酒汤。
　　他是怎么喝下去的来着……
　　不记得了。
　　头晕脑涨的，一时间竟有些想不起来，衡衣揉了揉眉心，准备趁着月色还没消散，打算去客栈的后花园里散步，去一去酒气。
　　走着走着，右手食指上的通灵指环越来越热，他微微抬起手，想起这指环是和锦卿的那只互相有感应，而看自己的指环反应，锦卿似乎就在这附近，所以两只通灵指环的感应越来越强烈了。
　　衡衣已经半天没有看到锦卿，现在竟有些想见他了，于是他跟着通灵指环的指引来到了花园里的人工湖边。
　　“嗯……大概就是这里了。”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见不远处有座小亭子，里面似乎有人影。他一边朝那里走过去，一边喜道：“对，在那……”
　　衡衣的声音猛地一顿，身子倏然一僵，然后缓缓睁大眼睛。
　　亭子里，一男一女正相依说着悄悄话，姿态亲密。青年高大俊雅，女孩娇小可人。
　　月光照耀下，看清了那女孩的模样，正是赌坊里那位花魁！
　　虽然看不起那青年的样子，但见他的气质和身高，衡衣知道，那是锦卿。
　　一时间天旋地转，原本就昏暗的夜晚似乎更加漆黑了。
　　衡衣猝然收回脚，条件反射性地后退了几步，还一不小心踩到了树枝。
　　“咔擦”一声枝条断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尤其清澈响亮，他不禁看向锦卿，却发现这突兀的响声并没有把亭中的男女吸引过来，他们还是若无其事地聊着天。
　　明明以锦卿的修为，在他走进这个庭院的时候就该察觉到了的。
　　衡衣缓缓垂下眼帘，如果先前他还在迟疑、在犹豫自己的感情，而现在皎洁的月光照下来，让他的内心无处遁形。
　　这是他三百多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初次体验情爱，他会踟蹰，会感到不可置信，会茫然地逃避在人群里，想要藏匿起自己这该死的欲望。
　　但衡衣以为他能很平静，他以为他能想平时一样继续与锦卿相处，他以为他能接受锦卿有了别的在意的人。
　　而今天老天爷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看到锦卿和别的女孩站在一起登对的模样时，看到那个女孩不断地用娇躯贴蹭锦卿的时候，衡衣心里的那种惊涛骇浪，那种心如刀绞，那种鲜血淋漓。
　　真实到令他害怕心惊。
　　原来……
　　他，并不能。
　　他，做不到。
　　他，其实是如此一个妒夫。


第一零一章-是进是退 
　　心脏像是被螺旋刀来回割扭，抽痛无比，说不出的压抑
　　很压抑。
　　压抑得要死。
　　压抑得想把人掀翻。
　　压抑得有一股要拆了这座酒楼的冲动。
　　衡衣苦笑一声，他不是傻子，就这个欲望冒出一点矛头的时候，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他遇到了一种恶魔。名曰，妒嫉。
　　被锦卿宠爱了那么久，居然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衡衣再次抬眼时，眸子里已经遮上了一层氤氲。
　　他是一个觊觎师弟的变态。
　　攥了攥指尖，衡衣忍不住抬起腿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却忽然顿住，片刻，他又不禁后退了几步。
　　此刻，是进还是退？
　　他的眼睛里闪过犹豫和惧意。
　　就在纠结到快郁结之时，有人替他做了决定。只见眼前红影一闪，耳边疾风吹过，颜祇凭空出现，直直地袭向那亭子。
　　衡衣：“……”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刚刚那一瞬间自己应该没有看错，颜四公子的表情似乎有些狰狞？
　　总觉得，今夜的信息量有些大。
　　不过，有人壮胆也是好的，衡衣深吸一口气，抬腿跟在颜祇后面走了过去。
　　亭内，锦卿听完了女孩所有的话，淡淡点了点头，道：“你所说的这些我清楚了，今后自求多福吧。”
　　女孩伏地一拜，沉声道：“虽萍水相逢，但多谢九尾千面阁下相助。”
　　锦卿没有看她，抬手一挥，撤去了他设在亭子外的结界，此结界是上古界最高级别的保护罩，有屏蔽万物气息的功能，它能让除施法者以外的所有人都无法窥探到这个结界的存在，同时将结界内外的人和物彻底隔离起来。
　　就连结界里面的人也无法察觉到外面。
　　这是锦卿对提供机密者最大的诚意，女孩心里也明白，敬畏地把头伏的更低了。
　　就在结界撤掉的那一瞬间，颜祇冲了进来，他没有去找锦卿，而是来到跪在地上的花魁面前。
　　看着地上的女孩，颜祇的眼神瞬间深邃，慢慢泛起赤血的红色，眸子里迸发出复杂的情绪，似是恨意，他咬了咬牙，身体颤抖着，“果然……是你。”
　　结界的保护罩裂了一个缝隙时，锦卿就察觉到了衡衣的气息，他抬眸看到亭子外，清瘦的白衣道长在晚风中站着。
　　锦卿目光闪动，“师兄……”
　　衡衣点点头，神情被黑夜掩盖住了，声音很轻，“卿郎。”
　　锦卿迅速来到他身边，握住衡衣微凉的双手，蹙眉道：“师兄怎么出来了？刚喝下醒酒汤应该多睡一会儿……”
　　他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衡衣的的表情，见师兄没有反感他的触碰，锦卿慢慢把手握地更紧了点。
　　衡衣感受着交缠的指尖触感，抿了抿唇，耳尖泛红，他没有开口说话，而是任由锦卿摆弄。
　　这样也好骗骗自己，留住这片刻的温存。
　　一点点，就够了。
　　很快，云酒、风露萤、叶无瑕匆匆赶来。
　　云酒看了看还在拉小手的卿衣哥嫂，又看了看亭子里目光如杀人般的颜祇，蹙眉道：“颜兄，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遛鸟呢？刚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冲了出去，而且还不走正门非要从顶上破个洞出去？！我们好歹住在一楼啊！”
　　颜祇冲出去的时候把房间上三层的天花板和客栈的屋顶全弄出个了洞来，一群客人午夜正睡得梦香，结果变成了午夜惊魂，一声巨响过后，睁开眼就看到头顶上有个黑漆漆的大洞，他们沐浴在月光之下，和上层下层的邻居大眼瞪小眼。
　　掌柜都哭瞎了，现在还在客栈最顶层闹跳楼。
　　叶无瑕阴翳地看了锦卿一眼，目光最终还是落在颜祇身上，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颜四，你先出来。”
　　风露萤见颜祇如狼地盯着花魁，以为他是老毛病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嫖娼？？？”
　　说着，她看向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孩，内心不由得产生了怜惜，以为她是被颜祇吓到了，于是走上前想要去扶起她，“来，姑娘你别怕，地上凉，先起……”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颜祇的怒吼声打断了。
　　“别碰这个怪物！！！！！”
　　风露萤被他冰冷又厌恶的语气震得手臂一僵，但她只是顿了一瞬，便继续去拉地上的女孩。
　　“我他妈说了你别碰这个怪物！”
　　“多谢风医仙，不用扶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了起来，一道冷酷颤抖，一道柔弱沉静。
　　是颜祇和花魁。
　　风露萤一愣，还没疑惑下三界的人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份，就看着原本伏在地上的女孩慢慢直起身子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十分平静，嘴角淡淡地勾起。
　　“不要误会，从两百年前起，我就只跪恩人。”女孩的嗓音又冷又艳，脸蛋绝美，她慢慢释放出属于自己的鬼气，“奴家刚刚是…腿酸了。”
　　风露萤感受到了她鬼气，瞳孔一缩，“你是……”
　　女孩半眯美眸，倏然妖艳一笑，“几位来自上三界的仙君们安好。奴家，鬼姬胭脂。”
　　声色荡漾，尾音勾起，随着话音落下，花魁少女的容貌渐渐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位成熟性感的女子，月色之下，红裙飘舞，鬼气肆意。
　　颜祇就站在她的边上，一人一鬼皆是红衣，若是忽略掉他们眼中的杀意，身形倒是颇有些登对之感。
　　叶无瑕皱眉道：“区区第四鬼市鬼主座下的副手，怎会知道我们来自上三界！”
　　衡衣一怔，忽然想起鬼姬胭脂之前在鬼界的红绡楼内认出了锦卿的芳尘扇，似乎她对上三界之事十分了解。
　　风露萤后退几步，来到云酒边上，眸中泛起疑惑，“胭脂姑娘也是飞升者？”
　　云酒顺手把风露萤拉到身后护着，抬眸看向鬼姬胭脂，笑道：“不是飞升者，而是和飞升者有勾结的犯禁者。”
　　此言一出，气氛冷凝。
　　叶无瑕眸色一沉，因为云酒所推测是对的，但现在还有很多疑点没有解释清楚，“看来在旻月皇宫留下鬼气线索的鬼就是你。鬼姬胭脂，你和旻月国主之死这件事有何关系？”
　　胭脂轻挑美眸，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圆润的指尖，“关系？”
　　她勾了勾唇角，轻轻吐气，“关系可大着了呢，我和旻月国主那个老头子，可是睡过的关系。”
　　叶无瑕：“……”
　　颜祇眸中迸发出怒火和厌恶，“你真恶心。”
　　风露萤皱了皱眉，她即使不喜欢颜祇，可也是了解其为人的，他对漂亮的女性向来态度很好，怎么如今对鬼姬胭脂是这般的粗暴？
　　她虽然对风尘女子的做法抱有不认同的态度，女人何必依赖于男人？自己也可以活出一番天地。只要少一分奴性，多一分自爱，便可。
　　但风露萤对侮辱女性的言语，是坚决抵制的，“颜祇你嘴巴放干净点。”
　　云酒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鬼姬胭脂，眸中闪过困惑，呢喃道：“感觉她身上被一股很强大的鬼气遮盖住了，看不清本体，但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颜祇听到风露萤的反驳，攥紧了手，没有去理睬。反而赤红着眼看向鬼姬胭脂，“胭脂，胭脂……你这个贱人，居然取和我谐音的艺名……不知羞耻！”
　　鬼姬胭脂闻言，快意地笑了起来，“一口一个贱人，你还真是对我情有独钟呢。”
　　颜祇一怔，随即恼怒道：“别恶心我了，我对你怎么可能……”
　　忽然，鬼姬胭脂靠近了他，踮起脚尖在他耳畔呼出一口气，像是妖精般的勾引，“我知不知羞，你在床.上不是知道的吗？”
　　她这句话虽然是靠着颜祇耳边说得，但是却故意让周围的大家都听到了。
　　颜祇感受着鬼姬胭脂的靠近，瞳孔震动，厌恶地皱起眉，生理性地反感后退几步，运起手掌的法力，就要袭击她。
　　“别放屁，老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叶无瑕虽然震惊鬼姬胭脂说得话，但还是没有忘记司掌殿的规矩，在颜祇攻击胭脂的时候及时反应过来，放出结界阻止他们厮打。
　　“颜四住手！司掌殿有规矩，飞升者不可对下三界的人鬼妖使用法术！”
　　颜祇被他阻止，稍微冷静了一点，但眸中还是有着怒意，直接用职称称呼叶无瑕了，“叶司常！这贱人明显是和旻月国事件有关系的嫌疑人，而且她还熟知上三界的我们的身份，可想而知是勾结了某个飞升者！对犯禁者何必手下留情！”
　　鬼姬胭脂妖娆一笑，“颜公子，我对你当然是熟知的，我们之前明明是关系那么亲密的人呀～”
　　叶无瑕看着眼前这一个两个都不配合他的调查，很是头痛，太阳穴直跳。
　　衡衣抿了抿唇，朝锦卿眨了眨眼。
　　锦卿点点头，松开了握着他的手，但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衡衣抬眼，对鬼姬胭脂温声道：“红绡楼一别，胭脂姑娘红衣风采依旧。”
　　听到着久违的温润声音，鬼姬胭脂目光转到了衡衣身上，忽然璀璨一笑，“衡九公子，好久不见呀！”


第一零二章-胭脂坦白 
　　说着，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神情少了几分轻浮，多了一些认真，对衡衣解释道：“对了，衡九公子你别吃我的醋，九尾千面阁下心里只有你，之前那些都是误会，我想九尾千面阁下会给你解释清楚的，你们快点和好吧！”
　　衡衣：“……”
　　锦卿：“……”
　　众人神情一顿，表情都有些卡住了。原本冷凝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风露萤用胳膊肘撞了撞云酒，悄声道：“看见没？学着点，人家这才叫真·助攻。”
　　云酒还在呆滞地佩服鬼姬胭脂直白的话语，也没和风露萤贫嘴，而是喃喃道：“嗯……学到了……”
　　叶无瑕心肌梗塞，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要爆裂开了。
　　这次任务真是他接过最难的了！
　　颜祇哼了哼，还是继续讽刺鬼姬胭脂，“你这贱人别多管闲事，自己一身臭还没洗干净呢吧？人家小两口子闹矛盾关你屁事……”
　　“颜四公子。”衡衣忍无可忍地打断了颜祇的话，满脸通红，这还是他鲜少没有礼数的时候，“闭嘴。”
　　这些人不知道他现在很尴尬吗？他都已经不敢抬头看锦卿的表情了！
　　颜祇愣了愣，他没想到衡衣平日里温温润润的样子，居然会打断别人说话。
　　衡衣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纠结自己情爱的事情，而是涉及到了此次的太初任务。
　　他闭了闭眼，沉声道：“诸君，我曾在万鬼海的茶馆里听过一个故事，不知大家可有兴趣……”
　　锦卿第一时间捧场道：“有兴趣。”
　　衡衣：“……”
　　云酒、风露萤眨眨眼，齐声道：“有。”
　　鬼姬胭脂也饶有兴趣地看着衡衣。
　　叶无瑕虽然心情郁结，但表情上还是控制住了，他了解师兄，此刻衡衣站出来说话是因为见他为难，所以出来帮他。
　　衡衣要说的事情，肯定和这次任务有关系。
　　叶无瑕目光爱慕地看了一眼衡衣，柔声道：“有的。”
　　衡衣见大家注意力集中了，便娓娓道来：
　　旻月国主因重用卫国将军，收复了父兄丢弃的江山，将旻月的国土扩.张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而后旻月国主在国师卓羽的帮助和指导下，励精图治，又将偌大的旻月国治理的仅仅有条。
　　旻月国主是位贤君，提倡节俭，勤于政事，巩固旻月政权，拨乱反正，任用贤相，开创了极盛之世，堪称千古第一帝王。
　　可后来发生了一件十分诡异的事情，卫国将军死后，这位贤君忽然就奢靡起来了，只因为他爱上了一位有着倾国倾城之容颜的女子，册封倾颜贵妃。
　　众人皆知这位天娇贵妃姓颜，而她来自哪里，身世如何，却是一概不知，神秘的很。而旻月国主又将她保护的很好，众人无法窥探。
　　旻月国主六宫独宠颜贵妃，日日夜夜与她倒凤颠鸾。渐渐地，旻月国主变得荒/淫无度，怠于政事，听信奸臣之言，地方百姓受苦受难，最终引得国内混乱，地方军阀起身造反，战乱频繁，民不聊生。
　　这哪是什么倾颜贵妃？
　　这是千古妖妃啊！
　　可国内都混乱成这样了，国外又有大唐国的君璞虎视眈眈，旻月国主却还是要死保这妖妃，在这样下去旻月必亡！
　　朝堂上下，上至三朝元老，下至新任状元郎，在乾坤殿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百人血书请柬旻月国主。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诡异的事情又发生了。
　　原本文静软弱的月妃突然闯进国主寝殿，把还躺在床上缠绵的男女给掀翻在地，拔出侍卫的长剑，捅死了倾颜贵妃！
　　殿外跪着的官员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不过幸好妖妃死后，旻月国主最终醒悟过来，开始重新整顿旻月国上下。
　　但可惜的是，旻月再也回不到巅峰时代了。
　　月妃因为杀妖妃有功，旻月大多人对她是持有好感的，有一段时间甚至有人上书请旻月国主封她为后。
　　旻月国主对月妃的感情源于愧疚，他因为独宠颜贵妃，而冷落了月妃太久。当幡然醒悟之时，旻月国主忽然想起，月妃可是他当年娶的平妻，这么多念的怠慢和疏远，月妃却从未有过怨言，不争不抢，不怒不愤，不离不弃。
　　有道是糟糠之妻不可负也。
　　旻月国主的名声已经坏了，当年的盛世之景也不复然，飞升的契机在国师卓羽离开后就消失了，他再也没有位列仙班的机会了，如今也只能靠着长生丹苟活于世。
　　但身侧有月妃陪伴晚年余生，旻月国主想想，倒也是足矣。
　　千古一帝变成了糟老头子，皇宫上下也被他压抑的情绪弄得每天心惊胆战。国内战乱未平，朝堂上勾心斗角，党派之争，旻月国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众人不知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时，旻月国主忽然就离奇地死掉了。
　　而且还是被放在蒸笼里活活烹死了。
　　曾经的千古一帝死的居然这么窝囊，震惊下三界。
　　一夜之间，旻月，国破。
　　在这混乱的时候，大家自身都保不住，谁又会去管那位被人遗忘的月妃……
　　衡衣讲完这个故事，目光直直地看着鬼姬胭脂。
　　他在万鬼海的茶楼里听说书人讲的时候，一直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旻月国主、卫国将军，倾颜贵妃、月妃，这些主角就像有执笔之人控制的一般，虽然说是按照一个从旻月国盛到过亡的过程进行着，但有几个转折点过渡的有些牵强。
　　不似人为，倒像是鬼怪之术。
　　就比如这颜贵妃和月妃这两位搅乱旻月政权的女子。
　　鬼姬胭脂看着衡衣清澈敏锐的眼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猜的不错，我就是颜贵妃。”
　　此话一出，颜祇眸中泛起滔天怒意，“用我的姓氏做你的贵妃？！”
　　叶无瑕蹙了蹙眉，没有说什么。
　　风露萤有些惊讶，“你为什么要祸乱旻月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鬼姬胭脂又开口了，“同时，我也是月妃。”
　　风露萤的声音卡在半道，缓缓瞪大眼睛。
　　云酒眯了眯眼睛，之前轰轰烈烈的颜贵妃只是混淆众人视线的导火索，真正的杀招其实是至始至终平淡如水的月妃。
　　若不是衡衣发现了这之间的漏洞，他们现在恐怕还现在一个巨大的误区里面，察觉不到不对劲。
　　云酒意味深长地道：“这样的行为和计谋，我还以为鬼姬胭脂是双面间谍出身呢。”
　　衡衣淡淡抬眸，对了胭脂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
　　一人一鬼对视片刻，胭脂忽然说了一句与此刻话题无关的话：“衡九公子明明是如此聪慧之人，为什么却看不清自己的感情呢？你和那个家伙，在某些地方简直……太像了。”
　　衡衣一怔。那个家伙？
　　锦卿上前一步将衡衣护在身后，挡住了周围其他人探寻的目光。他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也笑了，“诸君皆知，我一向不喜参与这些。但，我师兄是底线。”
　　鬼姬胭脂抿了抿唇，颜祇眸光沉了沉。
　　云酒抓了抓头发，风露萤摸了摸下巴。
　　叶无瑕拿出仙界镣铐，“鬼姬胭脂，和我走一趟司掌殿吧。”
　　胭脂看向他手里泛着冷光的铁链，“哦？用这个束缚我，你们上三界的人也太高看我了吧？”
　　叶无瑕公事公办道：“一鬼之身化两个人形，霍乱一方国土，干预百年朝政，此罪原本不是司掌殿所管辖，但旻月国事件涉及上三界禁线，你又有勾结飞升者的嫌疑，还请跟我走一趟……”
　　“啊！！！”颜祇忽然发出一声惨叫，打断了叶无瑕的总结陈词。
　　众人一惊，朝他望过去，只见颜祇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神情宛若厉鬼，身体却又削弱得如同将死之人。
　　“颜四？！”叶无瑕正向上前查看，却见鬼姬胭脂来到颜祇面前，缓缓蹲下身子，苍白如骨的手狠狠地掐住颜祇的脖子。
　　“谁都不许动！”
　　叶无瑕脚步一顿。
　　风露萤已经被这些变动搞得头大了，此刻见到颜祇的性命被鬼姬胭脂掌控着，便不敢轻举妄动。
　　胭脂的指甲慢慢变长，再变长，如同利刃一半尖锐，渐渐染上黑色的鬼气，贴着颜祇的脖子来回摩挲。
　　谁都没有料到身为天人榜的四公子会这么没有防备地落入区区下三界的鬼姬手中。
　　他们从一开始就轻敌了。
　　颜祇眼中闪过不可置信，无力地躺在胭脂怀里，虚弱又不甘道：“贱人……你对我做了什么……”
　　胭脂咯咯笑道：“颜郎，你怎么还在叫我贱人呢。”
　　她垂下脑袋，长发宛若一条条黑色的虫子，将颜祇的腿、胸、手腕、下/体慢慢地缠绕勾住，全部裹进自己的身体，亲密地贴着。
　　“奴家，早已不是人了呀。”
　　云酒皱着眉看着这个景象，“我怎么看都觉得这次还是颜兄欠下的风流债。”
　　鬼姬胭脂黑色如虫的头发在颜祇身上蠕动着，然后一件一件剥下颜祇本就穿的不多的衣服。
　　颜祇满脸通红，他纵横情场几百年还没被鬼这么羞辱过，一时间气得险些窒息，“贱……贱.货，滚开。”
　　可惜他现在没有什么威慑力，胸前的衣服已经被完全剥落在腰际，胭脂黑色的头发色.欲地抚摸着他光洁的皮肤，在他的乳.头上来回缠绕旋转。
　　风露萤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嘴巴哆嗦，“她她她，她不会是想和颜祇在这里做吧？？？”
　　居然是野野野野战！！！


第一零三章-女装巨佬 
　　云酒眼角抽搐，“小风姐姐，你竟已变得如此不纯了，爹爹我真是遗憾，错过了你的成长期。”
　　风露萤捂着脸，咬牙道：“崽崽，我长针眼了，快帮麻麻看看。”
　　云酒：“……”
　　锦卿回身抱住衡衣，俯下身子把人揽进怀里，低声道：“师兄，伤风败俗，非礼勿视。”
　　衡衣鼻尖蹭着他的衣襟，耳尖微红，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下。
　　……
　　“咦？”
　　胭脂的头发在颜祇的衣襟里摸着摸着，忽然顿住，她的神情愣了一瞬，有些惊奇地从他的腰际口袋里拿出了一把扇子。
　　正是颜祇随身带着身上的那把像是女人用的绫绢扇，骚红的扇面上画着仕女图。
　　胭脂见到绫绢扇的瞬间目光就深了，她拿着扇子端详了许久，神情越来越来古怪。
　　云酒眨着眼睛，问道：“小姐姐，你发现什么啊？”
　　叶无瑕虽然没有云酒这么直接，但目光也是带着困惑。
　　胭脂闻言笑了笑，竟透出几分甜蜜的味道，但这笑容放在此刻的场景里，却是鬼畜至极，阴森可怖。
　　“君上，你到现在居然还保留着我送你的绫绢扇呢……”她长长的黑指甲蹂躏着颜祇的唇瓣，咯咯咯地越笑越大声，越来越畅快，“也不枉我如今活成这般模样，爱我就直说啊哈哈哈咯咯咯～”
　　颜祇被她禁锢地愈发紧，他看着她越来越激动的情绪，厌恶道：“你在得意什么？我只是在提醒自己曾经犯过的蠢事，警戒自己喜欢的是女人，而不是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胭脂的声音嘎然而止。
　　而在场的其他人已经被颜祇的话怔住了，齐齐望向鬼姬胭脂。
　　不男不女……是什么意思？
　　胭脂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又细又白的手腕僵硬地举着，指甲掐着颜祇的脖子，此刻已经掐出了血痕。
　　颜祇翻着白眼，表情狰狞，模样十分痛苦，但是还不忘讽刺，“我在旻月皇宫里发现的鬼气就是你的，当时就在想，你这贱.货还真是喜欢凑上去给人操，喜欢当别人的嫔妃当上瘾了是吧？几百年前用过的法子居然还没腻味，如今又出来用同样的方法祸害人……咳咳……”
　　他大脑冲血，眼珠子直往外冒，好像马上就要死了。
　　云酒抓了抓呆毛，道：“颜兄你能少说两句吗？你这都快要被掐死了还蹦哒啥！”
　　颜衹无视掉云酒，见胭脂并未反驳自己的话，不由得更怒，气急攻心，嘴里说出的话更恶毒了，骂道：“你这个喜欢勾引人的贱奴……这次又想欺骗谁的感情？！”
　　风，瑟瑟。
　　夜，寂寂。
　　良久，鬼姬胭脂才抬起头，嘴角诡异地勾了起来，冲在场的人妖媚一笑，眼中泛起又冷又艳的颜色，像个勾人又杀人妖精。
　　只见，“她”舔了舔唇瓣，舌尖血红，最终发出的声音不是以往的成熟女音，而是一道鬼气的少年嗓音。
　　“刚才衡九公子讲了一个故事，奴现在……也想给大家讲一个。”
　　颜祇瞳孔震动，嗓子尖锐地吼道，“你他妈的闭嘴！！！！！”
　　可惜，他说完这句话就被胭脂封住了声道。


第一零四章【副本：胭脂泪】奴隶 
　　男孩从小就是个奴隶。
　　旻月国军机处每年会培养一批死士，专门从那些被洗脑、充满奴性的奴隶里选择资质好的几个，经过长期的驯养，这些奴隶会对旻月国忠心耿耿，变成最听话的工具，为国家卖命。
　　当这些奴隶完成了培训后，就会被发配到各种任务里去，一去经年，回来后，死的死，残的残。
　　有的奴隶，甚至没有回来。
　　男孩因为天生女相，长官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满目光亮，这是一颗天生丽质的棋子，将来对旻月必有大作用。
　　男孩那个时候还很小，被领到军机训练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方，只记得哥哥姐姐们把这里叫做：地狱。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待遇和其他奴隶们不太一样，哥哥姐姐们在烈日下接受着残酷的训练时，他却是坐在装着冰桶的屋子里和宫中的嬷嬷们学习课业。
　　每天晚上回到寝房的时候，大家都是受了很重的伤，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只有他依旧是细皮嫩肉，甚至身子一天比一天水润，容颜一天比一天艳丽。
　　男孩觉得自己太幸运了，长官居然对他这么好，他的内心对这个世界充满感激。
　　同时，他也心疼哥哥姐姐们那么辛苦的训练。
　　但他们似乎并不这么觉得，反而用一种十分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有次夜晚，一位长得好看的小姐姐把他从梦中叫醒。
　　男孩揉揉眼睛，睡眼惺忪，那张漂亮的脸蛋红润，让人怜惜不已。
　　“怎么了？小言姐姐。”他困惑地问。
　　小言姐姐比他大五岁，但身高看起来却和他一样，甚至体型干瘦到如枯骨，浑身上下都是鞭痕伤疤，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那晚，她对他说：“快逃。趁他们现在对你的管理没有那么严，快点逃。”
　　男孩很迷茫，他不懂为什么要逃，嬷嬷们和长官都待他很好啊，“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她的神情很恐怖，眼睛里充满了慌乱和急躁：“信我，你再在这里呆下去，会没命……”
　　可是，她的话没有说完，士兵就破门而入，架着刀把她带走了。
　　男孩不停地叫：“你们干什么！？”
　　他想要把小言姐姐从这些魁梧的士兵手里拉回来，但是却没有用，他打不过他们。
　　他永远记得她眼里的绝望，和嘴里凄厉的“快逃”。
　　长官把拳打脚踢的男孩搂在怀里，嘴里说的话冰冷无比，“把她舌头拔了，喂狗。”
　　“是！”
　　紧接着，一道血痕撒过长长的走廊。
　　男孩挣扎的动作一顿，整个人僵硬地望着漆黑的门口，和地上的那一摊暗红的血水。
　　他眼前一片眩晕，虽然小言姐姐不再能说话，但他耳畔却依然回荡着刚才的那一声声凄凉又惊恐的“快逃”。
　　在这寂静的夜晚，极其诡异。
　　身后，长官炙热的体温似乎是变成了寒冰，又像是将人吸入深渊的魔鬼。
　　让他背脊战栗，内心油然而生了恐惧。
　　男孩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这个地方真的是，地狱。


第一零五章【副本：胭脂泪】女装 
　　第二天，宫里的嬷嬷把他领到了新的房间里。
　　他不再和其他哥哥姐姐们一起住了，而是住进了豪华的单人间里，每天都会有不同的教书先生和女官教他礼仪，他们会让他背很多他看不懂的书。
　　男孩很难受，他听说小言姐姐死了。
　　那些士兵把她扔到了尸坟山，让野狗把她的内脏都吃的一干二净。
　　痛觉，保持着。
　　意识，也清醒着。
　　活生生的，被吃掉。
　　从那以后，男孩每晚都会梦到小言姐姐那双充满哀痛的眼睛，他渐渐意识到，她那个时候，是在救他。
　　他反抗过一次，但是却被他们压着灌了整整一瓶麻醉剂。
　　后来，每天都有药师来他房间，给他喂各种不同的药剂。
　　男孩不懂那些药水是什么，但他已经十三岁了，能感觉身体上的变化，以及每晚那灼热又空虚的感觉。
　　邪恶的欲念在慢慢地滋生，他像是被欲.望的藤脉勒住了命脉，没有它，就活不下去。
　　长官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炙热。
　　某天，嬷嬷开始让他穿女装，学习女子的言谈举止。
　　男孩眼神空洞地盯着一柜子华丽的女装裙子，任凭她们摆弄着自己的身体。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身为贱种奴隶却生了这么个倾国容貌。”
　　“你这天生勾人的模样，真是下.贱胚子。”
　　“男生女相，极品炉鼎。”
　　他听到她们都这么在说，自此以后，他有了个新名字：贱人。
　　训练营的所有人都这么叫他。
　　男孩笑了笑，贱人，他终于有名字了。
　　……
　　又过了一年，男孩虽然一直没有受过皮外之苦，但每天都要被浸泡在药浴里，被药师当成药人在身上做各种实验。
　　每天学习女子的各种姿态和神情。
　　嬷嬷们说他很聪明，是时候可以开始学习承欢之术了，怎么取悦男人。
　　男孩这些年里虽然是被他们封闭式的驯养，但是对男女情事也多少懵懂的了解。
　　他惊愕道：“我是男子，怎么承欢？”
　　嬷嬷们对视一眼，皆是冷漠和嘲讽，怜悯这种东西，奴隶不配拥有。
　　那天，长官看了他很久，眼中的狼光和欲.望灼烧着男孩的身体，他感觉自己身上穿着的女装已经被他的目光剥离的一件都不剩了。
　　夜里，男孩身体像麻花一样在床上来回扭动，他难耐地呻.吟着，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床帘，感觉下身一会又涨又热，一会空虚而冰冷。
　　他起身，小心翼翼地脱下睡裤。
　　亮光一照，男孩僵在了原地。
　　第二天，他的房间里聚集好多人，他被扒了裤子躺在床上，身上被打了麻醉动弹不得。
　　药师在他床前，一脸啧啧惊奇，盯着他的下身，自豪道：“我成功了！我试验成功了！”
　　嬷嬷们相视一眼，笑容可掬，“这真是太好了。”
　　长官盯着男孩的下身，咽了咽口水。
　　男孩的眼睛死死地房顶，绝望的气息蔓延在他身上，闭上眼睛留下了一行清泪。
　　他是这个世上，第一个被药剂转变成了的双.性.人。


第一零六章-【副本：胭脂泪】改造 
　　从此以后，他的身体再也不属于自己。
　　后来的训练中，嬷嬷笑的像恶魔，教他用各种姿态来讨好别人。
　　教书先生没有再来，他看到书也从古典诗词变成了一本本春宫图。
　　男孩的身子和常人不同，他不会像女孩子那样会来月事，不会有孕，也不会像男人那样有侵略性。
　　但他每月会有一次发.情.期。
　　每当这个时候，身体渴望着被填满，骨头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般，痒到精神崩溃。
　　“难受？”长官舔着他的耳朵，手上动作不停，“刚刚还没有满足你？”
　　男孩嘤咛一声，缩进长官的怀里。
　　他逃避似地闭上了眼睛，他厌恶自己这具恶心的身体，但又离不开这快活的感觉。
　　如毒品一般，上瘾，入骨，犯贱。
　　长官以为他是害羞了，哈哈大笑，把男孩压在身下，开始了新一轮。
　　就这样在嬷嬷们和长官的调教下，男孩成为了一个能魅惑世间男子的尤物。
　　身体被改造，成为了只想着承欢的玩物。
　　时间过得很快，男孩被长官呈到了旻月国主的面前。
　　卫国将军死后，卓羽国师羽化后，旻月国主渐渐变得奢靡淫乱，不似以往明君作风。
　　看到男孩的瞬间，旻月国主眼中的欲.望就被勾起来了。
　　那晚，他们一直到深夜才结束。
　　男孩醒来的时候，嬷嬷告诉他，他即将要被送给大汉国的君主当炉鼎。
　　玩物身份的同时，他也是间谍。
　　军机训练营有教过他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间谍，但不同于其他奴隶的是，他是用更下三滥的方式得到情报。
　　旻月国想吞并大汉国已有多日，但可惜大汉老国主不近女色，膝下也又只有颜祇一位皇子，旻月一直没有办法。
　　但现在老国主驾崩，新任国君颜祇又是个修仙痴人，对国事并没有很上心，旻月便想到了送去一个炉鼎来讨颜祇欢心的法子。
　　男孩坐在出嫁的轿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大汉皇城的十里长街。
　　他有些忐忑地握紧了手指，不知道……颜祇是个怎样的人。
　　男孩在旻月服侍过的上位官员们都喜欢玩各种花样，他的身子一年到头都是性.爱后的痕迹，没有一处好的。
　　直到他要被送给颜祇，那些人才停止了对他的索求。
　　男孩看着自己此刻沐浴过光洁又干净的身子，自嘲地笑了笑。
　　都是假象，已经脏了。
　　他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不知道颜祇喜不喜欢男人呢……
　　他就这样被送入了大汉国新人君主的寝宫里。
　　当红盖头被挑起来的时候，男孩被眼前的光亮刺得有些痛，眯起眼睛。
　　忽然，眼前暗了暗，是有人帮他挡住了强光。
　　男孩缓缓睁开眼睛，怔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一张俊美的容颜。
　　一位高挑秀雅的青年逆着光芒，站在他的面前，目光温和。
　　这是大汉的国君，颜祇。
　　“眼睛还痛么？”
　　男孩听到颜祇这样问他。
　　语气青涩而温柔。
　　跟他以前见过的恶魔们，完全不一样。


第一零七章-【副本：胭脂泪】遇光 
　　十九岁的颜祇此刻惊艳地望着眼前这位漂亮的不像话的女孩，他未经情.事，也从没和姑娘有过感情，有些不知道怎么和女孩相处。
　　他看到她还愣怔着，以为是没适应光亮，于是把房间里的琉璃灯调暗了一点。
　　颜祇弯下腰，笑着问道：“这样感觉怎么样？”
　　男孩神情呆呆，缓缓睁大眼睛，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眼角已经留下了一行眼泪。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痛不痛，感觉怎么样……
　　男孩望着颜祇，看着他背后淡淡的暖光。忽然想起在诗集册里看到的一句很煽情的话：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见到光。
　　他想，他今天见到了光。
　　但男孩不知道的是，后来这道光将他灼烧的连骨头都没有了。
　　……
　　卧底应该做些什么呢？
　　男孩站在御书房内，目光涣散地看着书架上的一排排古籍，心思已经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
　　直到一只胳膊越过他的头顶拿下来了一本书，才让他惊醒过来。
　　男孩回过身，就见颜祇一身龙袍似乎是刚下早朝的样子，被窗外的暖阳勾勒得愈发高大俊美，手里握着书册，递给他，“你刚刚是要拿这本书吗？”
　　男孩脸色一红，接过书，嗫嚅道：“……谢谢，君上。”
　　颜祇轻轻挑眉，走上前一步，将男孩笼在了书架自己之间，俯下身子，低声笑道：“干嘛这么怕我？朕昨晚又没有对你做什么。”
　　男孩被忽如起来的暧昧弄得心跳加速，明明他已经在情事房门颇有经验，为何遇到颜祇的时候，仍然会忍不住展露原本青涩的一面。
　　他垂下脑袋，抿了抿唇。
　　颜祇见他耳朵越来越红，自己也忍不住心跳加速，索性装模做样地咳了一声，退开一点，“随朕用午膳吧。”
　　男孩一惊，抬眸道：“君上，使不得，奴为贱婢一个，怎能与您共膳？！”
　　颜祇闻言，淡淡蹙眉，他修仙所感，皆为众生平等，所以身为皇族的自己，自出生起就没有一天是过的舒坦的。
　　他天生高人一等，别人处处都要奉承他，把他当宝贝一样放在手心里呵护，其实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有违道心。
　　男孩见颜祇皱着眉，以为他是生气了，连忙跪下，“君上息怒。”
　　忽然，耳边传来一道轻叹，男孩被扶起来了，在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又被颜祇给公主抱抱进了怀里。
　　一直来到用膳的桌前，颜祇才把男孩给放了下来，勾唇道：“你好轻啊。”
　　男孩又一次红了脸，呆呆傻傻地坐在餐桌前。
　　颜祇不喜欢用膳的时候边上有宫女布菜，于是挥手撤去了仆人们，亲自给男孩加了一块肉，“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刚刚抱他的时候，还以为抱了一团棉花，又软又小。
　　男孩咬了咬唇，像啄木鸟一样点头，握着筷子扒饭吃。
　　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还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颜祇今天心情很好，自从继位以来，身边伺候的人就一个个木讷又疏远，他还没见过像男孩这样表情丰富又可爱的人儿。
　　心思单纯到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第一零八章【副本：胭脂泪】初恋 
　　颜祇不喜欢宫廷规矩，所以男孩在旻月学到的礼仪什么也没有实践出来，久而久之，他越和颜祇相处，就越来越随性，露出原本的模样。
　　他们在一处的时候会有一种舒坦感，颜祇觉得男孩跟他天生契合。
　　御书房，两人会靠在一起讨论看过的书籍和画册。
　　男孩的见识和品味很得颜祇的心。
　　而当一不小心看到某张春宫画，颜祇还会坏坏地都弄男孩，让人害羞地往自己怀里钻。
　　怀里的身子颤抖的厉害，颜祇怜惜他的单纯。
　　其实，男孩把脸埋在颜祇衣襟里，眼里充满了惧意，他害怕君上发现他丑陋不堪的样子。
　　每次看到春宫图的，男孩都会想起曾经被旻月军机处压迫的时候，那是一段黑暗无比的时光，让他这辈子想起来都浑身哆嗦。
　　他更害怕颜祇发现自己身体的秘密。
　　这段时间相触下来，男孩知道，颜祇喜欢女孩子，甚至对断袖之癖十分厌恶。
　　他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个男的。
　　哪怕骗骗自己，也是好的。
　　更何况，他被改造过的这具身体，就连自己都厌恶的不行，更别说身为九五至尊的颜祇了。
　　他绝不能让他看到。
　　……
　　半年相处下来，男孩已经快要忘记旻月派他来的目的了。
　　他天生纯至，学到的那些污秽和心计都是如同知识一样背诵下来。而勾引颜祇和做大汉卧底的任务是他第一次实践。
　　旻月那边高估了他的实践能力。
　　这天，男孩用完午膳躺在颜祇怀里，两人躺在藤椅上晒太阳。
　　颜祇说马上就要秋猎了，问他要不要去。
　　男孩想了想，说：“想和你一起。”
　　颜祇低低笑了，“行。”
　　又是一年秋猎好时节，可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男孩收到了旻月那边的传信。
　　信中内容，问他有没有勾引到颜祇，让人离不开他那具销魂的身体，以及秋猎上他们还会准备射杀颜祇。
　　男孩皱了皱眉，忽略了第一个内容，他和颜祇相处半年，除了温馨的互动，从未有过什么肌肤之亲。
　　他知道颜祇还是个童男，干净到都没拉过女孩子的手，这样纯净的人他怎么忍心去碰他。
　　十九岁的颜衹，还是个干净如清霜的少年。
　　而第二个内容，他仔细看了看，眼中泛起冷意。
　　秋猎那天，男孩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地跟在颜祇身边。
　　最终，如愿以偿地保护了颜衹，替他挡了箭，救了他一命。
　　但最坏的下场是，两人齐齐跌落深林，相依为命坚持了七天才被大汉侍卫找到。
　　回到宫中的时候，男孩生了一场大病。
　　颜祇满脸焦急，抱着男孩不撒手，想要为他宽衣照顾他，但男孩怕他知道自己的秘密就把人赶了出去。
　　男孩的身体早被改造过，除非是医仙，否则普通的人医把脉是察觉不出他的原型的。
　　他每天都小心极了，穿衣起居都是靠自己，哪怕身子再难受也不要别人代劳。
　　过了半个月。
　　男孩的身体好的差不多了。
　　颜祇是越来越黏他了，走到哪都要像抱个吉娃娃一样带着他，甚至有一次差点把他抱进朝堂上。


第一零九章【副本：胭脂泪】动情 
　　男孩又喜又怕，他眷恋颜祇的温柔，也害怕被其识破男身。
　　其实男孩有想过要不要像颜祇坦白，记得他有一次试探地问过颜祇关于断袖之癖的看法。
　　颜祇的回答是，不讨厌别人断袖，但厌恶自己是断袖。
　　男孩心情跌落到了谷底。
　　颜祇说他小时候因为一时顽皮，躲在父皇寝宫的床底下想要吓人，却无意间撞到了摄政王和他父皇在床上颠鸾倒凤的场景。
　　威严冷峻的父皇在摄政王身下居然发出那般诱人的呻.吟，让小时候的他三观都炸裂开来。
　　颜祇说他当时害怕极了。
　　这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心里阴影，发誓自己这辈子绝对不会喜欢男人。
　　男孩听完更郁闷，也发誓绝对不能让颜祇知道自己是个男的。
　　而旻月国那边传信过来，似乎是对他阻止计划的行为十分不满，质问他是不是对颜祇动心了，居然敢叛变。
　　还讽刺他是双面间谍，下贱到令人不齿。
　　他这污浊不堪的身子居然觊觎大汉国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辈子都不可能。
　　男孩哭了一晚，他意识道自己确实对颜祇有不同寻常的感情，也明白了自己这种贱.人是不可能拥有宠爱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颜祇把男孩呵护在手心里宠爱，眼睛里的爱意连周围的仆人们都察觉的出来。
　　颜祇的奶娘曾把男孩单独叫出去问话，明里暗里地表示让他们快点圆房。
　　男孩胡乱地点头，眼睛盯着地板，羞愧地不敢抬头。
　　因为旻月国伪造了他的身份，大汉国的人不知道他其实是奴隶出身，还以为他是王宫贵女。
　　要是他们知道了他身份，会该有多嫌弃他呢……
　　毕竟，他这么脏。
　　在众人的推助下，男孩开始和颜祇同房睡觉。
　　但颜祇怜惜他，每晚都忍着不碰他。
　　男孩见他忍的辛苦，说要用手帮他。
　　颜祇摇摇头，咬牙说自己没有经验，可能过火了会忍不住伤害到他。
　　接着颜祇又半开玩笑说，他们这样谈精神的感情也挺好的，温馨又浪漫，
　　男孩抿抿唇，看着颜祇俊秀的容颜，心中爱意更甚。
　　不过有一次，颜祇实在是忍不住了，直接兽性大发就着男孩的腿身寸了，就当裤子要被扒下来的时候，男孩害怕地推开了颜祇。
　　他终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两人之间沉默无言，气氛凝固。
　　过了半响，颜祇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语气歉意，“……抱歉，我刚刚昏了头，唐突了你。女孩子的第一次，总得要慎重。”
　　男孩闻言，嘴角发苦。
　　颜祇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用“朕”这个称呼了，都是用“我”。
　　后来，他们就开始分房睡了。
　　颜祇说，一看到他就会情不自禁，所以是要约束自己。
　　男孩望着颜祇的背影，泪流满面。
　　……
　　又过了许久，旻月那边彻底和他断了联系，男孩怕他们又要做出伤害颜祇的事情，时时刻刻不敢放松警惕。
　　颜祇带他微服私寻，下江南去玩了几天。
　　恰逢一家人成亲，他们混在人群里看热闹，还喝了两杯喜酒。


第一一零章【副本：胭脂泪】名分 
　　男孩望着寻常百姓家的生活，情不自禁地说，希望有一天能和颜祇像普通夫妻那样过一辈子。
　　没有敌国派来的女装间谍，他也不是下贱的奴隶，颜祇也不是令他高不可攀的一国君主。
　　他也没有错生男儿身，他们俩是一对世间最平凡普通的夫妻。
　　颜祇将男孩揽在怀里，说以后有机会一定给他办个寻常百姓的成亲之礼。
　　男孩笑着答应了。
　　他们玩了几天，最后去了一家江南手工制作坊，体验民间女红。
　　住在制作坊的期间，男孩花了许多心思，亲自做了一张绫绢扇，送给颜祇。
　　红色的扇面，精细缝纫的仕女图，颜祇表示十分喜欢。
　　后来的每一天，颜祇都会随身携带这把绫绢扇，即使它看起来像是女子的使用之物。
　　……
　　因为男孩拒不提供关于颜祇的信息，旻月那边已经彻底放弃他这颗棋子了。
　　但是棋子竟然敢背叛执棋人，下场会是如何，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这天。
　　“封后？！”男孩震惊地看着颜祇，嘴巴哆嗦，“不……不可以！奴……奴一个下贱之人，怎么可以做君上的王后？”
　　颜祇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掩饰住眼中的疲惫，这几天他为了能给男孩一个名分，几乎以一己之力杠上了整个朝堂的反对，如今又听男孩这般自轻自贱的话，心里说不出的抽痛和失落。
　　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宠溺，语气温和道：“你可以，以后不要这么否定自己，我会心疼的。你不是下贱之人，你是我的……”
　　“宝贝。”
　　男孩缓缓睁大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由心而生，他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已可以为颜祇做任何事。
　　哪怕这个人叫他去死。
　　颜祇力排众议，终于百里长街，红灯挂满了皇城，封后大典。
　　“君上！三思啊！敌国之女做我大汉的王后，百年未有！国之不幸啊！”
　　一群老臣跪在颜祇面前，封后大典还未开始，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颜祇一身龙袍，张开手臂让宫女理着腰带，一脸倦怠，“王后是朕的妻子，不论出身贵贱，朕之所爱，当以最高之礼待。”
　　老臣们伏地，痛声不已。
　　君上之前一直后宫空虚，从未临幸过任何一位女子，他们还以为他是潜心修道，不近女色，如今却为了敌国之女做出如此有违祖训的决定，真是造化弄人啊！
　　颜祇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想起父皇在世时，挚爱便是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但父皇却一生都没有给自己的爱人一个名分。
　　父皇死后，摄政王也服毒自尽了，同他一道，相伴相陪。
　　父皇这一生，从未负过大汉百姓，却独独负了爱人。
　　想必他驾崩前，定是遗憾终生。
　　如今，颜祇为了不重蹈覆辙，哪怕背上骂名，也要为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搏一搏。
　　为她正名！
　　颜祇想过了，从今以后他再也不去管什么天道飞升了，安安心心地做大汉的君主，一心一意地陪伴爱人。
　　诞下子嗣，儿孙满堂，最后同爱人一起化作这天地间的一抹尘埃。
　　足矣。


第一一一章【副本：胭脂泪】封后 
　　封后大典如期举行。
　　这一天，全国百姓聚集，普天同庆。
　　高台之上，颜祇扶着男孩走上千层石阶，准备接受上天的赐福。
　　“怎么了？手这么凉？”颜祇感受到男孩手里的温度，不由得担心问道。
　　男孩浑身冒着冷汗，小声地道：“有些……紧张。”
　　颜祇低笑一声，“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莫怕。”
　　男孩脑子眩晕，心脏跳地厉害，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是望着颜祇那温柔的神情，他定了定神，点点头。
　　两人牵着手来到最高之台，祭祀已经在等着了，开始吟唱梵文。
　　男孩咬了咬唇，有好几次都想开口，告诉颜祇自己的秘密，但又被眼前的场景给生生吓怕了。
　　过了半个时辰，梵文念完，君主和王后要接受洗礼，两人齐齐转过身面对台下的百姓。
　　就在此时，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单单只罩住了新任王后。
　　百姓们齐齐惊呼，官员们对视一眼，皱了皱眉。
　　颜祇又惊又急，手中运起灵力，想要救男孩出来。
　　大汉国规定修仙者不能在寻常人面前暴露仙气，但颜祇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以身犯禁，只想着救爱人。
　　而接下来，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颜祇的灵力还未碰到男孩的时候，那团白光忽然就消散了，巨大的灵力因为收不回来，直直地打上了男孩的身体，将他击到了祭祀台的架子上。
　　男孩此刻的模样被所有人都看到了。
　　“啊！！！”
　　“操？？？”
　　上千人的惊呼声传来。
　　“这是什么怪物！？”
　　“呕——好恶心……”
　　“王后变成妖怪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颜祇怔愣一瞬，倏然扭头看向男孩，瞳孔震动，像是被雷劈到了，眼中不可置信。
　　男孩吐出一口血，虚弱地睁开眼睛，他恍惚间好像看到自己赤裸着身体，挂在祭祀架上，被千万人观看。
　　他身上一直保护自己的那一层结界也消失不见了。
　　肯定是被旻月那边收了回去。
　　此刻自己已然现出了原型。
　　男孩心想，他完了。
　　他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被所有人都发现了。
　　巨大的羞耻之心袭卷全身，男孩深深地垂下脑袋，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颜祇的神情。
　　他害怕。
　　这几秒之间，似是过了百年般漫长。
　　他感觉自己呼吸困难，即将要窒息而亡。
　　直到身上被颜祇披上龙袍，男孩才缓过神来。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君上宽阔的胸膛，不敢靠过去。
　　他身上此刻冰冷无比，又因为受了重伤，丑陋不堪。
　　男孩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旻月给他的报复。
　　一个不听话的棋子，他们会亲手把他捏碎。
　　颜祇把男孩搂到怀里，声音又沉又哑，语气里酝酿着风暴，吩咐周围的士兵，“驱散人群。”
　　说完，他又看向祭祀，“传太医。”
　　“是，君上！”
　　“是！”
　　群臣跪了一地，鬼哭狼嚎的声音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国之不幸”的悲鸣。
　　男孩的脸靠着颜祇温热的身躯，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君上没有放弃自己……
　　他在做梦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第一一二章【副本：胭脂泪】欺骗 
　　而事实是，天底下永远不会有美好的事情降临在男孩身上。
　　就在颜祇快要控制住眼前的局势之时，一张张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画册蔓延了整座大汉皇城。
　　几乎是有预谋似的，给大汉的百姓人手一份。
　　上面纪录了男孩的身份其实不是什么旻月贵女，而是被派来做卧底和间谍的奴隶。
　　还附赠了一沓沓男孩与旻月高级官员们缠绵的春宫图。
　　男孩被摆弄成各种不堪的自身，取乐着各种不同的男人。
　　一时间，整座皇城都安静了。
　　他们震惊地望着手里的画册，呼吸停顿，身子不经意地颤抖起来。
　　可怕……
　　太可怕了……
　　他们的王后竟然是这种不男不女的怪物。
　　一个卑贱的奴隶？
　　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玩物？
　　一个心怀不轨想要大汉亡国的卧底？
　　而他们的君上，居然喜欢上了这种人！？
　　朝夕顷刻，民愤不已。
　　失望、愤怒、恶心充斥着百姓们的内心，他们被欺骗了，他们被自己敬爱的国君欺骗了！
　　男孩跌落在地，他看到颜衹的眼睛死死瞪着画册，瞪出了血丝。
　　他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抱住了颜祇的腿，哀痛道：“君……君上！！！我……我可以解释……”
　　颜祇摇了摇头，神情空洞，他在这千人的百姓面前快要维持不住站姿了。
　　其实一开始见到了男孩的原型之后，他还是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和心态的。
　　但现在看到手里的这些画册，他想，这应该就是世界末日吧。
　　他茫然地仰起头，看了看碧蓝的天空，轻声呢喃道：“你的清纯都是装出来的？你一直在演戏，一直在骗我……”
　　父皇骗他，喜欢的姑娘也骗他。
　　男孩拼命地摇着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颜祇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表情似哭似笑，“你和那么多人……那么多都……那般过……”
　　男孩跪在他脚边，嚎啕大哭。
　　颜祇仰头站着，赤红着双眼，看着大汉的天空，也在哭。
　　……
　　男孩最终哭晕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牢房里，身上已经被换了国服。
　　男孩的眼睛干涩极了，他摸了摸脏兮兮的脸蛋，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被当着全国的面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他知道，颜祇一定恨透了自己。
　　他也恨死自己了。
　　就这样，男孩在牢房里度过了十几天。
　　这几天里，除了给他按时送饭的人，他没有见过任何人。
　　每次的饭菜都是他喜欢吃的，牢房里的人也没有对他使用酷刑，想必是因为颜祇特意嘱咐过。
　　男孩呆呆地望着今天的鹅脯，他想，颜祇现在的处境应该很难吧。
　　听牢里的管事说，大汉现在国内四处叛乱，百姓内部掀起了起义军，反抗颜祇的统治。
　　而国外，旻月已经侵入边境，攻下了几座城池，斩杀了两名大将。
　　男孩的心痛到要死，像是有刀割一般，为了缓解痛苦，他把自己的指甲都咬掉了。
　　血染双手，泪流满面。
　　他真的好想颜祇。
　　好想……好想……


第一一三章【副本：胭脂泪】亡国 
　　又过了大约七日，牢房里来了个熟人。
　　是颜祇的奶娘。
　　男孩抬起眼，那张漂亮的脸蛋已经被他抓花了，伤疤还没结好，一道一道血痕布满了那张脸。面黄肌瘦，显得眼睛很大。
　　他哆哆嗦嗦地看向奶娘，声音沙哑，“君上他……最近好么？”
　　奶娘仔细打量了男孩，眼中似是有恨意，又似是无可奈何。
　　最终，她叹了口气，“君上让我来问你，为何不吃饭。”
　　男孩一怔，干涩的眼睛忽然又酸了，他咬着唇，喉间抖动，“我……我错了……我想……见他……”
　　奶娘拒绝了男孩的请求，而是给他讲了另一件事。
　　现在全国上下都要求颜祇亲手杀了男孩，以平民愤。
　　男孩听完奶娘说的，呆了片刻，说：“杀吧……只要能让我……见见他。”
　　奶娘忽然重重一叹，“君上恨死你了。”
　　男孩心中一痛，点点头，“我想，也是。”
　　奶娘又道：“但君上舍不得杀你。”
　　男孩倏然抬头，目光闪动，像是见到了光。
　　舍不得……是什么意思。
　　他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他只想知道那人心里，是怎么看待他的。
　　奶娘阴沉着脸无视掉了男孩的求知欲，给他讲了颜祇金蝉脱壳的计划：
　　颜祇准备在三日后当着全国百姓的面，杀了男孩这个魅惑君王的敌国间谍。
　　但是那个时候，他杀的人会被偷偷换成和男孩体型相近的死囚。
　　而男孩会被偷偷从宫内后门运出去，送到民间隐姓埋名，安稳地度过一辈子。
　　这样也不会被旻月那边骚扰了。
　　奶娘说完后，又放了狠话：“从今以后，你不要再接近君上了！我会杀了你！”
　　男孩哭得泣不成声，声音沙哑的险些叫人以为他会把嗓子弄裂开。
　　自己区区贱奴，怎么值得颜祇如此对待？
　　……
　　男孩被偷偷送出皇宫的那一天，他以为自己最起码可以见到颜祇一面。
　　但是却没有。
　　因为，颜祇飞升了。
　　就在颜祇举剑要刺死替身时，天降云雷，那是飞升要渡的劫。
　　男孩望着那一道道劈下来的狠厉天雷，哭着喊着要到君上身边陪他。
　　奶娘让侍卫把他强行撵出了皇宫。
　　“君上自小就有位列仙班的潜质，在你来之前，就有云雷降临的预兆，你知道为什么他后来却没有了吗？”
　　奶娘的声音冰冷无比。
　　男孩僵在原地，他不懂这些，他只觉得心里难受的要命。
　　奶娘见他这般凄惨的模样，内心生出了快意。
　　“因为通往飞升之路的前提是，对世间没有了执念。”
　　“先前因为对你有情，所以他在人间有念。”
　　“而现在天雷再次来临，证明他已对你没有了念想。”
　　“君上他是在绝望中飞升的。”
　　“……”
　　三日后。
　　男孩茫然地走在江南古镇上，秋意微凉，他衣着褴褛，赤裸着双脚，凹凸不平的石子小路将他白嫩的皮肤划出一道道血痕。
　　但他好似感觉不到痛。
　　颜祇飞升前杀他是想让他假死离开大汉。
　　大汉从未伤害过他，男孩心里明白。
　　可如今大汉已灭，如今这天下是旻月的。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他害颜衹亡了国。
　　他也知道，自己永远逃不出旻月的掌控。
　　每个被军机处培养的奴隶，从入了训练营那一天，身上就被下了蛊虫。
　　男孩走着走着，嘴角留下了一行血。
　　他身上的蛊虫毒素慢慢发作了，他活不了多久。


第一一四章【副本：胭脂泪】芳华 
　　不过，在死之前，男孩还有一件未了的心愿想做。
　　他逛遍当初颜祇带他玩的江南，眼神迷恋地看着每一处他们互相依偎的地方。
　　最后，男孩去了民间给自己办了一场婚礼。
　　他用自己仅剩的钱回收了一些别人成亲时用过的红布帘子，破旧的木椅，没有烧完的蜡烛。
　　他把每一张破旧的褐红色木椅都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男孩亲手制作了一件新婚棉被，很用心地用一针一线将床单绣上了“囍”字。
　　男孩租了个简陋的房间，一个人花了一整天，把它装饰成新婚洞房的模样。
　　挂起的红布帘子，整齐摆放的木椅，叠起来的棉被，铺好的喜字床单，成对点燃的红色蜡烛……
　　他望着眼前的场景，甜蜜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颜祇曾经说过，要给他办一场普通民间夫妻的婚礼。
　　但后来，封后大典被打断，颜祇也飞升了。
　　诺言如泡沫般消散了。
　　他们至始至终，从未有过夫妻之实，也从未有过夫妻之名。
　　男孩擦了擦眼泪。
　　没关系，即使如今已经是他的一厢情愿，他也要把这场亏欠的婚礼给补上。
　　哪怕草率无比。
　　哪怕这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男孩今年十六岁了。
　　这是他的二八年华。
　　这是他的柔情芳华。
　　这场草率的婚礼，没有花童和丫鬟的陪伴，没有陪嫁嬷嬷的叮嘱，他一个人穿着被洗的发白的嫁裙，孤零零地坐着喜床上，等待着一位永远不会到来的新郎。
　　时间一分一秒地去了。
　　吉时已过，冷风吹过那张通体漆黑的祖宗神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出身。
　　高堂之上，烛光摇曳，那两把空荡荡的椅子上也没有双亲父母，他是个孤儿。
　　男孩一动不动地坐在喜床上，身子被秋寒冻僵了。
　　“君上……”
　　他轻轻呢喃着。
　　半晌。
　　男孩拽下了自己的红盖头。
　　那张精心打扮的脸上，妆容已然哭花。
　　胭脂混合着泪珠流下，那颜色，似是心尖血。
　　他的芳华，枯然而去。
　　……
　　男孩最终还是被旻月抓了回去。
　　长官把他的衣服扒了，扔到了蛇窟里。
　　一条条毒蛇缠绕着他白皙细腻的身体，钻入他的嘴巴里，滑进他的耳朵里，捅进他的鼻腔里，在他的五脏之间翻滚撕咬。
　　男孩害怕极了，但他叫不出来。
　　他的嗓子已经破裂，声带断了。
　　男孩一直都知道，一旦他被旻月抓回去，一定会被折磨处死。
　　死亡的结束是解脱。
　　死亡的过程是凌迟。
　　男孩眼神空洞，他想，人间应该还有另一个名字。
　　叫地狱。
　　死前，他听到有人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
　　“这是叛徒的下场，这是骗子的结局。”
　　……
　　男孩被折磨死后，因为执念化成鬼来到鬼界。
　　因为没有生前的记忆，他的性子又是那般怯弱温顺，于是就被红绡楼抓走了。
　　红绡楼的所有鬼都可以欺辱他。
　　男孩不记得生前的经历，但大家都喊他胭脂。
　　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内心波涛汹涌的触动，让他苦涩到想哭。
　　有一次，男孩终于鼓起勇气，问了红绡楼的龟公，为何要给他取这个名字。
　　龟公因为还要靠男孩的美色赚钱，所以态度还算和蔼，告诉了他原因。
　　男孩当初被送到鬼界红绡楼的时候，虽然记忆全无，但嘴里却一直不停喊着两个字：
　　颜祇。
　　因为颜祇和胭脂的谐音太相近了，龟公以为这是男孩的名字，就给他取名为胭脂。
　　不见敛眉人，胭脂觅旧痕。
　　从此以后，他叫胭脂。
　　……
　　时光匆匆。
　　胭脂被恩公从红绡楼救出来的时候。
　　听到了百年中第一句触心之言，让他麻木的内心，回想起了前尘种种。
　　那句话叫……
　　“质本洁来还洁去。”


第一一五章-一波未平 
　　胭脂回忆完这段记忆，久久未言，看着众人的神情，他终是没有把曾经的故事说出口。
　　颜祇眼里闪过庆幸，又被痛恨遮住，他垂下眼帘，扯唇骂道：“说啊……贱.货，你怎么不说了？觉得太丢人，所以不想说了？原来你也有知耻知羞的一天啊！哈哈哈哈哈哈！”
　　笑到最后，这声音倒像是在哭。
　　飞升后，他不停地和外人提起自己过去在人间的事情，不停地催眠自己。
　　人常说，不在意的事情才会一天到晚挂在嘴边，在意的事情都是藏在心里的。
　　所以，颜祇想，如果他说的多了，是不是代表他不在意那些事情了。
　　如果他和不同的姑娘相交，是不是代表他没有违背自己性取向的原则。
　　九岁的他曾经发誓过这辈子绝对不能像父皇那样爱上男人，但是命运却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把一个女装卧底送到他的身边。
　　让十九的他，情窦初开。
　　怎么可能不恨这些，即便道法千千万万，谁又能逃脱命定的阴差阳错，造化的捉弄……
　　国破家亡，千古骂名，信仰崩塌，这些伤痕是国与国的恨爱，是永生永世难忘的欺骗。
　　但颜祇最厌恶的还是自己。
　　如今的他，一无所有，除了这一副迟早要化为天地尘埃的皮囊，他什么都不曾拥有过。
　　但他也不想复仇复国，他唯一想做的只是忘记：从此以后，海阔天涯。
　　可颜衹没想到的是，两百年前他早已还了胭脂自由，如今却发现这家伙居然已经堕落成这般模样。
　　又当起了双面间谍，又给别人当起了嫔妃，又用同样的方法、同样的手段祸害人，又来欺骗别人的感情。
　　身为男子，却不堂堂正正，非要装扮成不男不女的样子取悦别人，作践自己。
　　这些都颜祇所厌恶的。
　　但看着胭脂从羞涩温顺的男孩变成如今这样熟练妖娆的女装骗子，颜祇内心说不出的复杂，五味杂全，还有一阵抽痛。
　　同时，他又不禁苦笑，自己的变化也这么大，他已经不是当年那纯澈的少年了，又何来底气去看不惯他人。
　　颜祇深吸一口气，用最恶毒的话来掩饰内心的悲痛，“你这贱.货真是不知羞耻，身为男的却勾引令一个男的。同样的方法，同样的手段，你到底要用来祸害多少人？”
　　胭脂闻言，神情麻木，只是轻笑一声，“祸害？”
　　他否定道：“不，我这是在为苍生除害。”
　　颜祇被他逗笑了，冷声道：“不要脸。”
　　胭脂也不动怒，他对这些话早已习惯，更难听的也听过。
　　曾经无药可救，而今百毒不侵。
　　他转头笑着对叶无瑕道：“旻月辱我，我杀其国君。”
　　说着，他看向衡衣，勾唇道：“红绡楼辱我，我屠其满楼。”
　　最后，他目光落在颜祇身上，面无表情，“你弃我，我害你国灭。”
　　“你！”颜祇因为在胭脂怀里，背对着，所以看不清那一瞬间胭脂的自责和悔恨，他听到这话还以为胭脂是在故意羞辱他，气得咳出一口血。
　　胭脂眼神空洞地望着众人，道：“我是天下最厉害的天煞孤星，你们灭不了我，只有我才能灭自己。”
　　颜祇咬牙道：“鬼子嚣张。”
　　衡衣目光微动，轻声问道：“胭脂公子，你在鬼市为官这十几年来，都是为了韬光养晦，以待时日便屠尽这红绡楼？”
　　“自然是。”胭脂很爽快地承认了，亲切道：“衡九公子，衡道长，红绡楼一别，再次见面，甚是想念呢。”
　　衡衣摇了摇头，没有被胭脂的话绕进去，而是道：“为什么在旻月皇宫留下鬼气？你明知道我们在红绡楼见过，我肯定熟悉你的鬼气。为什么不逃？为什么要送上门来？为什么要抓颜四公子做人质，你明知道他的修为在你之上……”
　　衡衣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原本虚弱无比的颜祇像是破开的某种禁制，反身把胭脂擒拿住，压在了地上。
　　“叶司常！把仙镣给他铐上！”颜祇喊道，他的精气神已然恢复，显然胭脂刚才的那点障眼法已经被他破解。
　　颜祇声音响起的瞬间，叶无瑕动作更快，瞬间把胭脂的手脚给铐住了。
　　衡衣抿了抿唇，他看到胭脂的神情并没有意外和惊讶，也没有反抗。
　　反而像是等待这一天很久了一样。
　　衡衣的心沉了下去，胭脂他是……自愿被抓的。
　　为什么？
　　颜祇在仙镣铐上了胭脂后，就立马撤开了，他的脖子上还留着血，但也不在意，直接混乱地套上自己的外衣。
　　“我体虚，先回乌啼峰了，这次任务也算完成了，诸位再会！”
　　还不等叶无瑕开口，颜祇说完这句话就逃也似地离开了，仿佛身后有魔鬼似的。
　　胭脂躺在地上，看到那人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了然又苦涩地笑了笑。
　　……
　　因为鬼姬胭脂直接承认了自己双重间谍的身份和杀害了旻月国主的行为，所以这次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大半，衡衣一行人就回了上仙界。
　　叶无瑕单独带着胭脂去了司掌殿，未飞升者可能无法适应上三界的仙气和幻境，司掌殿专门给下三界的犯禁者设了一座禁制偏殿，里面的环境适合关押他们。
　　原本鬼姬胭脂该有下三界的鬼使处以魂飞魄散之刑，但由于他很有可能勾结了上三界的某位飞升者，所以在找出另一个犯禁者之前，司掌殿采取了先关押后判刑的方法。
　　叶无瑕向卓羽反应了这次任务的详情后，卓羽看着册子上写的几个关键词和句子，眉头皱的更紧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将军”这个词上，久久没有移开。
　　叶无瑕见他的神情，问道：“卓仙使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卓羽沉默片刻，才长长地叹口气，语气沉重，“叶司常，旻月国事件可能没有我们现在见到的那么简单，鬼姬胭脂只怕是这件事的冰山一角。”
　　叶无瑕一怔，“还没有完？我以为已经调查了一大半的了……”
　　卓羽摇摇头，道：“没有那么简单，旻月国五百年前和千度扯上过关系。上三界皆知，一旦和千度有关的人和事，必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叶无瑕点头，神色凛然，又给卓羽讲了锦卿之前提到过的凝眸仙术。
　　卓羽的手指摩挲着“将军”二字，呢喃道：“是么，充满杀意和恨的眼睛……”
　　他停顿思考了许久，才继续道：“叶司常，也许你该试着从鬼姬胭脂嘴里敲出一些信息，我直觉地感到他知道的东西应该不少。”
　　叶无瑕颔首。
　　衡衣坐在上仙界的一座酒楼内，他手里拿着记录着线索的那张册子，先前叶无瑕单独给他写了一张。
　　此刻盯着这些关键词，虽然现在是抓住了鬼姬胭脂，但总觉得有些地方还是不对劲。
　　他的眉头越来越深，直到一只胳膊把他揽进怀里，衡衣才倏然回神。
　　锦卿揉着他的肩膀，温声道：“师兄头低的下了，再这样看，脖子会不舒服的。来，靠着我。”
　　衡衣面色微热，轻轻点了点头。
　　云酒招呼着仙使们布菜，还不忘道：“快把本少主在你们店里珍藏了一百年的桃花酿拿出来！”
　　风露萤打了个哈欠，摸了摸头发，忧愁地叹气道：“没想到下界观摩一次司掌殿的任务，我居然掉了这么多头发。”
　　云酒拿到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边道：“忽然想起来，还有半个月就是修仙擂台赛了。”
　　衡衣困惑地眨眨眼，半晌才反应过了，然后他将头抬起来，道：“哦这个……我听仙君们谈论很久了。”
　　修仙擂台赛是专门为上仙界年轻有为的青年仙君准备的修为比试，以三天为期限，在太初广场设下九个擂台，每个擂台都有天人榜的九位公子镇守。
　　而其他仙君们可以去挑战这九位天人，当战胜了某个擂台的天人后，天道雷劫自会重新评判天人榜的名字。
　　当然，天人榜的九位仙君也可以挑战比自己等级高的天人。
　　这是每五十年就会举行一次修仙擂台，规模盛大，许多年轻的仙君们都会慕名而来。
　　不过以往的比试中，天人榜的排名顺序从未变动过，也从未有过天人被普通仙君挤下去的事情发生。
　　久而久之，挑战者的人数也就越来越少了。
　　但今年不同，上仙界的人都对衡衣这个半吊子飞升上来的穷酸神棍十分不满，皆跃跃欲试地想要把他拉下天人榜。
　　风露萤给衡衣解释完修仙擂台赛的规则后，衡衣茫然地点点头，继续靠在锦卿怀里研究司掌殿的这次任务疑点。
　　云酒笑道：“小风姐姐莫要担心，衣美人想必是十分有把握能稳住天人榜的位置的。”
　　风露萤叹了口气，道：“我倒是不担心衡九，毕竟他有九尾千面护着。”
　　云酒疑惑道：“那你叹啥气？”
　　风露萤诚恳道：“我怕你又去挑战似羽剑仙，然后打下来整个太初殿又都被你俩掀翻。”


第一一六章-山海仙殿 
　　云酒一向不服天人榜二的似羽，所以往年每次擂台赛都会去挑战似羽，但两人每次都是打了个平手。
　　似羽的资历又比云酒大，所以天人榜的排位一直没有变动过。
　　反而是太初殿被新修了无数次，卓羽郁闷极了。
　　云酒哼了哼，对风露萤摆摆手，道：“才不会呢！今年我要去挑战榜一！似羽那冰块我不陪他玩了！”
　　风露萤一愣，随即无奈道：“你这是犯规啊……”
　　云酒眨眼道：“哪里犯规了？”
　　风露萤意味深长地道：“你对上你家策玉，他还不是得处处让着你，三儿你可真狡猾。”
　　云酒想了想，居然有些期待地问道：“他真会让我？”
　　风露萤眉头一跳，反问道：“你舍得让你老攻为难？”
　　云酒一噎，静默半秒，跳起来大喝一声，“我才是攻！”
　　风露萤：“……”
　　她已经不想理云酒了。
　　你自己是受还是攻心里难道没有一点逼数吗？
　　衡衣研究了半天手册，忽然一拍手，扭头问锦卿，“半年前我接的第一个任务，使用千里传送符结的定位阵是不是被人改动过？你有发现吗？”
　　锦卿当时作为小狐狸跟着他，怕是因为当时千里传送阵被外力强行改动过，所以才不得已在传送阵内化了人形保护他。
　　衡衣蹙眉深思，传送阵会莫名其妙地被改动？刚刚好碰到鬼姬胭脂杀人灭口，要取他们的性命？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吗？
　　锦卿帮衡衣捏着肩膀，温声道：“这件事一直想和师兄说，当时传送阵里莫名出现的一丝鬼气，被我捕捉到了。”
　　衡衣目光一亮，连忙问道：“是谁的？”
　　锦卿看着衡衣的眼睛，轻声答道：“成渊。”
　　衡衣垂下眸子，静默许久，才开口问云酒道：“小酒，上仙界最大的资料库在哪里？”
　　云酒脱口而出道：“山海殿。”
　　风露萤抿唇一笑，补充道：“就是天人榜一，策玉公子掌管的那座仙殿。”
　　山海仙殿，被誉为上仙界第一殿。
　　山海殿掌管着上三界乃至下三界的山川地理、奇珍异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衡衣点点头，起身道：“我去去便回……”
　　“师兄，我和你一起。”锦卿跟着他，扶着衡衣的腰，温声道：“正好我也有些资料要查。”
　　云酒想了想，拿着小酒壶也走过来，“我也走罢，正好去找策玉那家伙玩玩。”
　　风露萤背起小竹筐，“我想去借一点杂书传记看看。”
　　山海殿与酒楼相离不是很远，他们四个御剑飞行了一炷香的时辰便到了。
　　仙殿巍峨，充盈着灵气，殿门前设立着两座巨大的雕像，一座雕像的模样是一只凶猛的远古神兽朝着远山怒吼，另一座雕像的模样是一位仙衣飘飘的神仙剑指苍穹。
　　两座神像威严而神圣，似乎在诉说着远古的神话传说。
　　众人落地纷纷收回各自的仙剑，云酒抬腿便走，率先进入了山海殿。
　　殿内的几名仙使正在整理古书，巨大的墙壁里内扣着书架，各式各样的古书都陈放在上面，仙殿里的规模大气而庞博，简练却不失华丽。
　　大殿中央沉沉地摆放着一座宽大的地形石雕座盘，上面刻画着山川地貌图，宏伟而严谨。
　　“云少主，做任务回来了？”几位仙使见到云酒，纷纷一揖，态度尊敬。
　　云酒笑着点头。
　　风露萤他们陆续进来，众君互相打了招呼。
　　衡衣俯身回礼，道：“殿主大人可曾归来？”
　　一位仙使摇头道：“未曾，估摸着已经出行一年了，何时归来却是不知晓。不过刚刚，我们收到了殿主寄来的一幅上古界地貌绘图，猜测大人他可能已经游历到了上古界的地域。”
　　锦卿目光微亮，道：“上古界的地貌图？”
　　仙使恭敬道：“嗯，这次的地貌图比原先记载的更加详细，想必是殿主花了许多精力完成的。我们目前正在临摹，估摸着后日这张地貌图就可以问世了。”
　　锦卿叹道：“策玉天纵奇才啊。”
　　仙使们纷纷点头。
　　锦卿问道：“诸位临摹了多少份？”
　　另一位仙使答道：“现已临摹了五份，皆表了起来，挂在后殿书房中。”
　　锦卿心中一喜，道：“好极，我去看看。”
　　他转头又对衡衣道：“师兄想买什么古籍资料都可以记在我账上。”
　　说罢，锦卿便跟着一位仙使去了后殿。
　　衡衣眨了眨眼睛，道：“卿郎他和策玉很熟嘛？”
　　感觉仙使们对锦卿很熟悉的样子，就连策玉画的地貌图都要亲自准备一份给他。
　　云酒四处摆弄着架子上的古玩，笑吟吟地说了几个字：“狐朋狗友。”
　　风露萤翻了个白眼，“你居然骂策玉是狗……”
　　上仙界也只有云酒敢对天下第一公子策玉这么大不敬了。
　　云酒摸了摸下巴，把贵重的古玩放到身边仙使的怀里，道：“这个我要拿去九霄峰玩几天，策玉要是问起来，你叫他来倚天阁找我。”
　　仙使点点头，苦着脸答应下来，这位小祖宗他的可得罪不了，连他们殿主都拿他没有办法。
　　虽然这古玩是策玉花了三天三夜才战胜千年神龙得来的龙角……
　　云酒交代完后就屁颠屁颠地跟着锦卿后面去看地貌图了，他哼哼唧唧地道：“我去瞅瞅策玉这次又遇到什么好玩的了……”
　　风露萤和衡衣两人则在另一位仙使的指导下，在大殿里寻找起了他们这次想用的古籍书册。
　　山海殿里的书籍都是记载着世间的奇闻地貌，异兽鬼怪，对每一位要远行的仙君有着很大的帮助，基本上接到太初殿任务的仙君出发前都要来山海殿一趟。
　　而平日里，仙君要查上下三界的资料也都会来山海殿。即使殿主策玉常年不在殿内，但山海殿依旧被仙使们打理的仅仅有条，策玉御人和统策很有一套。
　　仙使耐心地道：“主殿这里装载着大量的地貌图册和异兽古籍，两位仙君可以选择购置或者租借。”
　　衡衣拿起一本《上古神兽异闻录》，道：“可以租借？”
　　那仙使道：“自然。仙使手中拿的这本古册借一月则要花费五百仙币。”
　　衡衣道：“若是损坏了怎么办？”
　　那仙使道：“那仙君只能买下它了。”
　　衡衣摸了摸鼻子，讪讪道：“那我还是一开始就选择买吧。”
　　他举了举手中的那本书，道：“那，这本神兽异闻录要多少钱？”
　　仙使道：“一万三千三百仙币。”
　　衡衣愣了愣。
　　他诧异道：“为何会这么贵？在下之前在仙市上买的《上仙界上下五百年》历史古籍也才九百仙币。”
　　仙使看了一眼衡衣，礼貌地问道：“这位仙君是第一次来山海殿？”
　　风露萤连忙道：“哎呀，衡九公子才飞升，自然是第一次来这里的。而且我之前也极少来你们这买书，这个价钱确实也让我有些惊讶了。”
　　那仙使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详细地和两位仙君们解释一下吧。”
　　衡衣点头道：“劳烦了。”
　　那仙使道：“山海殿里的古籍图册是不同于上仙界的那些诗文历史书籍的，我们山海殿的仙使每日研究的是世间山川地貌，万物种族，殿中的地貌图，还有奇闻异兽的资料，都是殿主大人带着殿里的仙使们四处游历，亲手画出来，用笔写出来的，然后将写好画好的样章带回来，让我们研究和临摹，最终制作成古籍和图册，让这些资料得以在上仙界流传。”
　　衡衣思索道：“所以每本古籍图册都是十分珍惜的资料，而且制作精细，数量极少。”
　　仙使点头道：“嗯，是的。”
　　衡衣俯身微微一揖，对那仙使道：“殿主与仙使们历经千辛万苦制作出古籍图册，在下敬佩，刚刚在下言语中委实不妥，十分抱歉。”
　　仙使也一揖，道：“衡仙君理解，我等便已十分欢喜了。”
　　风露萤摸了摸自己的腰包，叹气道：“我这次只带了一万仙币。”
　　说着说着她又笑道，“你帮我记在云酒账上吧。”
　　这小崽子吃了她这么多灵丹妙药，今天得狠狠地宰一顿。
　　衡衣握着手里的《上古神兽异闻录》，抿了抿唇，他来山海殿是想调查一下心中所困惑的事情，但刚刚目光扫到书架上“上古神兽”四个字的时候，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买不起。
　　仙使见衡衣神情犹豫，便道：“九公子可以不必买下来，我们殿主规定，山海殿每日酉时到亥时都会开放藏书殿，诸君都可以在此研究和学习我们殿中的古籍图册。学会了那些知识也就不必花费仙币去购买或者租借了。”
　　衡衣闻言微愣，随即惊叹道：“策玉殿主真乃奇人。”
　　仙使笑道：“殿主他正是忧心仙君们手头金钱紧张，可山海古籍又十分珍惜，断不能廉价卖出，所以想出了这个法子，让仙君们可以不用花费仙币，也可以了解到世间的奇闻地貌，研读这些珍惜资料。”


第一一七章-师弟喻寻 
　　这时，锦卿走到衡衣边上，手越过他的肩膀把书拿起来，递给仙使，“衡九公子所有想要的都包起来，仙币记我账上。”
　　仙使点头。
　　衡衣回眸，正好对上了锦卿温柔宠溺的眼神，心上忽然一热，他又倏然错开目光。
　　他现在连一句拒绝和谢谢都没法用正常的语气对锦卿说出来了……
　　锦卿望着衡衣泛红的耳尖，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云酒抱着地貌图走过来，正看到风露萤愁眉苦脸地拿着手里的古书，目光时不时羡慕地看向卿衣。
　　他笑吟吟地凑过去，道：“既然小风姐姐木有钱，如今只能租借啦。”
　　风露萤摸着腰包，“今天带的不多，我叫药童给我送过来……”
　　说着她就要去拿仙螺，云酒连忙道：“忒麻烦了，我帮你买！”
　　风露萤很顺溜地把手收了回去，笑道：“谢啦！”
　　云酒：“……”
　　他这是被坑了吧？
　　衡衣的目光看向云酒手中的地貌图，问道：“此图是殿主今日送来的上古界地形图？”
　　云酒点头道：“嗯，这个我先借来了，反正表哥也要看。”
　　风露萤问道：“诶？这个不是今日才刚刚送来的吗？现在就可以租借了？”
　　云酒忽然得瑟地笑了笑，小虎牙一呲，道：“还没有公布于众的山海图文，理应不可租借不可买卖，但我可是山海殿的贵宾，可以申请特殊原由，刚刚殿中已经通过了我的申请。”
　　风露萤：“……”
　　不就是仗着策玉是你老攻吗？说着这么大义凌然的真是不害臊。
　　衡衣眼睛一亮，喜道：“这样啊，极好。”
　　他转头向身边的仙使道：“多谢。”
　　那仙使道：“不必，山海殿的规矩并不死板，可以因事而定。”
　　锦卿亦步亦趋地跟着衡衣，“师兄还要些什么古籍，我带你去……”
　　他还未说完，衡衣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风露萤看出了衡衣的羞赧，也赶忙解围道：“不用麻烦九尾千面了，我对山海殿熟的很！我带衡九公子去！”
　　说着，她带着她的小姐妹儿走了。再不走，衡衣那张脸就要煮熟了！
　　锦卿望着衡衣的背影，抿了抿唇。
　　总觉得师兄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会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
　　云酒抱着策玉画的地貌图，肩膀撞了撞锦卿，“嘿。”
　　锦卿侧眸，眼神疑问。
　　云酒嘿嘿道：“我估计你成了。”
　　锦卿挑了挑眉：“嗯？”
　　云酒古灵精怪地转了转眼珠子，见自己说的话勾起了锦卿的兴趣后，又故意话锋一转，换了个话题，“对了先不说这个，我得先问一下，赌坊那天，你一个下午都去哪里了？怎么没按时来酒楼？我点了那么多菜！居然没人吃！”
　　锦卿：“……”
　　云酒这小子近些年真是越来越猖狂了。
　　锦卿静默一瞬。
　　忽然想起赌坊里被衡衣推开的那一瞬间，他虽然产生的惧意，但还是不放心师兄一个人，最后还是偷偷跟在衡衣身后，看着他去公孙府，看着他逛夜市，看着他买下玲珑骰子。
　　一如这两百年间，在背后默默地注视着他。
　　云酒忽然道：“你以后一定是个好夫君。”
　　“……”锦卿总觉得今天云酒不按常理出牌，“你这是在夸我？”
　　云酒啧啧赞叹道：“放眼上三界，我可找不出第二个人如你这般的自制力。要是换做我喜欢一个人那么久，我早强吻上去了！不行就干！”
　　锦卿神情滞了滞，“……”
　　他淡淡笑了笑，看向不远处在和风露萤谈话的衡衣。良久，才轻声道：“不，其实我，早就忍不住了。”
　　因为爱慕，所以有欲。
　　因为珍视，所以忍耐。
　　而两者相叠，他快要被逼疯了。
　　当他完全的欲望展露出来的时候，衡衣可能会承受不住。
　　锦卿闭了闭眼，嗓音微哑，“再等等……”
　　这厢，衡衣在巨大古老的书架面前徘徊，看着浩瀚的古册，又忍不住佩服起策玉殿主了。
　　他来山海殿的主要目的是想调查成渊的事情，总觉的一方鬼王故意针对自己是有原因。
　　一列列古籍摸索过去，不知怎么的，衡衣忽然想起来，曾经玉青竹曾让他小心一个生辰八字和他一样的人。
　　衡衣命格里带着煞气，像他这样的人其实根本活不过七岁，又有什么人与他这般命定大凶？
　　“咦，一代名将的传奇生涯……”风露萤拿起书架上的一本旻月国史，道：“这本书是讲卫国将军啊。”
　　她见衡衣看过来，于是把书递了过去，道：“衡九你看看。”
　　衡衣接过，翻了几页。
　　旻月国曾有两位名将，苍千骑和卫国，绝代双雄。
　　旻月国国主昏庸无道，他七岁登基，太后宦官当政，外戚专权，引得暴政，地方将领起兵谋反，一时间民不聊生。
　　卓羽国师身为三朝元老，权力极大，他派苍千骑和卫国前去镇压叛军。
　　卫国惊才绝艳，平复了国内的战乱，又铲除了宦官。
　　一代名将，青史铭记。
　　可奈何卫国功高震主，引得帝王不平。
　　后来，一次敌国来犯，国主派出卫国前去抵御。
　　结果卫国兵败，百里黄沙，三千骑兵，全军覆没。
　　将军陨落，尸骨无存。
　　衡衣又特意看了看时间，发现这早已是五百年前的发生的事情了。
　　“大师兄，这本书我可以送给你。”
　　忽然，一道稳重又熟悉的声音从书架后面传来。
　　衡衣听到这个嗓音，浑身一僵，待他回过神来，慢慢转身，看向书架的尽头。
　　一位身材修长的蓝衣青年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手中握着山海殿的玉牌，目光怔然又欣喜地望着他。
　　光与影的交叠下，他们隔着书架互相遥望。
　　衡衣缓缓睁大眼睛，轻启唇瓣，“阿寻……”
　　喻寻听到这声熟悉的称呼，再也忍不住，脚步加快，走到衡衣边上，猛地把人抱进怀里，紧紧地搂住。
　　风露萤：“……”
　　怎么办？她现在好尴尬，要不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衡衣仰起头，下巴靠在喻寻肩上，愣怔几秒，慢慢把手抬起来，拍了拍喻寻的后背。
　　“阿寻，好久不见。”
　　喻寻眷恋地蹭了蹭衡衣的脖子，闻着熟悉的气息，眼泪哗的就掉下来了，“呜呜呜，嘤嘤嘤，大师兄！我好想你！”
　　听到了久违的哭泣声，衡衣嘴角一抽，抱着怀里的巨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喻寻是他的二师弟，当年是和衡衣一同入了度生宗门，关系非常要好。
　　他从未相信过宗门传言衡衣弑师杀母的事情，两百年来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大师兄。
　　喻寻其人看起来相貌稳重，但其实他的性格和外貌完全相反，因为他极其爱哭，一哭起来就喜欢缠着衡衣，因此叶无瑕和岑远岚对这位二师兄已经不爽很久了。
　　多大年纪的人了居然这么喜欢哭！？身为三师弟和四师弟的他们都没这位堂堂二师兄这么不要脸！
　　这技能，他们根本学不来！
　　风露萤被喻寻一个大男人哭的稀里哗啦的骚操作震惊了一会，回过神来猛地咳了咳，小声道：“衡九，九尾千面阁下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呢，你注意点……”
　　衡衣瞬间僵了。
　　好在喻寻留念的抱了一会就松开了衡衣，但他垂眸看着自家失而复得的大师兄，泪腺又是一热，“呜……大师兄……”
　　衡衣叹了口气，安抚道：“阿寻，莫哭，我在。”
　　“太好了……两百年了，我终于见到大师兄了……”喻寻土拨鼠似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激动道：“大师兄！你看我！我也飞升了！我现在成为了山海殿的仙使，策玉公子待我很好！我没有让你失望！”余希疃碓挣离。
　　衡衣忍不住浅笑，道：“我听说了，半年前你和策玉殿主出去历练，这个月回到上仙界，成功入职山海殿。”
　　喻寻吸了吸鼻子，道：“若不是抽不开身，我早就去找大师兄了呜呜呜，我居然是最晚见到大师兄的呜……”
　　说着说着，他皱起眉，“无暇和远岚那俩小子背着我偷偷见你都不和我打一声招呼，气死我了！”
　　衡衣无奈叹了口气，“无碍的。”
　　喻寻乖巧点头，因为顾及山海殿的殿规，他不能和衡衣叙旧太久，只能趁着公事多多相处。
　　“大师兄，久别重逢，这书我赠送给你。”喻寻把那本旻月国史塞到衡衣怀里，“这本书的资料是我亲自找的，我有权给人。”
　　风露萤赞道：“好厉害，山海殿的人都是人才啊。”
　　衡衣喜道：“谢谢阿寻。”
　　喻寻摆摆手，又问道：“师兄可还需要别的古籍？我去帮你找！”
　　衡衣想了想，道：“可有成渊鬼王的生平传记？”
　　喻寻点点头，“有的，不过上古天人旷世这些级别的仙君传记都是放在山海武器库里的，师兄可以随我来。”
　　风露萤和衡衣对视一眼，点点头，“衡九公子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多谢。”衡衣拿起自己选好的古籍图册，告别风露萤，跟着喻寻走过长廊，来到了山海殿的偏殿。
　　“到了，山海武器库。”喻寻停住脚步。


第一一八章-情深不寿 
　　衡衣抬眸，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仙器法宝，有刀和剑这些兵器，有古琴法扇这些灵器，也有罗盘和符咒这些软类法宝。
　　喻寻解释道：“山海殿的武器库有好多符咒，大师兄可以带回去研究一番。”
　　衡衣顺眼望过去，确实。
　　跟寻常武器库比起来，山海殿里反而是符咒这些软类法宝多于刀剑仙器。
　　这是一个宝库。
　　喻寻一边引领衡衣，一边介绍道：“因为每位仙君们都有各自的仙剑佩刀，无需再来山海殿挑选，而山海殿也不是正规武器库，我们的主场地也不是收藏仙剑佩刀，这些刀剑都只是辅助性仙器，有些也只是用来给新飞升上来没有来得及获得自己佩剑的仙君们临时使用一下。而一般来山海殿的仙君，都是挑选符咒和罗盘这些软类法宝的。”
　　衡衣点头，道：“原来如此。”
　　喻寻又道：“这些符咒和罗盘都是殿主大人和殿中仙使研究出来的，用来破解万鬼海和上古界遇到的一些迷阵和鬼计，在外游历或者做任务，如果遇到一些阵法迷局，比起只能靠自身灵气运作的仙剑佩刀，这些不起眼的符咒和罗盘反而十分管用。”
　　衡衣道：“自创符咒和阵法？山海殿主果真奇人。”
　　喻寻也佩服地点点头，道：“大师兄可以挑一些能用到的，我来付钱。”
　　衡衣打趣地笑道：“阿寻百年未见，阔绰不少。”
　　喻寻眨眼睛，“在上仙界做了这么多的任务，我可就等着可以为大师兄花钱这一天呢！”
　　说着，他又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衡衣，道：“大师兄还不进去嘛？”
　　“嗯……稍等。”衡衣回身指了指身后的一座偏殿，问道：“我想冒昧地想问一下，对面那座废弃的偏殿是做什么的。”
　　喻寻顺着衡衣指的地方看了过去。
　　武器库对面，是一座漆黑的偏殿。
　　殿门上只是挂着一块空白的牌匾，什么都没写，门窗紧闭，外围的模样并不残败，但却是毫无生息，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一样。
　　衡衣看到喻寻的眸色深了许多，他温声道：“不方便讲吗？那阿寻就当我没问过，抱歉了。”
　　喻寻盯着衡衣，张了张嘴，半晌才哑然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关于那座殿，我听过的也只是个传闻。我来到山海殿的时候，那座殿就已经是那般模样了。”
　　衡衣温声道：“那便不说了。”
　　喻寻愣了愣，道：“好。”
　　接着，他又指了指衡衣手里拿的《上古神兽异闻录》，小声道：“大师兄可以看看这本书的后记，我虽然不方便说，但这本书上有记载过这座偏殿的事情。”
　　衡衣感激道：“多谢。”
　　喻寻摇了摇头，“大师兄客气了。”
　　衡衣跟着喻寻进了山海武器库。
　　喻寻给他介绍这些武器，趁机闲聊叙旧。
　　“说起来，两位师弟我前段日子见过。”
　　衡衣闻言，侧眸看向喻寻。
　　喻寻笑道：“大师兄，听远岚说，你和他见面时，并未认出他。我见他那样子，都气的炸毛了哈哈哈。”
　　衡衣抿唇道：“两百年没见，他的身高抽高了那么多，皮肤也黑了许多，五官也变深邃了。况且他曾经对我的态度也不是那般模样，一见面就开打，我着实反应不过来，也着实为难我了，确实认不出来。”
　　喻寻点点头，“也是。不过大师兄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小弟窃喜。”
　　衡衣道：“你倒是没怎么变。”
　　喻寻欢喜道：“大师兄果然还是最喜欢我。”
　　不一会，他从上层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道：“找到了，成渊鬼王的生前传记。”一边说，一边递给衡衣。
　　“多谢。”衡衣拿到书大致翻了翻。
　　喻寻点了点下巴，忽然想到一件事，便道，“大师兄，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无瑕变化好大，我这几年都快认不出来他了。”
　　衡衣闻言，一怔。
　　喻寻仔细想了想，开玩笑道：“我觉得无瑕的气质真是越来越像你了，真不愧是大师兄教出来的。”
　　衡衣心上微痛，垂下眼眸，遮住了眸中的颜色。喻寻并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他也不想给他增加压力。
　　于是跟着笑道：“是啊……”
　　两人的目的完成，喻寻领着衡衣走出山海武器库，边走边道：“无瑕这孩子，两百年来一直在找你，我看他也挺苦的，大师兄若是有空可以开导开导他。相信是师兄去的话，一定没有问题，无瑕一向最听大师兄的话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苦恼，又担忧道：“虽然无瑕现在对谁都温柔以待，但我却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喻寻顿了顿，才道：“说句不太中听的话。我觉得……无瑕他把自己活成了大师兄你的样子。”
　　衡衣的步子猛地一僵。
　　喻寻叹了口气，道：“可是，修仙之人若是丢了自己原本的道心，很可能会走火入魔。”
　　……
　　喻寻带着衡衣来到山海殿前殿时，云酒他们还在研究策玉画的上古界地貌图。
　　风露萤数着自己买的古册，满眼兴奋，“这里居然还有话本！？”
　　锦卿率先看到了衡衣，“师兄……”
　　喻寻愣了愣，“九尾千面阁下？”
　　他扭头看了看脸畔红润的衡衣，疑惑道：“师兄是……？”
　　锦卿走过去顺手接过衡衣手里的东西，直接叫边上的仙使给包了起来，让喻寻没有一点机会付钱。
　　喻寻：“……”
　　衡衣掩饰性地咳了咳，给喻寻介绍道：“他是我现在唯一的……师弟。”
　　喻寻点点头，他是个通透的人，并没有多问什么，而是向锦卿礼貌作揖，“没想到九尾千面阁下会光临山海殿，真是蓬荜生辉啊。”
　　锦卿客套地点点头，衡衣的三个师弟里面，他对喻寻的敌意没有那两个小孩儿那么强。
　　接着，喻寻又同仙使们与云酒风露萤寒暄了一番，一行人付了仙币才离开了山海殿。
　　衡衣知晓山海殿繁忙，要和喻寻叙旧得等以后了。
　　云酒风露萤因为突然各自有事，他们出了山海殿就不同路了，只有锦卿陪在衡衣身边。
　　衡衣想了很久，决定去一下司掌殿，见见胭脂一面。
　　锦卿把衡衣送到司掌殿前，替他理了理衣领，温声道：“我在这里等师兄回来。”
　　因为锦卿不在旻月国任务的出使名单上，又加上他也不是上仙界的仙君，所以无法进入司掌殿。
　　衡衣点点头，捏了捏锦卿的手指，犹豫片刻，轻声道：“卿郎，待会我有话想……”
　　“师兄，等你回来我有话想和你说……”
　　他们的声音同时响起来，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锦卿的目光深了深，瞳眸里映着某种莫名的情绪。
　　衡衣长睫轻颤，微微垂下头，抿了抿唇。
　　锦卿见他乖巧温雅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握住衡衣的腰，将人拉进自己怀里，俯下身子，低声道：“我等你回来。”
　　衡衣的耳朵倏然一红，靠在他肩膀上轻轻点头。
　　……
　　胭脂百般聊赖地坐在水牢里，阴冷蚀骨的冰水浸透了他的肩膀，但他的表情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眼神空洞，似在神游。
　　感受衡衣仙气到来的那一瞬间，他淡淡笑了，“衡九公子终于来了啊，奴等你很久了哦。”
　　衡衣走下阶梯的步子一顿，垂下眼帘，直接单枪直入，“胭脂公子，是自愿并主动揭露自己的罪行的吧？为什么不逃？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不是正常罪犯应该有的心里和行为。
　　“你倒是不和我迂回。”胭脂靠在墙上，柔声道：“反正有衡九公子在，我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找到吧？况且我本来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因为我要杀死颜祇这个负心汉。”
　　“你别骗我。你根本没有想过要杀颜四公子。”衡衣继续往下走，寒气侵入他的身子，让他的骨头疼痛不已，但他脸上还是一派温和宁静，温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是来自杀的。对么？”
　　胭脂神情一僵，见瞒不过衡衣，继而又若无其事地笑道：“你真聪明呀。”
　　衡衣走到水牢最底下，和胭脂的视线平视，此刻寒气将他冻得脸色发青，但他的目光依旧温润，“我很佩服胭脂公子的烈性和意志，若是我……也没有你这般决心和勇气，敢挑战太初殿的威严和司掌殿的刑罚。”
　　目光平视，是尊重。
　　胭脂心尖一动，发白的唇瓣轻轻颤动。
　　衡衣一不小心吸了一口寒气，嗓子被冻哑了，有些干涩，“可是，不论情种还是痴人，古往今来的下场都是……咳……”
　　他嘴角咳出血，忍不住眯了眯眼。
　　胭脂一惊，“你！”
　　衡衣忽然淡淡一笑，“情深不寿，过犹不及。”
　　胭脂闻言，神情倏然定住。
　　过了半晌，他才默默垂下脑袋，长叹了口气，“所以衡九公子，我真的很羡慕你啊……可惜你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真叫人抓狂。”
　　衡衣抿了抿唇，“胭脂公子为何总喜欢担忧别人的事情，却对自己一点也不爱惜。”
　　胭脂一怔，忽然笑道：“你这话倒是和我一位朋友说的很像。”
　　衡衣抬眸。


第一一九章-无瑕本性 
　　胭脂神情有些怀念，继续道：“我都已经这么脏了，他还不嫌弃我，收留了我几十年呢。每次我厌弃自己的时候，他都会用一句话反驳我。”
　　“听久了我都快要被洗脑了呢，真以为自己干净地如雪一般了。”
　　“衡九公子你知道吗？那还是一句诗呢……质本洁来还洁去。”
　　“但我不配啊，我脏透了。”
　　衡衣却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胭脂的话，“不对。”
　　胭脂顿了顿，自嘲笑道：“哪里不对？”
　　衡衣眼神诚恳，神情认真道：“不脏。”
　　胭脂：“……”
　　胭脂的目光暗了暗，“你不用安慰我，我是个什么东西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衡衣摇了摇头，沉声道：“只要你的心是干净的，身体不过是一抹天地尘埃。你依旧可以质本洁来还洁去。”
　　胭脂抬头。
　　衡衣肯定道：“胭脂公子有一颗玲珑纯澈之心。”
　　他说完这句话，水牢里忽然沉默了很久。
　　半晌，胭脂才轻笑出了声，“多谢抬爱，衡九公子可以走了，奴今天乏了，不想不陪你聊下去了。”
　　“你有空和我聊这些，还不如多和你的九尾千面探讨感情。”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话里有话。
　　衡衣抿了抿唇，“我没有想要冒你的意思……”
　　胭脂打断道：“我知道，但你可以滚了。司掌殿盘问了我这么多天，刑罚我都受了，但你有听他们问出了什么名堂吗？”
　　说着说着，他有些快意地笑了起来，眼里似是嘲，“我吃过的苦，受过的刑，岂能是一个区区司掌殿可以比拟。”
　　衡衣一怔，胭脂这句话显然不是说给他听的。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倏然回身，正好看到了身后牢门外面阴影处站着的叶无瑕。
　　叶无瑕冲衡衣笑了笑，语气温柔，“师兄今天怕是问不到什么了，快点上来吧，下面冷。”
　　衡衣站在原地发呆，司掌殿内所有牢房都是在司常们的监控中，他不经猜测胭脂有些想对他说的话，可能是不能亲口告知他了。
　　等等……
　　刚刚胭脂好像说了一句话，意思是叫他去问锦卿。
　　莫非……
　　衡衣想到大唐国的时候，胭脂装作花魁故意接近锦卿，难道其实目的不是勾引，而是要借机告诉锦卿什么重要的事情？
　　推测到这里，衡衣心上羞赧，他居然吃醋嫉妒到忽略了这么重要的细节！
　　叶无瑕见衡衣没有听他的话上来，脸色在寒气中越来越差，他的目光猛地沉了下去，直接开了铁门走下水牢，揽腰抱起衡衣，离开了这个寒冷到刺骨的地方。
　　衡衣回神，一惊，“叶司常？！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叶无瑕神情不复以往的柔和，反而眼眸阴翳，声音沉沉，“闭嘴。”
　　衡衣一怔，就这么强势地被他抱走了。
　　胭脂目光忧心地望着他们。
　　……
　　衡衣没想到叶无瑕的力气会这么大，感受着禁锢自己肩膀的那只手掌的热度，他险些以为烫到了烙铁。
　　“叶司常你可以放下我了……”衡衣张了张嘴，却发现叶无瑕充耳不闻，抱着他走进了司掌殿的某间审讯室里。
　　这种审讯室一般都是控制犯人，监管三界机密，结界的屏蔽性很好，里面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会被外界所窥探到。
　　衡衣环顾四周，身体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的寒气侵蚀还是因为直觉地感到了危险，竟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却看到了叶无瑕阴沉病态的眼神。
　　跟以往完全不一样。
　　“叶司常……？”衡衣抿了抿唇，“你怎么了？”
　　今天的叶无瑕很不对劲。
　　昏暗的审讯室里寂静无比，叶无瑕没有回答衡衣，反让他呼哧的粗喘气声在这空荡的房间里愈发清晰。
　　叶无瑕把衡衣放在躺椅上，捆仙绳索瞬间就将人绑了起来，他纤瘦白嫩的身体很快就被勒出淡粉色的痕迹。
　　衡衣的弱点就是怕冷，他的身子外表看似与其他仙人一般正常，但其实内里已经腐坏不堪，一旦有侵.犯性的寒气强势进入，他的骨头就会如同散沙般碎裂开来。
　　这是风露萤医治了整整半年都没有救治好的身体。
　　衡衣忍着全身的疼痛，想要运转灵力破开捆仙索的禁锢。
　　“师兄，放弃吧。”叶无瑕突然开口了，声音藏着汹涌的味道，“你逃不开我的。”
　　衡衣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因为全身疼的厉害，他的眼角微微泛红，似有生理性的泪痕。
　　“叶无瑕，松开我。”
　　直接喊了名字。
　　叶无瑕看着衡衣身上被勒出的颜色，目光瞬间就变了，眼里迸发出兴奋和痴迷。
　　“师兄，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惧怕寒气啊……”他一边呢喃，一边俯下身子，用手抚摸着衡衣的脸，“乖，闭上眼，不痛的，这是你欠我的……”
　　衡衣咬了咬唇，想让自己逐渐昏迷的意识清醒一点，但他的衣服因为被寒气浸透，水渍把白色的道袍沾染，湿身的透明感加上淡粉的勒痕，反而一种色.气又禁欲的诱惑，让叶无瑕眼里的欲望更盛。
　　“师兄的腰，好细啊。”
　　衡衣感受到腰部被一双炙热的手握住，把他拉近了叶无瑕，两具身体相贴。
　　“叶无暇你发什么疯……你倒底要……做什么？”他艰难地扭了扭，想要离远点，面色发白，漂亮的眼尾殷红得如盛开的海棠花，“欠你的我两百年前就还了……如今你还要我怎么样……”
　　叶无瑕闻言，目光一暗，手上动作更加用力，把身下人儿的腰不小心给捏青了。
　　衡衣抽痛地吸了口气。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自从遇到锦卿就被呵护的太好了，如今身体居然已经娇弱到连碰到一方司掌殿的寒气都受不住，这都能将他冻住，让他没了抵抗力。
　　叶无瑕看着衡衣脸上露出痛楚的模样，又是兴奋又是心疼，他快要被自己这种分裂的情绪弄疯了，眼中狼光乍现，语气却温柔无比，“师兄，乖，喊我的名字，告诉我，我们有多亲密。”
　　衡衣嘴角咳出血，眼眸似痛似哀。
　　叶无瑕手中的动作忽然变得缱绻起来，他低下头，在衡衣的颈脖处舔了舔，接着慢慢移向耳朵，缠绵似地呼出了一口热起，呢喃道：“师兄，我只要你……”
　　衡衣瞳孔猛地一缩，缓缓睁大眼睛。
　　叶无瑕说完这句话，忽然用力掐住衡衣的下巴，柔柔一笑，容颜像个美好的天使，嘴里却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但是为什么啊！两百年前是这样，你眼里有别人，喻寻岑远岚算什么东西，也能入你的眼？！两百年后居然还有只臭狐狸敢抢我的位置？！凭什么？！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啊！”
　　“师兄……乖乖做我的炉鼎吧，跟两百年前的那一天一样。”
　　“我们会幸福的。”
　　衡衣动弹不得，感觉到自己的腰带被解开了，叶无瑕炙热的手伸进他的衣襟里，他冰冷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叶无瑕掐着他的下巴要吻他。
　　衡衣忽然觉空荡荡的胃里在翻滚。
　　好恶心……
　　他使出浑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扭头避开了叶无瑕的亲吻，那吻落在了他的脸上。
　　叶无瑕的脸色瞬间扭曲至极，漂亮的眼睛里满目病态。
　　半晌，他又忽然笑了，柔美的容颜上被阴影镀上，嗓音低哑温柔，“师兄，我会让你舒服的……乖，放松。”
　　衡衣眼里闪过厌恶，神情哀痛，他被自己的小师弟压在椅子上，衣衫半解，无力反抗。
　　他没想到叶无瑕居然对他抱有这种感情。
　　回想起百年前的种种，衡衣痛恨地闭上了眼睛。
　　这都怪他……
　　明明应该早点发现这孩子的异状，明明他可以早点扼杀他这种扭曲的感情，明明他可以为他保驾护航走上正轨，可是当年的自己，太弱了。
　　弱到连在意的人都救不了。
　　过往的回忆皆涌上心头，那些人的面孔在脑海中划过，那一幕幕鲜血淋漓的场景再次浮现眼前。
　　衡衣嘴角流下一行血，眉头紧皱，轻声道：“对不起。”
　　叶无瑕猛地一怔，动作顿住，良久，他哑声道：“师兄……”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脑后袭来一道狠辣的灵力，将他掀翻在地，瞬间就晕了过去。
　　昏迷前的那一刻，叶无瑕看到锦卿一脸阴沉，动作却轻柔极了，小心翼翼地把衡衣抱进了坏里。
　　眼前一黑，脑袋沉重无比，叶无瑕不甘心地闭上了眼。
　　锦卿看也没看叶无瑕一眼，刚刚那一掌他怒到已经废了叶无瑕五十年的修为。
　　他呼吸颤抖地把衡衣揽进怀里，额头贴着额头给师兄渡灵气。
　　待衡衣的身子终于恢复了正常的体温，锦卿眉头才渐渐舒缓。
　　他痛恨地闭了闭眼睛，把师兄揉进怀里，心中自责如滔天巨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对不起……我来晚了。”
　　早该知道叶无瑕其实是个心理变态，他就不应该让师兄一个人进司掌殿。
　　杀气渐渐涌起，审讯室天寒地冻。
　　锦卿垂下眼帘，长睫如振翅的蝶翼，轻轻颤抖，掩住了眸中的杀意。
　　静默半秒，他抱起衡衣走了。
　　这里是司掌殿，不是杀人的好地方，反而会给衡衣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今天的仇，他不会忘的。
　　叶无瑕离死期，不远了。


第一二零章-我愿意的 
　　风露萤快哭了。
　　她没想到他们只是分别了两个时辰，衡衣就又受伤了。而且严重到把她曾经给衡衣压制住的旧伤给弄复发了。
　　现在风露萤都不敢去看锦卿的神情。
　　好他妈的恐怖，半夜做梦她会吓醒吧？
　　百草峰的药童们全部都聚集到了流萤殿外，一盆盆清水送进殿内，再变成一盆盆血水从殿内端出来。
　　而流萤殿内，每个人的神情都很严肃，风露萤额头大汗淋漓，手上疗伤的动作不停，边上几位上仙界有名的医仙也在她边上辅助。
　　云酒扯着自己的红袍子，眉毛纠结地扭起来，“这阵仗比生孩子还可怕！”
　　药童：“……”
　　锦卿抿了抿唇，也没时间去理云酒，沉声对风露萤道：“仙币不是问题，倾百草峰全力，务必让我师兄平安。”
　　风露萤点点头，“衡九是我朋友，九尾千面阁下放心，我不会让他出事的。”
　　她目光专注，手里的动作极快，让人眼花缭乱，脸颊上还留着属于衡衣的一丝血。
　　仙界第一医仙，是百草风露萤。
　　……
　　这场救治持续了三个时辰，结束的时候，医仙们和药童们都松了口气。
　　风露萤收回手，仰起头，闭上眼，一行汗水从她额间流下。
　　看着衡衣这一刻静谧温润的面容，她忽然想起来他刚飞升上来的时，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衡衣混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看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被天雷劈的这么惨的仙君，她也从来没有见过哪位飞升者在人间把自己历练的成那般惨不忍睹的模样。
　　那是她几百年来见过最严重的伤。
　　风露萤当时想，这个人肯定没救了，真可怜啊，明明就差一步就可以位列仙班的。
　　她摇了摇头，对身边的药童说，扔到尸坟山吧。
　　可就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衡衣忽然抓住了她的衣角，睁开了那双令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眼睛。
　　那双清澈又干净的眼睛里，映着沧桑的人间山河，和纯质的温柔善意。
　　这个人的生命力真的……太顽强了。
　　风露萤睁开眼，眸中水光波动，神情动容，她挥手退散了身边的药童和医仙。
　　云酒正想走上去安抚她，却见锦卿迈出大长腿比他先一步来到病床前，对风露萤俯身一揖，深深一拜。
　　云酒僵在了原地。
　　锦卿他……居然会对别人弯下自己金贵的腰？
　　风露萤也受宠若惊，连忙扶起锦卿。
　　锦卿点点头，表示感谢后默默来到衡衣面前，慢慢蹲下身子，握住衡衣的手，额头轻抵。
　　风露萤见他眉宇间的落寞，犹豫一瞬，还是出声打扰道：“九尾千面阁下，衡九的伤已经复发第二次了，这一次我没法能像上一次那样完全帮他压制住，这个寒气侵骨之痛，他会时不时的复发。”
　　锦卿沉默不语。
　　云酒看他表情越来越难看，忍不住出声道：“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用凝眸仙术看了他两百年，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这种状况是因为身体曾经被当过炉鼎淬炼过？！”
　　风露萤神色也不太好，衡衣不告诉她自己在人间受过的伤的来历，但她当了他这么久的医仙，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出这些伤的缘由了。
　　衡衣的身体是人间极品，修为和天赋更是天纵之才，这种人最适合被炼制成炉鼎供仙人们修炼和享受了。
　　如今这般破败的身子，很难想像衡衣以前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
　　宁愿毁掉身体的健康，也不屈服被人侵犯。
　　锦卿一直保持沉默，握紧衡衣的手抵着自己额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风露萤和云酒都能感觉到他气场里快要压制不住的阴翳和暴怒。
　　良久，风露萤叹了口气，沉声道：“我这里有个法子，可以根治衡九。就是不知道九尾千面阁下做不做得到了。”
　　锦卿抬眸，眼睛里泛着红血丝，声音沙哑，“请说。”
　　风露萤看了看昏迷的衡衣，抿了抿唇，吐出了两个字：“双修。”
　　锦卿：“……”
　　四周安静了几秒。
　　风露萤咳了咳，继续解释道：“你和衡九双修，目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你的修为是上古级别，他的身子是极品炉鼎，这样不会发生衡九被吸干的事情，你反而可以在双修的时候给他治疗，有了上古灵力的滋润，衡九内里腐坏的根骨都会慢慢修复的。而且两人共同修炼，还可以提升修为，多好啊……”
　　锦卿：“……”
　　云酒眨了眨眼，也不怕死地道：“哥，我觉得你不干就亏了，难不成要让给别人干？况且你又不会把衣美人吸干，应该是他把你吸干，不对，你应该没那么弱吧！嗐，顶多你是把他干死……”
　　“闭嘴。”锦卿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云酒的话，并偷偷看了衡衣一眼，见人还闭着眼，才松了口气。
　　云酒摸了摸嘴巴，眼中泛着亮光，有些兴奋，话痨止不住，“你要是不会的话我可以帮你……”
　　声音戛然而止，他被锦卿封住了声道。
　　风露萤默默后退了一步。
　　锦卿耳尖微红，垂下眼望着衡衣，眸中藏着不知名的风暴。
　　可是……乘人之危，是为不齿。
　　云酒呜呜地眨眼，给风露萤暗示。
　　风露萤眼角抽了抽，想了想，还是斟酌地说道：“九尾千面阁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你忍心让衡九在伤复发之时感受那种蚀骨的寒痛吗？”
　　云酒土拨鼠似地点点头，眼神发问：你忍心吗？
　　锦卿额间青筋直跳，眼神晦涩，攥紧了拳头。
　　许久，他轻轻起唇，“没有师兄的同意，我……”
　　“我愿意。”忽然，一道温润的声音打断了锦卿的话。
　　他们一惊，齐齐望向病床上的衡衣。
　　温润的白衣青年青丝散落，静静躺着，单薄的身形，柔和的笑意，虽然虚弱但却动人。
　　风露萤叹道：“衡九，你是我见过生命力最惊人的了，刚才这么大的仙术治疗你居然这么快就醒来，寻常人都要昏迷个半月。”
　　云酒的关注点却在，“嘿嘿嘿，衣美人同意和我表哥双修了吗？”他期待地眨了眨眼。
　　衡衣苍白的脸上染上一抹醺红，轻轻点点头，“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
　　接着，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锦卿，目光专注，嗓音温和，语气羞赧地又重复了一边，“卿郎，我愿意的。”
　　说完这句话，衡衣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闭了闭眼睛，逃避似地将头转了过去，等待宣判。
　　锦卿又沉默了，视线落在衡衣纤细白皙的喉间，因为扭头的缘故，他的锁骨微微突出，带动着喉结的性感，又欲又禁，脆弱到令人想要摧毁、独占。
　　“你们，出去。”锦卿声音平静，淡淡开口。
　　云酒还待想说什么：“别把人家弄疼了……”
　　但他还没说完，就和风露萤一起被锦卿用灵气送出了流萤殿。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风云二人在殿外大眼瞪大眼，面面相觑。
　　风露萤扶额，“我好心累，我去休息了。”
　　没想到在她自己的地盘上，她会这么劳心劳肝。
　　云酒叹了口气，哥俩好似地拍了拍风露萤的肩膀，“不容易啊……”
　　殿内，锦卿沉默地抱起衡衣，两人的视线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对在一起。
　　两人食指上的通灵指环共同热了起来，流萤殿中，白光一闪，卿衣消失在了原地，大殿内空荡荡的，毫无一人。
　　衡衣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锦卿抱到了另一个空间里，他困惑地眨眨眼，朝四周看过去。
　　这里白茫茫一片，四周的灵里干净纯澈，仙气缭绕，还有一池温热的泉水。
　　锦卿轻声解释道：“这是通灵指环的世界，只有师兄和我能进来。”
　　衡衣脸色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锦卿将衡衣放进温泉里，泉水浸染了他白色的里衣，隐约露出身体的轮廓。
　　线条流畅，白皙性感。
　　锦卿将头别到一边去，视线落在一旁干净的石头上，嗓音忽然沙哑起来，“师兄知道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吗？”
　　衡衣一怔，缓缓点头。
　　锦卿眯起眼，呼吸错乱了一瞬，说的话忽然变得很慢，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人会打扰我们，趁我还能忍耐住，师兄现在还能反悔。”
　　通灵指环的世界里，有着上三界最纯净的灵里，孕育着精华的仙气，最适合修仙者修炼。这是锦卿为衡衣准备了两百年的礼物，迟迟没有告诉他。
　　衡衣忽然抬起手，捧过锦卿的脸，小声又温和地道：“卿郎，看着我。”
　　锦卿一怔，望进了他的眼睛里。
　　对视片刻，衡衣抿唇，有些忐忑道：“你知道答案了吗？”
　　我愿意的。
　　锦卿僵硬着身体，久久不动。
　　温热的泉水在他们之间流过，带来肌肤的颤栗。
　　久到，衡衣以为锦卿不会再动作，他失落地垂下眼帘，神情黯然。就在他慢慢放下手的时候……
　　锦卿倏然反扣住衡衣的肩膀，手掌紧紧地握住他的腰，俯下腰去，一瞬间就把衡衣压在了身下。
　　他的体温炙热无比，让衡衣的心尖都忍不住颤抖。
　　……
　　……


第一二一章-渡民仙殿 
　　锦卿温柔地清理完了衡衣的身子后，抱起全身粉红又温软无力的人，轻轻放在了灵力最浓郁的玉石上。
　　随即淡色透明的结界将人包裹罩住，衡衣彻底进入了昏睡，体内不断消化着锦卿给予他的那些。
　　这一睡，就是半个月。
　　……
　　半个月后。
　　风露萤领着苏醒的衡衣去流萤炼药阁配了药，她看着他水润的容颜，忍不住笑道：“太好了，你这具身体总算开始回暖了，看来双修的效果很好。再配上我给你的药，调养个几年就可以恢复如初了！”
　　她真的很高兴，身为医仙治病救人。
　　衡衣抿唇一笑，眼尾泛起了淡淡的殷红，温声道：“风姑娘的救命之恩，不敢忘。”
　　风露萤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谢我作甚？应该的！我觉得你有时间还不如谢谢九尾千面，他可比我出力多了。”
　　衡衣脸色爆红，结巴道：“我、我……”
　　风露萤见人面子薄，也不多说了，拉着衡衣走出了炼药阁，“今天是修仙擂台赛的第一天，走罢，咱们可要早点去准备的。”
　　衡衣点点头。
　　二人来到百草峰下，锦卿和云酒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云酒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靠着一颗树上，望着蓝天远山发呆。
　　锦卿垂着眸子，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左手食指上的通灵指环，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套简装汉服，上身雪白的云锦短衣，劲瘦有力的腰上系着简洁的天狐花纹腰带，绛紫的下裳一直垂落到白皙精致的脚踝处。长发高高的束起，露出了那张惊艳众生的容颜，全身上下透着一股清澈干净的少年气。
　　衡衣看到锦卿，脚步放慢，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眼前这个乖巧少年和在情事中强悍索求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每一个模样，他都喜欢，都会让他心跳加速。
　　回忆起昨夜里赤裸相贴的炙热感和那强势的动作，衡衣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腰软了。
　　他咬了咬唇，暗骂自己不知羞耻。
　　衡衣知道锦卿爱护他，在他心里，锦卿一直是一个心思单纯、性情乖巧的少年，如今被迫和他双修，只是因为想救治他的性命和身体。
　　虽是如此，但能这样短暂地拥有，也足矣。
　　心尖缠绕着涩涩的苦和淡淡的甜。
　　衡衣忽然想起，原来这种味道便是相思树的花香。
　　待回过神来，锦卿已经站在他面前，俯下身正目光担忧地望着他。
　　衡衣一怔，条件反射性地后退一步。
　　“小心。”锦卿直接一伸长手把他拉进怀里，低下头温声道：“还疼么？昨晚你才醒来，我便弄得有些凶了。对不起……师兄。”
　　衡衣听懂的瞬间，脸色爆红，埋在锦卿的肩膀上，轻轻摇了摇头。
　　锦卿轻笑一声，嗓音里透着愉快，捏了捏他右耳垂的朱砂美人痣，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跟上在前面走着的云酒和风露萤。
　　清凉的风吹过衡衣的脸颊，夏日的味道袭来，他眯起眼睛，仰头望着锦卿高挑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途中仙峰仙殿众多，他们当作是游玩似地参观了一些，云酒和风露萤简略介绍了大概。
　　当路过华胥渡烟设立的渡民殿的时候，气氛难得地沉寂下来。
　　衡衣见渡民殿虽然修葺整洁，仙气缭绕，但却十分苍凉，殿前连一位仙使或仙君都不在，便忍不住问出了疑惑。
　　风露萤犹豫片刻，才作了回答，她和华胥渡烟的好朋友，自然是比较了解好友所掌管的这座渡民殿的情况。
　　渡民殿在上仙界甚至整个上三界里都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渡民殿的仙使们有个特殊的称号，叫志愿者。但外界都称他们为，独行者。
　　渡民殿的设立是在五百年前，是为帮助天下苍生百姓而设立的仙殿。它每月都会颁发一些任务，但和太初殿不同的是，渡民殿的任务都是涉及人界凡人的祈愿求助，而不是为上三界服务。
　　但渡民殿的仙使下界做任务都是必须是自己愿意花费自身的灵气，才可得到司掌殿的批准。
　　这是华胥渡烟为大家争取来的上三界仅有的特权。
　　力排众议的心酸，百年舆论的压力。
　　渡民殿的建立，一切都是来源于五百年前一位叫千度的独行者的故事。
　　千度为了保护人界百姓，下界干预下三界人鬼之乱，引得上三界震怒！
　　千度被司掌殿杀死，身亡后，华胥渡烟对其感触颇深，以一己之力，不顾上仙界的反对成立了渡民殿。
　　一时间，上三界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讨伐不断，争议不断。
　　就在华胥渡烟支撑不住压力的时候，就在她以为这座仙殿会被废掉的时候，远游回来的策玉居然站在了她这边。
　　有了策玉趟这混水，众君终于妥协，互相各退一步。渡民殿会根据司掌殿给的限制里，选择一些可行的任务，让有意的飞升者下界帮忙。
　　公孙欠之前能去大唐做些善事的原因，就是收到了来自渡民殿给的特权。
　　不过，来渡民殿做任务的飞升者特别少，大多数仙君都是耗死了人间的亲朋好友才飞升的，早就无欲无求了，何况去帮助普通的凡人呢？
　　而且又是无偿帮忙，还要耗费自己的灵力，根本没有多少人参加。
　　衡衣听完后，久久未言。
　　云酒拿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扯唇道：“这件事有一点不对，我一直想反驳纠正一下，千度不是被司掌殿杀的……”
　　他的眼眸里闪过阴翳，嘴角若有若无地嘲讽，“那些道貌未然的司常可拿他这个前任天人榜三没办法。”
　　衡衣微怔，和锦卿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瞳孔里惋惜。
　　紧接着，云酒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嗓音有些哑，有些沉，“千度是自.杀的。”
　　众人沉默了。
　　云酒眯眼看着九霄，又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他是自.杀的……”
　　但自杀的原因，没有任何人知道。
　　千度是个卓越的仙君，十六岁飞升，天纵奇才，前任天人榜三。但他身为司掌殿掌使，以身触犯禁线，还带头自.杀，根本没有传递好的作风给后辈们，司掌殿对他极其不耻。
　　上三界也似乎提也不想提这个人。
　　风露萤抿唇道：“其实，我很敬佩千度前辈。”
　　她说完这句话也沉默了。
　　有些话，说出来并不会被人理解。
　　生死由己，道法自然。
　　这八个字，千百年来也只有千度真正做到。
　　……
　　今天是修仙擂台赛的第一场，主场是天人榜前三位的仙君，即榜一策玉，榜二似羽，榜三云酒。
　　赛制是，先由天人们互相挑战，再进行其他仙君挑战天人。
　　此时的太初广场已经聚集了零零散散的几波人。
　　其实今天主要的看点不是仙君们去挑战天人，而是榜三位的天人们内部排位争夺。
　　因为天人榜的前三位实力强悍是公认的，百年来未有人能真正挑战成功，反而伤的伤，残的残，修为还倒退。所以久而久之，就再也没有敢公开挑战前三的仙君了。
　　擂台赛是完全公之于众的，没有一点隐私，包括天人们的长相，比试过程的神情……
　　今天，天人榜的九位全部都到齐了，一般只有第一天是全员都在的，其目的非常统一。
　　便是目睹天人榜首位，天下第一公子，山海殿殿主，策玉的风姿。
　　有仙君兴奋道：“今天云酒少主要挑战策玉公子啊，必定精彩啊！你们压谁？”
　　此话一出，众君先寂静了片刻，然后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
　　云酒虽然天赋异禀，十五岁就飞升，可策玉毕竟已经稳居天人榜首了八百年，资质和资历都是上仙界公认的第一。加上两人的身高差，年龄差，大多数人还是站策玉。
　　风露萤一副看戏的样子。
　　云酒忍无可忍道：“我身高怎么了？不就比策玉矮了十三公分吗？我年龄怎么了？不就比他小个七百岁吗？这年头还瞧不起宝宝了是吗？！”
　　说着，他就撸起袖子，压低着嗓子故意把自己原本奶痞的声音弄得很粗犷，“你们看着，爷不干死那个老男人！”
　　衡衣：“……”
　　锦卿眨了眨眼，好脾气地为他顺毛，“我压小酒三千万仙币。”
　　云酒瞬间兴奋了，喊道：“哥你真是个好男人！衣美人眼光真好！”
　　风露萤：“……”
　　看着这兄弟俩互相吹捧，她忽然觉得狐狸这个种族真是独领风骚。
　　不过话说回来，九尾千面阁下最近这半个月是真的心情好，每天都是一脸魇足的样子，神情非常愉悦，眼尾的笑意都快挂到天上去了，让他本来就妖孽漂亮的容颜更加有魅力了，勾的上仙界的女仙们腿都软了。
　　但这半个月，风露萤也没闲下来，特意观察了卿衣夫夫好几天，却发现了很大的问题。
　　衡衣眼睛里对锦卿的爱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衡衣的情绪却愈发的内敛了，很多话都不再自然地说出口，而是沉默更多。
　　反观锦卿，对衡衣的欲望收都收不住，但他好像因为惊喜过度，整个人有些憨憨，没有及时发现衡衣的不对劲。
　　所以，风露萤得出结论，现在这两位的情况是：锦卿多少明白了衡衣的心意，正处在兴奋中没有回过神。而衡衣却不明白锦卿的心意，反而有点自卑和逃避，正处在自我封闭的暗恋中跳不出去。
　　风露萤忧郁了，都进行到双修的地步了还解决不了这俩夫夫的问题，她枯了。
　　云酒绝对指望不上，这只宝宝自己的事情到现在都没解决，不添倒忙已经是他现在这阶段最高的情商了。
　　距离修仙擂台赛开场还有半个时辰，天人榜的前三位还未上台，众仙君们还在台下观望着赌注。
　　锦卿拉着衡衣到席位上坐下，设了个结界，清凉的仙气缠绕，将周围烈阳的热浪隔绝在外。
　　“来，师兄靠着我。”锦卿握住衡衣的腰，将人贴的离自己近了些，又给他臀部垫了个小靠枕，“这样会舒服点。”
　　衡衣抿着唇，索性脑袋一歪搭在了锦卿的肩膀上，懒洋洋地望着四周的景象发呆。
　　风露萤扭头便见他们俩这副神仙眷侣般配的模样，锦卿随性地弯曲起长腿，一只胳膊散漫地落在膝盖上，手里还握着一把上品银扇。另一个胳膊搂着衡衣的腰，把人揽在怀里，时不时地给他扇一扇风。
　　他们的青丝被清风吹起，交缠在一起，锦卿垂眸温柔地看着衡衣，长睫缱绻地敛着，神情专注。
　　衡衣双眼迷离地窝在他怀里，似是累着了，好像快要睡着。
　　风露萤叹了口气，还是慢慢来吧。
　　夏风袭来，清爽干净的味道，让人觉得岁月静好。
　　衡衣望着不远处巍然而立在茫茫天地间的渡民殿，想到之前他们谈论关于它的故事，心思忽然神游起来。
　　他想起来自己在人界曾经的师门，度生宗门，也是励志要拯救黎明百姓。
　　他还记忆犹新，宗门的牌匾上写的四个大字：济度苍生。
　　一股油然而生嘲讽涌向心尖，疲惫感袭卷全身，衡衣慢慢闭上眼睛，轻声道：
　　“度生之度其为度己之度，渡民之渡才为渡生之渡。”
　　可笑，度生门的宗主叶笃生，竟然用错了字。


第一二二章-初遇师尊 
　　玉青竹是在大汉国皇城一隅的乞丐街找到衡衣的。
　　八岁的小衡衣此时已经流浪人间一年了，虽满脸的污渍和浑浊，但却睁着那双乌黑漂亮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这人间繁华，他把自己缩到阴暗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吃着刚刚捡回来的半个馒头和几片菜叶。
　　这是他这半年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
　　终于尝到菜味，他心满意足地抿了抿唇。
　　小衡衣是个不合群的小乞丐。
　　因为不和乞丐们群居，他经常一个人窝在树干上睡觉，冷飕飕的绿叶可以勉强裹身。很多个晚上，他的骨头都被冻僵，身子僵硬地蜷成一团，如同一具死尸。
　　乞讨的时候，小衡衣也不会同其他乞丐一样跪在大街上向人伸手要钱。他有尝试过去店里给人干活，但那里的人嫌他脏，就把他赶出来了。
　　后来小衡衣就每天捡些能吃的破烂垃圾，勉强苟活。
　　因为他的不合群，有时候他辛苦找出来的吃食会被其他乞丐抢走，小衡衣身子骨瘦弱，抢不过他们，反而还会被暴打一顿。
　　他缩在角落里，沉默地看着人世间。
　　瘦小的身板，只占了这天地一隅，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不悲不忿。
　　日子过的连狗都不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活下去的欲望却很强烈。
　　活下去……
　　朦胧中，心里有个意识，自己似乎想要见谁。
　　等见到那人之前，他要努力活下去。
　　小衡衣是个容易满足的人。
　　一抹孤魂，跌落尘埃，容身一隅。
　　他不记仇，也没有那些浓重的感情，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缩着，能填饱肚子
　　就足够了。
　　玉青竹满眼复杂地望着蹲在地上捡剩菜的吃的小衡衣，呼吸不禁颤抖起来，“你还活着……”
　　小衡衣茫然地抬起脑袋，仰着头困惑地看着眼前的青衣人。
　　玉青竹一怔，他缓缓蹲下身子，目光和小衡衣平视。
　　两人对视片刻，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摸小衡衣的眼睛。
　　一双清澈、干净、仿佛天生就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的眸子。
　　太漂亮了。
　　即便是满脸污垢，满身脏渍，也掩盖不住他原本的光华。
　　玉青竹眼眶慢慢湿润，心尖又痛又涩，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换做是小衡衣在轻轻擦拭他眼角的泪水了。
　　“不要，哭……”
　　玉青竹听到小衡衣奶声奶气的嗓音，柔柔的，暖暖的，甜甜的。
　　很美好。
　　小衡衣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就算是被群殴也一声不吭，今天是他这一年里为数不多的开口。
　　他对眼前的青衣人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他能感受到他的善意和……一丝悲痛。
　　玉青竹抿了抿唇，漂亮的桃花眼里似悲似喜，他猛地将眼前瘦弱又脏兮兮的孩子抱紧，声音沙哑道：
　　“以后，我保护你。我会护你一声平安，我用生命起誓。”
　　“所有他欠你的、我欠你的，都由我来偿还。”
　　小衡衣眨了眨眼睛，虽然他不明白这个陌生的青年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推开眼前的青衣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人类的体温了。
　　于是，小衡衣抬起小胳膊，学着以前在角落里看到的人间互动，动作青涩地拍了拍玉青竹的背。
　　玉青竹一怔，把他抱的更紧了。
　　小衡衣闻到了一股清新干净的竹子味，温暖又洗涤气息将他包裹住，与这混浊的世间烟火味完全不同。
　　他有些眷恋地将脸埋在了玉青竹的怀里，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闭忽然觉得自己意识模糊，困意袭来。
　　他听到玉青竹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些苦楚，本不该是你的。”
　　“睡吧……”
　　……
　　小衡衣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景色已经变了。
　　玉青竹把他带出了乞丐街，来到了皇城外的一座青山脚下。
　　这座山叫衡水山，山下有条河流，叫衡水川。
　　小衡衣揉了揉大眼睛，茫然又惊艳地望着眼前。
　　衡水川的水面无边无际，水天相连，几只小舟衡水中静静飘荡，水面上泛着一片青烟薄雾。
　　川水如宝石一般色泽漂亮，灰色的山影悠悠远远地伫立在尽头处，似是在守候这衡水之上的安详。一股宁静的风吹过，圣洁的云幕下，水镜照映着着苍茫天地，凝视着寥寥世间。
　　玉青竹摸了摸小衡衣的脑袋，柔声道：“衡水之衣，乃中庸之道，盖苍生之苦。从今往后，你便叫衡衣吧。”
　　小衡衣一怔，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微动，死寂的眸中生出一丝灵气来。
　　让隐藏在脑海中记忆的门阀破裂开。
　　名字……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是……
　　其实，他不叫衡衣之前，曾复姓东方。
　　虽然年龄还小，但往前三四年的很多记忆衡衣都记得。
　　他曾是大汉国东方世家的长子。
　　从出生到七岁，衡衣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幸福的孩子，有爹有娘，有暖暖的被窝和吃不完的零嘴。
　　直到……
　　人类社会从母系社会过度到父系社会的那段期间，人间界诞生了许多的制度。比如，食长子。
　　那个年代的女子还没有被礼教束缚，在婚假前，还是可以有许多的男人。
　　而当女子真正嫁入夫家的时候，夫家无法确定女子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的血脉是否为自家的，所以往往会将女子生下来的长子给活活烹饪吃掉，以确保自家血统的纯正。
　　这就是古代人间的食长子制度。
　　衡衣很不幸地成为了那个要被烹死的长子。
　　他的母亲为了巩固地位，妥协了家族的规矩，想要活烹了他。
　　小时候的衡衣不知道爹娘为什么会不要自己了，但被送上蒸炉的那一瞬间，他彻底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家族里的所有人都想让他死。
　　小衡衣看向母亲，她却扭过了头，转身离开。
　　他望着那毫不犹豫的背影，眼前一黑，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那个女人的模样了。
　　她的声音，她的容颜……
　　小衡衣张了张嘴，想要叫住她，想要再看看这个跟他血浓于水的女人的样子。因为他隐约意识到，自己这一次被架上蒸炉，便是生离死别。
　　娘，让我再看看你……
　　我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啊。
　　女人没有回头，她抬着尊贵的下巴，走出刑房的那一刻，她成为了侯府里一人之下的一品夫人。
　　小衡衣缓缓闭上眼睛，记忆的片段停留在那个高贵的背影上。
　　此地荒无人烟，玉青竹给他施了个清洁术。
　　小衡衣身上幻化出了一身干净雪白的小袍子，脸上没了污渍，露出玉雕般精致的容颜。
　　玉青竹满意地点点头，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道：“小阿衡，吾乃衡水山人，玉家青竹，是这座衡水山的主人。”
　　小衡衣眨了眨眼，抬头仰望着玉青竹。
　　“从今天开始，我便是你的师尊。”
　　此后，玉青竹把小衡衣带回了衡水山上。
　　冠他姓名，给他吃穿，教他法术，将他养大。
　　此后九年，从未出山。
　　九年后。
　　阳光明艳，今日的衡水山里依旧仙气满满。
　　清风拂过树林，一名白衣少年静静坐在树梢上，仰头望着苍穹，无聊地数着头顶飘过的白云。
　　“阿衡！”玉青竹炸了毛，气呼呼地从竹庐里钻出来，走到大树下盯着白衣少年，“你是不是又偷偷修炼冰魄剑法了？！”
　　随着玉青竹炸开的嗓音，几片树叶落到了衡衣白色的道袍上，他无奈地勾起唇，轻轻抚掉叶子，从树上翻下身，稳稳落在地上，看着自家炸毛的师尊，笑得温和又无奈，“师尊，我没有。”
　　玉青竹歪了歪头，眯起眼打量了他半响。
　　衡衣真诚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无害的神情，又补了一句：“真的。”
　　玉青竹哼了哼，“那你告诉竹林地上那一片水汽化成的冰刃是谁的杰作？”
　　衡衣咳了咳，道：“些许是师尊梦游……”
　　玉青竹眉头一挑，“逆徒你闭嘴。”
　　衡衣乖乖闭上了嘴，然后在玉青竹的威压下乖乖上交了他从竹庐里偷偷拿来的那本冰魄剑法。
　　玉青竹气得罚衡衣播种了半座后山的君子兰，还不准用法术。
　　“……”衡衣擦了擦汗，看着这一片种好的君子兰花圃，扛起另外一袋种子，继续前往下一片花圃。
　　他无奈地翻着土，心道师尊还真是偏爱君子兰啊，半个后山都是这种花，而且大部分还是白色的品种。
　　整座衡水山里，只有师徒两人生活。平日里种种田，修修炼，喝喝茶，过的清雅又充实。
　　衡衣修道天赋异禀，玉青竹曾夸他是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也鼓励他修炼，提高修为。可是他到了十七岁这年，眼看即将突破瓶颈，成为天道第一人，飞升仙界，师尊却忽然开始遏制他的修炼了。
　　衡衣一向听师尊的话，虽然内心疑惑，不让修炼便不修罢，玉青竹永远不会害他。
　　但衡衣是个修道痴人，学习那冰魄剑法正是因为他的修炼瘾子犯了，才背着师尊犯戒。
　　衡衣给花浇着水，心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一不小心，就拿起课本看了起来。
　　唉。


第一二三章-衡水日常 
　　一边种田一边修炼的日子，恬静而充实，衡衣的功法也往着玉青竹不可控的地步飞速突破，似乎无论他怎么抑制都无法改变衡衣注定会飞升的命运。
　　小竹屋里，玉青竹停下手头的丹药炼制，他拿起边上的青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叹一声，轻敛长睫，眸中闪过阴翳。
　　“还是不行……”
　　衡衣踏进竹屋的时候就看见玉青竹俊美却异常肃静的侧颜，他怔愣一瞬，玉青竹也发现了他。
　　待衡衣再次看过去时，玉青竹已然换上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意吟吟地冲他道：“徒儿～你来啦啊！”
　　仿佛刚刚看到的肃穆都是错觉。
　　相处多年，衡衣一直知道他这位师尊是位古灵精怪、变化无常的奇男子，看似随性散漫、常年挂笑，其实玉青竹的行为和想法莫测无端，让人猜不透，看不清。
　　就像当年救了小衡衣，似乎也只是不经意的偶然而为。
　　“在想什么呢？”
　　衡衣眨眼回神，便见玉青竹一张放大的美人脸，距离自己咫尺，正轻挑又温柔地盯着他瞧。
　　衡衣面色一红，后退一步，嗔怒道：“师尊，弟子要下山了。”
　　他是来禀报自己的任务去向的。
　　这九年来，虽然师徒二人待在衡水山上很少出世，但当进行一些人间修行时，玉青竹也会偶尔带衡衣出世历练。
　　玉青竹的修道理念与许多归隐仙人不同，修仙大道，道法万千，其中避世之道乃千千道法中众生都不约而同地认可的。但玉青竹却不这么想。
　　比之避世之道，他认为入世修行与中庸之道的结合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该习之法。
　　想要悟得真正属于自己的道，就必须入世而行。
　　所以玉青竹隔一段时间都会带衡衣下山历练，看看人间百态，尝尝酸甜苦辣。待回到山上继续修炼，参悟更透。
　　而如今衡衣也快十八岁了，玉青竹慢慢便不再手把手带他历练人事，而是放任他自己去历练，提高自身能力。
　　闻此言，玉青竹挑了挑眉，道：“阿衡，你这次的任务是什么呀？”
　　衡衣答道：“和山下村民们一起种田。”
　　玉青竹咳了咳，道：“看来你这段时间对种田颇有领悟。”
　　衡衣道：“是的，师尊。”
　　玉青竹摆摆手，道：“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好。”衡衣颔首，目光越过玉青竹落在炼丹炉上，忽然温声道：“师尊，大可不必。”
　　玉青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宇间划过无奈，解释道：“人间百味，你若不能用味觉去尝，岂不是遗憾？放心，为师会修复好你的味觉。”
　　他一直在努力尝试着炼出能治好衡衣味觉的丹药。
　　“我心即味觉。”衡衣摇了摇头，温声道：“人间百味苦，寻觅一方糖。弟子有心之味觉，足矣。”
　　玉青竹闻言，轻笑一声，也摇摇头，正色道：“可我心疼。”
　　衡衣抿了抿唇，当年，虽然他逃过了食长子制度，但是味觉也被那蒸炉给毁了。
　　舌根之血是人体最热之血，是道法功力的最强辅助，他八岁那年不惜咬破舌头，大量出血，用那血设下阵法屏障庇护全身，才得以存活下来。
　　多少年来，沉默无言，讲话温温吞吞，味觉已然丧失，直到被玉青竹收养，在他的照料下，才慢慢开口说出流利的话来。
　　“对了！”玉青竹摸了摸衡衣的脑袋，笑眯眯地道：“阿衡，这次下山给为师带些话本来看看。”
　　衡衣眨了眨眼，“师尊，修行为重……”
　　“终日昏昏修行苦，哪如偷得浮生半日闲？”玉青竹哼了哼，回身走到床榻边上，伸了个懒腰。
　　随着他的动作，天水之青的衣纱轻轻滑落，隐约能看见那白嫩纤瘦的腰肢，线条诱人，又禁又欲。
　　他侧眸看向衡衣，轻启唇瓣，“徒儿～为师想看话本嘛。”
　　衡衣：“……”莫要撒娇！
　　衡衣下山后第一时间就买了玉青竹想看的话本。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手中的话本，实在不明白师尊为何会喜欢读它们。
　　他随手翻看了几页，瞥见几句话直接把他雷在了原地。
　　“纤瘦的少年被高大的男人压在温泉边……”、“他架起他的双腿，盘在自己的腰侧……”、“男子的唇瓣柔软如水，他一遍又一遍地……”
　　衡衣猛地合起话本，面色通红，红了又白，白了又紫，紫了又红。
　　发呆了一瞬，他才结巴自语道：“师尊，真乃，奇人也……”
　　咳咳。
　　衡衣收好这些话本，心道，怪不得刚刚买书时，店家看自己的眼神放光，十分诡异。
　　他捏了捏眉心，收敛心思，这才朝任务目的地走去。
　　迎着人群，迎面走来几名服装相似仙家少年的人。
　　“诶，你们听说了吗？度生宗门开始招外门弟子了！”
　　“嗯嗯，这次我一定要被选上！”
　　“修仙啊！谁不心动？但俺们普通老百姓家有根骨和天赋的又能有几个人？”
　　熙熙攘攘，哎哎叹叹，少年们相携而去，和衡衣擦肩而过。
　　衡衣怔愣一瞬，度生宗门？他想了想，似乎是在人间修仙界很有名的那个修仙门派，宗门信念便是济度苍生。
　　他勾了勾唇，听起来还不错。
　　度生宗门每五年会在人间界选拔有修仙资质的少年，进入外门学习仙人之术，待通过考核，便能正式成为外门弟子。
　　衡衣转念一想，便又把这事放在了一边，专心去完成这次下山的任务，
　　他褪下道袍，穿上白衣劲装，卷起裤腿，露出白皙的脚踝和小腿，撸起袖子拿着镰刀，额头绑着汗巾，和农民们一起种了半个月的田。
　　到任务时间结束时，临走前衡衣还收获了一众姑娘们的鲜花和示爱，他无奈又礼貌地挥手告别。又坦然接受了农民们塞给他的劳动果实，笑容温和。
　　回衡水山前，衡衣特地绕了点远路，经过大汉京城，走过东方府前，步子慢了几拍。
　　衡衣神情微暗。
　　曾经，八岁的小衡衣只在东方府后面的乞丐街乞讨，只是在祈祷着某一天，他的父母真的能经过那里，能看他一眼。
　　东方世家，是他曾经的家。
　　那座府里，住着他的爹娘。
　　十八岁的衡衣，每次下山历练都会再次走这条回“家”的路。
　　想法，与当年无异。
　　可那道威严的东方府大门却始终紧闭，里面没有露出一丝光亮。
　　那道门封闭了衡衣的视线，在沉默地对他诉说“拒绝”。
　　他神情恍惚片刻，步伐才恢复了先前的沉稳，快步离开了这条路。
　　衡衣微微抬眸，望着远处飘渺巍峨的衡水山，低语呢喃道：“回家的路啊……”
　　……
　　衡衣回到衡水山后，玉青竹正在看断袖话本。
　　他见自家师尊如咸鱼一样躺在床榻上，目光专注地读着手里的话本。一会儿呜呜呜地小声哭泣起来，一会儿又啊啊啊地土拨鼠尖叫起来，一会儿又如麻花般在塌上扭动起来、露出意味深长的姨母笑。
　　“嗷呜！这是什么绝美爱情！写书先生简直是神仙之笔！”玉青竹一边看，一边抹掉眼角激动的泪珠，眼尾泛红，瑰丽之色。
　　衡衣：“……”


第一二四章-离开衡水 
　　玉青竹看见衡衣，眼睛一亮，伸出双手，“阿衡回来啦？！”
　　衡衣露出笑容，也伸出手准备拥抱玉青竹，“师尊……”
　　玉青竹却忽然抱住他右臂背的装着话本的包裹，神情怜惜，满眼放光。
　　衡衣：“……”默默放下手臂。
　　玉青竹爱不释手地摸了一会儿话本，这才想起衡衣，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任务完成不错，为师甚慰。”
　　衡衣：“……”师尊，我还没有汇报任务详情。
　　玉青竹端详着衡衣，挑了挑眉，伸手挑起徒弟的下巴，调笑道：“崽儿，怎么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衡衣轻哼，“弟子不敢。”
　　玉青竹眨眨眼，笑出声：“口是心非。”
　　衡衣抿了抿唇，待还想说什么，玉青竹就把他揽进了怀里。
　　他一怔，感受到后背被玉青竹的手轻轻安抚，一下就洗涤了他下山半个月的疲劳和心累。
　　“师尊……”衡衣咬了咬唇，“谢谢。”
　　玉青竹揉了揉他的脑袋。
　　接下来这几个月，他继续和师尊在山清修，日子又回到了当初。
　　但随着衡衣一天天快要到十八岁，他愈多时间能看见玉青竹肃穆的表情，很多时候他都会发现师尊坐在山顶的那座巨石上眺望西南方向，侧颜在夕阳的照耀下极其俊美，也极其沉重。
　　甚至有时候还会露出一种衡衣看不懂的神情，怅然而悲痛，苦涩而深情。
　　衡衣顺着玉青竹的目光看过去。西南，旻月国。
　　他蹙了蹙眉，并没有问些什么。
　　玉青竹身上的谜团再多又如何，衡衣只用知道，他是他的师尊，就足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玉青竹最近花在书房和炼丹房里的时间有些多了，衡衣见到他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去书房给师尊送茶水，都会看到他在奋笔疾书地记录着什么。
　　典雅朴素的古书，凌厉狂狷的笔记，隐约能见书封面上的“荒涂”二字。
　　看到玉青竹伏案而坐的神态，衡衣忽然油然而生了恐惧，因为他看到师尊的眼神里，倒映着决绝。
　　这个人离他那么近，又好像离他那么远……似乎下一刻，黑夜来临时，他有一种以后再也见不到玉青竹的感觉。
　　不。
　　衡衣蹙着眉，不自觉地抬腿走上前，握住玉青竹正在写字的手，阻止道：“不要。”
　　玉青竹还在专心研究自己的阵法，却忽然被抓住了命脉，条件反射性地放出灵力威压，待察觉到衡衣的气息时，才猛然收回法力。
　　但那来自仙人的气息却还是将衡衣掀翻在地，吐出一口血。
　　“阿衡！”玉青竹一惊，连忙扶起衡衣，输送灵力为他疗伤，眉宇间闪过戾气和担忧。
　　这孩子从小身子骨就不好，自己这几年悉心调养才得以有如今正常人的健康体态，可别被他这仙力给震回原点。
　　衡衣咳了咳，“师尊……”
　　玉青竹蹙眉，“闭嘴。”
　　衡衣乖乖靠在玉青竹怀里，对他百依百顺，接受着师尊灵力的洗涤。
　　他闭着眼，内心的忧虑却愈发深重。他如今的修为也是接近飞升，下三界的修真界已经鲜少有人能伤到他，可师尊刚刚明明连法力都没用，怎么仅凭那释放出的气压就把自己打伤了。
　　衡衣心底有个声音在喊，叫他停止再去推测，可那个答案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了出来：
　　玉青竹不是下三界之人。
　　他很有可能来自上仙界，是已飞升的仙君。
　　衡衣咬紧唇齿，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玉青竹沉默地为他疗伤，静静垂下长睫，面无表情。
　　师徒二人共处一室却无言，气氛诡异而安静。
　　一月后。
　　衡衣按照之前的规定，再次下山出任务，进行入世的历练。
　　而这一次回来，衡衣带回来的不再是玉青竹喜爱的话本，而是他要加入度生宗门的消息。
　　衡衣做任务的时候，恰好救了差点落水而亡的度生宗门的小少主，被宗主青睐，看上他一身修仙天赋，叶笃生极其珍爱人才，便诚邀他加入度生宗门，匡扶正义，拯救苍生。
　　每一位少年人都会有一颗侠义之心，而这度生宗门又是全天下优秀的修道青年都向往的仙门，一番豪言壮志下来，衡衣也有些心动，况且他本来就对度生宗门有好感，小时候每次下山历练，都是听着度生宗门弟子济度苍生的事迹度过的。
　　年仅七岁的小少主叶无瑕极其黏衡衣，自从被衡衣从水里救出来，他便眼睛再也移不开这位白衣道长哥哥，小脸上神情固执，双手死死地抱着衡衣的脖子不松开。
　　直到衡衣说会加入宗门，他才松手。
　　叶无瑕快八岁了，也快到了识别灵根，开启灵智的年纪，到时候也将踏入修仙一路，衡衣若是入了宗门，便是他的师兄。
　　玉青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神情依旧，只是道了一句，“好，你去罢。”
　　衡衣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玉青竹忽然展颜一笑，揉了揉他的头发，“不必顾忌我，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你这一生都是自由的，想做什么便去做，我永远不会干预你的行为，我永远默默支持你的决定。况且入世之道，不正是你修行的一部分吗？”
　　衡衣沉默良久，才抬眸看向玉青竹，凝视着他，“好。”
　　衡衣临走前，玉青竹交给了一本叫《荒涂》的古书，并告诫他下山后不要让别人知道衡水山上发生的一切，也包括玉青竹这个人。
　　衡衣郑重接过《荒涂》，面色沉思。这是玉青竹撰写了很久的古籍，他隐约能感觉到这东西的重要性。
　　玉青竹道：“这是我这些年的心得体会和修炼功法，你下山后切莫荒废了修炼，它会帮到你很多。以及《荒涂》里面的这些任务，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你若是在度生宗门有闲下时间，便去完成罢。”
　　衡衣点头，“好。”
　　此后，衡衣便下山了。
　　玉青竹眼神微深，望着徒弟清瘦挺俊的背影，唇瓣动了动，却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白衣少年，天纵之姿，他的锋芒终究还是要展露于世间。
　　待衡衣的身影消失在这茫茫衡水山林中，玉青竹再也绷不住淡然的神情，仰头望着苍穹，长叹一声，眉宇似痛似忧。
　　“死劫降临，该如何……逆天改命。”


第一二五章-成吾深渊 
　　度生宗门，群峰环绕。
　　总峰之上，仙门殿内，高贵的宗门之主叶笃生此刻却作臣服的姿态，伏在地上，对主位上一名穿着黑衣斗篷的男人恭敬道：“鬼主，我已收他入门下。”
　　黑衣人蒙着面具，漫不经心地转身，“叶笃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叶笃生双眼浑浊，声音嘶哑，“多谢鬼主指点。”
　　黑衣人冷笑一声，“是你走了狗屎运，不必谢我。不过以后，要将这个少年按照我的方法来调教。否则，你族，必亡。”
　　叶笃生身体抖了抖，伏的更低了，“小人谨记。”
　　黑衣人满意颔首，手一挥斗篷，黑烟蔓延，转身便消失了。
　　离开前，他阴森的声音响起，回荡在大殿里，透着意味深长。
　　“记住，这个少年，他的气运可保你宗门百年不衰，炉鼎之身可供养你后代子孙飞升仙界。”
　　叶笃生闻言，眼睛里露出贪婪的光芒。
　　……
　　出了度生宗门，黑衣人一路向西南飞去，却在半空中被一道凌空的仙力偷袭。
　　他侧身微微避开，感受到这股灵力的味道，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果然是你。”一道如春风般清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听到着熟悉的嗓音，黑衣人瞳眸剧震，猛地转身。
　　玉青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们在半空中互相凝视着对方，半响，黑衣人缓缓勾起嘴角，抬起手摘掉了面具，露出了一张俊美又充满野性的容颜。
　　他扬起邪异的笑容，嗓音却温柔极了，“青竹。”
　　玉青竹眉心一扭，神情冰冷：“别这么叫我。”
　　黑衣人也不在意他的冷漠，挑了挑眉，笑得更加肆意张扬，“好啊，既然不让我这么叫你。”
　　他忽然倾身贴近玉青竹，揽住玉青竹的腰身，俯下身子凑到玉青竹的耳畔，炙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白嫩的颈脖上，嗓音里的欲望流出，又低又哑，“那我便叫你……义父，如何？”
　　玉青竹瞳孔一缩，想要后退，却被他禁锢得更紧，不由得怒的眼尾泛红，“成渊！”
　　成渊闻言，低低一笑，微微放开了一点玉青竹，却还是将人禁在自己怀中，“义父躲了这么久，可叫我好找。怎么，今日忽然现身了……义父难道觉得你这次出现在我面前，今后还能再让你逃掉？”
　　他勾着唇，高大的身躯压迫着怀里清瘦的人，神情桀骜而肆意，眸子深处藏着无尽深渊。
　　只要你回到我的视野里，我会将你禁锢在我的世界里，染上我的污浊与黑暗，陪我在深渊地狱里度过往后余生，永远不能离开。
　　玉青竹望着成渊眼里浓郁的黑和欲，忽然觉得手脚冰冷，他仿佛看到自己内心的泥潭里插/着一把钝刀，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渐渐生锈，随着岁月的打磨，变成了永远也消不灭的疤痕，痛涩覆盖在上面，与日俱增，险些叫他喘不过气。
　　他咬着唇，身子颤抖，骂道：“混账。”
　　“哦？”成渊挑了挑眉，用力握住玉青竹的腰身，将他俩的小腹互相贴近，“义父这是在骂我？”
　　玉青竹感受到成渊下身的灼热感，漂亮的桃花眼不由瞪大，猛地用灵力推开成渊，后退几步，冷声道：“不，我在骂我自己。”
　　成渊忽然被推开，愣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捏了捏指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似是在回味刚才触摸到的柔软。
　　他淡淡抬眸，眯起眼睛，“青竹，你身上有别的男人的味道。”
　　玉青竹一怔，他在胡说些什么？皱眉道：“我不是来和你胡搅蛮缠的。”
　　成渊眼瞳深了深，这人总是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他嘴角微压，“义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玉青竹沉声道：“可你却还在做一些任性的事情，把毫不相干的人卷进来。”
　　成渊脸色微变，盯着玉青竹的眼神像一只恶狼，泛着幽光。
　　沉默一瞬，他笑出声，神情变得了然，摊手道：“我当你是怎么了，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和我谈大道理，原来是这样啊……衡水山人玉青竹，衡水，衡衣，我居然现在才发现这其中的奥秘。呵，你这是收了个徒弟，为爱徒扫清障碍来了？”
　　玉青竹微眯桃花眼，直视他，“既然你已猜出衡衣是我徒弟，便收手吧。你若再做对阿衡不利的事情，你我便是敌人。”
　　“阿衡？”成渊微怔，随即冷笑起来：“我刚刚闻到的你身上的气味是他的吧，怎么？你们抱过了？亲过了？亦或是……已经睡过了？”
　　讲到最后，成渊的嗓子里似乎含着冰。
　　玉青竹皱眉道：“疯子。”
　　“看来是了。”成渊淡淡一笑，神情冷酷，眼神睥睨地俯视玉青竹，“怪不得身上有这么浓的一股野男人气息，味道真臭。”
　　玉青竹气噎，“你……”
　　成渊舔了舔唇瓣，目光充满了野性，“看来我家青竹是无时无刻不在勾人、犯骚。五百年前是千度，现在是衡衣。义父心里到底装着多少人？还有多少人比我重要？”
　　“胡说八道！”玉青竹攥紧了手，声音也冷了下来，“千度是我挚友，衡衣是我的徒弟。”
　　成渊勾起唇，笑得邪异又冰冷，“是么，挚友怎么？徒弟又怎么？你当年不是连义子的床都上过么……”
　　“闭嘴！”玉青竹心一悸一痛，猛地扬手一劈，青竹剑光袭向成渊。
　　成渊抬手拍散了他灵力袭击，但脸颊还是被剑光划破一道伤痕，黑红色的血液缓缓流下。
　　他指腹一抹那血滴，送到舌尖，漫不经心地舔了舔，笑容更深，“很好，很好。你为了他伤我。”
　　玉青竹呼吸颤抖，闭上眼睛，“阿渊，我本不想的。可你如今却依旧不肯放过那孩子……”
　　成渊的嘴角忽然压了下去。
　　玉青竹轻声道：“他明明是无辜的。”
　　说完这句话，天地间忽然静的可怕。
　　云颠之上只有风瑟瑟，寂静极了，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出声。
　　良久。
　　“是么。”成渊忽然咧开嘴，笑声苍凉，“那我呢？”
　　玉青竹指尖一颤，瞳孔缩了又放，目光猝然碎裂开来，他迟缓地垂下眼睫，神情在云端里晦暗不明。
　　成渊却抬眸紧紧地直视他，“那么义父，我就不无辜吗？”
　　玉青竹沉默，不作答，肩膀轻微地颤抖，握紧拳头。
　　成渊面无表情地道：“无辜？呵，无辜二字怕是天道给予众生的最大笑话了。”


第一二六章-孤煞之命 
　　玉青竹觉得喉间涌上一口血。
　　他这一生最在意的两个人，生辰八字一模一样，可这样的联系却还是注定了他们是磁极的两端，相互抵触，相斥不融，不能同时存于世间，为天道所逼。
　　因为他们有着同样的命格：孤煞之命。
　　本来生辰八字相同的两个人同时存活于世间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的，即便这种人稀少，但是也不违反天道轮回的规则。
　　本来两个人拥有同样的孤煞命格的也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虽然命途多舛，时运不济，孤独终老，但也不会破坏命运轨迹的平衡点。
　　错就错在，这两个人有着相同的生辰八字的同时，又拥有着相同的孤煞之命。
　　一旦两人共生存于世间，天道必将会毁弃其一，来保证每个人原本的命运都是一条条的平行线，能继续稳定不动。
　　否则，这两个人的存在很有可能导致世界出现裂痕，造成传说中脱离天道控制的平行世界。
　　天道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掌控的世界发生这情况的。
　　玉青竹深吸一口气。
　　他们，一个是自己的徒弟，另一个是自己的…爱人。
　　让他怎么选才对？让他怎么做才对？
　　而成渊对衡衣的敌意，又还是自己无意间挑起来的。
　　玉青竹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年那个被他看透命格，注定会被天道毁去的少年竟然存活下来了，还变成了他的爱徒。
　　而自己在和衡衣相处的日子里也渐渐产生了怜惜和心疼，让那少年在他的心尖占据了一角，割舍不掉，也放不下去。
　　本以为是天之弃的棋子，到头来却成了他的软肋。
　　成渊见玉青竹忽然眉头紧皱，脸色苍白，连忙身形一闪来到他身边，将人揽进怀里，把住脉搏探查，沉声道：“你身子不舒服？”
　　成渊力气大如猛兽，玉青竹挣不开他的禁锢，只好侧过脸闭眼不看他，声音沙哑，“你走。”
　　成渊抚摸上他紧闭的桃花眼，动作又轻又柔，还带着点似有似无的欲.望，“义父，何必为难呢，我这么做也是为你那便宜徒弟好。”
　　玉青竹猛地睁开眼睛，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怒火，“为他好？那你告诉我，你想把衡衣送进度生宗门的目的是什么？”
　　成渊轻笑一声，被他这勾人的眼神一看，觉得心痒无比，“青竹，我若猜得不错，衡衣快要飞升了吧？”
　　玉青竹不答。
　　成渊继续道：“他的飞升雷劫如今变成了我的死劫，所以衡衣飞升之时便是死劫来临之际，想要飞升必死无疑。但如今我俩的命运可还是牢牢牵扯在一起的，我又怎么会让他那么早去死呢？”
　　玉青竹一怔，唇瓣颤了颤。
　　成渊目光一暗，握紧他的腰窝轻轻揉捏着，声音蛊惑，“飞升者若有对下三界有执念，雷劫便不会降临，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啊……所以我让你那便宜徒弟进入度生宗门，有了济度苍生的念想，这念想又能压抑住飞升的机缘，岂不是件好事情？”
　　虽然这济度苍生的想法是多么的愚蠢而可笑，成渊内心嗤之以鼻。
　　玉青竹心中狐疑，但无法否认成渊说的这些是有道理的。
　　成渊见他沉默冷淡的样子，竟觉得乖巧软糯极了，便俯下身亲了亲玉青竹的唇瓣，又迅速离开，笑得如一头狡猾的狼崽，“义父，这是目前唯一能渡他死劫的办法了。我为了你可牺牲太多，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玉青竹没有理他轻浮的行为，而是蹙眉沉思道：“可这也只是暂时的压制死劫方法，阿衡以后……”
　　成渊笑意忽然消失，目光阴暗下来，握着玉青竹腰的手微微用力。
　　玉青竹吃痛，抬眸看他，桃花眼里带着控诉，“你干嘛？这样很疼诶……”
　　成渊见他的视线终于回到自己身上，脸色才变好了一点，冷声道：“我不是他爹也不是他娘，他死不死关我何事？给他喘口气的机会已经是极限了，如今他就知足吧。还有你义父！不要老是这么关心一个外人，难不成你真和他睡过了？”
　　玉青竹被这话气得身子发抖，“孽子。”
　　成渊冷哼，什么小毛孩子敢和他抢人，真是火大。
　　他是实干派，心里吃味就会想法子安抚自己，于是立马吻住了玉青竹，也不给人喘息的时间，直接撬开了怀里人的唇齿，舌头勾住，极致地缠绵起来。
　　玉青竹被他这种强势又色.欲的亲法亲的缺氧，还来不及反应，脑子就变得晕晕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软在了成渊怀里，白皙纤细的手紧紧攥着成渊的衣襟，指尖颤抖，“不……”
　　成渊左手罩着他的脑袋，像野狗进食一样疯狂地吻着玉青竹，右手握住他的腰窝，将玉青竹整个人都贴进自己的身体，小腹还故意往前撞了一下。
　　“嗯……”玉青竹被欺负的气得桃花眼泛红，“混账东西……走开。”
　　成渊食髓知味，待稍微尽兴了点，才放开玉青竹已经被亲的红肿的嘴巴，心情不再那么阴郁了，调笑地捏起玉青竹的下巴，“义父啊，你这身子早就被我调教地离不开我，你骗不了我的。其实你也想我了，对么？”
　　玉青竹感受到自己身体某处的变化，眼眶微红，咬唇不语。
　　成渊见人已经被自己欺负的差不多了，低笑一声，把玉青竹拦腰抱起，微微俯身凑到他耳鬓，温柔地厮磨着，“青竹，我不好么，为什么要逃……”
　　玉青竹眸光湿润，赌气似地闭上了眼睛，长睫颤抖。
　　成渊勾了勾唇，抬起头侧眸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白云飘渺，空际无边。
　　很好。环境不错。
　　成渊顺手加了个结界，遮盖住了他们的气息。
　　他嘴角笑意加深，轻声询问道：“义父，我们好像还没在空中玩过？”
　　玉青竹：“……？”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就被成渊封住了灵力和灵脉。
　　玉青竹瞳眸瞪大，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震动，仿佛惊呆了，大叫道：“成渊！！！”
　　“嗯，我在。”成渊握住玉青竹的腰将人举起来，然后大手托住玉青竹的两臀，让他的双腿环住自己的腰，“别怕。”


第一二七章-衡衣带娃 
　　玉青竹没了法力，双腿凌空不能浮在空中，失重的感觉让他不由得抱住成渊的脖子。
　　因为这个姿势，他的身子比成渊高出了一点，只好低下头俯视成渊，怒道：“你疯了？！”
　　他懊恼不已，居然被成渊亲的忘记了防备，让这混账有机可乘封了自己的灵脉。
　　虽然……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防着成渊。
　　但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羞耻了！
　　不能掌控自我的感觉让玉青竹有些心悸，眼尾染上了一抹海棠红，美的惊艳，欲的瑰丽。
　　“别乱动，待会要掉下去的，万丈高空摔下去很痛的，别让我心疼。”成渊拍了拍玉青竹的乱动的臀部，仰起头亲了亲他的鼻尖，挑眉道：“真翘。”
　　玉青竹：“……！”
　　成渊忽然撕开他天水之青的衣服，俯下身，用牙齿勾住他的腰带，抬眼，眸光灼热，带着侵略的野性。
　　“来，我们空中战。”
　　……
　　衡衣还不知道自家师尊正被某个禽兽欺负的眼泪汪汪，但他现在却被眼前这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弄得无奈极了。
　　喻寻虽然年仅十岁，但他极品土灵根的资质已被叶笃生看上，收入内门，成为他的二徒弟。
　　叶无瑕知道这事之后给喻寻床上放了一条玩具蛇。
　　喻寻吓得哭了一个晚上，到现在眼泪还没有止住。
　　眼看天快亮了，早课要开始了，衡衣揉着眉心，柔声安慰道：“阿寻，不哭不哭了，肚子饿不饿？我们去吃早膳吧。”
　　叶无瑕坐在椅子上，小脸阴翳地看着衡衣安抚喻寻，也不讲话。
　　喻寻被他恐怖的目光看得背脊发冷，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衡衣：“……”
　　他连忙把喻寻抱起来，无奈地哄道：“小祖宗呀，那条玩具蛇已经被师兄给扔掉了，莫怕莫怕，乖。”
　　这是衡衣第一次有了师弟，师弟人儿小小的，模样乖巧，会迈着小短腿跟在他后面喊“师兄”，一想到这些事情，他就心里暖洋洋的。
　　虽然师弟爱哭，但是他并不讨厌小孩子哭，作为大八岁的师兄，他得照顾好师弟，不让人受了委屈才好。
　　衡衣耐心地哄着喻寻，声音温雅，如清风明月般柔和，带着魔力。喻寻的小胳膊抱住他的脖子，鼻尖嗅着衡衣清爽干净的味道，吸了吸鼻子，慢慢就不哭了。
　　因为他哭累了。
　　而在师兄的怀抱中也渐渐忘记了昨晚见到玩具蛇的恐惧。
　　喻寻趴在衡衣肩上，哼了哼，有些疲惫了，软糯道：“师兄好暖和。”
　　衡衣轻笑一声，“累了就睡一会，今日早课我会和宗主请假的，你若是饿了就来隔壁找我，师兄给你做早膳。”
　　喻寻点点头，睡了过去。
　　衡衣叹了口气，把小孩儿抱起来放在床上，细心为他盖上被子。
　　叶无瑕小手攥紧椅子的把手，险些要捏碎了木头，脸色黑的不行。
　　衡衣端详了一会喻寻，见终于熟睡了，才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叶无瑕。
　　“少主，我们出去吧，我带您去吃早膳。”
　　叶无瑕性格孤僻，桀骜不驯，衡衣也摸不准他的脾气，但毕竟是度生宗主之子，他该有的恭敬还是要有的。
　　叶无瑕扭过头去，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不屑，冷哼一声，“矫情。”
　　衡衣无奈了，他这是在骂喻寻哭的矫情，和女孩子一样怕玩具蛇。
　　叶无瑕见衡衣不讲话，小脸不由得更冷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酷的中二气息，小短腿跳下椅子，走出了喻寻的卧房。
　　衡衣看着他的小身板背影，揉了揉眉心，这小少主怎么又闹气脾气来了。
　　叶无瑕走出房间，故意放慢脚步等衡衣跟上来，他抿着小嘴，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表情严肃的和个小老头似的。
　　衡衣身形修长，大长腿几步就迈到了他身边，看到叶无瑕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太可爱了叭。
　　叶无瑕低头看着衡衣雪白的长靴，不讲话。
　　衡衣盯着小孩毛茸茸的脑袋，无奈一笑，慢慢蹲了下来，目光和他平视，温声道：“少主，虽然以我的身份是不能这样对您说话的，但是还请您听我一言。”
　　叶无瑕抬眸看向衡衣，望进了他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然后怔住了。
　　那双瞳眸有着夜空的颜色，在阳光的照耀下亮极了，叶无瑕恍惚间见到了一片星辰大海。
　　好美。
　　衡衣见小少主神情专注起来，以为他在认真听自己讲话，便继续柔声开口道：“喻寻是你的同门，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我们都互相包容一下好不好。”
　　叶无瑕痴痴地望着衡衣那一张一合的嘴唇，漂亮的唇形，柔软的唇瓣，精致又圣洁。
　　好看。
　　听到衡衣清和温雅的嗓音，叶无瑕点点头，但却没有关注到他讲话的内容。
　　衡衣从衣袖里拿出一条玩具蛇，递到叶无瑕面前，又揉了揉他头发，笑道：“少主真乖，这个还给你。”
　　叶无瑕感受到脑袋上的温度和触感，愣愣地接过自己的玩具，呆滞片刻后，白皙的小脸上忽然爆红，呐呐地后退几步，然后转身跑了。
　　衡衣一怔，看到小孩发红的耳朵，忍不住微微一笑，“真容易害羞。”
　　喻寻睡醒后，衡衣牵着他的手带他去吃饭。
　　这个时间点宗门已经不给弟子们提供餐点了，衡衣自己给小家伙做了点吃食，喻寻吃的很开心。
　　衡衣道：“阿寻，待会师兄带你去领校服，瞬便去山脚下的镇子转一转，熟悉一下宗门环境。”
　　虽然他自己来度生宗门也没有几天，就当和师弟一起熟悉环境好了。
　　喻寻乖乖点头，“好。”
　　正在此时，房门“嘭——”的一声被撞开了。
　　衡衣转身看过去，就见叶无瑕满身青青紫紫的伤痕，一瘸一拐地从门口走进来。
　　喻寻惊呼：“啊。”
　　衡衣连忙跑过去抱起叶无瑕，小心地将孩子放在床榻上，一边用灵力先帮他治疗，一边对喻寻道：“阿寻，去打一盆清水来。”
　　喻寻道：“好！”


第一二八章-小心翼翼 
　　衡衣帮叶无瑕梳理着经脉，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皮外轻伤，敷一下.药膏，这几天不要出门了，好好养伤，七日便能好。”
　　叶无瑕靠在衡衣怀里，乖乖点头，“嗯。”
　　小孩稚嫩的嗓音里透着一丝委屈。
　　衡衣眉心一缓，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道：“少主，发生什么事情了，能告诉我么？”
　　堂堂宗主之子，怎么会在宗门里被人打伤成这样，瞧这些伤痕大小和数目，恐怕不止是一个人打的。
　　叶无瑕忽然把头埋进衡衣衣襟里，一动也不动了。
　　衡衣怔了怔，目光柔软下来，“无瑕，我可以这么叫你么？”
　　叶无瑕无声地点了点头。
　　衡衣垂下眼帘，用更柔和地灵力包裹住他。
　　叶无瑕感受到体内涌动的暖流，柔柔地调理着他受伤的筋脉，忽然内心涌起一阵酸涩，泪腺一热，眼眶里就这么流出了泪水。
　　委屈，不甘，苦涩，甜蜜，依赖，纷纷在心头翻滚，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衡衣闭上眼，将他搂进怀里，低语呢喃，轻声安慰。
　　过了一会，喻寻进来了。
　　“阿寻，辛苦了。”衡衣接过喻寻的清水盆，用毛巾擦洗叶无瑕身上脏兮兮的泥巴，然后给小孩上药包扎。
　　暖光下他的目光专注，神情温柔，长睫轻轻卷翘起来，在漂亮的卧蚕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柔和又温暖。
　　喻寻和叶无瑕都看呆了。
　　“好了。”衡衣帮叶无瑕处理好伤，又喂他喝了点水，给小孩盖上被子，温声道：“来，休息一会。”
　　叶无瑕乖乖点头，眼睛像着了魔似的盯着他瞧。
　　衡衣起身，却被他紧紧拉住了。
　　叶无瑕抿着嘴，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神情复杂无比，纠结地皱起眉。
　　衡衣微微一笑，又坐了回去，“好，我不走。”
　　叶无瑕眉心舒缓了。
　　衡衣离不开身，只好让喻寻把盆子里的水倒了，“辛苦你了，阿寻。”
　　喻寻摇摇头，担忧地看了一眼叶无瑕就出去了。
　　叶无瑕见喻寻走了，抬眸看向衡衣，小脸微微泛红，语气却有点僵硬，“我，打赢了他们。”
　　尾音还有点小骄傲。
　　衡衣愣了愣，待反应过来才懂得叶无瑕的意思是这身伤是和人打群架赢得的标志。他叹了口气，顺着孩子的期望夸下去，“无暇功夫真厉害。”
　　叶无瑕的小脸更红了。
　　衡衣柔声问道：“无暇，能告诉我和你打架的是哪些人吗？”
　　看叶笃生平日里在外人面前的行为和态度，明显是极其溺爱叶无瑕的，宗门里怎么会有人敢和叶无瑕打群架？
　　叶无瑕闻言脸色沉了下去，眼里泛着和年龄不符的冷光，哼道：“是宫明珠的那两个儿子。他们挑衅我，被我打成了狗。”
　　衡衣蹙起眉，宫明珠是叶笃生的现任道侣，算是叶无瑕的后娘。
　　因为叶无瑕很小就丧母，叶笃生担心孩子缺少母爱，就又重新找了个女修结为道侣，美其名曰，为了照顾叶无瑕。
　　衡衣对这件事不置可否，但此刻看见叶无瑕被宫明珠的孩子打成这样，忽然内心起了疑虑。
　　叶无瑕与宫明珠母子不合的事情，叶笃生真的知道吗？
　　叶无瑕忽然起身，又爬进衡衣怀里，依偎着他，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又小小声地询问道：“那个，我……我可以叫你大师兄嘛？”
　　喻寻倒完水盆回来就听到这句话，连忙蹦到衡衣身边，奶声奶气道：“不行。”
　　叶无瑕：“……”
　　喻寻蹙着眉毛，认真组织着语言，给叶无瑕解释道：“你还没开启灵根，没有拜入宗主座下，就不是宗门弟子，不能认大师兄当大师兄的。”
　　叶无瑕好气，但又无法反驳，度生宗门确实有这个规定，没有开启灵根的人，乃怕是宗门长老的孩子，也不能算是度生宗门的弟子。
　　衡衣无奈于喻寻这孩子的耿直，他抬手摸了摸叶无瑕的脑袋，温声道：“阿寻说这些也是为你好，无瑕你毕竟是宗门少主，要以身作则，不能坏了规矩。”
　　叶无瑕委屈地瘪嘴，他虽然年纪尚小，但却能看出来是个美人坯子，灵动漂亮的大眼睛，粉嫩如雪的肌肤，如玉雕刻成的人一样，好看极了。而他此刻又受了些伤，脸色苍白，整个人脆弱地像个瓷器娃娃。
　　喻寻见他这般柔弱的模样，忽然内心有些愧疚，不由得看向衡衣，眼神询问自己刚刚说话是不是太重了。
　　衡衣对他轻笑摇头，然后转头握住叶无瑕的手，认真道：“无瑕，等你开了灵根，就是我的师弟，一定，我保证。”
　　喻寻跟着点头，“对，就是这样，到时候你也是我的师弟了。”
　　“我们都会保护你。”衡衣温柔一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称呼他，“未来的小师弟。”
　　叶无瑕微微张开嘴，呆呆地看着衡衣，目光闪动，似是期待似是欢喜。
　　……
　　碧空如洗，如一幅圣洁的画卷。
　　但若仔细一看这画，便会发现里面藏着一抹艳色。
　　空中战结束后，玉青竹精疲力竭地软在了成渊怀里，低低喘气，闭上眼，身子还在止不住地轻颤。
　　他勾起唇，嘴角含着一丝自嘲。
　　成渊说的没错，他没法骗自己。
　　他想他了。
　　真的……很想很想。
　　分开了多少年，两人也都一样禁欲了多少年，但那种思念的渴望却随着时光的流动越发肆意，他们都是如此疯狂地想着对方。
　　如果有人问他情字怎解。
　　玉青竹摇摇头，只会答：无解。
　　他百依百顺地靠在成渊怀里，身上裹着这人的黑色衣袍。
　　玉青竹又轻轻抬手，依赖性地抓住成渊的里衣衣襟，雪白的手腕从黑色的衣袖里露出，鲜明的颜色对比让那只手显得那么脆弱，似乎一碰就要碎掉般。
　　成渊低下头，看到玉青竹把脸埋在自己怀里，但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耳尖通红，白皙的后颈泛着粉红，如一块晶莹的美玉。
　　成渊目光深了，刚刚被压下去的欲念又渐渐升起，那藏在瞳眸深处的爱意也愈发浓郁。
　　他收紧手臂，把玉青竹抱的更紧了。
　　“青竹，带我回家吧。”
　　成渊的声音变得又轻又柔，小心翼翼。


第一二九章-度生宗主 
　　喻寻领完校服后，衡衣带他去见叶笃生。
　　宗门群峰环绕，叶笃生身为宗主，自是住在最高的总峰上。喻寻还不会御剑，衡衣便护着小孩直接飞到了叶笃生所居住的度生殿。
　　稳稳落在地上，衡衣给喻寻理了理凌乱的衣领，宗门的校服是白绿色的道袍，穿在身上给人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就连小孩子也衬得跟仙童似的。
　　叶笃生说过，白为圣洁，绿为生机，所以度生宗门的建筑风貌和服装配饰都是统一按这两种颜色打造的。
　　衡衣抬头看了一眼殿门上的牌匾，领着喻寻进了殿内。
　　叶笃生坐在宗主之位上，“你们来了？”
　　衡衣拱手一拜，“弟子参见宗主。”
　　喻寻学着衡衣的样子也恭敬道：“弟子参见师尊。”
　　衡衣一直没有叫过叶笃生为师尊，他虽然名义上是叶笃生收的嫡系大弟子，但嘴上称呼的一直是宗主。
　　叶笃生皱了皱，但是没有说什么。
　　衡衣道：“宗主，喻师弟这里我已经安排妥当了。”
　　叶笃生长相正气，笑起来也是一副正派模样，“很好，衡衣你做的不错。”
　　衡衣道：“多谢宗主夸奖。”
　　他垂下眼帘，对这位被誉为天下第一宗师的道人十分恭敬，叶笃生是仙家子弟们学习的楷模，度生宗门是引领修道界的名门正派。
　　叶笃生虚扶了一下衡衣，和蔼可亲道：“你们是我修道多年来第一次收入座下的弟子，从今以后就是度生宗门嫡系一脉了，三日后举行拜师礼，到时候不仅有我门弟子参加，还有修道界的许多名门派别也都会来。你们好好准备一下，喻寻不懂的地方，衡衣你教教他。”
　　衡衣点点头，“弟子明白。”
　　叶笃生道：“宗门一直是以实力说话，到时候若是有弟子不服你这个大师兄，我给你三个字应对。”
　　衡衣道：“弟子谨记。”
　　叶笃生看着他，沉声道：“‘强势’和‘战’。”
　　……
　　拜师大殿那一天，总峰广场上人山人海。
　　衡衣和喻寻站在仙台上，接受了一系列复杂的程序，跪拜了度生宗门初代宗主的灵位，经过了仙童吟唱大道之经洗涤凡心，然后在几百名修道者面前画了弟子契，认叶笃生为师。
　　严肃繁重的拜师礼结束后，叶笃生领着衡衣和喻寻走到百家宾客面前作揖。
　　“这是几十年来叶宗师第一次收徒，可否请教您，为何会选择身边的这位少年做大弟子？”这时忽然有人发问了。
　　因为一直以来，修真界第一宗师叶笃生虽已经达到分神境界，坐镇度生宗门第一峰，却从来不收徒，倒叫众修道者十分惋惜。
　　但没想到今年叶笃生却突然公告天下，自己收了两名弟子。其中一位还是个年龄为十七岁的少年。
　　若说那年仅十岁的喻寻，众君到没什么讶然，毕竟极品土系单灵根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资质，叶笃生收他为徒也在情理之中。
　　而十七岁才开始进入仙门修道的衡衣，早已过了开启灵根的最佳年龄，这种人以后若是想结金丹，除了让叶笃生败家般地用各种灵药填补，没有任何办法。
　　叶笃生看向发问的那个中年人，却淡声答道：“我只收天才。”
　　那中年道人一怔，没想到会得到这种答案，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衡衣这个大龄修仙者，无法把“天才”二字和眼前这个白皙清瘦的少年联系起来。
　　天才们与生俱来的都有一股骄傲之气，即便是再内敛之人也会在不经意间展露出来，因为那是必然属于天之骄子的气质和气场。
　　可他此时却在这少年身上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傲气，衡衣的脸上只有谦逊温和，平静得宛若一池春水，暖且柔，淡且静。
　　再观其模样，体态均匀，腰细腿长，身形纤瘦，容颜绮丽，仔细一看竟比天下第一美人还要貌美几分。
　　这种人居然被叶宗师称为“天才”。
　　真是……
　　“难以信服！”一位青年咬牙喊道。在场的大多修道青年也都听到了叶笃生对衡衣的评价，他们从少年时代就一直仰慕着叶笃生宗师，曾经也跋山涉水来到度生宗门，想要进入内门，成为叶笃生的嫡传弟子。
　　可都被拒绝了。
　　而今听闻叶宗师要收徒弟的消息，这叫他们怎么轻易平复怒火和妒火。
　　即便这评价是他们今天亲耳从叶笃生嘴里听到的。
　　有一青年持剑飞跃而起，他已是炼气化神的金丹境界，剑光触碰便可杀人于无形，是这一代年轻修仙人中的佼佼者。
　　不少人见到那灵力的波动都不由得惊呼：要命！
　　青年的师父心道不好，万一徒儿真刺伤了这衡衣，他该怎么和叶笃生交代？！
　　可那青年的动作实在是太快，炼气化神的巅峰境界，一招一式不过霎那间完成，又先抢占了先机，众人已经来不及阻止那直直袭向衡衣的剑法。
　　叶笃生却没有动。
　　衡衣淡淡抬眸，缓缓抬起右手，温润的眼睛里映着那向自己飞来的杀意之剑。
　　“叱——”
　　“锵——”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只见仙台上炸开了一朵寒冰之花，光芒万丈，刺得他们的眼睛挣不开。
　　待那光渐渐消散，空气里寒气化成了水雾，蔓延在周围，阻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叶笃生看了看四周，抬手施法散去了这残余的水雾里法力的余波。
　　众人终于看清了仙台上的情景。
　　“啊。”低低惊呼传来。
　　衡衣抬着右臂，白绿道袍的袖子在风中轻轻舞动，灵力的波动把他的龙须刘海拂开，青丝飘逸滑过耳畔，露出了右耳垂处的朱砂美人痣。
　　那红得艳丽一点落于白皙晶莹的耳垂处，美人如画，气质清雅。但却绝对没有女性化的感觉，反而是那种清风明月般让人舒心。
　　青年瞳孔巨震，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手上的剑险些拿不稳。
　　挡住了他凌厉一击的不是武器，而是……
　　衡衣宽大的袖口被风微微吹开，露出了两根修长雪白的手指。
　　他那两根手指生得如暖玉般漂亮，此刻正稳稳地捏住青年的剑尖。


第一三零章-衡大师兄 
　　一动不动，时间仿佛静止。
　　白皙的指腹与锋利的剑尖上，灵力汹涌地波动着，绘出一幅脆弱与强势交融的画。
　　那青年咬牙用力挥剑，却发现无法撼动局面的一丝一毫，他的剑被衡衣那两根看似脆弱的手指牢牢地禁锢着，动弹不得。
　　冷汗涔涔，心中的震惊感已然被恐惧侵染。
　　衡衣抬起没有用过的左手，袖袍被灵力翻起，白皙的手腕纤细到能隐约看清凸起脉薄，他的手掌心聚集一股法力，水珠凝结成晶莹漂亮的雪花，轻轻往前一推。
　　那青年瞳孔一缩，看着眼前逼近的冰雪，僵在了原地，就这么被一掌掀翻了出去，落到了台下。
　　青年的师父赶忙扶住被击到地上的年轻人，摸了一把冷汗。
　　衡衣负手而立，眸光温和，“承让。”
　　他并没有将青年打伤，而是用缓和的灵力将人推离自己的身边，为自己挡住攻击，以柔克刚。
　　青年瞪大眼睛看着衡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四周原本因为青年突来的袭击而寂静无声，现在见此变化，人群里忽然爆出一阵嘈杂声，说什么话的都有，显得广场上噪声乱七八糟。
　　叶笃生朝各派的掌门们微笑颔首，用灵力把声音传了出去，“衡衣，告诉叔叔伯伯们，你入我门下时的灵根测试结果。”
　　衡衣朝叶笃生恭敬一拜，才转身看向众仙家道人，温声道：“弟子仙品水系单灵根。”
　　他话音一落，众人倒吸一口，嘈杂的声音一瞬间就消失了。
　　衡衣轻轻将手放到测试球上，那球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显示结果是仙品水系单灵根！
　　这个世界，灵根反映了一个人在修真上的天赋高下，按品级可以划分为凡品、下品、中品、上品、极品、仙品。
　　仙品是千年难遇的资质，天纵之姿，拥有仙品灵根就意味着将来必定会飞升，位列仙班。
　　而根据五行相性，灵根又有金木水火土五系属性的划分。每位修仙者在踏上修仙之路的时候，都会经过宗门的灵根测试，来验证自己的灵根属性。
　　若测出是五灵根，即金木水火土五系元素都有，那算是个废品灵根，此生与修仙无缘了。依次往上推，三灵根比四灵根资质好很多，双灵根已算是少见的优异资质，而单灵根却是整个修仙界难求的天才资质。
　　仙品单灵根这五个字说出来，这少年已然站在了三界修真的顶端。
　　没想到眼前看似谦逊温良的少年竟然有着这般恐怖的天赋，着实令人震惊。
　　原本还在不服气衡衣能成为天下第一宗嫡系弟子的人现在已经默默住了嘴，其他门派的长老和宗主们目光落在衡衣身上，又看了看叶笃生，内心又妒又羡。
　　这叶笃生运气也太好了，第一次收徒弟就收到仙品单灵根的，这孩子假以时日必能飞升传说中的上仙界啊！
　　也怪不得一直不收弟子的叶笃生这次破了例，这么优秀的苗子，他们要是要发现，就算是拼了命也要抢回去当大弟子！
　　年仅九岁的岑远岚跟在父亲身后，抬头仰望着衡衣，眼里亮晶晶的，眸子里映着的全是那一抹白绿色身影。
　　那用两根手指抵剑而立的少年，立于茫茫人海之上，立于他那尚且年幼的心海里。
　　此后百年，岑远岚都未曾忘却。
　　父亲拍了怕岑远岚的脑袋，笑道：“远岚？看傻了？”
　　岑远岚抿了抿小嘴，脸庞红润，眼睛放光，“爹爹，我想加入度生宗门！”
　　叶笃生很满意现在场面，今天的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等这次的拜师礼结束，全天下都将知道他度生宗门有一位仙品单灵根的天才大弟子，他度生宗门在百家中的地位将更上一层楼，成为众仙门真正遥不可及的天下第一宗。
　　而衡衣今日所展现出的风采，吸引了众多年轻一辈，也会为度生宗门带来许许多多的优秀子弟。
　　次日。
　　度生宗门百人晨会上，叶笃生又当着全门内外弟子的面，赐给了衡衣一把仙剑。
　　此剑名曰耀日，是叶笃生机缘巧合下进入人间武库后历经千辛万苦后寻来的，乃度生宗门镇门之宝。
　　衡衣单膝跪地接过耀日剑，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目光闪动，神情坚定地看着叶笃生，“多谢宗主，弟子定不负所望。”
　　叶笃生勾了勾唇，“很好。”
　　衡衣握着耀日剑站在度生宗门弟子面前，嗓音温和，语气沉稳，抱拳道：“师弟师妹们，往后请多指教。”
　　弟子们都见证了昨日衡衣在拜师礼上的风采与容貌，现在可以如此靠近地看个够，各个都激动无比。
　　先不大师兄那傲人的天资和修为，就他那身段、气质以及容貌已经让他们深深折服。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还是位实力强大的美人，这可是一般花瓶比不上的啊！
　　“大师兄威武！”
　　“大师兄好厉害！”
　　“衡大师兄，立我门威！”
　　“啊啊啊啊大师兄好帅好帅好帅啊啊啊！”
　　“大师兄天下第一美人！！！”
　　衡衣听到最后一句话，无奈地笑了笑，弟子们见那笑容又是一阵狂呼。
　　叶笃生见衡衣大师兄的威信已然立下，满意地笑了。他摸了摸身边叶无瑕的头，问道：“无瑕，喜欢这个人么？”
　　叶无瑕皱眉躲开叶笃生的手，静静地望着衡衣的背影没有说话。
　　叶笃生见这孩子居然敢躲开自己的触碰，眼里闪过阴翳，却又笑着问了一边，“喜欢吗？”
　　叶无瑕尚且年幼，稚嫩的脸上还没有学会掩盖自己的情绪，叶笃生很轻易就看出了他眼底藏着的倾慕。
　　他耐心等待着，良久，果不其然听见了叶无瑕的回应。小孩抿着唇，轻轻点头，闷声答道：“……喜欢。”
　　过了几天。
　　叶无瑕身子恢复好了，衡衣带着他和喻寻去山脚下的镇子转悠。二长老座下的小师妹白舞非要跟过去，黏人的紧，实在拿她没办法，衡衣便只好带着三个孩子一起了。
　　镇子里都是寻常百姓，他们长年被度生宗门庇佑，一见到身穿白绿色道袍的宗门子弟就一拥而上，十分热情。
　　“道长道长，收下吧！”大娘拿着自家种的粮食和瓜果蔬菜塞到衡衣的怀里，“看你瘦的啊！道长多吃点！”
　　“是啊是啊！仙师不吃的健壮点怎么有力气斩妖除魔啊！快点收下吧！”有人见衡衣一脸为难地站着，连忙催促道。
　　“小道长好面生，是度生宗门的新弟子吗？”
　　“仙人果然都是这般俊俏！瞧这容貌好像比天下第一美人还要漂亮呢！”
　　“嗐！你在说什么啊！仙人的容颜你能评价的吗？”
　　衡衣受宠若惊，牵着三个孩子，抱着大娘给的白菜，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人群。
　　叶无瑕用手扒掉头上刚刚被姑娘撒给衡衣的鲜花，小脸阴暗，沉默极了。
　　喻寻一手攥着衡衣的衣袍，一手握着阿婆塞给他的糖人，舔的欢快。
　　白舞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透着兴奋，“这就是人间界吗！”
　　小姑娘已经十三岁了，懂得东西也比喻寻和叶无瑕多一点，她拉着衡衣的手，抬头好奇道：“大师兄，原来仙人在这里这么受欢迎！ ”
　　衡衣施法给他们换了身低调的衣服，掩住了自己的容颜，带着三个孩子躲过了人群，这才看向白舞，轻声道：“阿舞，这其实是一种压力。”
　　白舞歪了歪脑袋，不太理解，明明被人追捧是一种很飘然的感觉，他们是拥有灵力的修仙者，有着常人无法拥有的能力，本该就是这个世界的天骄，这是多么大的优越感，不该有烦恼和压力的呀！
　　衡衣看出了小姑娘眼里疑惑，他抬眸望了望浩然的天际，温声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白舞也随着衡衣的目光看过去，神情若有所思。
　　看了一会儿苍穹，衡衣缓缓垂下眼帘，想起刚刚那些百姓们充满善意的眼神，心中一暖，信念也更加坚定，“庇佑百姓，是我等修仙之人的责任。”
　　白舞深信不疑地点点头，大师兄说的话永远是对的！
　　喻寻和叶无瑕也认真地看着衡衣，纷纷点头。
　　忽然，一道嗤笑声传来，似是觉得衡衣这话很可笑。
　　衡衣神情不变，三个小孩却耐不住愤怒，朝声音的主人看过去，哪个傻狗这么破坏气氛！
　　成渊带着狼狗样式的面具，懒洋洋地坐在街道边的算卦摊位上，朝三个小孩勾唇一笑，然后看向衡衣，眼眸里划过玩味，“哟，带孩子呢？”
　　衡衣轻轻蹙眉，他并不认识这个男子，也很奇怪这人非亲非故的为何要和他搭话，但如果他没看错，他刚刚从这男子眼里看到了一丝敌意，而那嘴角挂着的笑意并不像是友好，而是轻蔑。
　　成渊的气场强大，身高八尺有余，三个小孩都对他十分警惕，连忙后退去抓大师兄的衣服，却发现各自都握在了同一个地方，三只小肥手碰到了一起。
　　三个小孩互相对视一眼，又互相嫌弃地撇嘴，“我的！”
　　“明明是我先抢到的！”
　　“我是你们的少宗主！”
　　“我还是你小师妹呢！能不能让着我！”
　　衡衣：“……”


第一三一章-衡衣命格 
　　衡衣揉了揉眉心，“别，别抢，衣服要破了，大家一人抓一角，好嘛？”
　　成渊哈哈大笑，神情幸灾乐祸。
　　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拿起摊位上的签筒，轻轻敲在了成渊的头上，“阿渊，你够了。”
　　清新的竹子味飘荡在空气里，似有似无，飘来即逝，让人感觉自己沐浴在微凉的初春里。
　　衡衣一怔。
　　三个小孩也同时一呆，愣愣地看着成渊身后突然出现的一位气质卓越的青衣人。
　　成渊被敲了一下却没有生气，反而刚才朝着衡衣的阴阳怪气神情一变，气息忽然柔软下来，眸光里泛起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依恋，“青竹，你回来了？”
　　“嗯，刚刚那名客人又问我求了姻缘签，耽误了点时间。”青衣人微微颔首回应成渊，把竹筒放在摊位上，然后转眸看向一侧。
　　他袭一身天水之青的道袍，头戴斗笠，轻纱蒙面，面纱之下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正笑意吟吟地瞧着衡衣，语气里是一如既往的调笑，“哟，孩子都有啦？”
　　衡衣：“……”
　　这语调，这气质，这双眼睛，正是师尊玉青竹。
　　他左看看成渊，右看看玉青竹，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给他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玉青竹单膝蹲下身子，笑眯眯地给三个小孩手里塞了糖果，还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成渊冷哼一声，没有讲话。
　　三个小孩对玉青竹没有那么戒备，眼前这位青衣人有着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笑起来十分灵气，漂亮的眼尾微微翘起，让人不由得被他吸引。
　　反而是他身后的黑衣人，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忒吓人。
　　衡衣叹了口气，按照玉青竹之前嘱咐的，他既然已经出了衡水山，那在世人面前就不能表现出和师尊相熟的样子。
　　但他此刻看到玉青竹的那一瞬间，还是觉得觉得心田一软，似乎塌陷了一角，眼眶险些控制不住涌现的湿润。
　　明明才一个月不见。
　　衡衣怔怔地望着和三个小孩玩闹的玉青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喻寻被玉青竹讲得笑话逗得咯咯笑起来，白舞小脸红润地看着玉青竹的眼睛，叶无瑕虽然没有讲话，但脸上的阴暗却消失了。
　　“好啦，你们谁解开这个九连环，我就把这个送给谁。”玉青竹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手掌心里躺着一个银色的九连环玩具，他轻眨左眼，“怎么样？”
　　小孩毕竟年龄尚小，玩性还在那摆着，玉青竹这么一说，他们立马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但还是试探性地看向大师兄，眼神询问。
　　衡衣轻轻点头同意，喻寻和白舞欢呼一声，接过玉青竹手里的九连环开始奋战起来。
　　成渊抱臂站在一旁，目光专注地盯着玉青竹，眼睛里似乎泛着狼光。
　　逗完孩子，玉青竹慢慢起身，随手拂了拂青衣袖袍，看向衡衣，勾唇笑道：“这位小道长，要来算一卦吗？”
　　衡衣一愣，“算……卦？”
　　玉青竹歪头一笑，“来么？”
　　衡衣被他看得耳朵微红，抿唇道：“……嗯，好。”
　　玉青竹拉起衡衣的手，“那小道长身体放松，我们先看个手相，来，手心张开。”
　　成渊皱了皱眉，冷声道：“看手相需要摸小手吗？”
　　衡衣闻言，奇怪地看向成渊，自己和师尊不就是握着手吗，有何不对的，这人怎么管这么多。
　　玉青竹哼道：“别管他。”
　　衡衣乖乖点头，“好。”
　　成渊：“……”
　　玉青竹端详着衡衣掌心的纹路，轻声道：“小道长心性纯善，曾被至亲背叛，本该是天之骄子，奈何流落尘世，变为命运的弃子，明珠的光芒已被尘埃遮掩住，一生注定命途多舛。虽然拥有傲人的天资，但心中却无傲气，我看到你的心境如一汪湖水，平静无波，无望无澜。你此时的信念只是被人指引而找到的，它并非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道法，信念的楼台显得岌岌可危，如若被不可控的外力一击，必将坍塌而落，溃败不堪。”
　　衡衣一怔，这是师尊在提醒自己，他连忙问道：“仙师可有破解之法？”
　　玉青竹抬眸，“本是无解。”
　　衡衣抿了抿唇，舌尖抵住牙关。
　　玉青竹盯着他的神情看了一会，忽然笑了，“但你命硬。”
　　衡衣双眸微睁，他又问道：“命硬便可破此解？”
　　“也许。”玉青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是我平生所见为数不多的遗憾，命运造化弄人，让你有了天纵之才，却为孤煞之命。可惜可叹啊！”
　　衡衣被玉青竹一上一下的神情弄得心也跟着起伏，虽然自己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师尊这副神棍模样，但此刻还是被糊弄的迷了神思。
　　在他沉思之际，玉青竹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神情微变。
　　成渊也眯起眼睛，走到了他身边。
　　玉青竹放开了衡衣的手，退开两步，笑眯眯地道：“免费的时间到啦，接下来要想算卦或者看手相，请付十文钱。”
　　衡衣：“……”
　　玉青竹敲了敲身后的神棍挂布，神情似是无奈似是调笑，“这年头就算是风水先生也要养家糊口的。”
　　衡衣道：“那我……”
　　玉青竹摆摆手，“我看小道长模样貌美，心生怜爱便破例为你免费算了一卦，不用感谢。但是今天本摊位已经打烊啦！欢迎下次再来哈！”
　　语罢，他推起自己的神棍摊位小车，潇洒地撤了。
　　衡衣还没来得及告别，就见师尊跑的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儿就消失在了自己面前。
　　而那黑衣男子如一匹狼似的跟在师尊身边，如果他没看错，好像走的时候黑衣男子还瞪了自己一眼，顺便搂住了师尊的……腰？
　　衡衣还没回味过来玉青竹给自己算的那一卦，又被眼前的那一幕震惊在了原地。
　　他重重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事啊。
　　不过……
　　衡衣困惑地皱起眉，明明刚刚还在侃侃而谈，怎么突然间走的这么快，他轻轻呢喃，“师尊，为什么离开的这么仓促？”
　　忽然，手心一热。
　　他一愣，微微张开手，只见掌心里是玉青竹用灵力写下的一排字：
　　五更破晓黎明，衡水山上待君。
　　衡衣猛地抬头，看向玉青竹刚刚消失的地方，目光闪动。
　　成渊搂着玉青竹的腰，玉青竹一边收起自己的小推车，一边推他，“你干嘛摸我？我徒儿还在看着呢！我的形象啊啊啊！”
　　“乖，别动。”成渊把他禁锢在怀里，无奈叹了口气，抬手一挥，给他俩身边布下了一个结界，掩住了气息，才低声问道：“青竹，刚才是上仙界司掌殿的那群人来了？”
　　玉青竹点点头，脸上气鼓鼓的，漂亮的桃花眼里羽一整一兮一理一满是怒火，“狗日的司掌殿，我和徒儿好不容易见一面容易吗！居然来扫兴？！”
　　成渊捏了捏他的脸蛋，笑道：“他们不过是例行一月一次的检查职责，刚才被发现了踪迹还不是你动用了太初天眼的力量来察看衡衣的命格？司掌殿的掌使肯定会发觉到你那股来自太初殿的仙力，他们又是不是傻子。”
　　玉青竹抬头瞪他，“你在怪我？”
　　成渊被他这一眼瞪得浑身酥麻，连忙抱住玉青竹，低声哄道：“我哪敢啊，青竹做的当然都是对的，要怪就怪司掌殿那群废物点心扫兴。我们家青竹连太初天眼都暴露了，这盘点心还找不到你。”
　　“对嘛。”玉青竹点点头，满意地笑了，勾着成渊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嘴角，“这是奖励。”
　　一触即离，他的神情宠溺，眉毛却是十分轻浮地挑起来，那亲法像是亲小狗狗一样，“不过呐阿渊，你刚刚有一点说错啦，司掌殿刚才并未发现我们的踪迹，我及时收住了太初天眼，可没有一丝一毫的法力波动流露出去。”
　　成渊看着那一张一合的薄唇，粉.嫩水润，像是在渴望着被疼爱。
　　他眼睛一暗，唇瓣压了下去，反客为主，抱着玉青竹滚到了草地里，狼狗般吞噬着调皮的小兔子。
　　……
　　而另一边，废物点心们站在云端，俯瞰着人世间。
　　“司常尊者，我等并未发现玉青竹仙君的踪迹。”一名身穿白无常服饰的男子跪在地上，汇报着他们的搜寻几天的结果。
　　那名司常尊者身穿黑无常服饰，是名女仙。她摆了摆手，“退下吧，这几日巡逻你们也辛苦了。上仙界找不到玉仙君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他脾性莫测，最爱玩闹，喜欢东奔西跑。况且玉青竹又是天人榜的二公子，实力不容小觑，行踪自然是无法琢磨。”
　　白无常为难道：“可太初殿长老们嘱托司掌殿找到玉仙君的任务……”
　　黑无常哼道：“太初虽是主殿，但我们司掌殿不是它的附属殿，又不是什么效命任务，急什么？”
　　她边说边悠然自得地编起自己的辫子，“太初殿的副殿主跑了，叫他们自己去寻，拉上司掌殿又是作甚？他们这是惧怕玉青竹得了相思树的力量而实力更上一层楼吗？拿我们当挡箭牌？呵，虚伪。”
　　白无常哑然，“这……”


第一三二章-灵魂颜色 
　　黑司常冷哼，“他们也不想想，玉青竹虽然得了相思树的法力，但这些年在人间也没有做过什么违背上三界规则的事情，更别说触碰禁线了，我们司掌殿哪有什么权力抓他？无非就是太初殿内部的争斗罢了，毕竟玉青竹仅是副殿主就拥有了殿主级别才能拥有的太初天眼能力，那群伪君子嫉妒的眼馋也是情有可缘！”
　　白司常掩住神色，他知道黑司常和玉青竹交好，所以才把问题分析的那么简单，在为玉青竹打掩护。但他也无法反驳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个人。
　　当今上仙界，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所有仙殿都可以有殿主，唯独太初殿不可以。
　　因为，上仙界不允许权力集中到某一个仙君或某一座仙殿手里。
　　太初殿是上仙界所有仙殿的总殿，内设十位掌权长老，和每五百年从天人榜里选出的一名副殿主。
　　副殿主和十位长老相互制衡，将太初仙殿的权力分散出去。而副殿主从天人榜里选择，又达成了太初殿和其他仙殿的制衡。
　　上仙界每座仙殿都有各自的职能，又有独有的权力，这样就不会造成集权的结果。虽然上仙界的仙人际网十分复杂，却也相对的众生平等。
　　古往今来，太初仙殿的势力分为两派，以长老们为首的左派，以副殿主为首的右派，在明争暗斗中谁也不让谁，势均力敌，稳定着太初仙殿的平衡点。
　　本该一直这样，但上仙界出现了玉青竹，这个局势就稍稍发生了点变化。
　　传说中能窥视古今命运轨迹的太初天眼，是只有太初仙殿的殿主才能拥有的能力，可太初仙殿没有殿主，这太初天眼便失传了，但令人惊异的是，玉青竹却在刚当上副殿主的时候开启了天眼的能力。
　　发生这种事完全不在天道的掌控之中，长老们人心惶惶。
　　况且玉青竹又是这一届修仙新秀，年轻一代仙君中的佼佼者，位居天人榜二，与榜首的策玉和司掌殿的千度关系匪浅，人脉可谓是遍布上三界。
　　太初殿左右两派的天平出现了一边倒，长老们对玉青竹十分忌惮，这种不平衡的局面不是他们想看到的，也不是上仙界想看到的。
　　可百年来玉青竹安安分分，从来不动用太初天眼的能力，也努力维护着上仙界各仙殿的平衡。人虽然是爱玩了点，可并未做过夺权或者触碰上三界禁线的事情。
　　哪怕当年他的好友千度触犯天规被挫骨扬灰，玉青竹也并没有任何异常的行为，倒是叫众长老和司掌殿无从下手制裁。
　　而玉青竹飞升许久，唯一做出的轰天动地之事，便是曾在相思树下跪了两百年。
　　但相思树是上仙界的神树，千百年来一直庇护着上仙界，仙君与它达成协议并不违反天规，所以在这件事情上，玉青竹更没有做错什么，长老们也抓不住他的小辫子
　　相思树祈愿，乃定下情爱之缘。
　　上仙界皆不知玉青竹爱上了什么人，什么人值得他在相思树下跪百年。有人叹他痴，有人骂他傻，但再多的闲言碎语也无法掩盖玉青竹确实打动了相思树，获得了相思树的某种力量。
　　据说相思树的力量强大无比，可以撼动天地一方。
　　上三界人人都向往那股力量，也人人都得不到它。因为，飞升仙界的人早已经丢失了人间最真挚的感情，更遑论情谊能感动相思树。
　　修仙是条漫漫长路，道阻且长，一腔孤勇，在这寂寞的岁月里，会失去妻子儿女，会和好兄弟分道扬镳，会杀人，会害人，会为了仙力和修为而不择手段，人们早已渐渐忘记怎么去爱人，如何真正的爱上一个人。
　　而千百年来，和相思树的神源产生共鸣的，玉青竹是第一人。
　　太初殿的长老们忌惮着他，上仙界的一些势力也忌惮着他，可玉青竹得到相思树的力量后却忽然消失在了天地间，谁也找不到他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生怕玉青竹会触犯禁线，司掌殿为了以防万一也出动了司常们去寻找，但是玉青竹这人就好像陨落了一般，他在天地间一丝一毫的气息也没有。
　　这一点，上仙界有人分析过，要么是玉青竹独自在世间某处逍遥自在，没有触犯任何天规，也没有动用太初天眼或者相思树的力量，安安分分地玩乐。要么是……
　　相思树的力量帮玉青竹遮掩住了他的一切行踪，让上三界无法窥探到。
　　如果是前一点到叫人放心，但若是后一点，那可就……不太好了。
　　白司常不敢多说什么，这位黑司常可是尊者级别，是他的上司，如此也只能默默闭上嘴，祈祷太初殿和玉青竹的争斗不要做的太绝。
　　……
　　衡衣把三个孩子安全送回度生宗门后，在五更之时避开宗门的其他弟子偷偷跑了出来，来到了衡水山。
　　明月将落，天将破晓，昏暗的光线滑落竹林，玉青竹坐在石桌旁，手边一盏清茶，闭着眼静静等待着衡衣。
　　“师尊。”衡衣落地，单膝跪下，抬头看着玉青竹的背影。
　　玉青竹没有回头，他望着远处的山峦和月色，轻声道：“阿衡，你可知，天道之下，人和妖没有转世。”
　　衡衣温声道：“我以为轮回转世之术是存在的。”
　　“你只说对了一半。”玉青竹摇摇头，微微侧头，回眸看他，“轮回是存在的，但转世……并不存在。”
　　“人和妖死后，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因执念而成鬼。若是鬼身也消散，那他便是真的不在这个世上了。”
　　衡衣没有作声，静静聆听，他感觉到今夜的师尊不似以往的欢脱，而是带着一丝苍凉和忧伤的情绪。
　　玉青竹缓缓垂下眼帘，远处清风拂过，竹林摇曳，昏暗月光下他的背影单薄无比，“两百年前，我最好的朋友自杀了，我游离过鬼界，渡过奈何桥，却发现传说中可以令人转生的三生石其实只是一块碎裂的玉，是孟婆欺骗世人时编造的一个虚假的美梦。人死后，因果线尚且轮回，却不能转世重生，我再也见不到好友了。”
　　衡衣一怔，低下头，轻声道：“师尊节哀。”
　　玉青竹饮下一杯微凉的茶，苦味散开在竹林里，“天地作炉，命运为鼎，众生皆苦。”
　　“我曾看见过命运，也知它是天道定下的因果线，无论多少次的轮回，我们都无法逃脱。”
　　衡衣内心触动，他知道玉青竹不是普通人，却没想到师尊竟然能窥视命运。
　　玉青竹拂衣起身，负手而立，青丝被风吹散开来。他这些年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破解命运之法，如今这股念想在遇到衡衣后已然破茧而出。
　　既然天道不给他们再世重生的机会，那他便斩断这条因果线，破了这无尽苦楚的轮回。
　　可是现在，他的这些想法还不能传达给衡衣。其一，时机未到；其二，便是这孩子还没有真正尝过这人间炼狱的味道。
　　未懂苦楚，未浴烈火，便不够逆天而行的资格。
　　玉青竹转身看向衡衣，眼瞳琉璃剔透，是纯粹又漂亮的颜色，“阿衡，从现在开始，我教你的东西不再是剑法和修行，而是窥天之术，你敢学吗？”
　　衡衣抬眸，与玉青竹对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沉，“无论师尊让弟子做什么，弟子都万死不辞。”
　　玉青竹扶起衡衣，垂眼掩住瞳眸深处动荡的情绪，按照这个孩子的命格，他本该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可是他却逃过了命定的结局，钻了命运的漏洞而活了下来。
　　他让玉青竹看到了一丝希望，或许……他们这些人的命运真的能改变。
　　虽是如此念想，但玉青竹此刻却也只能提醒衡衣，“万物皆有定数，命运天生注定，气运不可强求。我教你的这些东西，你切记不要轻易展露于世人面前，更不要去触碰或者干预别人的命运轨迹。妄想改变轮回因果的人，必会遭到混沌之术①的反噬。”
　　衡衣认真点头。
　　玉青竹的目光越过衡衣，看向他身后的竹林小路，那条小路掩盖在黑夜之中，幽深狭小，透着孤寂和寒冷，却通向着天际。
　　他专注地看着它，同时又柔声对衡衣道：“阿衡，学了窥天之术，你今后的路将走的艰难无比，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不论你往后遇到多少冷酷又不理解你的人，也不论有多少人嘲笑你的道法是可笑的神棍之术，都不要去在意。你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别人来为你证明。”
　　衡衣怔了怔，神情若有所思，虽然他此时还看不懂玉青竹眼里的深色，但却觉得师尊瞳眸里似乎燃起了一团不灭的火焰。
　　五更已过，破晓黎明，云巅之上似乎涌动着什么力量，正蠢蠢欲动，将要撕开这漆黑的夜幕。
　　玉青竹拔出长剑，“看着，这是我此生教给你的最后一招剑法。”
　　衡衣目光灼热，郑重点头。
　　玉青竹举剑直指苍穹，剑身上的灵力汹涌地滚动着。
　　他凌空一劈，劈向幽黑的竹林小路，劈开层层杂草顽石，强大的剑气划开了黑夜，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裂缝。
　　竹林疯狂的摇曳，狂风卷起他们的道袍，似乎在迎接着天际破晓的黎明。
　　玉青竹侧身而立，执剑，回眸，“记住，夜再黑，也改变不了你灵魂的颜色。”
　　远处，晨曦点亮了天空。


第一三三章-长生久视 
　　一百年后。
　　“啊！！！大师兄出关了！！！”
　　度生宗门里传来一阵狂喜的声音，弟子们团团围在衡衣闭关的峰脚下，各个的面色激动。
　　“操。都给我让开。”岑远岚拨开人群，探出脑袋，“大师兄在哪？在哪？”
　　白舞跟在他后面，翻了个白眼，“你是傻狗吗，急成这样。”
　　她嘴上虽是这么说着，但步子紧跟着岑远岚，也没落下风。
　　“死疯婆子，别挡道，师兄第一眼见到人必须是我！”岑远岚加快脚程，直接御剑飞行。
　　白舞气得跳脚，“宗门禁止在非修炼时间里御剑！”
　　喻寻的速度比他们慢，一边抹泪一边道：“呜呜呜……三师弟小师妹你们等等我啊。”
　　白舞回头做了个鬼脸，“是你太慢啦二师兄！”
　　叶无瑕抱着剑，面无表情地走在山间小路，整个人散发着孤冷的气息。
　　喻寻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这山怎么越来越冷了，大师兄居然在这里闭关。”
　　叶无瑕默不作声，喻寻也没指望他回话，叶小师弟在宗门里是出了名的人美性子冷，人孤僻的很，除了大师兄他基本不和别人说话。而且又是宗主之子，弟子们也敬而远之。
　　喻寻看了眼天色，一个人自言自语起来，叶无瑕神情冷淡地跟在他后面。
　　衡衣这次闭关了二十年，对于修仙人的修行来说，并不算长，但几位师弟师妹们却感觉过了好长时间，甚是想念。
　　又是一年清秋之季，仙门大会如火如荼地举行着，各个门派开始选拔资质优异的修真者，而散落各地修真人士也在陆续踏上仙途，想要选择自己心仪的仙门。
　　百家仙门里最炙手可热的自然是度生宗门。
　　它已是修真界公认的天下第一宗，内门弟子数不胜数，各个资质绝佳，外门弟子也是多如牛毛，更别说那些五湖四海慕名而来的道友们，不计其数。
　　但是度生宗门的嫡系子弟仅有四人，衡衣，喻寻，岑远岚，叶无瑕，他们皆是这一代的天骄。
　　这四人里，二弟子喻寻虽然资质也是上等，但比起仙品单灵根的大师兄，还是差了点。
　　据说这喻寻还有个怪癖，这么大年纪的男人内心竟如少女般脆弱敏感，动不动就会触景生情，潸然泪下，着实吓死个人。
　　三弟子岑远岚是极品土系单灵根，百年一遇的天才，当年竟然也被叶笃生收入了门下，惊羡了一众门派，也不知道到叶笃生走了什么好运。
　　就是可惜这岑远岚脾气暴躁，性格刚烈，动不动就会跟人打起来，讲理还讲不通，虽然战斗力强悍，但这性子真是叫人吃不消，连师尊叶笃生都拿他没法子，全宗门也就衡衣能制的住。
　　小师弟叶无瑕天赋虽然是一般，但奈何是叶宗师亲子，他八岁开启灵根后就直接被收入度生宗门嫡系一脉。
　　叶无瑕为人冷漠又孤僻，跟生父叶笃生并不亲近，反而和三位师兄的关系比较好。听说他还有个后娘，但后娘的孩子没有修仙天赋，就无法尽入度生宗门一同修习。
　　而叶笃生最得意的徒弟便是这大弟子衡衣了，据说是神仙般的人物，仙风道骨，天纵奇才，还有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
　　一百年前崛起的新秀逐渐成为年轻一辈的宗师，衡衣便是这群人里最出色的，首当其冲。
　　他资质一直被修真界道为传奇，而度生宗门每次出的任务也一直都是秉持济度苍生的信念，端的是一副名门正派，领袖之风。衡衣身为大师兄，自然便是众人瞩目的对象，有锄奸扶弱之志，惊才艳艳之姿。
　　衡衣的风采道友们虽然未曾见过，可这些年来听的耳朵都生茧了，心痒痒的很是想见识一番，这被修真界吹捧到这样高度的衡大师兄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今年来度生宗门报考和试炼的人一如既往的多，引领百家，一骑绝尘。
　　喻寻好不容易爬上了衡衣闭关的山峰，却发现白舞和岑远岚面色失落地站在溶洞前。
　　叶无瑕淡淡蹙眉，“大师兄不在？”
　　白舞摊了摊手，“想必一出关就走了，我们没堵到。”
　　岑远岚抓了抓头发，“大师兄怎么也不等等我们？”
　　喻寻累的呼出一口气，爬了这么久这才有机会喘息，他清了清嗓子，推测道：“今日是招收弟子的第一天，想必大师兄以为我们都在忙招生不会来接他出关，所以提前走了。”
　　白舞叹口气，“亏我还鸽了师父给我的任务，白扑腾了。”
　　“这些年真是越来越难见到大师兄了。”喻寻呜呜地点点头，拿手帕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无奈道：“唉，宗门事务还有好多，今日既然没有等到大师兄，我们便下山协助各峰长老完成今年的招生吧。”
　　“嗐！”岑远岚暴躁地跺了跺脚，御剑而起，“老子走了，这破山峰这么冷，要不是因为大师兄我才不来！”
　　叶无瑕看了一眼冰冷漆黑的溶洞，沉默地转身，跟着喻寻和白舞下山了。
　　……
　　衡水山上，秋意正浓，红枫遍布，层林浸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玉青竹抬眸望着远处枫林，目光含忧，“慕名而来之人若有朝一日见到一丝瑕疵，必然会诋毁离去。阿衡今日之盛名并不是好兆头。”
　　成渊坐在院子里正给玉青竹剥荔枝，闻言撇了撇嘴，“义父，过来吃点水果。那小孩今日才出关，度生宗门里一堆人等着见他，他是不可能先来找你的，别等他了。”
　　玉青竹摇摇头，眼神坚定而充满信任，“阿衡会来的。”
　　成渊剥荔枝的动作一顿，缓缓眯起眼，垂下长睫，掩住了眸中的阴翳，“是么，你对这徒弟到是自信的很。”
　　玉青竹没有发现他的不高兴，反而在深思着另一件事，他目光透过枫林看向远方，轻蹙眉睫，声音沉沉：“叶笃生好歹也是人间一代宗师，怎么会不明白收敛锋芒的重要性，正所谓‘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可他这一百年来却丝毫没有这种意识，反而一直为衡衣造势，让他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世人，这是安的什么心……”
　　“行了。”成渊忽然起身打断了玉青竹的话，拿着一颗刚刚剥好的晶莹干净的荔枝，走到玉青竹身侧，单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把荔枝送进玉青竹的嘴里，勾唇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玉青竹鼓着腮帮子吃完荔枝，眯着眸子瞧着成渊看，桃花眼里满是水光，很是享受他的服侍。
　　成渊轻笑一声，把手掌凑他唇边，“乖，种子吐到我手上。”
　　玉青竹眨眨眼，照做了。
　　成渊垂眼看着他因吐荔枝籽而嘟起来的水润粉.嫩的唇瓣，目光暗了暗，直接二话不说俯下身子吻了起来。
　　“唔……？？？”玉青竹懵了一瞬，实在没料到这家伙大白天的会突然噙着他的嘴巴亲起来。
　　但等他反应过来时，成渊已经把他压在了枫树下，亲得正起劲，舌头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刚刚吃进去的荔枝甜味也被夺走了。
　　玉青竹推了推成渊，“……起，起开。”
　　成渊微微起身，单臂撑在玉青竹头顶的树干上，另一只手握着他的腰，垂眸看玉青竹，轻轻舔了舔唇瓣，“好甜。”
　　玉青竹的桃花眼瞪得圆滚滚，耳尖泛着红晕，“甜你个大头鬼啊！想吃荔枝干嘛从我嘴里夺？那边桌上还有你去拿……”
　　成渊低低笑起来，笑声愉悦，带着一种质感的沙哑，“它不及义父甜。”
　　玉青竹一怔，蓦然，耳根也红了个彻底，在这片火红的枫林里艳得动人。
　　成渊瞳色暗沉，一边专注地盯着他，一边缓慢地俯身，想要再吻一次。
　　玉青竹抱着他的脖子，正想仰头迎合，眼睛却忽然疼了起来，像是被刺穿一般，剧烈的痛楚袭来。
　　他面色一瞬间煞白无比，痛倒在成渊怀里。
　　成渊瞳眸猛缩，神情巨变，连忙抱住玉青竹，“青竹？！”
　　玉青竹闭着眼，攥紧他的衣襟，喃喃道：“是太初天眼自动开启了……”
　　“该死的。”成渊低骂一声，运转灵力想要舒缓玉青竹眼睛的痛苦，却被玉青竹制止住了。
　　他怔了怔，眉宇间是戾气浓重，焦灼至极，“为什么不能治疗？”
　　“先别。”玉青竹摇了摇头，缩在他怀里，十分没有安全感地抱住成渊的手臂，紧紧地，生怕他离开，“阿渊，我看见了……”
　　成渊微怔，也抱紧了玉青竹。
　　“是变数！他出现了……”玉青竹闭着眼，身子不停地颤抖，不知是激动的，还是疼痛的，“我又，看到了未来。这次是……”
　　跟之前不一样的未来。
　　成渊心疼地皱起眉，“青竹，别看了。”
　　“没关系的。”玉青竹又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过是一双眼睛……”
　　不过是一双眼睛，只要能解救你的魂魄，能破开你的命数，废掉它都不算什么。
　　成渊闻言，怒从心生，心脏抽搐的疼，彻底震怒了，呼哧呼哧喘着粗去，强大的灵力从身体里澎湃地涌动而出，但又在包裹住玉青竹身体的时候变得十分温柔。
　　他闭了闭眼，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两排牙齿咯噔作响，“什么叫不过是一双眼睛？玉青竹，你是想让我疯吗？”
　　玉青竹一怔，就被成渊捏住了下巴。
　　他看不见成渊的神情，但却能感觉到一股浓重的哀求和压抑的悲痛。
　　然后他听到，成渊颤着嗓子，哑着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我要谁也不能伤你分毫，我要……我的青竹长生久视。”


第一三四章-道士遇狐 
　　度生宗门的招新如火如荼，想要报名加入外门的人已经排到了山脚下一百里外。
　　岑远岚没有想到连区区一个外门弟子的名额都是这么的抢手，忙的累死，心情也燥了起来，“淦！老子现在还没喝上一口水！”
　　叶无瑕坐在一旁的亭子里，喝着冰镇果茶，淡漠地睨了他一眼。
　　岑远岚一看他这副白白嫩嫩的皮还有清清冷冷的样子，就十分来气，这人一副小白脸模样，身高却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真是气煞他也。
　　见叶无瑕目光看过来，岑远岚瞪眼道：“好你个叶无瑕，自己一个人躲在阴凉处逍遥快活？”
　　叶无瑕冷淡一哼，轻轻吐字，“傻狗。”
　　岑远岚闻言一愣，随即暴怒了，“我操尔！”
　　电光火石间，两人对上了阵，皆是谁都不让谁。
　　喻寻在一旁拿着手帕擦眼泪，一边啜泣，一边劝阻，“嘤嘤嘤，三师弟小师弟你们别吵了呜呜呜……”
　　白舞翻了个白眼，制止住了一旁想要上去劝架的宗门弟子，“喂，你们别管这三个人，管不住的。”
　　外门弟子们焦灼道：“那，那师姐该怎么办啊！？”
　　白舞觉得他们问了一个搞笑的问题，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岑远岚和叶无瑕不对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家常便饭，习惯就好。”
　　外门弟子们傻眼了，呆呆地看着眼前兵荒马乱的场景：三师兄暴躁嘶吼着，和自己的师弟对骂。四师兄阴翳着俊脸，斜睨着自己的师兄。然后两人持剑腾空而起，打了起来。
　　最后，亭子塌了。
　　二师兄喻寻咬着帕子眼泪汪汪，但就是不上去制止，只是深情凝视着两位师弟，站在原地呜呜呜嘤嘤嘤，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今日的度生宗门嫡系一脉，依旧是兄友弟恭、和睦美好。
　　外门弟子们：“？？？”
　　忍不住想问一句：
　　大师兄在哪里？
　　……
　　大师兄在闭关。
　　修仙之人的生命比凡人长太多，过了辟谷，修炼起来的时光便如同指缝间哗啦啦流走的水，有时候一闭关就是十年半载的，光阴似箭，睁眼闭眼间，时代已然变迁，物是人非。
　　这百年来度生宗门的弟子更替一批又一批，最初和衡衣一起入门的弟子要么死于修炼时走火入魔，要么凋零于妖兽密洞，要么承受不住修仙的清苦自甘堕入凡尘。如今坚持下来的上一代弟子们已经成为了修真界呼风唤雨的人物。
　　衡衣闭关二十年，也只感觉是闭眼了一瞬又睁开，并未觉得有什么时间的流失。
　　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得怎么样了。
　　有点想师尊了。
　　衡衣思考一瞬，就决定先去衡水山见玉青竹，至于师弟师妹们，今日是仙门大会的招生日，他们应该会很忙，他也就不去打扰了。
　　二十年没洗澡，虽然每日修炼的时候都会自动给自己施法清洁术，但衡衣还是觉得不舒服，他脱下宗门校服，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套崭新的白衣穿上，走出溶洞飞向衡水山。
　　秋意正浓，衡水山上种了一排排的枫树，此刻漫山遍野的枫叶都染上了火红的色彩，枫树牵着枫树，枫叶连着枫叶，毫无间隙地为山峦铺上大片大片的艳丽。
　　橘红、米黄、焦糖各种温暖的红色系调像是颜料被水墨滴点渲染在一起，大地作为画幕，秋的笔墨是暖色的红，轻柔地绘成一幅惊艳的梦境之画。这里是梦幻的仙境，繁华至极，美丽动人。
　　漫步枫林，衡衣惬意地眯起眼睛。
　　他的进入让这片红艳的画面里出现了一点雪白，但这抹白色却不显突兀，鲜明的颜色对比带来强烈的画面震撼感。
　　红枫艳林与白衣道长，相得益彰，似梦似幻。
　　风吹过，枫叶做成的地毯轻轻波动，片片落叶盘旋而起又沙沙而落，像是海浪里泛起的朵朵浪花，细腻而温柔，空气里带着一股浓郁的香味，自然的，秋色的，泥土的，水雾的……
　　衡衣轻轻拨开百花丛，走进了枫林深处，看见了一池温泉，温暖的雾气飘来，盘旋回荡在青石之上。
　　他掬一捧泉水，又轻轻撩起，水珠在空中散落，淅淅沥沥地撒入手心。他微微一笑，觉得水温舒适，便褪下道袍。
　　衡衣一步一步探进温泉中，纤细的脚踝逐渐被水包裹，他的身形很是清瘦，两腿白嫩的美腿被暖流抚慰着，疲惫的心得以解脱。
　　不一会儿，乌黑柔顺的发丝就被秋风吹起，滑落进水里，盖住了他细腻柔软的腰，远远望去，那雪白的后背线条流畅，透着冷玉的质感。
　　衡衣漫不经心地抬起胳膊，白臂如藕，水珠沿着肘部滑落。接着，他随手挽起身后湿润的长发，右耳垂处露出了一点朱砂美人痣。
　　做完了这些，他才缓缓窝进水里，漂亮的蝴蝶骨在朦胧的秋色里被泉水浸润，美的令人心惊。
　　四周寂静无声，红艳的枫叶林环抱着这山中隐秘的温泉，时光缓慢流逝，一切都是那么恬静美好。
　　在温热中泡了好长一会儿，衡衣慢慢起身，俯下身子掬一捧泉水举过头顶，让其渐渐洒落而下。
　　他仰起脆弱的天鹅颈，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流在发间、额头、鼻梁、脸颊、唇瓣上滑过，内心变得柔软，神情放松下来，嘴角勾起惬意的笑容。
　　晶莹的水珠从衡衣白皙的下颚滑下，落在他精致的锁骨上，胸膛上两朵娇美的海棠花蕊在水雾中明艳动人，随着仰身的动作他的腰弯成了一道性感的弧度。
　　风中一片红枫无意间飘到了他的腰窝处，轻轻相贴，没有被发现。
　　雪白的美背与红艳的枫叶，让纯与欲的颜色交融在一起，绘成一幅枫林之中的美人温泉沐浴图，映入了谁的眼，又叫谁移不开目光。
　　“嗦嗦嚓嚓……”灌木丛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很小。
　　衡衣微微侧身，回眸望过去，只看见一小片紫色的影子划过视线，消失不见。
　　他怔了怔。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东西的模样和形状像是……一条狐狸尾巴？
　　衡衣眨眨眼，心中有些奇异，衡水山里什么时候有了紫色绒毛的狐狸！
　　是误闯进来的妖精么……
　　这么一想，他突然记起另一件事情。闭关期间喻寻前来汇报的一些人间事，这三十多年来妖界的许多妖都跑了出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妖族开始霍乱人间、伤害百姓，众仙门弟子除了平日里的修炼之外，还多了一件事情要做：捉妖。
　　度生宗门最近颁发的很多任务也都是降妖除魔。
　　衡衣淡淡蹙眉，有些事情还是得他亲眼看见，才能下定论。
　　在泉水里沐浴完，已是傍晚。
　　此时夕阳西下，艳红的晚霞染尽这无边旷野，天际仿佛落英缤纷铺了一层又一层。一排排大雁往南飞过，啼叫声悠长，在这寂寥的天幕里留下一息的波动。
　　衡衣换上了干净的白衣道袍，坐在一颗青石上歇息。
　　浸泡在温泉里的时间太久，到现在他的整个身子都是软的。
　　师尊那里也不急着去，他好不容易避开了度生宗门繁杂的内务琐事，暂时抛开大师兄这个身份，偷得浮生半日闲。
　　衡衣眯着眼，眺望远方，火红的枫树林恰似一团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给这大地涂上一抹瑰丽。
　　在晚霞的照耀下，那片片枫叶被万丈光芒透过，半透明的橘红里清澈的脉络渐渐显现出来，像是星辰的轮廓。
　　秋意浓郁，一片红枫落下，缠绵着秋风落入衡衣白皙的手掌心。
　　他拿起它，目光专注。
　　忽而，大风拂过，枫林海波涛翻滚。
　　衡衣轻捏枫叶的手指一松，红枫如同振翅的金蝴蝶随着风的轨迹流离而去，落日余辉为它铺开前方的路。
　　衡衣侧眸望去，长睫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霞光，秋风卷起他龙须刘海，长发飘散在空中。
　　他抬起手正想抚开挡住视线的墨发，却忽然一怔。
　　整个人，愣住了。
　　他眼睛的余光里，枫叶灌木丛中蜷缩着一只紫色的狐狸幼崽。
　　衡衣怔愣一瞬，侧身扭头对上了小狐狸的视线。
　　小狐狸正痴迷地看着他，水晶般清澈的大眼睛里映得满满的都是他。但它似乎没料到衡衣忽然会看过来，呆在了原地。
　　衡衣缓缓睁大眼眸，觉得有些惊艳。
　　仔细一看，这小狐狸并不是通体为紫，其实它狐身上的绒毛是一尘不染的雪白色，干净又纯粹。
　　但，它有着一条绛紫色的狐尾。
　　因为小狐狸身子小小的，狐狸尾巴大大的，狐身全被被蓬松柔软的狐尾盖住了，所以第一眼看过去，他的眸子里都是那典雅尊贵的绛紫。
　　恰好这时，一抹阳光照进了灌木丛，彻底让衡衣看清了小狐狸的模样。他的呼吸窒了一瞬，眸中反射着霞光异彩。
　　他看见，这只小狐狸眉间有着一团绛紫色火焰纹。
　　他曾在敦煌莫高窟壁画中见过那团火焰，火焰的色彩浓艳，被小狐狸额间白色的绒毛描绘出立体的效果，呈现一种向上而升的腾飞动感。
　　这是一枚纯净光明的额纹。
　　衡衣看痴了，时间仿佛在这枫林里停滞，他与小狐狸静静对视着，谁也没有出声。
　　一眼万年。
　　……
　　夕阳西下，晚霞映林，红枫遍野。
　　观云之时，白衣道长，坐石遇狐。


第一三五章-后山罚跪 
　　“你……”衡衣眯起眼，垂眸看着眼前这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狐狸，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是衡水山里新来的狐妖嘛？
　　小狐狸还在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是更加没有想到衡衣会开口和自己讲话，它的小身子颤了颤，往枫叶丛里缩了缩，狐耳耷拉下来，蓬松的狐尾盖住狐身，只露出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
　　“别怕。”衡衣目光温柔，起身抬腿走近它，“我刚闭关出来，以前在衡水山里没见过你，你……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嘛？”
　　总觉得这小狐狸不是寻常的生灵，似乎是拥有着清晰的神识。
　　见白衣道长靠近过来，小狐狸瞪圆了眼睛，毛绒绒的狐耳竖立起来，柔软的大尾巴抖了抖。
　　衡衣见状歪了歪头，正想说些什么，小狐狸却一瞬间蹦跳起来，在空中唧唧地奶叫了一声，落地后就迅速转身撒开小短腿，一溜烟儿跑了。
　　衡衣：“……”
　　他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忍不住往前追了几步，却发现小狐狸的身影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徒留他一人站在茫茫红枫叶林里，怅然若失。
　　……
　　岑远岚和叶无瑕被叶笃生罚跪了。
　　两人拆了亭子，搞得外门弟子招生进行的不太顺利，叶笃生被告知这件事时，正在和其他宗门的宗主在度生殿喝茶，气得他险些捏碎了杯子，脸色差点绷不住。
　　“让诸君见笑了。”叶笃生面上笑容和蔼，向好友们赔礼，“我去去就来。”
　　其他宗主们纷纷回礼客套。
　　“无碍无碍，只是没想到这有着天纵之才称号的度生宗门嫡系子弟们私下里竟是这么的顽皮。”
　　顽皮？叶笃生笑意微僵，这是在变相贬低他的弟子名不副实吧。他笑呵呵的，“不过少年人心性，切磋武艺而已，诸君海涵。”
　　“切磋武艺不是点到为止吗？这拆了一个亭子是怎么回事……”一位宗主讲话讲到一半，皱起眉毛，好似十分为难。他朝叶笃生露出一抹体贴又歉意的笑，“嗐，是我多嘴了，不该揣测叶宗师的嫡传弟子们之间的感情，叶宗师莫要见怪。”
　　“不妨事，不妨事。”叶笃生眉毛抽搐，但还是保持着和善的笑容，和他们虚伪地客套着。
　　他眯着眼睛，没有叫人看到他眼睛深处的狠辣和阴冷。
　　太阳下山，今日的招新也结束了。
　　度生宗门后山，人烟稀少。
　　叶无瑕和岑远岚跪在自己的剑上，低着脑袋，头顶响起叶笃生的骂声。
　　“都多大的人了？！还喜欢打架斗殴？你们可知自己代表了度生宗门的门面！可真给本尊长脸啊？”
　　叶笃生端着师尊的架子，一个棍棒敲下去，击打在岑远岚和叶无瑕的后背上。
　　本来弟子们私下打斗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而且有时候忙起来还懒得管教他们。
　　可如今仙门大会正火热举行，他们这种行为就影响到了门面门风，害的他被其他竞争的宗门宗主冷嘲热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第一宗门形象被人诟病，这就不容姑息了。
　　在叶笃生心里，宗门的牌匾和他个人在外的形象自然是比“爱徒”们要重要的多。
　　“跪！给我跪上一个月！看谁还不长记性！”他怒吼一声，灵力把棍棒震碎，一手挥过去，木屑撒了叶无瑕和岑远岚满脸，但他看也不看他们就甩袖转身离开了。
　　叶无瑕沉默地跪着，没有讲话。
　　岑远岚抿着嘴，也没有讲话，但心底却是有些惊讶的。他和叶无瑕打架不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宗门内门弟子都是知道的，师尊肯定也早应该习惯了。
　　可今天为什么罚他们罚的这么狠？
　　“……是有人触怒了师尊吗？”喻寻站在远处的围栏住，罚弟子下跪的地方被下了结界，他进不去，只得焦灼地望着，声音沉沉，“以前大师兄在的时候，远岚和无瑕打架也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罚。”
　　他手里攥着帕子，眉心皱起，却没有哭，神情意外的严肃，眼里含着忧虑，自己的两位师弟今日是真的莫名奇妙就受苦了。
　　白舞担忧地看着岑远岚，“就算是修仙之人，这跪上一个月也会受不住的啊，叶师叔怎么能这样？好歹是一代宗师，怎么这么不开明……”
　　她一心急，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目无尊长的话。
　　还好身边只有喻寻，否则要是被其他弟子听见，叶笃生要罚她，就连她师父也拦不住。
　　喻寻摇摇头，轻声道：“师妹，我们现在只能等大师兄回来了。”
　　岑远岚跪在剑刃上，膝盖疼的厉害，他额头冒着汗，扭头看向叶无瑕，“我说啊，你真是太惨了。”
　　“……”叶无瑕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难得开口了，“我们一样的被罚，怎么我就惨了？别五十步笑百步，你我半斤八两。”
　　岑远岚也难得没有怼回去，只是摇摇头，似是感慨，“我很久没有被罚的这么厉害了。记得我刚入师门的时候，差点就被要被师娘给罚了，要不是大师兄护着，魂都要被那刑器和鞭子吓飞了。”
　　“说起来，我那次差点被罚还是因为你来着，你这家伙每次都连累我。不过谁叫我是你师兄呢，总得护着师弟你说是不？”
　　岑远岚一股脑说了这么多，见叶无瑕不发话，咳了咳，自顾自的继续回忆，忍不住诽腹道：“记得以前刚入师门，不知道为什么你听到我成为三弟子的消息是会这么愤怒，我们刚见面你就直接冲过来揍我，为了自保我也只好打了回去。”
　　叶无瑕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么久远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有三天就要去测试灵根了，马上就要成为衡衣的师弟了，兴奋的睡不着觉，结果第二天就听说父亲又收了一个弟子，还成为了他的三师兄，也成为了衡衣的三师弟。
　　八岁的叶无瑕气得不行，这是哪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敢抢他的位置？！叶无瑕二话不说就迈着短腿，小胳膊抡了上去。
　　十岁的岑远岚懵逼地被压在地上打了好几拳才反应过来，起身就反击，骑在叶无瑕身上发了狠地揍。
　　“我在家连爹爹都舍不得打我，你竟然打我？！”岑远岚一边哇哇大哭，一边吼叫着胖揍叶无瑕，“看我左勾拳，右勾拳，让你哭！”
　　叶无瑕呲着牙齿，小脸阴翳，“滚，你凭什么当大师兄的师弟！这本该是我的位置！”
　　两个小孩就这么厮打起来，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
　　因为两人是在小树林里打起来的，其他弟子们都没有发觉，他们就这么不停地打到了太阳下山，直到精疲力竭。
　　叶无瑕喘着粗气，瘫倒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树梢，累的说不出话来。
　　岑远岚也比他好不到哪去，脸上身上都是伤，趴在地上啃着泥巴，咬牙切齿，“再来！”
　　叶无瑕还没有说话，他俩之间却忽然插.入了另两道嘲笑的声音。
　　“啧啧啧啧啧啧，这不是叶无瑕这小畜生吗？怎么跟狗一样瘫在地上？”
　　“哦哈哈哈哈哈，宗主之子竟然是这窝囊的样子，真是笑死我了！”
　　叶无瑕听到这两个声音，双眼瞬间放出寒光，竟有一丝杀气流了出来。
　　“宗主之子？”岑远岚愣了一瞬，转过头去，就看到两个七八岁大的小孩子，叉着腰围住叶无瑕，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满脸的娇蛮和不屑。
　　叶无瑕此时疲惫极了，但是嗓音里还透着狠意，“滚！”
　　两个小孩被他冰冷的表情吓得往后一退。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随即一起上前对受伤的叶无瑕拳打脚踢，狰狞地骂道：“小畜生还敢瞪我们？看我们怎么收拾你！上次我们要不是怕被爹爹发现，怎么可能会被你打倒？！”
　　“大哥，趁他现在虚弱的很，赶快报了上次的仇！”
　　“好！弟弟，拿石头过来，看我不砸的他脑门开花，”
　　两个小孩笑得得意洋洋，那模样简直就是人间恶童。
　　岑远岚还没回味过来【叶无瑕是宗主之子自己居然打了宗主之子就要完蛋了】这条信息，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你……你们居然也敢打宗主之子？！”
　　他操蛋了，宗主之子这么没地位的吗？！
　　年龄小一点的恶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比划着该怎么打杀伤力会大，“宗主之子？呵呵呵，谁还不是呢！”
　　年龄大一点的恶童一脚踹在叶无瑕的肚子上，笑得很开心，“我们也是宗主之子啊。”
　　叶无瑕疼得蜷缩起来，眼睛却恶狠狠地瞪着两名恶童，稚嫩的嗓音此刻沙哑极了，语气里透着厌恶，似是觉得恶心的要命，“不过是小三生的罢了，肮脏……”
　　这两名恶童正是叶笃生新欢道侣宫明珠的儿子，叶笃泊和叶笃姬。
　　老大叶笃泊闻言，抬起脚踩在叶无瑕脸上，反复摩擦，“你有种再说一遍？小畜生！”
　　叶无瑕被那只脚蹬的牙齿含血，嘴里吃进了许多泥巴，咬牙艰难地说道：“到底谁才是……畜牲出身，你心里不是清楚的很吗……”


第一三六章-他的神明 
　　“你们再怎么践踏我、侮辱我，宫明珠再怎么掩饰，都掩盖不了她是青楼出身的事实，她抢了别人的道侣。”叶无瑕声音发狠，语气憎恶。
　　老二叶笃姬气得拿石头砸向叶无瑕的脸，“闭嘴！闭嘴！本少爷是天下第一宗师的儿子！是天之骄子！你不过是爹爹一个不得宠的儿子！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石头上沾满了血，这恶童坏的很，招招往叶无瑕的脸上砸，岑远岚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叶笃泊指着叶无瑕哈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看他这熊样！跟他那短命的娘一样！真可怜！”
　　叶无瑕的脸埋在地上，手指握拳攥出血，身子冷得发起抖，却无力反抗，渐渐虚弱，“滚……”
　　忽然，岑远岚嘶吼一声，撑着疲惫又伤痕累累的身体，猛地扑向叶笃泊，把人按在地上打了起来，“妈的！以多欺少还是人吗？狗日的东西看老子不揍死你？！”
　　叶笃姬尖叫一声，“大哥！你敢打我大哥！？”
　　说着，他拿起手头砸向岑远岚。
　　三个人瞬间就厮打起来，只是岑远岚因为先前和叶无瑕一战，已经耗费了许多精力，就算天赋和修为比这两名恶童不知道高了多少，现在也只有被挨打的份，被叶笃泊和叶笃姬压在地上摩擦。
　　叶无瑕咳出一口血，视线越来越模糊，脑子昏昏沉沉，他的意识好像进入了一片水域，被冰冷的浪花卷入更深出，四周温度冰冷，他将要窒息而死。
　　自己身体好像在不断地缩小，绝望笼罩住了他。
　　叶无瑕慢慢闭上眼睛，自嘲地勾起唇，就这样吧……就这样死去吧。
　　活着这么恶心，早点去死，早点解脱。
　　反正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他在意的人和事了。
　　他放弃了，就这么放任自己沉入水底，直到永远。
　　但水的波动却带起了他脑海深处最隐秘恐惧的记忆。
　　……两年前，自从发现父亲背叛了她，母亲就疯了。
　　叶无瑕被疯掉的母亲关在小黑屋里鞭打了整整一年，发泄着本该是他父亲承受的怨恨和怒火。
　　直到母亲去世，叶笃生才发现原来他还有个被忽略了许久的儿子。
　　肮脏黑暗的房间里，叶无瑕蜷缩在冰冷的床底下，床上是母亲临死前的嘶吼，“贱人！贱人！叶笃生和宫明珠这对渣男贱女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咳咳咳咳！！！”
　　她被叶笃生扔到这没人管没人理的荒凉小院子里，终于自生自灭，病入膏肓。
　　叶无瑕被打的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她嘶喊的震动声震得他浑身颤抖，随着母亲绝望的嘶喊，他慢慢闭上眼睛，面色惨白，疲惫不堪，但神情也愈发的冷漠。
　　如果自己能就这么闭眼一睡不醒，该多好。
　　如今的叶无瑕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这一年里他哭干了所有的害怕和痛苦，只留下干涸的眼眶和沉默的死寂，心脏是冷漠的，人是没有感情的。
　　母亲的声音吼到了极致，她又忽然柔声下来。
　　“无瑕……我的无瑕，我可怜的孩子啊……”
　　闻言，叶无瑕稚嫩的小脸上神情微怔，缓缓睁开眼睛，但他还没流露出其他的情绪，母亲的嗓子又突然的尖锐起来。
　　“呵呵呵呵咯咯咯咯叶无瑕就是个贱种，叶笃生的种子能有什么好东西！贱种就不该生在这个世上！”
　　叶无瑕低低地呜咽一声，他不该抱有希望，他一直知道的，自己娘亲是个疯子。
　　“叶无瑕你给我滚出来，看我不打死你这个孽种！我知道你躲在床底下，给我出来，让我打死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咯咯咯咯咯咳咳咳咳咳呕……呕……”
　　笑到一半，母亲的喉咙像是什么东西掐住一样，停在半空，喷出一口血，声音也戛然而止。
　　她，咽气了。
　　她，死了。
　　叶无瑕瞳孔巨震，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突然的让他不知所措。
　　滚烫的泪水滴到发霉发臭的床底木地板，他满身伤痕，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逐渐微弱，明明身上的痛觉神经已经麻木了，可是此时的心脏却抽痛不已。
　　好疼。
　　好疼啊。
　　为什么……
　　一阵窒息般的痛楚和灼热从鼻腔传来，叶无瑕昏了过去。
　　等到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叶笃生安顿在了度生殿里，父亲终于发现了他还有个儿子。
　　但也，仅此而已。
　　叶无瑕虽然年龄尚小，但他看得见叶笃生眼里的冷漠。
　　他的父亲，是个无情人。
　　外面的世界发生了许多变化，堂堂秋水阁大小姐，曾经风光无限，嫁给天下第一宗师，结为人人羡慕的道侣，如今竟落得如此凄凉可笑的下场。
　　病死在偏僻的小院里，死后不过是被一卷草席裹着丢出了度生宗门，扔进尸坟山。
　　叶无瑕躲过了死神，却又进入了这人间的炼狱，他茫茫然然地被推着前进，踉踉跄跄的孩童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何方。
　　每次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总能听到身边人在窃窃私语。
　　“正常的七岁小孩是这个模样吗？整天死寂沉沉的，居然连笑都不会笑，眼神冷成这样，好吓人！不会和他娘一样是个疯子吧！”
　　“嘘……小声点，宗主之子是我们能随便评论的吗？唉，不过这小少主性格也确实是奇怪，呆头呆脑的不爱讲话，真的有修仙天赋吗？”
　　“一想到我们的宗主夫人是个短命的疯子……嘶，我真是背脊一凉。”
　　“嗐放心啊，现在不是了，叶宗主从外面又带回来了一个新道侣，名字好像叫宫明珠，听说还给我们宗主生了两个儿子呢！”
　　“哇！宗主雄风不减当年啊！”
　　“哈哈哈哈哈哈厉害啊，艳福不浅，同是身为男人我怎么就没这个际遇呢？真是羡慕极了！”
　　古代人间界三妻四妾，而修真界也是炉鼎盛行，多情被世人叹一句风流和羡慕，引以为傲。专情反被人嘲笑痴傻。
　　叶无瑕的母亲死了，父亲另娶了一位后娘，他从小就只是被当成宗门的继承人来培养，后娘生的两个儿子虽然没有修仙的资质，却反而被溺爱成富贵娇气无法无天的少爷，毫无仙们少年的风范。
　　“你说我们这么说话，小少主听的懂吗？”
　　“怎么可能听得懂啊！你想多了，叶无瑕他才七岁，还是个小孩，孩子哪里懂这么多。”
　　“大家都别讲了，叶宗师来了。”
　　人群中有人四处张望，提醒着众人。
　　于是，一群人立马一哄而散。
　　可闲言碎语，却永远不会消失。
　　叶无瑕淡淡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真不巧啊。我这个你们眼中的孩子，懂的东西远比你们这些大人想象的……要多的多。
　　冰冷的水里袭来一股寒气，回忆戛然而止。
　　他的意识又回到了这片窒息的水域，脚底被什么东西钩住，腰上似乎缠上了一只来自地狱的鬼手，他被慢慢地拉下无尽深渊。
　　氧气没了，但叶无瑕很喜欢这种窒息的感觉，他迷恋死亡的味道，一天比一天向往着。
　　“哗啦——”
　　忽然，一道破水的声音传来，叶无瑕心上困惑，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所及处，一片白色的影子罩住了他头顶。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抹阳光照进了水里，光影随着水流而涌动，那水纹荡漾开来，水底世界开始变得熠熠生辉。
　　白衣少年破水而来，三千墨发散开在水里，水纹在光的照耀下异彩琉璃，反射出了水面上片片花瓣的形状，水波勾勒着那人浅浅的轮廓，随着他的靠近，眼前的色彩忽然鲜明起来。
　　叶无瑕仿佛见到了一个落英缤纷的世界。
　　近了。一张清绝的容颜越来越清晰，白衣少年的神情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焦灼和温柔。
　　叶无瑕眯起眼，一种茫然又梦幻的感觉涌上心头，他险些以为自己见到了神明。
　　真是奇怪。
　　像他这种孽畜不是应该死后堕入地狱吗？怎么会见到……
　　神明哥哥揽住了他的腰，一手紧紧地抱着幼小的他，另一只手执剑挥出水花，劈开了缠住他腰部和双脚的水草。
　　桎梏破了，黑暗碎了，神明将他拉出了阴冷黑寂的水底。
　　“无瑕……”
　　“无瑕！”
　　神明哥哥焦灼却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叶无瑕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意识从两个月前差点落水而亡的回忆里惊醒。
　　后背和额头出来一层薄薄的冷汗，他压下那股绝望又惊艳的心悸，趴在地上不停地咳嗽。
　　“无瑕，醒醒。”一双温柔的手按在了他的后背，轻轻抚摸，一股温暖的灵力从那只手的掌心里涌出，缓慢地进入他的身体，将他疲惫的身子和脏兮兮的伤口洗涤。
　　好温暖的味道……
　　叶无瑕闭上眼睛，攥紧手心，这种令人痴迷、沉醉、疯狂的感觉，是他幼年时代唯一的救赎。
　　心向阳而生，为人之本能。
　　他颤抖着睫毛，睁开眼睛，艰难地撑起身体，慢慢回眸，对上了衡衣温润的眼眸。
　　“乖，别乱动。”衡衣轻蹙眉睫，把叶无瑕抱进怀里继续输送灵力。虽然他的神态还是温和如春风般，但眉心却压着一股止不住的怒火。
　　不远处，喻寻双臂张开，挡在岑远岚身前，护住自己的三师弟，怒视着叶笃泊和叶笃姬这两名恶童以及……他们身后刚刚赶到现场的宫明珠。


第一三七章-师兄护你 
　　叶无瑕怔在了原地，眼眶忽然就红了，他颤颤地伸出手，伸向衡衣的脸颊。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的却说不出话。
　　衡衣温暖的手附上叶无瑕脏兮兮的小手，轻声道：“感觉好点没？”
　　叶无瑕点点头，大师兄的灵力强悍，不到一刻功夫就把他受伤的地方治疗了一大半，虽然伤口的愈合还需要医师的药敷，但血和痛觉已经被制住了，还恢复了力气。
　　宫明珠今日并未带宗门的修真弟子跟随，身后仅跟了两名仆人。她的妆容有些花了，看到自己两个儿子被岑远岚打成这样，气得娇躯上下起伏。
　　她伸出那双保养的娇嫩的手，指着岑远岚，声音尖锐，“小孽畜，马上给本宫跪下来道歉！”
　　岑远岚盯着宫明珠的美甲，瞪大了眼睛，脑子懵了一瞬，才慢慢反应过来这女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瞬间暴怒了，也不管宫明珠是师尊的道侣，是他的师娘，就爆吼道：“凭什么？！我不道！！！”
　　这两个恶童把他和叶无瑕打伤成这样，这恶婆娘居然让他道歉？！
　　岑远岚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又急又委屈，茫然无措地看向衡衣，哇哇大哭，“大师兄！我不道歉！不道！”
　　毕竟年龄尚小，遇到了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想找自己依赖的大人。
　　况且宫明珠是叶笃生的夫人，这些年在宗门里叱诧风云，虽然是个花瓶，但奈何叶笃生宠爱她，地位很是了的。
　　“远岚，莫慌，静心。”衡衣安抚住暴躁的岑远岚，又轻轻扶起叶无瑕，柔声问道：“无瑕，还能站起来吗？”
　　叶无瑕看了看不远处的岑远岚，这家伙被打成了猪头模样还是站的笔直，他转头，坚定道：“能。”
　　衡衣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很好。”
　　叶无瑕盯着他的笑颜，嘴角也忍不住被带动，浅浅一笑，很是腼腆。
　　岑远岚的神情还是凶巴巴的，但情绪已经被衡衣的一句话安抚下了。
　　宫明珠气得浑身抖动，没想到这小孩居然如此顽劣，她深吸一口气，这几年来，自己和孩子从来没有在度生宗门受过一点委屈，叶笃生还专门为她建了个宫殿，她以“本宫”自称多年，从未有人敢忤逆她。如今两个儿子被人打了，她还被这打人的小屁孩吼了一声。
　　不能忍，她忍不了。
　　虽然叶笃生的儿子叶无瑕她现在还动不了，但她有一万种让岑远岚死的很惨。
　　宫明珠准备先发制人，她看向衡衣上下打量着，眼里闪过一丝惊异和嫉妒。没想到叶笃生的首徒居然长这般模样，身为男性，容颜竟比女子还要貌美几分。
　　假以时日，必成蓝颜祸水。
　　她知道叶笃生私下里的生活并不是外人面前表现的那么正人君子，他貌似还在豢养炉鼎……
　　宫明珠眼神沉了下来，清清嗓子，声音娇柔，故作高态，抬起下巴，“你便是笃生的大弟子吧？想必你是知道本宫的身份，本宫做事向来恩怨分明，交出你身后的那个孩子，本宫便不追究你疏忽管教师弟的责任。”
　　说着，她目光狠辣地瞪向岑远岚。
　　喻寻被宫明珠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但还是坚决护在岑远岚面前。
　　叶无瑕抿了抿嘴往衡衣身后躲了躲，眼眸深处藏着一丝阴冷。
　　岑远岚攥住衡衣的衣角，满目倔强。
　　衡衣上前一步，张开单臂，宽大的袖袍落下，护住了三个师弟。
　　他淡淡抬眸，语气疏离，嗓音温和，“那在下倒是想问问宫夫人，令郎先动手打伤我的师弟，您是否该给个交待？”
　　宫明珠一怔，没想到衡衣会反驳她，不由得皱眉，怒道：“你敢质问我？！你知道我是谁吧！你这度生宗门大弟子的身份还想不想要了？！”
　　衡衣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两方之间忽然安静下来，小树林里风停了下来，四周静的可怕。
　　喻寻有些不安地看向大师兄。
　　就在宫明珠以为衡衣退缩了，她忍不住勾起嘴的时候，一股巨大的灵力从衡衣的脚底涌出，法力凝结成的旋风汹涌澎湃地滚动成龙卷的样子，而那灵力的中央闪现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耀日剑，出鞘。
　　衡衣持剑而立，剑尖笔直地指向大地，道袍凌空腾起，风吹乱了他的墨发，在空中肆意地张扬着，虽然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但剑气已然直逼宫明珠的面前。
　　宫明珠虽是叶笃生的道侣，但修仙的资质却是奇差，修为更是上不得台面，她哪见过眼前这么醇厚的灵力波动，吓得一屁股差点做到地上，要不是被两个仆人扶住，这宗主夫人的形象怕是要崩塌了。
　　她有些不可置信，失声尖叫道：“衡衣——！你敢？！”
　　“不敢。”衡衣抬起耀日剑，锋利的剑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微微一笑，“但我若是这度生宗门的大师兄一天，便会护师弟师妹们一日。”
　　剑气带起树林里片片枝叶，他们面对面的中间地表被划开了一道裂痕，尘土飞扬之下，白衣道长瞳仁的颜色是半透明的冰晶色。
　　宫明珠没有万万没想到叶笃生的首徒居然敢动自己，气得肺都要炸了，“畜生！我是你师娘！”
　　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不恭敬过！
　　叶笃泊和叶笃姬被这股仙人的力量吓得害怕极了，但是长期以往的娇蛮任性给了他们最后一丝鼓气，心里气不过，毕竟他们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纷纷恶狠狠地道：“一个大畜牲带着三个小畜生！我们要让爹爹收拾你！”
　　“趁人之危，胜之不武。”衡衣想起自己匆匆赶到时，奄奄一息的岑远岚和叶无瑕满身血痕地躺在地上，他看着叶笃泊和叶笃姬的眼神不由变得冰冷无比，“在我两位师弟受伤的时候去攻击他们，你们倒是真的畜牲行为。”
　　喻寻、叶无瑕纷纷怔了怔，看向衡衣的目光有些惊异，没想到温温柔柔的大师兄居然也会出口脏字骂人。
　　叶无瑕惊讶的同时，心胸暖融融的。
　　岑远岚则抚掌大笑，“大师兄说的对！你们这两个小畜生！”
　　叶笃泊和叶笃姬被衡衣骂的一呆，从小娇纵，人人都忍让他们，哪曾被这么对待过，心里一急，气顺不过，竟直接晕了过去。
　　宫明珠掩饰住满眼的阴毒和算计，“衡衣，本宫记下你今日之辱了。”
　　衡衣淡淡垂眸，语气没有波澜，“弟子恭送宫夫人。”
　　宫明珠一噎，但却在真正的实力面前又拿衡衣没有办法。况且她现在身边没有能与之一战的修真者，不能和衡衣硬碰硬，此时只好让身边的仆人先带着两个伤残的儿子离开。
　　她狠狠甩袖，直奔度生殿去找叶笃生。
　　喻寻、岑远岚、叶无瑕纷纷抬眸，望着一直护在他们身前的大师兄的背影，十七岁的白衣少年虽然身子单薄体态清瘦，但却在他们年幼的记忆里刻下了永不磨灭的伟岸之姿。
　　阴暗湿冷的小树林里，耀日剑在地上划开的一道剑痕分界线那么清晰而深刻。
　　一剑分两界，对面是人间冷酷，而此处是阳光灿烂。
　　而白衣少年站在中间隔开两界，一臂执剑而立，另一臂的道袍长袖挥扬在空中，挡住了他们探寻人间冷酷的视线。
　　衡衣见宫明珠母子走了，便带着三个师弟回去疗伤。
　　一路上喻寻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此刻“哇”的一声，大哭道：“呜呜呜呜呜啊啊大师兄大师兄！师娘的眼神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哇呜呜呜！”
　　衡衣无奈，蹲下身子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眼泪，表扬道：“阿寻做的很好，能保护师弟们了。”
　　喻寻刚才一直没有哭，张开的小手臂也没有放下来，努力地把岑远岚和叶无瑕护在身后。
　　听到大师兄表扬了自己，他吸了吸鼻子，呜咽一声，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
　　衡衣又看向边上的岑远岚，温声道：“你便是新来的弟子岑远岚？我是你的大师兄，宗主让我来带你。”
　　岑远岚点点头，看着衡衣满眼放光，“大师兄好！大师兄功夫好厉害！拜师礼那天我都看到了！”
　　衡衣闻言扑哧一笑，这孩子倒是性子刚硬，刚刚被叶笃泊和叶笃姬两个人压在地上打最后还能反击，中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他摸了摸岑远岚的脑袋，勾唇道：“你的功夫也不错啊。”
　　岑远岚被夸得小脸一红，难得支吾起来，“我我我，我就还……”
　　叶无瑕沉默地看着衡衣和两个师弟互动，白嫩的小脸上脏兮兮的，是被叶笃姬用石头划出来的伤，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从小孤僻古怪的他已逐渐适应了人群的冷漠，他不擅长跟人讲话，也没有别人的甜言蜜语和能言善辩。
　　虽然已经知道了自己处境和地位，可现在看到大师兄那张温柔的脸时，他还是忍不住产生了妄念和奢望。
　　这个人，能不能……也和自己讲一讲话？
　　就，讲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叶无瑕攥紧小手，小脑门冒着冷汗，焦灼不已，就在他绞尽脑汁努力想组织语言和衡衣搭话的时候，却有一股恐慌感慢慢从心底袭来。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不会讨衡衣的欢喜，还给衡衣平添了许多的麻烦。
　　他只是一个肮脏的小孩，是一个人人嫌弃的孽种。


第一三八章-以爱之名 
　　忽然，衡衣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眸朝叶无瑕看过来，对他安抚一笑。
　　叶无瑕胡思乱想的脑子猛地一滞，他愣了愣，就听衡衣对喻寻说了一句，“你们先去看医师，我随后便来。”
　　喻寻便拉着岑远岚，迈着小短腿走了，耀日剑在他们左右护法。
　　衡衣起身来到叶无瑕身边，伸出手牵住他，柔声道：“无瑕，你伤势最重，先跟我回房间做泉疗。”
　　叶无瑕还没反应过来这抹惊喜降临的温柔，又被耳朵里听到的信息怔在了原地，他眼睛微睁，惊恐道：“泉……泉疗？”
　　泉。
　　水。
　　水……他会溺水。
　　叶无瑕连忙后退一步，被石头绊倒坐在了地上，他却顾不得大腿和屁股上的疼痛，抱住脑袋低声道：“不，我不要……我不要泉疗。”
　　衡衣怔了怔，微抿薄唇。是了，他想起来两个月前自己和叶无瑕的初见，便是在那冰冷的潭水里。
　　那天恰好是他出衡水山做任务，救了差点溺水而亡的叶无瑕，但这孩子后来还是对水有了恐惧。
　　叶无瑕坐在地上抱住脑袋，不停地摇头，他刚才意识昏迷的时候，又想起来了那被潭水淹没的窒息的死亡感。
　　人在不清醒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些恐惧，而叶无瑕最接近死亡的回忆便是两个月前的溺水。那个时候衡衣虽把他救了起来，但是被冰水包裹住的绝望他却深深记住了。
　　就在他被叶笃泊和叶笃姬打倒在地之时，那种孤立无援，求助无望的感觉又涌现出来了。他忍不住回忆起溺水的场景，而全身的感官也自动帮他重新体验了那时候的痛苦和窒息，场景再现。
　　同时，封藏在脑海记忆深处的某些隐秘的记忆，也一一浮现，不停地折磨着他，如同以往的几百个日日夜夜。
　　衡衣看着眼前蜷缩在地上不停抱头后退的孩子，心上传来一阵阵的疼痛，自己没被玉青竹捡回衡水山的时候，也过着那种寂寥无助的日子。
　　他叹了口气，抱起地上的叶无瑕，轻言细语，一遍遍柔声道：“无瑕别怕，师兄陪你。”
　　叶无瑕闻言，蓦然瞪大眼睛，干涸的眼眶奇迹般出现了湿润，滚烫的泪珠“啪嗒”一声打进了泥土里。他呜咽一声，眼角的长睫挂着一颗颗晶莹的水珠，猛地把头埋进衡衣的衣襟里。
　　是劫后重生的溺水者在寒冷的黑暗里挣扎了无数次，才终于抓住了岸边，放声大哭，止不住地嚎啕。
　　衡衣慢慢垂下眼帘，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
　　……
　　另一厢，宫明珠把衡衣的行为告到了叶笃生面前。
　　此后几个月下来。
　　衡衣经过了 “大弟子目无尊长欺辱师娘”、“大弟子以下犯上觊觎师娘”等等一系列震惊宗门的心计陷害。
　　风波却一直没有止住。
　　衡衣平静地应对着，对外界关于他和宫明珠有一腿或者他不尊重师尊夫人的等等流言蜚语皆是一概忽视。
　　平日里一边跑到衡水山和玉青竹学习周易窥天之术，另一边再回到在度生宗门带着三个娃子修炼，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三个师弟越来越黏他，以至于很多次玉青竹偷偷来度生宗门看望衡衣时，总会见到一幕极其经典的画面：
　　满脸的稚嫩的三个娃，用他们的小身板团团把衡衣围住。
　　喻寻嘤嘤地啜泣，拉着大师兄的衣袖，不知道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他越想越委屈，最后哇哇大哭。
　　岑远岚嘶吼咆哮，骂着他不爽的人事，跺脚剁得恨不得把地踩穿，但看向大师兄的时候又不自觉地收敛许多。
　　叶无瑕小脸阴翳，沉默无言地站在一旁，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是眼睛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大师兄。
　　玉青竹：“……”
　　玉青竹桃花眼微微抽搐，试探地问衡衣，“阿衡，要不要为师给你另找一个乖巧可爱并且不麻烦不惹事的小师弟呀？”
　　眼前这三个娃子的亚子可真是一言难尽。
　　衡衣擦了擦额头的汗，无奈笑道：“就不为难师尊了。他们只是年龄尚小，长大后就会懂事了。”
　　玉青竹默默“哦”了一声，叹气，“……也许？”
　　也许，他该考虑收第二个徒弟了，玉青竹望着度生宗门嫡系一脉弟子“其乐融融、兄友弟恭”的模样，忽然心里有些小小地羡慕叶笃生了，这糟老头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宫明珠本来是设想把衡衣赶出度生宗门，再砍掉个拿剑的右臂，并断了衡衣的双脚扔进乞丐窝的。
　　但她没想到叶笃生极其的宠爱衡衣这个首徒。
　　她控诉衡衣的事情并未得到他的重视，反而警告他不要再去找衡衣的麻烦。
　　没了叶笃生的帮助，宫明珠也做不出什么妖，但心胸狭窄的女人很是难缠，这场明争暗斗的纠缠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撕也撕不下来，宫明珠和他那两个儿子一有空就处处给衡衣师兄弟四人添堵。
　　直到后来，叶笃生终于出面，也不知道他最后和宫明珠说些了什么，宫明珠经过了几个月的胡搅蛮缠，反倒是妥协了。
　　……
　　……
　　岑远岚摸了摸跪的红肿的膝盖，收起了一百年前的一些回忆，若有所思道：“叶无瑕，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惨吗？因为我是徒弟，做错了事情师尊罚我是应该的，可是你不光是师尊的徒弟，还是他的儿子，师尊却还是罚你这么重。”
　　这一百年来，叶无瑕身为宗主之子，又有修仙的天资，被长老们集万千宠爱一身，叶笃生对外的表现也是极其溺爱这个孩子。
　　至少这次罚跪之前，岑远岚是这么认为的。
　　“闭嘴。”叶无瑕也从一百年前的某些回忆里清醒过来，他缓缓垂下眼帘，攥紧了手，面色发寒，眼底闪过冷意。
　　七岁那年，叶笃生带着他和宫明珠的那两个儿子一起出去游历人间，但叶笃泊和叶笃姬却因为一点小小的分歧，在无人的寒潭边把他扔了下去。
　　那时候他未开启灵根，没有灵力的保护，一个普通小孩的力气根本比不过两个小孩加起来的，他们捂着他的嘴，他绝望又无助。
　　如果不是大师兄看见水里有水花的波动，把他救上了岸，他怕是早就夭折在那万丈寒潭里了。
　　上岸后，叶无瑕有找过机会告诉叶笃生是后娘的儿子们把他推下了水，但父亲却不信他。
　　“叶笃泊和叶笃姬年纪那么小，怎么可能会做出那样歹毒的事情？无瑕啊，你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满心眼都是算计你的弟弟们？为父知道当年愧对于你和你娘，但这些年也一直在弥补，你怎么就学不会感恩呢？”
　　“因为为父爱你，对你抱有很大的希望，所以才对你如此严厉，你那两个弟弟没有修仙的天赋，你为什么就不让着他们一点？”
　　叶无瑕闭上眼睛，耳边不断地回响着叶笃生对他说过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这样类似的陷害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了，可每一次叶笃生都不相信他。
　　而现在，他也不再信叶笃生。
　　“行吧我闭嘴，不该揣测你和师尊的关系。”岑远岚抓了抓头发，皱眉道：“如今只能等大师兄回来救我们了。”
　　岑远岚对大师兄的信赖和依恋从未变过，即便他闯了天大的祸，衡衣都会赶来替他兜着。
　　即便长大后的很多观念上，他渐渐和衡衣不合，但大师兄会和他永远走在同一条路上，大师兄会永远陪伴他这一点，岑远岚这一百年来坚定不移地相信着。
　　衡衣一定会赴约来见他，一定会。
　　叶无瑕听到衡衣的名字，怔了怔，攥紧的手慢慢松开，目光渐渐柔和。
　　“哈哈哈哈哈这不是叶无瑕吗？怎么跪在这脏兮兮的后山？”忽然，一个嚣张浑浊的声音从结界外传来。
　　岑远岚抬眼看过去，正是叶无瑕后娘生的那两个儿子，叶笃泊和叶笃姬。每一次这兄弟俩都会在他们处境不好的时候来落井下石，真是闲的要死。
　　已经一百年过去，叶笃泊和叶笃姬两个人却跟修仙者一样活着、长寿。是因为叶笃生倾全门之力，寻来许多长生不老的仙药吊着宫明珠母子的命。
　　叶笃泊和叶笃姬眼角有着皱纹，头发灰白，大腹便便，体型臃肿，虽然年龄长大了，但神态却和一百年前一样的幼稚狂傲。
　　叶无瑕神情淡漠，并未将这两人放在眼里。
　　岑远岚咧嘴一笑，“来的正好，老子正愁火气没地发呢！”
　　喻寻皱了皱眉，警告道：“叶氏兄弟请止步，后山结界除了师尊和大师兄，谁都不能进入。”
　　叶笃泊和叶笃姬脚步一停，冷哼道：“别以为把爹爹和那衡衣搬出来我们就会怕了！”
　　白舞眼里闪过厌恶，拔出长剑就挥了过去，“滚。”
　　这两个畜牲当年还想强了她，要不是岑远岚即使发现阻止，她现在恐怕……
　　叶笃姬被那剑光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却依旧不甘道:“你们别得意了！父亲说已经给我们找到了绝美的炉鼎，就待养好给我们享用了！”
　　叶笃泊抱胸，神情傲慢，“等我们兄弟俩踏入修仙之路，称霸修真界，有你们好受的！”
　　叶笃姬点头附和着哥哥，发福的脸上有着一双贪婪的小眼睛。
　　喻寻：“……”
　　白舞：“？？？”
　　岑远岚嘴角抽搐，问叶无瑕，“你这两个弟弟是脑子被门夹傻了吗？”
　　叶无瑕侧过头去，淡声道：“别问我，我怎么知道。”


第一三九章-人间值得 
　　白舞哈哈大笑：“傻叉！天底下哪有炉鼎能让人一夜之间拥有修仙的能力？！你们怕是白日梦做多了以为是真的吧！？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两个傻.逼。”
　　叶笃泊和叶笃姬闻言对视一眼，却没有继续找茬或者反驳，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叶无瑕，“你们等着瞧吧，到底谁才是傻，看谁笑到最后……”
　　白舞并不想等他们说完，持剑一劈，不耐烦地道：“给老娘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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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水山上。
　　衡衣咬了咬唇，眉心轻蹙，在枫林里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那只小狐狸。
　　他无奈叹了口气，希望这小家伙不要离开衡水山，如今外面的世界动荡不堪，人与妖的关系日渐僵化。
　　衡衣看了看天色，准备回玉青竹的小竹屋。
　　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师尊想必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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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青竹并没有等急。
　　他安抚住了躁动不安的成渊后，舒舒服服地窝进暖和的床被里，眯起眼睛，神情餍足地享受着成渊的伺候。
　　“太阳快下山了，阿渊快去把君子兰花圃的棚子给撑起来。”玉青竹伸了个懒腰，没有骨头似的躺在美人塌上，手里拿着说书人新出炉的话本。
　　“好。”成渊把新买的零嘴放到他手边，嘱咐道：“少看点话本。”
　　“才不。”玉青竹朝他吐了吐舌头，目光又迅速回到了手里的话本上，立马被书里的内容吸引住，呜呜叫道：“嗷嗷绝美爱情！神仙太太！呜呜呜。”
　　成渊：“……”
　　他叹了口气，便勤勤恳恳地种田去了，知道玉青竹喜欢君子兰，他修剪枝叶的时候十分小心。
　　玉青竹用话本遮面，桃花眼从书的上方偷偷露出，他盯着成渊的背影看了一会，收回目光，然后从枕头下面拿出《荒涂》古书翻开。
　　他眯了眯眼睛，“没想到公孙姐弟的命格这么奇特，说不定能帮我……”
　　右手里幻化出一只毛笔，玉青竹在上面批注了一些符号，又修修改改了起来，神情专注，眉头渐渐紧蹙。
　　一刻钟后，他猛然握断了手中的笔。
　　玉青竹面色疲惫，眉宇间透着一股焦灼，他缓缓向后，仰躺在美人塌上，三千青丝流泻滑落下来，墨发铺散在塌上。
　　“看来，得去大唐国一趟了。”
　　等到太阳完全落下，天幕与大地之间只剩下零星一线的橙光，成渊也完成了最后的松土浇水。
　　他走进竹屋，就见玉青竹光着两条纤细白嫩的小腿在塌上晃来晃去，手里摆动着的八卦阵，薄唇抿得紧紧的，头发烦躁的炸了起了两根呆毛。
　　成渊走过去给他两条裸.露的小腿上盖上薄被子，“怎么不看话本了？”
　　玉青竹抓了抓头发，呆毛更翘，“我待会准备教阿衡奇古八卦阵和入梦法术，但是这两个学起来有点难，我不知道怎么样能教得简单点，让他能更容易理解。”
　　“随便教教。”成渊走到衣柜里拿出自己的黑色斗篷，眼睛斜睨着窗外，“你不是说他天资聪慧吗？想必不难学会。”
　　玉青竹掐指一算，“啊，来了。”
　　窗外，迎着最后一丝落日之光，衡衣背着小竹筐踏进了青竹小院。
　　成渊收回目光，“义父，我先走了。”
　　“诶？”玉青竹眨眨眼，“你今日不留下过夜吗？或者再待一会，和我徒弟说说话也好呀。”
　　以往每次衡衣一来，成渊就会走，可他真的很想让两人见见面。
　　“不了，”成渊披上衣服，来到玉青竹面前亲了亲他的额头，“我不在你身侧，晚上不要踢被子。乖。”
　　“嗯。”玉青竹点点头，又问道：“你去哪？何时归来？”
　　成渊顿了顿，才道：“鬼界，红绡楼。七日后回来。”
　　玉青竹轻蹙眉，“你……去那做什么？”
　　红绡楼是鬼界出了名的烟花之地，寻欢作乐的场所。
　　成渊低笑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别瞎想，我只是去见一位故人，替她赎身。”
　　玉青竹“哦”了一声，没有讲话。
　　成渊见状，蹲下身子握住他的手，“义父，你信我从不乱来。我这一颗心早就……”
　　他说到一半见玉青竹的目光看过来，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失去了光泽，似乎蒙上了一层灰，成渊一怔，余光瞥见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在天地间，黑夜降临。
　　他嘴里的话忽然便停住了，轻叹一口气，“罢了，先不说这些。义父，你的眼睛我一定会想法子治好的，莫怕。”
　　玉青竹怔了怔，慢慢抚上眼睛，露出一个恍然的笑容，无奈道：“原来到晚上了啊，我又看不见了。”
　　太初天眼可窥天道未来，看见命运的碎片，让他拥有强大的能力同时，也拥有有了随时会反噬的可能。以前在上仙界的时候，他的太初天眼还未出现在晚上看不见的副作用，但现在……
　　他是天道的使者，却背叛了天道。
　　这双能看透古今的眼睛，从此便在夜幕降临时同着漆黑的世间一起，失了色彩与光亮。
　　他掩饰的很好，这百年来，从未让成渊以外的人发现，包括爱徒衡衣。
　　玉青竹垂下眼帘，轻声道：“阿渊，我没事，这些年也习惯了，这是天道的惩罚，治不好的。你也要学会习惯，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全瞎了呢。”
　　后面半句话，他几乎是艰难地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
　　成渊闻言，闭了闭眼睛，静默几秒，才低声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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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渊离开了。
　　衡衣在青竹小院里给君子兰浇了点水，并没有发现他。
　　“师尊这一院子的君子兰养的可真好。”衡衣轻轻摸了摸它们，“莫非是请了花匠？”
　　“阿衡。”玉青竹在小竹屋里叫他。
　　“诶！师尊，我来了。”衡衣起身应道。
　　他走到一半，忽然听玉青竹问道：“咦，你没带他过来？”
　　衡衣脚步顿了顿，有些困惑，“谁？”
　　过了一会儿，玉青竹的声音才从小竹屋里传出来，“没事。”
　　衡衣走到小竹屋门前，玉青竹又叫住了他，“阿衡，今日要观星云，你坐在外面的竹椅上修习吧。”
　　衡衣乖乖坐到竹椅上，等了片刻却未见玉青竹出来，“师尊不来吗？”
　　玉青竹答：“为师在里面辅导你就可以。”
　　衡衣抬眸看了看漆黑的小竹屋，借着月光能隐约看见玉青竹的身影轮廓，“师尊不掌灯吗？”
　　玉青竹摇了摇头，“不了。”
　　衡衣点点头，看向衡水山上漫天的星辰。
　　看了一会儿，他勾了勾唇，温声道：“师尊，我和你说啊，衡水山的红枫长的可美了，弟子今日还在枫林里遇到一只漂亮的小狐妖。”
　　玉青竹轻笑一声，“原来是见到了。”
　　衡衣“嗯？”了一声，玉青竹却没有回话，他才继续讲起来，“那只小狐妖品种应该极其稀有，弟子这辈子还从未见过紫色狐尾的。对了，它眉间还有一枚火焰额纹，给人的感觉很纯净，我能感应到一丝天生的醇厚灵力。”
　　玉青竹闻言，缓缓勾唇。
　　就是他了。错不了。
　　只有传说中的九尾天狐、神族后裔才拥有火焰额纹和绛紫狐尾。
　　衡衣好奇道：“师尊，你可知它是什么品种的狐妖？”
　　玉青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太初天眼，轻声道：“阿衡，古往今来，紫为尊者。”
　　衡衣一怔。
　　玉青竹却忽然换了个话题，“闭关如何？”
　　衡衣道：“弟子虽颇有所悟，只是目前还不想飞升。”
　　玉青竹无神的眼睛微抬，靠着感觉看向窗外衡衣的位置，低声问：“为何？”
　　衡衣抬头仰望，眼里映着星辰，柔声浅笑，“因为人间值得。”
　　这夜，玉青竹教衡衣观测星云，衡衣学得极快，他又把奇古八卦阵和入梦仙法的大致用处给他讲了一遍。
　　消化了这么多的知识，等到第二日，衡衣难得起晚了。他洗漱完毕离开自己的房间，走向师尊的小竹屋。
　　屋内传来淡雅的花香，想必是香炉添加了用君子兰制成的香料
　　衡衣撩开珠帘，走进小竹屋，便见玉青竹伏案而坐，桃花眼微微垂落，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册，他的背后是一面视野开阔的窗户，从这里望去可以看见满林的竹子在阳光中挺拔而立，微风拂过，竹叶飘飘。
　　玉青竹听到动静，抬眸朝衡衣望过来，天水之青的道袍被窗外的风吹起，墨发倾泻在腰侧，几丝滑过脸庞，轻触他那漂亮的长睫，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在暖色的窗纸下泛着异彩流光。
　　竹上君子骨，公子人如玉。
　　“来了？”玉青竹弯了弯眼眸，弯成好看的月牙型。
　　衡衣点头，走到案桌的对面坐下，“师尊，早安。”
　　玉青竹伸了个懒腰，“不早了，都晌午了。”
　　衡衣抿了抿唇，“弟子很抱歉。”
　　玉青竹轻笑摇头，“到什么歉啊，你学的太多了，难免会疲惫。况且多睡一点，也长高。”
　　衡衣微囧，“师尊，弟子已经不长了。”
　　“行啦，贫嘴。”玉青竹微抬下巴，懒洋洋的，“今日的午课便巩固之前教过你的御符咒。”
　　衡衣点头，很是乖巧，“好的。”
　　玉青竹轻敲桌面，一手托腮，“我知你是水系单灵根，如今也已经把水系仙法修炼到极致了。但你别小瞧御符咒，这术法可是能帮你突破灵根极限，跨越灵根属性，修习其他四系法术：金、木、火、土。”
　　“所谓，召五行元素，通灵法问道。”


第一四零章-你喜欢他 
　　“弟子明白。”
　　一炷香后。
　　衡衣给玉青竹展示完一遍自己的御符能力，玉青竹满意地笑了，啧啧赞叹，“我徒弟真是天纵奇才呀。”
　　衡衣虽然这一百年来都被无数人夸的习惯了，但此刻被玉青竹这么一说，还是脸上微微泛红，“师尊谬赞。”
　　玉青竹欣赏完自家美人徒弟的小红脸，便继续道：“好了，我现在终于可以把《荒涂》的咒语告诉你了。”
　　衡衣目光一亮。
　　玉青竹从衡衣手里接过上册荒涂古书放到桌上，“其实这本书除了记录一些仙法秘籍外，它还拥有强大的神仙灵力。”
　　衡衣微怔，“师尊的意识是……它是仙器？”
　　玉青竹点点头，“以后凡是用你的灵力解决不了的东西，通通可以借助荒涂灵力，它一定能帮到你。”
　　说着说着，他抬起眼，“它会，护你一生。”
　　不知为什么，衡衣觉得他从师尊的眼里看到了一种承诺。
　　“记住这个打开荒涂古书的咒语，我只传我的嫡系弟子，其他人都不会知道，哪怕是最亲密的爱人。”玉青竹见衡衣的神情专注起来，便轻轻启唇，缓缓开口，“金木水火土，衡水镜中来。”
　　……
　　夕阳西下。
　　衡衣认真学完了今日玉青竹传授的道法，准备回度生宗门。
　　“阿衡，等一下。”玉青竹喊住他。
　　衡衣转身，温声道：“师尊可还有吩咐。”
　　玉青竹拿着几部图册和话本走过来，递给他，“这些你回去看一下。”
　　衡衣接过，翻开扫一眼，瞳孔巨震，猛地合上话本，口吃了，“师、师师师尊，这这这……这？！”
　　玉青竹手握拳咳了咳，“为师多年前教过你防范女子诱惑的方法，你这几年也做的很好，从不贪恋女色。所以，如今是时候该教你如何防范男子的诱惑了。”
　　衡衣杏眸瞪得圆润，“防，防防……男子？”
　　“正是。”玉青竹点头，给徒弟扩展世界观，“这世上除了男女那档子事，男男风韵之事也是有很多的。”
　　衡衣抿了抿唇，“有……很多？”
　　“对呀。”玉青竹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比如你面前站着的，为师便是个断袖。”
　　他的桃花眼里坦坦荡荡。
　　衡衣：“……”
　　衡衣颤颤巍巍地御剑飞回了度生宗门，路途中脑子里想得全是玉青竹刚才教的抵制男色.诱惑的知识。
　　直到仙剑落地，他才缓过神来。
　　“大师兄！”衡衣一回到宗门，白舞就迎了上去，“大师兄快去后山救救远岚和无瑕吧！”
　　衡衣扶住她跑的过急的身子，温声道：“阿舞莫慌。我们边走边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白舞的情绪被衡衣安抚下来，两人迅速前往后山，一路上她把岑远岚和叶无瑕被叶笃生罚跪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衡衣蹙了蹙眉，“宗主这罚的确实重了，不像是他平日的风格。”
　　白舞眼泪快要掉下来了，她一想到岑远岚膝盖都跪肿了，就心疼的要命。
　　喻寻守在后山，终于见到衡衣，连忙上前一拜，“师兄，他们……”
　　衡衣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抚，“我都知道了，剩下的交给我，你去拿一些外敷灵药和内服丹药送到我房间，我会把远岚和无瑕带回去的。”
　　喻寻郑重点头，去办事了。
　　衡衣单手挥开后山的结界，白舞迅速跑了进去，扶起岑远岚。
　　叶无瑕还在垂眼盯着地面，忍受着烈日的照射和膝盖的剧痛，忽然眼前一暗，他愣了愣，抬眸望去，便见衡衣用灵力化出一把伞撑在他头上。
　　他眼睛缓缓睁大，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师兄……？”
　　衡衣抿唇扶起叶无瑕，看到他被晒得脱皮的脸和跪的流血的膝盖，神情沉了沉，“我来接你们回去。”
　　“可大师兄……”岑远岚被白舞驾着，小麦色的脸却泛着苍白，“师尊那里怎么交待……”
　　衡衣沉声道：“不用去管，交给我。”
　　岑远岚点点头，又忽然“嘶”了一声，“操，老子的膝盖真他娘的疼。”
　　叶无瑕虚弱地靠在衡衣身上，抱住他的腰，声音沙哑，“多谢师兄。”
　　白舞眼睛微红，含着泪珠，有大师兄在，真的安心多了。
　　衡衣把两个师弟带回自己房间，给他们治疗完伤，便叮嘱喻寻和白舞喂他们吃药，“你们好生休息，我去找宗主。”
　　喻寻道：“大师兄放心，我们会照顾好的。”
　　衡衣点点头，去见了叶笃生。
　　两人在度生殿谈了一个时辰，全程是叶笃生在说，衡衣沉默地听着。
　　谈话结束后，叶笃生却出乎意料地免除了惩罚。
　　岑远岚和叶无瑕被罚跪的事情，度生宗门内门弟子全都是知道的，原本是半月的惩罚时间，却因为衡衣的介入给免除了，众弟子不由得叹服，大师兄好生厉害。
　　叶宗主好宠好信任大师兄啊！
　　不久后，其他门派的宗主们也知晓了这事，衡衣回到度生宗门求情，犯错的两名弟子被叶笃生轻易饶恕。众人也十分惊奇叶笃生竟如此宠爱衡衣。
　　三月后。
　　衡水山内门弟子经过新一轮选拔，焕然一新。四位嫡系一脉全员出动，带着弟子们下山做任务。
　　衡衣、岑远岚、叶无瑕为首的带一队，而叶笃生专门为了训练喻寻，则让他单独待另一队。两队人马分别前往江南的七里山塘和莫千山斩除作恶的水妖和山妖。
　　岑远岚站在宗门口，点着弟子的人数，皱起眉，“白舞这次怎么跟二师兄一队？”
　　“二长老那边的弟子大多都是和阿寻一队，阿舞想必是要和她的师兄姐弟们一起做这次的任务。”衡衣解释了一下。
　　白舞这几年跟他们嫡系一脉走得近，一时间突然回到二长老那边，岑远岚还有些不习惯，路上没有了拌嘴的人，他觉得有些无趣。
　　衡衣抬头看了看天色，“无瑕呢？还未到？”
　　“想必还没起床。”岑远岚的房间和叶无瑕相邻，他想起叶无瑕昨晚似乎睡的很晚，“大师兄，我去叫他吧。”
　　此时天刚蒙蒙亮，还有一刻钟就要出发了。
　　衡衣摆摆手，温声道：“远岚你在这清点人数，我去罢。”
　　岑远岚点点头。
　　……
　　叶无瑕做梦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梦见了许久未见的娘亲。
　　梦里的娘亲容颜貌美，是个温婉的江南女子，她会拿着摇摇鼓逗他玩，会给他买好多零嘴，天冷了还会给他织毛衣。
　　娘亲的嘴角一直噙着温柔的笑。
　　叶无瑕还沉浸在奶香幸福的童年里，场景却忽然一黑，他看见娘亲站在悬崖边上，背影瘦的好似浑身上下只剩骨头。
　　他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虽然奇怪娘亲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和先前的简直派若两人，但他却十分肯定这就是他的娘亲。
　　小叶无瑕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抱住娘亲，奶声奶气道：“娘亲，你在这做什么呀？无瑕想吃糖人了，你给我买好不好嘛？”
　　他感觉到娘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披头散发，双眼空洞，眼角流着血。
　　叶无瑕被吓得坐在地上。
　　娘亲的双手忽然用力地掐住他的脖子，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叶无瑕！我诅咒你这辈子跟我一样，注定都得不到所爱！”
　　狂躁的神情，恨意的眼神，异常的情绪，叶无瑕熟悉极了，这是那位把他关进小黑屋里鞭打了一年的女人。
　　“娘……娘你怎么了？”
　　“呜呜呜娘你不要打我！啊！不！不要！”
　　“娘亲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打我……”
　　“娘，我恨你……”
　　叶无瑕又感觉自己掉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百尺潭水里，他闭上眼睛，刺骨的寒冷从脚底开始蔓延到心脏，大脑被一根根冰化成的针狠狠扎入，刺痛、窒息。
　　突兀的，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喜欢吗？”
　　所有痛苦骤然消失，叶无瑕猛地睁开眼睛。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个绝尘的背影。
　　那白衣少年背对着他，迎着太阳单臂举起着耀日剑，所有度生宗门的弟子抬头仰望，止不住地欢呼，满眼的崇拜。
　　叶笃生站在他边上，意味深长地问他：“无瑕，喜欢这个人吗？”
　　魔音回荡在耳畔。
　　叶无瑕面无表情，“闭嘴。”
　　叶笃生笑，“喜欢他吗？”
　　叶无瑕沉下脸，“走开。”
　　叶笃生还是在笑，“喜欢衡衣吗？”
　　叶无瑕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滚。”
　　叶笃生笑意深了，“喜欢你的大师兄吗？”
　　叶无瑕：“……”
　　叶笃生语气肯定，“你喜欢的。”
　　叶无瑕：“……”
　　“你是我的儿子，流着我血，天生就是肮脏龌龊的血。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叶笃生笑容和蔼可亲，朝叶无瑕招了招手，“来，乖孩子，到这边来，我把他给你。”
　　“只要你到我这边来，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把他给你。”
　　“等你得到他，所有的痛苦都会离你远去。”
　　“来啊，快来。”
　　“你不想要他吗？你不想吗？”
　　叶无瑕脑中的最后一根弦，崩了。
　　他握紧拳头用力挥向心底的魔鬼，失态地吼叫，“滚啊！！！”


第一四一章-狼子野心 
　　“哗啦——”破水的声音传来，叶笃生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叶无瑕又回到了那溺水的深潭里，只是此刻的潭水不再寒冷，而是变得温暖。
　　他疑惑地抬起眼睛看向水面，水中出现了一抹惊艳的白色身影。
　　细腰，长腿，白衣贴着胸膛，水纹勾勒出薄薄的轮廓，性感的臀，漂亮的锁骨，以及那张美到让他永生难忘容颜。
　　那一瞬间，叶无瑕听到神明在他耳畔说了四个字：
　　在劫难逃。
　　这个人，是他的在劫难逃。
　　多少年了，叶无瑕从未忘记那段记忆，不停地做着那个水中梦。
　　一次次把他从痛苦中带出来的人是衡衣啊，是他的大师兄。他是他年少唯一的救赎，是他年少唯一的梦想。
　　渐渐的，这个人变成了他的渴望和执念。
　　那个水中梦如今也变成了……衡衣穿着被水浸得半透明的白衣来到他的怀里，那双白藕臂勾着他的脖子，纤细的长腿缠住他的腰，他们肌肤相贴，交颈缠绵。
　　我，想要这个人。
　　渴望到了极致的，想要。
　　叶无瑕恍然从梦中惊醒，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双眼呆呆地盯着床帘顶端。
　　等缓过神来，他咬唇掀开了被子。
　　……
　　“无瑕，你在里面吗？”衡衣敲了敲叶无瑕房间的门，“该起床啦。”
　　房门紧闭，许久未有人回应。
　　衡衣摸了摸下巴，“莫非不在？还是说睡过去了？”
　　也不应该啊，叶无瑕这孩子平日里最是勤勉，警觉力也是几个师弟里最机敏的，不可能敲了的门这么久还没有回应的。
　　衡衣看了看天色，时间快到了，再不走就耽误了叶笃生规定的点，就在他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破窗进去查看一番时。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叶无瑕的半个身子从昏暗的房间里露出来，头发凌乱，嗓音低哑，“师兄。”
　　衡衣一喜，“小师弟……”
　　话忽然顿住，他看到了叶无瑕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眼眶。
　　“无瑕怎么了？”衡衣上前一步，伸手去摸叶无瑕的额头，因为这孩子如今长得太高，他前面又有门槛挡着，便只好微微踮起脚，微微抬起一点下巴，去观察叶无瑕额间，“你脸好红，额头有些烫，是不是生病了……”
　　叶无瑕沉默无言，漂亮的脸蛋上染着一抹不正常的酡红，长睫轻轻颤抖，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衡衣，像魔怔一般。
　　衡衣握住他的手腕去探脉搏，眉间含忧，“身体可有感到不适？”
　　叶无瑕摇摇头，哑声道：“师兄，抱歉。我起晚了，我们现在出发吧。”
　　衡衣用灵力探寻了一遍他的身体，发现没有大碍，只是体温高了一点点，也没有发烧的症状，便放心下来，“没事，时间还来得及，收拾一下跟我走。”
　　叶无瑕点点头，转身回房洗漱。
　　他的上身只袭一件单薄的里衣，宽肩窄腰，隐约能看见精瘦却结实的肌肉轮廓，藏着爆发力，和穿好衣服时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衡衣跟着他进了房间，本打算随便走走，却发现洗漱架子上有个木盆里的水流了出来，皂沫溢满，弄得地面有些湿和脏。
　　他想了想，还是打算帮小师弟收拾一下。
　　走近一看，衡衣看清了里面洗的东西，他欣慰地笑了笑，“无瑕自己洗亵裤和床单呀。”
　　这可比岑远岚强啊，那家伙到现在连衣服都是扔给师妹们洗的。
　　叶无瑕闻言，猛地转身，握住衡衣的肩膀把人轻轻推出了屋子，“师兄莫要进来，我一会就好。”
　　衡衣愣了愣，就这么被师弟推到门外，他一时间懵了，“……无瑕？”
　　“啪”的一声，房门被无情地关起来，他被拒之门外。
　　推走便推，拒绝便拒，他怎么还从叶无瑕眼里看到了一丝羞愤。
　　衡衣想了半天，觉得是小师弟长大了，卧房是他的私人空间，就算作为兄长，也不应该随意进出，太不尊重孩子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也没反应过来叶无瑕对他的称呼已经从大师兄变成了师兄。
　　叶无瑕穿上宗门的绿白校服后，道袍飘逸，身姿挺拔高挑，整个人风神俊朗，肤白貌美而透着清冷感，恢复了以往高冷不食人间烟火的四师弟模样。
　　衡衣站在院子里等待，抬头看了看枯败的梨花树，有些想念衡水山上的枫林和君子兰花圃。
　　“师兄，我好了。久等。”叶无瑕来到衡衣背后，安安分分地站着，没有靠近。
　　衡衣回头，冲他一笑，温声道：“好。我们走吧。”
　　叶无瑕见衡衣对他的称呼并没有什么异常反应，暗暗松了口气。
　　三字变两字。一字之差，便是在痴念妄想下潜藏着的一颗狼子野心。
　　衡衣带着叶无瑕去宗门口和岑远岚一众弟子会合，时间恰好踩点。
　　岑远岚睨了叶无瑕一眼，没好气地道：“妈的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春梦沉迷进去不想醒来……”
　　叶无瑕脸黑了下去。
　　“远岚，莫要逞口舌之快，小师弟不过是多睡了点，想必这几天修行累到了。”衡衣无奈咳了咳，又对身后的弟子们道：“好了，大家启程，御剑准备。”
　　“是！大师兄！”众弟子抱拳握剑。
　　一群群白绿校服的少年们御剑而起，齐齐飞行，飞向碧天白云。
　　岑远岚召唤出自己的仙剑，却发现叶无瑕还站在原地发呆，他有些惊奇地上下打量起来，忽然，若有所思道：“师弟啊，莫非你真被我说中了……”
　　叶无瑕冷声道：“滚。”
　　语罢，他御剑飞行跟上衡衣。
　　岑远岚哼了哼，啐道：“老子好歹是你三师兄，居然一点也不尊敬老子，不就是被猜中做了个春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十五岁就做过，脑海里幻想和女人滚床单的次数恐怕你的五指姑娘数都数不过来！你他妈个老童男现在才做春梦，居然还因此起晚了！瞧你那满脸的春色掩都不会掩饰，真是蠢不拉几的。”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骂了一会，骂尽兴了，脸色好了，才道：“算了，看你这么可怜兮兮的样子，师兄我不计较了。”
　　众弟子看三师兄一个人落在最后面，听不清他在说啥，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但都识相的没有去打扰。
　　江南七里山塘。
　　众人到的时候这里的天空正下着绵绵细雨，粉墙黛瓦，青烟袅袅。一派秀丽的古韵小镇上百姓们穿着秋装和蓑衣，做着买卖，唱着小曲，喝着热茶。
　　岑远岚吩咐弟子们不要打扰百姓，分成几个小队去抓潜在小镇里的水妖。
　　衡衣和叶无瑕坐在小船上等消息，这次出任务主要是为了锻炼新入门的弟子，他们嫡系一脉只需要出动岑远岚在一旁督导便可。
　　除非是遇到什么非要大师兄出手才能解决的大妖怪。
　　江南的屋子傍着水流而建，小桥流水人家，百姓们水性很好，河流边上到处是玩耍的孩童，修剪莲叶的姑娘。
　　大娘们从自家后门里走出去，便能下了台阶来到水畔旁洗衣，与对岸的邻居聊着家长里短。而河中央，一艘艘小船缓缓而过，她们郎君正夹着船儿在撒网捕鱼，辛勤劳作。
　　衡衣撩起船帘，俯身探出手，试了一下水温，眼里含着困惑，“这里水温正常，没有妖怪。可妖若是想害人，必然会选择人群多的地方下手，这里是山塘镇人家聚居的地方，却为何没有潜藏着妖？”
　　一条水路数过来，他们已经见到了七座桥和七只狸猫石像，快要把这七里山塘逛完，耀日剑却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妖气。
　　叶无瑕御剑入水探寻一番，摇了摇头，“无果。”
　　衡衣看了看岸边，街上小雨朦胧，江南的店家早已习惯了雨季，一如既往地开业迎宾，七里山塘的繁华里透着宁和。
　　他想了想，起身拂了拂道袍上的水雾，温声道：“无瑕在这待着，我去看一下远岚那边。”
　　叶无瑕点头，“好，师兄小心。”
　　衡衣脚尖轻点莲池跃向岸。秋天的荷叶绿中泛黄，但被他的灵力侵染，竟开出了一朵朵淡粉的莲花。
　　白衣轻抚花瓣，脚下步步生莲。
　　岸边的姑娘们看呆了，直到衡衣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堪堪回过神来。
　　孩童纷涌而上，惊奇地围住那一簇簇盛开的荷花莲叶，满眼喜悦。
　　衡衣在山塘镇上找了半天也未察觉到妖怪作恶的痕迹，他画了一张追踪符，在一百里外的小山脚下寻到了岑远岚。
　　穿着白绿道袍的度生宗门弟子以岑远岚为首，堵在下山的入口，另一边是几个其他门派的弟子，看样子也是在做任务，一群人就这么遇上了。
　　衡衣点了点人数，发现只是度生宗门小部分的弟子在这里，他稳稳下落，“远岚。”
　　岑远岚回头，眼睛一亮，“大师兄！”
　　弟子们纷纷围上去，“大师兄！”
　　“大师兄来了！大家别怂！和他们钢！”
　　“气死人了，我就说咱们宗门怎么每次出任务的成绩都比不过他们，明明修为高出那么多！今个可瞧见是怎么回事了！”
　　“好气啊，求大师兄为我们做主！”


第一四二章-妖兽买卖 
　　“师弟师妹们莫急。”衡衣轻轻抬手，示意他们安静，这才温声问岑远岚，“远岚，怎么回事？任务地点不是在山塘镇么，你们到这百里外的仙山里头作甚？”
　　岑远岚神情有些愤怒，但在衡衣面前还是压住了暴躁的情绪，把前因后果给讲了一遍。
　　原来是，他督导弟子们在山塘镇抓妖时，许多弟子们向他反应没有发现一丝妖怪的影子，于是岑远岚便亲自去寻，结果跟弟子们讲得一样什么也没找到。
　　然后，他们一行人在空中御剑查探山塘镇，却发现百里开外的一座山上泛着浓浓的妖气。
　　本以为是一座野山，没想到来到这里才发现是座有灵力的仙山。刚落地岑远岚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带着弟子们硬闯了进来。
　　这才看见了满山的伏妖塔和降妖笼，里面关着的都是受了伤的妖兽。
　　岑远岚和度生宗门的弟子们震惊不已，这些被抓住的妖此刻正被修士们贩卖，买它们的正是在做任务的其他门派弟子。
　　他们带着手中可怜兮兮毫无反抗力的小妖回到宗门，当做是完成了任务。
　　省下了抓捕任务里的妖的时间，这些人在功德排行榜上升的速度极快。
　　“这分明就是作弊行为！”岑远岚气愤不已，“他们能力不够，抓不到任务里作恶的妖怪，反而去山里买这些被捉住的小妖冒充任务对象，糊弄过去！真是气煞我也！”
　　于是，岑远岚带着度生宗门的弟子们把这些作弊者堵在了山脚下不让他们出去。
　　而对方显然也不是好惹的，能花钱买妖怪的仙门弟子出身必不简单，他们不差钱，只差名声。
　　“让开，堂堂天下第一宗的弟子竟然输不起吗？你们若是看着眼红也可以过来买妖啊，别吃不到葡萄尽说酸！”
　　仿佛私下贩卖妖兽充当任务对象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别挡着我们回去交任务，本道还差三点功德就可以排进百名了！”
　　修真界这些年来出了个功德榜单，记录修真者们完成任务做善事的行为，转换成功德点。前一百名可公布于天下，得到宗师称号，被百姓们歌颂。
　　岑远岚炸了，“我日.你老子！做出这等肮脏的交易还他妈一副正气模样？你们真是贱的不行！”
　　其他门派的弟子听见这等脏话，也不由怒了，虽然他们在宗门里有长老和师兄师姐的压着，但来到人间界也能算是高于普通人的修真人士，在外面哪受过这等气？！
　　于是乎，两方人马对骂起来。
　　岑远岚骂着骂着就举起剑想把这些孙子们每人都捅一捅，然后被师弟们拦住了。
　　“三师兄！三师兄消消气！大师兄说过我们在外不能和其他门派的弟子打架的！”
　　“啊啊三师兄我们等大师兄来吧，别急别急！”
　　这不正巧，他们刚把岑远岚围住拦着，衡衣就飘然而来，弟子们见到了救世主，纷纷迎上去，热泪盈眶。
　　衡衣听完前因后果，怔了怔。他看向对面其他门派的弟子，他们此刻满脸的不耐烦，手里拿着降妖笼，里面关着的正是刚刚买到的小妖。
　　看到衡衣的一瞬间，这些人表情一变，互相对视一眼，眼里闪过犹豫和忌惮。
　　“啊，这不是度生宗门的大弟子衡衣吗？他怎么来了？怎么办啊？”
　　“我听说衡衣闭关了二十年，修为极高，虽然他不出世，但是很护犊子，岑远岚那厮惹的祸全是衡衣出面解决的，我们这次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慌什么，仙门买卖妖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长老和宗主们私下里都是知道的，也没有说过我们什么，况且他们也没阻止过这件事，明显就是默认了的，大家别慌！”
　　“对对对！这种事情很正常的！我们也是为了能提高功德榜排名，没有损害度生宗门的利益，唯一对不住的地方，不就是比他们弟子的任务分数点高了些吗！衡衣他堂堂度生宗的大师兄，怎么可能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衡衣眼眸垂落，视线落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小妖兽身上。
　　这些小妖并不是作恶人间的妖怪，而是山野丛林诞生的无辜生灵，如今却卷入修真界的纷争，被贫穷却修为不错的修士们抓起来折磨，再卖给各大门派出来历练做任务的弟子们。仙家弟子把小妖们当作战利品带回宗门杀死，以次来换得功德点。
　　有人求财，有人求名，他们联手为这些无辜的妖兽们编制出一张噩梦蛛网，束缚住了便一生都无法解脱。
　　这么做的原因，也只是为了满足他们心中的贪欲。
　　就为了区区贪欲，区区名声，区区钱财……衡衣攥紧手里的耀日剑，沉声问：“远岚，你可知这种事情持续多久了吗？”
　　岑远岚皱了皱眉，推测道：“大师兄，虽然我也是今日才发现，但是目前看这座山里贩卖妖怪的市场规模，少说也有十几年了。”
　　衡衣深吸一口气，“简直荒唐……”
　　他走到众人面前，缓缓拔出耀日剑，“诸位，你们若想今日走出这里，就放下那些妖兽。”
　　度生宗门的弟子们一愣，“大师兄？！”
　　他们万万没想到平日里一向温良和顺、从不参与门派之争的大师兄这次居然会和仙家刀剑相向，而且见到这件事的反应竟比三师兄岑远岚还激烈。
　　虽然其他门派私下买卖妖兽作弊的行为让他们很不耻，也觉得很不公平，但毕竟涉及到各门派之间关系的和睦，这件事不能冲动行事啊！
　　今日之事一过，怕是要捅到各大宗门的长老和宗师面前了。
　　度生宗门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但也不敢上前质疑大师兄的行为。
　　岑远岚却拍手叫好：“大师兄威武！”
　　淦！这次可是为数不多的时候，衡衣同意他的观点并站在他这边为他撑腰！真爽啊！
　　其他门派做任务的弟子也没有想到衡衣会和他们拔剑对立，皆是惊愕得睁大了眼。
　　“你……你疯了吗衡衣？！为了区区妖兽你难不成要让度生宗门与百家敌对？就算叶宗师再宠你，你也不能这么无法无天吧！”
　　衡衣皱了皱眉，实在理不清这些人的逻辑，“你们不必拿叶宗主压我，天下众生皆平等，人类如此，妖兽亦如是。这贩卖妖的黑市本就不该容于世间，宗主想必是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再者，不过是停止这种交易，怎么就会让度生宗门与百家不和？简直荒唐至极。”
　　众人闻言，愣了一会，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滞。
　　忽然，爆出一阵大笑，仿佛衡衣讲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有人直接破开嗓子，“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这度生宗门的大师兄有多高深莫测，没想到是朵不谙世事的小白花。”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与妖生而为敌，妖吃人，人杀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你现在居然跟我说众生平等？啊哈哈哈我几百年来第一次听到这么可笑的言论！”
　　“对！天下所有妖怪都是我们人类的敌人，斩妖除魔是我们修道者义不容辞的责任！况且这些妖怪本就该死，我们现在不过是贩卖它们而已，有什么不对的？”
　　“我说衡衣啊，你不会是嫉妒我们宗门的功德点数比你们度生宗门高吧？所以才找了‘众生平等’这么大义凌然的理由，好来扣押我们买的妖兽？”
　　“啧啧啧，我说为啥突然就莫名其妙地要我们放了买来的妖兽，这么一想好像就通了！原来是眼红了啊哈哈哈，没想到衡衣这么心胸狭隘，没有钱来买妖兽就硬抢！”
　　“神他妈众生平等，俺爹娘就是被妖怪吃掉的，俺这辈子都憎恶妖怪！”
　　“衡衣使出这等心计，这些妖兽若是给了他，岂不是度生宗门的功德排名就提升了？”
　　“对对对！”
　　“嘿？道德绑架？衡衣怕不是忘了自己也在做捉妖的任务？”
　　“靠！大家小心，衡衣的功力修为强悍，我们拔剑自卫！”
　　众说纷纭，皆是铁定了要捍卫自己杀妖、买妖、虐妖的权力，更是不爽这被誉为度生宗门的天之骄子怎么可以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让他们的三观尽毁。
　　度生宗的弟子们见这些人对大师兄拔剑，也纷纷拿出武器涌上前护住衡衣，“大师兄小心！”
　　“怎么就道德绑架了？我们大师兄捉的都是害人的坏妖怪！而你们则是无论什么妖怪都要抓起来虐打，怎么能一样？”
　　岑远岚虽然对衡衣那番说法感到新奇，但却觉得有些道理，“大师兄莫怕，他们人多，我们却也不少！”
　　衡衣眯起眼，他所学之道皆是亲自经历和玉青竹言传身教，从小便根深蒂固了的。但他没想到天下人对妖的歧视居然这么深。
　　一时间，两方人针锋相对，气氛凝结，谁也不让谁。衡衣的加入并没有让这场作弊贩卖妖兽的闹剧消停下来，反而演变成了种族之间的歧视。
　　“孽障！别跑！”
　　忽然，山间石路上传来中年男子的吼叫声，打破了眼前的僵局。
　　两方人齐齐朝那声音的来源看过去，便见一位贩卖妖兽的修士用尽全身法力，挥出长鞭，抽打着前方一只伤痕累累的狐狸幼崽，“畜牲！再逃本道就打死你！”
　　本来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修士鞭打逃跑出来的妖兽的场景，两方人马却都愣住了，皆是看呆。
　　因为，那只逃窜的狐狸幼崽，竟有一条紫色的狐尾！


第一四三章-何其忍心 
　　小狐狸已经满身伤痕，颠簸地一路从山上奔下来，血流了一地，它顾不得身上的鞭伤，一瘸一拐地不停地往前跑。
　　那修士已是气急，调动全身灵力去攻击它，“伏妖塔！给我罩住这孽畜！”
　　衡衣一惊，这紫色尾巴的狐狸幼崽是他在衡水山上见到的那只！
　　小狐狸原本漂亮的绒毛沾染了鲜血，眉间的火焰额纹也被血痕盖住，因为受伤的缘故，它呲着小尖牙，呼哧呼哧地低叫，全身处于防备状态，表情凶狠地盯着山下挡住它路的众人。
　　众人大呼畜牲！皆是想帮那修士生擒小狐狸，“居然长着紫色的狐尾！妖物！妖物！天降邪祟！抓住它！莫要让它霍乱人间！”
　　修士大喜，“多谢各位仙家，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仙门弟子们被他夸得心中愉悦，一时间也忘记了刚才和衡衣敌对跋扈的心情，连忙御剑相助这修士。
　　一瞬间，百剑齐发，剑雨涌动，射向那只狼狈无助的狐狸幼崽，眼看它就要被射成筛子当场死亡。
　　衡衣一手画符，以剑结阵，耀日剑上强悍的灵力在符咒的辅助下形成了巨大的磁场，将百剑包裹住，一场无形的磁场罩住了空中的剑雨。
　　百剑定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众人大惊，怒道：“谁居然救这孽畜！？”
　　岑远岚也一惊，看向仅用一招就挡住了仙门百剑的大师兄，“大师兄这……这也太逆天了！”
　　修士气急败坏，骂道：“你这妖道！居然不帮人类？你没见这狐狸的尾巴是紫色的吗？这种颜色如此邪恶，必定是邪祟下凡！你怎可如此糊涂？糊涂啊！”
　　“邪恶？”衡衣淡淡挑眉，“这位道长是没听过‘紫气东来’吗？紫为尊者，是祥瑞之色，是帝王之色。”
　　修士一噎，恼羞成怒，“你这妖道懂个屁！”
　　随即，他又向大呼众人，“各位道友快帮我拿下这妖道和妖物！”
　　众仙家少年们愣了愣，拿下？拿下这狐妖倒是可以，但衡衣可是度生宗门的大师兄啊，怎么拿？这修士是急傻了吧……
　　不过，衡衣此举也确实惹怒了许多仙门子弟，他护着妖兽与百家仙剑作对，实在是大逆不道，有违道门的原则。
　　“衡衣，你不要得寸进尺！我等一再忍让，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就算是再大的胸襟也容不下你这离经叛道之人！”有人朗声而行，站了出来。
　　“这狐妖长得如此诡异，今日不除必定后患无穷啊！”有人附和，神情焦灼。
　　也有人看向岑远岚，摇头叹息，“你们度生宗门弟子的教养和原则呢？确定要继续看着你们大师兄误入歧途？唉……不要再助纣为虐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神色有疑，虽然平日里他们最信奉大师兄，可是人与妖的关系百年来都是杀戮与被杀戮，种族之差，水火不容。大师兄此刻的行为明显是与他们从小根深蒂固的观念背道而驰。
　　这可怎么办啊。
　　岑远岚见这些弟子犹犹豫豫的，有个人还竟然敢上前御剑想要阻止衡衣，他气得直翻白眼，一手拍掉那位弟子的剑，呸道：“窝囊废，别人说几句就动摇？”
　　他揪起那弟子的衣领，‘啪啪啪’几嘴巴子打了过去，“叫你不相信大师兄！还敢不敢了？”
　　那弟子被打哭了，“呜呜呜我……我错了！三师兄别打了别打了……”
　　几个关系和他要好的弟子纷纷上前阻止岑远岚，“三师兄别打了！都是自己人啊！”
　　此刻混乱极了，有的去拉岑远岚，有的去扶地上的人，有的去找衡衣，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拉扯之间有人还被绊倒，甚至剑光还波及到了其他门派的人，两波人马又瞬间持剑对立起来，气氛跋扈。
　　衡衣眉心抽搐，额间冒汗，因为要费心神挡住百剑，他根本来不及顾上岑远岚那边。
　　修士拉弓朝小狐狸腿上射了一箭，小狐狸左腿被射中，巨痛传来，它惨兮兮地嗷呜一声，脚被石头绊倒，滚了一圈泥，摔停在了大树根下。
　　衡衣一惊，正想回身相救，却又被百家弟子的仙剑阻碍。
　　修士走到小狐狸面前，嫌弃地皱起眉，踢了它一脚，“真脏。这畜牲死了？怎么一动不动的。”
　　说着，他粗鲁地拽起小狐狸的尾巴，把它扔进了降妖笼里，嘴里骂骂咧咧，“畜牲就是畜牲，又脏又蠢。”
　　小狐狸被摔得两眼冒星光，醒了过来，低低嗷叫一声，抬起小脑袋，赤红了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修士，两排牙齿咯噔作响，喉咙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修士呸了一口，用鞭子又打了几下，打得小狐狸鲜血淋漓。
　　这时，山里走出一名中年道士前来支援，他上前想要接过降妖笼，却被修士阻止了。
　　“别看这只狐妖还是只幼崽，它可凶戾的很。”修予一惜一湍一兑。士满眼阴狠，又用捆妖绳把小狐狸捆起来，“我打了这畜牲一个月了，什么刑罚和刑具都用过了，它居然还能有力气逃出来。这已经是它第二十二次逃跑了，弄坏了我十几个降妖笼。妈的想想就来气！”
　　中年道士眼里闪过后怕，把手收了回去。
　　修士摇晃了一下降妖笼，直到把小狐狸晃得伤口流出了血，他才满意，“搞定这狐狸幼崽可费了我不少精力，到时候得卖个好价钱。”
　　道士好奇道：“这狐狸受了伤都这么难抓，你当初是怎么把它弄到手的？”
　　修士睨了眼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忽然哼笑一声，语气嘲讽，“这幼崽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智尚未开发，蠢的要死，我当时用一只鸡腿就把它给骗到手了。”
　　一个月前，他在野山丛林看到了这只有着紫色狐尾的小狐狸，甚是惊喜，这等稀有品种定能卖个好价钱。
　　连续跟踪了几天，终于让他找到机会：小狐狸肚子饿了。
　　他拿着一只鸡腿去诱骗它，本以为会费点功夫和心思，却没想到这狐狸幼崽的眼睛里一派天真无邪，竟对人类道士一点防备都没有。吃了他的蒙汗药鸡腿，成功被他捉进笼子。
　　因为开头顺利了点，修士便以为这小狐狸很好调教，导致后来吃了好多亏。
　　小狐狸根本没有了初见时的乖顺，反而凶恶的很，打不死，不怕痛，命硬的要死，怎么折磨它都不屈服，又狡猾，总是逃跑，他身上有好多处伤口都是在和这畜牲搏斗的时候给弄出来的。
　　想到那些痛楚，修士眼里闪过狠辣，抬起手又要去抽打小狐狸。
　　但那鞭子刚挥到半空，就突然燃起了一团火焰，顷刻间被烧成了烟灰。
　　修士错愕地瞪大眼睛，“什……什么妖术？！”
　　“这不是妖术。”衡衣目光沉沉，单手用耀日剑挡下百剑，牙齿咬破另一只手的食指，用血在空中画出一道道灵符，“风火，召来！”
　　“呼啦—刺啦—”灵符印在地上结成阵法，火焰凭空燃起，跃向天际，瞬间把那修士和道士围了起来。
　　衡衣淡淡抬眸，眼中映着火光，“而是我的道法。”
　　“啊！！！”修士的手被火烫伤，松开了手里的降妖笼。
　　忽而大风刮来，卷起降妖笼，稳稳地把它送出了火团，在空中飞起又轻轻落到衡衣手中。
　　衡衣垂眸，对上了笼子里小狐狸的目光。
　　它睁圆了灵气的狐狸眼，神情却有些呆怔，小嘴巴微微张开，半露出了一颗小尖牙。模样傻傻的，没有了之前的凶狠。
　　衡衣视线落在小狐狸满身的伤痕上，瞳孔一缩，脸色沉了下去。
　　狐狸幼崽被虐待的很严重，身体上没有一处地方是好的，原本漂亮雪白的绒毛被褐色的血疤黏在了一起，耳朵处的狐狸毛被拔秃了，裸.露的外皮上是用粗针扎过的伤痕。紫色的尾巴被捆妖绳勒出红痕，小短腿上到处是箭伤烧伤，爪子上的指甲也被一根根拔掉，鲜血淋漓。
　　衡衣眼眸一厉，抬头看向火中的中年修士和道士，颤声道：“你们……何其忍心？”
　　“啊啊啊啊啊！好疼！好疼！”两人被火烧抱头鼠窜，身上痛到了极致，放声尖叫，不停地求饶，“仙长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放过我们吧！我再也不敢了啊啊啊！”
　　衡衣闭上眼，脑海里又闪现了那些关在笼子里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妖兽们。他攥紧了手，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抖出来，“何其……忍心，何其忍心！”
　　耀日剑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些年来，妖兽尸横遍野，有些甚至是刚从母体里生出来的幼崽，它们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被人间的修士和道士们抓起来虐打，宣泄着人的私欲。
　　侥幸活下来的妖兽并没有结束这人间炼狱，它们被贩卖给各大门派，剖出兽丹，做成长生药给无法进入仙途的长老子女，来延续这些人的生命。撕下完整的兽皮和绒毛，给修真者做有防御属性的衣服。挖掉眼睛，抽干血液，割掉内脏……凡是它们身上有价值的地方，人类都不会放过。


第一四四章-离经叛道 
　　衡衣把小狐狸从笼子里抱出来，轻轻搂进怀里。
　　“金、木、水、火、土……”他哑着嗓子，无声启唇，“衡、水、镜、中、来。”
　　霎时间，荒涂灵力从袖中的古书里汹涌而出，山林失色。
　　空气里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强烈，灰尘将光线散射折叠，地上的石头和花草左右震动。度生宗门的弟子和岑远岚都停下了动作，震惊地望着大师兄。
　　其他门派的仙家少年额头冒汗，快要控制不住手里的仙剑，“衡衣！你疯了？！”
　　衡衣将耀日剑插进地面，灵符漂浮在身侧，右手护着小狐狸，左手直接捏碎降妖笼。
　　盘旋着的灵力波动震塌了这里所有的伏妖塔，妖兽们见自己被解放，纷纷撑起伤痕累累的身子，艰难却又凶狠地和修真者们撕咬起来。有的人被击倒在地上，妖兽趁机逃窜而走，奔向自由。
　　烙在它们命里的，一直都是不悲不屈。
　　衡衣握住耀日剑，缓缓将它从土地里拔起，“散。”
　　罩在修士和道士身上的灵符瞬间烟消云散，火焰阵法里咒文印记的光芒逐渐黯淡，不到一会儿那灼烧人的烈火便消散无息了。
　　两人跌倒在地的瞬间，被妖兽们团团围住，它们的目光里是恨意和痛苦。
　　几年的鞭打和奴役，让人以为它们早被驯服，觉得它们不过是一群奴性的畜牲，似乎只有恐惧和臣服才是它们活着的意义。
　　但人类却忘了妖界千百年来秉承的信念从来都是——
　　妖兽，永不为奴。
　　那修士和道士顾不上身上被灼伤的疼通感，惊恐地盯着面前的一群群妖兽，蹬着脚往后退，“不！不要！我们错了！饶了我！”
　　妖兽们仰天长啸，嗷叫一声，凶狠地扑向两人撕咬起来，为自己受过的痛苦和死去的孩子们报仇雪恨。
　　衡衣侧过头，没有去看这个场面。听着耳畔的惨叫声，他长睫颤了颤，猛地闭上眼睛，指尖发抖。
　　其他宗门的弟子们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地呆在了原地，一群娇生惯养的人哪见过这么血腥的实战场面。
　　虽然平日里他们鞭打折磨妖兽的时候不觉得血腥恐怖，反而畅快极了，但如今倒在他们面前流血的是人类啊！太可怕了，不能接受……
　　“天作孽，犹可违。”衡衣忽然睁开眼，用力拔出耀日剑举起来，剑尖指向苍穹后，又缓慢地落下，他蓄完灵力，对着面前的百剑阵凌空一劈，瞳眸极黑，“自作孽，不可逭。”
　　剑气逼人，雄浑的法力直冲而去。
　　“噗！”仙门弟子的内脏瞬间被震伤，口中喷血，齐齐后退了一丈，百剑阵被打散，溃不成军。
　　他们不由得惊恐地看向衡衣，这人的修为到底有多深多强？一剑竟可破百人！
　　有人垂下头，掩饰住了眼里深深的忌惮和杀意。
　　此人，绝不能留。需要赶快通知仙门百家的长老和宗主们，假以时日，整个修真界必定再无人与衡衣匹敌，到时候这天下又会是谁的天下？
　　岑远岚已经看傻了，他神情呆滞地看着衡衣，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师兄！”叶无瑕匆忙赶到。
　　百兽仰头长啸，从山林里纷涌而逃。秋风瑟瑟之中，白衣道长一手护着怀里的小狐狸，一手执剑，与仙门百家僵持对立。
　　叶无瑕从未在衡衣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眼神。
　　是孤注，也是决绝；是痛恨，也是自嘲；是为难，也是悲凉……还有一丝努力控制住想要藏起来的茫然。
　　那一瞬间，叶无瑕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不知道从哪里涌出的慌乱感，淹没了他的心神，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种感觉曾在他小时候、在他娘亲死的时候有过一次，那是一种是不好的预感，即将失去重要之人的预感。
　　衡衣看到了叶无瑕，朝他淡淡点头，声音还算温润：“无瑕，带师弟师妹们回宗门。”
　　叶无瑕还有些哑然：“……嗯。”
　　得到回应，衡衣抱着小狐狸准备御剑离去，此时再无人有力气阻挡他。
　　叶无瑕终于找到嗓子，急忙喊住他，“师兄！”
　　衡衣脚步一顿，侧眸，温声道：“怎么了？”
　　叶无瑕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师兄……不跟我们回去吗？”
　　衡衣想了想，轻声道：“给我七日。”
　　叶无瑕眉心含忧，待要张嘴说话，岑远岚忽然打断了他的开口。
　　岑远岚语气崇拜，目光炯亮地盯着衡衣，“大师兄那一招好厉害！手指画符，仙剑结阵。好厉害！师兄回去能不能教我？我也想学！”
　　叶无瑕：“……”
　　衡衣愣了愣，没想到岑远岚的关注点居然在这个上面，他无奈一笑，原本肃杀的心境微微放松，脸色好了一点， “不过是非主流之术，修仙路上这种御符咒还是少用，它主要还是起辅助作用。仙道正统乃剑术，远岚应该多花心思在剑道上。”
　　岑远岚眨眨眼，有些失落，“好吧……我听师兄的。”
　　衡衣叹了口气，远岚目前心境不稳，土系仙术如今修还不够好，他怕告诉了他御符之咒，这家伙反而不精学剑道，去投机取巧摆弄符咒了。
　　算了，等远岚日后剑道有所成就，他再教他御符咒。反正是嫡系同门，有的是相处时间。
　　衡衣这样想着，以后吧，以后会有机会的。
　　叶无瑕见岑远岚神情恹恹不再打扰他，便继续开口问衡衣，“师兄，你怀里的狐狸是……”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又被其他门派的一位弟子打断了。
　　那弟子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师兄，神情愤恨又憎恶，“衡衣！你想好了？你确定今天要带走这只妖物？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衡衣没有回答，沉默地背对着仙门百家。
　　叶无瑕皱了皱眉，有些不满这人对他师兄说话的语气和态度，也不满自己又被人插话。
　　那弟子折了两根肋骨，趴在地上狼狈不堪，衣着脏乱，他满眼的不甘心，望着衡衣干净的白衣和清绝的气质，再想起他那傲人的天资，内心不由得生出了一丝妒意，自顾自地答了起来，“这意味着你勾结妖界，公然与仙门百家为敌！意味着你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离经叛道者！”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心中的大义凌然感逐渐盖过了妒意和不平，他变得自信起来，句句正气，仿佛自己就是人间正道。毕竟，他背后站着的支持者，是仙门百家。
　　而衡衣今日之举等到被曝光之时，度生宗门便护不住他了。天纵奇才又如何？天之骄子又怎样？到头来不过是一个与修真界百年正统理念背道而驰的傻子！
　　衡衣身子颤了颤，他还未说什么，岑远岚就怒了，咆哮道：“我大师兄不过是从你们手里救了一群无辜的妖兽，怎么就勾结妖界了？怎么就与百家为敌了？怎么就离经叛道了？”
　　那人闻言，嘲讽似的哈哈大笑，“你被你家大师兄保护的也太天真了吧？你以为这件事的意义只是救了妖兽这么简单吗？哈哈哈哈蠢货！”
　　岑远岚瞠目欲裂，胸腔震怒，“你——！”
　　“远岚。”衡衣淡淡开口，“凝神静气。”
　　“我不！”岑远岚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扭头看向衡衣，“大师兄！他们怎么可以……”
　　但他的话在看到大师兄的瞬间，猛地顿住。
　　衡衣的侧颜凝上了一层霜雪，那是岑远岚从未见过的冷意和决然。
　　“为了救一群非亲非故的妖兽，把自己的一生和前程都搭进去。衡衣，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那弟子撑起受伤的身子，神情快意地骂着。
　　叶无瑕眼眸一厉，拔出剑就想斩过去，却被衡衣的灵符定在了原地。
　　他眉心含怒，却又无可奈何地看向衡衣，“师兄！让我杀了嘴最脏的家伙！”
　　衡衣摇了摇头，轻声道：“无瑕，你转头看看他们。”
　　叶无瑕一怔，回头看向各个门派的弟子们。
　　这一眼，让他瞳孔一缩。
　　那些人的眼神和表情，都和那名辱骂衡衣的弟子一模一样。神一般的同步，同步到让他脚底生寒，心中顿觉恐怖。
　　他们全都是这么认为衡衣的。
　　就连度生宗门的师弟师妹们，此刻看他们大师兄的目光也是带着审视和奇怪，那是一种用着一丝莫名的优越感去看一位举止行为不合群的人的眼神。
　　叶无瑕惊觉此刻的天地似乎黯然成了灰色，人群中只剩下衡衣那一抹特立独行的白影，极其突兀，却又极其孤独。
　　可是……他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只知道，师兄是他的梦想，是他的信仰。
　　“师兄。”叶无瑕小心翼翼地看向衡衣，刚想向他表达自己的心意，却被度生宗门的弟子打断了。
　　有师弟和师妹开始劝阻衡衣：“大师兄快把妖物交给他们吧！宗主这么宠爱大师兄，一定不会怪罪你的！只要我们今天把那些逃走妖兽给抓回来就好了呀！”
　　叶无瑕胸腔一股气卡在了中间，怎么也出不来。


第一四五章-他的道法 
　　度生宗门的弟子七嘴八舌，把岑远岚和叶无瑕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我觉得这件事确实是大师兄做的不对，怎么可以放走那些妖怪呢？”
　　“大师兄，人与妖怎么可能平等啊？我从未听过这种言论……”
　　“大师兄，我们去和仙家道歉吧，大家都是同族修仙的，要以和为贵啊！”
　　“大师兄！”
　　“大师兄……”
　　本来有一小部分弟子还在保持沉默，但当他们看到度生宗门里的大部分师兄师姐们都倒戈站着了仙门百家面前，也纷纷出声应和。
　　其他门派的人见状，不由得面露得意，嘴里宽容道：“衡衣，现在道歉，并上交你手里的狐妖，将功补过和我们一起抓捕跑掉的那些妖兽，大家都可以当作没看见你今天杀了人。”
　　小狐狸抬头看向衡衣。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了衡衣。
　　良久，一声叹息，若有若无。
　　衡衣动了。
　　他抬起腿，没有理众人，头也不回往前走。
　　万籁寂静，空山鸟飞。众人神色各异，表情变化多彩。有眼神冷漠，有的面露嘲讽，有的愤恨不已，有的担忧害怕。但不约而同的，他们都死死地盯着眼前——
　　白衣道长抱着小狐狸，背影被夕阳拉的很长。
　　他的嗓音清澈，平静却坚定。
　　“虽千万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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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全回到了衡水山，衡衣面色才恢复了以往的温和。
　　小狐狸窝在他的怀里，大眼睛懵懂而纯净，此刻已然是魔怔一般地盯着衡衣，目不转睛。
　　它的瞳眸深处，有光。
　　衡衣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叹了口气，温声道：“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有精力看我。你叫我该怎么办才好……”
　　小狐狸奶气地哼唧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掌心，神情依恋。
　　它身上都是伤痕，头上的狐狸绒毛早被拔光，冰冰凉凉的，手感并不好，可衡衣心中却很暖，手掌触感柔软，这是一只活生生的小生灵啊。
　　他垂下眼帘，眉间温柔，轻声呢喃，“乖，别硬撑了，睡吧。”
　　一股柔和的灵力注入小狐狸的太阳穴，它缓缓闭上眼睛，沉沉入睡。
　　衡衣抱着小狐狸来到小竹屋，此时天已黑，入夜的秋风有些寒凉。
　　屋内并没有掌灯，想必玉青竹已经睡下。
　　衡衣本打算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却不料刚到门口，里面就传来玉青竹低沉温雅的声音，“阿衡，我没睡，你且进来。”
　　衡衣愣了愣，道：“好。”
　　他借着月光看清玉青竹的位置，“师尊，要掌灯吗？”
　　清秋微凉，但玉青竹上半身只袭了一件单薄的青衣，他静静坐着，长发铺散，懒懒地靠在美人塌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没有说话。
　　屋内极静，衡衣把小狐狸放在床上，用灵力慢慢给它治疗。
　　良久，才听到玉青竹叹了口气，轻声道：“点灯吧。”
　　衡衣点点头，单手一挥，烛台心蕊“噌”地被点燃，火焰摇曳，明光照亮了昏暗的小竹屋。
　　“师尊，这个亮度可以么……”他习惯性地去看玉青竹，却瞳孔一缩，怔在了原地。
　　玉青竹朝他看过来，肤色雪白，似乎是瘦了，下巴有些尖，愈发显得眼睛很大。
　　可是此刻，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失去了灵动，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黯淡无光。
　　衡衣声音微颤，“师尊，你的眼睛……”
　　玉青竹轻轻一笑，“慌什么？这只是后遗症，晚上虽然会失明，但白日里还是好的。”
　　衡衣抿唇，话说得极慢，“为什么，会这样？”
　　玉青竹神情安然，眉宇恬静，他弯了弯眼眸，语气清浅，“我这双眼睛，虽然只能窥视到几个命运的碎片，但也算是逆天之罪了，罪必惩。不过，阿衡应该为我感到庆幸，我失去的只是看见夜晚的权利。这惩罚并不重，已是上天恩赐。”
　　衡衣轻轻发抖，早已没有了感觉的舌头此刻竟忽然有些麻意，他舌尖抵住上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很沉静，“师尊的眼睛，弟子一定会想办法治好。”
　　“这么严肃干嘛？”玉青竹闻言，无奈一笑，“你们一个个的都想治好我的眼睛，我这个老人家甚是欣慰啊。”
　　衡衣困惑一愣，“我们？”
　　“先不说这个了。”玉青竹朝衡衣招招手，拍拍身下的美人塌，“阿衡，把那狐狸幼崽放到这边来，我看看它的伤势。”
　　衡衣听到玉青竹有办法救小狐狸，立马转移心神，有些紧张地抱起怀里的幼崽，小心翼翼放在塌上。
　　他抿唇稍想了一下，想和师尊解释这小狐狸的事情，“师尊，今天……”
　　玉青竹忽然摸了摸他的脑袋，闭上眼，轻声道：“阿衡，先不要讲话。我进你的神海里看下今日的记忆。”
　　衡衣点点头，一股醇厚的灵力包裹住他。
　　过了一会，玉青竹睁开眼，神情完全变了。
　　他眼中的莫测，衡衣没有看懂，“……师尊？”
　　玉青竹沉吟片刻，道：“一手画符，以剑结阵，御符咒与剑道竟然能结合运用是我没有想到的。阿衡，你很出色，比我想象的要出色的多得多。”
　　衡衣怔了怔，没料到师尊会说这个。其实，他内心对于自己救下百妖、得罪百家这件事，是很希望师尊能指点一番的。
　　即便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决定，可是这大荒无涂的寂寞感他好想希望有人能分享。毕竟这是他入仙途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孤独。
　　似乎猜到衡衣在想什么，玉青竹眼中闪过暗忙，他指了指身侧的小狐狸，声音又轻又缓，“非亲非故，你为什么救他？”
　　衡衣看了看昏死的狐崽，神情有些隐忍，“其一，我只杀穷凶极恶的妖怪。”
　　接着，他抬眸，对上玉青竹的目光，认真道：“其二，这天下既是众生之天下，那众生便皆有活在世上的权利，谁也没有资格剥夺。”
　　玉青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但是阿衡，人、鬼、妖三界千百年来的种族矛盾和观念差异不是你一句众生平等的大道理就能平复解决的。”
　　衡衣垂下眼帘，眉心轻蹙，“我……痛恨无故伤害人类的妖鬼，亦憎恶随性屠戮妖鬼的人类。”
　　玉青竹轻叹，“你的这些想法若是永远收进心里到还好，但若是付诸实践，真以一人之力介入人鬼妖三界之争，怕是三方都会得罪。”
　　衡衣怔了怔。
　　玉青竹的嗓音有些低沉，“阿衡，我最好的朋友曾经跟你有过一样的想法。”
　　衡衣缓缓睁大眼睛。
　　玉青竹忽然掩面，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三百年前，好友为此付出了生命。至死未悔。”
　　衡衣倏然攥紧指头。
　　玉青竹给他出了个选择，“阿衡，今日之事，你若是想全身而退，要么冷眼看着妖兽被人类虐杀而死，要么把所有看到你救妖兽的人都杀了。”
　　一股无助无力之感涌上心头，衡衣闭上眼，声音冷静的自己都觉得可怕，“师尊，这两样我都做不到。”
　　玉青竹语气残忍，“阿衡，你救不了所有的。”
　　衡衣盯着小狐狸的睡颜，沉默无言。
　　小竹屋里突然陷入了安静。
　　玉青竹打量他许久，“怎么，不说话了？”
　　衡衣垂眼，指尖轻颤，低声道：“抱歉，今日是我第一次杀人，还有些不太适应。”
　　玉青竹停顿了一下，“总会有第一次的。”
　　衡衣轻轻点点头。
　　玉青竹没有安慰他，但这一番谈话下来衡衣没有那么茫然了。玉青竹的每一句，都让他更为坚定自己的信念。
　　“弟子多谢师尊点悟。”
　　玉青竹叹了口气，“带小狐狸去后山枫林里泉疗吧。那温泉是我用百年灵力化成，泡个七天左右，它所有的伤都会好。”
　　衡衣拜谢，“好。”
　　他抱着狐狸幼崽去了。
　　玉青竹独自靠在美人塌上，摸了摸自己半瞎的眼睛，“虽千万人吾往矣吗……”
　　为人师者，不是给弟子一个该怎么做又必须要做什么的答案，而是尽力留出余地让他能有探寻和选择的机会。
　　探寻浩瀚天地与万千道法，最后选择出真正属于自己的道。
　　“也好。”
　　“挺像。”
　　……
　　衡衣在温泉旁守了一个晚上，小狐狸的伤势果然被泉疗减轻了不少，等到五更之后，天蒙蒙亮，他便抱着昏睡的小家伙回了小竹屋。
　　玉青竹睡了一觉已经醒来，他换好衣服，去山下买了些早点，坐在塌上慢悠悠地喝茶。
　　衡衣一进来就看到桌上的红油面、冰凉粉、桂花糕，香醇的豆浆味飘荡在空气里，他惊喜，“师尊。”
　　玉青竹将茶杯放在桌上，温声说，“来，吃早膳。”
　　衡衣点点头，轻柔地抱着小狐狸坐下。
　　他看向玉青竹，见到师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灵动，不由得松了口气。
　　师徒两人用完早膳，衡衣施了个清洁术把桌面收拾干净。
　　玉青竹看了看他发青的眼袋，叹了口气，道：“你先去睡一会儿，这小狐狸崽子我帮你看着，下一次泉疗便等到日落再带它去吧。”
　　“好，劳烦师尊了。”衡衣点头，正准备起身。
　　原本沉睡的幼崽却猛地睁开了狐狸眼，面露凶光，狠狠地咬住了衡衣的手。
　　“嗷呜！”
　　突生变故。


第一四六章-卿衣初吻 
　　“啊。”衡衣惊呼，手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僵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尽力控制住自己条件反射想甩出去的手，生怕一不小心弄伤这小家伙。
　　小狐狸刚刚做了噩梦，梦见了被人类道士虐打的一个月。
　　那些暗无天日里，它每次都被虐待得昏死过去，然后又被折磨到痛醒，所以睁开眼的瞬间便见人就咬，形成了自我保护意识。
　　此刻，狐狸幼崽醒来后神志不清，凭本能死死地咬住面前的东西，浑身颤抖，戾气深重，情绪很不稳定，压抑而恐惧。
　　它浑身不停地颤抖着，喉间发出呼噜呼噜的喘息声，呼吸困难，全身的绒毛炸立起来，弓着背，进入防御状态。
　　衡衣闷哼一声，“唔……”
　　这小家伙的牙齿好生锋利。
　　“阿衡！”玉青竹见衡衣的手被小狐狸咬出了血，不由一急，想要施法拉开他们。
　　“师尊我没事。”衡衣摇摇头，“别用灵力，会伤到它的。”
　　玉青竹动作一顿，抿唇，“这狐崽子凶戾，攻击力很强，你的手会……”
　　“无碍。”衡衣还是摇摇头，他伸出另一只没被咬住的手，轻轻抚摸着怀里因梦魇而受惊的狐狸幼崽，一下又一下，轻柔极了，“别怕，别怕……没事了，现在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小狐狸身子颤抖了几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可怜兮兮的。
　　慢慢的，它狰狞的表情在这温柔的呢喃里放松下来，尖锐锋利的牙齿缓缓松开。
　　衡衣一遍遍安抚它，“莫慌，不怕，放松，放松，对，就这样……乖。”
　　小狐狸眼里逐渐恢复了清明，它呆呆地看着衡衣那只被咬的流血的手。
　　衡衣叹了口气，把它更温柔地搂紧。
　　小狐狸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伤口，狐狸眼里满是慌乱和心疼。
　　感受到了小家伙的自责，衡衣温声道：“我没事，莫慌。”
　　小狐狸朝他软软地叫了一声，用脑袋拱了拱衡衣的衣襟，讨好又撒娇。
　　玉青竹帮衡衣清理好伤口，“好了阿衡，你歇息，它交给我看着吧。”
　　衡衣点点头，轻轻捏了捏小狐狸的肉爪子，浅笑，“乖。”
　　幼崽的眼神瞬间一亮，依恋地凑近他的脖颈，吸了吸鼻子。
　　玉青竹再三催促下，衡衣去隔壁休息了。
　　小狐狸弱弱地叫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走出去的那个门口。
　　良久。
　　“回神了。”玉青竹轻轻挑眉，“背影都消失了，还盯着呢？”
　　小狐狸耳朵委屈地耷拉下来，眼眶微红，瞳眸有些湿润，趴下来把自己蜷缩在美人塌上，一动不动了。
　　“别自责了，阿衡没有怪你。唉，这本就不是你的错，生于乱世，陷于妖兽与人类之争，是非对错，都是无可奈何的。好啦，别伤心了，我给你奏一曲放松心情吧。”
　　玉青竹坐在古琴边，自顾自地弹了起来。
　　小狐狸的身子窝成了一团小小的雪绒球，它听着曲子，狐耳动了动，缓缓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衡水山竹林摇曳，漫天的枫叶飘散而落，宁静悠远。正是午后，美人曲水流觞，狐崽卧榻浅眠，与世长安。
　　玉青竹弹完一曲，见他的一首高山流水之乐竟把这幼崽给催眠了，眉毛不由得一抽。
　　小狐狸睡颜憨甜，蓬松柔软的狐尾盖住自己的小身体，呼吸缓慢，很是乖巧。
　　静默一瞬，玉青竹叹了口气，侧头望向竹林远山，眉宇间染上了一抹忧虑。
　　成渊，已经消失三个月了。
　　自从那晚一别，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日落之时，夕阳西下。
　　小狐狸悠悠醒来，却发现眼前有一张放大的美颜，它惊吓地嗷呜一叫，嗖地跳起来，浑身狐狸毛竖立。
　　玉青竹连忙后退几步，生怕它把他给咬了。
　　“嗐嗐，悠着点，你那牙齿锋利得都能啃钢了，我这一身细皮嫩肉的可经不住。”
　　小狐狸眨眨眼，睡意过去，眼睛恢复清醒，后退了几步。
　　“别紧张。”玉青竹笑眯眯地指着自己，“我是好人。真的。”
　　小狐狸尾巴竖立起来，一歪脑袋，打量着眼前的青衣人，它鼻尖微动，嗅了嗅。
　　这人身上有白衣道长哥哥的气味，是哥哥亲近的人。
　　小狐狸神情放松下来。
　　玉青竹观察着它，笑道：“是吧，我是好人。”
　　小狐狸抬眸看着玉青竹，轻轻点了点头。
　　一人一狐相继无言，小竹屋安静下来。他们大眼瞪大眼，比谁的眼睛大。
　　玉青竹咳了咳，忽然上前举起小狐狸，眯起眼睛打量它半晌，若有所思道：“你就是我在太初天眼里看到的那个变数？有点不一样呢。”
　　小狐狸一惊，狐狸眼瞪得圆润。
　　玉青竹的修为高，它又受了伤，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抓住了。
　　小狐狸浑身僵硬，不敢乱动，怕自己又不小心把青衣人给咬了，白衣道长哥哥知道后会生气。
　　玉青竹戳了戳它的狐尾，给了个建议，“你这尾巴的颜色得藏一藏啊，以后若是学了幻化术就弄成白色吧，降紫色也太招摇了，上三界凡是有点眼界的人都能猜到你的身份。”
　　尾巴被戳，小狐狸哼哼唧唧，一只爪子啪地一下打在玉青竹的脸上。
　　“好狠，差点破相。”玉青竹嘟囔一声，捏住小狐狸的肉爪子，“你这家伙现在的样子跟两百年后也相差太大了。”
　　他一点也不客气地拎起小狐狸的后腿，像拎烤鸡一样左右翻转，仔细观看起来，“两百年后令上下三界都闻风丧胆的妖孽，现在居然是个……”
　　说着说着玉青竹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是个呆萌可怜的小狐狸啊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个仙了。”
　　小狐狸很不喜欢倒立的姿势，它呲着乳牙，朝玉青竹低叫了一声，表示抗议。但奈何刚睡醒的声音又奶又萌，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
　　衡衣休息饱了，此时走进竹屋，恰好看到师尊把小家伙这么当玩具摆弄，他无奈又为难，“师尊！它还这么小，你动作温柔些……”
　　玉青竹挑了挑眉，晃了晃手里的狐狸幼崽，“不过是倒个立，这家伙的生命力可比你想的要顽强多了。”
　　衡衣被他这随性的动作吓得魂都飞了，一想到幼崽还受着伤，连忙从玉青竹手里解救出小狐狸。
　　小狐狸被他抱进怀里，水灵的狐狸眼睛转了一圈，奶凶地瞪了一眼玉青竹，然后往衡衣衣襟里钻，整只小身子都缩进去，可怜兮兮地呜咽一声，开始抽泣。
　　玉青竹：“？？？”
　　他也没怎么它吧……怎么就哭了？
　　衡衣瞬间就心疼了，小狐狸软软的，脆弱成这样，师尊居然能这么狠心。
　　他抬眸，控诉地看了一眼玉青竹。
　　玉青竹：“……”
　　行吧，他懂了。
　　呵，狡猾的狐狸崽。
　　衡衣轻柔地抱着小狐狸，低言细语地安抚着它，动作温柔地撸着狐狸毛。
　　小狐狸惬意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玉青竹支着脑袋，满眼兴味地望着这一人一狐，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看了一会，他垂下眼帘，捂住半只太初天眼，似是叹了口气，又好像没有。眸光里闪动着某种情绪，叫人看不懂，也没人看见。
　　“终于放心了。”玉青竹轻声呢喃，“真般配啊……”
　　衡衣看了看天色，准备给受伤的小狐狸进行泉疗。
　　但意外的是，原本乖巧的幼崽看到水的那一瞬间，竟然嗷嗷惨叫，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衡衣愣了愣，“此泉是灵力化成，很温暖的，别怕。”
　　小狐狸挣扎着，尾巴止不住地摇晃，大眼睛里满是惊慌，不停地往衡衣怀里缩，显然是不想进入泉水里。
　　衡衣垂眸看着小狐狸发抖的耳朵，抿了抿唇，他大概能猜测到这幼崽之前应该是被那些道士和修士按着脖子压进水里，水刑虐待过。
　　想到此，他长睫颤了颤，手下愈发轻柔地抚摸小狐狸的受惊抖动的小身体，想试图安抚它。
　　可幼崽的伤太严重，必须要泉疗才能根治。心中虽然焦急，但他又不敢弄伤它。情急之下，衡衣只好求助玉青竹，“师尊，怎么办，它怕水……”
　　玉青竹懒懒地躺在温泉外的青石上，嘴里含着小青草，手中把玩着竹叶，听到爱徒为难又疼惜的语气，他有些吃味，“阿衡，你怎么也不疼一疼为师呀！真是新人送旧人，有了狐狸忘了师父。”
　　衡衣无奈，“师尊。”
　　“好吧好吧。”玉青竹哼了哼，“不就是不想洗澡吗？为师教你怎么治他，一招包准。”
　　衡衣满眼希冀。
　　玉青竹坐起来，笑吟吟：“你亲一亲他就好了！”
　　衡衣：“……”
　　小狐狸懵懂地抬起小脑袋，看了看愣在原地的白衣道长哥哥。
　　“这有什么的？”玉青竹见衡衣的表情，撇嘴道：“小孩子不想洗澡，你哄一哄就好咯，亲亲抱抱举高高嘛，很有效的。”
　　“方法教给你，我要去补美容觉了。”他起身，拂了拂衣服上的枫叶，“不打扰你们，回见。”
　　枫林寂静，温泉水雾朦胧。
　　衡衣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师尊讲得似乎挺有道理的？
　　他望着小狐狸嫩粉的嘴，愣了几秒。心道，好像很软的样子，这一瞬间，衡衣想起了年幼时，他还没失去味觉，曾经吃过的棉花糖……
　　甜甜的。
　　鬼使神差地，衡衣微微俯身，亲了一口。
　　两唇相贴。
　　小狐狸缓缓睁大眼睛，呆住了。


第一四七章-枫林共浴 
　　衡衣亲完，感觉到怀里的小家伙安静了下来，他欢喜一笑，师尊说的果然没错。
　　哄崽，亲亲抱抱举高高最有效果！
　　小狐狸终于肯进入温泉里疗养了，衡衣松了口气。
　　清秋午后的的风透着凉意，他摸了摸自己单薄的道袍，又看了看冒着热气的池子，他想了想，便褪下衣衫，抱着小狐狸下了水，一起泡温泉。
　　温暖的水包裹住身体，浓厚的灵力汇聚到伤口处，慢慢治愈。衡衣喟叹一声，对小狐狸道：“唔……很舒服吧？”
　　小狐狸眨眨眼睛，两只爪子像被定住了一样，老老实实地放在美人的锁骨上，一动不动。
　　衡衣轻笑一声，揉了揉它的脑袋，“你怎么这么僵硬呀？”
　　小狐狸神情呆呆，粉.嫩的鼻子上还挂着水珠，毛绒绒的狐狸毛已经被泉水打湿，大眼睛水灵灵的。
　　衡衣被它这萌样子逗笑了，捏了捏搭在他锁骨的肉爪子，低低一笑，“好软。”
　　小狐狸很小很小声地唧唧叫，狐狸耳朵红了。
　　这灵泉最中央的灵力最醇厚，疗伤效果也最好，衡衣抱着狐崽往里走了一点，一边询问，“伤口还疼吗？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随着水的流动，小狐狸后蹄的两只爪子没踩稳，身子往下滑了点。衡衣连忙抱紧他，握着小狐狸的肉爪放到他的腹部，柔声道：“踩稳了。”
　　他的身子清瘦，腹部紧实，腰细且白，人鱼线条流畅又性感，胯骨被泉水隐约盖住，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欲，不动声色的纯。
　　小狐狸身体更僵硬了。
　　来到灵泉中央，这里有一块巨大的白玉暖床，床身被水浸润淹没，衡衣慢慢坐下，身体潜入温泉里，靠在白玉床上正好能露出肩膀。
　　他选了个能让一人一狐都被灵水流过浸润的位置坐好，垂眸问怀里的小狐狸，“这样的姿势舒服吗？”
　　小狐狸的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弱弱地点了点小脑袋，狐耳轻颤。
　　“来，尾巴抬一点。”衡衣撩起泉水，给狐崽清洗身体的每个部位，他有些惊讶，“原来你是男孩子呀。”
　　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公狐狸。
　　狐耳颤的越来越来厉害。
　　衡衣轻柔地捏着它的狐尾，缓缓地按压，尽量让灵泉的灵力都渗透进小狐狸的伤口里。
　　“嗯？”他捏到一处，却发现小狐狸软软地啜泣一声，整只狐身都泛起淡淡的红晕，衡衣一愣，稍稍想了想，“敏感部位？”
　　小狐狸的尾巴抖了抖，不停地左右摇摆。
　　衡衣觉得可爱，便继续撸它的狐尾。
　　忽然，小狐狸侧头开始舔衡衣的脖子，把他逗弄的连连喘息低笑。
　　“别，别弄这里，痒……”美人细细轻喘，漂亮的眼尾向上卷翘，蝶翼般的长睫被雾汽浸润，眸子里一片氤氲，似春水荡漾。
　　小狐狸痴痴地盯着美人的容颜和他醉人的神情，舔地更卖力了。
　　衡衣痒的笑个不停，他脖子敏感脆弱，被舔到的部位有一股细微电流般的酥麻，大脑晕乎乎的，不一会就双颊酡红，美眸含水。
　　这模样不知是被这池子里的暖热给醺的，还是喉结上被舌尖舔着的触感给激的。
　　小狐狸找到了门路，嘴下动作愈发熟练，甚至还把衡衣的喉结给含住了。
　　“嗯……”衡衣扬起修长的颈脖低低呻.吟，实在受不住这种感觉，但又不忍心用力气强硬地推开小狐狸，毕竟它还受着伤。
　　于是，他挠了挠狐崽的软肚子，想让它停下来，“不，不要了……我不行了呜。”
　　小狐狸的肚子突然被挼，不由得停住了嘴里的动作，衡衣连忙把它举过头顶，“举高高，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狐崽眨眨眼，腾空的感觉让它忍不住唧唧叫了几声，爪子在空中抓了抓，却碰不到温香软玉了。它委屈地低下脑袋，垂眸望着浴中的美人，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瓣。
　　半晌，在美人哀求的水眸里，它才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不闹了。
　　衡衣松了口气，又把小狐狸往上举了举，让小家伙在空中玩了个尽兴，才重新把它抱进怀里。
　　进行下一个步骤，清洗狐耳。
　　小狐狸扭过头，蓬松的狐尾把狐耳给盖住，不想让他摸了。
　　衡衣想了想，俯下身子又亲了亲小家伙的嘴巴，试探又讨好地问，“乖乖，小祖宗，给我摸一摸？”
　　他的嗓子被暖泉泡的愈发温柔，清澈而磁雅。声音传到了耳朵里，狐耳又忍不住竖立起来，兴奋地轻轻颤抖。
　　小狐狸的鼻子一红，妥协了。
　　衡衣眼眸亮盈盈，欢欢喜喜地继续撸狐狸。
　　手感真好。
　　又软又暖的，还会奶叫，活灵灵的小生物，虽然皮但也乖，他好喜欢。
　　十月清秋，红枫浓醉，美人戏狐，温泉共浴。
　　……
　　经过一番软磨硬泡，待日落之时，一人一狐终于清洗完了。
　　刚回到小竹屋，就听到一声爆炸声。
　　衡衣一惊，是师尊的炼丹炉！
　　他连忙跑过去，正好遇上了从屋里走出来的玉青竹。天水之青的衣服染上了炉灰，黑漆漆的污渍粘在脸上，柔顺的墨发此刻也炸成了爆米花。
　　玉青竹被烟味呛得一边翻白眼一边咳嗽，“咳咳咳，毁形象毁形象，还好没叫阿渊看见……”
　　衡衣把小狐狸放到地上，小家伙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许多，能自己走了。
　　他急忙上前扶住玉青竹，“师尊，怎么又炸了？”
　　“别碰，我身上脏，待会得去洗个澡。”玉青竹摆摆手没让他扶，叹了口气，“都快要最后一个步骤了，眼看马上就要把这丹药炼成，他丫的居然给我炸了！”
　　说着，他怒了起来，单手一扯一挥，直接撕掉了自己脏兮兮的外袍，身上只留一件里衣，动作很是潇洒，语气也很是狂放，“真是气死老子了！”
　　“……”衡衣：“咳咳咳。”
　　虽然过去一百多年早已习惯了师尊炸炉子和爆粗口，但此刻一听还真是有些久违。
　　“你怎么也咳嗽了，我身上的烟味很大？”玉青竹睨了他一眼，抬起胳膊嗅了嗅，“外袍都脱了，不该有味道了啊？”
　　衡衣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青衣外袍，给玉青竹披上，“师尊，快入夜了，别着凉。”
　　玉青竹甚是感动，“徒儿有心了……”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衡衣的脖子。
　　衡衣被他这目光看得毛骨悚然，“师，师尊？”
　　玉青竹猛地握住衡衣的肩膀，把脸凑近，眯起眼打量，“脖子怎么回事？怎么红了？”
　　“红了？”衡衣愣了愣，反应过来，“难道是被小家伙舔红了……”
　　玉青竹猝然抬眸，额头差点碰道衡衣的下巴，脸沉了下去，“舔？不止吧，这红印我看像是咬出来的。”
　　而且还是又吻又咬。
　　这时，小狐狸扒了扒衡衣的小腿，奶里奶气地哼唧叫唤，求抱抱。
　　玉青竹瞪着这狐崽，“阿衡！这小畜生刚刚对你做了什么？”
　　“唉，师尊你别骂它，乖乖很懂事的。”衡衣抱起小狐狸，困惑地看向师尊，“对了，什么做什么？”
　　乖乖是他对狐崽的小名称呼。
　　小狐狸用脑袋蹭了蹭衡衣的衣襟，想要钻进去，很是黏人。
　　衡衣拍了拍它的小屁股，让小家伙安静下来。
　　玉青竹这一看，桃花眼瞪得圆滚滚。不就是进行个泉疗吗？这小畜生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嚣张？说好的怕水怕洗澡呢？这一脸的春色和满足，我看到是很享受啊，哪里像是恐惧泉疗的样子？
　　骗子狐狸！
　　他又气又急，“为师是过来人，你那脖子上的痕迹明明就是……”
　　衡衣歪了歪头，眼神更加疑惑了，“过来人？”
　　玉青竹一噎，“……没什么。”
　　看着爱徒纯纯的，不，是蠢蠢的神情，他揉了揉太阳穴，换了个说法，“阿衡，你是怎么哄他洗澡的？”
　　衡衣老实道：“按照师尊的方法，亲亲抱抱举高高。”
　　小狐狸舔了舔嘴，神情餍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让道长哥哥帮它揉肚肚。
　　衡衣无奈一笑，嘴角宠溺，手下撸着狐尾一会儿，又去按捏狐肚，肉乎乎，软绵绵。
　　玉青竹忽然眉心一扭，眼角抽搐，脑中灵光一闪，试探地问，“阿衡，你……亲了它哪里？”
　　衡衣垂眸专注地撸着狐狸，答道：“嘴。”
　　玉青竹：“……”
　　玉青竹：“！！！”
　　玉青竹脸一会白一会紫，“我只是让你亲亲它的额头或者脸，当作安慰一下，你怎么就亲嘴了？”
　　衡衣一呆，抬起头，有些茫然，“啊？”
　　玉青竹急得跳脚，眼神像是儿子被占了便宜的老爹，表情狰狞，但配上他那一头爆炸发型和漂亮的桃花眼，到不显得可怕，反而是有些精灵搞怪。
　　“怎么就亲嘴了啊！”他百思不得其解。
　　当时只是想适当地撮合一下他们，才说出那样哄洗澡的方法，但这两位居然不按部就班地从亲脸蛋来开始，而是一上来就亲嘴和脖子，搞的这么刺激？
　　谈感情不是应该循序渐进吗？不是应该一点点地培养亲密度吗？进展的这么快是要做什么！
　　玉青竹：“？？？”
　　一想到自己养了这么久的白菜被狐狸拱了，玉青竹一股气噎在胸口，感觉到了窒息。
　　虽然早在太初天眼里看到了这一人一狐的未来，也用卦算出他们有着命定情缘，是天作之合的道侣，可现在他真的好酸……
　　他的宝贝徒弟啊！
　　天要下雨，徒弟要嫁人……日了！


第一四八章-济度众生 
　　玉青竹实在是没想到自已的一次有心撮合会让这两位迷迷糊糊地差点上本垒，他越想越觉得后悔。
　　以后再也不插手徒弟的姻缘了！
　　天作之合的道侣哪需要他引导，人家本就互相吸引，彼此注定都会被对方迷得神魂颠倒。
　　玉青竹脑中一骨碌想了许许多多，最后他想通了，也自闭了。
　　他无奈拍了拍衡衣的肩膀，做出最后的挣扎，“为师给你个告诫，你还是少宠他一点比较好，小心日后腰痛。”
　　衡衣：“？？？”
　　在徒弟迷惑的目光下，玉青竹去洗澡收拾了，他很气，一是因为自己养的崽不争气，二是因为炼的丹药失败了。
　　这百年来，他一直寻找着治疗衡衣味觉的药方，不停地试验，眼看终于快要成功，却又不知道哪里出了什么差错，到最后一个环节时丹炉内忽然灵气不稳，导致爆炸，炉子四分五裂。
　　虽然衡衣从来不说失去味觉是什么样的体验，但随着玉青竹的眼睛渐渐地失明，他也慢慢明白了那种感觉，心中颇有体会。
　　人类若无味觉，不只是痛苦二字就可以简单概之的。舌尖无味，身体无趣，心中无聊，汇聚在一起就成了活在这世上的无尽绝望。
　　就像失明的人眼中没有了色彩，失去了世界，徒留空寂的黑，只剩下无助的暗。
　　玉青竹叹口气，丹炉已炸，如今只能重新配材料了，他准备在夜幕降临前重新拟一份方子。
　　一连几天，一师一徒一狐都在衡水山上生活着，有时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有时在一起用膳听课的。
　　最近，让衡衣很开心的是，自从上次共浴后，小狐狸再也不怕水了。
　　它反而很期待每一次的泉疗。
　　这天，沐浴完，身子还酥软着，衡衣只袭一件宽松的浴衣，姿态慵懒地坐在红枫树下弹琴，小狐狸窝在在枫叶丛里，目光亮晶晶地望着他，满眼的痴迷。
　　待一曲弹完，狐崽嘴里叼着它在枫林里找到的最美的一片枫叶，送到了道长哥哥的面前。
　　赠红枫，表爱意。
　　小狐狸小心翼翼地伸开爪子，试图爬到衡衣的腿上，但奈何平衡性不好，摔了个一屁股蹲儿。
　　衡衣被小家伙笨拙的动作逗得嫣然一笑，轻轻抱起它，开始撸狐狸尾巴。
　　看到它嘴里含着的枫叶，他眼眸闪过惊讶，接过小狐狸送的红枫，他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好看，谢谢。我很欢喜。”
　　小狐狸羞赧垂眸，不知怎么去回应。
　　“要不要再听几首曲子？”衡衣挠了挠它毛绒绒的脖子。泉疗效果很好，狐崽的绒毛渐渐长出来了，手感不错。
　　小狐狸点点头，大眼睛抬起来，对他涩然一笑。
　　“噗，好呆，可爱。”衡衣忍不住亲了亲它的狐耳。
　　又弹了两曲子，和小狐狸玩了一会，全身慵懒的不行，他靠着枫树渐渐睡着了。
　　小狐狸眨了眨眼睛，抬起肉爪子，试探地按捏衡衣的脸。
　　见人真的意识沉睡了，它舔了舔嘴，坐起来挺直身子，伸长脖子凑到衡衣的唇瓣，偷偷落下一吻。
　　偷吻成功，狐崽痴痴地笑。
　　衡水山上，红枫树下，埋藏着一个两百年的秘密。这一吻，动了谁的情，又妄了谁的痴。当沦陷经年，蓦然回首后，才惊觉这是伴他一生的执念，是年少就种下的倾慕。魂牵梦绕，割舍不掉。
　　……
　　清秋，醉人。
　　七日，转瞬。
　　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衡衣很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七天，他尽可能地多陪陪玉青竹，多撸撸小狐狸。
　　但流水淙淙，时光匆匆。
　　最后一个晚上。衡衣等到小狐狸和玉青竹都睡着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小竹屋，御剑离开衡水山。
　　衡衣一直都知道，自己其实是个懦弱的人，有了在意的人便就有了羁绊。他会产生留恋，会不自觉地依赖，等这股感情深入了骨髓，就再也离不开了。
　　可是这世间还有许多他要做又必须做的事情，他是衡水山的散修者，亦是度生宗门的大师兄。
　　衡衣闭上眼，心中默念，师尊，乖崽。
　　如果可以，请等他回来。
　　等他找到自己的道法，等他完成这些人间尘事……倘若那个时候他还活着，便回来找他们，从此归隐衡水。
　　白衣道长的身影消失在了天幕中。
　　竹院里，小狐狸趴在玉青竹肩上，盯着那个方向，目光专注，久久不动。
　　肩膀好酸啊，玉青竹回神，无奈侧头，“你这家伙是除了阿衡之外的人，都不能抱你吗？”
　　小狐狸抿了抿嘴，低低嗷呜一叫。
　　玉青竹叹道：“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啊。但那又能怎么办……”
　　他摸上自己快要全瞎的眼睛，声音很轻，“太初天眼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我无法再动用它的能力。”
　　“现在，我如同一个废人。”
　　不过还好，还好没有让衡衣和成渊知道这件事。
　　他们的处境那么难，他怎么可以去耽误他们。
　　玉青竹闭上眼，终于不再忍耐这两只不稳定的眼球，他收回控制它们的法力，任由太初天眼释放着仅剩下的一丁点灵力，直至尽末。
　　他如濒死的仙鹤，扬起颈脖。
　　瞳眸，骤然碎裂。
　　玉青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珠子消失了，只留下两个空洞洞的眼眶。
　　鲜血从他的眼角流下来，流过白皙的脸颊。
　　玉青竹勾起唇。不错，够痛。
　　这种感觉他已经期待了三百年，今日终于能畅快又清楚地感受到，他真的很满意。
　　他，解脱了。
　　天道，再见。
　　责任，再见。
　　天生就有能够窥探天道的能力，他是幸运的，但同时也是痛苦的。
　　玉青竹低低喟叹，仰头感受着血水留过皮肤的触感，他的神情沉醉。
　　小狐狸见状，慌乱地惨叫，连忙抬爪按了按他的眼睛，学着衡衣之前给玉青竹按摩的样子，揉了揉，试图减轻他的疼痛感。
　　玉青竹噗嗤一笑，道：“原来你也会关心阿衡以外的人啊，还算有良心。”
　　他止住小狐狸的动作，温声道：“好了好了，不用忙活啦，我这把老骨头是不行了，以后这天下就是你们年轻人的主场。”
　　小狐狸眉宇含忧。
　　玉青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他反而很幸运，因为在太初天眼的破裂的前夕，他把计划里的最后一环给补上了。
　　剩下的，他就要用时间和岁月来赌，赌一个逆天改命的结果。
　　玉青竹忽然垂眸看向小狐狸，虽然他此刻已成全瞎之人，眼皮只能静静阖着，但眉宇却被月光照的极亮，那是从心底发出来的火焰。
　　他以往调笑嘻哈已经完全消失了，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锦卿，拜我为师吧。”
　　“做阿衡百年后唯一的师弟，待我不在这世间，陪他往后余生。”
　　“保护他，疼惜他，信任他，永远真诚，永远怜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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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衣回到度生宗门，却发现原本对他尊敬有加的师弟师妹们神情都变得很奇怪，他们的目光带着审视、不安、或是冷漠，没有和以往一样见他回来就簇拥上去。
　　他心下一沉，自己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那些被衡衣得罪的门派弟子回到宗门后，纷纷添油加醋地告状，众宗主和长老们听后大怒不已，齐齐去找上度生宗门理论。
　　衡衣的行为和想法离经叛道，确实触怒了他们的原则。而且同时，众仙家还有些忌惮他这惊为天人的修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度生宗门一家独大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这样下去，百家齐放的局面，危矣。
　　好不容易抓住了这天下第一宗的把柄，仙门百家一鼓作气把衡衣告上了度生殿。在大殿内争讨了七天七夜，叶笃生无可奈何之下，终于决定了公开审判衡衣。
　　度生宗门弟子们听闻后，慌慌张张地赶到审判的广场，他们知道宗主一向宠爱大师兄，但这次局面为难，该怎么护住大师兄啊！
　　可是，令师弟师妹们没想到的是，叶笃生这次，却没有站在衡衣这边。
　　衡衣回到度生宗门后，迎来的是宗主和仙门百家的质问。
　　他单膝跪在度生殿前，“请宗主责罚。”
　　叶笃生站在长长石阶之上，俯视着自己的大弟子，声音威严，“你可知错？”
　　衡衣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石梯，“弟子不该擅离职守，疏忽于山塘古镇的任务，导致师弟师妹们没有按时上交功德点。”
　　叶笃生掀了掀眼皮，“还有呢？”
　　衡衣继续道：“弟子杀了人。”
　　叶笃生忍着怒气， “还有呢？！”
　　衡衣抬眸，面色沉稳，“没了。”
　　叶笃生再问：“没了？”
　　衡衣面无表情，语气沉静，“没了。”
　　叶笃生猛地抽出仙剑朝他狠狠一劈，阵阵轰隆巨声响起，衡衣身后的石柱顿时四分五裂。
　　尘烟四散，弟子们连连退后，齐齐看向宗主。
　　只见，他们的叶宗主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怒火，冲天而起，“孽徒！跪下！”
　　衡衣的后背被掉下来的石块砸中，闷哼一声，他单膝变双膝，跪在了凹凸不平的仙门广场上。
　　“我问你，我这都百年教了你什么？”叶笃生深吸一口气，眉间混着黑气与戾气。
　　衡衣答道：“济度苍生。”
　　叶笃生面色冷酷，“那你这次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放走那些妖兽？”
　　衡衣答道：“济度众生。”
　　叶笃生一愣，神情僵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第一四九章-戒尺之罚 
　　他气笑了，目光冷森森地望着衡衣，一字一顿道：“伤害同道之人，放走异族妖兽。”
　　“这叫济度众生？你是魔怔了吗！这是哪里来的歪门邪道？！你听听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大逆不道！”
　　“罔顾人伦！”
　　“离经叛道！”
　　“可笑可笑！”
　　每一个字都打在了衡衣心上，他的身子僵硬无比，声音却依旧平静，抬眸直视叶笃生，“弟子敢问宗主，何为苍生？何为众生？”
　　“居然问这种蠢问题？”叶笃生有些不屑，冷冷地睨着他，斥责道：“你这些年都学了什么？苍生即是众生，众生就是天下百姓，天下所有的人类！我们的责任就是保护他们，济度他们！”
　　此话一出，众人感觉袭来了一股浩然正气。
　　其他门派的宗主和长老抚掌赞叹，“叶宗师所言甚是啊！”
　　度生宗门的弟子们面露仰慕，他们的宗主真乃是一代侠义仙师！
　　万籁的赞同和敬仰中，衡衣却摇了摇头，否定道：“不对。”
　　叶笃生面色一僵，喉间梗塞，十分不悦地看向跪着的大弟子。
　　他的首徒居然在他万众瞩目时打了他的脸。
　　弟子们有些着急，大师兄真是被魔障了！宗主的这句话明明一直都是他们度生宗门的传承理念，怎么就不对了？济度天下黎明百姓是修真者都该明白的道理。
　　在场的其他门派长老和各大宗主齐齐看向衡衣和叶笃生，目光带着审视，在他们师徒之间打量，是看好戏的神情，“哪里不对？”
　　忍着心中的阴暗和怒气，叶笃生抬了抬下巴，俯视衡衣，端着宗主大气的姿态，语气严厉，“莫要胡言！”
　　“人非众生。”衡衣却继续摇头，他跪着的背影挺立，温声道：“众生即是万物生灵，万物生灵即是人鬼妖。”
　　“所以，众生即是人、鬼、妖。”
　　此言一出，全座哗然。
　　惊世之言，惊涛骇浪。
　　仙门百家的上位者互相对视一眼，杀意尽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人鬼妖三界的种族之争日渐白热化，矛盾不停地增加，人杀鬼，鬼害人，妖吃人，人虐妖，妖鬼一流，不入正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怎可与人类同为众生？！
　　这个衡衣仗着自己的天资修为绝顶，还未飞升就敢如此肆意妄为，想要霍乱百年修真大道，实在是天理不容，其心可诛！
　　而度生宗门上下也是同百家一样的想法，弟子们对衡衣的期待一直都是：“大师兄一定要斩妖除鬼！带领我们保护人间！”
　　此刻的他们实在无法接受，“天啊……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言论。大师兄疯了吗？！”
　　“我妹妹就是被鬼附身害死的！所以我才来到度生宗门，想要学会除鬼之术为妹妹报仇，大师兄这等言论真是让我心寒不已！”
　　“大师兄你糊涂啊！糊涂！”
　　叶笃生直接就雷霆大怒，指着衡衣气得颤抖，“混账东西！拿我的戒尺来！”后一句话是对边上弟子说的。
　　此时，岑远岚被派出去支援做任务还未归来的喻寻和白舞，叶无瑕因为之前百家讨伐时，在大殿上替衡衣说过话，而被叶笃生关了禁闭。
　　叶笃生现在身边站着的弟子是他提拔上来的新秀。
　　那弟子睁大眼，不敢相信最宠爱大师兄的宗主居然要罚打大师兄！
　　“愣着做什么？”叶笃生眯起眼，泛着冷光。
　　那弟子见宗主脸色的可怖，是认真的，他赶忙去拿戒尺了。
　　这戒尺是用仙铁制成，长五尺，重达千斤，专门用来惩罚犯了大忌的弟子，以往很少是会拿出来用的。因为这戒尺不是一般的刑具，而是一种法器，它具有雄厚的灵力，打在人身上虽然不会留下疤痕，但却能让此人筋脉俱断，修为倒退百年。
　　更别说被那重斤捶打的痛楚是非寻常修真者能忍受的，有的人体质弱一点，甚至打一尺便可致命。十尺以内必终身残疾。
　　众弟子见到那巨大的戒尺，脸色纷纷一变。
　　“孽徒，你简直是亵渎了‘济度苍生’这四字！”叶笃生指着身后上方度生殿的牌匾，肃声道：“今日我便替天下人来惩戒你三尺。如若再犯，罚五尺！”
　　其他道门百家面露快意地看着衡衣，嘴上赞叹着叶笃生的大公无私。
　　叶笃生并不亲自上罚，，而是等到弟子把戒尺拿来，再用宗主的咒印解封了它，并烙上衡衣的名字，这刑具法器便会自动去惩戒此人，锁定目标，根本叫人逃不开。
　　衡衣也没有逃，他实实在在地受了戒尺的一击，面色惨白，险些倒在地上。
　　他双手艰难地撑在身侧，缓慢地直起身子，硬生生地又挨下了第二尺。
　　千斤中的钢筋带着雄厚的灵力，震断了他几根肋骨，浑身的血管爆裂开来，碎石刺入膝盖和脚踝，不到一刻他的身上就被鲜血染红了，白衣变红衣。
　　嘴角慢慢流下一行血，口中腥味浓重。
　　“啊！”有女弟子第一次见到这种血腥的惩罚，惊呼晕了过去。
　　衡衣的爱慕者们虽不忍直视这惨状，但却又阻止不了戒尺，更不可能违背宗门祖训，亦或者站出来护着大师兄与百家为敌，所以他们逃避似地甩袖离开了。
　　其他仙门众人冷眼看着跪在度生殿前受着戒尺惩罚的红衣青年，审视的目光，冷漠的神情，嘴角的凉薄。
　　天纵之才又如何，不过是个离经叛道者。
　　衡衣额头青筋暴突，滚滚冷汗流下，非常人能承受的痛楚在全身肆意着，他绝望的忍耐着，强撑着，双眼逐渐迷离，脑中的意识变得昏沉，整个人即将要晕厥过去。
　　不行。
　　不能晕。
　　死撑也要撑过去，衡衣甩了甩脑袋，想强迫自己保持清明。他此时此刻，忽然就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个清秋之夜。
　　五更破晓，黎明将至，昏暗竹林里的师尊，背影孤绝却挺拔，“天地作炉，命运为鼎，众生皆苦。”
　　衡衣咬牙，握紧耀日剑撑起上半身，单膝跪地，后背直起，受住了最后一尺。
　　他闷哼一声，筋脉全断。
　　“衡水之衣，乃中庸之道，盖苍生之苦。从今往后，你便叫衡衣吧。”
　　衡衣闭上眼睛，玉青竹的声音在脑中不断回响，像是有股力量在拉扯他快要走到尽头的身体，将破败不堪的他拽出了深渊。
　　那些话里藏不住的信念如一团不灭的火焰，在胸腔中燃起。虽被一次又一次地浇灭，却又一次比一次更加火烈地重新灼烧。
　　“你今后的路将走的艰难无比，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不论你往后遇到多少冷酷又不理解你的人，也不论有多少人嘲笑你的道法……都不要去在意。你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别人来证明。”
　　喉间翻滚着恶心，胸口传来阵阵剧烈的痛，鼻腔蔓延着窒息的腥味，衡衣猛地呕心出一大口血，鲜艳的红色浸透了他的衣襟，愈发衬得那张貌美艳丽的容颜惊白到煞人。
　　他浑身颤栗，牙关因身上止不住的疼通感而激烈地哆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臂僵硬如寒冰，使不上一丝一毫的力气。
　　冷厉的秋风怎么也吹不干衡衣面前的那一滩血。
　　“阿衡，我最好的朋友曾经跟你有过一样的想法。三百年前，好友为此付出了生命。至死未悔。”
　　在巨大的戒尺对比下，他的肩膀显得十分单薄，身子清瘦无比，病态羸弱，带来一种视觉冲击感，脆弱的，骨感的，让人心底激起快意，生出了想把他毁灭、凌虐的冲动，将他染上的黑和洗不掉的红。
　　“夜再黑，也改变不了你灵魂的颜色。”
　　在众人的晦涩不明的注视里，衡衣垂着的脑袋猛然抬起，琉璃的眼瞳色彩明亮。
　　“非亲非故，你为什么救他？”记忆里，玉青竹嗓音清浅，语气很平静。
　　衡衣微微启唇，望着高台之上的百家众人，嗓子里混着血，声音沙哑，“种族虽不同但这天下乃是众生之天下，它不该被谁或谁掌控，万物生灵是平等自由的。如若以前没有这个道理，那便由我来做这芸芸苍生里的第一位殉道者。”
　　青年红衣如火，身躯皮开肉绽，眸光勾魂摄魄。
　　“不知悔改。”叶笃生眼中厉色骤然聚起，像是寒冰碎开，“惩戒五尺”
　　众弟子们听到这惩治的力度，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人打死的节奏啊！但此刻没有任何人站出来，他们眼睛里倒映着那巨大可怖的戒尺，颤抖着后退，尽量把身体缩进人群，祈求自己没有存在感。
　　各大仙门的宗主与长老们如同上位者一般，俯视着红衣青年，“你真是个异端，但可惜今日过后，你的事情不会被天下人知道，这等违背道门规则的言论，我们会全面封锁。现在，你可以接受罪行的宣判了。”
　　衡衣低笑一声，嗓音嘶哑，“不知诸君在审判我的时候，你们和我，谁更恐惧一点？”
　　“你——！”他这句话直接触到了仙门百家心中死死绷紧着的弦，众人齐齐看向叶笃生，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赶快让这异端闭嘴！
　　叶笃生面色不虞，堂堂度生宗门之主在众弟子面前被这些道门中人逼成这样，他也很火。心中不由怒衡衣不争，再这样罚下去会死的！
　　但无可奈何，他只好道： “惩戒再加五尺。”


第一五零章-殉道诛仙 
　　仙家们闻言，脸色好多了。
　　修真世家统领人类已经有百年，虽然下三界的修真者们表面上远离人间界的国家，与世隔绝，闭关探索飞升之道。但其实他们的势力已经暗暗深入皇城，监视着百姓的一举一动，甚至皇族贵人、在位的天子也对他们礼让三分。
　　就连那人间最强的大唐国最终也不是败给了仙家的力量吗？
　　太子君璞先前起兵反抗过修真界，被众仙门嘲笑了多年，无知小儿！凡人的力量也敢挑战修仙者之威？不好好做你人间的储君，偏要逆天而行。
　　结果显而易见，君璞的军队伤亡惨重。
　　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被一位来自上仙界的风姓女仙君插手，救下了君璞，这大唐国早就被下三界的修真世家们给屠的一干二净。
　　百年来，修真界的版图隐隐约约快要超过那些个国家国土面积的总和，成就如今的修真盛世。
　　而修真盛世，修仙者积德攒功，全靠杀戮厉鬼邪妖。
　　可度生宗门的大师兄却违背了这百年正统，离经叛道，救下百只妖兽，口出狂言众生平等，公然在众仙家面前叛道。
　　此举，人人得而诛之。
　　“哦？五尺。”衡衣轻抬眸子，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扬，长睫颤颤卷翘而起，苍白的容颜在阳光下莫名有些勾魂摄魄，端的是一副无边美色，“原来，是你们怕了。”
　　因为他说了实话，因为他逆流而行。
　　“孽徒，闭嘴。”叶笃生眼中闪过怒意，还没等到其他仙家开口，他冷酷无情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再加十尺！”
　　仙门百家听到这惩罚力度，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只得叹一句叶宗师大公无私啊，连嫡传的首徒也能下如此狠心。
　　“行刑！”
　　衡衣缓缓阖上眼，嘴角勾起一抹瑰丽的笑，美到动人心弦，弟子们又惊又艳，却也无法用眼睛去直视那戒尺之下的美人师兄。
　　因为他现在的模样，根本不能看。
　　整个人被戒尺惩罚的鲜血淋漓，像是一坨肉泥。
　　今日若是侥幸不死，那他以后的身子骨也怕是要废了……
　　衡衣默默地承受着二十三道戒尺，耳朵里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世界静的恐怖。他淡淡地想，这算是人间炼狱吗，似乎有点明白师尊以往总说他“未懂苦楚，未浴烈火”是什么意思了。
　　忽然——
　　“不！！！！！”
　　衡衣掀了掀眼皮，他好像听到了叶无瑕的声音。
　　那凄厉的惨叫，撕心裂肺，竟比他这个受刑的人还痛苦百倍。
　　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了。是错觉吗……
　　但此时此刻，他的意识已经不允许自己想这么多了。
　　二十三尺，打到最后，衡衣终于受不住了，彻底的、死死的，昏厥过去。
　　……
　　“你们……你们竟敢这样对待他？！你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衡衣耳边响起，把他的意识从深渊里拉出一点，恢复了一丝神智。他感觉到说话的那人从开始的震惊，再恨到了极致，最后又绝望到了极致。
　　“离经叛道，有错必惩，有何不能？”有人回答了，声音淡淡的，平静又冷漠，是来自上位者的语气。
　　“那你们百家在功德榜上作弊的行为又该怎么算？”那人的音色极其寒冷，带着愤恨。
　　“我们这种小事情能和你们大师兄犯下罪过比吗？”四周又忽然响起一群咋咋呼呼的年轻人反驳的声音。
　　“无瑕，下去。”这次这个声音衡衣听出来了，是宗主叶笃生。
　　“去你妈个逼！！！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老古板！”那人的嗓子里含着风暴，像是一条龙卷海涛猝然皱裂，爆出一股势不可挡的怒。
　　衡衣终于听清，原来是叶无瑕。
　　同时他也有些惊异，一向沉默孤僻的四师弟居然会爆发出这种情绪，程度一点也不亚于失控的岑远岚。
　　“来人！把少主带下去，关起来。”
　　“滚！！！别碰我！！！”
　　“带下去！”
　　“……”一阵混乱，拳打脚踢的肉搏声，刀剑相逼的铿锵响，最后是一击受伤的闷哼，安静了下来。
　　“把他还给我……你们把他还给我啊，他伤的那么严重……我求求你们，把他，把他还给我……师兄！！！”小师弟的声音嘶哑哽咽，逐渐低沉，再低沉，低到了尽头却又忽然爆出一声怒吼，不甘，苦涩。
　　地上发出石砖和指甲相刮的呲呲声响，似乎是被拖拽走了。
　　衡衣昏昏沉沉，双眸痛苦地紧闭，他想睁开，却连这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所以根本睁不开眼睛。耳畔的嘈杂凌乱，让他感到一阵阵惊悸，鼻腔道里似乎被血液堵塞住了，呼吸十分困难。
　　心脏抽搐着，沉重的压迫感袭来，像有巨石压在上面，怎么都喘不过气来。
　　而身体早已经失去了知觉，连痛都是一种奢侈。
　　隐约中，他好像也被人拖走了，然后在什么地方被架了起来，有人给他喂了点水，就离开了。
　　但清醒的时刻及其短暂，衡衣很快又晕了过去
　　等到再次有了意识时，耳边依旧是吵吵闹闹的，一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衡衣只觉得麻木不已。
　　“他那日放走了百兽，害我没拿到功德点，而且还被妖畜给咬伤了，真该死。”
　　“兄台别急，不要生气，你看他这不是遭报应了吗？”
　　“一想到这叛道者今后要么会死，要么会成病秧子，便觉得大快人心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衡衣脚底生寒，他此刻确实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那是死神扼住了他的喉咙，不想让他继续呼吸人间的空气。
　　生命如掌心的一捧清泉，一滴一点地从指缝里流出，愈想抓住它，溜走的也愈快。
　　衡衣猛地咬紧牙关，不顾剧痛，直接硬生生地释放出丹田里的最后一点灵力，让其包裹住自己虚弱的心脏。
　　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将最难熬的部分撑过去。师尊说他命硬，既然如今又受了二十三道戒尺，那他就命硬给天下人看，哪怕是天王老子也别想带走他。
　　时间过得好漫长，每一秒都是艰难，像是走在地狱寒冰之上，脚下没有平坦的道路，而是一片片锋利的冰刀，他每一步都是在割裂自己的脚，切分自己的身子。
　　……
　　等到衡衣的意识再次清醒，是宫明珠母子往他身上浇了盆盐水。
　　这个时候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全身上下火辣辣的疼痛，没有一处是能放松的，像是浑体都沐浴在烈火中，被热焰残忍地吞噬着，直至燃烧到尽头。
　　但衡衣却勾了勾唇，看向宫明珠母子，低低一笑，哑声道：“夫人是觉得你的一盆盐水，比得过宗主那二十三道戒尺？”
　　宫明珠的容颜如今在岁月的摧残下变得苍老，命堪堪靠灵药续着，身体已是强弩之末，闻言虽然不甘，却也只能不停的喘息，手指着衡衣说不出话来，眼里满是阴毒和狠辣。
　　叶笃泊和叶笃姬连忙上前，拿起鞭子，准备替母亲教训他。
　　“我不是说过了吗？！谁也不能够靠近这诛仙柱三尺以内！”这时，叶笃生怒气冲冲地御剑而来，落到衡衣身前，阻止住了这单方面的虐待，他拂袖甩开宫明珠母子，“滚。”
　　母子三人好像十分惧怕他，听到这怒声不由露出献媚的神情，赶忙互相搀扶着滚了。
　　衡衣这才发觉他被绑到了度生殿前仙门广场上的那根诛仙柱上，他抬眸看向叶笃生，嗓子嘶哑的像个垂暮将死之人，“我……睡了几天？”
　　“你晕了三天三夜。”
　　衡衣沉默，没有讲话。
　　他被绑在了专门为犯人而造的诛仙柱上，整整三天三夜。
　　“恭喜，你熬过来了。”叶笃生上下打量，眼里有惊讶。他的眸中好像闪过了庆幸，又似是在算计什么，眼神复杂无比。
　　衡衣垂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多谢宗主手下留情，没有让那戒尺要了弟子的命。”
　　叶笃生看他被惩罚后的模样乖顺，点点头，满意道：“你明白我的苦心就好。”
　　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么说还差了点，他叹了口气，颇为惆怅，“衡衣，你何苦呢？你本该是我最骄傲的弟子啊。可是如今你这身子伤的太重，以后怕是不能继续修炼了，唉。”
　　“但你放心，师门不会嫌弃你这一身病骨的，即便无法踏入仙途，也是可以在度生宗门颐养天年的。你受过了这次惩戒，以后仙家们也不会太为难你。”
　　叶笃生一边说一边观察衡衣的神情，想试探出他得知自己修为尽废后的表现。但衡衣却是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叶笃生忽然就有些心虚起来。
　　但也只是一点点。
　　“你不要怪我，本尊这是为你好。仙门百家逼上度生殿，你触怒了宗门众位长老和诸位仙家，本尊也是不得已才那样对你的。”
　　虽然仙门众人不可置信于衡衣竟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但他现在的一身修为和身子骨差不多都已经废了，再为难下去倒也显得他们不大度，以后还怎么拿这件事做仙家胸襟宽广的文章？来弘扬修道正统。
　　于是，度生宗门嫡传大弟子叛道一事便就这样吧，以诛仙柱示众警戒做为结束。
　　衡衣喉咙干燥，被烈日暴晒的脱了几层皮，整个人像被从腌制罐头里拿出来又晒干的肉饼，模样是让人无法直视的惨状。
　　他现在只觉得很渴，口舌干燥，身体极度缺水，耳边听着叶笃生一连串的话，好吵。
　　但衡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第一五一章-白舞之死 
　　叶笃生长长一叹，扼腕可惜道：“你简直是糊涂啊！”
　　衡衣长睫轻颤，静默半晌，才低声道：“您从前一直都是我尊敬的宗师，可今日弟子才发现，原来您也有胆小的时候。”
　　叶笃生闻言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这话是何意。他的脸色立马沉到了谷底，先前的和蔼可亲全然消失，额间溢出黑气，眉头紧皱，“你果然还是不知悔改，现在都敢忤逆尊长了！”
　　衡衣抬眸，面色很平静，目光没有波澜，“弟子只是说一点感想。”
　　“孽徒，你既如此顽固不教，本尊就不该来宽慰你，真是白费口舌！”叶笃生瞠目怒斥，甩袖离开。但他的步伐却变得有些匆忙，嘴里讲得话含含糊糊，没叫人听清，“宠爱了这么久，可别真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衡衣怔了怔，脑子空白了一瞬，望着逃也似的离开叶笃生的背影，他的神情渐渐黯然。
　　又过了两日。
　　诛仙柱身凹凸不平，粗糙的铁链吊着衡衣白皙纤瘦的手腕，他面无表情地接受着弟子们路过时的目光。
　　他们眼里的情绪复杂各色，毕竟衡衣曾经是度生宗门最受敬仰的大师兄，是百年来修真界最有天赋的骄子，如今却像千古罪人一样被绑在诛仙柱上。
　　原本是无限的风光，现在跌入了谷底，干净风雅的白衣变成了肮脏血褐色的红衣，绝代佳人变成一副乞丐模样。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怜悯同情，有人幸灾乐祸……
　　而衡衣五日前在度生殿前的叛道之言，在众弟子之间偷偷流传着，大家虽是表态不一，但不可否认的是，有很多人也暗自在思考何为众生这个问题，一些不为人知的萌芽开始蠢蠢欲动。
　　衡衣掀了掀眼皮，身体疲惫，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但他能清楚得听到弟子们在谈论自己。
　　“大师兄为何还被拴在诛仙柱上？宗主不是之说只吊三天吗？这都第五天了啊！”
　　“嘘，你小声点，宗主两天前来过诛仙柱，本来是打算放大师兄下来的，结果不知道大师兄和宗主说了什么，宗主就气得离开了，罚大师兄继续绑在上面。”
　　“啊！？宗主不是一向最宠爱大师兄的吗？怎么这次会这样！”
　　“你是不是蠢货？这次能一样吗？仙门百家都逼到度生殿內了，宗主难不成要赌上全宗门的未来和他的宗师名号来保住大师兄？这想都不用想吧，是个人都会做出宗主那样的选择啊。”
　　“可是……他毕竟是我们的大师兄啊！虽，虽然大师兄的那番言论我觉得很震惊，但，但是也不能说全都是错的啊，有些想法确实很让我触动。”
　　“卧槽，你快闭嘴吧傻叉！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妖鬼是人类的天敌，我们怎么可能与天敌和睦相处！”
　　“是啊是啊，师妹你快收回刚才的话吧！”
　　“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昨日我师兄也私下里跟我说过这种话，他的想法跟师妹倒是如出一辙，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的？”
　　“说实话，我现在对大师兄的感觉怪怪的，以前总觉得他说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是不容置喙的，如今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台下兵荒马乱，衡衣沉默地闭上眼睛，没有理会。
　　直到叶笃生带着几个新提拔的弟子，推着一个盖着布幔的铁笼走来，四周才安静下来。
　　众人齐齐盯着那个封闭的大笼子，虽然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但内心十分好奇，满眼的疑惑。
　　衡衣抬头顿住，微怔了一下，他看见岑远岚被两名弟子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铁笼后面走过来。
　　叶笃生来到诛仙柱前，“衡衣，本尊给你带来个妖，希望你见到她之后能悔悟。知道教训，及时认错。”
　　衡衣目光落在一旁的岑远岚身上，发现三师弟此刻肩膀发抖，浑身散发着死寂，始终没有抬起过头来。
　　这与平日里的远岚派若两人。他蹙了蹙眉，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叶笃生挥了挥手，对身侧的跟随的弟子道：“掀开吧。”
　　“是。”两名弟子分别站于铁笼的两侧，拉开了布幔。
　　在场众人倒吸几口凉气。
　　衡衣瞳孔猛地一缩，同时，耳畔传来岑远岚的一声嘶吼。
　　“啊啊啊！！！！”绝望又痛苦，岑远岚仰天长啸，却被那两名弟子压在了地上，表情狰狞。
　　这阵势把其他弟子们都吓得后退一步，冒出了冷汗。
　　衡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铁笼里的女孩，脸色变得惨白无比。他的嗓音沙哑至极，像是从喉咙缝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阿舞……”
　　白舞几乎是浑身赤.裸地躺在降妖笼里，身上堪堪盖着一件道袍，看模样好像是岑远岚的衣服。她的身体布满了被凌虐的伤痕，鞭伤，烧伤，钉子印，铁链锁，交杂错落地烙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惨状可怖。
　　那双原本属于女孩子的小脚此刻却臃肿肥大，流着脓血，两支粗壮的钢钉穿过她的脚心，将她牢牢地固定在降妖笼里，不得动弹，死寂沉沉。
　　白舞的额头上，长着两根小巧玲珑的龙角，颜色是半透明的水蓝，在阳光下泛着流离的纹路，模样原本应该是好看极了的。
　　但是现在，那两根漂亮的龙角已被砍断，它们的表面刻着一条条错落的疤痕，斑驳而丑陋。
　　衡衣瞠目欲裂，双满蔓延上红血丝，他本就微弱困难的呼吸好像停止了，心脏被一股无情的力量不断地拍打和撞击，几乎是要碎开。
　　白舞是妖兽，是龙族后裔。
　　怎么会这样……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衡衣被绑在诛仙柱上，手脚冰冷而僵硬，一动也不动，眼珠子就如同死鱼一眨不眨地盯着白舞的尸体。
　　岑远岚被那两名弟子推到地上，脑袋磕到了诛仙柱，额头瞬间流出了血。但他此刻像是没有感觉到痛一样，疯了似地扒住诛仙柱，想要往上爬，“大师兄！！！”
　　衡衣闻声，身子颤了颤，“远岚……这是怎么，回事？”
　　岑远岚的动作顿住，他的表情有一瞬的停滞和空白。半晌，一行清泪居然从他的眼角流了出来。
　　然后，就根本止不住地爆发而出，奔涌滚滚，泪水“啪”的一声声，重重地打在地上，烫在了衡衣的心口，窒息又绝望。
　　男儿有泪不轻弹，岑远岚自十五岁起，就再没在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但他此刻却哭的撕心裂肺。
　　“对不起大师兄……你被吊在这诛仙柱上的五天里，阿舞师妹死了，二师兄受伤昏迷至今未醒。小师弟因为反抗众长老被关了起来……我一个人，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大师兄我对不起你，我没有保护好阿舞师妹……”
　　岑远岚哽咽着，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呕出来，他一字一顿，艰难地向衡衣交待着事情的始末。
　　半个月前，度生宗门的弟子被分成两大队下山出任务，白舞和喻寻是一个队，他们被派去莫千山斩除作恶的水妖和山妖。
　　可是任务里的那些妖怪是活了几百年的大妖王，喻寻一队人马根本敌不过，而喻寻本人也在与妖王搏斗的时候受了重伤。
　　岑远岚做完山塘古镇的任务后，回到宗门后便被叶笃生派出去支援喻寻他们。可是加上他带的那一队却还无法解决那大妖王。眼看莫千山脚下的镇村庄就要被妖怪毁于一旦，百姓们无处可躲。
　　白舞挺身而出，化身成一条白龙，击退了大妖王。
　　这本该是喜极而泣的事情，但百姓们被白舞幻化成的巨大白龙给吓到了，惊呼：“妖怪来了！”
　　他们四处逃串，慌乱之中导致村子着了火，熊熊大火燃起，烧死了众多百姓和度生宗门的外门弟子。
　　仙门百家匆忙赶来支援，面对着白舞巨龙的模样，顿时震惊不已，瞬间就感到一阵细思极恐！
　　妖兽居然混进了人界，还堂而皇之地当起了第一宗门的内门弟子，摇摇大摆地跟随嫡系一脉出来做任务！
　　如今这女妖还在百姓面前露出了原型，这叫他们修真界的脸面和名声往哪里搁？叫他们怎么跟天下人交待？
　　众多修真者对视一眼，放弃了去追击任务里的逃走的大妖王，反而齐齐围住了白舞，将她的龙身捅伤数百下，待她恢复了人身，把她关进降妖笼。
　　他们拔光了白舞的龙鳞，再严刑拷问，虐打了她三天三夜，将这女畜弄的只剩下一口气。但是可惜的是，女妖畜的嘴严的很，在她临死前他们都没能从她嘴里，套出妖界有什么预谋。
　　“哪里有什么预谋啊……”岑远岚的十指在诛仙柱上扣出了血，他根本不敢回头去身后降妖笼里白舞的尸体，“阿舞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所谓的妖界预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她明明单纯的跟个傻子一样……”
　　傻到为了保护百姓，恢复了龙身原型，结果却被那些她想拯救的百姓当作了妖怪。
　　而在这件事上，仙门百家想要讨一个公理。压力之下，师门为了保全名声，给天下人一个交待，只好将白舞交给了仙家审判，被折磨的奄奄一息才送了回来。


第一五二章-罪我之心 
　　忽然，岑远岚用那双血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大师兄，是我……是我亲手了结了阿舞的性命。她被关在兽笼里，我赶到时候，叶笃泊和叶笃姬那两个畜牲已经扒光了她的衣服。阿舞央求我杀掉她，为了保全她最后的清白我不得不……啊啊啊啊啊！”
　　讲到最后，他已经无法在开口了，岑远岚的情绪到了崩溃的边缘，不停地用手抽自己耳光，那狠辣的啪啪声像是打在了衡衣的脸上。
　　衡衣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味，他猛地呕出一口血。
　　岑远岚见状，哽咽痛呼：“大师兄！！！”
　　“我死不了。”衡衣僵硬地摇了摇头，他的神情木讷，瞳孔呆滞。
　　只觉得绝望到了尽头，眼睛是极致的干涩，眼珠子好像即将要爆裂一般，他险些再次失去意识。
　　可是，衡衣现在宁愿自己真的昏厥过去，而不是如此的清醒，清醒无比，清醒地看到了一切，又清醒地听到了一切。
　　他不惧怕二十三道戒尺，更不怕诛仙柱上五天五夜的暴晒，哪怕被众弟子观摩嘲讽，被天下道人耻笑，他也能硬生生地撑过去。
　　但此刻看着降妖笼里白舞死不瞑目的眼睛，听着脚边岑远岚的嘶吼和痛恨，他眼前一黑，喉咙翻滚，浓重的腥味袭上来，猛然吐出了一口血。
　　也不知道这血是心脏里的，还是声带干涩到极让喉咙破裂而流出的。
　　原来一个人的情绪崩溃到了边缘，即使不受外力的重击，也会不由自主地呕血。
　　衡衣闭上眼睛，想起了与小时候的白舞的初遇。
　　他左手牵着十三岁的白舞，右手拉着小叶无瑕和小喻寻，带着三个孩子去度生宗门山脚下的镇子转悠。
　　他们接受着百姓的礼拜和热情，衡衣胸中涌起了一股责任感，他当时好像是这么告诉白舞的：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庇佑百姓，是我等修仙之人的责任。”
　　小白舞认真地听着，乖巧地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满目都是对大师兄的信任和崇拜。
　　那天晚上回到宗门，他把小女孩送回房间时，她却猛地抱住了他的大腿，抬起稚嫩的脸蛋，表情虽然天真，但是却极其认真。
　　当时，小白舞好像是和衡衣说了这么一句话：“等阿舞以后长大了，要和大师兄一起，拯救黎明百姓！”
　　白舞从小就是个孤儿，被师门收养，一直感激着师门的养育之恩，她为师门付出了全部的身心。
　　她乐观开朗，和师兄弟们的关系都很好。
　　衡衣记得白舞曾有一段时间心情不太好，他安慰她的时候，白舞一脸纠结地问道：“大师兄，妖怪都是罪无可赦的吗？”
　　衡衣摇摇头，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答道：“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妖兽同理，有坏妖，当然也有好妖。没有哪一个种族生来就是有罪。”
　　白舞想了想，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大师兄，为什么修仙之人一定要杀妖啊？又不是所有的妖怪都会害人的呀。”
　　衡衣静默一瞬，沉声道：“也许……修真界今之理念所造今之局面，是错的。我相信未来的某一天，人与妖也会有和平共处的时候。”
　　那时候，白舞听着他的这些话，眼睛很亮很亮，神情不再茫然，情绪也恢复了正常。此后，她继续和师兄弟们打成一片，和自己敬仰信赖的大师兄一起做着保护百姓的任务。
　　印象最深刻的，还有一次，白舞满脸羞涩地靠近衡衣的耳畔，偷偷和他分享，她暗藏的小春心。
　　她说，她一直很喜欢岑远岚，已经暗恋好多年了。她希望大师兄先不要告诉岑远岚那呆子，呆子很暴躁，也经常和她拌嘴，可有时候也很会关心人，虽然冲动但又正直善良。
　　“大师兄，帮我保密呀，可千万不能让远岚知道哦。”
　　她说，大师兄给她的感觉就像亲生哥哥一样。
　　衡衣的神思从回忆里抽出来，清秋的温度将他胸前的血凝结住了，冷风吹过，肌肤上刺骨的寒。
　　那个女孩，她到死都没说出自己的心意。
　　她还让心上人亲手杀了她。
　　衡衣忽然也想掌掴自己几嘴，他痛恨地想道，如果自己不告诉她那些大义正道，如果他可以早点发现她的不对劲，让她选择明哲保身，那她是不是就不会死？整个惨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她的信仰，却促成了她的死亡。
　　衡衣绝望了，彻底的。
　　心里慢慢地产生了对自我怀疑，这种的人间苦楚，这样的人间炼狱，他真的还能受住吗……
　　叶笃生端详着衡衣，似乎很满意他的表情，他点了点头，转身对身旁的两名弟子道：“降妖笼放在这里给众弟子们观摩一天一夜，让我门中弟子都来看一看白舞的下场，区区妖畜也敢混入修真世家充当修仙子弟，真是不自量力。等十二个时辰过后，你们把笼子推走，将里面妖畜的尸体扔进犯人山。”
　　“另外，从今天开始，宗门所有的弟子严格检查身体，如若查出了谁是妖怪的化身，当场杖毙！”
　　“是。”
　　叶笃生想了想，又道：“衡衣十二个时辰后也可以放下来了。”
　　“……是。”
　　叶笃生走了。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衡衣一眼，还道了几句话，“妖与人之间，要么你死，要么我活。哪怕这个妖怪是从小在本宗长大的弟子，也杀无赦。”
　　“白舞的尸体，便是仙门百家对你叛道一举，作出的回应。”
　　“衡衣，你可知错了？”
　　衡衣没有出声。
　　他的身体一动不动，麻木地垂着脑袋，神思似乎是早已不在这里。
　　叶笃生久久未得到回应，也不再理会他了。
　　仙门广场上慢慢聚集了许许多多的弟子，他们看着诛仙柱和旁边的降妖笼指指点点。
　　岑远岚没有精力去听，他站起来，默默地在白舞的尸体上又披了一件外衣，然后将铁笼的布幔给阖上，拒绝了外界的窥视。
　　“请让她……安息。”
　　他背对着众人，语气和以往大相径庭，透着一股无助的卑微，不知道是在乞求谁。这是最后一眼，让他再看一次白舞的模样。
　　岑远岚的目光落下来，视线移动地很慢很慢，瞳眸里映着笼子里女孩的惨状，每一秒都难熬至极，可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妖怪死的好可怜啊，听说以前还是我们宗门的弟子。”
　　“啊？真的假的你可别吓我！一想到有妖怪伪装成人类和我同吃同住我就毛骨悚然啊！”
　　“但是她好可怜啊……”
　　“呸，你这同情心太泛滥了，妖怪有什么可怜的？所有妖都该杀！你忘了它们霍乱人间时青面獠牙的样子了吗？”
　　“岑远岚，有什么好遮的，又不是什么宝贝，给我们看看这妖怪长什么样子呗？”
　　“搞毛鬼啊，真当我们想看这女妖？丑不拉几的谁想要看。谁爱看谁就看，总之我走了，今日师尊安排的课业还没昨晚呢！”
　　“可这是宗主让我们看的呀，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能化成人形的妖怪呢。”
　　“走了走了，岑远岚凶神恶煞的，过去他在宗门里一向都是日天日地从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小心他暴怒起来杀了你。”
　　“呃呃？虽然他是嫡系一脉，但也不能随意决定内门的弟子生死吧？”
　　“对，你看他现在那狼狈的样子，哪有什么嫡系三弟子的姿态？以往最护着他的就是大师兄，可如今的大师兄还护得住他吗？兄弟们怂什么？别怕！”
　　“妈的，我也忍这龟孙好久了。”
　　“这女妖和他什么关系啊？他这么宝贝这妖怪的尸体？”
　　“啧啧，还能有什么关系啊，女妖怪操起来更带劲呗！”
　　“呕呕呕，你说的好恶心哦。人妖之恋可是禁忌，他们结合生出来的东西得是个什么样的孽种啊。妈呀我真是不敢想象！”
　　“妖畜就是妖畜！”
　　衡衣猛然攥紧手腕，身上忽然迸发出强悍的灵力，震碎了禁锢他的铁链，诛仙柱也在这股力量的压迫下瞬间四分五裂。
　　巨石倒塌的声音将七嘴八舌的众人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连忙闻声望过去，见到这等惊骇之景，不由瞪大了双眼，呆在了原地。
　　衡衣在荒涂灵力的支撑下，召唤出耀日剑剑，劈开腰间的铁链和脚踝的千斤石，轻轻落在降妖笼边上。
　　岑远岚今天很不对劲，即使是被别人言语诟病，他也一直保持着沉默。
　　若是平常，他早就暴怒而起一拳打了过去，但此刻岑远岚只是静静地站在降妖笼面前，脸上一片茫然，眼睛里溢出来的是连自己都没发觉到的痛苦和悔恨。
　　情绪在崩溃的边缘，脑中是一片空白。
　　衡衣看了一眼岑远岚，沉默地伸出手，摸上降妖笼的铁栏，用荒涂灵力罩住整个笼身。
　　“远岚，我要把白舞送到她想去的地方。犯人山不该是她的归宿。”
　　岑远岚身体一颤。
　　衡衣垂眸道：“你还有力气为我开路吗？”
　　半晌，岑远岚哑声道：“有。”
　　衡衣点点头，单臂举起降妖笼，一剑劈碎，他抱住落下来的白舞，持剑冲出了度生宗门。
　　众弟子回过神来，大惊失色。
　　“快！快拦住他！”
　　“先去叫宗主啊！！！”
　　“大师兄不是修为尽毁吗？怎么还能动用灵力！？”
　　“啊啊啊你问我作甚？我怎么知道！”
　　岑远岚转身，闭上眼，轻声自言自语：“阿舞……就拜托大师兄了。”
　　接着，他一人一剑挡在了众人面前，阻止他们去追逐衡衣。
　　“今日，谁要想离开，就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度生宗门，一片混乱。


第一五三章-青竹将枯 
　　三日后。
　　叶笃生带领一群人马抓住了逃离在外的衡衣。那个时候，白舞的尸体已经不在他身边。
　　“宗主，怎么办？”有人向叶笃生询问。
　　叶笃生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衡衣，半响，他摆摆手，“无碍。那女妖畜早就死了，找不找得到她的尸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你们的大师兄给带回去。”
　　“是。”
　　衡衣明明已经没了反抗的力量，一副羸弱病态的模样，叶笃生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筋脉全断的废人，一身修为都尽退百年，居然还能以一人之力带着白舞的尸体闯出度生宗门！？
　　忽然，叶笃生脑中灵光一闪，眼神意味深长起来，莫非他身上……藏着什么神器？
　　又过三日，衡衣苏醒。
　　他跪在主殿前，接受度生宗门长老们的审判。
　　“你有什么想说的？”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衡衣垂下眼帘，脸色苍白虚弱，他淡淡摇了摇头，“弟子，问心无愧。”
　　“衡衣啊，你又泛糊涂了。”叶笃生恨铁不成钢，神情像一个对叛逆孩子无可奈何的老父亲，谆谆教导，呕心沥血，“身为修仙之人怎可亲自下场帮妖畜安葬？即便她是你的师妹也不行啊，妖死后的身体肮脏不堪，腐化的很快，非常恶心，会脏了你的手哇。”
　　长老们闻言也点点头，“宗主着实为这首徒操碎了心，辛苦。”
　　“是人是妖是鬼是修仙者又如何。”衡衣抬眸看向众长老，沉声道：“谁也不能挡我为阿舞祭魂。”
　　长老们皆是一怔，他们看着这个曾经被誉为度生宗门天骄的青年，满眼的失望，怎么也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名门正派弟子，为何就走上了歪路，站在人类的天敌那边。为了保护一只妖畜的尸体竟然敢违背师门宗规，忤逆尊长。
　　“你喜欢她？”
　　衡衣道：“我待她如妹。”
　　“……唉，衡衣，你曾是我们眼里的希望，也是心中的未来。”
　　衡衣垂下脑袋，轻声道：“抱歉，让诸位长老失望了。”
　　“弟子悟出了自己的道。可弟子之道与宗门之道不相同，便不相为谋。”
　　长老们闻言也无法继续说什么，长长地叹息，神色疲倦，已经是不打算管衡衣这件事了。
　　叶笃生朝众长老俯身一拜，然后甩袖面向衡衣，给自己这位首徒下了最终的判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身为大师兄却没有这种觉悟，屡次顶撞师长，为异族妖兽说话，此举犯我门规，天理不容。来人，把他关入弟子阁，面壁思过。”
　　有一位以往十分看好衡衣的长老闻言，蹙了蹙眉，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宗主，打算关他几年？”
　　叶笃生盯着衡衣单薄的身子，一字一顿，“三年。”
　　入冬。
　　衡水山，下起了鹅毛大雪。
　　玉青竹站着窗前，穿着厚厚的裘衣，绒毛裹着他的下巴，愈发显得脸小，整个人清瘦极了。
　　小狐狸缩在暖炉旁，蓬松宽大的尾巴盖住小身体。
　　玉青竹伸出手，雪花落在他温热的掌心，转瞬即化，“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我看到阿衡的命格，发生了变化。”
　　小狐狸茫然地抬起脑袋，大眼睛里懵懵懂懂。
　　玉青竹轻叹一声，“真想看一看雪花的样子，衡水山今年的第一场冬雪，应该很美吧。”
　　如今秋逝冬至，成渊还是没有回来。
　　君子兰花圃因为没有人打理，不再娇美鲜艳，花瓣快要凋谢完了，根茎被寒气冻死，一片枯败与死气。
　　小院子里的青竹林也因耐不住冬寒而冻伤，干燥缺水，长势变差，生命迹象一点点消失。
　　竹身泛黄，竹叶黑渍，竹节折断，竹根枯萎。
　　玉青竹眼皮轻轻阖着，淡淡勾起唇，拿起桌角的白纱绑到眼上，自言自语，“我这眼盲之人，又还有多少时日能这么等下去……”
　　他从青衣袖袍里伸出来的那只手，瘦到只剩下了骨头，一根根青色血管凸露在表皮，手腕细得似乎连三岁小孩都能一下子折断。
　　衡衣永远不会知道，他手里的那本荒涂古书，在玉青竹过去给他授课的一百年里，已经潜移默化地继承了玉青竹的全部灵力，还被注入了玉青竹的一半魂魄。
　　而丧失了全部灵力的玉青竹，如今变得跟凡人无异，他体内仅剩的仙气也在慢慢散去，太初天眼的破碎给身子造成了重击，他的生命力在一天天地削弱，仿若暮年苍老，像个垂死之人。
　　“如果能撑过这个冬天，我应该还能做很多事情吧。”玉青竹转身回到案桌旁，坐下来继续完成荒涂古书的下半册，他一边写一边对塌上的小狐狸道：“小锦，荒涂下册虽然没有我的灵力，但会注入我的另一半魂魄，到时候你别嫌弃啊，可要好好帮我保管它，见到阿衡后一定要转交给他。”
　　小狐狸认真点头，跳下塌走到案桌下，抬头。
　　玉青竹虽是眼盲，但是手下的笔速却快的很，在寒冷的冬天里，他的额头却冒着汗。
　　神情虽然专注，但若是仔细看，却能发现他的眉宇间透着一股燥意。
　　上仙界时，玉青竹爱玩闹，调皮起来跟个孩子一样。有仙君说他疯癫，他却引以为傲，“诸君笑我太疯癫，我笑诸君看不穿。”
　　他的嘴角永远挂着一抹从容的嬉笑，好似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难住他，没有畏惧，所向披靡，那是一种淡泊的自信，
　　策玉曾评价玉青竹，“性子虽是跳脱古怪，却也心境沉稳。有着引以为傲的太初天眼，看透众生的同时，自己本身也是一位聪慧多智的青年。”
　　此刻，玉青竹不禁苦笑一声，真该叫策玉来看看如今的自己有多么狼狈不堪，自贬为凡人，连徒弟和爱人如今的去向和处境都不知道，看透个屁的众生！
　　一个眼盲的废仙，就算是心有余，也力不足。被一场大雪困在这霭霭衡水山上，无尽地苦等，也等不来一丝一毫的消息。
　　焦灼，不安，压抑。小狐狸眯起眼睛，察觉到了玉青竹想努力隐藏起来的急躁。它唧唧叫了几声，想安慰师尊，叫他休息一下。
　　玉青竹闻声，抬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见它没有像往常一样躲掉，不由欣慰一笑，“没事，别担心我。为师的时日不多了，如今笔绝不能停，希望能赶快完成荒涂下册。”
　　小狐狸皱起眉，有些不明白时日无多是什么意思，它眼中含忧。
　　“虽然无法得知阿衡现在的情况，但应该……也不太好过吧。”玉青竹出神一阵，笔锋慢了下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我当年是眼睁睁地看着千度……如今想必是遭了报应，却是连看阿衡的资格都没了。”
　　听到他说到了衡衣的名字，小狐狸眼神专注了许多，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
　　接着，它慌乱地唧唧叫，虽然不懂的事情太多了，但此时看师尊的神情，似乎将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玉青竹似乎察觉到了狐崽的情绪变化，不由轻笑一声，“你还真是对阿衡喜欢的紧。”
　　他笑完又有些怅然若失，“为师以前也很向往这种情有独钟的感情，但可惜……”
　　小狐狸眨眨眼。
　　“算了，我跟你这个孩子讲自己的情史作甚，果真是人老了就会觉得孤独无聊，都变成话痨了。”玉青竹拿笔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开始劝告小狐狸，“我知你担心阿衡，但我劝你别去找他。通往度生宗门的路危险重重，仙门入口也是有人严加把守，非修仙之人不得入内。你过去了若是被抓住，估计会被那群人扒了狐狸皮做烤肉吃。”
　　小狐狸还是眨了眨眼睛。
　　……
　　三年里，衡衣被关进弟子阁，从未出来过。
　　度生宗门嫡系一脉的压力和责任就全担在了喻寻一个人身上，他那次出任务受伤严重，调养了半年才得以出关，等出来后却发现宗门早已物是人非。
　　从小师弟叶无瑕口里听到大师兄发生的事情后，喻寻两眼一黑，身子晃了晃。
　　“二师兄。”叶无瑕扶住他，以往漆黑的瞳眸染上了一片雾霾，整个人的气质更加阴翳了，“你没事吧？”
　　“我……”喻寻摆摆手，攥紧帕子捂住心口，“没……”
　　他脸皱成了小老头，刚说了两个字，就身体前倾，晕了过去，气急攻心。
　　“……”
　　喻寻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不吃不喝，几天几夜没出房门。
　　等到叶笃生亲自去找他，师徒两人在屋内聊了很久，喻寻才在日落的时候走了出来。
　　虽然他的眼睛红肿的厉害，但那一瞬间，所有内门弟子都发现自己这位二师兄的气质变了，变得安静，变得沉稳。一连几月，他们都没再见他如往日般嘤嘤嘤地哭过，一滴眼泪也没掉过。
　　一朝一夕间，度生宗门嫡系一脉，好像都变了。
　　岑远岚没了衡衣的管教，脾气变得更加暴躁，极易发怒，而他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经常因为违反门规而被关禁闭。
　　这天，因为喻寻要带众弟子出任务，岑远岚又被被罚了禁足，只能由叶无瑕来当守门人一天。
　　守护仙门是一件重要的职责，叶无瑕持剑而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浑身散发着冷漠的气息。
　　守了一个上午都没有什么异常，直到夕阳西下之时，丛林里发出嗖嗖的声响，钻出来了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
　　叶无瑕瞳孔一缩。
　　他认出来了，这是师兄为了得罪百家也要救下的那只狐妖！也是让师兄说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那只狐妖！
　　虽然它的尾巴伪装成了白色，但他还是认出来了。一瞬间，恨意涌上心头，他猛地攥紧手中的仙剑，眼中杀意尽现。


第一五四章-长亭之约 
　　小狐狸见到叶无瑕，眼睛一亮，唧唧冲他叫，脑袋往宗门里面看了看，似乎在寻找谁的身影。
　　“畜牲，你还好意思来？！”叶无瑕挥剑劈向它，脸色阴郁至极，“滚！滚远点！离我师兄远点！”
　　小狐狸大眼一惊，连忙跳起躲开，却还是被剑砍伤了一只腿，在地上滚了几圈，小脑袋狠狠地撞在树上，嗷呜惨叫。
　　它瞒着玉青竹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度生宗门，吃了很多苦头，爪子上都是因为不停赶路而留下的伤痕，疲惫不堪。
　　小狐狸不敢奢求其他的，它只是想远远地看衡衣一眼，并不想去打扰他。却没想到现在不仅连心上人的影子都见不到，自己还被叶无瑕砍了一剑，血流不止。
　　一时间倒在地上起不来，它痛的蜷缩起小身体，但狐狸眼依旧执着地望着宗门里面，带着无尽的渴望，渴望见到那个人。
　　它的，道长哥哥。
　　叶无瑕脚步一顿，皱起眉，他居然从这畜牲眼里看到了一丝深情？
　　深情？？？
　　叶无瑕猛人怔住，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停滞。等到反应过来时，胸腔随即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妒恨。这只狐妖竟对师兄抱有这等感情？！
　　操他妈的。
　　叶无瑕气笑了，目光冰冷无比，眼里的嘲讽溢出来，“就凭你？也配觊觎他？”
　　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畜牲，也配喜欢他的师兄？
　　它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它怎么敢！？
　　“师兄是我的。”他盯着小狐狸，一字一顿地宣誓主权，“衡衣，是我的人。”
　　小狐狸怔了怔，这才正眼看向叶无瑕，它皱起眉，呲牙地对他嗷呜叫起来，眼神凶狠。
　　面对这样的挑衅，叶无瑕深吸一口气，从见到这只小狐狸，他的情绪就开始面临崩溃，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的状态，暴怒，嫉妒，不甘，恨意……
　　“他是我师兄，我是他师弟，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凭什么能让他说出千万人吾往矣这句话？你他妈的凭什么！！！”
　　每个字都是咬牙切齿，一剑一剑地刺向小狐狸，招招放狠，不留余地。
　　一想到衡衣为了这小畜生，不惜代价得罪百家，还受了那么多的苦，他就杀意狂肆。
　　叶无瑕表情狰狞，语气阴毒，“该死的畜牲……”
　　该死的畜牲最终还是从他的剑下逃走了，九死一生。
　　这只狐妖生命力顽强很，更是狡猾至极，叶无瑕追了几丈便没有再追，今日他当守门人，不能离开仙门一步。
　　“下次若是再见到，我必杀之。”他攥紧仙剑，眯起眼，冷光乍现，“臭狐狸，敢窥视我的人，我与你不死不休。”
　　两年后。
　　衡衣突然被提前放了禁闭，他走出弟子阁的那一瞬间，阳光刺痛了双眼。
　　叶笃生紧急召他，站在度生殿内等得来回走动，边上还站着一身劲装的岑远岚。
　　衡衣俯身一拜，“弟子拜见宗主。”
　　岑远岚见到他，目光一亮，“大师兄！”
　　衡衣点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远岚，瘦了。”
　　不过四个字，岑远岚眼眶便红了。
　　叶笃生此刻神情很严肃，“好了，行了，你们师兄弟以后还有的是时间叙旧，现在事态紧迫都给听好，我接下来安排的紧急任务，谁都不能出差错。”
　　岑远岚抿了抿唇，眉宇间燥意不止，“师尊，快点说吧，什么紧急任务还非要把大师兄召来？”
　　衡衣沉默不言，静静看着叶笃生。
　　叶笃生不满地看了岑远岚一眼，不过今日他没时间指责这个鲁莽的三弟子，揭开任务卷轴，沉声道：“两日前，大唐皇城因为公孙世子的突然飞升，天降雷劫，波及误劈了皇陵，导致镇压在下面的妖王苏醒，霍乱百姓，民生苦不堪言，喻寻已经带队前去降妖，但目前飞鸽传信回来说人力还是不足以制服那妖王。岑远岚你稍后立即带着宗门剩余弟子，全部出动，支援喻寻。”
　　岑远岚闻言，神情也肃穆了起来，“好！”
　　衡衣目光含忧，“宗主，那我……”
　　叶笃生又打开了另一个任务卷轴，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衡衣，“你的任务地点，是西南旻月国边境，人界与鬼界的交替地带。去支援无瑕，铲除霍乱黄沙城池的大恶鬼。”
　　衡衣怔了怔，和岑远岚对视一眼，他们师兄弟四人这次被派到了不同的地方。他蹙眉，从这点可见人间界现在各地都很混乱。
　　任务想必十分紧急，他抬眸，郑重道：“宗主请讲。”
　　叶笃生翻了翻卷轴，脸色不太好，“本尊今日刚接到无瑕的传声阵法，从里面听到的情况很不好。那大恶鬼修为最起码有三百年，他带领的一群鬼怪已经将黄沙城围了七天，无瑕快要挡不住了。百姓被困在黄沙城，无水无粮，甚至都开始饿到……人吃人。”
　　衡衣瞳孔一缩，正色沉声道：“弟子，竭尽全力。”
　　岑远岚也万分担心叶无瑕和百姓，但是，他目光含忧地看向衡衣清瘦的身子，“可大师兄的修为不是已经被戒尺……”
　　叶笃生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磨磨唧唧的，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不去支援喻寻？！快走快走。”
　　岑远岚皱了皱眉，师尊明显是不想让他提起这件事，他语气也不由得渐渐暴怒起来，“师尊！大师兄两年前受了那么重的惩戒，修为尽退，筋脉尽毁，如今应该好好养身子！怎么可以让他再出这么危险的任务！你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衡衣握住他的肩膀，温声道：“远岚。”
　　岑远岚的声音猛地卡住，他感受到肩上那温热柔软的触感，鼻尖忽然就一酸，心中涌出一股涩意。
　　大师兄。他的大师兄，此刻近距离的身体触碰，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个人是健健康康的站在自己面前，完完整整的存在着。
　　那被鲜血浸染的诛仙柱，那被血红浸透的白衣，是岑远岚这两年不断的噩梦。
　　他僵硬地回眸看向衡衣，声音竟有些哽咽，“大师兄……”
　　衡衣的眉宇依旧温柔，嗓音柔和干净，承诺道：“远岚，等完成任务，我们在宗门外的十里长亭汇合吧。我来找你。”
　　岑远岚望进他清澈温暖的眼眸里，半晌，重重点了点头，“好，大师兄，我等你。”
　　衡衣微微一笑，“嗯，多加小心。”
　　岑远岚的情绪被安抚住，他乖乖带着任务卷轴走了，背影坚定。
　　衡衣站在度生殿前注视着，直到三师弟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才转身走进殿内。
　　日光下，两人的影子，渐行渐远。
　　但后来，岑远岚没有想到的是，他并没有等到大师兄，而是等来了一个让他两百年都无法释怀的噩耗。
　　而衡衣也不知道的是，古往今来，十里长亭从来不是重聚之地，而是亲友离别的送行之所。
　　殿内，叶笃生将卷轴递给衡衣， “这是一次你立功赎罪的机会，好好把握，宗门很看好你。”
　　衡衣接过，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淡声转到了其他话题，“宗主，您让远岚带走门中剩余弟子，那还有谁能和我……”
　　叶笃生回到宗主位上坐着，居高临下，“你不是还有一个很厉害的神器吗？”
　　衡衣一顿，垂下眸子，“弟子不明白。”
　　叶笃生哼笑，“我可没有老糊涂，你也别装傻，当年能助你带走白舞尸体闯出宗门的力量，一定出自某种神器。它既然可以使修为尽损之人重新拥有灵力，那想必这次援助无瑕也不在话下吧？”
　　衡衣沉默。
　　叶笃生端详着他的神情，“怎么？保护百姓，济度苍生不是你的责任吗？不敢去了？”
　　衡衣温声道：“宗主想多了。”
　　“很好很好，不愧是我的弟子，有胆量，有魄力。”叶笃生哈哈哈大笑，挥了挥手， “出来吧。”
　　三位穿着白绿校服的度生宗门弟子走了出来，朝衡衣一拜，“大师兄。”
　　叶笃生满意地勾了勾唇，他是典型的给一个巴掌再来一个甜枣， “此三人是本尊这两年新提拔的弟子，皆是宗门里的修仙新秀，能力出众，也是我的亲信，便让他们助你完成此次任务吧。”
　　衡衣看了看那三名弟子，他们脸上是年轻人该有的傲气，想必天资和修为都是上乘，他回过头，神情淡淡，“多谢宗主。”
　　“来人，把耀日剑拿出来，还给衡衣。”
　　两年前衡衣被关禁闭，进入弟子阁的同时，随身佩剑也被没收了上去。照理说修仙之人剑不离身，哪怕是受惩戒，也该佩戴于身侧。但耀日剑是度生宗门镇宝，虽然已认衡衣为主，但是由于主人犯下的过错太大，它也被迫上缴，以示惩戒之意。
　　耀日剑重新回到衡衣面前，他目光微动，拱手一揖，“弟子多谢宗主。”
　　叶笃生起身，走到衡衣面前握住他的手，笑容和蔼，语气关心，“此去多加小心，等你回来，师门为你举办庆功宴。”
　　衡衣沉默一瞬，点点头，接过那名弟子手里捧着的耀日剑，转身离开。
　　这次走的匆忙，他没有来得及去见见玉青竹。
　　夜幕降临，衡水山上，冬风瑟瑟。
　　玉青竹披着厚厚的大氅坐在荒凉的小院子，冷风起他三千落雪白发，止不住的咳嗽声，帕子里有血。
　　他的脸色苍白，在黑夜里竟有些透明，仿佛整个人马上就会消失。


第一五五章-黄沙城池 
　　石桌上，手边的热茶早已凉透，玉青竹在寒夜里坐了太久，青衣上凝了一层霜，嗓子也因吸了太多冷气而干燥破裂，喉间尝到了血腥味，“阿渊……”
　　指尖寒凉，他手里握着一张信纸，那是成渊发来的求助信。
　　他消失了两年，他也等了这么久，而得来的却不是好消息。成渊被鬼主困在了鬼界，强行修习天魔之术，至今生死未卜。
　　玉青竹垂下头，手腕上细细的血管和青色的筋脉被月光照的无处遁形，它们冷酷无情地提醒着他，生命垂危。
　　熬过了去年的寒冬，他还能继续撑过今年么。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丝动静。玉青竹微微侧头，因为嗓子沙哑，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你来了啊。”
　　小狐狸点点头，漆黑的狐狸眼幽幽望着他，没有跟往常一样唧唧叫唤。
　　但玉青竹却明白了它的意思，“你觉醒了记忆，是要走了对么。我能感觉到你的灵力源于上古，这股巨大醇厚的能量非常纯正。你是神族后裔。”
　　小狐狸动了动狐狸耳，目光有些黯淡下了，神情寞落。
　　玉青竹似是感觉到了它的情绪，语气里带上一点安慰，“虽然我对上古界放逐神兽之子一事是极其反对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来到人间界也算是一种历练，让你也遇到了很重要的人，不是么？”
　　小狐狸眼神变得温柔起来，软软地唧叫，似是在自言自语……道长哥哥。
　　玉青竹轻轻一笑，“小锦，为师希望你能帮我完成一件事。”
　　小狐狸抬眸。
　　玉青竹沉声道：“不管是要多久才能完成，又要耗你多少精力，请废掉神兽降世这条天规。”
　　上三界历来有个规定，上古界的神兽大族，每当族中诞生一位天定神脉的子嗣时，虞兮正里。都要抹去他们的嫡传记忆，在子出生后立刻放到下三界历练，只有历练成功的神兽才能召唤雷劫，觉醒记忆。跟普通的人鬼妖一样经历飞升之苦，最终重返上古，继承血脉。
　　玉青竹觉得这种做法简直就是荒唐，表面上架着天规的名号实则是上三界对上古神兽的打压，为了让有些人能鱼目混珠。
　　堂堂神族后裔，何必飞升？多此一举！他们生而为神，又何错之有，不过是被苦苦才能飞升的众仙妒恨罢了，成为一代代天规的牺牲品
　　小狐狸闻言怔了怔，良久，它神色郑重，缓缓点头。但想起玉青竹是眼盲之人，它又语气认真地叫了一声。
　　玉青竹得到回应，勾了勾唇，“为师放心了。只要是你，定能做到。”
　　一人一狐，一坐一站，久久不动，直到夜幕降下霜雪，告别来临。
　　“你快飞升了。等回到上三界，面临的就是你们天狐族内乱，但可惜为师是不能再回去了，只能在人间祝你好运。”玉青竹语气无奈。
　　小狐狸摇摇头，表示自己可以。它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腿，想让师尊进屋子休息。
　　“我不想进去。”玉青竹轻咳一声，笑道：“屋内虽然暖和，但是闷得我心慌。外面虽然寒冷，却能让我保持清醒。”
　　“为师的身体是什么情况，为师清楚着呢，你个小孩子瞎操什么心？”
　　“快点走吧，走远点，你的雷劫降至，破坏力足矣毁天灭地，为了这天下苍生和阿衡的安危，走远点，去天涯海角处的深海里，一直等到飞升的天雷降临之前，都不要出来。”
　　小狐狸抿了抿唇，在玉青竹的催促下，还是转过了身，一步一步慢慢离开，动作迟缓。
　　“阿衡和你，还会再见的。为师不骗你。”
　　小狐狸又回头望了一眼玉青竹，目光担忧，唧唧地叫了一声。
　　玉青竹轻笑一声：“担心我吗？放心，你师尊永远是你师尊，我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很多。”
　　黑暗遮住了雪的颜色，小狐狸走了。
　　直到它的气息消失，玉青竹才悠悠叹了口气，他摸了摸自己瞎掉的眼睛，轻声道：“如果可以，真想亲眼看着你们踏入仙界，位列仙班。”
　　他在雪夜里站了很久。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要抓紧时间去鬼界，接他的阿渊回家。
　　没有了玉青竹的衡水山，成了一座无人能进的荒野之山。
　　小竹院没落荒凉，君子兰花圃杂草丛生，一片枯败。
　　……
　　衡衣堪堪赶到黄沙城池的时候，度生宗门弟子合力制成的保护结界已经裂开了一道缝，即将被恶鬼攻破。
　　千钧一发之际，他强行调动灵力重新结下了一个保护罩。在结界破裂之前，用荒涂古书的力量护住了这一城的人。
　　众弟子抬头见到空中御剑的四人，欣喜叫唤道：“大师兄！”
　　“是大师兄来了！大师兄闭关出来了！”
　　“宗主前些年提拔的那三个新秀也来了！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衡衣给他们带来了粮食，将水袋分发下去安抚住躁动不安的城中百姓。四人皆是宗门内的佼佼者，以一当十，合起来的能力堪比一队人马，很快就稳住了结界。
　　“不要高兴的太早，这只是暂时的。”衡衣让叶笃生派来的三名子弟先撑住结界，他落地指挥。
　　众弟子聚集到他身边，“大师兄！这大恶鬼修为极高，他手下还有一群妖魔鬼怪，攻击力强悍无比，我们根本挡不住啊！该怎么办啊？”
　　虽然如今对大师兄已没了当年的崇拜，也很奇怪他两年前明明一身修为被废，怎么而今又忽然恢复了正常，但此刻只有能救他们的性命，谁都可以成为他们心中的英雄！
　　“诶？大师兄，怎么宗门里就来了你们四人啊？”有人疑惑。
　　衡衣淡淡道：“人手不够，其他人被派去了大唐国，这里只有我和三位师弟能来。”
　　众弟子闻言，原本激动的心顿时冷静下来，雀跃的气氛变得一片死寂，有的人甚至将失望的神情表露在了脸上。
　　“大师兄你之前不是功力有损吗……这次御敌你真的可以吗？”
　　衡衣闻言，脸色一白，他侧眸看了一眼那位出声的弟子，眸色沉沉，“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和百姓亡。”
　　那弟子神情一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讪不语。
　　衡衣沿途走过黄沙城街道，这里的情况非常不好，简直是糟糕至极。
　　寒冬之下，温度极低，路有冻死骨，感染了风寒老人的尸体横在店铺门口，没有人来收尸。还活着的百姓们缩在街角，面黄肌瘦，有位母亲抱着宝宝，小孩发着烧，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好像就要死了，她不断地哭泣，不断地求助人，但是人群里大家的面孔都是冷漠的，没有谁会去上去帮助她，他们连自己的死活都顾不上。
　　百姓表现的很奇怪，就算是仙长在他们身旁守护着，他们面上也死气沉沉的，就好像一群行尸走肉，连求助声都是没有感情的，仿佛已经绝望到了极致，一切都归于沉寂。
　　察觉到了衡衣的到来，他们哄拥而上，死寂虽是消失，但却没有激动，只是混乱。
　　“仙师！仙师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求求你！”
　　“死婆娘你滚开！懂不懂得先来后到？”
　　“道长道长！先救救我吧！我父亲快不行了啊！”
　　“救我！救救我！先救我！”
　　衡衣闭上眼，众生皆苦。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语气保持冷静和温柔，“大家莫慌，我待会让弟子们把医疗物资分发下去，也有热水和干粮，大家领完就进我刚刚搭建的棚子里，抵御风沙和寒气。”
　　“啊！有救了有救了！呜呜呜呜呜。”
　　“道长好人一生平安啊！一生平安！”
　　“快快快，快去拿物资，老子已经七天没吃过东西了！”
　　边上的弟子按照衡衣的嘱咐把混乱的百姓带走了，“别抢！一个一个排队慢慢来！都别抢！”
　　虽然在众弟子的监护下，秩序还是没有得到改善，但衡衣也已顾不上这里了，万鬼聚集在城外，天空上方一片黑鸦鸦，阴沉灰暗，不见天日，围堵黄沙城的鬼怪似乎越来越多。
　　衡衣皱了皱眉，为什么方圆百里的恶鬼都汇聚到了这里，很不正常。
　　总觉得这黄沙城非常奇怪，他刚进这里就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死气，仿佛这里已经很有没有人生活的气息，而是一座荒废百年的死城。
　　此刻，衡衣来不及再细细思索太多，心中被忧虑和怜惜占满。也许，被万鬼侵蚀的城池都会变成这样。可想而知百姓们承受了多大的痛苦，老人孩童这类脆弱的人群在这里只能绝望地死去。
　　他攥紧了手里的耀日剑，面色肃穆，神情冷凝，沉声问边上的弟子，“无瑕在哪里？”
　　“少主受伤了，还在城楼上抵御鬼怪。”
　　衡衣身形一闪，迅速来到城楼，第一眼就看到了结界阵法中央的叶无瑕。
　　叶无瑕瘦了，气质更加阴郁，眼神冷到了极致，脸上沾着血痕，不停地为结界输入灵力。
　　听到动静，他微微侧眸，看到衡衣的一瞬间，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师兄……”
　　千言万语涌进眼眸里，汇成波涛江海，却只在叫了师兄二字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衡衣望着叶无瑕此刻狼狈的模样，满眼的心疼，“无瑕，我来了。”
　　叶无瑕动了动干涩的唇瓣，扬一抹虚弱的笑，终于支持不住，缓缓倒地。


第一五六章-黑衣恶鬼 
　　衡衣一惊，连忙抬腿来到他身后，接住了他的身体。
　　三位被叶笃生派来的新秀弟子也大惊，拥上去，“少主！”
　　衡衣把叶无瑕揽在怀里，给他输了一些荒涂灵力，轻轻放在一旁的担架上，见人脸色好转，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嘱咐身边的三人，“无瑕交给你们，请确保他的安慰。剩下抵御万鬼的事情交给我。由我来接手这个结界，给法阵提供灵力。”
　　三人点头，“辛苦大师兄了。”
　　衡衣回身走进法阵，耀日剑插进城墙，调动起荒涂灵力稳住黄沙城上方罩着的结界，他看向空中的恶鬼群潮，眉宇微凝。
　　衡衣坐镇城池，结界有了荒涂灵力的支持，变得非常稳固。
　　他耗着精力，不休不眠。半个月，鬼怪都攻不下黄沙城。
　　弟子们和百姓看到了希望，直呼衡衣天人下凡！
　　百里开外，一位穿着黑衣斗篷的恶鬼一边给自己带上面罩，一边听下属鬼的汇报。
　　闻言他轻轻挑眉，“哦？一个小小的黄沙城，居然让尔等半个月未攻破？莫非，是他来了……”
　　众鬼此刻面露尊敬地看着黑衣鬼，人类谁也不会想到，在外面凶神恶煞的他们，也会有这么俯首称臣的时候。
　　“那就。”黑衣鬼弯了弯眼睛，眼眸笑的邪异，语气漫不经心，“加大群攻力度吧。 ”
　　“是！王上！”
　　黑衣鬼笑意更深，望着黄沙城的方向，眼中闪过兴奋和邪恶，“衡衣，我会亲手捏碎你那可笑的信念，让你看看自己保护的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
　　万鬼开始激烈地进攻黄沙城，衡衣几天几夜都未睡觉，不断地给结界输送灵力，十分艰难地稳住阵法。
　　他在等待仙门的援救。叶笃生十天前给他飞鸽传书，说再坚持几天，便会带着大部队前来。
　　就算长老跟宗主再不认同他的道法，他也是度生宗门弟子，他们又一向爱护人类，以济度苍生为理念，所以绝对不会弃黄沙城百姓于不顾的。
　　衡衣苦苦支撑结界，精疲力尽也不放弃。
　　而弟子的眼中从刚开始的信服和希冀，慢慢变得焦躁不安。已经二十多天了，度生宗门一直没有派人前来支援他们，给宗主发出许许多多的求救信，全部杳无音讯。
　　眼看粮食和水都快吃完了，百姓们死的越来越多，他们也越来越躁动不安。每天被安排监护百姓的弟子们疲惫不堪，心境也渐渐动摇，心情愈发不顺畅。加上出城与恶鬼战斗的同伴们死的死，伤的伤，医疗物资全给了百姓，寒冬瑟瑟，他们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抵御外敌，太痛苦了！以前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
　　“我们还救什么百姓？自己都保不住了！”有人推开抱住自己求助的一名少年，不耐烦地道：“滚开！你身上脏死了，别碰我！”
　　堂堂修仙之人沦落至此，什么狗屁任务！老子不干了！
　　百姓们见仙人居然推搡他们，又害怕又是不满，“你们不是要保护我们吗？怎么可以……怎能可以打我们……”
　　那人“呸”了一个口，把挡住他道的老人一脚踢开，随即御剑飞向天空，准备逃离黄沙城自保，“老子不陪你们玩什么拯救苍生的游戏了！傻.逼们！活着不好吗？！”
　　这时，坐镇城楼的衡衣被万鬼齐力重击结界，脸色瞬间惨白，他抬头就看见飞出结界的那名弟子，双眸不禁瞪大，焦急地喊道：“回来！不能离开我的结界之内……”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那名逃出去的弟子就发出一声惨叫，瞬间被万鬼吞噬，尸骨无存，连一滴血都没剩下。
　　上空的情景被黄沙城众人看到，掀起了一番躁动。百姓们见连仙人都这么惨死于百鬼之下，顿觉死意，先前被衡衣安抚住的内心开始惶恐起来。
　　“这些仙人根本保护不了我们！”
　　“呜呜呜呜呜，怎么办怎么办，我要死了要死了……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弟子们被哭哭啼啼的声音吵得更加心烦，拔剑恐吓百姓想让他们闭嘴，“什么时候了还制造混乱，都给我安静！”
　　却不料人群里熙熙攘攘地响起反抗的声音，他们互相推搡着，呐喊着，“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你们身为仙人怎么都没有同情心！？怎么不可怜可怜我们啊！”
　　有人甚至因为被死亡笼罩的太绝望，竟伸出手扇了一位女弟子一巴掌。
　　这一掌，彻底激起了弟子们这些天的怒火，忍到了极限，爆裂开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普通百姓不仅软弱无能，还愚昧无知，他们这几天照料他们早已没了耐心，只是靠大师兄的嘱咐和宗门信念苦苦坚持着。如今见这些愚民居然敢打宗门里的师妹，弟子们心中不由得暴怒，区区凡人不尊重仙人就算了，还有了忤逆之举。
　　“我他妈保护的是些什么东西？！我师妹照顾你儿子你们久，你不懂的感恩居然打她？！看老子不废了你的手！”
　　“一群白眼狼！呸，我就不该接这个任务来保护你们！这下连命搭上都换不来好报！”
　　一位百姓的惨叫声响起，被一位男弟子砍断了胳膊。
　　这下，修仙之人和百姓疯狂地互相殴打起来。百姓处于弱势，死伤惨重。但弱者被逼到了绝境也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有个壮汉抢到了仙剑直接一剑捅死了一名女弟子。
　　“乡亲们！既然这些臭道士不善待我们，我们就抢了他们的粮食，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对对对对！大家别怕死死！上啊！”
　　“操！早就看这些人不爽了，修的什么仙啊，根本没有能力保护我们，还尽会摆谱！学的法术都用来打我们了！道貌岸然！恶心！”
　　“仙人个屁！就是一群娇生惯养的小姐少爷，都没我儿子能吃苦，装模作样地拿着剑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嘞！”
　　衡衣坐在城楼上稳定阵法，他看见城中发生的暴乱，一下子心气不稳，连连吐几口血，声音哑得说不出话来。
　　别，别自相残杀……
　　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根本抽不出空来解决眼前两方人的厮杀。一旦他走出这个结界，阵法没了灵力的支持，便会被万鬼破，到时候城中所有百姓和弟子都会鬼怪吞噬而死。
　　忽然，一阵轻笑从空中传来。
　　衡衣抬眸，对上了空中黑衣鬼充满兴味的目光。
　　他瞳孔一缩，感觉到了这只鬼的灵力很强悍，修为怕是在他之上。莫非，是万鬼之王。
　　黑衣鬼冷眼旁观地看着下面的人间闹剧，笑得开心，“精彩！精彩！人类总能给孤这寂寥的生活带来乐趣。”
　　衡衣沉声道：“你就是这次围攻黄沙城的主谋。”
　　“嗯，我是。”黑衣鬼很轻易地就承认了，笑眯眯地打招呼，“你好啊，小白花。”
　　他来到结界边上，绕有兴趣地看了起来，似是在研究什么，“这阵法里的灵力挺醇厚啊，怪不得结出的保护罩能坚持这么久而不攻破，失算失算，承让承让，服气服气。”
　　衡衣轻轻蹙眉，这只鬼的语气怎么，这么令他不喜……
　　这还是第一次，有谁让衡衣产生了这种情绪。
　　黑衣鬼伸出手摸了摸结界，但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和其他鬼一样被嗞伤。
　　他感受到上面的灵力气息，面色忽然一变。
　　笑意僵住，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眼神变得阴冷无比，黑衣鬼垂眸看向衡衣，居高临下地俯视，“哦？他把那本书给了你？”
　　衡衣一愣，又一惊，那本书？！这只鬼居然感应到了这结界里的荒涂灵力，他怎么会知道荒涂古书？！这明明是师尊的东西……
　　黑衣鬼面无表地看着他，虽然态度依旧是自得随性，但衡衣却似乎从那双漆黑的眼瞳里看到了一丝嫉妒。
　　他皱了皱眉， “你是谁？”
　　黑衣鬼冷哼一声，又恢复了原本一副玩世不恭的笑面，只是脸色还是沉沉的，“既然孤软磨硬泡都得不到这本书，反而叫他给了外人，那孤抢过来便是。他整个人是孤的，更别说一本书了。”
　　衡衣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之时，黑衣鬼抬起手，掌心聚集一团黑色的雾气，随着灵力的波动变得越来越来大，直到那黑气超过了一个人体积，他狠狠挥臂将黑雾袭向衡衣。
　　令人震惊的是，这黑雾竟然能融入结界，直接穿过保护罩，进入黄沙城内部。
　　被困在结界外的百鬼见此，欢喜地叫唤：“王上厉害！王上威武！”
　　衡衣坐于城楼之上，四周没有保护他的弟子，空荡荡的阵法里只有他一人，很容易就被锁定了目标。
　　但此刻若是避开这团黑雾，他就得离开法阵，无法继续再给结界输送灵力。没了保护罩，到时候黄沙城便会让外面的鬼攻破，百姓们和门中弟子都将被吞噬的尸骨无存。
　　衡衣咬了咬牙，直面那袭来的黑雾，他并没有去避开它，打算硬生生地受住这一击。
　　黑衣鬼勾了勾唇，嗤笑道：“不自量力。”


第一五七章-一念成魔 
　　就在那可怖的黑雾即将要袭击上衡衣的身体时，一道身影冲过来，扑到衡衣身前在半空中挡下了它。
　　“啊——”惨叫声响彻城楼。
　　衡衣瞳孔一缩，嗓子像是要破出喉咙，“无瑕！！！”
　　叶无瑕被黑雾包裹住，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手指抽搐，吊在空中，经历着万般苦楚和无尽折磨。
　　他脸色惨白，衡衣的脸比他还惨白，无瑕他的身体这几天才刚刚恢复，之前伤太重险些被阎王爷带走，九死一生才撑了过来，如今再受这一击，岂不是这条命都要交待出去了！？
　　叶无瑕似乎察觉到了衡衣的情绪，他回眸看向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师兄，我没事……别担心，一点也不疼的，啊！！！”但话没说完他忽然就爆出痛叫。
　　黑衣鬼蔑视地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弧度，“哦？不疼？倒不能叫你小看了孤。”
　　他慢慢收紧手中的灵力，随着他的动作，叶无瑕受到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脸上是浓重的黑气和痛苦。
　　黑衣鬼微微一笑，“这一招，名叫恶念。会勾出你心底的欲念，得不到的话就会疯狂。”
　　为了让衡衣不担心，叶无瑕咬牙闷哼，死死地抿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痛苦的声响。
　　衡衣支撑法阵的双手颤抖，因为他的分神，导致结界破裂开一道缝，掌心瞬间被外面汹涌的鬼气磨出了血，他眼眶泛红，“无瑕……”
　　黑雾冲出结界，带着叶无瑕来到黑衣鬼面前，他挥动指尖，便能直接控制被这团黑雾包裹着的人。
　　他把叶无瑕当成手中的布偶玩了一会，见人被折磨的已经神思不清，他满意地笑了，收了手，停住动作，颇有兴味地打量起叶无瑕，“孤对你倒是挺感兴趣的。”
　　叶无瑕半睁开眼，阴翳地看了他一眼。
　　黑衣鬼勾唇，“恶念够重，欲念够强，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这话不知是触怒了叶无瑕的哪根弦，他剧烈地挣扎起来，“滚……放开我。”
　　黑衣鬼微微挑眉，“你怕什么？你若心中没有恶与欲，还怕被我掌控？”
　　叶无瑕瞳孔震动，慌张地看向衡衣，但在目光触碰到衡衣那双清澈漂亮的眸子时，又倏然扭过头移开了视线，像被什么烫到了般狠狠地闭上眼。
　　黑衣鬼见状，笑意更深。
　　衡衣咬牙加大灵力输送力度，把结界裂缝补齐，将万鬼抵挡在外。他脑中飞速运转着，怎么才能将叶无瑕救下。
　　黑衣鬼忽然凑到叶无瑕耳畔，低言细语说了几句话，随即，叶无瑕昏死过去，一动不动了。
　　衡衣双眼赤红，哑声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黑衣鬼耸了耸肩，道：“保护他呗。”
　　衡衣一愣，咬住唇，齿间含血，“什么意思？”
　　黑衣鬼对呲牙他灿烂一笑，“让小朋友先睡会，以免待会血腥的场面吓到他。
　　衡衣皱了皱眉，虽然不明白这只鬼到底想做什么，但是此刻叶无瑕暂时是安全的，他微微松了口气。
　　黑衣鬼歪了歪脑袋，“小白花，你可别高兴的太早。你师弟是安全，可你就未必喽。”
　　衡衣面无表情。
　　黑衣鬼道：“孤知你不怕死。两年前在仙门百家面前叛道一举，孤甚是佩服。”
　　“人为信仰而战，死生不顾。”
　　衡衣抬眸看着他，“你想表达什么？”
　　“孤只是有个疑惑，一直想去实践一下，希望你能帮我找到答案。”黑衣鬼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但若有一天，信仰被摧毁，那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呢。”
　　衡衣瞳孔一缩，他还未反应过来，黑衣鬼瞬间就穿梭进了结界，毫发无损。
　　黑衣鬼来到他背后，鬼魅的声音响起，“一念成魔，一念成神，一念之转即是众生。”
　　阴冷的气息吹在后颈，衡衣遍体生寒。
　　百姓们和弟子们见竟有鬼能突破结界，顿时安静下来，惊恐地望着那名黑衣鬼，张大嘴巴，无声地尖叫。
　　忽然，衡衣被黑衣鬼按在了地上，他膝盖磕在地上，小腿抽搐，肚子上被踢了一脚，吃痛闷哼。
　　“痛不痛？小白花？”黑衣鬼揍完他，信手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眉梢上挑，差异道：“我这一脚可是踢断了你一根肋骨，怎么还不打开结界？”
　　衡衣嘴角有血，咬牙道：“做梦。”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荒涂灵力制成的结界对这黑衣鬼无效，但是只要外面的万鬼进不来，加上度生宗门的弟子齐心协力还是可以牵制住这黑衣鬼。
　　所以，结界不能破。
　　即便他的身体渐渐透支，也不会停止给阵法输送灵力。
　　而且，只要衡衣自己不想走出阵法中央，谁也无法阻止他继续支撑结界保护这座城池。荒涂灵力的输送渠道是和他的灵魂之力连接在一起的，除非施法者主动切断联系，否则没有任何办法或任何人可以中断。
　　“哦？”黑衣鬼挑起衡衣的下巴，眸子危险地眯起来，“你倒是聪明，也会分析局势。但是可惜，你想的都太美好了。”
　　他抚摸着衡衣白皙细腻的皮肤，声音又柔又轻，跟哄孩子一样。可嘴里说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既然不能用外力切断你给结界输送的灵力，那把你这个阵中主心给杀了，不就一切都解决了么？”
　　衡衣抿了抿唇，“我还有师弟师妹们。”
　　他作为提供结界能量来源的人，之所以这么久都没有出过差错，是因为他把后背交给了度生宗门的弟子。那些安抚百姓、和妖怪作战的身后之事是他们在做着，有了他们的保驾护航，他就可以专心致志地施法结阵。
　　黑衣鬼揉了揉衡衣的脑袋，“小白花，你可真是傻得可爱。”
　　衡衣皱眉，扭头躲过他的手心，冷声道：“何必如此羞辱于我。”
　　黑衣鬼静默一瞬，讥笑道：“不，我说错了，你是蠢的可怜。”
　　一边笑，一边抓起衡衣的头发，迫使他抬头看向城中百姓与弟子，“看仔细了，你的师弟师妹在和凡人们打架诶！”
　　青丝掉落几根，衡衣头上传来剧痛，舌头发麻。这黑衣鬼根本没有留情，虽然笑着，但动作狠辣至极。
　　这一看，他却愣住了。
　　百姓们神情惶惶然，死的死，伤的伤，度生宗门的弟子手上拿着仙剑，身上脸上都是血污和抓痕，眼神里还余留一丝狠辣。他们此刻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看向了黑衣鬼和衡衣，嘴巴张得极大，声音里透着绝望，不断地后退，狼狈地逃离而走，一副死气，一派惨象。
　　“啊啊啊啊啊是鬼！是鬼！大恶鬼进来了！没用了！结界没有用了！结界没有用了！”
　　“快逃快逃快逃啊呜呜！这些道士根本救不了我们！他们中最厉害的那个已经落入到大恶鬼手里了！没救了呜呜呜！”
　　“操了操了，欺骗老子的感情！之前还信誓旦旦地承诺能拯救我们！如今还不是可怜兮兮地被鬼给抓住了！骗子！窝囊废！小白脸！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滚，狗东西别挡我，鬼来了！让我离开这里啊！我要离开这里呜呜呜呜啊啊啊！”
　　弟子们被人潮推搡，推散，他们的眼神求救般地想寻找大师兄，但视线转到一半却猛然停住，想到他们中最厉害的大师兄已经被抓了！还被鬼给打伤了！
　　仙门的天骄已被恶鬼俘虏，结界将破，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死！弟子们不约而同地这样想到。
　　有的弟子甚至死寂沉沉地拿起剑，准备自刎，他宁愿一刀毙命了解自己也不想被万鬼吞噬，那是得多痛苦啊！
　　“师弟你做什么！把剑放下啊！”女弟子焦灼地扑上去要抢他手里的剑。
　　“师姐，我先走一步了。这人间炼狱，我受不住。”那男弟子架起剑，往脖子一划，大片血液喷涌而出，死了。
　　他的尸体横在女弟子面前，血痕飙在她脸上，女弟子尖叫一声，疯了。她神智癫狂地在大街上疯跑，见人就咬。
　　其余弟子见状，对视一眼，面露恐惧。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大师兄。
　　有些人的目光里染上了怀疑，心中渐渐产生了指责。
　　“结界明明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进来一只恶鬼？是不是被大师兄放进来……”
　　“呸！你瞎几把说什么呢？大师兄这半个月来努力维持着结界，怎么可能会放鬼进来！”
　　“操，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其他鬼没进来，就这只鬼进来？说不定就是他的朋友哩，故意合起伙来想害我们！”
　　“对啊对啊，他之前还说过人鬼平等的言论，你说他是真的想救我们吗？他是不是内鬼啊……”
　　“放屁！大师兄才不是内鬼！那些言论我也觉得没有什么错，外面的那些鬼根本不是鬼市的鬼民，它们是坏鬼！是恶鬼！有些的鬼民还是很善良的。”
　　“呵呵呵呵我看你才是内鬼吧？这种时候了还说什么屁话？你抬头看看上面那些鬼！哪里有善良的样子！个个都是青面獠牙，想要活活生吞了我们！”


第一五八章-向生而死 
　　“呵呵呵呵你脑子被门夹了吧？居然能被大师兄那番叛道之言蛊惑？”
　　“想打架？来啊！我奉陪！”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人间惨剧，死死地映在衡衣的眼瞳里，让他内心升起了一股燥意和无助，身体似乎感受不到了真实的温度，只觉得大脑充.血，一会滚烫，一会寒冷，逼得他忍不住想放声嘶吼。
　　都他妈的给我安静！
　　但他的话并没有出口，而是被黑衣鬼扼住了喉咙，“小白花，还满意你看到的听到的这些吗？”
　　衡衣双眸冰冷，“恶魔。”
　　黑衣鬼闻言，哈哈大笑，“多谢夸奖，反正我是很满意的。”
　　衡衣眼睛一瞪，“你——”
　　黑衣鬼用力拽住他的衣领，将衡衣拎了起来，用膝盖狠狠地顶撞了一下他的腹部，接着便不断地连击起来，待人被他打得虚弱无比才缓缓松开，任由衡衣摔在地上，脸“嘭”的一声撞青了。
　　衡衣吐出一血，嘴唇艳红，肤色惨白。
　　黑衣鬼却又揪起他的头发，逼他直视度生宗门的弟子，“看见没？听到没？你信任的师弟师妹们，你的朋友，你的战友，根本就不相信你。”
　　他们一个个的，都不信你。
　　衡衣又吐出一口血，衣襟全部被染红，疼痛啃食心口。
　　黑衣鬼见他这般模样，眉眼愉快，笑得开心，语气恶劣地嘲讽道：“我真讨厌你这种狼狈的样子，恶心死了。”
　　衡衣昏沉沉地眯起眼，抬头看着这只鬼，总觉得他那双漆黑到极致的眸子里，藏着的情绪很复杂。
　　不是像他表现的出来那样，因为折磨人而感到兴奋，也不是单纯地厌恶衡衣这个人，反而是还参杂一股淡淡的伤苦。似悲似喜，似恨似痛。似是无助，似是自嘲。
　　衡衣哑着声音，“你……到底是谁？”
　　黑衣鬼反问：“你觉得我是谁？”
　　“我觉得……”衡衣露出一个虚弱的笑，眼神里有讥讽：“你是个疯子。”
　　黑衣鬼愣怔一瞬，忽然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好！”
　　他死死地卡住衡衣的脖子，看着美人在他眼前狼狈地吐血，便觉得快活极了，“孤三百年前就疯了，还用你提醒？你是个什么东西？”
　　衡衣嘶哑地咳嗽，他抬眸逼视他，“那你又透过我在看谁？”
　　黑衣鬼瞳眸一缩，手腕青筋暴突，险些把他掐到窒息。
　　衡衣脸色惨白如鬼，额头红如血池，双瞳虽然泛白，但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黑衣鬼。
　　他握住脖子上那强劲的大手，一点一点地用力掰开，一字一顿道：“以、人、为、镜。看着我现在的样子，你想到了谁……”
　　黑衣鬼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
　　他垂下眼帘，叫人看不清情绪，只觉得那瞳仁似乎更黑更暗了。
　　沉默半晌，黑衣鬼面无表情道：“很好。如今我还能更疯一点，你想看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却是陈述。
　　衡衣还说些什么，却被封住了嗓子，他瞳孔震动，不明白这黑衣鬼想做什么。而黑衣鬼却没有再看他了，而是将目光移向城楼下的乱哄哄的人群。
　　他眼神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把声音带着灵力传给四处八方。
　　“渣滓们，肃静。”
　　这一声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和恶鬼的杀意，气息凌冽，顿时让逃串混乱的百姓和吵架扭打的弟子们噤了声，齐齐望向城楼。
　　当看见那黑气凛然的大恶鬼时，他那双眸子里是藏也不藏的杀气，满目的恶念让他们不约而同的脚底生凉，哆嗦着往后退。
　　黑衣鬼居高临下地俯视这群蝼蚁，“你们若是不蠢，想必也能看清如今的局势，黄沙城上空的结界已经对万鬼无效，现在他们在外面按兵不动只是因为听从于我的命令。”
　　衡衣剧烈地挣扎起来，双眸泛火，这家伙简直是一派胡言。结界明明只是对他一人无效，但绝对是能抵挡住其他万鬼，只要城中百姓和师弟师妹们齐心，黄沙城一定可以坚守到救援到来。
　　可他此时被紧了言，根本无法开口发声，更无法告诉众人前因后果，一句话都解释不了。
　　黑衣鬼察觉到手心里乱动的人，猛地踢了衡衣肚子一脚，恶声道：“给我安静点。”
　　他凑近衡衣的耳畔，嗓音低到只有彼此听得见，“小白花，你以为你解释了，他们就会信你吗？”
　　衡衣怒目。
　　黑衣鬼轻蔑一笑，残忍道：“他们不会。人类在决定自己生死存亡的时候，他们不会相信任何人。他们会抛弃一切善意，会变得自私、冷酷。可笑又可悲。”
　　衡衣怔了怔，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心尖微痛，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黑衣鬼忽然对城楼下方聚集的人类道：“孤是一个善良的鬼。”
　　“……”
　　百姓们和弟子们惶惶然，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衡衣疑惑地看向黑衣鬼。
　　黑衣鬼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孤可以放了你们所有人。”
　　百姓们：“！！！”他们面色一喜。
　　弟子们虽然疑惑，但心脏还是因为听到了自己能活下去而忍不住剧烈地一跳。
　　黑衣鬼笑意加深，猝不及防道：“只要你们把城楼上的这位白衣道长，赶出黄沙城。”
　　“……”
　　在场之人都明白，若是出了黄沙城，要么被万鬼吞噬殆尽，要么被百里黄沙湮灭，结果都是一个死字。这黑衣恶鬼是想让他们亲手杀死守护了他们半个月的衡道长啊！
　　衡衣抬头看向黑衣鬼，眼中是怒意和不可置信。
　　疯子！
　　这个疯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黄沙城只能听见风声。直到——
　　黑衣鬼语气无辜，“孤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孤只是天生就很讨厌这个小白脸，不想和他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
　　“……”
　　又是一阵寂静，静到了极致，便是诡异，深渊虽是沉默，但里面藏着的从来只有无尽恐怖。
　　“怎么，还是说……”他漫不经心地挑起眉，“你们是不想活？”
　　人群里忽然就爆出阵阵声响，呐喊着，嘶吼着，绝望着，痛苦着。
　　百姓们：“我不想死啊！！！”
　　弟子们：“我不想死啊！！！”
　　他们哭着，但神情也是决绝的。
　　黑衣鬼再次出声蛊惑人们，“所以啊，还在犹豫什么呢？现在可是只有孤能救你们哦。”
　　他单臂扼住衡衣的后颈，像玩偶一样把衡衣展示给城楼下的所有人，“谁能赶走这个讨厌鬼，孤就放了谁。”
　　衡衣双脚悬在空中，下面是一群群乌压压的人，压得他呼吸急促，喘不过气来，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恐惧，像是被扒光了示众，浑身赤裸毫无安全感，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去被吞噬而死。
　　太荒唐了。
　　他闭上眼，节制自己再细想下去。
　　这恶鬼的计划，细思极恐。
　　偏偏他又无法阻止。
　　黑衣鬼扫视一遍众人的神情，无趣地撇撇嘴，将衡衣丢回了城楼的地上。
　　那一瞬间，百姓们眼里狠意尽现，神情决绝，疯狂地涌向城楼。守护城门的耀日剑也被人偷偷拔起，拿走。
　　弟子们此刻分歧成了两拨。
　　人数少的那一拨拦在城楼入口阻止人流涌进，“不要相信他的鬼话！你们要相信大师兄可以保护你们！”
　　“不可以进去啊啊啊！没有了大师兄给阵法提供灵力，结界会被攻破的啊！”
　　“你们是不是蠢啊，怎么也不仔细想想为什么只有那一只恶鬼进来了结界，而其他万鬼却只能待在外面？这分明就是那恶鬼下的套啊！你们若是赶走了大师兄，我们就完了！”
　　“求求大家了，千万别中计！保持冷静！不要被鬼利用，不要被鬼蛊惑！不要残害同族同门！”
　　“师弟师妹们你们忘记了吗！他是我们的大师兄啊！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待大师兄！你们是无情无义的畜牲吗？你们快点想起来啊，大师兄他以前对我们有多好……”
　　这一方人苦苦哀求，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去给对面已经疯魔的人们解释，冷静地分析。
　　但终究，人类对死亡的恐惧超过了对真相的理智。
　　多数人战胜了少数人。
　　“滚！你想死不要拉上老子！”一位健壮的弟子一刀捅死了拦在他面前的女弟子，一脚踏上了通往城楼的阶梯。
　　那血脚印烙在了石阶上，铺成一道恶念之路，通往深渊。
　　度生宗门的弟子分成两派，互相残杀起来。百姓们为了争取那活命的名额，一窝蜂涌上了城楼，互相推搡着，前进着，有些瘦弱的孩童甚至被人潮硬生生地踩踏致死，血浆血泥落了阶梯一滩。
　　“把衡衣推下城楼我们就能活下去了！”
　　一群人乱哄哄地踏上了城楼。
　　当百姓们惶恐又决然地靠近衡衣时，他们的神情都很慌乱，对视一眼，眼睛里溢出了愧疚。
　　衡衣因受了重伤根本无法阻止他们，他瞳孔睁大，痛苦地呢喃，乞求道：“不，不要……”
　　百姓们不停地磕头，却又不停地走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我们想赶走您的，不是我不是我！我本是无意的！道长您是个好人啊！我来世为您做牛做马，只求您现在救救我！我想活啊！”
　　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衡衣的心口，把他引以为傲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将他坚定不移的信念毫不留情地碾碎。
　　“不，不要，你们想什么时候赶我走都可以，只要不是现在。只有……只能这次不可以！我受不住，真的受不住……”
　　因为，他受不住的从来都不是这条命。


第一五九章-恶念死城 
　　黑衣鬼早已解开他的禁言，但此刻似乎他说什么都是徒劳。
　　那些当初乞求衡衣留下来救救他们的百姓们，那些因害怕衡衣会离开每天都要到城楼上看一眼他的百姓们，也只是这一次想将他赶出黄沙城。
　　他们此刻面上的惶恐渐渐消失，变得麻木不仁，死寂的眼中突然放出一道狠辣的光，“我想活下去！！！”
　　“大家听我说……不！！！！！！”
　　他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一刻，衡衣眼里的世界，色彩变成了灰暗，耳畔也传来一阵鸣响刺穿了他的耳膜，忽然间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千百只手推搡着，不断地推向身后的楼台，这股力量是巨大的，他无法撼动，更无法阻止。
　　衡衣脑中只剩下两种感觉：无助、绝望。
　　仅此两感，便让他灵魂深处藏着的一片净土被一滴又一滴的污渍渐渐弄脏，心脏痛到了极致。
　　而当百姓们将衡衣推下城楼的瞬间，众人头顶的结界也骤然破碎，万鬼涌进黄沙城，地狱降临。
　　四周响起了度生宗门弟子的惨叫声，不管是保护衡衣的，还是想杀死衡衣的，都在刹那间被万鬼吞噬，血流成河，尸骨无存。
　　都死了。
　　衡衣仰躺在地上，从百丈高空摔下来，他的身下是一滩赤红的鲜血。
　　他瞳仁麻木空洞，呆呆地看着头顶上方，那扇关闭的城门。
　　刚才，即便是被推下城楼的时候，自己依然没放弃支撑结界的那双手，也没有停止给阵法输送灵力。
　　但衡衣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最终，这结界还是破碎了，如同他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脏一样。
　　“真该叫义父来看看你现在这副窝囊的样子哈哈哈哈。”黑衣鬼捡起衡衣手边落下的荒涂古书，“蠢东西也配和我抢东西？他的所有可都是我的。”
　　语气里是满满的占有欲和病态感。
　　荒涂古书察觉到了主人的死志，也安静的一动不动，死寂沉沉。而它又因刚刚结界破裂，导致灵力的反噬，虚弱无比，现在根本无法再重新回到主人身上，被黑衣鬼紧紧地握在手里。
　　衡衣的脖子僵硬地扭过一点，双眼空洞地望着黑茫茫的天空，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城墙上百姓们的道歉声和黄沙城内弟子们被屠杀的惨叫声。
　　但他和他们都被一道紧闭的城门断绝开来，永隔两方。
　　黑衣鬼端详欣赏了一会他的表情，忽然蹲下身子，捏起他的下巴，有些嫌弃地撇撇嘴，“好脏啊。”
　　衡衣没有动作。
　　黑衣鬼笑得和蔼可亲，“要不要孤好心告诉你一个秘密？”
　　衡衣没有讲话。
　　黑衣鬼也不管他，自说自话地抬起胳膊，手臂轻轻向上一挥，“让我的小白花，看清这世界的真相。”
　　这一挥，轻描淡写地将城楼上的百姓击打了下来，千百人纷纷掉落，宛若人雨。
　　“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起来，男女老少都有。
　　黑衣鬼似乎愉悦极了，轻笑出了声，掌心涌动起一股带着杀意的灵力，紧接着他在那些人雨快要掉在地面上时，又是猛地向上一挥。
　　这一挥，狠辣强劲，法力里杀气满满，直接一瞬间就挥散了空中的百姓们。
　　衡衣麻木的神情瞬间巨变，眼看着人雨就要砸到他身上或是掉到他身侧，他们却如同一群没有肉身的孤魂野鬼，一碰到黑衣鬼的鬼气就轻而易举地灰飞烟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瞳孔震动。
　　不，不是‘如同’，也不是“仿佛”。
　　而是这些人，这些百姓，他们原本就是一群没有实体的魂魄亡灵。
　　他们根本不是……活人。
　　衡衣的身体像是回光返照一样，剧烈地抽搐起来。
　　黑衣鬼踩住他的背，头仰天，张开双臂哈哈大笑，笑得恶劣，笑得痛快，“小白花，痛苦吗？其实这座城的人，早在三百年前就被我杀光了。”
　　“不过啊，我将他们死后的灵魂都禁锢在了这座黄沙城，永世不得超生。让这些恶心的东西永远生活在荒凉之中，让他们内心永远保持恐惧，让他们面容永远可怕狰狞。哈哈哈哈哈我对他们可真好啊，我真是天底下最善良的鬼了。”
　　衡衣槁木死灰。
　　这座黄沙城，从来没有过活人，它从头至尾就是一座死城！
　　他整个人万念俱灰，喃喃道：“疯子，混账。”
　　黑衣鬼冷哼，“一念成魔，一念永恒。他们本就是这般自私自利的模样，用最胆小的心做最可怖的事。”
　　“是我成全了他们做鬼的愿望，我留下了他们死前的恶念，让他们……恶念永存。他们应该感恩戴德。”
　　他的脚移开衡衣的身子，慢慢蹲下，捏住衡衣的脸，来回晃了晃，“小白花，你以为是我在折磨你吗？”
　　衡衣眼神空洞地盯着远处天的尽头，那里越来越黑了，是夜幕要降临了吗？
　　黑衣鬼表情柔和，“我知道你在听，你也懂我的意思，别再骗自己了。即使你今天来到的是一座活城，即便这些百姓们都是活着的，你最终的结局依旧不会变。你仍会被你的师弟师妹们背叛，你仍会被你想要守护的百姓们赶出城，因为所有人都想要活着，所以他们都会毫无犹豫地选择让你，去死。”
　　衡衣长睫颤抖，他艰难地闭上干涩的眼睛，身下的血流出的越来越多，大片的红色蔓延开来，宛若盛开的一朵曼珠沙华。
　　黑衣鬼痴迷地盯着眼前的景象，抚掌欣赏，“你果然不适合干净的白色，我喜欢你穿红衣的样子，一定美极了。”
　　彼岸花艳丽无双，却也来自地狱。
　　衡衣眼角流下一行血泪，耳洞里也淌出血痕，七窍流血，痛苦万分。黑衣鬼的声音一会似在天涯，一会儿又似在耳畔，折磨着他的心神，吞噬着他的灵魂，腐蚀着他的血骨。
　　“济度众生的信念被我硬生生地摧毁，痛不痛？一百年前对你小师妹说的那番话，你如今还敢不敢再对着我说一次？”
　　“哦？不说话？那我来复述一遍你当时说了些什么吧。你说……”
　　衡衣痛苦呢喃，无声嘶喊，可发出的声音却低小的可怜，“闭……嘴。不，不要说。”
　　明明他这般模样已经达到了黑衣鬼的目的，但黑衣鬼闻言却忽然不笑了。
　　他眼里有深渊，幽黑寒冷，面无表情地道：“痛苦吗？哈，真不知道你在痛苦什么？你现在的痛怎及我三百年前的万分之一。你被义父娇生惯养成了这种丧家犬的模样，真够给他丢人的。”
　　衡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这时，叶笃生派来的三位新秀弟子拖着叶无瑕走过来，神情害怕，尊敬道：“鬼主阁下，时候差，差不多了，我，我们要不先先回宗门？”
　　“你们狗眼瞎了。”黑衣鬼冷冷地撇了他们一眼，“没见到孤正在调教小白花吗？”
　　三位弟子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黑衣鬼见衡衣这副求死的模样，拍怕他的脸，虚假地安慰道：“好了好了，这有什么的？孤三百年前的遭遇可比你惨多喽，但孤那个时候可没你这般窝囊，今日孤给你上的这一课可是你师尊都没教过你的道理。”
　　“你该跟孤学一下，若是孤的好意和善意被人作践，孤一定千百倍地找他们讨回来，一个也别想逃。就跟黄沙城的这些百姓下场一样，不得好死。”
　　衡衣忽然噗的一口血吐到他脸上，然后恹恹地躺回地上，半死不活地对他露出一个讥笑。
　　黑衣鬼感受到了脸上粘稠血腥的液体，僵在了原地。
　　三位旁观的弟子不可置信：“……”完了完了，他们看到这一幕会不会被杀？
　　半晌，黑衣鬼抬手，面无表情地抹掉脸上的血渍，同时，他眼中瞬间爆出狠辣和杀意。
　　“看来还是调教的不够多。”黑衣鬼狠狠地掐住衡衣的脖子。
　　三位弟子瑟瑟发抖，抖着胆子，“鬼鬼鬼主，您手下留情啊……要不然我们怎么，怎么和宗主交待。”
　　说完这句话，他们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命都豁出去了。
　　黑衣鬼双眼赤红，青筋暴突，但扼住衡衣的脖子迟迟不动作，一人一鬼僵持良久。
　　“……”
　　他注视着一脸死意的衡衣，顿觉无趣。
　　黑衣鬼缓缓起身，在衣袍上擦了擦手上衡衣的血，侧头看向那三人，“行，折磨心存死志之人也没什么意思，脏了我的手。把他带走吧。”
　　“让叶笃生好好地调教调教他。”
　　三人低眉顺眼，“多谢宗主手下留情。”
　　衡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面色死气更甚。虽然在与黑衣鬼对话时他早有预料，渐渐猜测到了一些，但如今亲耳听到事实又觉得讽刺极了。叶笃生居然和恶鬼有勾结。一代宗师，伪装了那么久，骗了他足足百年，毁了他心中那块最柔软的信任。
　　可他现在想这么多、纠结这么多又什么用，一切终归是徒劳，是他的一厢情愿，是他的自以为是。
　　造成一切恶果的，是他自己。
　　自负，单纯，愚蠢。衡衣彻底陷入昏沉，失去意识的瞬间，忽然觉得这三个词真是天生为他而造。


第一六零章-天生炉鼎 
　　再次醒来的时候，耳畔传来几道苍老浑浊的声音，像是在讨论什么。
　　“他如今修为尽失，连仅剩下的那个本来能帮助宗门的神器也被鬼主大人拿走了，他现在就是个废人，对宗门一点用处都没有，老夫劝宗主赶快将他做成炉鼎，给我家大弟子享用，这样我徒弟还能一边修炼一边吸收衡衣这一身仙力，一举两得啊！”这是宗门的某位长老出声了。
　　“三长老这么就说的不对了，本宫好歹是宗主夫人，这么好的炉鼎怎么也该让我两个儿子先食用啊，本宫的儿子们可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宫明珠老蚌一般的声音响起。
　　“他是仙品水系单灵根，这等极品炉鼎，给叶笃泊和叶笃姬这两个凡人用真是暴敛天物！应该给宗门里天资卓越的弟子们！”有长老反对。
　　“呸，为老不尊的！我爹爹早就答应把他给我们兄弟俩享用了！我和弟弟若是得到了这极品炉鼎，也能踏入仙途，得到成仙，这不是好事情吗！到时候多给宗门张脸？！”叶笃泊傲气凛然地站出来反驳那名长老，神色倨傲。他满眼垂涎地看向泡在祭天池里的美人。
　　那美人衣着半解，被池水浸泡过后的皮肤光细腻光滑，比天仙还绝美的容颜在热气中若隐若现，双眸半阖着，长睫卷翘浓密，像两只漂亮的小扇子，上面挂着透明晶莹的血水珠子，真是又纯又欲。
　　叶笃泊面色起贪欲，色心渐长，但他目光移到祭天池边上那名黑衣鬼身上时，眼里又闪过忌惮和惧怕，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他暗暗下定了决心，势必要在度生殿这次的审判决策中，拿到享用这个炉鼎的资格。到时候就算是这个黑衣鬼也威胁不了他！
　　美人受了重伤，被黑衣鬼抱回来的时候直接就扔进了池子。
　　一瞬间清澈的祭天池就被血红竟然，美人的衣袍也变成了透明的红色，随着水波流动他的衣衫微露，露出白皙的锁骨和天鹅颈，美到令人窒息。
　　可惜大殿内的众人也跟叶笃泊一样，只敢看偷偷瞅一眼，便立马移开了目光。他们不敢得罪眼前这个散发煞气的黑衣鬼，他的修为强悍，汹涌的灵力滚动在祭天池的周围，殿内粗壮的柱子都在那灵力的波动下摇摇晃晃，情景可怖至极。
　　黑衣鬼脸色阴沉沉地守在祭天池边上，对觊觎衡衣的那些人不屑地翻白眼，“不管过了多少年，依旧是龌龊的渣滓。”
　　衡衣的意识渐渐清醒，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了，整个人就跟个祭品似地禁锢在这个血池里。
　　他嘶哑地轻咳，喉咙含血，眼角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太痛了，浑身上下都痛到极致，连呼吸都是巨痛。
　　活着竟不如死来得舒服。
　　黑衣鬼听到他的动静声，侧身抱臂，勾唇道，“哟，小白花，醒了啊？”
　　衡衣看向他，没有讲话。
　　但黑衣鬼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好心解释道：“这个血池叫祭天池，你身为度生宗门的大师兄，应该明白这是做什么的吧？”
　　衡衣瞳孔一缩，随即脸上出现了茫然，怔愣一瞬，他摇了摇头。
　　黑衣鬼：“……”
　　他翻了个白眼，骂道：“不愧是小白花，可真纯洁。人间游历这么多年，你怎么就什么都没学到呢？你游了个寂寞？”
　　衡衣皱了皱眉。
　　黑衣鬼意兴阑珊，好像把这里当作他看戏的场所，嘴里说着令人心沉到谷底的话，“你的宗门啊，你尊敬的长老和宗主们呀，他们想把你在祭天池里做成人人可以操、弄的炉鼎哦。”
　　明明这是一池温水，却将衡衣从脚底寒到了头顶，连指尖都是冰冷的。他眼里不可置信仿若天塌，脸色煞白无比。心脏抽搐地疼，疼到脑浆翻滚，神识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被那亡魂化成的百姓推下城楼时，心就已经麻木，就已经彻底僵硬不再跳动。却没想到此时听到这个噩耗，他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还能再次感受到一股撕扯的痛意。
　　原来，世间还有许许多多的恶念能一次又一次地击垮他。
　　黑衣鬼欣赏了一会衡衣的神情，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咦？你又慌张了？又痛苦啦？是因为冰清玉洁的衡大师兄马上就要变成千人骑万人睡的婊子了吗？被你那些资质平庸、人品低劣的师弟师妹们玩弄，让那些曾经崇拜你的人都来操一操，叫那些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的人也来睡一睡你这个极品炉鼎！哈哈好玩！好玩！”
　　衡衣僵硬地抬头看向他，扯了扯麻木的嘴角。
　　这个黑衣鬼总是在对着他笑，对着世人笑。笑得玩世不恭，笑得看透所有，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的笑是多么的冷酷无情。
　　语气是多变的，一会柔情似水，一会儿狠辣恶毒，一会儿又怜悯可惜，但他再怎么改变，声音里透着的恶意是一成不变的。他冷眼旁观地注视着衡衣，像看蠢货一样俯视着众生，把他们当成一场玩乐，当成毫无价值的玩具。
　　他游戏人间，从不留情。
　　衡衣的神情渐渐趋于平静，靠在血池里，毫无声息，眉眼疲惫不堪。
　　黑衣鬼笑意渐渐淡下去，他蹲下来和衡衣平时，道：“你看清了吧。世人的浑浊不堪以及自己的愚蠢自负。”
　　衡衣垂下眼。
　　黑衣鬼歪了歪头，微敛长睫，斜睨着他，“炉鼎？孤折磨你从来不会用如此龌龊肮脏的方事，这太恶心，孤最不屑这种。孤在这里只能护你一段时间不被那些人碰，孤待会就要走了。”
　　边说他边抬头看了一眼夜色，今日没有月光，漆黑幽深的天幕里降下漫天的大雪，遮盖住了人间一切。
　　“孤的时间快要到了。”
　　“所以孤劝你，在他们商讨出你的归属者之前……”
　　“自裁吧。”
　　衡衣呼吸急促了一瞬。
　　“仙品水系修仙者是天生炉鼎，也是整个修真界都觊觎的极品炉鼎。”黑衣鬼勾了勾唇，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水汽，“叶笃生这老家伙当初收你为徒，可等这一天很久了。你会被折磨的连人样都没有，从今往后只能当一个被人索取操，弄的畜牲，没有感情，没有自由，永远困在黑暗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他们会一直禁锢到你的身体被榨干，到那时这些人对你的贪欲才会结束。”
　　“若是你还有尊严，就自行了断，别让孤瞧不起你，也别玷污了那人的师名。”黑衣鬼并没有用他擅长的那种魔魅声音来蛊惑他自杀。
　　衡衣抬眸。真意外，他居然劝了他两次，也许，是真的不想让他成为炉鼎？
　　呵。
　　衡衣眼里泛起讽刺，艰难地扯起干燥的唇瓣，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如暮年垂死之人，“滚。”
　　黑衣鬼冷哼，“不识抬举，自甘堕落。”
　　他不再去管衡衣的死活，散漫地走到大殿中央，笑吟吟地看向坐宗主之位的叶笃生，“喂老头，讨论的怎么样，孤可没功夫跟你玩下去，孤得离开了。”
　　叶笃生眼里闪过惧怕，献媚一笑，“鬼主大人，我儿他……”
　　三位亲信弟子架着昏迷的叶无瑕在一旁畏缩地站着，额头冒着冷汗，“少主现在还没醒来。”
　　叶笃生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叶无瑕。
　　黑衣鬼嗤笑一声，“急什么？孤帮你留着他的命呢，至于为什么还没醒，得怪他蠢，不怕死地为衡衣挡住恶念鬼气，现在被困在了自己的心魔里。”
　　叶笃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这……”
　　“炉鼎这种东西得放在身边慢慢养，最好能养个百年，让两人在朝夕相处中，一个人的气运就慢慢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了。这个时候，就能开始享用炉鼎了。”
　　“如今一百年已过，叶无瑕可以碰衡衣了。”
　　叶笃生忙跪下道谢，“鬼主大恩大德小人来世做牛做马也会……”
　　黑衣鬼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虚伪，拨开三位弟子，“滚开，别当孤弄醒叶无瑕。”
　　叶笃生忙闭上嘴，眼里藏着一丝愤恨，堂堂宗主被一个鬼子这样辱骂他，羞辱尊严，着实憋屈。但无奈现在有求于人家，只能卑躬屈膝地讨好。
　　黑衣鬼瞥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屑地哼了哼，没有去搭理叶笃生。他走到叶无瑕面前，抬手一掌，对着昏沉的青年直接就横空一劈，劈到天灵盖上。
　　叶笃生大呼：“无瑕！我儿！”
　　黑衣鬼不耐烦地皱眉，“叫屁？死不了。”
　　叶笃生咬了咬牙，憋屈道：“是。”
　　在黑衣鬼那狠辣的一掌下，叶无瑕居然没受伤，而是悠悠转醒。
　　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师兄……”
　　叶笃生：“……”
　　他狠狠地刮了衡衣一眼，心中暗骂唾弃，妖媚子！死祸水！
　　接着叶笃生又换上了一副好似十分无奈的神情，重重叹口气，对诸位长老们朗声道：“大家也看到了吧？我儿和衡衣早已是两情相悦，他们若是双修，必然会事半功倍。”


第一六一章-迟来亲情 
　　讲着讲着他笑起来，“只要我儿与衡衣双修，他的修为必突飞猛进，飞升仙界，指日可待！”
　　“无瑕若是能飞升，可保宗门百年长盛！”
　　长老们对视一眼，皆是不赞成之色，这么好的炉鼎怎么能只让叶家享用？！
　　可叶笃生现在身边有黑衣鬼，他们此刻还不敢轻举妄动，面对这只高深莫测的鬼主，更不敢轻易用大义大道来指责叶笃生，以往站在道德制高点来压迫别人就范的方法也没有用了。
　　这个黑衣鬼似乎对他们的把戏一目了然，一切免疫。
　　不过，在场众人都没想到的是，第一个站出来反驳叶笃生的竟然是他的夫人宫明珠。
　　“笃生，你不是说衡衣这个炉鼎要给我们的儿子用的吗？为什么现在只给叶无瑕？”宫夫人脸上不可置信，一副被渣男骗了样子，娇柔地哭泣，抹着眼泪，“我知你这么多年忘不了无瑕他娘，但我这些年也待这孩子如亲子，当小少爷捧着似的，不敢怠慢了他。可是笃泊和笃姬也是你的儿子啊！你怎可如此偏心！”
　　叶笃生闻言，眼神一瞬间就变了，变得漆黑可怖，死死地盯着宫明珠。
　　宫明珠被那眼神吓了一跳，还是继续说了去，声音却越来越低，“笃泊笃姬若是踏入仙途，就不用再受凡人的寿命制约了啊，你也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地为他们到处寻灵药续命……”
　　黑衣鬼嗤笑一声，摇摇头不再关注那夫妻俩，他抬眸打量叶无瑕，满意勾唇：“不错，魔性够烈。”
　　此刻的叶无瑕的气质跟以往不太一样，他的精神状态似乎处于一种混动，但眼神却又清明无比。
　　黑衣鬼声音蛊惑，“你心悦之人是谁？”
　　叶无瑕目光动了动，眼里溢出温柔，“师兄。衡衣。”
　　“想把他占为己有吗？”黑衣鬼继续蛊惑，“你这一生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哦。”
　　叶无瑕一顿。
　　沉默许久，他眼里的温柔渐渐被阴翳灰暗盖住，占有欲渐起，“想。”
　　黑衣鬼哈哈大笑，“叶无瑕啊叶无瑕，你也是个自负之人，你终究战胜不了心魔，战胜不了欲望！”
　　叶无瑕抬眸，神情冷淡，声音却低哑含欲，“那又如何，我只要他。”
　　这厢。
　　叶笃生掐住宫明珠的脖子，发了狠地往她脸上打，踹得她鼻青脸肿，不停地流血：“贱人！婊子！你骗了本尊多少年？本尊真心待你，把叶笃泊和叶笃姬这两个小贱种当亲生儿子养，这两个孽种根本就是你跟别的狗男人生的杂种！野种！你用障眼法骗了本尊百年！本尊今天要你死！”
　　“是你害的我忽视了无瑕许久，是你背后偷偷地虐待我的亲儿子！贱人！”
　　宫明珠呼吸困难，白眼珠翻了出来，也不甘示弱地啐道：“我呸！老娘凭什么要为你个萎谢的糟老头子守身？你的东西小成那样还是趁早剪掉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里睡了宗门多少女弟子！无论你与她们欢爱好多次，又说了多少甜言蜜语，她们最后还都不是被你堕.胎，尸体扔进犯人山！老娘要给自己找退路！”
　　叶笃生被她的话彻底激的暴怒，整个人疯疯癫癫，“贱人！贱人！”他手上一用力，脖子上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竟生生掐死了宫明珠！
　　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黑衣鬼笑容满面，漫不经心地将一丝带着恶欲的鬼气注入叶笃生身体里。
　　人类总是这样，一点点恶念与欲望都能让他们滋生出恐怖的心魔。
　　他嘴角噙一抹讥讽，眼中的笑意荒凉。
　　叶笃生身体忽然抽搐起来，不停地在大殿内奔跑，宫明珠死了！他真心喜爱了半生的女人被他掐死了！此刻的他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也什么都不想再顾及。
　　叶笃生疯魔地按住叶无瑕的肩膀，“吸收了衡衣，你就可以飞升啦！你飞升了，我度生宗门便会在这修真界千年屹立不倒！”
　　然后他转头对长老嘶吼：“度生宗门是我叶家的！谁也抢不了叶家的位置！”
　　说完了他又把头转回来，哽咽道：“无瑕，是父亲对不起你和你娘，我忽略你那么多年，你娘是个好女人，如果可以重来一会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她，求你原谅我！原谅父亲吧！你现在可是我唯一的儿子啊！”
　　叶无瑕冷漠地看着他的父亲，眼前这个苍老无比的男人，可怜兮兮的糟老头子，如今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乞求他的原谅。
　　他自嘲一笑，这种时候又和他上演什么父慈子孝？不过是为了他度生宗门，他叶氏修真世家的利益罢了。
　　叶无瑕神情淡漠地挥开肩膀上的那双手，转身走向祭天池，走向衡衣。
　　叶笃生见叶无瑕理也不想理自己，态度竟如此冷酷无情，表情瞬间狰狞起来。
　　衡衣一个该死的炉鼎居然比他这个父亲更能吸引叶无瑕的注意力，他杀意渐起，心里盘算着在叶无瑕享用腻了衡衣之后把此人给做掉，以免自己的儿子被魅惑住了。
　　衡衣这百年来虽为叶氏修真世家做出许多献，但他终究是外人，不会永远向着宗门。叶笃生从衡衣护着妖兽公然当着百家的面叛道时，就已彻底放弃了他。
　　一个不顾宗门利益的弟子，一个始终探索自己道法和追求世界真相的大师兄，一个不能听他命令为他所用的首徒，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早晚有一天会把他给宗门涂上的那层虚假颜料给炸的一干二净，他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唯一的儿子可是他仅剩的希望！叶家的未来就看叶无瑕能不能飞升了！
　　思及此处，叶笃生整个人完全魔化，狠了很心，噗咚一声猛地跪在了地上，痛哭道：“无瑕！无瑕！父亲给你磕头了好不好！求你原谅我啊！你这可怜的老父亲啊！你回头看看你爹啊！”
　　众长老瞠目结舌，对视一眼，纷纷噤若寒蝉，忘记了出声。
　　听到后面苍老的忏悔声，叶无瑕脚步一顿。
　　早已麻木的心居然抽痛起来，那道膝盖与地面相磕的“咚”声像是击打在他心脏上，眼眶泛红，涩涩的。
　　叶无瑕忽然掩面。
　　叶笃生见他停下了脚步，目光一亮，满眼希冀，渴求地望着他，“我儿……”才刚出口就已僵住。
　　叶无瑕顿了一瞬便抬起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迟来的亲情和悔意，他不要。
　　而这世上也唯有一人，能让他的心动摇。
　　血池里，一片氤氲，美人的身姿若隐若现。
　　……
　　黑衣鬼冷眼旁观这场人间闹剧，半晌，他默默转身离开。叶笃生的如今的行为只会让叶无瑕的心魔更甚，而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出了度生宗门，寒风凌冽，三千落雪迷乱了他的视线，漫步在天幕中，抬头望着苍穹上裂开的一道缝隙，那里划过一道天雷，霎时间照亮的漆黑的夜空。
　　天际，乌云滚滚。
　　飞升雷劫，降至。
　　黑衣鬼眯起深邃的眼眸，笑容越来越放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下人都是蠢货！”
　　“那你也觉得我蠢，是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又轻又柔的嗓音，那声音低到被风雪掩盖，很小很小，不易被人察觉到。
　　鼻尖，冰雪的味道渗着清淡的竹香，若有若无飘在空中，淡到没有存在感，仿佛被寒风一吹就会消失。
　　黑衣鬼瞳孔一缩，笑声戛然而止，浑身僵在了原地。
　　感受着身后那人的气息，那人的味道。良久，他转过身，目光对上了那人的容颜。
　　“青竹。”
　　黑衣鬼低低唤了一声，慢慢抬手拉下面罩，露出了成渊的脸。
　　但他很快又再次愣住，因为面前的玉青竹眼睛上绑着一条白纱，细长的纱在夜幕里随风舞动，缠绵着雪花远去。
　　成渊怔愣几秒就反应过来这是太初天眼的反噬，他握紧拳，青筋微露，抿唇道：“对不起，现在的我还治不了义父的眼睛。”
　　玉青竹披着厚厚的大氅，脸色竟比雪还要白上几分，一副羸弱病态之感，眉间缠绕着一股死气，整个人单薄清瘦极了，风一吹身子便会微微颤抖，似是在忍耐着寒冷。
　　可笑。一个仙人，居然会怕冷。
　　他如今仙力全无，灵力尽失，与凡人再无区别，绝不能让成渊发现他的异状。还好玉青竹平日里就习惯于掩藏自己的修为，所以成渊此时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黑夜和风雪又很好地掩盖住了他狼狈的样子，只是隐约让人觉得脸色发白，不似人肤。
　　玉青竹嘴角苦涩，转移了成渊的注意点，哑声道：“阿渊，我蠢么。”
　　成渊蹙眉，低声道：“青竹，你知我从不会这样说你。”
　　他对着众人睥睨嚣张的模样已消失的一干二净，此刻在玉青竹面前只剩下了乖巧顺从。
　　“可我觉得我蠢极了。”玉青竹轻轻喘了口气，呼出来的却不是热气，鼻腔里已经没有热度，全身都被雪夜冻得冰冷。他侧耳听了听穹顶之上的雷声，语气沉沉，“这是你的天雷，你要渡劫飞升了。”


第一六二章-他骗了他 
　　成渊刚因为玉青竹说自己蠢而紧皱眉，忽又听见他后面的话，不由得愣了愣，然后低低“嗯”了一声，“万鬼海有救治义父眼睛的草药，只要我飞升了，就能给义父寻来。”
　　玉青竹忽然后退，惨笑一声，“你还在骗我，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飞升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不要打着为我好的幌子，忒虚伪。”
　　成渊面色一变，想上前揽住他的腰，“青竹……”
　　“孽子，站住。”玉青竹抬眸看他，眼里有冷光，“你若再敢上前一步，这辈子都别想碰我。”
　　成渊的身形猛然顿住。
　　他神情无奈，声音放柔，露出一个乖巧的笑，“青竹，我们不闹了好不好？让我抱一抱你，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你了。”
　　玉青竹闻言，眉心微痛，他垂下头，低声道：“可是阿渊，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这一声里的苦与疼随着风雪打在成渊的心腔，让他的笑意全无。
　　此刻他再也无法掩饰，直觉告诉他，以玉青竹的聪慧确实已经将一切都推理出来，全都知道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成渊面无表情道。
　　玉青竹自嘲一笑，“困于山中两年，却因一封危险的求救信，眼盲之人为你走出了衡水山，得来的却是欺骗与背叛。”
　　成渊身子一颤，抿了抿唇，没有讲话，脸色青沉。
　　玉青竹的声音还在继续，鞭笞着他的心脏，“你消失了近三年，原来一直在策划黄沙城一战。你根本没有被鬼界之主抓住强修天魔之术，你就是那位鬼主，天魔是你自愿堕的，一切都是你的自导自演，只是为了用自己受伤的假消息支开我，让我来不及回来救阿衡。”
　　成渊倏然抬眸看他，眼里闪过戾气，“青竹，你怪我伤他？”
　　“怪？”玉青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可悲的笑，“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你，我反而理解你的所作所为。你骗我的，你伤他的，你所有的行为我都他妈的能想明白。”
　　成渊神情稍缓，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安，小心翼翼地道：“青竹，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
　　玉青竹微微仰头，空洞的眼眶里有着因冷气而凝结成的冰霜，此刻却因情绪激动，鼻中突然涌起的涩热而融化成了一行清水，淌过眼角，似是在流泪。
　　“但你对阿衡做的一切，我永不原谅。”
　　成渊面色一僵。
　　荒涂古书倏然从成渊身上飞出来，落入玉青竹手中。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说得很艰难，“你知道我的荒涂灵力不会伤到你，也不会拒绝你的融入，所以你利用我，利用这一点，去害我的徒弟。”
　　玉青竹的音量不由加大，怒意涌出，“黄沙城一战真是下好大的一盘棋！好心计！够恶毒！”
　　“卫子渊，你好得很！”
　　成渊听到那个三字名字，眉间染上了阴翳，“义父又为何要把荒涂给他？明明是我先问你要的，明明我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那朵可怜可笑的小白花有什么资格跟我抢？他对这个世界认识那么浅薄无知！人又那么蠢！还傻里傻气的！总是一副令我讨厌的天真模样！”
　　玉青竹慢慢把荒涂古书放进怀里，他因为刚才提高音量，嗓子不小心吸进了寒气。
　　此刻，他轻蹙眉睫，压抑住喉间的血腥味，掩唇低咳，“阿渊，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的东西，我想给谁，那是我的自由。”
　　成渊依旧执拗，“那你给他的理由是什么？”
　　玉青竹沉默不语。
　　半晌，他闭上眼，低声道：“我想救你。”
　　那声音很低很轻，被寒风吹散，没有传达到成渊的耳中。
　　久久没有得到答案，成渊眼中妒嫉愈深，藏也藏不住，语气变得僵硬冷漠，“义父怎么不说话？你心虚了？其实在你心中，衡衣才是最重要是不是？还是说你们朝夕相处的一百多年里，你喜欢上他了？呵，你的品味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差劲！我现在仔细一想，才发现这呆鹅衡衣不就和傻鸡千度是一个类型的吗？”
　　同样是蠢白花！
　　他越说越气，最后已经咬牙切齿，眼里闪过黑色的魔气，“是了，要不是我过去的模样也是这种蠢兮兮的小白花，义父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给我。可惜如今我性子大变，你便厌弃了我，瞧上了别人。”
　　成渊妒意冲天，他绝不允许玉青竹心里的位置有人和他共享。一点点都不可以。
　　玉青竹如今仙力全失，他感应不到成渊这股失控的魔气，反而成渊恶声恶气的话将他刺得心尖发痛，寒风吹得身子一晃。
　　他拔出腰侧的青竹剑，颤声道：“住口。”
　　成渊脸色彻底黑了，语气也不由得恶劣起来，“玉青竹，这一百年里我操了你那么多次，怎么就操不熟呢，如今就连提到千度的名字你都要和我刀剑相向。”
　　玉青竹手冻得红肿，僵硬地持剑，“混账东西！”
　　成渊漠然，“对，我一直是，你也不是知道吗？如果你当真要为了衡衣与我吵架……”
　　他顿了顿，指尖抵住自己的胸膛，抬眸逼视玉青竹，哑声道：“先往我心脏这里刺一剑，让我明白你的决心。”
　　玉青竹咬唇，“不要逼我。”
　　成渊眉心已经被魔气浸染，勾唇一笑，“青竹，你觉得是我害了衡衣吗？其实不是的。我只不过是随便设了一局，但真正让这个局变成如今这个结果的，是人类的贪欲恶念，是衡衣的天真愚蠢。”
　　玉青竹抿唇不语。
　　成渊继续刺激他，“青竹那么聪明，一定也已经知道了两年前度生宗门发布的山塘镇除妖任务也是我布的一局。”
　　玉青竹面色染上怒气，他也是在不久前发现成渊的求救信是骗局后才开始细想，惊觉到其实这整件事情里都透着不对劲。
　　越想越感到细思极恐，原来，原来这几件事是相扣串在一起的，是一个连环局，是成渊亲手为衡衣打造的坟墓。
　　七里山塘的七只狸猫石像本就是阻挡妖物的法阵，度生宗门的弟子在那里必然发现不了妖兽。接着，衡衣就会不经意地被人暗中引导至那座充满妖气的山，知道修真界残害妖兽的事情。而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挑起他和仙门百家的矛盾，衡衣为了自己的道心定会救下百兽，触犯修真世家的利益，造成他与百家为敌的局面，而叶笃生为了宗门利益也一定会责罚衡衣。
　　最后，衡衣被仙门百家孤立，被师门同胞抛弃，一切将不可挽回。
　　而这些都是铺垫。等到时机成熟后，便可以开始真正击垮衡衣了。黄沙城一战，献炉鼎一事，都是按照这个饱含着深深恶意的计划在走。
　　玉青竹指尖寒冷，“你和我相处的这一百年里，装着乖顺骗我，是想让我放松警惕，让我以为你忘记了仇恨。可笑我竟然信了，我居然没想到你只是在利用我，达到折磨阿衡的目的。”
　　“你想要折磨他，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对人间失去留念，触动飞升的天劫。”
　　“是。毕竟只有这样。”成渊音色沉沉：“我也才能飞升啊。”
　　玉青竹厉声道：“卫子渊！”
　　成渊笑容消失，声音有些冷，“青竹，我再爱你，也容不得你一次两次地在我面前叫这个名字。这是你也不能碰的逆鳞。”
　　玉青竹心脏抽痛，“阿衡也是我逆鳞，那你为什么要去碰！？炉鼎一事是你泄露出去的对么？”
　　衡衣是个百年难遇的极品炉鼎，若是被有心者发现，那他便是全修真界争抢的对象，下场只会比以前更惨烈。
　　玉青竹从来没有告诉过衡衣他的特殊体质，是因为除了上古天人旷世这种级别的飞升者，上下六界绝不可能有人能察觉出极品炉鼎的气味。
　　而此秘密却被下三界修为极其普通的叶笃生给发现了。
　　若不是玉青竹察觉到度生宗门最近任务行踪的疑点，感到其中的不对劲，也不会发现这么一个令他又痛又悔的事情。
　　如今下三界除了他，知晓衡衣的身份、命格、体质的仅有成渊。
　　但成渊却把这些都告诉了道貌未然、人品有疑的叶笃生。
　　“你既然猜到，何必问我。有意思吗？”成渊嗤笑，全部坦白出来：“这些计划里的任务是我让叶笃生发布并交给衡衣去做的。叶笃生当然也是忌惮衡衣的修为，修为太高就无法降伏，又怎么把他做成炉鼎？所以叶笃生同意配合我的所有计划，供我驱使。”
　　玉青竹咬牙，声音含着痛苦：“阿衡是我徒弟，你再怎么针对他也不该羞辱他！士可杀不可辱！卫子渊，你可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成渊嗤笑一声，“我只不过透露了一点炉鼎的模糊概念，便激起了叶笃生内心的恶欲，让他乖乖地臣服于我。至于用炉鼎一事羞辱衡衣，我可没有这么想过，但谁叫人心险恶难以评测呢？”
　　玉青竹扯唇道：“你们真是面目可憎。”
　　成渊顿了顿，漠然道：“我面目可憎，我承认。可是这些都是我造成的吗？青竹，我只是给他写了一份题卷，答案是他自己填写上去的，而批卷人也不是我，是他想保护的众生和信赖的宗门啊！”


第一六三章-因恨化鬼 
　　玉青竹忽然垂下头，神情里有一瞬的茫然，低声道：“一百年了，你看着阿衡与我朝夕相处，也默认了我和他的关系，我以为你们以后都会和睦相处。可你消失的这三年里为什么突然做出这样的计划，你明明不会再伤害他了。”
　　成渊道：“我说过这些话吗？”
　　成渊确实没有说过，他只是在自己面前收敛了，让他错觉的以为这些都是真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玉青竹心中又涩又痛，良久，他语气肯定发问，“这一百年来，你在我面前表现的乖顺……全部都是虚假的，所有柔情都是伪装的。”
　　成渊沉默一瞬，点头道：“是。”
　　玉青竹身形一颤，险些跌落高空，“你其实一直没有放弃向旻月复仇对不对？”
　　成渊看着风雪中他清瘦的身影，眼里闪过心疼，语气忍不住放缓，“青竹，别和我谈论旻月国的事情。我受不住。”
　　过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是对三百年前的事情无法释怀。
　　玉青竹不断地摇头，喃喃自语，“我们之间怎么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成渊攥紧了双手，青筋暴突，闭上眼强制自己不去看玉青竹。
　　不可以，现在不可以心软。他为了此局韬光养晦了整整三百年，眼看就要成功，绝不能因为对玉青竹的爱意和怜惜而扰乱了整个计划。
　　这一次，他真的输不起了。
　　成渊双手掩面，哑声道：“这天下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要逼衡衣去死，那我问你，为什么天道认了我的资质却不给我飞升的机缘！我的三千将士为什么要被安上叛国通敌的罪名而处以极刑而死！为什么我们抛头颅洒热血得来却是百姓的生啖肉身！我要飞升！我要复仇，我要旻月亡！”
　　讲到最后，他手心下的双目赤红，全身恨意凌然，杀气冲天。
　　玉青竹感受着那股骇人的戾气，久久未言。
　　成渊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沉，“义父，你别忘了我为何厉鬼化身。”
　　玉青竹怔了怔。
　　成渊放下掩面的手，转过身去，转向天边降临的雷劫，他背对着玉青竹，面无表情地看着滚滚天雷。
　　“是因恨。”
　　玉青竹突然想哭，但他的空荡荡的眼眶被寒气冻住了，他哭不出来，
　　玉青竹的爱与恨都装出来的从容，其实他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至少现在见到成渊这般模样，他痛不欲生。
　　成渊的爱与恨都是浓烈的，极端的。极端到他看不清他的背后，还站着一个玉青竹。
　　“青竹，我不想伤你。”
　　“三百年前我错失过一次复仇的机会，它被你的好朋友千度亲手打断，如今，我绝不可再失手。青竹，你是我的软肋。你乖乖地在上三界等我飞升，等我完成了所有的计划再去找你。那个时候，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玉青竹唇瓣泛白，张了张嘴，没有讲话。
　　成渊久久未听到他的声音，神情黯淡下来，却还是狠心道：“以衡衣的骄傲，他是不会去当那些渣滓们的炉鼎。我先前建议他自杀。”
　　玉青竹：“……”
　　成渊眯起眼，痴迷地望着远处即将到来的天劫之雷，“衡衣不自愿去死，我拿到的飞升命格就只有一半。”
　　玉青竹指尖微颤，他伸了伸，想抓住被天光罩住的成渊。
　　“青竹，对不起。”成渊喟叹道：“衡衣最后也一定会这么做的，一切都会按照我的计划走。”
　　“轰隆”一声巨响，天降雷劫，乌云滚动，狂风暴雪袭来，吹乱他们的衣袍和头发。
　　望着那令天地失色的雷电，成渊语气变得渴求道：“生死皆是寂寥，不管这次渡天劫能不能成功，在此之前，我只贪你一个拥抱。”
　　“青竹，你……能从背后抱一抱我吗？”小心翼翼的问。
　　可他知道，玉青竹不会抱他。
　　现在玉青竹一定恨透了他。
　　不过没关系，“青竹，我要飞升了，以后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别管那些毫不相干的人了，好不好？”
　　玉青竹没有回答。狂风吹掉了他头上的篷帽，三千银发被卷起飞舞，如落雪一般白的刺眼。
　　而成渊背对着他，没有看见。
　　玉青竹目光苦涩地望着挚爱的背影，大氅遮住了他瘦弱干瘪的皮骨，黑夜掩住了他暮色垂死的容颜，风雪盖住了他绝望痛苦的气息。
　　成渊飞升的时候，未曾察觉到玉青竹的异样。他以为他们还会在上三界再见面。
　　玉青竹等成渊真正地进入了雷劫的光圈后，他才不再克制自己，强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缓慢又艰难地俯下身子，弯下了腰，撕心裂肺低咳嗽起来，每咳一声，便含一口血。
　　“终究是我欠了你们。”
　　……
　　度生殿内，叶笃生还不知道他是被成渊骗了，他永远拿不到衡衣这个炉鼎，这一切都是成渊设的局。
　　他此刻沾沾自喜地在祭天池外张望着，虽然儿子不理他，但他以后慢慢磨，总会将叶无瑕驯服的。
　　毕竟，他们有着父子关系。
　　毕竟，叶无瑕表面再怎么掩饰，内心终究是个缺爱的可怜孩子。
　　叶笃生想起来，衡衣从前一直不肯叫他‘师尊’，他本来是有些不悦的，但是一想到以后要对衡衣做的事情，觉得不叫师尊也好，免得自己心生愧疚感。
　　此刻，叶笃生心里确实一点也不愧疚。
　　祭天池被雾气结界挡住，叫人看不起里面的场景。
　　血池内，衡衣被叶无瑕揽入怀中。
　　转变成炉鼎的过程中，衡衣身上的气运不断地涌向叶无瑕体内。
　　“师兄，这是你欠我的。”
　　我本是一心求死，我本能从这个恶心的世界解脱，你却强行把我从黑暗的地狱拉出，接受光明的审判。可我的内心早已经混浊不堪，我整个人都肮脏无比，你把我救出来的瞬间也必须要承受住我的欲火。
　　它本该在地狱放肆。
　　“师兄，你现在只能选择我，我不允许你这个时候被别人夺走。”叶无瑕垂下眼帘，眉间是病态的占有欲，抚摸着衡衣的脸颊，手下的动作温柔至极。
　　衡衣闭上眼睛，心脏痛涩。黄沙城楼上，叶无瑕为他挡下那恶念鬼气，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这确实是他欠他的。
　　衡衣没有反抗，任由一身仙力和气运被叶无瑕无形的吸收。
　　叶无瑕轻叹一声，低声道：“师兄，你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衡衣睁开眼，有些困惑。
　　叶无瑕的指尖缓缓摸上他的衣襟，“我要的一直都是……”
　　可当他刚刚解开衡衣里衣一角时，一股强大剑气袭来，叶无瑕猝不及防地被掀翻了出去。
　　衡衣一怔，回眸对上了玉青竹的愤怒的侧脸，他缓缓睁大眼睛，“师尊……”
　　玉青竹稳稳落地，咳出一口气，但他很快就稳住心绪，抬起胳膊持剑一挥，一剑刺入毫无防备的叶无瑕体内。
　　“噗嗤”一声，剑身穿过叶无瑕的身体，他缓缓倒在地上，昏迷前的最后一眼，目光痴恋地看向衡衣，“师兄，我心悦……”
　　然而话未说完，他就昏死过去。手指尖的方向依旧固执地对着衡衣。
　　这一剑已经用了玉青竹全部力气，他单膝跪地，青竹剑插进地砖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眼盲之人看不见血池里衡衣的惨状，但鼻尖嗅着这浓郁的血腥味，想必人已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不，他不敢再想下去。
　　玉青竹攥紧了手中的剑，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狂怒。
　　他护了一百年的人，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玉青竹撑着身体的极限，提剑准备将面前这个敢猥亵他宝贝徒弟的人了结掉最后一口气。
　　“师尊，不要杀他！他是无瑕，这不是他的错，他替我受了恶念鬼气，这是我欠他的。”身后传来衡衣嘶哑的声音。
　　玉青竹的身形顿在原地。
　　血池里水雾茫茫，衡衣虽看不起玉青竹如今的样子，但闻到那股清雅的竹香时，原本干涩到裂开的眼眶里居然涌起一股温热，酸意袭来，一瞬间，眼泪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流了下来。
　　“师尊。”
　　这声久违的师尊，玉青竹仰起头，单手掩面，呼吸颤抖。阿衡那本该如春水般温柔的嗓子，竟然变成了这般老鸭病死的模样。
　　双修被迫打断，祭天池里的血水停止了吸取衡衣身体里的仙力。它们反而汇聚成更恐怖的漩涡，竟开始强行抽干衡衣的灵魂，想将他变成没有一个神智的炉鼎。
　　衡衣无法阻止这些，但他更不想变成那种人人可辱的炉鼎，那样如行尸走肉般的活着，还不如死亡。
　　心中充满了死意，他召唤出耀日剑，往脖子上一横，扬起下颚，闭上眼，血池艳艳，长颈白皙，宛若濒死的仙鹤，美到极致，却也悲到极致。
　　身上的毛孔开始被血池之水一点一滴地渗入，像千百万根细细的银针插进体内，撕扯他的灵魂，衡衣知道时间不多了，再不自裁就要永远被剥夺自由了。
　　他自嘲一笑，到底是什么把他逼到了这种绝境。师尊就在面前，他还没来得及抱抱他，就要在他面前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
　　衡衣咬住舌根，在血池吞噬他的瞬间，手臂一挥，切断了跳动的脉搏。
　　“师尊，对不起。”
　　同时，殿外传来一声“轰隆”巨响，响彻天地，山河失色。
　　玉青竹猛然转身。
　　成渊，飞升了。


第一六四章-雪夜葬竹 
　　……
　　好冷。
　　他死了吗。
　　衡衣双眼紧闭，感觉生命在一点点流失，他像是沉入了一个极寒的深潭里，不断地深入，愈来愈冷，越来越接近死亡。
　　他享受着死亡的窒息感，也任由自己慢慢下沉，背脊触及冰冷的潭水，仰面不再去理会上方。
　　忽然，后背传来一股温暖的热流，将他用力托举而起。他与一个人影交错而过，那人代替他沉入了渊潭，而他被那人推了上去。
　　生命力在迅速回流。
　　衡衣恢复了意识，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还是那片血池，只是此时的血池已经成了一片死水，不再涌动，平静无波。
　　玉青竹用自己的一半灵魂包裹着衡衣，将他搂在怀里，低声呢喃，“阿衡，人间值得。快回来吧……”
　　他手边的荒涂古书凌乱地翻着页，不停地漂浮出字体，在空中颤抖地排列成一个阵法。
　　衡衣动了动嘴唇，嗓音沙哑。
　　“师尊？”
　　“嗯，是我。”
　　“师尊。”
　　“嗯，我在。”
　　衡衣视线逐渐清晰，他正靠在玉青竹怀里，脸颊贴着玉青竹的颈窝，温暖极了，“我怎么会……”还活着。
　　他记得他确实割断了自己的动脉。
　　玉青竹声音很柔，似乎在远方，清清浅浅，暖呼呼的，“为师救了你。”
　　“阿衡，你命不该绝。”
　　衡衣想抬眸看一看玉青竹，却被按住了身子。
　　“乖，别动。”
　　衡衣点点头，乖巧温顺的窝在玉青竹怀里，“师尊，我……”
　　“也别说话。”
　　衡衣乖乖闭上嘴。
　　玉青竹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从现在开始，吸收我给你的这股气流，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说，为师让你说话的时候，你才能开口。”
　　衡衣全部照做。
　　他轻轻蹙眉，总觉得师尊此时气息很虚弱，声音掩盖在一片温暖的气流里，叫他无法辨别出情绪。
　　师尊握着他的手腕，不断给他输入一股柔和的气流，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不像是修仙的灵力。
　　它比世界上任何一种力量都要强大、温柔。
　　世界极静，此刻温馨。
　　时间也在慢慢流逝，师徒两人都没有说话，等到这股气流全部进入了衡衣的身体里时，暖意完全浸染身体，他灵魂受过的伤痕渐渐恢复，身上所有狰狞可怖的伤口也慢慢消失，开始恢复以往的白皙细腻。体内又涌出了无限的灵力，干涸的丹田重新获得生机，被废掉的修为逐渐回来了。
　　衡衣瞳孔一缩，被这巨大惊喜震在了原地，但他还未展露心绪，就被手腕上冰冷的触感给拉回了神思。
　　玉青竹的手在渐渐变冷，那种温度的冷就像是一具死尸。
　　衡衣的心猛然沉到了谷底，一股不好的预感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扭过身子，张开嘴想叫一叫师尊。
　　“阿衡。”玉青竹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柔的，但却没了温度，包裹着嗓子里的寒气根本无法掩饰，“为师接下来和你说的话，要永远记住。”
　　衡衣退出玉青竹的怀里转过身，看清师尊模样的那一刻，呼吸猛地窒在了喉间，怎么也出不来。
　　玉青竹整个人都凝结了一层霜，被一股死寂的寒气罩住，刚刚还让衡衣觉得温暖的胸膛此时已经干瘪下去，他的身子瘦弱得只剩下骨头架，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而那双眼睛上，绑着一条摇摇欲坠的白纱。
　　那白色刺痛了衡衣，眼眶瞬间红了，师尊……
　　玉青竹感觉到了他灼热的目光，摇了摇头，冲他温柔一笑，“阿衡，坚强点。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让我安慰你的情绪了，为师真的……已经没有精力了。”
　　师尊说话时候的气息断断续续，一句话说完，身体便虚弱地向后倒去，衡衣连忙接住他，把瘦骨嶙峋的师尊抱进怀里，哽咽着嗓子，硬生生地把眼里的泪水憋了回去。
　　咬破了唇，尝着鲜血的味道迫使自己镇定。他此刻太慌太慌，是这一生从未有过的慌与乱。
　　百兽群中，百家威逼，戒尺之下，诛仙柱上，黄沙城楼，祭天血池……即便那些时候他受尽了折磨，都没有过这般的慌乱。
　　不好的预感逼上心头，心跳得越来越快，好像马上要跳出胸腔，让他皮开肉绽而死。
　　玉青竹躺在衡衣怀里，轻声道：“你以后一定要小心一位生辰八字和你一样飞升者。为师不在你身边，你要保护好自己。命格虽不可强求，但也不是天生注定的。”
　　他有些欣慰，多年研究，苦心试验着公孙姐弟的修为嫁接法术，总算参悟了一点命格的规律，没有白费精力。
　　荒涂续命之术，便是他破解的成果。此阵法可以给人新生，代价是以命渡命。
　　虽然不是真正能让人再世重生的方法，但至少他现在，可以救活衡衣，将这条灵魂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把这具身体从必死的命运轨迹里剥离抽出。
　　“记住，你这条命是我好不容易才还上的，你给我好好珍惜。”玉青竹咬牙切齿道。
　　衡衣红着眼，无声地点头。虽然师尊的话他有些听不懂，但此刻也没心思细想。他整个人已经完全懵了，脑中一片空白，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有一个无情的声音在心中不停地嘶喊，告诉他，他是多么的无能无力。耳边却是一阵轰鸣，四周归于死寂，只留下了恐慌。
　　玉青竹忽然叹了口气，对他扬起一抹笑，少了那双灵动漂亮的桃花眼，却仍让人感觉到一股惊艳之感，那是发自灵魂的魅力。
　　“阿衡，人生不过一场梦，如今我的梦醒了，终于可以解脱了。岁月催人老哎，我这一生步步为营，过的可真累啊，你就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闻言，衡衣的眼泪忽然就奔涌而出，止也止不住，却又拼命地忍耐着，不想让师尊听见。
　　无声无息，泪流满面。
　　玉青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艰难地伸出手摸上衡衣的脸颊，果然摸到了一片温热的湿润。
　　他无奈一笑，轻轻一叹，“是为师对你太严厉了。唉，别憋着了，想哭就哭吧。不过为师可不会安慰你的。”
　　衡衣猛地抽泣一声，浑身一抖，又硬生生地憋住了哭音。虽然玉青竹是这么说的，但他不想让师尊再分出心神担心他的情绪状态。
　　玉青竹留恋地捏了捏衡衣的脸，轻笑，“真想再摸摸阿衡的脑袋，你小时候我可是经常摸的。”
　　衡衣怔了怔，刚想低下头将脑袋凑到师尊手心里。
　　但玉青竹的手却缓缓落下，气息也逐渐微弱。
　　“你那么好，我用一生来祈愿。守你岁岁平安，尝遍人间喜乐。”
　　“真想再多几年的时光，来逗你笑。”
　　“我的阿衡，一定会幸福。”
　　衡衣紧紧抱住玉青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玉青竹在他怀里叨叨唠唠，声音越来越低。
　　“初见之时，你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双眼睛。”
　　一双清澈、干净、仿佛天生就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的眸子。
　　猝不及防地戳中玉青竹的心脏，让他顿生触动，“我第一眼便很喜欢这个孩子……”
　　衡衣身子颤了颤。
　　“唉……阿衡，其实我还是有点难过的。”
　　“我曾经和一个人赌过一个约，结果我输了。后来他又骗了我。可我还是……”
　　气息，戛然而止。
　　那微弱的声音，消失了。
　　玉青竹死了。
　　他死在一场雪夜，死在爱徒的怀里。
　　死前最后三个字飘散在空中，渐渐远去。
　　“爱他啊。”
　　……
　　风雪夜未央。
　　玉青竹被葬在了他生前最喜欢的衡水山上。
　　风雪夜归人。
　　衡衣披着斗篷从衡水山出来，血色染红了他的道袍，他飞过群山，落在诛仙柱旁，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地踏上度生殿。
　　一声冬雷响彻度生殿的夜空，闪电将殿上金灿灿的牌匾划成了煞白。
　　长老们和叶笃生吓了一大跳，对视一眼，皆是慌乱，他们在大殿内焦灼地等待着祭天池里的结果。
　　“怎么这么久少主还没出来？”
　　“这也不知道衡衣有没有真的变成了炉鼎啊。”
　　叶笃生冷哼道：“我儿持久力强悍，哪里是尔等可以想象的。”
　　他想起了之前被宫明珠那贱人讽刺自己那处小，至少这次要让叶无瑕帮他找回风采和尊严。
　　但叶笃生却发现众人根本没有在听他讲话，而是死死地盯着殿门外，眼里有惊异和惊恐。
　　“衡衣？”一名长老先出了声，惊叫道：“你你……你是衡衣？你不是应该在殿内的祭天池里吗？怎么会从外面走进来？”
　　叶笃生闻言大惊失色，连忙回身看过去，待看清人脸，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衡……衡衣？”
　　不怪他们语气如此怀疑，目光如此震惊，此时的衡衣确实和先前的派若两人，气质大变，除了那张脸能让人认出来，其他的地方与以往大相径庭，没有一处是相同相似的。
　　红衣青年持剑而来，阵阵冬雷照亮了他不凡的容颜，肤色煞白，红唇艳丽，美的惊心动魄，墨发之下露出一双赤红的眸子，却也无比的诡异。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众人感觉到了衡衣那久违的灵力，波涛汹涌，强悍惊人，“他的修为竟然恢复了？！”
　　长老们大骇，古往今来，他们可从未听过有人能在修为尽毁后一夜之间恢复如初的！
　　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叶笃生有些后怕，但还是强装镇定，摆出一副宗主气势，“衡衣，你的小师弟叶无瑕呢？你把他怎么了？你可别乱来啊！残害同门是大逆不道！戒尺之罚你还想再来一次吗？！”
　　众长老也纷纷道：“衡衣！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啊！你如今魔气缠身，已经走火入魔了啊！”


第一六五章-向死而生 
　　殿内刚刚到来的其他几位仙门百家，本想分一杯羹，来度生宗门享用炉鼎，但却见到此景，不由得皱眉道：“眼前这个红衣青年全身魔气，怕是已经堕魔。魔性一旦激发，必定会变得冷心冷情。而魔一向没有人性残忍无情，加上修为极高，届时天下苍生都会惨遭杀戮，生灵涂炭！”
　　“各位道友！我们合力击杀他！以防后患！”
　　“这衡衣叛道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事不过三，这次绝对不能姑息！希望度生宗门的宗主和各位长老莫要袒护这魔孽！”
　　众长老皆道：“自是不会！”
　　叶笃生朗笑道：“无论多少次，只要犯了错，本尊依旧会选择站在大道真理这边，大义灭亲！”
　　“好！叶宗师果然气魄！”
　　百家之言中，红衣青年忽然低低一笑，“你们又在装模做样了。这么激动作甚？我有说我要屠害苍生了吗？在你们眼里，只要堕魔就一定要选择杀戮吗？这到底是魔之天性，还是你们空口凭说强加给堕魔之人的？”
　　众人一噎，正要反驳。
　　红衣青年却抬起手中的耀日剑凌空一劈，将整个度生殿直接劈成了两半。
　　“不，这是你们做出的选择，并不是我的，我拒绝任何人的无理强加。”
　　在场之人双眼皆是瞪直，面色惊骇，不约而同地住了嘴，看向红衣青年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恐惧。
　　度生殿屹立百年，仙力护体，从没有掉过一块砖瓦。可这衡衣居然一剑给劈开了，还劈倒劈塌劈碎了，这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吗？！
　　他们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红衣青年，噤若寒蝉。在绝对的实力和强势的狠意面前，一切都是那么苍白无力，过往的说教和道德评判已然对这名强者失去了作用。
　　“今日不想听你们唧歪，我不喜欢纠结问题，能粗暴解决的事情就粗暴解决，多简单痛快。”红衣青年勾了勾红唇。
　　“我当大师兄的时候，心系苍生百姓，得来的结果却是那些人恩将仇报，我满身伤痕回到师门，下场却是师门要废了我的修为，将我炼制成炉鼎。”
　　众长老讪讪不语，他们也不敢再讲这是他一个废人最后的利用价值。
　　“我将一腔热血，满心真诚，全身信任交付出去，换来了生不如死，痛失亲人，余生寂寥。”
　　“既然如此。”红衣青年将耀日剑握在了左手上，他轻轻抬起右手握住剑身，手腕一用力，竟硬生生地折断了耀日剑，汹涌的灵力从臂膀滚动而来，耀日剑在他掌心碎成了一滩铁沫。
　　“折剑断意，从今往后，衡衣不再是度生宗门的弟子。”
　　半生恩仇，一剑斩落，斩去因果。
　　度生宗门的象征，镇门之宝，百年仙剑就这么被红衣青年轻而易举地捏碎，叶笃生心如刀割，心痛地大叫一声，什么都顾不得了，直接冲出去挥起剑想要刺死衡衣，“孽障！竟敢毁我宗门至宝！我杀了你啊啊啊！”
　　耀日剑没了，度生宗门完了！他当初就不该为了骗取信任而冒险将其交给衡衣！
　　“衡衣！”叶笃生猛地跳起砍向他，表情狰狞，眼神恶毒，“去死吧！”
　　众人见叶宗师起了个头，也纷纷持剑杀向衡衣，“真是愚蠢！自毁武器！就算你修为再高，没有法宝看你怎么挡！”
　　所有人一哄而上时，红衣青年却静静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垂下眼帘，缓缓张开手臂。
　　众人嗤笑，以为他是放弃了挣扎，准备接受百剑穿心而死。
　　可就在此刻，滚滚煞气从红衣青年的眉心、手心里不断涌出来，惊天骇人的怨力，磅礴浩大，强悍至极！
　　他原本空荡荡的两手之间竟然幻化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
　　红衣青年淡淡抬眸，“剑名，伶俜。”
　　“以汝之痛，血祭恩师。”他持剑而立，独面百家。
　　这一晚，鲜红的血液洗遍了整个度生殿，阶梯上的血流一直到天幕泛白都未曾停止过。
　　黑发赤瞳，红衣墨剑，灵气肆意，走火入魔。
　　“衡，衡衣！停手！你你你忘了你济度苍生的信念了吗！？”有人死前绝望一吼，想唤起这个杀戮之人最后的理智，“你还还记不记得你曾经是道门中人！是度生宗门的衡大师兄了吗！”
　　一道嗤笑声传来。
　　“你叫错人了。”红衣青年踏血而来，“我不是衡衣。”
　　那人缓缓瞪大眼睛。
　　‘衡衣’微微一笑，“我是他的心魔。”
　　玉青竹是衡衣在这世上最后的软肋，伶俜剑是衡衣万念俱灰时，由他灵魂深出散发的怨气铸成，凝结了衡衣在玉青竹死后内心所有的悲愤和痛苦。
　　而将怨气实体化铸成仙剑，衡衣是六界中的第一人。
　　可见，其痛之深，其怨之强，其恨之狠，其愤之烈，其悲之苦。
　　仙剑伶俜，通体漆黑，遇水凝冰。
　　……
　　近些年来，修真界一直流传着一个惊骇的传说。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一名红衣道长，左手执一把通体漆黑散发着寒气的仙剑，右手握着一本古朴雅致的古书，一夜之间竟屠尽了天下第一宗门的主殿。度生殿里除了昏死过去的叶无瑕，无一人生还。
　　听说那一晚，血染红了殿前的石梯，那红色十年未曾消散。
　　听说那红衣道长以一人之力对战仙家众多高手，最后，仙门百家里资质高深的修真者全都命丧于他那柄寒剑之下，而他却只废了一条右臂。
　　修真界众人虽然疑惑那一晚仙门百家为何会齐聚集于度生殿内，但这点疑惑在那血色杀戮中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那一天，成了一个无法揭开的谜，窥探一眼，都叫人脚底生寒。
　　此后百年，流言四起，真相隐世。
　　……
　　而此刻。
　　日出之时，红衣青年坐于荒涂废墟之上，抬眸望着残败不堪的度生殿，他脚下是血流成河。
　　晨曦的光辉将他的背影映在了天幕里，美的震撼。
　　红衣青年看了许久许久的日出，忽然出声呢喃，“我自出生起，就是个错误。”
　　“师尊，你觉得呢？”他神情茫然失措，眉间寂寞苍凉，眸色沧桑惶然。
　　荒涂古书飘到红衣青年，散发着淡淡的绿光，亲昵地蹭他的脸颊，唤回了他的理智。
　　终于从杀戮中走出，险些堕了魔。
　　衡衣恍然地扬起头，眼睛慢慢清明，赤红色淡去，恢复了以往干净清澈的黑瞳，但此刻那双眸子里却染上了一层白雾。
　　他手执伶俜剑，带着荒涂古书离开了这里。
　　……
　　后来，衡衣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一种崩溃的状态，天地浩瀚，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想去哪里啊？
　　衡衣站在茫茫大陆中间，周围没有一丝光亮，眼前是一片漆黑，身后隐隐约约传来道路崩裂的声音。他清醒地知道背后走过的路已经崩塌变成了断崖。
　　前路是渺茫，后退是深渊。
　　大荒已无涂，何处为归路。
　　可他记得，他曾经有一个家。
　　曾有一个人，冠他姓名，给他吃穿，教他法术，将他养大，护他周全，最后又为他而死。
　　渐渐的，衡衣开始强迫不让自己去回想一些事情，他没有再回过衡水山。似乎这样就可以欺骗自己，那个人还在这个世上。
　　衡水山上，那一抹天水之青，懒洋洋地坐在摇椅上晒太阳，眯起漂亮的桃花眼，慵懒随性地翻看着话本，旁边是大片君子兰花圃。
　　古灵精怪的师尊，会永远在青竹小院里，等他游历归来。
　　衡衣在人间行走百年，荒涂古书陪伴在身侧，从一开始的近乎绝望到后来的面色无波无澜，只端一抹冷淡的温润罩在面上，从此不悲不喜，也只有想到玉青竹的时候内心会波动。
　　他知道三位师弟在找他，他也知道全修真界都在唾弃他，但他都不想去理会。
　　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留恋。
　　他确实害得师弟们无家可归，无门可靠，他像一个逃窜的罪人，留下一句“抱歉，勿念”四字信纸，流浪天涯海角，躲了他们两百年。
　　凡事与度生宗门有关的人和事，他都生理性地厌恶和逃避。
　　衡衣游历之时，不甚自爱，经常惩罚自己，把身体弄得一身伤痕，百年历练，不断地折磨自我。
　　又过了很久，他开始做起玉青竹生前做过的事情，给人算卦求签。很多人说他是神棍之术，他也一笑置之。
　　衡衣功力见长，他用荒涂之术看透了众生命运轨迹的同时也生出了几分无奈。他终于理解了玉青竹过往看他的眼神，是多么的复杂。
　　那种复杂是痛苦的，明明能看透命格，却不能直接干扰去救自己在意的人。
　　“师尊，弟子好像明白了……”
　　“衡水之衣，中庸之道。”
　　小时候流落乞丐街的时候知道了贵族生活的奢侈和草菅人命，在被玉青竹收留时看遍了人间苍生苦楚，在成为一宗之门的大师兄后，便觉得自己应该救助众生于水深火热之中，可渡人不度己，锋芒太露，终究消陨。最后通晓中庸之道，做个江湖神棍。
　　这世间也在无人知晓中，多了一位无名神棍。
　　衡衣还慢慢知道了一个事实：人死不能复生。
　　半世流离漂泊，尝遍人间苦楚。
　　人界街角一隅。那人袭一件破烂道袍，脚屐一双泛白草鞋，他单臂环抱一面破了洞的神棍卦布，袖口挂着一只旧的发黄的八卦罗盘，鬓丝被一根简朴无华的短簪松散挽着，墨发之下露出一双平静温润的眼眸。
　　一本古书散发着天水之青色的淡光，漂浮依偎在他的身侧。
　　白衣道长抬起头，眸子里倒映着苍穹。
　　天命荒涂，向死而生。


第一六六章-师兄我在 
　　右耳垂处传来柔软的触感，是在被谁温柔地揉捏着，衡衣缓缓睁开眼睛，如梦初醒。
　　头顶传来锦卿嗓音，“师兄可是累了？要不我们今天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观战。”
　　这时，风露萤发现有些不对劲，赶忙走来，鹅黄罗裙随风摆动，背上小竹筐，神情焦灼，“衡九可还是有哪里不舒服？”
　　衡衣此刻还有些怔然呆愣，他眨了眨眼睛，脸色惨白地靠在锦卿的胸膛上，手心紧紧攥着锦卿的衣襟，少年上身雪白的云锦短衣被他抓得有些皱了。
　　“师兄？”锦卿见状，伸手把怀里的人抱起来换了个方向，让衡衣坐到了他腿上，面对着面。他这才看清衡衣此时苍白的脸。
　　锦卿眸色一沉，“身体哪里不舒服？”
　　衡衣抬起头，看到了锦卿担忧的目光，心神晃了晃，他不由得抬手搂住了锦卿的脖子，摇摇头，温声道：“卿郎莫要担心，我没事。我只是……睡得有些头晕。”
　　锦卿轻轻蹙眉，微俯下身，他们额头相触，他抵住眉心给衡衣输送灵力，“师兄，我在。别硬撑。”
　　温热的灵力舒缓地流进来，抚平了眉间回忆的伤痕。衡衣闭上眼，更紧地搂住了锦卿。
　　锦卿眸色微深，怜惜地揽住他的腰。
　　他用灵力检查了几遍师兄的身子骨，虽然是薄弱了点，但一切正常没有发现新伤。之所以脸色发白，些许是刚刚睡得太沉导致了梦魇，醒来后心绪不太稳定。
　　锦卿俯身吻了吻衡衣的鼻尖，一触即离，轻柔小心。
　　风露萤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忧虑，“你们要不要再双修一次？我见衡九的脸色刚刚真的不太好。”
　　闻言，衡衣倏然睁开眼睛，正好与锦卿对视，突然就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在拥抱，他的脸立马爆红，连忙垂下脑袋把脸埋进锦卿脖子窝处。
　　一瞬间，什么记忆都忘得一干二净。回过神来，只剩下了羞赧，想钻到地下把自己藏起来。
　　他他他，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黏人地和锦卿搂搂抱抱，这么羞耻地坐到了师弟的腿上，忒不矜持！羞煞人也！
　　风露萤见状咳了咳，歉意地看向锦卿，“咳，九尾千面，我错了。”
　　她说完连忙跑了，自己真是嘴欠，光顾着担心衡九的身体状况反而忘记了他是多么容易害羞的一个人。衡九好不容易能黏糊九尾千面一次啊！这下好了，好事被她给打断了。
　　风露萤很是心虚，逃的太急，正好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云酒。
　　“我擦小风姐姐跑这么快是要作甚？修仙擂台赛还没开始呢，不着急观战。”云酒见她神情慌张，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头往后凑了凑，“后面有啥洪水猛兽吗？”
　　这一看，直接就看到了那黏黏糊糊的两位，一片空荡荡的仙席座位中他们极其醒目。
　　云酒瞪直了眼，“大庭广众下，大白天的就搞这么刺激？”
　　衡衣坐在锦卿腿上，把头埋在锦卿的颈窝处，他清瘦的身体细微地颤抖着，耳朵染上一抹酡红。
　　锦卿搂着衡衣的腰，把人禁锢在自己的怀里，动作里透着浓浓的占有欲，他微微垂下眼帘，神情宠溺。
　　渐渐的，衡衣白皙的天鹅后颈羞成了淡粉色，背脊线条流畅，一看就知道定是漂亮的美人背，暖光隐约地勾勒出那腰窝的轮廓，又纯又欲。
　　云酒“靠”了一声，“嗷呜衣美人好诱人！我也想抱一抱！”
　　最好是还能按在怀里把美人狠狠地疼爱一番！
　　风露萤闻言吓得连忙拉着云酒走了。
　　云酒嗷嗷直叫，这两位双修以后怎么一天比一天的没羞没燥！他嫉妒了！
　　锦卿叹了口气，抬手一挥设了个屏蔽结界，垂眸望着衡衣埋在他怀里鸵鸟似逃避的样子，知道人又被他弄羞了。
　　他侧头俯下身子，唇瓣轻轻触碰了一下衡衣的右耳垂，嗓音低哑，“师兄，我布了结界，没人会看你的。”
　　“……嗯。”衡衣耳朵抖了抖，许久未动。
　　待他压下了心中的羞赧，微微扭过头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却不料锦卿从刚刚开始就没有动过，一直是用俯身的姿势在看着他。
　　这一转头，一人一妖的唇瓣恰好相贴。
　　温热的嘴唇，柔软的触感，熟悉的气味，衡衣缓缓睁大眼睛。
　　“……”
　　“！！！”
　　他惊得整个都懵圈了，瞪圆了眼睛，呆愣住一动不动。
　　锦卿也有些讶然，但很快就顺其自然地用手罩住衡衣的后脑勺，将人压向自己，深入地亲吻起来。
　　衡衣双手乖巧紧张地抓在锦卿的衣襟上，整个人都被师弟揉进了怀里，双肩轻轻颤抖，被亲的晕晕乎乎，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等到这一吻结束，衡衣的身子彻底软在了锦卿怀里，他细细喘着气，双颊泛着酡红，“卿郎。”
　　他们双修多次，锦卿已经将他的身体弄得敏感不已，就连白皙细腻的手指此刻也泛着淡粉。
　　锦卿目光暗了暗，手指敏感衡衣的指尖，十指相扣，“师兄，抱歉是我太急了。以后，我会慢慢来的……但师兄请别拒绝我，也别逃。好么？”
　　衡衣羞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双修的这几次，自己哪一次不是任他为所欲为，对他百依百顺。
　　锦卿见他还有些茫然的神情，便知他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
　　锦卿心中低叹。虽明白了衡衣的心意，但当他从这几日的兴奋中回过神来，才察觉到师兄害羞过了头。他隐约感觉衡衣还不明白他的心意，甚至有点逃避他的感情。
　　虽然不知道师兄在害怕什么，但是自己的心上人无论花多少时间，他都会等他，一年，两年，十年，百年，一辈子，等到地老天荒，等他真正能接受他。
　　他不走向他，那他便主动靠近。这分开了两百年的距离，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拉近，至死不渝，至死方休。
　　温香软玉在怀，也只能先忍着。锦卿不再对他做出格的事情，一人一妖静静相拥。
　　过了一会儿，衡衣轻微扭动了一下，他虽然清瘦，但好歹也是成年男子的体重，他这样坐在锦卿腿上，重力应该很大吧？锦卿会不会已经抱着他抱累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这样想着，他偷偷抬眸，锦卿今天穿的简装汉服被他抓的有些褶皱，竖起的长发些许凌乱，劲瘦有力的腰上系着简洁的天狐花纹腰带也被他扯了下来。
　　自家师弟那张惊艳众生的容颜上透着淡淡红晕，似是在忍耐着欲望，原本清澈干净的少年气息变成了迷醉缱绻的男子魅气。
　　衡衣微微汗颜，自己这是在作甚，和师弟白日淫宣，激起了人家的欲火还不负责。他神情讪讪，愧疚地抿了抿唇。
　　锦卿忽然握住他的臀骨部位，按住他不让扭腰，嗓音低哑，“师兄，别乱动了。”
　　衡衣的脸更红了，一人一妖下腹相贴，下身难免擦出一些火花，他有些尴尬，“卿郎，对，对不起，我……不太舒服。”
　　锦卿无奈一笑，“师兄要起来吗？”
　　衡衣咬唇点点头。他双臂撑着师弟的肩膀想要起身，却发现腿软了，身子一下子又跌倒锦卿怀里，吓得他连忙抱住师弟的脖子。下身再次触碰到一起，这次是他的臀部做到了锦卿的大腿根。
　　他的脸已经开始冒热气，讲话开始磕磕碰碰，结巴地道歉，“对，对对不起卿郎，我我……”
　　锦卿轻叹一声，扶着他的腰，将人托举起来，轻轻放到邻座。
　　“谢，谢。”言语还有点结巴。但没有了那令人脸红心跳的亲密接触，衡衣终于可以假装淡定，稳住面色。
　　他轻咳一声，冲锦卿道过谢，然后平静地扭过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外面已经开始的修仙擂台赛，卓羽正在台上宣讲开幕。
　　实则内心在回想刚刚锦卿将他托起的感觉，握着他腰的那只手强势有力，轻而易举地就把他举高高。
　　当他的胸膛起到了锦卿的脸旁时，一人一妖，一个垂眸，一个抬眼，互相望进了对方的眼眸里，心中的悸动感将他的羞赧涂上了一层蜜糖。
　　衡衣晃了晃神，总觉得这托举而高的感觉，似曾相识。
　　他观看擂台赛的神游和心不在焉，瞒不过一直注视着他的锦卿，“师兄。”
　　衡衣听到锦卿的声音，心又忍不住怦然而跳，他不由得回过头，抬眸看过去。
　　却看到个空荡荡的位置。
　　他微微一怔，面色一急，“卿郎？！”
　　“师兄，往下看。”
　　衡衣顺着声音看过去，眼前的仙位上坐着一只雪白的小折耳狐。
　　“……”
　　锦卿歪了歪小狐狸脑袋，咳了咳，解释道：“上仙界很重视修仙擂台赛，我的身份可能会引起骚乱。伪装成这样，不会给师兄带来麻烦。”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变成萌宠形态，师兄应该就不会那么羞赧拘束了。
　　小狐狸跳到衡衣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来趴着，惬意地眯起狐狸眼。


第一六七章-摸你尾巴 
　　衡衣心上一软，下意识地抱住狐崽，手不由自主地撸起狐尾，轻柔地抚摸，感觉有些上瘾，他低声呢喃，“卿卿。”
　　终于又和心上人亲近了，锦卿喟叹一声，抖了抖狐尾，缠住师兄的手腕，强势地包裹住，占有欲十足。
　　衡衣换了只手撸着狐狸，总觉得似曾相识，不由得问了一句，“卿卿，你的原型便是这般模样吗？”
　　小折耳狐抬了抬下巴，让师兄挠他的脖子，神情餍足，“不是，这是我伪装灵宠时的形态。怎么啦？”
　　衡衣捏了捏狐崽肉乎乎的下颚，好软。他若有所思道：“我想也是。九尾天狐是上古神兽，体型应该很巨大吧。”
　　锦卿想了想，道：“成年以后是挺大的，不过小时候的模样和这个伪装与希杜嘉。形态的体型差不多。上古神兽的幼年期同其他狐妖族幼崽一样，是一只弱小可怜的狐狸。”
　　衡衣愣了愣，没想到锦卿会这么说自己的幼年。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好像也挺弱小可怜的。
　　想必，即便强大如九尾千面，这一生里也会有什么不顺的时候吧。衡衣有些心疼，还有些遗憾自己没有机会参与过锦卿的过去。
　　他尝试着把话题转移，“卿卿的原型一定很好看，有机会可以让我见见嘛？”
　　锦卿怔了怔，垂下狐狸眼，许久没有讲话。
　　衡衣见状抿了抿唇，他是不是还是问了一个不太好的问题？有些忐忑不安，“……卿卿？”
　　锦卿忽然抬眸看，眼睛深处藏着某种衡衣看不懂的情绪，“我在师兄面前的样子，无论是伪装的人形还是狐狸，都是原来的模样，只是微调了一些引起麻烦和焦点的相貌特征。”
　　衡衣点点头，锦卿的人形模样他知道，头发伪装成了黑色，但身高体态容颜都是原装。
　　他眸光微动，心中爱意更甚，锦卿待他，从初见开始，一直都是真诚的。
　　锦卿坦白道：“狐狸的伪装形态跟原本的我，差别在于狐尾，尾巴的颜色被我幻化成白色了。”
　　衡衣欣喜一笑，若有所思，温声道：“原来如此。”
　　锦卿微抿薄唇，低低“嗯”了一声。
　　衡衣捏了捏锦卿的狐尾，越揉越喜欢，“漂亮的狐尾，卿卿浑身都好看。”
　　锦卿又沉默了。
　　良久。
　　怀里的小狐狸突然伸出嫩爪，放到衡衣的手心里，阻止他继续揉捏，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师兄，我这条尾巴原本的颜色……不太好看。”
　　衡衣微愣，“嗯？”
　　不好看？小狐狸全身上下都这么漂亮，怎么会不好看。
　　锦卿的嗓子低哑，“它会给身边重要的人带来苦难和厄运。”
　　不知道为何，衡衣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评价他的狐尾，心中泛起了滚滚愠怒和心疼。
　　“卿郎。”衡衣打断了他的自我否定，“不要这么说自己。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他本来严肃的脸上讲到最后忽然慢慢红了。
　　锦卿怔了一会，缓缓笑了，眉眼温柔乖顺，“好。”
　　“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便和师兄坦白它。”
　　太初广场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仙君，他们纷纷落入席位就坐，等待着开幕表演。
　　卓羽已经宣讲完毕下了台，华胥渡烟带着飘渺峰的女仙们齐齐上台，一身茶服轻纱被仙风吹起，即兴剑舞，惊鸿一瞥，脚尖点地旋转而起，在空中执剑飞舞。
　　“好美！”众仙不由得惊呼。
　　卓羽公式化地介绍道，“五十年一度的修仙擂台赛的开幕表演，由天人榜六，华胥渡烟殿主为我们舞剑，请大家就坐欣赏。”
　　在衡衣的建议下，锦卿撤去了结界，毕竟现在仙位席上已经坐满了仙君，他们屏蔽着别人也不太好，总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注意。
　　一人一狐开始欣赏剑舞，等待修仙擂台赛开始。
　　衡衣很想目睹天人榜首位策玉的风姿。他经常能从风露萤和云酒嘴里听到策玉的奇闻，他俩对策玉的评价极好，周围人也对策玉赞叹不绝，他此时未见其人便已先生好感，心中颇为期待。
　　喻寻是山海殿的仙使，二师弟虽然性子敏感爱哭，但实力很强心性也傲，曾经是人间界修真者们追捧的天骄，如今飞升却自愿加入山海殿，信奉策玉。就连爆骄傲躁的岑远岚也上三界公认的策玉迷弟。
　　所以，他真的很好奇这位天下第一公子。
　　今日是修仙擂台赛的第一场，主场是天人榜前三位的仙君，榜一策玉，榜二似羽，榜三云酒。赛制是先由天人们互相挑战，再进行其他仙君挑战天人。仙君们当然不会自取其辱去挑战这三位惹不起的天人，今日的看点自然就是榜三位的天人们内部排位争夺。
　　这会，擂台挑战赛还未开始，榜三云酒少主就在场外对上了榜二似羽剑仙。
　　云酒飒爽的红袍在空中飞扬，他奶气的脸上露出一个恶狠狠的笑容，呲牙道：“这一届修仙擂台赛，本少主的对手是策玉那老男人，所以就先放过你了，但这不代表你就真比本少主高那么一级！”
　　似羽神情有些呆滞，他半月前因重新悟出剑心的另一重境界，整整半月都在通宵修仙，此刻元神有些恍惚，脸色发白。
　　云酒见他面对的挑衅竟毫无反应，皱了皱眉，走到似羽边上，在这冰木头眼前挥了挥，“喂，我说你还好吧？怎么看上去那么肾虚？你消失这么久不会是在玩女人吧？”
　　他这话也只是打趣揶揄，毕竟似羽是上仙界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气质冷冰冰的，性子也极其冷淡，是不可亵玩的高冷男神，高岭之花。
　　似羽眨了眨无神的眼睛，僵硬地扭过头看他，好像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谁，“……小酒？”
　　声音有些沙哑。
　　云酒听到这称呼，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我勒个乖乖，你这个冰木头怎么会这么叫我！魔怔了吧！”
　　真他妈的黏腻死了！
　　其实别的好友叫自己小酒，云酒是没啥感觉的，反而很欢喜，主要是现在这么叫他的是这个万年冰山似羽！
　　上仙界皆知似羽剑仙沉迷剑道，不可自拔，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而云酒与他处处相反。
　　云酒少主沉迷玩乐，疯疯癫癫，潇潇洒洒，既近女色，又近男色。
　　两人仿佛相生相克，加上他们又为天人榜第二名的位置争抢多年，水火不容已是常态。
　　现在这冰木头居然亲近地叫起他小酒，真是让云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风露萤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儿，让下，我看看羽二爷的情况。”
　　医仙来了，云酒乖乖退了，他挑衅不成，反而被似羽恶心的浑身发麻，要是影响到接下来的比赛该如何是好！
　　臭木头，大冰块，气煞本少主也！
　　但走回的半路云酒又突然想起之前他把似羽灌醉后，套出来他喜欢风露萤这件事！
　　顿时，云酒惊得停住脚步，转身盯着两人。
　　他监视着这孤男寡女的互动，纠结皱起眉，虽然知道小风姐姐只钟情君璞那个王八太子，但万一似羽真跟她擦出火花了呢？
　　云酒心中又是希望风露萤能早日寻觅良缘获得幸福；又希望她别理这些大猪蹄子，独自美丽！多好！
　　风萤正握着似羽的手腕把脉，轻蹙黛眉，“羽二爷，你这脉象混乱，又通宵几天几夜练剑了是吧？”
　　她余光瞥到不远处神情别扭的云酒，眉心一抽，三儿这又是怎么了？把自己好好的一张脸皱成一团的毛线是作甚？
　　似羽轻轻瞥了一眼炸毛的云酒，眸光微动。
　　风露萤叹口气，不理会发癫的小祖宗，专心替似羽诊断，“心不稳，态不正，即便是仙人体质，也经不住你这么败坏自己的身体。迟早会肾虚而死。”
　　似羽收回看云酒的目光，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风医仙，我会注意的。”
　　风露萤翻了个白眼，知道这冰木头肯定又是嘴上应着，实际上根本没听进去，知错不改的老毛病！
　　她苦口婆心道：“我知身体是你的不是我的，但你若是再听不进医师的，你这个身体早晚会垮掉。我也知你沉迷剑道，但练剑若是太过凶猛，早晚会走火入魔。到时候就算是我的医术，也救不了你。”
　　似羽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呆呆的点头。
　　风露萤皱眉，这人怎么长了一副好皮囊却性子如此迟钝，又呆又倔，真是典型的那种难搞的病人。
　　但，这天下就没有她风医仙搞不定的病者！上仙界第一女医仙的名号可不是空手套白狼得来的虚名！
　　风露萤又换了个角度劝他，“羽二爷，你说你人高马大，长得也俊，可不能英年早逝了。若是连喜欢的人的手都没牵过就仙逝，可就忒遗憾了。”
　　似羽怔了怔，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还在炸毛的云酒。那红袍雪衣的少年用护犊子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这里，奶白的肤色让他想起来了前几日去仙街市集上买的奶糖。
　　云酒见似羽看过来，翻了个白眼，看屁！
　　风露萤见似羽如此神情，意味深长地眯起眼，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羽二爷，珍爱生命，即便是男孩子，也是可以泡到的。”
　　似羽一呆，转头回过神来，脸色更冷更冰了，但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慌乱和羞赧，他面无表情地道：“我没……”
　　然而他话没说完，风露萤便转身走了。
　　“唉，人老了，不太想听闷骚男人的口是心非。”她摆摆手和似羽告别，“羽二爷，保重身体。”



第一六八章-永远相思 
　　风露萤走到云酒身边，“走吧，渡烟剑舞结束，就是今年的第一场擂台赛了。”
　　云酒老妈子似地追问：“你瞅他如何？喜欢吗？”
　　风露萤：“？？？”
　　她眉眼抽搐，摸了摸他的人额头，没发烧啊，“是我老了吗，怎么听不懂你这孩子在说什么？”
　　云酒哼了哼，呸道：“我不是孩子。我问你对似羽的感觉如何？虽然我不喜欢这种冰木头类型的，但你若是喜欢，爹爹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你们……”
　　他还未说完，就被风露萤左勾拳打飞出去。
　　“滚！要接受你去接受，别随便给老娘牵红线，职业病犯了是吧？回你的结缘殿牵去！”
　　“崽崽，你若是再敢意淫姐姐，日了你哦。”
　　云酒揉揉脸蛋，嘟囔，“君璞有啥好的，让你这么多年忘不掉。他和你是青梅竹马，我难道就不是嘛？你居然打我。”
　　风云二人吵吵闹闹，似羽望着云酒的背影，那件红袍再风中欢快地摆动，竟如它主人的性子一般调皮。
　　嘴角微微上扬，他勾了勾唇。
　　但遗憾的是，这上仙界公认的第一冰山剑仙的笑容却没叫任何人看见。那笑似寒冰融化，化成了柔情的春水。
　　某妖窝在衡衣的怀里，狐狸眼转了转，眸光里意味深长，“真是百年难见的奇景啊。”
　　衡衣正在看修仙擂台上的剑舞表演，闻言垂下眼，温声道：“卿卿也觉得这华胥殿主的剑舞精彩嘛。”
　　小折耳狐耳朵动了动，将目光从似羽他们那边移开，抬眸看向衡衣，“师兄，我想睡觉了。”
　　衡衣歪了歪头，摸了摸狐耳，“不看了？刚刚还说是奇景，这会怎么又要睡了呀？”
　　小狐狸哼哼唧唧，粉嫩的鼻子不经意地耸动，“此奇景非彼奇景。”
　　衡衣被他的模样萌化了，也不想关注这话的含义了，伸手轻点小狐狸的鼻尖，笑道：“行，睡叭。”
　　小折耳狐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伸懒腰，“师兄，我真幸福。”
　　在情爱之缘上他比似羽幸运，心爱之人也心悦自己。爱上一个永远不会喜欢自己的人，是痛苦而无奈的。永受无尽相思之苦，等一个无望的结果。
　　锦卿闭上眼，但若是这些痛苦和相思是衡衣给他的，无论过多少个百年他都会等下去，他永远不会放弃他。
　　他的，道长哥哥。
　　衡衣垂着眼，神情温柔，专注地撸着狐狸，“卿卿，我也是。”
　　遇见你，便觉得过往所受之苦都抹着一层淡淡甜，回忆起来不再那么绝望无助。
　　小折耳狐慢慢阖上眼帘，被撸的舒服，快要睡着了。
　　“卿卿，我发现你每次小狐狸形态时，总会在我怀里睡着。”衡衣手下轻抚狐狸绒毛，声音轻柔地问，“为什么？”
　　小折耳狐懒洋洋地动了动狐耳，软软地叫了一声，昏昏沉睡，进入梦乡。
　　衡衣无奈一笑，俯身偷偷地亲了亲小狐狸的嘴巴，轻声道：“乖，好梦。”
　　锦卿在梦中缓缓勾起唇，师兄。
　　这个怀抱，他贪恋了两百年。渴望以这般模样睡在衡衣怀里，亦等了两百年。
　　……
　　剑舞结束，云酒一跃，飞上了擂台，众仙齐齐看向他。
　　卓羽召唤出计时水晶柱，等待着策玉的到来。
　　风露萤把崽送上了台便回到仙席上坐着观看，她旁边的座位便是卿衣。
　　“风姑娘在等谁？”衡衣见风露萤东张西望的样子，忍不住温声问道。
　　风露萤看了看手里的仙螺，叹口气，“小七今日会来观战，我给这孩子占个位置。”
　　衡衣闻言，面色一喜，“七公子醒来了？！”
　　风露萤道：“其实他半个月前就醒来了，但却下界回大唐国折磨了自己好几天。断了一条胳膊，被我给装了回去，然后他又把自己关在寒潭七日，这次总算是闭关出来了。”
　　衡衣闻言，心绪复杂，但最终还是一叹，“熬过来就好。”
　　风露萤闻言勾起唇，愁容慢慢散去，满面的欢喜，“是呀是呀，我刚看到他给我的仙螺传讯时，激动地差点捏爆云酒的狗头！”
　　衡衣：“……”
　　他轻咳一声，压住内心的激动，以防跟风露萤一样控制不住手下的力道，一不小心捏痛了怀里的小狐狸。
　　衡衣抿嘴镇定道：“甚好甚好。”
　　但小狐狸还是悠悠转醒了，周围人越来越多太吵，他睡不着。
　　锦卿眯起狐狸眼，依恋地蹭了蹭衡衣的衣襟，却发现眼前一黑，他们旁边的位置坐下了两个人。
　　哦不对，是一人一鬼。
　　锦卿微微抬头，对上了北瑟惊异的目光。
　　此时的北瑟因为要混入上仙界所以做了些伪装，把自己变成了缩小版的模样，其实就是幼童时期的北瑟。
　　女童被公孙欠抱着怀里，坐在了衡衣边上。
　　一妖一鬼对视片刻，相视无言。
　　北瑟：“……”
　　锦卿：“……”
　　幼童和幼狐沉默不语，然后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假装不认识对方。
　　风露萤因为坐在衡衣左边，对着他讲话，很快就发现了衡衣右边的公孙欠，她有些惊讶地打招呼，“公孙姑娘？”
　　她目光移到公孙欠怀里的女童身上，有些迟疑，“你女儿？”
　　说完她又摇了摇头，“不对，看着有点像北瑟鬼王的女儿？”
　　北瑟：“咳咳咳。”
　　公孙欠摸了摸女童的脑袋，笑道：“衡九公子，风医仙，日安。我来观摩一下修仙擂台赛，打扰各位了。”
　　衡衣温声道：“不打扰的。公孙姑娘安好。”
　　风露萤摆摆手：“不打扰不打扰，你本就人仙，这里是人仙的切磋，自然是可以参加的。”
　　公孙欠笑了笑，“不了，我这次不打算参赛，就是来观战的。”
　　说着，她目光移到衡衣身上，轻声道：“顺便，找衡九公子问清楚一件事情。”
　　衡衣怔了怔。
　　风露萤点点头，转过身去看擂台，很实务地没去打扰他们。
　　衡衣抿唇。总觉得公孙姑娘这次的神情不同以往，带着严肃感。虽然她性子淡漠，但因为和北瑟在一起后已经能初见柔情了，可现在似乎是比在入梦阵法里看到的还要冷上几分。
　　他温声道：“公孙姑娘，直言便好，在下能回答的都会说。”
　　公孙欠看着他，“若是不能回答的，是不是就不和我说了？”
　　锦卿皱了皱眉。
　　衡衣安抚住小狐狸的扭动的身子，抬眸看她，“在下，尽量。”
　　公孙欠抿了抿嘴，半晌，她轻轻一叹，“衡九公子莫要怪罪我，是我心急了。但是此事涉及恩公，我实在是稳不住心。”
　　衡衣一怔，垂下眸，低声道：“无碍。关于我师父，你……问吧。”
　　大概所有人都不知道师尊是他的逆鳞，玉青竹藏在他的记忆深处，不可触碰。
　　即便是人间行走百年，他看透的东西比年少时多了许多，心境也渐渐变得平静如水，宛若老僧。可衡衣不能否认的是，他一直在欺骗自己的内心，骗自己玉青竹还活着，好好地活在衡水山上，看着千奇百怪的话本。
　　只要他回衡水山，师尊一定会笑吟吟地朝他招手。
　　所以，两百年了，衡衣走遍万水千山，却从未回衡水山看看。
　　只有这样，他才能骗自己玉青竹还在人世。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旁人面前若无其事地聊起玉青竹、想起玉青竹。
　　衡衣有些自嘲，他觉得自己已经进步很大了。至少两百年前，度生殿一战后，他连玉青竹这个人想都不敢想。
　　一去想，心脏便是如万蚁啃噬一般，痛到千锤百炼后也无法真正成为钢铁。
　　公孙欠此刻的脸微微发白，也低声道：“衡九公子飞升后，峰属何名？”
　　衡衣闻言，脸色竟比她还惨白几分，但还是出声回答，“峰名，衡水”
　　人间的衡水山与仙界的衡水峰不是同一座，但却有着同样的名字。其实他也是在飞升后才知道上仙界原来也有个叫衡水的仙峰。
　　衡衣问了卓羽后才知道衡水峰是玉青竹仙君曾住过的地方。卓羽说这是玉青竹飞升后选择的山峰，并了赐名。后来玉青竹仙逝，这座衡水峰便荒废了。
　　上仙界有着众多生机盎然仙气浓郁的仙峰，可以供仙君们自由随性地选择修炼之所或居住之地。但衡衣飞升后，只点名要了衡水峰。
　　公孙欠继续道：“那日离开犯人山后，我问了阿瑟关于恩公的事情，阿瑟说玉青竹是太初殿的副殿主，但他已经消失在上仙界许多年了，就连太初殿也找不到他。我也找了百年，越想着不对劲，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在天地间。后来我查了许多古籍，上面记载着玉青竹三个字，是刻在天人榜上的。”
　　“恩公他是天人榜二。”
　　“可是，如今上三界的天人榜二是似羽剑仙。”
　　她抬起眼，眼里有泪光，“衡九公子，我知道一个天道规律，你告诉我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衡衣闭上眼。
　　公孙欠一字一顿道：“天人榜只有上一代天人陨落，下一代天人才会出现。”


第一六九章-天真不散 
　　“这个天道规律……是真的吗？”她问的很慢，声音轻如羽毛，仿若不存在一般。
　　衡衣阖着眼，长睫轻颤，久久未言。
　　有些记忆深入骨髓，不能说，也不能想，却也永远忘不掉。
　　过了半晌，他才颤声道：“是。”
　　公孙欠咬牙，眼眶瞬间红了。
　　她的情绪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崩溃，以往的淡漠宁静消失殆尽，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北瑟伸出小肥手擦了擦她的眼泪，眼里含着担忧。
　　公孙欠喉间哽咽，讲不出话来，她低下头，脸贴着女童的脸，无声地寻求着安慰。
　　衡衣睁开眼，哑声道：“公孙姑娘，很抱歉我之前迟迟不告诉你。”
　　公孙欠摇了摇头，“衡九公子，你比我更苦。所以，别安慰我了。我听着……更难受了。”
　　衡衣沉默。
　　过了一会儿，公孙欠轻声呢喃，像是在自我催眠，“他那么厉害，怎么会死，有没有可能……还活着。一个人独自潇洒于天地间，也许，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衡衣僵硬地恍若一座雕像，没有回应，公孙欠也渐渐闭上了嘴，不再开口。
　　五百年前，天人榜三千度被挫骨扬灰，魂飞魄散。云酒如今也是天人榜三，一切可想而知。
　　玉青竹跟千度一样。
　　他们……都已不在世间了。彻彻底底的。
　　忽然，衡衣抱起狐崽，把脸埋进温暖的狐狸绒毛。
　　小折耳狐安静地窝在衡衣怀里，狐狸眼幽深不见底，似是藏着什么。
　　……
　　公孙欠抱着北瑟离开了。
　　她穿着黑色的斗篷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走出仙席的时候，她与迎面而来的公孙腾，擦肩而过。
　　北瑟注意到了公孙腾，她抬起头看向公孙欠，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公孙欠此刻神情恍惚，脸色苍白，双眼空洞地盯着前方。
　　情绪崩溃到根本没有发现公孙腾。
　　北瑟担心极了她，觉得她们还是早点回万鬼海比较好。毕竟，即便是现在公孙欠见了公孙腾，她的心态和情绪也不会好转，还很可能会更差。
　　北瑟想了想，便没出声告诉她。
　　公孙腾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他回眸看了一眼那名抱着女童的黑衣斗篷女子，皱了皱。
　　那人遮着面，全身都裹得严实，但他总觉得，那气息好生熟悉。
　　阿姐……
　　待黑衣女子的背影消失，公孙腾才如梦初醒，摇了摇头，忍住心中的痛，走向仙席。
　　“小七！你来了啊！”风露萤第一眼就看见了公孙腾，赶忙扶着人坐下来，“来，你坐在衡九右边。我先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
　　公孙腾挠了挠头，笑道：“风姐姐别这样，我真的好啦，你看！”
　　说着，他自己转身了一圈，还挥着仙剑在空中舞了个剑花。待做完这些，才发现周围的仙君们都用奇怪地目光看着他。
　　“咦？这是公孙七公子？怎么病好了人反而更傻了？”
　　公孙腾闻言，脸蛋微红，风露萤连忙拉着他坐下，“见笑了见笑了，仙友们请继续关注擂台吧。”
　　衡衣抬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公孙腾。
　　公孙腾被他看得耳畔也红了，对衡衣腼腆一笑，“衡九……哥哥，好久不见。我好多了，让你们担心了。”
　　衡衣眸光轻颤。
　　是久违的笑容。
　　这笑里少了几分不谙世事，多了些沧桑苦楚，藏着不为人知的隐忍。
　　但却也一如既往的天真无邪。
　　七公子好像变了，但又好像没变。
　　衡衣微微一笑，也道：“小七，好久不见。”
　　……
　　忽然，擂台传来一阵骚动。
　　三人一狐齐齐看过去。
　　擂台上，喻寻拿着山海殿的专用信封，神情严肃地正在和卓羽讲话。
　　原本神清气爽的云酒在一旁听着，可听着听着，他面色一变，盈盈笑意慢慢地消失不见。
　　很快，云酒的脸就彻底沉了下去，甚至伸手抓住了喻寻的衣襟，冷声质问了些什么。
　　喻寻苦笑摇头。云酒放开了他，二话不说直接召唤出那把能震慑上三界的危魂伞，竟然连修仙擂台赛也不参加就飞走了。
　　云少主的匆匆离开，让众人也神情变了变。
　　仙席上噪声渐起，“怎么过了这么久不见策玉公子来迎战啊？反而是山海殿的仙使来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上次见危魂伞出世，还是云少主屠了一座鬼城的时候！这次到底发生什么了？”
　　仙君们自然不会觉得天下第一公子是怕了不敢来应战，他们而是担忧起来，是不是策玉出了什么事情？居然连一向从容嬉笑的云酒都变了脸，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今年修仙擂台赛第一天就发生了这种变故，可真不是个好兆头啊。”
　　喻寻告知卓羽山海殿主来不了之后，卓羽的心便沉入了谷底，他也顾不上去管说走就走的云酒，连忙调整好心态，问道：“如今可有策玉公子的消息。”
　　喻寻苦笑摇头，“山海殿的仙使已经全部出动，至今未果。”
　　卓羽闻言，两眼微黑，险些晕倒，他强迫自己在擂台上站稳。这天人榜首出事的消息必须要封锁！否则，上仙界人心必乱。
　　“除了山海殿和云少主，可有别人知晓此事？”
　　喻寻摇头，“无。”
　　卓羽点点头，正想把接下来的擂台挑战赛交给榜二的似羽来撑场子。
　　但似羽蹙了蹙眉，飞身而起，竟也跟着云酒去了。
　　卓羽：“……”
　　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这两位不是平日里一向不对盘吗？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不按常理出牌。
　　卓羽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强装淡定地拍了拍喻寻的肩膀，嘴里喃喃自语，“莫慌莫慌。”
　　喻寻：“……”他没慌啊。山海殿上下所有仙使对策玉的实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天人榜前三位都走光了，席位上观看的众仙面面相觑。卓羽一边擦汗一边神情严肃地重新组织现场，好不容易才让大赛恢复了秩序。
　　衡衣目光担忧地看向云酒消失的地方，“小酒他和策玉殿主会不会有事……”
　　风露莹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态轻松，“不慌不慌，小困难小场面。天人榜前三位的逆天变态们都去了，局势不会有多差的。”
　　顶多是三角恋修罗场啦。
　　衡衣垂眸看向锦卿，见他神情也很淡定，便松了口气。
　　小酒是锦卿的表弟，哥哥没有担心弟弟，想必小酒不会出什么事情。
　　这厢，擂台上，卓羽为了稳住躁动的众仙，将明天要参加挑战赛的天人榜四颜祇和榜五苍千骑请出来救场了。
　　他擦了擦汗，目光期待地望着擂台比试的两位天人公子。
　　颜祇和苍千骑一上去就瞬间打了起来。众仙不由得惊呼，但‘精彩’二字还未脱口而出，便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了。
　　一向风骚爱出风头的颜祇此刻竟然心不在焉的，苍千骑隐约占了上风。
　　打着打着，苍千骑就怒了：“颜祇你他娘的到底会不会打？！能不能认真地跟我比一场？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颜祇一身骚红的浴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露出了大片大片赤.裸的肌肤，这穿着还不如不穿。
　　风格一如既往，可人却不对劲。
　　颜祇神情恍惚，毫无战意，气势比苍千骑低了好大一截。
　　众仙仔细一看，他在走神。
　　哦，原来是走神了。
　　嗯……等等。
　　走神？
　　颜祇居然在走神！！！
　　众仙：“？？？”
　　卓羽离得近，当然也看见了，一声不符合他形象的‘我操’差点蹦出嗓子眼。
　　“我操！”苍千骑代他操出了这两个字，怒目颜祇，怒火冲天，“颜祇！本将虽然厌恶平日里你吊儿郎当的态度，但最起码你干正经事的时候还是靠得住的！这会怎么了？操女人操的肾虚了？没力气和我打了？”
　　颜祇沉默无言，还在神游。
　　苍千骑见自己说了这么久，没得个回应，气的冲到颜祇身边，拽起他的衣领，“起来！怎么软的跟没骨头似的！拿出你干女人的力气跟我好好的干一架！”
　　苍千骑的面容如刀削般硬朗刚毅，棱角分明很有男人味。他人高马大，身形近九尺，像是捏小鸡一样摇晃起手里的人。
　　都这样了，颜祇还没反应，他怒得直接拎着人‘啪啪啪’就照着颜祇的脸扇了起来，“醒一醒！起来比试！”
　　颜祇：“……”
　　风露萤在仙席上猛地咳嗽，“苍大哥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牛逼。”
　　公孙腾小声维护着自己的大哥，“这叫对自己和对手都负责，苍大哥做什么事情都是拿出十二分的认真。”
　　风露萤瞄一眼还在接受苍千骑鞭策的颜祇，虽然幸灾乐祸，但还是有些同情，“苍大哥每次教育别人的时候，都让我想起了以前教我练武的师父。真是魔鬼。”
　　衡衣：“……”
　　锦卿散漫地抬起眼，懒洋洋地看着这场风格鬼畜的擂台挑战赛。除了他师兄，这一届的天人榜上果真各个都是奇葩啊。
　　最后，苍千骑打累了，见颜祇还是没有战意，便松开手，气得甩袖离开，“本将不和没有战意的人比试！颜祇，我们五十年后再战一次！”
　　颜祇终于回过神，点了点头。两人相携而去。
　　众仙：“……”
　　我操？？？
　　今天的修仙擂台赛，他们这是看了个寂寞吧？？
　　卓羽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第一七零章-山海血雨 
　　仙席上，众人已经开始探讨颜祇是不是受了什么情伤，怎么今天就这么的不对劲。
　　他们在上仙界已经等了五十年，第一天的修仙擂台赛还没到两个时辰，这天人榜前五位仙君的比试就这么荒唐的比没了，仙席上一片唏嘘，太初广场上开始躁动起来。
　　“俺咋感觉还没开始呢，怎么就已经结束了？”
　　卓羽又拿前五位的天人没办法，只好去求救华胥渡烟。
　　“很抱歉，卓仙使。我的规矩，是从不参加任何比试。”女子一身简约仙气的茶服，气质静雅，神情温良，她俯身一揖，“此次剑舞是为策玉公子，但今日公子似乎有事无法到场，今年的修仙擂台赛，渡烟便告退了。”
　　卓羽叹口气。
　　华胥渡烟温声道：“既然卓仙使有意瞒着策玉公子之事，渡烟也无法说些什么。。”
　　卓羽点点头，与她告别了。华胥渡烟掌管渡民殿，平日里乐于助人，但性子淡泊名利，从来不参与上仙界这些排名竞争。
　　他与华胥渡烟虽有交情，但太初殿与渡民殿的关系日益紧张，若不是有策玉公子护着渡民殿，单凭华胥渡烟的飘渺峰势力是抗争不过太初殿的。
　　如今的天人榜九位仙君各有各的个性和作风，已经不是以前那样能被太初殿掌控，听从太初殿号令的九位了。
　　自从千度殉道，玉青竹仙逝后，这上仙界的局势就彻底逆转过来，达到一种和谐的平衡。
　　但这种平衡让卓羽有些疲惫，一些事情已经不在太初殿的掌控之中。
　　天人榜前六位仙君不参与擂台挑战赛了，公孙七公子伤情刚好，卓羽也不能为难人家上场比试，风露莹不喜欢打打杀杀，凭她第一女医仙的名号拥护者颇多，他也不能强行要求人家参赛。
　　看来，就剩下榜九的衡衣仙君了。
　　卓羽走上擂台，“诸君肃静。”
　　主办人上台发言了，仙君们七嘴八舌的声音慢慢消失，坐在位置上看他怎么解决眼前尴尬的局面。
　　卓羽清了清嗓子，“天人榜前六位天人都已比试完毕，今日诸君劳累，明日休息一天。”
　　众仙：“？？？”
　　比试个毛线球球，比了个寂寞，卓仙使近些年真是越发爱打官腔，避重就轻。
　　卓羽对众仙的不满装作看不见，公式化地敲定了接下来的赛程安排。
　　“后日举行榜七公孙腾，榜八风露萤，榜九衡衣三位天人的擂台挑战赛，请诸君做好准备。”
　　……
　　众仙陆陆续续的离场，虽然今日观赛的体验感让他们不太满意，但修仙擂台赛是严肃的上仙界大赛，一切听从太初殿指挥，大家也不好在大赛还没结束就砸场子表达不满。
　　喻寻拨开人群，见到了走在后面的衡衣，“大师兄！”
　　衡衣抱着狐崽，闻声望过去，“阿寻。”
　　喻寻来到他身边，“可否与大师兄一起同行？”
　　衡衣点点头。
　　风露萤带着公孙腾回百草峰配药了，便没有和他同行。
　　衡衣与喻寻两百年未见，却不见生疏，也没有离别再见的诉苦，更没有不通话题的尴尬，他们依旧如故。
　　有些人一旦相知相交，便是一辈子知己，一曲终了，人却不散。
　　喻寻此刻神情有些严肃，许是因为策玉的事情还没缓过来心神，衡衣忧心道：“阿寻，可有难处？”
　　喻寻摇摇头，递给他一本书，“大师兄，我无碍。这是你上次在山海殿买的《旻月国史》，忘记拿了。”
　　“啊，感谢。”衡衣接过，上次去司掌殿见过胭脂后他就心神不宁，又因为和叶无瑕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导致他这半个月都没有精力和时间去山海殿提书，这本旻月国史他还来得及看。
　　他被叶无瑕伤到这件事也只有锦卿他们几个知道，此刻见了喻寻，衡衣并不想多生是非，也不想让二师弟担心，便没有过多的解释。
　　小折耳狐眼珠子盯着书转了转。
　　喻寻有些惊奇地看着它，“大师兄，这是你养的灵宠吗？”
　　衡衣轻咳，含糊地应了一声。
　　喻寻看了一会狐崽，忽然道：“大师兄在上仙界养灵宠要小心些为好。”
　　衡衣一怔，道：“可是有过什么事情？”
　　喻寻沉默片刻，就在衡衣以为他不会说了时，他才缓慢地开口，语气沉沉，“大师兄，还记得你之前在山海殿问我过的，关于那座废弃的偏殿的事情吗？它……”
　　他顿了顿，似在沉思这件事怎么说。
　　衡衣也不急，耐心等待着。反倒是锦卿眼里闪过一丝戾气，眯起了狐狸眼，直勾勾地看着喻寻。
　　那个偏殿就在山海武器库的对面，殿门上只是挂着一块空白的牌匾，什么都没写，门窗紧闭，外围的模样并不残败，但却是毫无生息，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一样。但是让人觉得诡异的是，那座偏殿散发着一种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衡衣当时问过喻寻那所偏殿是做什么的，喻寻给他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此时，喻寻沉思许久，才道：“之前大师兄问我我没有过多回答是因为多一件事不如少一件，大师兄应该也不会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但现在你既然养了灵宠，那我就不得不一一坦白了。”
　　衡衣垂眸静听，“阿寻请讲。”
　　喻寻道： “那座荒废的偏殿里，两百年前曾经装满了上古界的神兽。”
　　衡衣倏地抬头，目光逼视他，感觉荒谬至极，“什么？！”
　　锦卿冷笑一声。
　　喻寻似是觉得难以启齿，清了清嗓子，但声音依旧很低沉，“两百年前，上仙界曾经下过一场血雨，仙界史书上将它称为山海血雨。当年上古界许多神兽妖兽都莫名地消失不见，就在上古界妖心惶惶之时，上仙界忽然下了一场血雨，很多沾染上雨水的仙君们都病倒了，这件事当时震惊了上三界，要知道仙君们都是得道成仙之人，不会轻易生老病死，但那血雨一夜之间竟然让上仙界的仙君们伤病千万。而当众仙殿的殿使前去上仙界查探后，竟在山海仙殿的一个偏殿里发现了上古界失踪的神兽们。而他们到的时候，那些神兽妖族已经死光了，而且死法离奇，全被吸干了血液。”
　　衡衣轻抽一口凉气，皱起眉。
　　锦卿的眼神晦涩不明。
　　“至此之后，上古界和上仙界的梁子就结下来了，上三界的修仙者纷纷都说是上仙界私自囚禁神兽，将他们凌辱至死，甚至还把神兽们当作仙宠肆意贩卖，所以触怒了天神，才会降下这样可怕的血雨。”
　　衡衣认真地听着，凝神片刻，“策玉殿主应该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喻寻道：“血雨发生之时，我还未飞升，飞升后听说这件事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加入山海殿，再了解了策玉公子为人后，感到这件事的疑点就更多了。
　　“策玉公子常年在外游历，除了探索这个世界的全貌之外，他还写下了许多山海异闻录，我读过那些书，从书里的内容我能看出策玉公子是一位深知众生之苦的仙君，他决不会允许山海殿里发生那样的情况，他也没有理由抓那些上古神兽，更何况还把他们放在人来人往的山海殿里，这种明目张胆的举动非常愚蠢，策玉公子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情，应该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衡衣抿了抿唇。
　　“不过，就凭这几招是搞不倒策玉公子的。所以最后山海殿私藏上古神兽一事，被策玉公子查出了端倪，找出证据证明了山海殿的清白。”
　　喻寻想起司掌殿最后的审判结果，很是佩服策玉的临危不惧。
　　衡衣若有所思，天下第一公子确实厉害，山海殿都被逼到那般绝境了，他还可以力挽狂澜救了山海殿。
　　有一种人是天生的强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喻寻叹了口气，“可那些惨死的神兽们的冤屈还是洗不清，上仙界的嫌疑依旧被埋在了诸天神魔的心上。但是没办法，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最起码这两百年来上仙界和上古界表面上还是能过得去。”
　　“可惜仙君们与妖君们相恋，都是地下恋情，偷偷的见不得人。”
　　锦卿眉头一抽。
　　喻寻忧心地看着衡衣，道：“所以大师兄切记要小心，这些年养灵宠的仙君都要去司掌殿登记，灵宠做完检查证明了不是上古神兽才可以养，司掌殿也查的严。”
　　衡衣抱紧狐崽，“我明白了，多谢阿寻。”
　　“大师兄不必与我客气。”喻寻摇了摇头，眼里有一丝水光，他感触道：“等我这段时日忙完，我、远岚、无瑕和大师兄一起，我们师兄弟四人聚一聚吧。多年未见，真的很想念。”
　　衡衣怔了怔，没有回答。
　　喻寻苦笑道：“当年师门发生了太多的悲剧，我险些撑不过来。出任务回来之后宗门已灭，大师兄消失不见。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不知道哪一方是对的，哪一方又是错的。”
　　衡衣有些沉默。


第一七一章-欺世百年 
　　不管以前有都多痛苦，有多憎恨，衡衣永远不会告诉喻寻和岑远岚宗门的所作所为，更不会在他们面前揭露叶笃生丑陋的面孔。至于其他仙门百家道貌岸然模样，他已是无心思再提。
　　阿寻与远岚从小在度生宗门长大，他们看到的都是正义，学到的都是济度苍生，若是有一天知道了这些其实是他们敬爱的宗主为了沽名钓誉给宗门披上的虚伪外袍，喻寻和岑远岚又会怎么样？他们能接受吗？
　　不，他们不能。
　　他们的信仰会崩塌，就如当年的他一样，痛苦、崩溃、赴死。
　　所以，衡衣宁愿背上弑师杀母的罪名，受修真界百年唾骂，也要守护住他们心中的正义与信念。
　　冬雷雪夜，红衣青年，血洗仙门，欺世百年。
　　喻寻望着此刻沉默无言的衡衣，眼眶微红，他性子敏感，每当大师兄露出这种决然的神情时，他总觉得心痛无比。
　　喻寻垂下头，不想让衡衣看到他此刻积满泪水的眼睛，声音沙哑道：“大师兄不愿和我说当年的真相，那我便不问。无论是与非，无论对与错，我总是信你的。”
　　衡衣指尖微颤，他闭上眼，“阿寻，多谢。”
　　喻寻挤出一个笑，“大师兄，我等你能再次接受我们。”
　　衡衣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低低“嗯”了一声。
　　喻寻转过身，泪珠打在衣襟上。衡衣睁开眼，眸色复杂深沉。
　　两人分别于岔路口。
　　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曾经的二师弟的背影，衡衣缓缓呼出一口气，垂下眼抱着小狐狸，转身而去。
　　但衡衣不知道的是，喻寻在他转身后，却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
　　“大师兄……”喻寻低声呢喃，“我会一直等的。”
　　他找了他两百年，也知道衡衣躲了他们两百年，这让他更加坚定了要飞升的欲望。喻寻心中一直有个预感，只有飞升到上仙界，他们师兄弟才会团聚。
　　大师兄那般天纵奇才，只有到了天下修仙者都趋之若鹜的仙界才能真正展露锋芒。他的大师兄，是一颗绝世珍宝，绝不该被尘埃蒙灰。
　　喻寻也知道，岑远岚和叶无瑕都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三人过去两百年从未懈怠过修炼，只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大师兄在仙界重逢。
　　宝藏，天生就注定了会被世人发现其万丈光芒。
　　喻我一生，寻你百年。
　　“大师兄，老天待我不薄，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一直到衡衣的背影消失，喻寻才收回目光，轻轻喟叹。
　　……
　　衡衣不怎么在衡水峰住，那里他也没有去打理过，依旧是玉青竹生前留下的样子。他带着锦卿回到百草峰，在风露莹给他们准备的寝殿住下。
　　入夜。
　　衡衣伏在案桌上，点一盏烛灯，观阅《旻月国史》。
　　锦卿已经换上了浴衣，懒洋洋地坐在床上，支着脑袋，直勾勾地瞧着衡衣。他的长发铺散在榻上，柔光之下眉眼明亮，
　　衡衣无奈阖上书，耳垂微红，“卿郎，莫要再盯着我看了。
　　“嗯？师兄不看了么？”锦卿轻轻挑眉，起身下榻，走到衡衣背后把人轻轻拥进怀里，温声道：“师兄……”
　　“你心不静。”
　　衡衣咬唇，不语。
　　锦卿低低一笑，埋下脸蹭了蹭衡衣的脖子，“所以心不静，是因为我在么？”
　　酥麻的触感传来，衡衣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泛红，眸子里水光闪动，细细喘了口气，“卿郎。”
　　锦卿侧眸盯着他右耳垂的朱砂美人痣，眸色深了深，轻柔地含住那一点红艳，哑声道：“师兄每次情动，这里都会更红。”
　　衡衣身子一颤，心中微微羞恼，“……卿郎！”
　　这声音倒是让人感觉不到恼意，像是在叫情郎。
　　锦卿眸色更深，垂下眼帘，叹了口气， “师兄好生无情。”
　　衡衣软靠在他怀里，怔了怔，“唔？”
　　锦卿双臂环住衡衣的腰，伸出手越过衡衣的胸膛，漫不经心地拿起那本《旻月国史》。
　　他的下颚懒洋洋地靠在衡衣肩上，低声道：“师兄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荒涂》可是在一旁醋了很久。”
　　安静待在床上的古书荒涂：“……”
　　衡衣舔嘴角，有些紧张地看向它，师尊留下的这本书他爱惜的紧，闻言正想起身去拿荒涂，却不料被锦卿轻轻一拽，他整个身子都坐进了锦卿怀里。
　　“师兄啊。”锦卿抱住他蹭他的头发，喉间发出痞笑，“傻乎乎。”
　　衡衣被这笑声弄的耳朵泛红，卿郎的嗓音可真好听啊。他轻咬唇，“你……又逗我。”
　　锦卿挑眉，“卿卿可不敢。”
　　衡衣闻言，扭头瞪他，却对上了一双空蒙潋滟的眸子，暗紫琉璃，宛若星辰。
　　他一呆，看痴了。
　　“师兄？”锦卿捏了捏他的右耳垂，“怎么忽然安静了？我错了，别气。”
　　一人一妖的脸此刻距离咫尺，师弟肌肤细腻如绸，精致的像个漂亮的玉雕，那双瞳眸深邃吸人，对视不到片刻，衡衣的脸就慢慢红了。
　　他眼中泛起涟漪，假装镇定地转过身，轻咳一声，“没，没事。”
　　锦卿一手搂着他，一手翻开旻月国史，“师兄，一起看吧。”
　　衡衣想了想，道:“卿郎，要不要把《荒涂》也拿来？”
　　锦卿瞥一眼床上的古书，它似乎每晚都和师兄睡在一起。
　　他淡淡收回目光，嗓音轻慢，“别管它了。”
　　静静躺着的古书荒涂：“……”
　　一人一妖一起看书，衡衣本来以为自己会静不下心，却发现此刻靠在锦卿怀里，他居然安心许多，不一会儿就把这部血腥压抑的旻月国史看完了。
　　他呼出一口气，闭上眼。只要有锦卿在，似乎他遇到的事都不算什么，背后的温度让他能永远保持宁静柔和。
　　向死而生。这次，衡衣的身后不再是荒涂断崖与红尘万丈，而是一个温暖宽阔的胸膛。
　　锦卿阖上书，给他按摩双眼。
　　衡衣轻声问道：“卿郎，你有思绪吗？”
　　锦卿垂眸，“依我所见，旻月百年盛世不是靠那位国主，而是凭借两位能臣之力。文有国师卓羽，武有将军卫国。”
　　衡衣缓缓睁开眼，“卫国将军，姓卫名国，字子渊。”
　　旻月国，前任国主昏庸无道，他驾崩后由七岁的儿子登基，但奈何小国主年纪太小，太后宦官当政，外戚专权，引得暴政，地方将领起兵谋反，国主成年后派苍千骑和卫国去镇压。卫国惊才绝艳，平复了国内的战乱，又铲除了宦官。
　　旻月国主逐渐掌权。
　　可惜，卫国功高震主，引得帝王不平。
　　一次敌国来犯，国主派出卫国将军前去降伏。结果兵败黄沙城，全军覆没。
　　卫国兵败之时，国内突然天灾降临，饥荒不已。眼看好不容易集权的旻月再次陷入慌乱，旻月国师卓羽穿上祭祀服踏上黄金台，问天求德。
　　得到天之答复是：灾难不是君主的原因，是因为军中有祸星。
　　这名祸星便是卫国，他有着让旻月亡国的孤煞之命。
　　国主震怒，将卫家军以通敌叛国之罪拿下，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来祭天，以平息天之怒火，国民百姓之怒火。
　　百姓似乎也相信了天煞孤星的言论，一齐拥戴国主。
　　将军卫国，麾下将士，三千亲信，被活活烹饪煎熟而死。
　　国主把卫国麾下将士的肉分食给饥饿的百姓，百姓们生啖将军肉，饥荒得以解决，天之怒火得以平息。
　　满朝臣子大呼明君，跪拜皇恩，歌颂皇德。
　　苍千骑对旻月国失望透顶，撕掉国籍，退出旻月，没几年就飞升了。
　　……
　　卓羽和颜衹的关系是上仙界公认的不好，因为旻月与大汉是敌国，最后旻月还灭了大汉，这两人之间有着国仇家恨，可以理解。但奇怪是苍千骑和卓羽明明都是旻月出身，怎么关系也不好。
　　原来原因在这里。
　　衡衣轻蹙眉，整部旻月国师读下来，荒唐又压抑，压抑又血腥，总觉得不只是功高震主这么简单的。
　　锦卿道：“爱国爱民的将士被他们付出性命也要守护的百姓生啖其肉，这样的人间与地狱又有什么区别。”
　　衡衣心尖一痛，似是想起来什么，眸中氤氲茫然，眉间划过寂寥与苦涩。
　　他垂下眼帘，轻叹，“是啊，卫国将军他当时，得有多痛苦……”
　　据史记载，旻月国主似乎与卫子渊将军还是年少便相识，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我没有这样的兄弟。”
　　衡衣一怔，反应过来这声音是身后锦卿传出来的，他回眸疑惑道：“这句话……”
　　锦卿单手拿着《旷世鬼王·成渊传记》，粗略地扫着里面的内容，解释道：“没事，我就是觉得成渊讲的这句话挺应景的。”
　　曾经有个鬼君因为有幸与高不可攀的成渊鬼王说上了一句话，便兴奋地回去到处宣扬自己是旷世成渊殿下的好兄弟，以此得了万鬼海的许多好处和上三界的各种讨好。
　　成渊听闻此事后，嘴角漫不经心地勾起，含着一抹嗤笑，“我没有这样的兄弟。让他滚。”
　　衡衣眨眨眼，这本成渊鬼王传记他先前一借到就看完了，寥寥几页，堂堂旷世鬼王的生平竟如此空白。


第一七二章-幕后主谋 
　　据说，成渊未飞升前曾是霍乱旻月国土的一方恶鬼，却没有生前的纪录，只知道他是化鬼之后并不想喝孟婆汤忘记生前记忆，所以没有加入鬼市。
　　他是邪念恶欲的化身，做为孤魂野鬼飘荡人界十几年，鬼气失控肆意伤害百姓，被下界巡逻的司掌殿司常长者千度私自镇压，才入了鬼市成为良民。
　　衡衣回想着，忽然面色一变，连忙拿起《旻月国史》翻到卫子渊将军的生平传记那一页。
　　他瞳孔一缩，果然在那一页纸上看到了一行字，刚刚差点被他忽略。
　　【卫子渊生母，成氏。】
　　衡衣捏紧了纸页。成渊就是卫子渊，就是卫国将军。
　　这下，一切都能相通了。
　　“与胭脂勾结的那位来自上三界的飞升者，是旷世成渊。”他声音沉沉，语气肯定。
　　锦卿把鬼王传记阖上，“看来师兄推测出来了。”
　　衡衣喃喃道：“怎么会是他，我印象里的成渊阁下和蔼可亲，书里感受到的卫子渊将军阳光明朗，怎么会是用那种残忍方式杀死旻月国主的凶手……”
　　他讲到一半忽然顿住。
　　旻月国主是被人活活烹死在蒸笼里的，与当年卫国将军和三千将士的死法一模一样。
　　是了。
　　真的是他。
　　衡衣低声道：“这是卫子渊将军的复仇。”
　　成渊联手曾经同样被旻月迫害的胭脂，让旻月和其国主对他们所做之事，血债血偿。
　　锦卿搂紧衡衣的腰，低声呢喃，“师兄，大唐国皇城的赌坊里，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本来想说是不是醋了，但又担心师兄羞恼不再搭理他，便话到嘴边一改。
　　衡衣闻言，想起司掌殿水牢里胭脂对自己的提醒，他握住锦卿贴在他腹部的手，有些纠结地捏了一下，咬唇道：“我那时以为……卿郎对胭脂有好感。”
　　毕竟他与锦卿在一处时，从未见过锦卿与姑娘靠得那么近过。胭脂那时还是女装模样，他便胡思乱想起来了。
　　“是我误会了。”衡衣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尴尬，便忍不住玩起了师弟的手，将那修长的手指左捏捏，右揉揉。
　　锦卿叹了口气，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轻声道：“师兄怎会这么想，我那时和胭脂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只是发现有股来自上三界的灵力掩盖在他身上，觉得很不对劲罢了。”
　　衡衣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偷偷把自己的手塞进锦卿的大手里，与他十指相扣，心上欢喜又悸动，忍不住抿唇一笑。
　　锦卿道：“旻月国主是胭脂和成渊一起杀的，动手杀人的是胭脂，而活烹旻月国主则是成渊做的。最后由胭脂背锅。师兄看到的那双眼睛是成渊，旻月之仇的怨气足以他开启凝眸仙术。”
　　接下来，锦卿和衡衣一一坦白了人界的那天晚上，胭脂在亭子里告诉他的事情。
　　胭脂说她效忠于成渊，成渊未飞升前去过鬼界红绡楼，将她救出来并帮她恢复了记忆，两只鬼达成合作整垮旻月国。
　　成渊飞升后虽然无法下界，却能通过凝眸仙术观察旻月国主的动向，以及和胭脂交流。
　　就连衡衣做的第一个太初任务，成渊也插手其中。
　　死亡鬼塔传送失误是成渊做的，他在传送通道里动了手脚，想把衡衣直接传送到万鬼海。但他却没有料到当时的传送法阵里还有锦卿。
　　锦卿护住了衡衣没有让成渊得逞。他便只好临时改变主意想借胭脂之手会一会衡衣。胭脂当时正在为过往红绡楼的羞辱报仇，正好接到成渊的指令。
　　衡衣听完，沉默一会，低声道：“卿郎，多谢。”
　　千里传送道内，鬼界红绡楼里，死亡鬼塔之间，万鬼海犯人山中，千年庙鬼像之下，万象星罗奇阵包围，荒涂入梦阵反噬……一路走来，锦卿在他的身后护了多少次，衡衣已经数不过来。这些磨折与苦难如今再回首，早也没有了当初的惊险，反倒是淌过一片暖绵绵的蜜糖水，在心上一点一滴地滑落，刻上永不磨灭的甜痕。
　　就在他沉静在过往朝夕相处的回忆里时，锦卿忽然轻柔捏起他的下巴，衡衣被这力道带着不由自主地扭头，唇瓣就被吻住了。
　　锦卿这次吻了很久才才松开他，眸子幽暗，“师兄。”
　　衡衣侧身趴在他怀里喘息，舌头有些麻了，“嗯？”
　　锦卿俯身搂紧他，缓缓道：“大荒无涂，此生人间，永远有我陪你闯，所以尽管往前走，什么也不要想。”
　　衡衣抬眸，眸光里水色动荡。
　　“但若师兄以后再说谢字或是抱歉之类的话……
　　衡衣心中一慌，攥紧他的衣襟，眨了眨眼，“卿郎。”
　　锦卿被他这般紧张的模样逗笑了，叹口气，只好俗里俗气道：“说一次我便吻你一次，吻到师兄能彻底记住我这句话。”
　　衡衣面色一红，“我……知道了。”
　　虽然很想卿郎多亲近几番，但每次若是都以刚刚那种吻法，他的心脏真受不住啊，又是悸动又是紧张，还不会换气，只能任师弟为所欲为最后亲的他连自己叫什么都险些忘记。
　　衡衣暗下决心，多花时间看些话本，学些吻技，到时候拿到主动权，自己就可以想亲多少次就亲多少次了。
　　夜已深。
　　锦卿将衡衣抱到了床上，一人一妖在寝殿里都是穿着浴衣，便直接躺了进去。衡衣睡里侧，锦卿睡外侧。
　　衡衣的脸还是很红，但当锦卿躺下时，他还是蹭了蹭被子，往锦卿那边靠了一点，却不料锦卿长臂一揽直接把他搂进了怀里。
　　那条被子滑落，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
　　“师兄，睡吧。明日还要去泉疗双修。”九只蓬松软绵的尾巴盖住了衡衣，不断有温热的灵力传来，给衡衣暖着身子，驱散了体中寒气。
　　衡衣乖乖点头，脑袋枕着锦卿的手臂，鼻尖是锦卿的颈窝，腰上被锦卿另一只手抱着，他安心地闭上眼，嘴角含笑。
　　锦卿亲了亲他的额头，“好梦。”
　　一日后。
　　修仙擂台赛最后一场如期举行，此刻太初殿前的仙台广场上人山人海。
　　今日参赛的三位天人里，榜七公孙腾因身体有恙不能参加，榜八风露萤当然不会去挑战他，衡衣更不会越级，两人性子随和，对排名不甚在意。
　　而仙君们想要挑战天人自然也不会选择风露萤和公孙腾。先不说公孙腾有苍千骑护着，他本身就很能打，千万不要被他一脸天真无邪的笑给迷惑。风露萤虽然武力值很低，但医术高超，上仙界第一医仙他们怎么敢得罪，都是扒着上去讨好的。
　　但衡衣就不同了，无依无靠，挑战他也不怕得罪人。而且他还是排行天人榜末尾的老男人，武力值可想而知是比风露萤还低。说不定他们可以挑战成功呢！
　　所以今日来观赛的仙君竟比第一天瞻看策玉时的人数都要多。
　　众仙都等着见证奇迹的时刻，百年无法撼动的天人榜排名，终于可以在这一次修仙擂台赛上发生变化了。
　　将一位天人从榜上拉下神坛，这是多么振奋人心的事情！
　　万众瞩目之下，衡衣抱着狐崽坐在参赛者等候区，神情还有些恍惚，目光呆怔，似在神游。
　　昨日泉疗做的太激烈，他后面好像受伤了，虽然锦卿后来帮他仔细抹了药，也已经好的差不多，可是……现在臀部挨着仙席座位，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锦卿目光担忧又愧疚，“师兄，我下次轻点。”
　　衡衣耳朵微红，小声道：“你每次做完都这么说。”
　　锦卿咳了咳，乖巧认错：“师兄，对不起。”
　　衡衣摇了摇头，他想起昨晚被锦卿抱进怀里，师弟一边轻柔地吻他的头发一边道歉，那愧疚后悔的声音让他听得心疼极了。
　　锦卿待他像对待一块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若是控制不住动情的力道弄疼了他，都会自责许久。
　　但衡衣不想让他这样，自己的身子又不是像姑娘家那般脆弱极了……
　　他想让锦卿弄疼他。
　　这么神思游荡着，他的脸红了。
　　公孙腾歪了歪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热啊。衡九哥哥，你是紧张吗？我第一次参加擂台赛的时候也像你这般脸红。哦对啦，我那个时候还紧张的流鼻血了。”
　　风露萤：“……”
　　她轻咳一声，在锦卿的狐狸眼睛瞪过来之前，赶忙把公孙腾的手从衡衣身上扒下来，“来小七，姐姐替你把脉，你的伤好的差不多了诶。”
　　公孙腾挠了挠头，“喔喔。”
　　其实今日的擂台赛没有他俩什么事情，没人报名来挑战他们，而他们也不互相拼比。但卓羽说要走个形式，便让公孙腾和风露萤和衡衣一样坐在参赛者等候区了。
　　等到卓羽准时踩点走上擂台，宣布今日的修仙比试开始，衡衣才依依不舍地将锦卿放到座位上，“卿郎，我去了。”
　　小折耳狐抬头吻了吻他的唇瓣，温声道：“师兄，有我在，没人会伤到你。”
　　衡衣点头，目光微暖。他转身一跃飞到了擂台上，风拂白衣，青丝瀑布，那背影虽然清瘦，却没有了寂寥。
　　公孙腾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的互动，待衡衣走后，他低头看向狐崽，“你好可爱。”
　　想挼。
　　风露萤：“……”


第一七三章-私藏神兽 
　　公孙腾目光期待地盯着狐崽，“我也可以和衡九哥哥一样亲你吗？”
　　锦卿：“……”
　　公孙腾继续问道：“可以吗？”
　　狐崽冷漠地扭过头，没有理他。
　　公孙腾被拒绝了，叹口气，“太遗憾了，我还以为能和衡九哥哥间接亲吻。”
　　狐崽倏然回头看他，面无表情，狐狸眼里幽深可怖。
　　风露萤在公孙腾说完那句话的瞬间，单臂刷的一伸，猛地一拎他的衣领，直接将人抗在肩上迅速撤离了现场。
　　我草！锦卿刚刚露出的狐狸爪锋利得差点闪瞎她的眼！
　　公孙腾皱眉道：“这只狐崽好生眼熟，是当初云哥哥送给衡九哥哥的吧，改天我也送一只，到时候和衡九哥哥一起亲亲。”
　　风露萤低吼一声，“小七快闭嘴！”
　　公孙腾眨了眨眼，有些委屈，“啊？风姐姐你怎么突然凶我。”
　　风露萤汗颜，“小祖宗我哪敢啊，但你也不能这么意淫衡九啊！”
　　而且还是当着那位醋王的面说出来，公孙小七你可真是个狼人。
　　公孙腾奇怪地看向她道：“什么意淫呀？那叫爱美之心，难道风姐姐不喜欢衡九哥哥吗？难道风姐姐不觉得衡九哥哥这几日嘴唇水润漂亮的想让人亲一口吗？难道风姐姐没发现衡九哥哥越来越美了吗？”
　　他这三连之问，问得风露萤哑口无言。半晌，她咳了咳，小小声道：“喜欢……想亲……美！”
　　公孙腾孺子可教也地冲她点点头，“是吧是吧。”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厉害，现在我都忍不住佩服你了。”风露萤无奈，她居然有一天也会被小七的话给诱惑住心神，笑着打趣道：“小七倒是连云酒不敢说的事情都说了，看来这些个日子你没有白受伤昏迷。”
　　公孙腾点点头，他恢复记忆后颇有所得，虽然萎靡过一阵子，但总算走出来，人生在世，痛之由心，禁锢自己的是本心，放过自己的也是本心。
　　风露萤微微一笑，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放下来了。
　　她忽然想起来，公孙腾当时困于梦魇迟迟昏迷不醒，她因为太过担心而天天向云酒唠叨。
　　最后云酒被她弄得烦了，只得叹了口气，语气是从未有的温柔，“但若他能走出心魔，小七便还是那个小七。”
　　风露萤看着眼前的公孙腾，眼里有清浅的水光，她冲他微微一笑，“小七，欢迎回来。”
　　擂台上，衡衣与卓羽互相一揖，台下仙席位上众君爆出嘈杂的声音，好生热闹。
　　“衡仙君可准备好了？”
　　衡衣点点头。
　　卓羽公式化道：“好，那我宣布，修仙擂台赛最后一日，挑战正式开……”
　　始字还未说出口，就被一句“慢着”打断。那声音穿过整个太初广场，叫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风露萤刚带公孙腾在仙席坐下，闻声困惑地看过去。
　　只见叶无瑕带着司掌殿的众人气势汹汹地从天的尽头飞来，黑白司常们神情肃穆，像是要去缉拿三界重犯。
　　卓羽皱起眉，“司掌殿办案，为何干扰修仙擂台赛？”
　　叶无瑕轻轻落在擂台上，先看了一眼衡衣，目光微闪，两人视线相交错过，叶无瑕才抬眸看向卓羽，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卓仙使，司掌殿来此自然是要缉拿罪人，无意冒犯太初主殿。”
　　此言一出，仙席位上一片哗然，纷纷讨论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样的罪人竟然能混入修仙擂台赛，还值得叶司常亲自带队出马降伏。
　　卓羽抿唇，面色沉沉。先斩后奏这叫无意冒犯？好一个先入为主的司掌殿，好一个心机虚伪的叶无瑕。
　　叶无瑕不甚在意卓羽的心情，他拂了拂白衣上落下的绿叶，动作优雅随性，侧眸斜睨站在一旁的衡衣，柔声开口，“来人，拿下他。”
　　黑白司常们：“是！”
　　而他们包围衡衣的瞬间，仙席上五道影子闪过，纷纷护在了衡衣身边。
　　狐崽落在衡衣怀里，它眯起眸子看向司掌殿众人，狐狸眼里泛着冷意。
　　风露萤站在衡衣边上，皱着眉，目光不善地盯着一群黑白司常。公孙腾紧随其后，眼神坚定。
　　而衡衣的一左一右分别是喻寻和岑远岚。
　　喻寻此刻有些疑惑，“无瑕，你这是作甚？”
　　岑远岚直接翻了个白眼，“妈的，老子怎么一回来就摊上这种事情？”
　　他这几个月忙着接太初任务赚仙币，终于赶在修仙擂台赛的最后一天完成了所有事情。这才刚坐到仙席上，屁股还没坐热乎就看到叶无瑕这龟孙带着人围住了衡衣那只呆鹅。
　　岑远岚虽然还没理清这到底是什么谜之操作，但是看到那群凶神恶煞的黑白司常想要抓衡衣时，身体便条件反射地动了起来，腿一迈就跃上擂台护在了衡衣身侧。
　　卓羽看着擂台上的这群不把太初殿规矩放在眼里的人，脸已经完全黑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修仙挑战赛的最后一天，他真的已经不奢求别的了，只求能把流程走完，但此刻此景却让他觉得心肌梗塞。
　　众仙一惊，这阵势！是要搞大的啊！他们纷纷露出吃瓜的神情，没想到今日的修仙擂台赛可以看到如此修罗场，真是意外的惊喜。
　　当然，也有人不耐烦，他们是认真看比赛的，怎么半路杀出个司掌殿来扫兴？不过碍于司掌殿的威严他们并不好直接开口说些什么。
　　参赛者等候区里，一群仙君还等着抽签和衡衣比试，都有些焦急地探出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看到那些冷肃的黑白司常们时，他们不由得瞪大眼睛，连忙又把头缩了回去。
　　叶无瑕看着被许多人护在中间的衡衣，漂亮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阴翳，但他却弯了弯眸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很好。师兄，你总能让我如此伤心。”
　　衡衣垂下眼帘，“叶司常，我总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叶无瑕笑意微僵。
　　喻寻皱起眉，“无瑕，为何要抓大师兄？”
　　岑远岚翻白眼，“脑子抽了？”
　　公孙腾点点头。
　　风露萤道：“就算是司掌殿，也不能无故抓人吧？”
　　叶无瑕扯了扯唇，眼神晦涩不明。
　　黑白无常们纷纷拔剑，与风露萤他们兵刃相向，既然无法直接带走犯人，那便只好武力解决。强制、实力、冷峻，一向是司掌殿的作风。
　　叶无瑕抬手制止住他们杀过去的动作。
　　他盯着对面的五人一妖看了一会，忽然拂袖掩面，声音低柔，语气竟有些委屈，“你们人多嘴多我是说不过。但衡仙君确实犯了上仙界的大忌，司掌殿派我来逮捕他我也实在是为难极了，毕竟衡仙君曾是我的师兄呀。可是我身为司常长者，天规面前无亲情，秉公来抓他是大义灭亲。但也……确实心痛。”
　　说着，他苦涩一笑，对衡衣柔声道：“师兄，我也是逼不得已才这般对你，师兄那么善良明理，一定不会怪我的吧。”
　　风露萤嘴角一抽，他这话讲的怎么这么茶里茶气。
　　但众仙君们反而很吃这一套，叶无瑕人长得美，这一颦一笑都带着柔情与苦涩，他们不由得想到这位年轻司常竟承受着如此苦楚，实在是令人心疼。
　　“唉，叶司常真的已经很为难了，衡衣你既然以前是他的师兄，那便理解理解师弟嘛，人家秉公办案，你也怪不得他吧？况且是某人自己犯了错才会被通缉抓捕，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喽。”
　　“今年的修仙擂台赛可真没看点，可怜的叶司常因公务在身不能来参加，我多想看他将衡衣这个名不副实的天人给拉下榜单啊。”
　　“为什么衡衣值得这么多人护着？风医仙，公孙七公子，岑仙君，居然连山海殿的喻寻也来了？”
　　“爱美之心嘛，衡衣长得很绝啊，上次惊蛰仙宴那一身锦鲤仙服我到现在还忘不掉……太美了。”
　　“切，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花瓶而已，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私下意淫便可，不必当仙子供着，他可配不上。”
　　“嗯嗯，改天问问他那身白衣道袍在哪里买的，穿上去可真仙气飘飘，我也想拥有这种能把自己穿出仙风道骨气质的衣服！”
　　仙席上七嘴八舌，擂台上争锋相对。
　　岑远岚白眼翻得快窒息了，“叶无瑕你怎么讲话比老子还阴阳怪气？不对不对，是娘里娘气的，我操蛋了，你以前虽然不像正常人，但还挺是个人，现在怎么变得连个人样都没了，真是奇奇怪怪的，老子求你快点变回来吧！跟以前一样看着不爽就干一架好了！操了，你现在一讲话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叶无瑕：“……”
　　司常们紧紧皱眉，出声维护道：“岑仙君！无瑕这明明就是性子温良，待人礼貌，哪像你这般粗鲁！”
　　岑远岚眉头皱着比他们还紧，“我们讲的是同一个人吗？？？”
　　喻寻扶额，轻咳一声，道：“司掌殿的诸君，可否说说我大师兄所犯何罪？是否误会了什么？”
　　说着，他目光移向叶无瑕，他深知衡衣对叶无瑕的重要性，小师弟那般喜爱大师兄，怎会舍得让他受委屈？！
　　叶无瑕静默一瞬，垂下眼帘，没有看喻寻，他语气公式化地道：“罪名，衡仙君私藏并圈养神兽，触犯仙界大忌。”
　　此言一出，全场众人皆是面色巨变，就连卓羽也惊得脚下一滑，险些失态。


第一七四章-九尾天狐 
　　喻寻眯起眼，脸色紧绷，竟直接称呼了他的名字，“叶无瑕，此事不可妄言，若无证据，司掌殿要负全责。”
　　叶无瑕抬眸，漂亮的眼睛弯了弯，他柔声道：“喻仙使，证据便是衡九公子怀里抱着的那只狐狸。”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衡衣和他怀里的狐崽。
　　“这是神兽？！”
　　公孙腾的小脑袋上有着许多的小问号，他指了指那小折耳狐，“分明就是灵宠啊，哪里像神兽？神兽不是那种很巨大的生灵吗？”
　　他隐约觉得不能在司掌殿面前说出灵宠是云酒给衡衣的，便除了反驳的话并没有多提其他的。
　　风露萤目光一沉，这叶无瑕也太他妈心机了吧？
　　叶无瑕面向仙席上的众君，神情为难，“私自豢养神兽可是会挑起上古界和上仙界的两界矛盾，多少年来我们司掌殿勤勤恳恳地监察，就是为了防止当年山海血雨一事再次发生，我们竭力维护着两界友谊，衡九公子此番做法着实寒了我的心啊。”
　　他声音柔美，语气苦涩，让人顿生心怜之意。
　　“叶司常别伤心了呜呜呜呜呜呜，麻麻看着好心疼！啊啊啊啊衡衣狗贼老娘要煞了你！”
　　“妈的！这衡衣怎么能这样！是想害死我们上仙界吗？！怎么能私下里圈养神兽？！”
　　“这可怜的神兽啊！明明是神族后裔，本该是天之骄子，如今却被衡衣虐待成这般瘦弱的模样，跟平常灵宠的体型毫无差别，可怜啊可怜！”
　　“唉，这个时候说再多也没有用了，本君劝大家保护神兽，人人有责啊！”
　　“对，保护神兽，人人有责！”
　　“我们与上古界的关系不能再这么差下去了！拒绝战争！和平世界从保护神兽开始！”
　　“狗贼衡衣！交出你囚禁的神兽，还他自由！”
　　衡衣：“……”
　　锦卿：“……”
　　风露萤扯了扯唇。
　　喻寻抿嘴看了一眼衡衣和狐崽，对叶无瑕道：“你怎么就确定这只小狐狸是神兽？我身为山海殿的神兽鉴定师都没有从它身上感受到神兽的气息，也看不出来它有什么不对劲地方。无瑕，我希望你不要被有心人利用，不要冤枉了师兄。”
　　叶无瑕轻笑一声，“阿寻，这件事至始至终都是我一人担着，从未有第二人在旁，更别说被利用了。大师兄犯了禁了便是犯了禁，也没有冤枉一说。这狐狸是神兽的事实，也是我亲眼所见。”
　　喻寻皱起眉，“亲眼所见？”
　　叶无瑕眸色深了深，微微一笑，“是啊，亲眼所见。颜四公子也可以做证人，他可是和我一样都见到了呢。”
　　仙席上颓废侧躺着的颜祇：“……”
　　妈的，你们的男男三角恋可不可以牵扯上我？？？
　　妈的，今日真是晦气，被苍千骑这狗熊拉出来观赛，还要被叶无瑕利用发泄醋意。
　　在场之人齐齐看向颜祇，希冀他能爆料出点消息。
　　万众瞩目中，颜祇开口了，神情萎靡，“本君喜欢女人，最好还是大胸的。”
　　众仙：“……”
　　颜祇悠悠叹口气，自言自语道：“吃醋不好，吃醋不好，我希望我的女人们都和谐相处，不要总是想着将本君占为己有，本君不喜欢那些占有欲极强的妒妇，天天争风吃醋是为何呢？唉，心累。”
　　叶无瑕：“……”
　　他目光微沉，看来颜祇是不准备卖他这个人情了。
　　叶无瑕缓缓勾起唇，没关系。他看向衡衣，眼里藏着深渊，似是要将人吸入进去永远禁锢起来，“本来想用点缓和的方式让衡九公子坦白承认的，这样也能少受点皮肉之苦。唉，我真为难啊，既然无法用温柔解决，那便……”
　　叶司常抬起手，指着衡衣，厉声道：“拿下他怀里的那只神兽！”
　　“是！”黑白司常们得令后齐齐拔剑冲向一人一狐，压迫感和杀意袭来。
　　卓羽也侧身让了道，涉及神兽和山海血雨之事便是触及到了复杂的两界交往，他护不了衡衣，也不能参这趟浑水。
　　衡衣感觉到小折耳狐动了动，他俯身亲了亲狐耳，“卿卿莫慌，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锦卿眸光闪动，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伸出狐狸爪子搂住衡衣的脖子，往那柔软的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喻寻：“……”
　　岑远岚：“？？？”
　　风露萤：“咳咳咳。”
　　颜祇：“呵呵呵。”
　　公孙腾砸了咂嘴。
　　看到这一幕的众仙已经石化在了仙席位上，风声瑟瑟。
　　衡衣红了脸，连忙把狐崽抱紧，小小声，“大家，莫要看在下了……”
　　叶无瑕目光彻底沉了下去，声音再也没有了刚才柔美，喉间混着阴霾，“给我把衡衣和那只臭狐狸分开！”
　　九尾千面，我要让你和师兄永远分离！永不相见！
　　叶无瑕压下滚滚嫉妒，眼神泛起一片戾气，心尖噬血。
　　岑远岚一剑劈开三四名白司常，咆哮道：“滚开！妈的！老子的大师兄是你能碰的吗？！”
　　喻寻虽然为难，但依旧站在衡衣左侧，挡住几位黑无常。
　　公孙腾、风露萤护在衡衣身后，一个伤残病号，一个柔弱女子，满脸凶残地打着群架，护着犊子。
　　此刻，犊子却愣在原地发怔。
　　衡衣怔然地看着眼前这番混乱的场景，司掌殿的黑白无常对他喊打喊抓，擂台下的仙君对他唾弃嘲讽，到叫他有些恍惚起来。此景渐渐与两百年前的血色重合，仙门百家齐聚度生殿前，弟子们集聚仙门广场，四周是一片乌压压的人群。脑中一片空白，他茫然地抬起头，他在哪里？
　　他在戒尺之下，诛仙柱上……
　　衡衣瞳孔一缩，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发现靠在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上。
　　身后传来锦卿的低叹声。
　　他这才回过神来，惊觉到怀里的小折耳狐已经消失不见了。
　　同时，四周响起了众仙们的阵阵惊呼，此起彼伏，震的衡衣耳膜有些麻。
　　“九尾千面！”
　　“狐妖之王！”
　　“上古锦卿！”
　　“啊啊啊啊！”
　　黑白司常眼里闪过惊异，齐齐停下了动作。
　　公孙腾不可置信，“啊？大、大大大哥！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是灵宠小狐狸？！”
　　岑远岚脚下一滑：“我操他妈？！”九尾千面居然是他们在死亡鬼塔里遇见的那名少年！
　　喻寻眼里闪过讶异，先是轻轻蹙眉，又似是了然，最后慢慢地叹了口气。
　　颜祇摇了摇扇子，“这下有好戏看了。”
　　苍千骑惊讶道：“上古神兽之首为何会出现在上仙界？”
　　颜祇哼了哼，“我哪知道，九尾千面可真是闲得很啊。”
　　太初广场上一片嚎叫哗然，众仙皆是大惊失色。
　　擂台上，衡衣还在疑惑大家怎么知道锦卿的身份，余光瞥到身侧那九条漂亮的狐尾，他才恍然大悟。
　　锦卿将他揽进了怀里，九条狐狸尾巴护在他的周围，“师兄，莫慌。”
　　衡衣心上安定许多，他握住锦卿搂着他腰的那两只手，轻声道：“卿郎，你这样现身，就要和我一样承受诸君的非议了。”
　　锦卿眸中是道不尽的柔情，嗓音坚定，“虽千万人吾往矣。”
　　衡衣一怔，“卿郎……”
　　锦卿嘴角缓缓噙上一抹淡笑，“师兄听过一个故事吗？”
　　衡衣的耳朵被他这贴近的哑酥嗓音弄红，“什么？”
　　锦卿眉间染上暖意，语调缓慢，透着一丝认真，“狐狸的报恩。”
　　衡衣疑惑地眨了眨眼，不知道怎么接话，但心跳骤然加速，暖洋洋的悸动。
　　锦卿笑而不语，紧紧环抱住衡衣。
　　你也曾为我做过同样的事，那种震撼感我此生难忘。
　　怀里是你，身后是全世界。
　　而我只要怀里的，这才是我的世界。
　　仙席上流言蜚语渐起。
　　“天啊。衡衣圈养的神兽竟然是上古神兽！而且还是传说中的九尾千面！那位四大上古之首！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大家还记得上次惊蛰仙宴吧？那漫天的花海！”
　　上仙惊蛰宴，相思树花开，比翼鸟齐飞，锦鲤服袭身，衡九公子一骑绝尘拿下仙花魁首。时至今日，众君对那震撼之日依旧印象深刻。
　　“传言那次盛景便是九尾千面为衡衣准备的。”
　　“哦！怪不得我最近听别人说衡衣和九尾千面走的很近，还成为了道侣，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也听说衡衣夜夜雌伏于九尾千面身下，同塌而眠，交颈相卧，耳鬓厮磨，好生快活。”
　　“我的妈！上古神兽的原型可是巨大又凶猛，这这这这衡九公子怎么能承受的住？”
　　“唉，生活所迫，还不是为了还债啊。”
　　“啊？仙君此话怎讲？”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衡衣此人飞升那日的阵仗可大的很，雷劫将九霄峰劈成了两半！你不想想云少主的九霄峰有多值钱，衡衣又是个一贫如洗的无名神棍，哪里有那么多钱还债？他就是把一百个自己给卖了也还不了那笔巨额债款啊！”
　　“九尾千面可是上古界的首富，九尾天狐天生性.欲很强，衡衣虽然穷酸，但却是个大美人，这一人一妖各有所需，于是就滚床单滚到了一起呗。”
　　“我的天！这不就是肉偿吗！衡衣为了区区仙币钱财竟然如此虐待自己的身体！”
　　“呵呵，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过是九尾千面众多玩物中的一个罢了。”
　　“上古界关于狐妖之王的风流传言那么多，也不差他和衡衣的这个，咱就听着乐呵。”
　　他们七嘴八舌，惊讶着，羡慕着，向往着，妒嫉着，感叹着，八卦着，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在四周渐渐响起。
　　擂台上，锦卿忽然嗤笑出声，那笑声又雅又痞，带着几分戏谑。嗓音极好听，一下子就拨动了众仙的心弦，诸君齐齐朝他看过去。
　　衡衣被这一双双眼睛盯着，觉得有些眩晕，密集恐惧症犯了……
　　锦卿面色依旧从容，他懒懒地俯身，下巴靠在衡衣肩上，笑吟吟地打招呼：“上仙界的各位好啊。”
　　那张惊艳的脸，那漫不经心的神态，叫女仙们顿时红了脸，有些好男色的仙君们也忍不住腰一软，恨不得立刻到他面前毛遂自荐一番。九尾千面居然好男色，这可是好消息啊。


第一七五章-明媒正娶 
　　有着一颗颗激动的心，一只只颤抖的手，却是一群噤若寒蝉的人。
　　众仙默然，不是他们怂，是这位九尾千面他们真的得罪不起。刚才也只是嘴皮子上过过瘾子，毕竟太初广场这么多人，他们把衡衣和锦卿从头到脚八卦一番，九尾千面总不能把众仙都杀光吧？这也显得太没气度了，叫人说几句又不会掉一层皮。
　　但此刻锦卿朝他们看过来了，那些露骨的话自然就要收一收了。
　　这位九尾千面当年以一妖之力平复天狐百年内乱，甚至逼得上三界废除了神兽下凡这条天规，可谓是震撼了所有飞升的人鬼妖。
　　锦卿年纪轻轻的，手段就已翻云覆雨，修为强悍位列四大上古之首，杀伐果断，从不留情，虽然上古界关于他的风流传言很多，但却没有一个人鬼妖敢去爬他的床。
　　衡九公子如果真的上了九尾千面的床，那可真他妈的是好福气！
　　也不知道那等绝色美人在凶悍的上古神兽身下是怎么个诱人模样。
　　众仙咽了咽口水，等待九尾千面的注意力转移，他们再开始重新八卦，吃瓜讨论。
　　锦卿眯起眼，没有理会众仙，他斜睨着叶无瑕，笑意微冷，“怎么，废了你五十年修为，还不长记性？”
　　叶无瑕深吸一口气，手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扯出一个微笑，“我俩的仇迟早要做个了结。但我此次要逮捕衡九公子回司掌殿，请不要妨碍公事。”
　　“逮捕？”锦卿又是一声嗤笑，“你刚刚不是还说要拿下我么？原来是滥用公权啊。”
　　衡衣抿了抿唇，自从上次从司掌殿回来，他就无法直面叶无瑕。现在被曾经的四师弟当着众仙的面针对，他更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慢慢垂下眼，心尖微痛。世间最怅然的四个字，物是人非。
　　叶无瑕对锦卿的话避而不答，掩唇柔声道：“九尾千面怎么还是没明白呀，衡九公子犯了禁，司掌殿带走他是秉公执法，您何必为难我这个小司常呢。”
　　锦卿淡淡挑眉，“你若是指私藏神兽一事，那大可不必。是我缠着他不放。”
　　叶无瑕目光阴暗沉沉，笑容却很善解人意，“九尾千面何必再袒护衡九？总之，不管这件事是不是你自愿，司常们在衡九公子身边发现了上古神兽是事实，所以他必须跟我回一趟司掌殿做调查，如若真的没有触犯天规圈养神兽，我自然会放了他。”
　　锦卿自然不会信他这番狗屁之言，假笑道：“叶司常不愧是以权谋私的仙界走狗。”
　　衡衣若是要被叶无瑕带回司掌殿，那便别想出来了，以这位叶司常的变态程度必然是要把人死死地禁锢在身边，一辈子都不得与外界接触。
　　叶无瑕眼眸一厉，“九尾千面，谨言慎行。”
　　锦卿道：“你慌什么，莫非是被我猜中了心思。”
　　叶无瑕再次深吸一口，公式化道：“还请堂堂上古，九尾千面阁下，不要再干涉上仙界内务了，这是我们司掌殿的事情，与您无关。”
　　他这是把锦卿的名号都搬出来威胁了。若是锦卿再固执地想要插手衡衣的事情，难免以后会被上三界诟病，对他的名声产生一些负面影响。
　　衡衣动了动身子，正想要说话，锦卿手上忽然更紧地握住他的腰，低声道：“师兄莫慌，有我在，你不会有任何事情，更别说有谁能从我身边带走你。你哪里都不可以去，你只能是我的。”
　　衡衣耳尖泛红，垂下眼帘，不做声了。
　　不过是区区虚名。锦卿微眯眸子，眼里的深色盖住了汹涌的漩涡。
　　他安抚好了怀里的人，这才抬眸看向叶无瑕，淡淡挑起眉，“叶司常此言差矣。衣衣早已嫁入我上古界，何来与你上仙界有内务？何来与我无关一说。”
　　一旁站着的岑远岚：“？？？”
　　喻寻叹了口气，拿出帕子抹掉眼角的泪。众目睽睽之下，他为了山海殿和策玉公子的名声，忍住嘤嘤嘤忍得好生辛苦。
　　“哇哦。”公孙腾双眼睁大，看向风露萤，委屈道：“我昏迷的时候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一觉醒来竟然错过了全世界呜呜。”
　　岑远岚气得跳脚，眼睛翻出了白内障，“我不过就做了几个月的任务没回来，他怎么就嫁了？！”
　　风露萤保持微笑。
　　苍千骑皱眉，“男子也能出嫁？虽然这个衡九长得挺好看，可毕竟是个男人。”
　　颜祇扶额，“苍大哥，您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苍千骑若有所思，“你们这个时代的男子竟比女人还美，进化倒是快。”
　　说完，他又狠狠皱起眉，似乎觉得用‘美’来形容男子还是有点别扭，但他又实在找不出其他的词了。
　　仙席位上，众仙窃窃私语，各种八卦和谣言都在一瞬统一起来。
　　“原来传闻是真的啊，九尾千面真和衡九公子结为道侣了啊！”
　　叶无瑕脸色铁青，维持着最后一丝温笑，“九尾千面说笑了，衡九公子以人身飞升上仙界，是入了太初殿籍的，上古界若是抢人实在是说不过去呢。”
　　岑远岚点点头，在这点上他是站在叶无瑕这边的，气得一直在翻白眼，神情焦灼，“大师兄，你快告诉我们那是谣言啊！是九尾千面胡说八道！快点澄清啊！我他妈的！我他妈的！”
　　喻寻：“……”
　　他轻咳一声，关切道：“是啊，大师兄，你说些什么吧，我怪好奇的。”
　　颜祇在仙席上起哄，“冰清玉洁的衡九美人，来啊，澄清一下呗？”
　　他一开口，众仙齐齐附和，有天人撑腰自然是不怕九尾千面灭口了，况且先向台上开口的又不是他们，是那只颜孔雀呀！
　　“九尾千面和衡仙君是真的有感情来了吗？甚至还打动了相思树，相思树开花可是极难，我记得上一次盛开好像还是三百年前……”
　　“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已经双修了吗？九尾千面那方面厉不厉害啊？”
　　眼看言论快要往奇怪的地方发展，止也止不住，岑远岚脸黑成了锅底，挥着剑往仙席上砍去，大骂道：“放你妈的屁！敢染指我大师兄！我宰了你！”
　　众仙分散躲开，边跑边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岑仙君又来砍人啦！！！”
　　岑远岚边追边咆哮：“老子日死你们！！！”
　　喻寻：“……”
　　衡衣脸颊微热，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却碰到了锦卿的胸膛。
　　锦卿搂住他，看向众仙：“好，我来澄清一下。”
　　仙席上众人齐齐停住动作，奔跑的岑远岚也瞬间停下脚步。
　　衡衣扭头看向他，锦卿对他咧嘴一笑，嗓音轻慢，一字一顿讲得缓慢，“那可不是谣言。”
　　事实如此，哪叫谣言？
　　岑远岚：“！！！”
　　风露萤：“嘿嘿嘿。”
　　喻寻眼泪汪汪，又拿出一条帕子，对不起策玉公子，山海殿仙使的形象我维持不住了，嘤嘤嘤。
　　众仙还没作出反应之前，叶无瑕直接崩了形象，咬牙道：“你他妈的别放屁了！分明是你强抢！”
　　锦卿挑了挑眉，“怎么就强抢了？”
　　衡衣被这些人弄得心里羞耻极了，忍不住轻轻拉了一下锦卿的衣袖，抬眸唤道：“卿郎……”
　　锦卿垂下眼帘，眉目温柔地看他，正色道：“我俩曾经三拜成亲，也早就掀过了红盖头，天地可鉴，衣衣是我明媒正娶来的、早已过了门的道侣。”
　　衡衣怔了怔，又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
　　死亡鬼塔和万象星罗里，他们就已经无意间把成婚之礼给做完了，而且还是在很早之前。
　　这么一回忆，衡衣的脸红透了。
　　众人见美人此番模样，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叶无瑕身子颤了颤。
　　司常们为难地上前询问他，“长者，现在怎么办，有九尾千面护着，我们根本拿不下衡衣啊。”
　　叶无瑕闭上眼没有讲话，脚底像是有针扎似的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他直接甩袖离去。
　　司常们对视一眼，赶忙跟上去。
　　卓羽见司掌殿众人终于走了，连忙走上擂台圆场子，“诸君肃静，刚刚发生了一点小插曲，接下来天人挑战赛继续进行，请选手们做好准备！”
　　众仙：“……”那叫小插曲？？？
　　是卓仙使眼睛聋了，还是他们耳朵瞎了？
　　“操！”岑远岚见锦卿和衡衣还互相抱着，也被气走了。
　　喻寻抹了抹眼泪，向衡衣告别，“大师兄，山海殿的仙使有事找我，我先走了。”
　　衡衣温声道：“好，且注意安全。”
　　喻寻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余生望君，平安喜乐。”
　　衡衣闻言，目光柔软下来，“阿寻亦是。”
　　喻寻点点头，御剑走了，“改日再来与大师兄叙旧。”
　　太初广场上一片混乱，几名仙使开始在一旁协助他维护秩序，好久过后，仙席上才慢慢恢复了安静。
　　风露萤抚掌，“卓羽果真是善后一把手。”
　　擂台上，锦卿握着衡衣的手，温声道：“师兄，我下去了。比试点到为止，万万不可伤到自己。”
　　衡衣眨了眨眼，“嗯。”
　　参赛等候区的仙君们坐在位置上大眼瞪小眼，没想到天人榜的九位公子们里最不能得罪的居然是衡衣！九尾千面就站在台下抱臂看着，这他妈的让他们怎么打？
　　万一把衡九美人打掉了一根头发，他们的脑袋就得被锦卿打掉！


第一七六章-衡九美人 
　　衡衣见众君久久不上台与自己比试，抿了抿唇，温声道：“各位仙友，不必客气，有什么招便使出来，在下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脆弱。”
　　仙君们对视一眼，又看了看他清瘦的身子，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腰忒细，皮忒白，长得这般惊艳绝尘，不是个易碎的花瓶还能是个啥子？
　　他们不上擂台挑战自己，衡衣也开心，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打一架少费力气，他转头看向卓羽，温声道：“若是诸君报名后迟迟不向在下发出挑战，那在下便是胜了。对吗？”
　　卓羽睨了台下众仙一眼，公式化道：“对。”
　　这时，一位仙君站出来，有些为难道：“我自然是想挑战衡九公子，可是……”
　　他顿了顿，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抱臂而立的锦卿，惶恐道:“我怕伤了衡九公子的一根头发，你家那位会拔掉我的整个头颅。”
　　衡衣：“……”
　　衡衣轻咳一声，脸色微红地看了一眼锦卿。
　　锦卿没想到他会看自己，诧异地挑了挑眉，对他扬眉一笑。
　　衡衣回了一个温柔的笑，扭过头，叹口气，温声道：“仙友不必担心，永远不会有那一天发生的。”
　　那人一喜，忍不住问道：“莫非衡九公子刚才已经与你家郎君打好招呼不找我们麻烦了？！”
　　衡衣失笑摇头，“不是。我的意思是这次擂台挑战赛，我一根头发都不会掉。”
　　众仙：“……”
　　好大的口气！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次报名参赛的仙君有多少名？就算是车轮战也可以把他累垮！衡衣这是被锦卿宠的恃宠而骄了吧？
　　衡衣见众仙的神情，无奈道：“在下从不口出狂言，诸君试试便知。”
　　“好！到时候伤了衡九公子，九尾千面可不要怪罪啊！”第一位登上擂台的对手抡起锤子，他身高八尺有余，浑身的肌肉健壮凸起，声音雄浑，“衡九公子，得罪了！”
　　清瘦的白衣道长站在他面前，身如一只可怜的小白鹅。
　　众仙齐齐唏嘘，“老铁，下手轻点啊！好歹是个美人啊！”
　　衡衣左手召唤出仙剑，此剑通体漆黑，散发着阵阵寒气，与他温润的气质甚是不符。
　　有人惊奇道：“咦？衡九公子竟用的是左手剑？莫非他是左撇子？”
　　锦卿看了看那柄剑，眸色微深。
　　衡衣抬眸，温声道：“剑名伶俜，请指教。”
　　老铁抱拳：“锤名钢牙，请指教！”
　　卓羽按下水晶柱上的计时，宣布道：“修仙擂台赛，第一场，衡衣对老铁，开始！”
　　比赛一开始，老铁就爆出一声嘶吼，抡着那两把比衡衣身体还大的铁锤，从空中砸向他。
　　眼看清瘦的白衣美人就要被那大锤敲成肉饼，一些胆小的女仙惊呼一声，捂脸闭上眼睛。
　　衡衣持着伶俜飞身而起，直面那两只大锤。
　　“我操！衡九仙君这是不要命了？？？”有人惊愕。
　　“傻啊！这个时候应该躲开，再寻机回击对手，才有赢得可能啊！”有人扼腕叹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美人快躲！！！”有人惊恐。
　　但在下一瞬间，众君的表情猛地暂停，面容呆滞住了，七嘴八舌的声音戛然而止。
　　擂台上，衡衣单臂一剑挑开两柄巨锤，只听劈里啪啦一声雷电交加，那仙剑剑身竟涌出一股雷霆之力，一瞬间将老铁轰到了台下。
　　同时，卓羽公式化的声音响起，“第一场，衡九胜。”
　　“……”仙席上一片死寂。
　　万籁寂静，众仙瞠目结舌。
　　衡衣收回伶俜，冲老铁礼貌一揖，“承让。”
　　老铁坐在地上，还有些晃神，待他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台上的白衣道长，“衡九公子？”
　　衡衣温声应道：“嗯，仙友可有受伤，在下刚才力道似乎重了点。”
　　老铁摸了摸被伶俜剑震得已经麻掉的整条手臂，神情更加复杂，“衡九公子。”
　　衡衣有些奇怪他为何三番两次叫自己，“嗯？”
　　老铁慢悠悠起身，叹了口气，“衡九公子，扮猪吃老虎。”
　　衡衣：“……”
　　老铁回到仙席上，一群人围了过来。
　　“你刚刚怎么回事？怎么就忽然被打下了台？”
　　“操了操了，老子啥也没看清，就看到一到闪电，然后就没了！”
　　“我靠，老铁你输了啊！你不会放水了吧！？”
　　老铁摇头道：“愿赌服输。”
　　众仙哄笑：“屁嘞！是看美人看呆了吧？”
　　仙席上众人还没回过神，擂台上已经走上了第二位挑战者。
　　第二位皱了皱眉，严肃道：“我是绝对不会被你的美色.诱惑住的。”
　　衡衣：“……我也没想靠这个。”
　　卓羽看了看两位，“准备好了吗？”
　　衡衣道：“接下来几场我都不会再用伶俜了，它寒气太厚重，恐会伤到仙友们。”
　　卓羽点点头，“好。开始吧。”
　　第二位挑战者气得咬牙切齿，举起刀冲了过去，“你别他妈瞧不起人了！”
　　衡衣抿了抿唇，“我没有。”
　　说着，他抬起右腿，一脚将第二位挑战者踹飞了出去，连灵力都没有用。
　　挑战者：“……”
　　众仙：“？？？”
　　这下仙席上是彻底震惊了，第一次是也许是偶然，又有法术遮挡住了视线，那第二次呢？这第二个人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被衡衣一脚踹飞的，连灵力的波动都没有感受到。
　　总不能第二位挑战者又被美色.诱惑了吧？那想想他上台前大义凌然的话，那可真香。
　　颜祇目光闪了闪，“衡九公子三百二十七岁飞升？这看着怎么就这么不对劲呢，这两招下来我看他是连一成功力都没用到。”
　　公孙腾抚掌道：“衡九哥哥很厉害啊，他平日里只是低调而已。出任务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会的东西很多啊。人美聪慧，会解谜，会破阵，会画符……”
　　他数着手指一一列举，笑得像个小迷弟。
　　风露萤轻叹：“众仙被衡九的外表蒙蔽，以为他实力不高，大错特错了。天人是天劫选定出来的，天劫代表了天道，这本身就是实力的象征。”
　　苍千骑摇了摇头，沉声道：“区区榜九，是天道屈才了。”
　　接下来的十几场挑战赛让众人从震惊再到麻木，最后眼里只剩下了惊艳。
　　擂台之上，那美人一脚踹飞一个对手，三千墨发随风扬起，朴素的白衣道袍在暖光下熠熠生辉，脚下仙气缭绕，那双大长腿又细又好看。每一个动作都干脆果断，力道强劲，实力强悍。
　　一向以粗暴为主印象的打架竟让人觉得如行云流水般舒畅，神仙天姿，温雅自信，有傲骨却无傲气，端的一态从容淡定，恰似一场惊世绝艳的舞蹈。
　　这种震撼感已经足矣泯灭当初所有耳听的虚文和传言，此刻眼里只剩下这满满的一人一景。
　　而随着剧烈的动作，美人的衣襟微乱，他漂亮的脸上泛起红晕，眼尾轻翘起来，细细喘着气。遥遥望过去，一副无边的美色。
　　“衡九美人！”
　　不知是谁开始惊呼，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响，“衡九美人！！！！”
　　衡衣怔愣了一下，他因为已经比了几十场，有些累了，双颊嫣红，白皙的皮肤上透着薄薄一层汗，卷翘的发丝从脸颊滑落，贴着精致漂亮的锁骨，回眸一瞥，美眸含水，碧波荡漾。
　　“衡九美人！！衡九美人！！”
　　众仙疯狂嘶吼，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他耳膜发麻，脑袋晕乎乎的。
　　“衡九娶我！此生但求一睡！我愿为爱做受！”
　　衡衣回过神来：“？”
　　一切尘埃落定，卓羽宣布此次修仙擂台赛赛的最终结果，“天人榜九，衡衣仙君对战二百三十名挑战者。胜，二百三十场。”
　　“败，零场。”
　　他转身看向衡衣，神情有了点波动，“衡九公子，恭喜。”
　　衡衣颔首回礼。
　　卓羽扫视太初广场，朝太初主殿俯身一揖，“五十年一度的修仙擂台赛到此结束，天人榜排名没有变动，殿使敬上。”
　　“感谢所有参赛的天人与仙君们，诸君辛苦。”
　　“感谢诸君观赛，请众仙有序退场。”
　　卓羽嘴里说着有序，众仙行动上自顾自的混乱，他们恋恋不舍地看向擂台，“衡九美人！！！！”
　　锦卿将衡衣抱下擂台，侧眸瞥了一眼，众仙齐齐噤声。
　　衡衣在擂台上的从容此刻面对锦卿时，瞬间溃不成军。他大庭广众之下被师弟这么抱起，耳朵红透了，轻轻喘口气，他抬眸，“卿郎，我可以自己走的。我没受伤……”
　　锦卿俯身吻了吻他的眼睛，“师兄累了，好好休息。”
　　众仙蹬直了眼。
　　衡衣咬唇，把头埋进他怀里装鸵鸟，根本不敢去看周围人的眼神。
　　锦卿微微一笑，转过身挡住了四处的视线，抱着人迅速离开了。
　　众仙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们，但是九尾千面把衡九美人揉进怀里，他们只能看到美人那柔顺如绸的青丝和一双漂亮纤细的小腿。好生不甘！好生遗憾！
　　直到那一人一妖的身影消失在太初广场，许多人都都久久不能回神。
　　等回了神，又不得不叹一句，九尾千面的占有欲也忒强。他们下此见到衡九美人的风采，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第一七七章-你断袖了 
　　……
　　叶无瑕在仙街上听着太初广场的欢呼声和那一道道疯狂迷恋的“衡九美人”，他猛地一拳打穿了一面墙。
　　手上慢慢流下血，但这痛却比不过心上的。
　　叶无瑕闭上眼，掩住了眸中的病态。
　　那是本来属于他一个人的神明，他一个人才知道的宝藏，现在被众人都知道了。他恨不得想杀死所有人。
　　但叶无瑕又无比清醒知道，衡衣与他再无可能。
　　早在两百年前，就再无可能。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血海深仇，宗门生父用他如棋子，唯有一人以真心待他，暖他一颗苍凉残破的心。
　　所谓的灭门杀父从来也不存在，那些东西对于叶无瑕来说都比不过衡衣一个笑。但有一样东西他尝试了两百年也跨越不过去。
　　他对衡衣的感情已然疯魔。
　　便是要折断他的翅膀，将师兄永远禁锢在他的世界里，让衡衣那双漂亮清澈的眼睛只能看着他叶无瑕，其他人谁也不准不能看！
　　若是衡衣看了旁人一眼，他便挖了衡衣的眼睛。若是旁人胆敢看衡衣一眼，他便将那人挫骨扬灰。
　　叶无瑕会对衡衣做尽世间所有羞耻侮辱之事，让师兄成为他的所有物，生生世世都无法逃离。他这颗心早就病态而肮脏，爱早已变质而疯狂。
　　一叶障目，玉本无瑕。
　　但他不悔。
　　叶无瑕对待衡衣，一直在赌，一次次的赌，一次次的输，现在他输的一无所有。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疯魔爱意，他清醒地明白这股强烈的感情迟早会将他和衡衣灼烧的一干二净。
　　叶无瑕清醒地爱着衡衣，叶无瑕疯魔地爱着衡衣。
　　而锦卿的出现彻底刺激到了叶无瑕，让他放出了心中一直藏着的恶念。
　　今日陷害衡衣私藏山海神兽，不过是想让衡衣和锦卿被迫分开，这样他才能趁机强行占有师兄。这是他最后一次疯狂之举，也是他最后一次赌他和衡衣的未来。
　　赌赢了，衡衣将永远被他的爱禁锢。赌输了，他们将再无未来。
　　叶无瑕他这辈子最不想伤害的人便是衡衣，这次的陷害，是他给自己痴心妄想的一个交待，他期待着赌赢，又希望自己会输。
　　一名白司常心疼地拿出药箱替他包扎，“无瑕不要生气，这次若不是九尾千面护着那衡衣，他根本逃不掉我们的通缉，他就一张脸长得还能看看，其他地方又哪里比得过无瑕呢？不过是一个只会躺在九尾千面身下承欢的花瓶罢了！下次要是落到我们手里，定要用百般酷刑折磨他！”
　　叶无瑕冲那白司常笑了笑，“哦？”
　　白司常被那笑颜晃了晃心神，心跳加速，他本就一直偷偷地爱慕着叶无瑕，如今暗恋之人的对自己笑了，身体不由得贴向叶无瑕，“无瑕我……啊——！”
　　突然，他被叶无瑕狠狠掐住了脖子，单臂按在了墙上。
　　那白无常惊愕的看向叶无瑕，却对上了一双冰冷杀意的眸子，这一瞬间寒气从脚底而生如头颅，他心中惊恐无比。脖子被死死地掐着，窒息感传来，他不断地伸手去碰叶无瑕，却连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两人之间隔着叶无瑕一只胳膊的距离，那人怎么动也触不及叶无瑕，更无法拉近他们的距离。
　　叶无瑕白衣飘飘，气质温雅，但他的眸色却冰冷黑暗，看那名白司常的眼神像是在看个死人，“我可以陷害衡衣，我可以说他的不是，但你算什么东西，谁准你这么说他！”
　　一旁的司常们见他铁了心的要掐死那白司常，纷纷求情。
　　叶无瑕轻笑一声，在人要窒息而死的瞬间才松开了他。
　　白司常坐在地上剧烈地呼吸，他眼里再无爱慕，只剩下了惊恐，根本不敢去看叶无瑕，惧怕地不停往角落去缩。
　　叶无瑕用帕子擦了擦手，丢到一旁的垃圾堆里，柔声道：“好了，抓捕衡九公子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我希望这是我和司掌殿最后一次针对他。”
　　最后一次。
　　这是他最后一次尝试得到那个人，最后一次赌他们那可怕的未来，但他赌输了。叶无瑕反而有些庆幸他输了，否则他得到衡衣后，衡衣一定会被他的爱折磨到死，永远没有自由。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去见衡衣。
　　既不相爱，那便永不相见。
　　叶无瑕侧眸看向身后的黑白司常们，漂亮的侧颜线条清冷而肃杀，语气阴翳，“听着，我绝不允许除我之外的任何人说衡九公子的一点不是。但凡这点做不到，无论是人是鬼是妖，都必死。”
　　司常们噤若寒蝉，纷纷点头。
　　叶无瑕回过头，垂下眼帘，唇角缓缓扯出一道自嘲的弧度。
　　为什么他的心，病成这般冷酷疯魔，还会在面对师兄的时候留下一丝清醒的柔软。
　　为什么啊……
　　半晌。
　　叶无瑕慢慢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像极了衡衣。
　　因为啊，他是被师兄从小养大的孩子呀。
　　……
　　……
　　锦卿一直把衡衣抱到了百草峰下，被一直等在峰下的岑远岚拦住了。
　　衡衣从他怀里探出头，“岑仙君？”
　　岑远岚见他俩的模样，眉毛抽搐，一排牙咬得咯噔作响。
　　锦卿挑眉，“你有事？”
　　岑远岚哼道：“我没事找事。”
　　衡衣：“……”
　　岑远岚见衡衣那张脸就来气，对他翻个白眼，“老子爱咋地，不行吗？”
　　衡衣轻咳，“行的。”
　　岑远岚又是一声冷哼，接着便沉默无言地跟在他们后面上了百草峰。
　　衡衣温顺地窝在锦卿怀里。
　　回去路上，岑远岚一直对着锦卿瞪眼，好像要把眼珠子给瞪出来砸死他。
　　三人气氛诡异地来到流萤殿前。
　　风露萤嘴角一抽，“岑仙君，稀客啊。”
　　公孙腾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啊，岑兄！好久不见啊。”
　　岑远岚看向他，语气罕见的平和，“七公子身体恢复如何？”
　　公孙腾笑嘿嘿道：“挺好的呀。”
　　岑远岚点点头。
　　锦卿把衡衣放了下来。
　　风露萤走上前，摸了摸衡衣的额头，用灵力探寻了一遍他的身体，笑道：“不错，两百多场挑战赛下来还没触动身体的伤口，看来你是真的一成法力都没出啊！厉害厉害，衡九一直以来都在扮猪吃老虎啊。”
　　衡衣无奈道：“风姑娘，我不想吃老虎。”
　　公孙腾点点头，纠正风露萤的话，“衡九哥哥也不是猪，这明明叫深不可测。”
　　风露萤：“咳咳咳。”
　　“？”公孙腾疑惑：“风姐姐你怎么忽然咳嗽了？”
　　衡衣眨了眨眼，心道医仙这职业很是辛苦，他担忧地看了看风露萤的面色，还好是红润健康的，微微松了口气，他愧疚抿嘴，“是我这些日子给风姑娘添麻烦了。”
　　锦卿轻轻挑眉。
　　“没事没事哈。”风露萤摆摆手，有些汗颜，没想到这里最污的人是她。
　　岑远岚在一旁安静地皱眉，衡衣又受伤了？
　　风露萤笑吟吟地看向衡衣，道：“衡九，下次修仙擂台赛，要不要试着挑战一下天人榜前五？我觉得你的修为不止是飞升天劫测评出的那样，应该更高。”
　　衡衣闻言摇了摇头，温声道：“不了。”
　　风露萤眨眨眼，有些遗憾，“为何啊？”
　　她很想看衡九美人再展风采，人长得赏心悦目，就连打架都是神仙姿态，这仙风道骨的模样真叫诸君看得根本移不开眼，太上瘾了。
　　公孙腾小脸通红，“神仙哥哥，下此再来参赛吗？我我我真的想看！”
　　“很抱歉，不了。”衡衣再次柔声拒绝，他抬眸看向苍穹，笑容温软，“衡水之衣，中庸之道。”
　　贪欲永无止境，他曾经作茧自缚过，经历半世的流离之苦，悟得道法自然，向死而生之意。破茧成蝶后他已寻得道心，对这世间的争名逐利再无求索之欲。
　　功成，名遂，身退。适可而止。
　　……
　　几个人在百草峰住了下来。
　　日落之时，锦卿跟风露萤去流萤炼药阁给衡衣抓药。
　　虽然衡衣的伤要用到的药材很多，但风露萤觉得其实她一个人也拿得了。锦卿却摇了摇头，也要来帮忙。风露萤便点头答应了，九尾千面对衡九的事情总是亲力亲为。
　　公孙腾身体恢复的也差不多，不过还是要喝几味药，今日他自己给自己熬药去了。衡衣本来是想要跟着一起的，但是岑远岚似乎有话想对他说。
　　他叹了口气，“岑仙君想知道什么？”
　　岑远岚一脸纠结，“你你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衡衣听懂了他说的是锦卿，抿唇道：“我……心悦他。”
　　岑远岚面色一黑，“你喜欢男人？”
　　他真妈的是操蛋了！他曾经相处了一百年的大师兄竟然是个断袖！？为什么他以前没有察觉到？？
　　岑远岚狠狠地皱起眉，虽然早已听说过世上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的人，但他总觉得这类人和他的距离很远，根本不会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他一辈子都不可能遇到一个。
　　可如今他眼前就有两个，其中一个竟然就是他的大师兄，这可真他妈的玄幻！还有一个是那个传说中的九尾千面，上三界大名鼎鼎的角色。他绞尽脑汁也无法想明白这一人一妖是怎么搞到了一起的。
　　不可置信，他们分明完全不像是一个世界的，性子天差地别，而且还不是一个种族的。
　　岑远岚虽然对断袖没什么敌意，可这断袖的人如今成了衡衣，他实在是懵圈了！在他的世界观里，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喜欢上了男人，衡衣也不可能喜欢男人！
　　这人可是他的大师兄啊，是他头顶那轮谁都无法触碰够到的明月。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没资格触碰。
　　如果以前有人告诉岑远岚，他的大师兄是断袖，他一定会打爆那人的狗头。
　　可如今他亲所见，衡衣断袖了！
　　岑远岚难以置信。他又忍不住问了一遍，重复验证，“你居然喜欢男的？”
　　衡衣怔了怔，然后摇摇头，“不是。”
　　岑远岚一喜，试探地问：“那是？”
　　衡衣温声道：“无论卿郎是男是女，我都心悦。”
　　岑远岚：“……”
　　妈的！听到这句话他宁愿衡衣喜欢男人！
　　岑远岚暴怒而起，咆哮道：“当初死亡鬼塔力我就觉得这家伙不对劲！他肯定对你心怀不轨！你他妈的还不听我的！妈的！这下被骗走了吧！”
　　衡衣：“……”
　　他眨眼看着暴躁的三师弟，神情像一只温顺的呆鹅。
　　岑远岚见状，怒气冲天，瞠目冒火，“你怎么能这么呆！！！我他妈的操蛋了！衡衣你觉得你能治得住他吗？我听说九尾天狐性淫欲大，他们家族是祖传的花心！！！你别被欺负了之后回来找我们哭！我和二师兄才不会为你做主！”
　　岑远岚对着那张美人容颜再次咆哮一番。


第一七八章-为你荡平 
　　衡衣笑着摇头，“好好好远岚，我不会找你哭的。”
　　岑远岚咆哮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呆住，“你刚刚……叫我什么？”
　　衡衣眼眸里是温柔之色，轻叹一声，“远岚。”
　　远岚二字从那人嘴里缓缓说出来。是熟悉的语气，是久违的嗓音，岑远岚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只觉得心中又气又委屈，他转过身不去看衡衣。
　　衡衣抬眸看着三师弟的背影，柔声道：“别哭。”
　　岑远岚仰头大吼，“老子没哭！”
　　衡衣无奈叹气，“好好好，没哭。”
　　他说完，岑远岚就哭了，嚎啕大哭。
　　衡衣：“……”
　　衡衣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以前哄孩子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
　　岑远岚哽咽道：“大师兄，我做了那么多任务，凑了点钱想帮你还你欠九霄峰的那一笔债，我知道以我的能力帮不了你多少，但是你最起码让我出点力啊。”
　　“呜呜呜为什么全被九尾千面给抢去了！你被他抢走了！还债也被他抢走了！气死老子了！！啊啊啊呜呜呜嗝！”
　　“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你还和他结为道侣了。妈的！！妈的！！！”
　　衡衣静静听着，耐心等待着他发泄完情绪。
　　终于，岑远岚嚎啕完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有些累着，他面色茫然地休息了一会，浑身燥热逐渐散去，情绪慢慢恢复了正常，待回过神来后，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我操！我操！老子仅仅因为衡衣叫他的名字，居然就这么没有形象的哭了起来。操操操！他大男人的形象啊啊啊啊！
　　两人面对着面，互相瞪眼。
　　衡衣抿了抿唇，露出一个笑，轻声唤道：“远岚。”
　　“……”
　　“远岚？”
　　“……嗯。”
　　“唉，远岚。”
　　“哼。”
　　那年冬天里结的冰，终于融化了。
　　他不问他为何两百年不告而别。
　　他也不向他解释过往种种传言。
　　有些感情跨越时光，不必再多说什么话，便已冰释前嫌。
　　只因为，信任二字。
　　岑远岚和喻寻一样，永远相信衡衣。
　　他因为大师兄的不告而别和长亭毁约整整两百年无法释然，再见之时的态度阴阳怪气与处处别扭。可当心中那股积怨消散，脾气发泄完之后，他才惊觉到，原来过了这么久，他纠结的不是那些人间琐事，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怨言和愤怒。
　　他只不过是在等那人对他温柔一笑，叫他一声久违的‘远岚’。
　　如此二字，如此而已。
　　……
　　这几天，公孙腾发现岑远岚对衡衣的态度变了，不再是像以前奇奇怪怪的作妖，反而黏糊的紧。
　　风露萤看了一眼煎药的锦卿，打趣道：“怎么？你能忍？”
　　锦卿轻挑眉毛，半开玩笑道：“自然忍不了，我的心现在可是抽痛又妒嫉，恨不得把每个与师兄亲近的人都大卸八块。”
　　风露萤捂嘴笑，“咳，那我岂不是很危险。”
　　锦卿低笑，缓缓垂下眸子，眉间划过无奈，“但我更希望他的忧愁能再减少一点，多一些轻松，喜乐常伴。”
　　“他性子内敛，从不与人说自己的烦恼，可我知道他其实心里很在意某些人和某些事，只是习惯了处处隐忍。”
　　听到这番言论，风露萤微微一怔，她侧眸抬头看了一会锦卿，试探地问道：“九尾千面，你是不是……知道衡九的过去。”
　　闻言，锦卿的神色忽然淡了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但他眼里一转即逝的那一抹戾气还是被风露萤看见了。她蹙眉抿唇道：“过去的全部，都知道？”
　　“嗯。”
　　风露萤倒吸一口气，“凝眸仙术？”
　　锦卿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风露萤收回视线，盯着眼前的药材，有些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半晌，她又低声问道：“很痛苦吧？”
　　锦卿气息窒了一瞬。
　　风露萤沉声道：“我飞升后，也用凝眸仙术看了君璞很多年，但后来就不再看了。”
　　上三界的规矩，飞升者没有司掌殿的特许无法下界再回人间。
　　天雷选出的渡劫成功者都是对下三界再无执念，所以凝眸仙术很少有飞升者知道，他们在尘世中早已没有在意的东西，自然不会花心思去研究此仙法。
　　风露萤虽爱君璞，但她却深知自己与太子殿下绝无可能，所以她没了念想也就没有了执念，自然是可以通过天劫的考验。
　　但锦卿不同。
　　锦卿天生就是神族后裔，是上古神兽出身。他只是因为天规被迫下界，历劫恢复记忆后便会觉醒血脉，不管他有没有执念，都注定是要重回上古界的。
　　药炉滋滋作响，药草的苦味飘散在空中。过了一会，锦卿道：“为何后来不看了？凝眸仙术应该没有时间限制。”
　　风露萤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脸色发白，“因为…看着心爱之人在人间受苦，自己却什么也不能为他做，这种感觉苍白无力，心脏好像承载了万千痛楚，我实在是受不住。”
　　她轻叹道：“我受不住，便不再看了。要不然，我会疯魔。”
　　锦卿闭上眼。
　　风露萤道：“九尾千面，我真佩服你。”语：木一希：木。
　　即便受不住，也要一直看着他。
　　……
　　另一厢，岑远岚坐在衡衣的屋子里跟冰释前嫌的大师兄唠叨那日修仙擂台赛发生的事情。
　　“虽然无瑕那小子做的这档子事不厚道，但他也是秉公执法，大师兄就别怪他了，我看他平日里在司掌殿步步为营，挺难做的。你看他以前不近人情的冷漠孤僻样子，现在都被上仙界的生活所迫逼得学温柔和心计了，还挺可怜的。”岑远岚叹了口气，“四师弟变化可真大，生存不易啊，看看司掌殿把孩子都逼成什么了。”
　　衡衣：“……”
　　这应该和司掌殿没什么关系。
　　岑远岚对这些勾心斗角反应迟钝，而他也没有喻寻那么敏感，所以并未看出叶无瑕对衡衣的心思，只是作为师兄弟的角度劝道：“他以前犯了那么多次错，大师兄不还是对他很容忍吗？这次就算了吧。”
　　其实岑远岚对过往衡衣偏袒叶无瑕是十分嫉妒和不爽的，但他们师兄弟四人已经两百年没有聚在一起过了，岑远岚很想念从前美好的时光，所以他这次就小小地破一次例，为叶无瑕那绿茶娘炮说说话。
　　衡衣神情无奈，嗓音温柔，态度坚决，“现在还不能聚。”
　　劝了这么久都磨不软让他松口，岑远岚瘫垮了下去，趴在桌上。他总觉得大师兄对待这件事情在顾虑着什么，于是问道：“为啥啊。”
　　衡衣垂下眼帘，“我不想耽误他。”
　　无论以前多么宠爱四师弟，这一次他对叶无瑕，是绝对的狠心。
　　既不相爱，那便永不相见。
　　岑远岚没听懂衡衣的意思，待他想开口细问时，却被风露萤赶了出来，“唉，岑仙君，虽然不想打扰你，但是衡九要进行泉疗了，他的身体可不能耽误。”
　　关系到了大师兄的健康，岑远岚默默住了嘴，乖乖被公孙腾拉出了房间。
　　锦卿与他交错而过，进了衡衣的房间。
　　岑远岚蹬直了双眼，“为什么九尾千面能进去？”
　　公孙腾很奇怪岑远岚居然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他们是道侣啊，为什么不能？”
　　岑远岚：“……”
　　半晌，他仰头咆哮：“操！”
　　修仙擂台赛结束的半个月，但话题依旧如火如荼，仙君们除了在各大酒楼仙府聚集谈论，还专门在仙螺内建了个叫灵犀一点通的阵法，此阵法通过仙君们手里的仙螺连接，注入法力便可在一个空间里用毛笔写下自己的感想。
　　众人称其为仙贴。
　　第一个发表仙贴的仙君，称其为楼主。每一位仙君在仙贴里会占一页纸张，称其为仙层。
　　此时，仙螺里的热门仙贴已有百帖，仙层数已经累计过万，都是在讨论修仙擂台赛。
　　#今年又没蹲到策玉殿主现身呜呜呜#
　　#云少主危魂伞降世这次是哪家遭殃#
　　#似羽 肾虚#
　　#天人榜前三旷赛卓仙使秒变铁锅脸#
　　#苍千骑将军与颜衹仙君于擂台之上啪啪啪#
　　#女神华胥渡烟惊鸿剑舞#
　　#公孙小七与医仙姐姐前排吃瓜#
　　#还好最后一天挑战赛没让今年看了个寂寞#
　　一些奇奇怪怪的帖子名字占据热门，天人榜九位仙君无一幸免。
　　而衡衣做为这次修仙擂台赛的主场人物，自然是仙贴独霸螺屏。
　　＃天人衡衣 仙风道骨＃
　　＃衡九美人 绝世容颜＃
　　＃衡九美人今天娶我了吗＃
　　＃衡九美人肤白貌美腰细腿长＃
　　＃此生不悔入仙籍，但求一睡衣美人＃
　　＃跪问衡衣身上那件白衣道袍在哪家衣铺买的＃
　　＃九尾千面亲临上仙界天人擂台赛公开道侣身份＃
　　＃论上古神兽之首与衡九美人那些年不可言说的故事＃
　　等等等。
　　因为顾忌锦卿这位上古界小祖宗，很多仙贴都不敢把他和衡衣的传闻讲得太过露骨，表达隐晦却又勾人兴趣。
　　#论持久战#
　　#海棠多汁#
　　#美人坐怀#
　　#美腿勾腰#
　　卿衣夫夫香艳的同人话本也在各大书铺偷偷流传，虽然它们最后还是被锦卿狠心销毁，一本不留。引得一群小仙男仙女嘤嘤大哭，悔恨自己当初为何犯懒没有多抄一份备着。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除去这些杂七杂八的话题，现在热度位居榜首的那个仙贴的仙层已经过万，热度飙升，人气急剧增长。
　　＃欢迎观阅上仙界史上最穷美人成名之战＃
　　楼主仙螺号名字：我和衡九养狐狸
　　[一层：问诸君安好，本仙作为一名资深的说书人，在此贴内为诸君讲解今年修仙擂台赛的最后一场，衡衣仙君对战两百三十名挑战者，带你身临其境回顾那惊天一战！]
　　[二层：坐等楼主]
　　……接下来这位说书人的手速飙到了每个时辰一万字！几十万字酣畅淋漓地写下来，描写的绘声绘色，笔落惊风雨，独占了仙贴的整整一千层，霸屏仙螺。
　　[一一一一层：我操！楼主牛逼！这手速可以写部三界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了！]
　　[一一一八层：楼主还在吗？怎么写完就没声了？不会熬夜猝死了吧？]
　　[一一一九层：回楼上的话，楼主去百草峰种植头发了！]
　　[一二三四层：当初衡衣以无名神棍之身飞升，我还唾弃了很久，他除了那张脸还能看其他地方简直一无是处，直到在擂台赛上我见到他一人战两百多名仙君，皆是在一炷香内击落对手，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蠢死了，天道雷劫选定的天人有哪一个会是等闲之辈？]
　　[二二二二层：我现在越来越爱他了呜呜呜呜呜呜，始于容颜，忠于实力。]
　　[一八三一层：嗷嗷嗷嗷嗷先生写的真精彩！跪求先生写衣美人与我不可描述二三事！]
　　[一八三二层：楼上怕是不想活了，想被九尾千面拔掉脑袋。]
　　[八八八八三层：自从知道他的实力原来这么强悍，我真的一天比一天沉迷衡九的美色无法自拔。]
　　锦卿看着手里的仙螺，满意地勾了勾唇。
　　百草峰下百草园，他背着大竹筐给衡衣采药，身后是一只俯首跪拜的六尾狐。
　　“主子，如今上三界风向已变，衡九公子的风评一改当初，仙君们对衡九公子赞口不绝，我们还要继续为公子造势吗？”
　　锦卿抬眸，“自然。”
　　他缓缓俯下身，素手折下一棵药草，淡淡一笑。
　　师兄如若横扫三界，那他便先，为他荡平一切。


第一七九章-新降任务 
　　上仙界强者为尊，所以天人们被众仙推崇着，但如果这位实力强悍的天人又有着绝世美貌，那这种推崇就不仅限于憧憬之心，还多了一丝爱慕。爱慕之心会盖住着眼睛里看的的颜色，让他们不自觉地包容所见到的美人的瑕疵。而容忍程度便在无意之间慢慢扩大，众仙心里那宠爱的冲动就增多了。
　　锦卿的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
　　衡九美人，在仙界的名声已然打响。
　　而衡衣风靡上仙界这件事情，他本人是一无所知。
　　此时，公孙腾和岑远岚结伴去做太初任务，风露萤要出几天的远门去采药。衡衣一直在百草峰静养，锦卿伴他左右。锦卿不说，他也不知道如今上仙界对他态度大变。
　　衡衣一如既往地养伤，泉疗，吃药，与师弟双修。
　　日子过得舒适安逸，像是一朵被呵护浇灌的娇花，他没骨头似地躺在美人踏上浅眠，气质越发得慵懒。
　　锦卿在隔壁偏殿给他煎药。
　　忽然，腰间一道震动打断了衡衣的歇息，他缓缓睁开眼，垂眸便看见腰侧的仙螺正散发着白色的灵光。
　　是太初殿传来的讯息。
　　衡衣迟疑片刻，便接通了。
　　仙螺对面传来卓羽公示话的声音：“衡九公子，日安。”
　　衡衣语气平和地回应道：“卓仙使同安。”
　　刚睡醒，他的嗓音还有些软糯。
　　卓羽似乎顿了一下，又继续道：“衡九公子近日可忙？”
　　衡衣如实回答：“甚闲。”
　　卓羽道：“身子可有恙？”
　　衡衣这些日子被锦卿养的很好，“无恙。多谢卓仙使关心。”
　　卓羽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衡衣：“嗯？”
　　卓羽感觉到他的疑惑，总算开口说出这次仙螺传讯的目的了，“在下希望衡九公子能接一道太初任务。”
　　衡衣怔了怔，卓仙使这是来颁发任务了，不过为何会用如此客气的语气同他讲话？毕竟他身为上仙界的仙君，是有义务为太初殿办事的。
　　卓羽抹了把汗，此时他顾及到锦卿，已经不敢和以前一样把什么危险又吃力不讨好的任务都塞给衡衣了。但这次太初任务他已是没有办法解决，便想着从衡衣那里试试能不能让他接下，希望衡九公子人美心善，帮他这个大忙。
　　“衡九公子，现在实力强大的仙君们基本都不在上仙界，我实在找不到能接下这种难度任务的人了。”
　　太初殿已经十万火急，这是有史以来最棘手的一次任务。
　　衡衣蹙眉道：“困难程度很大？”
　　卓羽叹气，“非天人不可接。”
　　但如今天人榜的九位，只有衡衣仍在上仙界，其他八位的行踪他根本没有能力得知，所以也无法用仙螺传讯召回来。
　　卓羽久久没得到衡衣的回复，又弱弱的加上了一句，“这次的报酬将给出前所未有的巨额仙币。”
　　衡衣：“……”
　　卓羽汗颜，忽然想扇自己一嘴巴子，衡九公子如今有九尾千面这位道侣，自然是不会再为钱忧愁低头了，他们太初殿这点小钱，上古锦卿怎么可能看得上。
　　衡衣沉默半晌，温声道：“我接。”
　　卓羽一惊，喜道：“真接？”
　　衡衣道：“接。”
　　卓羽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下，他松了口气，按耐住心中的惊喜，语气尽量保持平静，“那我给衡九公子讲一下这次的太初任务吧。”
　　衡衣颔首，“好。请说。”
　　卓羽道：“上古界马上就要迎来甲子轮回的万妖节了，这个节日十分重要，不仅是上古界的佳节良辰，连整个上三界也在关注它，所以节日当天里绝对不能什么意外或者差错，一定要如期而至举行并圆满完成庆祝宴。可是我夜观天象，上古界西南方向似乎有天降血云的预兆。”
　　衡衣一怔，皱眉道：“天降血雨？”
　　卓羽沉声道：“太初殿用太初灵力探测出来的结果是，这次的上古血雨似乎和百年前的山海血雨很相似。”
　　“想必衡九公子也知道当年上古界的妖君们在山海殿发现了神兽这件事，我们很担心也害怕这次的血雨依旧还是用神兽们的鲜血制造出来的，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去上古界查探一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上仙界与上古界的关系不能这么继续僵化矛盾下去，否则两界迟早有一天会展开战争，各方势力一旦涌动起来就不再受司掌殿的控制，到时候上三界必会生灵涂炭。”
　　卓羽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如果……这血云真的和山海殿的那次相同，血雨降落，沾上它的人鬼妖君下场都可能会跟百年前一样，最终染病死掉。”
　　就算这几百年来上古和上仙两界的矛盾与日俱增，人妖殊途，但是终究同是上三界的飞升者，灾难面前不分界，同舟共济才能度过难关。
　　衡衣闻言默然片刻，沉静道：“在下明白了。”
　　卓羽感激道：“多谢衡九公子。”
　　“无需多言谢字。”衡衣摇头温声道：“众生皆苦，苦难面前，应当共同进退。”
　　衡衣稍后切断了与卓羽的仙螺灵气连线，他静静在位置上坐了许久，面容平静无波，浓厚纯净的灵气缠绕在白皙的指尖，像龙盘旋在金柱上，许久没有散去。
　　锦卿端着药走到他身边坐下。
　　衡衣把头靠在他怀里，乖乖喝完药，躺在师弟身上歇息，慢吞吞地与他讲完了刚刚卓羽颁布的任务详情。
　　锦卿神情不变，“师兄和我一起回上古界吧。”
　　衡衣点点头，“正好小酒几天前给我报了平安，他现在也在上古界。”
　　一日后。
　　飘渺昆仑山，虚无天机柱，璇玑熠生辉。
　　昆仑山虚无缥缈，天机柱更是凌驾与九霄之上，传说中的天狐一族便是居住在昆仑山，而神兽的嫡系血脉便是在天机柱上扎根。
　　上古界每一千年诞生一只九尾天狐，他们就居住在那座最高的天狐宫内。
　　一夜好眠。衡衣睁开眼睛，瞳眸里氤氲着一层雾气，待轻雾渐渐散去，莫测的星光淡淡流转。
　　“仙君，您醒了。”恭敬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衡衣撑起胳膊坐起来，便见一群身穿彩霞琉璃裙的狐女鱼贯而入容颜艳美，朱唇一点，她们的身后都露出三条狐狸尾巴，纤长白嫩的手臂上举着玉盘香料、花苞露水、轻棉毛巾、澡豆、檀梳等等，看样子是要服侍他宽衣洗漱。
　　衡衣微怔，还未待他开口，一位天狐侍女便上前尊敬道：“衡九公子日安，我们来服侍您沐浴更衣，早膳已经在膳殿备好。”
　　侍女说完，小步后退，同时其他侍女皆是低头举起手中的玉盘。
　　衡衣犹豫片刻，温声问道，“请问姑娘，卿郎……嗯，九尾千面去哪里了？”
　　锦卿昨晚带他回了上古界，两人匆匆到达天狐宫已是半夜，他被锦卿安顿在寝殿内睡下。醒来后却发现和他睡在一起的师弟不见了，这与在百草峰时不太一样，倒让他有些不习惯，一睡醒便忍不住去寻锦卿的身影。
　　衡衣刚问完，心中不由羞赧，暗骂自己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黏人。
　　侍女继续恭敬答道：“回夫人，我们只知主子今日有事，去处却是不知。”
　　衡衣猛地咳了起来，他抿了抿唇，思虑片刻，觉得还是假装没有听到夫人那两个字比较好。
　　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温声道：“姑娘们把东西放下吧，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好。”
　　“是，夫人。”侍女恭敬又听话。
　　衡衣：“……”
　　侍女们将手中的玉盘一一放在侧殿内的浴池旁，温暖柔和的白雾飘渺在池旁，半遮半掩地盖住了玉盘内的物品。
　　“夫人请沐浴。”
　　衡衣扶额，礼貌颔首，天狐侍女们便一一退下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穿戴洗漱，约莫一炷香后便打理好了自己。
　　又等了片刻，还未见到锦卿回来，衡衣也不好擅自在天狐宫走动，他是个路痴，万一迷了路也是给人家添麻烦，自个心不在焉地端坐在玉椅上，走了一会神。
　　忽然。
　　“师兄，”一只胳膊从衡衣身后环绕过，他被包裹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衡衣微微侧眸，对上了锦卿温柔的目光，而他的发丝也被锦卿那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抚弄着。
　　“卿郎。”
　　锦卿低吟回应，“师兄，我在。”
　　耳畔是轻柔浅语，衡衣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呐呐道：“你去了哪里？”
　　锦卿乖巧如实道：“万妖节快到了，我去族里看一下宴会安排的怎么样。唔，师兄这是想我了吗？”
　　衡衣顿了顿，他被锦卿从后面环抱住，不能大幅度动弹，便只好侧头朝后看过去，眼中困惑，“卿郎，万妖节……是个什么的日子？”
　　锦卿蹭了蹭衡衣的颈脖，手指摩挲着师兄的右耳垂，“万妖节是上古界轮一甲子年举行一次的节日，每个神兽族都会兴办宴会，初衷是为庆祝自己的族人成功渡劫飞升得以重回家园。古老的传统继承了千百年，未曾断开过的神兽文化，万妖佳节，万妖朝贺。无论是飞升之妖还是本土神兽，都会聚在一起高兴一番，热闹得紧。师兄若是感兴趣，到时候我陪你去逛逛。”
　　衡衣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问道：“神兽下凡的天规不是被废掉了吗？”
　　锦卿笑道：“嗯。万妖节以前是为庆祝族人回归，现在是为了纪念天规被废。”
　　衡衣目光一亮，欢喜道：“真好。”
　　一人一妖以这种半抱半搂的姿态聊着天。
　　之后又是照例的每日双修。


第一八零章-见家长了 
　　“阿渊，我从未想过要放弃你。”青衣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饱含着爱意，专注地朝他望过来，眸中满是伤痛，“可是……强行改动命格，损心性，毁心境，还会引来魔气让性情大变……”
　　成渊倏然睁开眼睛。
　　鬼王殿空荡荡，四周一片寂静。他躺在床上，双目呆滞，死死地盯着床帐，一动也不动。
　　又做梦了。
　　鬼没有呼吸，就算是梦魇之后，他也无法用剧烈地喘息来抚平颤抖的情绪。他的世界里，只有死寂和绝望。
　　两百年过去，成渊梦见玉青竹无数次。
　　每一次，他都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至少在梦里他能见到他的青竹，无论是灵动的，生气的，愤怒的，伤心的，微笑的，欢快的，憎恨的，痛苦的……都是活着的玉青竹。
　　鬼王殿夜晚从不掌灯，月光下只有一片君子兰花圃在风中独自舞动。
　　成渊没有料想到，他在人间界最后一次见玉青竹，居然会是此生的最后一面。
　　只记得飞升前，他还在沾沾自喜。心中想着等他飞升了，就可以永远和玉青竹在一起。
　　义父，我在万鬼海等你。
　　但他等来的是玉青竹仙逝的消息。
　　成渊无法接受，明明衡衣都已经没救了，玉青竹竟还要舍命相抵。
　　只是个徒弟而已，这种小玩意青竹想养，他以后多给他找几个就好。
　　可为什么……
　　成渊淡淡扯唇，“青竹，你渡上一条命也要保护的心爱之人，现在飞升后却与别的家伙在一起了，你若是还活着，会很痛苦吧。哈。”
　　没有人回答他。
　　成渊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可你的痛苦又怎及我的万分之一。”
　　“我说过，我要你长生久视。”
　　“这么久了，我来兑现我的承诺。”
　　“义父，这人间地狱里，你将再次与我想见。”
　　……
　　接下来的几天，衡衣都是住在天狐宫里，因为万妖节要到了，天狐宫上上下下都开始忙碌起来。
　　锦卿最近也很繁忙，大多数时间都是衡衣自己一个人待在天狐宫内，不过锦卿就算再忙，也会陪他一起用晚膳。
　　上古界的食物是仙露琼浆蟠桃神果，结天地自然之仙气，吃了之后可以养颜塑身，巩固丹田灵力，是比千年人参还更好的补品。而味道沁人心脾，蔓延在鼻腔和神识脑海中，竟也无需要用味觉来品。
　　衡衣无聊的时候会在天狐宫内散散步，看看夕阳，天幕里彩霞弥漫，仙境般惊艳。而天狐宫立于天机柱上，天机柱又立于飘渺昆仑山顶，上有璇玑庇护，下环瑶池仙湖，所以这里充盈着纯净的天神灵力，是最适合修炼的绝佳境地。
　　虚无飘渺的昆仑山自然风景绝美，又有仙气缭绕，手可摘星辰，结合了宫殿的华美和自然的山景，将巧夺天工和自然天成完美融合到一起，乃一世外神迹。
　　衡衣待在天狐宫的这些天，修为竟也提高了不少，受益颇深。
　　锦卿最近都是忙到很晚才回来，沐浴完后进了寝宫，总会变成折耳狐的形态爬到衡衣床上，将自己缩成一团靠在已经熟睡的衡衣身侧。所以每当第二日，衡衣醒来时总会看到自己怀里抱着一只软乎乎懒洋洋的的狐狸幼崽，白嫩的小爪子扒在他的胸膛上，睡得憨甜。
　　衡衣有些心疼，狐崽累成这样，软嘟嘟的小脸，睡眼朦胧，他一心软就什么都随着锦卿了，愈发百依百顺。
　　而锦卿也已潜移默化地在衡衣身上留下了只属于他的气息。
　　这日晚上，星辰亮盈盈地散落在天狐宫外。殿内，衡衣正坐在床上看书，只穿一件单薄的棉质里衣。
　　寝殿内挂着柔和的夜明珠，他温润的脸庞在微光下显得静谧柔和，眼眸平静而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荒涂古书。
　　锦卿沐浴完走近寝殿，蹭到衡衣床边抱着他的腰，吸着鼻子嘟囔道：“师兄，好累啊。”
　　衡衣放下荒涂，揉了揉他炸毛的头发，温声道：“辛苦了，今日好好睡一觉。”
　　锦卿懒懒地点头，浑身像是没有骨头似地靠在衡衣肩膀上，哼哼唧唧地抱怨自己一个人处理偌大的天狐族内务有多枯燥多繁重。他鼓起腮帮子，在师兄表现的是一只受了委屈的狐狸。
　　衡衣听着听着又心疼起来，他听天狐宫的妖仙们说过，锦卿的母后由于身子骨虚弱，在锦卿十八岁的时候就仙逝了，父王则是从那以后不再过问族中事务，从此闭关避世。偌大的天狐一族的希望就全压在了锦卿身上，这么多年过去了，锦卿打出了一个九尾千面的称号，被雷劫特封为上古，成为狐妖之王。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威和荣耀。但其背后的压力和付出的心血是无法衡量和难以想像的。
　　心里涩涩的，衡衣垂下眼眸，白皙的手指温柔地在锦卿的发间摩挲，轻轻地按摩他头上的穴位，以缓解他的疲劳。
　　如今锦卿已经恢复了银发，那银白的颜色纯净极了，宛若星辰与银河，绸缎般铺散开来，发丝质感柔软，漂亮得不成样子。
　　银白的发色给他带来一种天生的疏离和清冷感，而妖异精致的容颜和张扬华丽的气质又让他有一种魅惑之力，成就了独一无二的上古锦卿。
　　在这轻柔地按摩力度下，锦卿露出柔软的神情，慵懒地眯着眼睛，嘴角含着一丝餍足。
　　衡衣怔怔地望着他漂亮的容颜，一股甜蜜的悸动从心底缓缓生出。
　　锦卿喟叹一声，语气痴迷，轻声呢喃：“衣衣啊……”
　　那一声粟婴般的嗓音如惊雨一样撒入衡衣的耳朵，润物细无声地落在他的心田间，衡衣只觉得脸庞泛热一阵酥麻传来，指尖如触电般远离了锦卿的脑袋。
　　正好锦卿此刻也觉得疲惫感离去，他不能光顾着自己舒服，师兄按摩也是很辛苦的。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抬起头，端正地坐好，笑吟吟地感激道：“师兄，我觉得好多了。”
　　衡衣眨眨眼，“好……”
　　锦卿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在衡衣的身侧。他望着殿顶思索片刻，突然看向身边还呆坐着的人，轻声道：“师兄，跟你商量件事。”
　　衡衣回过神，侧眸看向他，眸中还有一丝未散去的悸动，低声道：“什么？”
　　谁知，锦卿的神情竟有些紧张起来。
　　衡衣有些新奇地歪了歪脑袋，温声安抚道：“没事，你说。”
　　锦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衡衣被看得也不禁也紧张起来，忍不住抿唇道：“怎、怎么了吗？”
　　锦卿眨眨眼睛，目光深邃起来，瞳眸暗紫妖艳，汇聚成惑人的漩涡。
　　过了一会儿。
　　衡衣才听到他小声地说：“我爹他，想要见你。”
　　……
　　上古界是一个很神奇的世界，古建筑和山水相结合，带来自然山水之美景与巧夺天工的人类建筑完美融合，人与自然合一。
　　当衡衣跟着锦卿来到九尾天狐族长闭关的山谷里时，就被眼前镶嵌在悬崖峭壁上的小仙殿给震惊住了，仙殿的面积很小，跟偌大的天狐宫比起来它小的不起眼，可它在这飘渺昆仑后山中，小仙殿隐藏在云雾缭绕里，与郁郁葱葱的松柏仙树为伴，奇幻又美好。
　　他们驾着仙云落到了这座神秘的仙宫面前，衡衣抬眸望了望“芳华殿”的牌匾，字体优雅大气，又看了看殿前早已枯萎的玫瑰花海，大片大片的枯黄枝叶在空中凌凌摆动，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在召唤。
　　这花海与这仙境，矛盾又融洽，融洽又矛盾。让人心悸，让人悲凉。
　　衡衣有些惊讶，侧眸看了看身边的锦卿，发现他脸上的线条有些紧绷，便没有出声。
　　锦卿抿着泛白的唇，轻声道：“这是我父王闭关的地方。每年万妖节前几日我都会前来看看他。”
　　衡衣心上微酸，他抬手握紧了锦卿的手，想试着将自己手心里的温度传给他，但却并没有开口讲些什么安慰的话，此刻最好的体贴方式就是沉默的温柔。
　　锦卿垂眸目光微暖。回握住他，虽然师兄的手掌没有他的大，但是那温暖的力度和努力想要包裹住他动作，让他心安无比。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平静地叙述道：“父王天性风流，在上古界的情史艳事很多，甚至万鬼海一些有名望的鬼君都和他好过。旷世北瑟曾经也跟他有过一段，这也是我特别厌恶北瑟的一个原因，她虽是我母后的结拜姐妹，但我却怎么也尊敬不起来。”
　　“父王虽多情，但从来不会沉迷于那些女子，更不会让她们诞下子嗣，所以天狐宫只有我一位嫡传血脉。”
　　“令上古界惊讶的是，母后去世后，父王居然断绝了和那些情人的联系，从此闭关在昆仑后山里的这个小仙殿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父王在殿前种了这片玫瑰花海，母后生前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花，但是母后仙逝后，只要是父王种下的玫瑰，它们每一朵都不会盛开。”
　　“可是父王还是坚持每年在播种的季节种植玫瑰花，悉心呵护，耐心养殖，乐此不疲。有一次他成功让玫瑰开花了，但是玫瑰盛开后不到一瞬就枯萎了，父王也越来越沉默，沉默地种花，沉默地闭关。”


第一八一章-永不改变 
　　衡衣哑然，他抬眸看向那片枯黄的花海，浓郁醇厚的仙气缭绕之下它们却是诡异的残败，怎么滋养都无法盛开。
　　可就算这玫瑰如此残败丑陋，玫瑰花海依旧被这座仙宫的仙气所包裹，年复一年，永远庇护，无论它长成了什么模样。
　　衡衣想，锦卿的父亲一定很爱他的妻子。
　　可是，锦族长最终还是抵不过狐妖天性的淫孽，那是天定的风流，无奈又苍凉，不可违抗。就算再专情又如何，注定是情深不寿。他那样强大的神兽都做不到身体上的专一，更何况族里其他的天狐。
　　爱妻死后，他开始闭关，封住了自我神识，终于可以反抗命运。
　　真不知道该值得庆幸还是此时悲凉更多。
　　也唯有挚爱的死亡和自我的封闭，才能保住这种奢求来的专一。
　　衡衣忍不住抬眸看向锦卿，不知为何，心尖竟传来抽搐的疼痛。一股难言的酸涩袭卷神经，他咬了咬舌头，眼里一片茫然。
　　锦卿很快就发现了他脸色的苍白，反握住他的手腕，沉声道：“师兄，莫要胡思乱想。”
　　衡衣望进了他的眼里，被那浩瀚的情意怔在了原地。
　　“天狐天性淫乱，从来不是一个长情的物种。可是师兄……”锦卿的声音又低又哑，看着他的目光却亮若星辰，“我遇见了你。”
　　自小倾慕，经年沦陷，魂牵梦绕，他百年都割舍不掉的痴心又怎会被区区天定风流所控制。
　　锦卿缓缓俯身，与衡衣额头相抵，十指相扣，目光紧紧盯着他，嗓音轻慢，“道与法变化无律，始与终总是多异，谁又能方得始终。”
　　衡衣任由他动作，闻言微愣，“这是我……”
　　锦卿道：“这是师兄在死亡鬼塔里对我说过的话。”
　　衡衣抿嘴，当时他不懂何为情爱，那是他对胭脂痴情的唏嘘哀叹，带着无知的困惑。可他现在初尝情爱，如今再回想自己茫然中的回答，只觉得苦涩，“你还记得啊。”
　　“我一直记得。”锦卿微敛长睫，眉目温柔，含着深情，“师兄所有的话，我都会记得。”
　　衡衣眸光微动，“卿郎。”
　　锦卿轻叹一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伸出手紧紧将他搂进了怀里，“你那时候对我尚有防备疏离，我便没有回应师兄的那句话。而今，我想对你说出来了。”
　　衡衣眼中泛起涟漪，锦卿的声音像是划开一片阴霾迷雾，带着暖光与爱意，不容置喙地闯进他封闭心角，让那黑暗的一隅无处遁形，接受光明的审判。
　　“师兄，哪怕世间大都始与终多异，但我会让你知道，有些东西永不改变，经年百世，依旧是那日初见时的模样。”
　　譬如锦卿对衡衣，情有独钟，从一而终。
　　……
　　世间阳光，灿烂明媚。
　　锦卿牵着衡衣来走到了仙宫的台阶上。两人立于古朴沉重的大门前，里面的气息封闭森然。他们没有敲门。
　　衡衣的目光不由得变得尊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眨眨眼乖巧的站在锦卿身侧，他们对视一眼，俯身恭敬一拜。
　　良久，仙宫里传来了一道沧远的嗓音，原本的声带颤动，还能让人感觉到那股妖异的风流，但语气和音调却早已清冷而稳重带着岁月的沧桑。
　　“起来吧。”不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锦卿捏了捏衡衣的手心，温声乖巧道：“父王，孩儿来看你了。”
　　“嗯。”那声音淡淡的回应。空灵的音调像是冷雨淅淅沥沥洒落，透着无奈和寂寥。
　　衡衣心尖微动，嗓音低柔，恭敬道：“上仙界衡水峰衡衣，前来拜访天狐族长，打扰您了。”
　　仙殿里的声音似乎停滞了一瞬，继而带着莫名的情绪响了起来，“好好好。衡九公子天纵奇才，心性善良，我儿能与你相交，我也就放心了。”
　　一股复杂的气流从门内传来，衡衣感受到了欣赏、宽慰、欢喜、担忧、悔恨……这些五味杂全的的感情。它们混着仙气和清风拂过他的脸颊，似是一滴露水弹在了心尖，引得心弦微微颤抖。
　　而狐妖族长并没有用“孤”、“吾”等等上三界权威者特有的自称，反而用了“我”字来和他对话，衡衣一时间错愕不已，又受宠若惊。他忙温声道：“承蒙君之青睐，在下能遇九尾千面，乃是三生有幸。”
　　锦卿蓦然看向他，瞳眸深处藏着涌动的旋流，暗紫银波，埋在里面的情意险些流露而出。
　　仙宫内传来笑声，清扬洒落，带着愉快，含着真切。良久过后笑声渐渐散去，那声音又落下郑重一句，“衡衣，很好。”
　　衡衣知道这是在夸他，赶忙俯身一揖，可还未等他张嘴回应，边上锦卿就开口道：“谢父王夸赞。”
　　族长：“……”臭小子我没夸你。
　　锦卿妖异的容颜上挂着愉悦的笑意，朝衡衣眨了眨眼睛。
　　衡衣忍笑抿唇。
　　锦卿嘴角噙着的笑意更深了。
　　族长：“……”
　　他虽然没有打开仙门，但神识却是能看到这一人一妖的互动，虽然他已是千年老狐狸沉稳如泰山，看到眼前冒着粉泡的气氛，也不由得磨了磨牙，酸意涌现。
　　而酸意过后，又是苦涩，又是欣慰。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过妖说过话了，此刻胸腔里涌动出来热流竟然差点让他想冲动地开口吐露心声，幸好理智及时回归，他止住了欲望。
　　所以他们并没有聊多长时间，衡衣便恭敬地告别天狐族长，退到仙台下方，留下了锦卿和他父王两个再最后说些话。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了两百年的人？”
　　“嗯。”
　　“长得很好看。”
　　“是的。”
　　“脾气也好，性子温柔。”
　　“自然。”
　　“天赋也好，吾刚刚神识一探，竟是天纵之姿。”
　　“必须。”
　　“也难怪你两百年都没追到。”
　　“……”
　　锦卿磨了磨牙。
　　一老一少聊到这就找不到了话题，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谈话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淡淡的寂寥蔓延在空气里，这对父子沉默许久，气氛竟有些尴尬。
　　良久过后，族长终于长叹一声，那叹息声像是从远古破空而来，带着无法言语的动容，“但你比我强，好好珍惜吧。”
　　锦卿垂眸看向仙台之下正在耐心等待自己的衡衣，白衣青年矗立在晨光之中，宛若天神降临，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便侧头朝仙宫看来，慢慢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锦卿看着那个温润的笑颜，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勾起，眼眸似星海散落，目光里是缱绻的恋慕。
　　“嗯，我会的。”
　　衡衣锦卿相携离开了昆仑后山，一人一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飘渺云雾之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紧闭两百年的仙宫大门偷偷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一双湿润的眼眸。
　　而仙宫门前的那片枯萎许久的玫瑰花海，一时间齐齐摆动，像是在招手告别什么，又像是一位母亲放下了担忧的心。
　　仙气淡淡环绕着花海，而没有人知道的是，花海的中央竟绽放开了一朵艳红的玫瑰。
　　那朵玫瑰花在风中飘摆，妖异而纯净。
　　至美。
　　……
　　是夜。
　　某处酒楼里。
　　锦卿静静坐在最高的楼台上，倚天之阁手可摘星辰，广袤开阔只有清风可抚，一扇画屏隔绝了周围的歌舞升平，夜色吹散了香烟缭绕。
　　一名红袍雪衣少年踏云而来，稳稳落在他的身边。
　　锦卿微微抬眸，“小酒。”
　　云酒面色有些疲惫，他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一杯凉茶，驱散了暑夏的闷热。这才开口道，“哥，抱歉。万妖节那天我没法回天狐宫了。”
　　锦卿淡声道：“你已经很多年没回去过了。不差这次。”
　　云酒抿嘴，“这次不一样，嫂子在。”
　　锦卿道：“他不会在意这些虚礼。你若平安归来，何日都是可以欢聚的佳节。”
　　云酒沉默不语。
　　锦卿抬手丢给他一根银线，“可别死了。死前拨动这银线，我会看心情来救你的。”
　　云酒眼角微抽，哼唧唧地道：“本少主命大的很，死不了。”
　　虽然是这样说，但他还是很仔细地打量起了手中的这条银线。半晌，他瞳眸微睁，倏然抬头看向锦卿，惊讶道：“这是你身上的九尾天狐绒毛？”
　　而且还是最靠近心脏的那一根！
　　要知道九尾天狐全身都是宝，仅仅是他们的绒毛就可锻造成削铁如泥的利器，可炼制成世间最纯正的法宝。传说吃掉他们的肉，可以清散邪气保百年康福，长生不死不灭，青春永驻不老。
　　尤其是九尾天狐身体里的骨头，天生神骨，仙力醇厚，是世间所有强者都梦寐以求的天下至宝。
　　云酒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猛然看向锦卿左手食指的银环。
　　这是一对道侣指环，衡衣也有一只，不用猜都知道是锦卿给的。
　　云酒在上仙界和衣美人喝酒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枚漂亮的指环，它色泽精致华美，不像是衡衣会佩戴的首饰。而且当时他还能从它上面感到一股强大的灵力，气质似乎和某妖的很像。
　　先前还在疑惑这枚银环的来历，但此刻见到手上的这根银线和锦卿本妖，就蓦然什么都明白了。
　　云酒虽是半妖但也是天狐族的嫡系血脉，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对银环的材质。他震惊不已，讶然道：“哥，你把自己的肋骨……”
　　锦卿轻咳，沉声道：“莫要多言。”
　　“不，我要说。”云酒蹙眉道：“硬生生地抽出神骨，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不好的影响。”
　　锦卿神情淡淡，“一根而已。”
　　云酒眉头狠狠一抽，“而已？”
　　整根骨头，血肉分离，先不说要承受多剧烈极致的痛苦。就是损一根神骨便可折几十年寿命、毁百年修为，锦卿今年才多少岁，这是完全要命的节奏。


第一八二章-上古血云 
　　当云酒看到锦卿眸中的情绪时，将嘴里即将蹦出来的话又给收了回去，最终化为一道无奈的叹息，“哥，你让我说什么好呢……你为衣美人做了那么多事情，万一最后他还是一无所知怎么办？”
　　锦卿温声道：“他不必知晓。”
　　“你们，唉算了，我也不说什么了，我管不到你。”云酒烦躁地扯了扯自己头上翘起来的头发，咬牙道：“你们，可要好好的。”
　　云酒这一生很难服过谁，但锦卿为衡衣所作之事，他心服口服。
　　锦卿淡淡颔首，垂眸盯着左手食指的银环，眸色沉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良久，他轻声道：“我们会的。”
　　肋骨作戒，他要把衡衣烙在他的血骨里，珍视一生。
　　已是深夜，云酒告别锦卿，打算飞身离开去办自己的事情，“哥，我时间不多了，今日是来和你报个平安的，照顾好衣美人啊。”
　　锦卿看向他，面容正色了许多，“你若是对上了他们，有几分胜算。”
　　云酒静默一瞬，道：“这世上之事于我来说就算再难再痛，又怎比得过当年天狐族内乱。”
　　锦卿眯起眸子，“你毕竟是小姨唯一的孩子，我得对你的生命负责。”
　　云酒闻言，原本肃穆的神色微暖，沉声道：“我保证，不会死。”
　　他知道锦卿毕竟是上古之首，如今要顾大局，还要顾忌爱人的安危，很多东西不能和一百年一样迁就着他了。
　　云酒勾了勾唇，笑话，小爷需要有人迁就才能活吗？
　　……
　　又过几日。
　　衡衣对这次太初任务依旧没有头绪，卓羽那边比他还茫然，太初殿又磨磨唧唧的好像在隐瞒什么，有些详情也不给他明说。所以他来上古界半个月，血雨的调查毫无进展。而天狐宫有锦卿坐镇，他在这里也探寻不到一丝一毫的危险气息。
　　莫非……衡衣轻轻蹙眉，卓羽和太初殿给他的消息有误？血雨现在其实还没有降落在上古界上空，而是还在往边境接近？
　　这么想着，他便决定这几天出天狐宫去外面转一转上古边界。此次行动他没和锦卿说，万妖节将近，师弟似乎是越来越忙了。
　　衡衣不想打扰到他。
　　上古界是自然天成的世界，所有的古建筑都被自然美景包围着，如同一幅山水墨画，此刻热闹繁荣的集市也是建在一片大平原上面，场景优美绝佳。
　　衡衣一连几天都在上古界上空徘徊，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过他没觉得奇怪，倒是有人觉得他很奇怪。
　　今日才在空中待了一会，衡衣就被神龙族的几位巡逻卫兵给围住了。
　　“这小白脸已经在上古领空鬼鬼祟祟地转悠好几天了，也不像是来欣赏风景的，倒像是在找什么，不会是其他两界派来的间谍吧？”
　　衡衣抿唇道：“不是的。”
　　“哎呦，仔细一看，他这张小脸长得还真挺漂亮呵，是鬼魅还是妖精？喂，报上名来，你哪里的？”
　　衡衣眨了眨眼，“在下来自仙界衡水峰。”
　　“啧，上仙界的。”
　　“来人，带走。白泽少族长嘱咐过，这几天无论什么人鬼妖，可疑的都得压到他那里进行盘问。”
　　“是。”
　　衡衣被这几个卫兵带到了上古界边境的守卫台那里，亭子四周是一排排在操练的神龙族战士。上古界每日都会有各个神兽大族派兵巡逻，来守护上古边境安全，保证妖君们的正常生活。
　　今日轮到了神龙族巡逻。
　　白泽负手而立，袭一身禁欲的藏青华服，气质沉稳清冷，他望着不远处的上古界上空的结界，保护罩里的灵力气流似乎不太稳定，白泽轻轻蹙眉。
　　“少族长！我们在领空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仙君。”卫兵把衡衣领到了亭內，因为是个美人，而且也没有做出什么危险的行为举动，所以他们对衡衣的态度并不恶劣，倒像是公事公办请来喝茶的。
　　闻言，白泽转过身来，他的额尖两侧有两只冰蓝色半透明的龙角，人形的五官深邃，神情淡漠，宛若天上的一轮清月。
　　衡衣跟着卫兵们一起，俯身一揖，“少族长。”
　　白泽的情绪十分平静，仿佛并不意外在上古界见到衡衣，他微微颔首，“衡九公子，又见面了。”
　　衡衣疑惑地眨了眨眼，他们以前见过？
　　这时，一只玲珑骰子从白泽的袖袍里飞出来，落在衡衣的脸颊上，蹭了蹭他。
　　“小千，回来。”白泽的声音还是很淡，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玲珑骰子上下飘浮，没有听他的话，反而落到衡衣的手心里，调皮地在上面跳来跳去。
　　衡衣和它对视片刻，感受着它熟悉的灵力气息，眼中恍然一惊，“你是我在大唐国遇到的那颗骰子？”
　　玲珑骰子欢快地点点头。
　　衡衣又抬眸看白泽，了然道：“庄家？”
　　上一次太初任务与颜祇他们调查旻月事件，他在大唐国京城赌坊里遇到了一位气质不凡的庄家，后来他醉酒时，隐约记得是庄家领回了玲珑骰子。
　　而此时这颗骰子竟然和白泽在一起，由此可推测庄家便是白泽下界时用的伪装身份。
　　“嗯。”白泽淡淡点头算是承认了，接着他看向那只还挨着衡衣蹭的骰子，开口又重复了一遍，“小千，回来。”
　　玲珑骰子有些委屈地在衡衣手掌里转了一圈，磨磨蹭蹭地回到了他身边。
　　白泽低叹一声，把它放回衣袖，垂下头轻言细语地讲了些什么，玲珑骰子终于安静了许多，不再去缠着衡衣。
　　衡衣安静地看着这一妖一骰子互动，而卫兵们早已默默退下不去打扰他们。
　　玲珑骰子缩进白泽的袖袍里，消失不见了踪影，过了一会，白泽忽然面色一红又一白，低声训斥，“小千，别闹。”
　　语气倒也不像是责备，反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包容，带着一丝柔情蜜意。
　　玲珑骰子闹脾气似地躺在白泽衣服里，贴着他的身体滚了好几圈，最后玩够了才从白泽的衣襟上探了出来，讨好的蹭了蹭白泽的脖子，贴着不动了。
　　衡衣：“……”
　　白泽终于安抚住了玲珑骰子，这才抬眸看向衡衣，淡声道：“衡九公子这几日徘徊于上古领空是为何？”
　　衡衣微微一笑，“白泽少族长这几日加强边境结界又是为何？”
　　白泽一怔，继而也笑了，虽然笑意很淡，但确实笑了，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原来衡九公子也在调查上古血雨。”
　　衡衣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忽然，他皱起了眉头，眉毛微颤，心中传来不好的预感。同时，袖中的八卦罗盘猛地飞出，指针在空中凌乱地转动，竟有些疯狂。
　　他倏然扭头看向半空，很快察觉到那里的不对劲。
　　而在此刻，“哗啦啦”的响声从天际传来，空气里流动的风中似乎参杂着一丝丝清浅的血腥味。
　　神龙族的卫兵们一惊，连忙朝空中看去。
　　远处的天空中掀起一点猩红，待他们眯起眼睛仔细看时，那片猩红竟如同散开的烟花，飞快地前行着，近了，他们看清，那是一朵朵红色的云！
　　一团又一团褐色的云雾带着大量微红色和赭石色的尘土弥漫在青空之上，很快就像一片地域遮盖住成阴影，恶劣的风暴和龙卷风袭来，撕扯空中的鸟兽，那些鸟兽的鲜血涌进那血云，将那云朵变得更加鲜红可怕，宛若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那恐怖的模样不下于他们经历天劫时的雷云！
　　有些卫兵今日是第一次来守卫边境，见此不由大惊失色，一个个露出惶恐的表情，喃喃道：“是怪雨！怪雨要来了！”
　　这样的景象，他们百年前也曾经见过一次。而那个时候，上三界一片腥风血雨，犹如阴间地狱。这一刻，很多新兵都想起了被这片血雨支配的恐惧。
　　血云降红雨，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白泽转身，神情淡淡。
　　守卫在边境最外圈的神龙族战士们训练有素，面对此景他们笔直地站着，情绪沉稳无波。
　　衡衣望着那即将压迫过来的红褐云雾，“请问，多久了？”
　　“半月。”白泽道：“每至日落，血云便会朝上古界袭来，但迟迟不降下血雨。”
　　说完，他似是疲惫地掀了掀眼皮，这半月以来他固守结界，也没想到会发生血云强卷袭来的景象，这些事那么的突然，接连二三的让神龙族守卫们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眼皮也直跳，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衡衣道：“原来血雨的消息是被白泽少族长封锁住了。”
　　白泽转头看向他，“如果我猜得不错，这血云若是和两百年前一样降下血雨，雨水会传染瘟疫，沾上的它的无论是人还是妖，都会得一种不治之症。若是这个消息被放到上三界，会造成巨大的恐慌，甲子轮回的万妖节便无法照常举行。至少在血雨降临前，我会守住边境，找到解决的办法。万妖节必须如期而至，并顺利进行。”
　　衡衣沉吟道：“飞升成仙未必就是不死不老不病的身体，这场血雨……”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苍穹的血云，瞳眸幽幽，沉声道：“是为上三界而来。”
　　白泽眯起眼，“衡九公子的意思是下三界不会被这场血雨波及到，它只针对飞升者？”


第一八三章-神兽下凡 
　　衡衣道：“我建议白泽少族长能将此消息公布开来，其实这样做未必会造成恐慌，反而会让诸君心里有所准备。”
　　白泽沉默不语，似是在思考这种做法的可行度。
　　衡衣御剑飞到结界上空，腥味的风参杂着黄沙从远处飞来，他望着那处血红的云雾，神情肃然。
　　白泽默默跟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忽然开口道：“衡九公子可知上古界为何会有万妖节？”
　　衡衣想了想，道：“我听说上古界历年的飞升者是上三界里最少的，妖非修仙大道上的正统之族，下三界的妖族想要飞升便是要逆天而行，吃的苦头会比人多得多。而上古界的神兽并非全是下三界飞升上来的，他们有的天生就是在上古界诞生，一生下来就是叱诧风云的神族后裔，是天生的飞升者。但若是这些飞升的妖君和本土的神兽们相遇，恐会产生不融合的排斥现象。而通过万妖节则可以团结上古界。另一点便是纪念九尾千面废掉神兽下凡这个天规。”
　　白泽点点头，道：“确实。不过衡九公子说的应该是如今的万妖节，在九尾千面还未废掉神兽下凡的天规时，从前的万妖节举办之意却是不大同。不知衡九公子可听过神兽下凡的天规如何而来？”
　　衡衣温声道：“愿闻其详。”
　　白泽道：“上古界不同于万鬼海和上仙界的便是他们有的种族天生就是神兽血脉，只要在上古界勤加修炼，到了命定之年，天赐之劫来临，从而直接就能唤醒神脉传承，成为真正的神族。他们根本就不需要下三界的飞升雷劫。可这样会招来万鬼海和上仙界的不满，毕竟仙君和鬼君都是在下三界走着漫漫修仙长路而来，历经磨难千辛万苦才得道成仙，位列仙班。”
　　“所以上三界众神殿为了安抚万鬼海和上仙界的飞升者们，也为了稳定三界势力平衡，就规定了一条制度：上古界的神兽大族，每当族中诞生一位天定神脉的子嗣时，都要抹去他们的嫡传记忆，在幼崽出生后立刻放到下三界历练，只有历练成功的神兽才能召唤天雷，跟普通的人鬼妖一样经历飞升之苦。如此，众神殿才准许他们重新回归上古界，继承上古血脉。而那些历练失败的神兽幼子们，无法飞升就无法回来，他们也将永永远远地待在下三界，跟普通的人鬼妖一样，生老病死。”
　　衡衣沉声道：“荒唐至极。”
　　这样的做法就好比把珍珠混到鱼目里，让原本该耀眼的宝藏埋在煤炭中，然后告诉它们，你们天生就是平等的，要靠自己的努力才能改变命运。
　　这简直就是讽刺，神兽本就就是天定的神脉血液，为了安抚上仙界和万鬼海，竟然如此对待他们，这哪能叫众生平等，忒不厚道。众生又何谈公平而言，打着公平的幌子制造不公平的事实，掩盖上位者为巩固政权而做出的残忍行为。
　　白泽叹了口气，道：“以前上古界之所以有万妖节，是因为能飞升的妖君太少了，除去凡间那些小妖难以飞升的事实，每年投放到三界去历练的神兽们也很少有能回来的。所以上古界对能飞升的妖君和神兽十分重视，万妖节便是为了重振神兽和妖族的气势，所以才举办的那么隆重。”
　　“不管是以往，还是如今，万妖节对于上古界都是至关重要的日子。”
　　“所以为了保护万妖节，维护上古界尊严，恕我无法接受你的建议，我会全面封锁上古血云的消息，还请衡九公子体谅。”
　　衡衣沉默一瞬，点头道：“好，在下明白了。”
　　他建议放出血云的消息是为上三界众生，而白泽封锁消息是为上古界全体。他们的理念虽不同，但此刻要阻止血雨降世的共同目的却是一样。
　　衡衣也不再多说什么。
　　白泽拱手道：“边境结界由我的灵力提供，我不能离开守卫亭太久，衡九公子请自便。”
　　衡衣点头一揖，与白泽告别。
　　他围着这大片血云的周围飞了一圈，眯起眼，细细思索着。半个时辰后，衡衣将今日的任务进展整理好，用仙螺发给了卓羽。
　　以往都是太初殿催着他做任务，可现在等了半天，却依旧没有得到仙螺的回复，他心下有些奇怪，一个人站在空中望着远处的血云发起了呆。
　　而衡衣发着呆，思绪却被拉的到了别处，与血雨的任务相差甚远。
　　上古界每个神兽家族的嫡传血脉出生时都会被扔到下三界历练，与凡者一样要通过修炼灵力、渡过天劫，才能飞升重归上古界。那锦卿小时候是否也同样遭受过生活的苦难和命格的折磨？
　　想起自己在人间三百年多的那些经历，衡衣心中微涩。也忍不住去猜想锦卿下凡历练的那段时光是怎样的。
　　锦卿是玉青竹的亲传弟子，可是身为九尾天狐的上古神兽又如何与玉青竹相识的？
　　锦卿这样的天之骄子会在下三界拜师，他有些惊讶却不觉得奇怪，毕竟像师尊玉青竹那样风华无双的人，世间仅有。
　　只是，既然锦卿曾经在人界待过一段时间。
　　衡衣心尖微动，心脏有些急促紧张地跳动了起来。一个痒痒麻麻的疑惑占据了他整个心神，久久不散。
　　百年前，那时的他和锦卿…见过面吗？
　　衡衣抿了抿唇，眸光闪烁，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锦卿似乎对他以前的习性非常熟悉。那是不是说明……
　　就在一些久远的记忆要隐约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时，他腰侧的仙螺猛地发出了红色的光芒。
　　这是太初殿的求救警报！
　　衡衣一惊，连忙打开仙螺。
　　一道嘶哑急躁的嗓音从里面传来，嘴里似乎含着血，可见声音主人受伤有多严重：“上古血云……救我……有旷世鬼王……”
　　但那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强行切断了。
　　衡衣一怔，猛然反应过来刚刚那是卓羽的声音。一向用最平静冷漠的语气讲着最公式化的话的卓仙使，居然会发出那样的求救。
　　卓羽有生命危险！
　　而上三界敢挟持太初殿仙使会有谁……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复杂，和此次事态的紧急。
　　果不其然，就在衡衣收到卓羽的求救信号不到一刻，太初殿便在仙螺里向全体仙君发出一级警报任务：请无要务在身的仙君立刻前往上古界边境！支援被困在血云里的卓羽仙使！
　　仙螺里关于衡衣修仙擂台赛的仙贴已经被太初殿强行撤下，换上了救急卓羽的仙贴，紧急任务的报酬极为丰富，可见太初殿对卓羽的重视，而这张太初仙贴不一会就被仙君们顶到了热度榜首。
　　衡衣不会玩仙贴，他除了仙螺里收到的讯息，还未知道上仙界现在已经炸开了锅，众仙都在讨论要不要接这个紧急任务，毕竟报酬是前所未有的多，太初殿可是很少会出手这么阔绰，这些仙币足够买好几座仙峰了！
　　可紧急任务又意味着危险之大难度之高，仙君们有的犹豫着还在仙贴上观望局势，有的已经二话不说御剑驾云朝着上古界赶过来……
　　此时此刻，衡衣正面色沉沉地望着上古血云，他知道那团红色的云雾里危险重重，但他不想犹豫，不管是为了卓羽的性命还是他身为上仙界仙君要对太初殿任务履行的义务，他都要去。
　　因为这次血云事件，关系到了整个上三界众生的安危。
　　衡衣摸了摸右手食指的通灵指环，进入血云之前，他决定和锦卿报一下平安。
　　但他还未开始通灵，银环就骤然一热，紧接着，腰上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条臂膀，熟悉的气息从身后传来，他被轻柔地搂进了一个很有安全感的怀里，这怀抱驱散了他心中的沉肃与紧张。
　　衡衣缓缓睁大眼睛，他的身体完全不排斥身后来者的动作，这说明……
　　“师兄啊，下此做这些危险的事情之前，一定要提前告诉我。”锦卿的脸埋进他的脖子，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赶来时被风沙吹过。
　　衡衣倏然转身，紧紧地搂住锦卿的脖子，抬起下巴就吻了上去。
　　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流了下来，心脏跳动的速度告诉他此时的自己是多么的悸动。
　　锦卿真的来了。
　　每次他想念他的时候，他都会立刻出现在他的面前。
　　每次都是这样。
　　他所有的伤悲和痛苦，都会被他轻而易举地摧毁，他真的来见他了。
　　这只坏狐狸，为什么能让他这么迷恋，为什么总能抓住他的柔软，为什么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走进他的心房，让他越来越割舍不掉。
　　让他每时每刻都在想他念他，爱.欲越来越强，爱意愈来愈浓，再也无法逃走，更无法离开。想永远黏着他，不论前方的歧路有多长多险，他都想握着他的手，相携前进。
　　锦卿微怔，有些不知所措地捧起衡衣的脸，小心翼翼地回吻，“别，别哭……”
　　“师兄，我刚才那句话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真的，我不是故意的，师兄莫哭，莫慌，我在的……”
　　衡衣咬住锦卿的唇瓣，哑声道：“你不准离开我。”
　　锦卿乖乖点头，“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再三保证下，衡衣终于满意了，一人一妖在空中相拥，紧紧缠绵亲吻着。直到衡衣喘不过气来，锦卿才缓缓松开，把人拦腰抱了起来。


第一八四章-血雾心魔 
　　额头相抵，锦卿眸色深深，有些心疼，师兄原来对他这么没有安全感。
　　衡衣细细喘息，轻轻攥着师弟的广袖汉服，闭上眼，小小声，“对不起，我刚刚……失态了。”
　　锦卿摇摇头，目光担忧，声音放柔，“师兄现在可有不适的地方？”
　　衡衣抿了抿唇，轻声道：“忽然就有一股心慌感，我有点害怕，这血云里面怕是不简单。”
　　这种不好的预感，在两百年前他失去玉青竹的时候，他曾有过。
　　锦卿眯起眼看向血云，里面汹涌滚动着的血红色的迷雾，像是远古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一股浓重的腥味传来，还参杂着一丝麻痹神经的香味，不易被人察觉。若是寻常人鬼妖进入这血云中恐怕会立刻昏迷，七窍流血而死。
　　衡衣觉得握住他腰的那只手力气大了许多，他微怔，抬眸看向锦卿，“卿郎？”
　　锦卿回神，垂下眼，眸中暗芒，“师兄，虽然我很相信你的实力，但在这种事情上，还是希望你能多依靠一下我。”
　　衡衣眼中泛起软软的无措，“我……”
　　“师兄，多依赖我一点，我会很欢喜的。”锦卿轻叹，把人抱紧，“下来都交给我。师兄只需运气，闭丹，凝神，即可。如果这上古血云的前身就是百年前的山海血雨，我们一旦进入它，就会被激发出心魔。师兄要做好心理准备。”
　　衡衣闻言，抓紧了锦卿的衣袖，沉声道：“好。”
　　锦卿道：“莫慌，我在。即便是心魔，也能唤醒。”
　　衡衣点头，慢慢闭上眼睛。
　　此刻，他只是懒懒地靠在锦卿怀里，任由锦卿带着他进入了上古血云。
　　……
　　四周一片茫茫血雾，伸手不见五指。
　　怀里抱着的人在踏进血云的瞬间就已消失不见，锦卿垂下眼，双臂还是张开的姿势。
　　静默半晌，他才微抬头，眯起眼眸子扫了一眼四周，神情漠然。
　　九尾千面固然渡得过天下所有强大的法阵，但对于他的师兄，即便是心魔也要小心翼翼。
　　锦卿进入血云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股力量在拉扯衡衣，可他不敢强行留住怀里的人，对面的力量源于衡衣自我，是衡衣的心魔把人带走了。
　　不，应该说是衡衣跟着心魔走了。
　　若是施法阻止，恐伤师兄的身体。锦卿抬起腿向前走，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食指的银环，一下又一下。
　　傲尘扇在前面开路，他漫不经心地伸出右手，拂过一丝血雾，蓦然低笑一声，“上古血雾阵？”
　　话落，汹涌澎湃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撕碎了眼前大片的血雾，傲尘银光乍现轻而易举地直捣阵法中心，四周响起阵阵鬼哭狼嚎。
　　“杀了我啊杀了我啊哈哈哈哈！”
　　“救救我呀救救我呀呜呜呜呜！”
　　“嘻嘻嘻我在这里呀，来啊，快来啊~”
　　嘶喊声，嚎叫声，哭泣声，狂笑声……这些声音含着怨毒的邪气，鬼泣不断地冲击着阵法里的入侵者，尖锐无比的喊叫声能刺穿耳膜，音调震动的频率使心神躁动不安，让心脏逐渐趋于缓慢，逼近死人的身体状态。
　　锦卿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掀起眼皮，“傲尘，别耽误太久。”
　　傲尘摇了摇扇尾，在空中展开扇面，绛紫光芒瞬间散向四面八方，不到一刻钟，那些鬼叫声都停了下来。
　　锦卿半眯眸子，“还不出来？”
　　在傲尘的领域里，上古血雾阵里的迷雾散去，周围被一片绛紫光笼罩，妖异十足。
　　一双雪白的脚踩着木屐，信步闲庭地走在半透明的云巅，每走一步，漂亮的脚踝上灵力肆意，木屐下便生出一只小小的绛紫八卦阵，将这血雾阵踩得支离破碎，不堪一击。
　　走了几步，锦卿忽然停了下来，嗤笑道：“你可真是个胆小鬼。”
　　上古血雾阵震动起来，又涌动出大片大片的血色云雾，同时，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传遍四方，不知藏在迷雾中的哪里，“九尾千面，久仰。”
　　锦卿淡淡勾唇，“旷世成渊，久仰。”
　　那声音顿了顿，似是没料到他会猜出他的身份。良久，一声愉快的笑声带着癫狂的语气又响起来，“真是后生可畏。区区上古血雾阵确实挡不住你，刚刚一击都直接能让孤受了伤，不错不错呢。但可惜……你有一个很明显的弱点。”
　　锦卿静默一瞬，没有动作。
　　成渊笑呵呵地道：“你看果然，只要衡衣在我手里，你就算破解得了上古血雾阵，也不敢轻举妄动啊。”
　　锦卿沉声道：“他从来不是我的弱点。”
　　成渊轻哼，“那你倒是把这个阵法彻底破坏掉呀，孤治不了你九尾千面，自然有人治的了。”
　　语罢，成渊再次隐匿，上古血雾阵也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锦卿收回傲尘，敛眉。
　　上古血雾阵是一个远古秘术，有血雨作引，利用其麻痹的作用造出血雾法阵，产生眼前的镜像和脑中的幻想。
　　此阵里，迷雾遮蔽了人的双眼，血色引出埋藏许久的心魔。这里可以说是心魔的世界，如果不尽快破阵，就会被心魔描绘出的幻境给困住，脱身很难，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人，就连清醒的那位也将产生新的心魔。
　　血雾此时已经和衡衣的心脉相连，若是强行动作，虽然可以破阵而出，但也会牵连波及到被禁锢的真身本体。破阵即心魔消失，震碎法阵即震碎心魔，但锦卿不敢拿衡衣的身体去赌，哪怕以衡衣的修为破阵后只是受点内伤，锦卿也不会拿这个去换。
　　大概是锦卿久久不动，上古迷雾阵开始变幻场景，心魔产生的幻境逐渐出现。
　　“十七岁飞升的命格，你知道我为何晚了三百多年才位列仙班吗？”身后响起一声低语呢喃，音色里是熟悉的温润，可却染上了一层悲凉。
　　锦卿一怔，缓缓转身，对上了一位红衣青年的目光。
　　死寂的目光。
　　“师兄……”锦卿微微蹙眉，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大步上前，将红衣青年搂进了怀里。见到衡衣这般模样，心尖的刺痛感让他险些失了理智。
　　他轻抚红衣青年眉宇间的褶皱，语气低柔，嘴角自嘲，“你露出这种表情，是想让我心疼，然后趁机引出我的心魔吗？”
　　红衣青年乖顺地靠在他怀里，闻言咯咯一笑，一只手抚摸上锦卿的胸膛，语气里是调笑之意，嗓音魅惑，“卿郎好生聪明，师兄我这点伎俩你都看出来啦。”
　　锦卿微抿薄唇，把他的腰搂得更紧，哑声道：“衣衣，我说过的，我不会放开你。”
　　红衣青年双手顺着他腰的两侧往上抚摸，白臂如藕，诱惑般地勾住他的脖子，“是么？可是以前有很多人也这么对我说过，但他们最后都还是离开我了。”
　　“我不会。”
　　“你不会？”红衣青年似是觉得好笑，身子颤抖，“玉青竹都做不到的承诺，你凭什么？”
　　锦卿手臂微僵。
　　红衣青年抱着他后颈，踮起脚在他的唇瓣落下一吻，一触即离，痴痴地笑，“你生气啦？那给你亲一亲。”
　　锦卿垂眼看他，眸色动荡，半晌，他轻叹一声，伸手罩住红衣青年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上去，“对，我生气了。”
　　“唔……”红衣青年软在了他怀里，但还是不甘示弱地回吻。锦卿的动作强势，吻技越发熟练，无师自通地深入，发狠地侵犯着那人的领地，舌间相互缠绵，嘴里不停地吮吸对方的，一人一妖的唇舌尖慢慢有了血腥味。
　　他坚硬的身体贴着他的柔软，红衣青年忍不住轻轻扭动，却被锦卿掐住了腰。
　　“嗯？”红衣青年懒懒抬眸，嗓音温软，“卿郎，我还想要。”
　　锦卿轻喘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你若是平日里也这么放开，我会更开心。”
　　红衣青年撇撇嘴，“才不要。”
　　锦卿抵着他的额头，温声道：“师兄虽然一向内敛，但卿卿以为自己一向懂你，你的痛苦便是我的痛苦，师兄不说，我却可以明白。可是我没想到心魔之下……”
　　红衣青年歪了歪脑袋，“嗯？”
　　锦卿捏起他的下巴，眯起眼，“原来藏在师兄心里的那个人是玉青竹。”
　　红衣青年抿了抿嘴。
　　锦卿俯下身，唇瓣贴着他的，一边摩挲一边柔声道：“师兄，你爱过师尊吗？”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眼眸里是炙热的漆黑，散发着危险的光芒，灼灼地看着衡衣。
　　红衣青年微微张开嘴，“你……”
　　锦卿直接撬开他的唇齿，再次深吻住了他，喉间发恶狠狠的警告，“想都别想，你只能爱我。”
　　一人一妖拥吻了许久，红衣青年最后实在受不住了，出声呜呜求饶，锦卿才缓缓松开了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
　　红衣青年捂住嘴，漂亮的眼睛里被水光浸润，“你怎么比我这个心魔还可怕？”
　　锦卿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心脏处，垂下眼帘，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可惜，我没有心魔。”
　　红衣青年被他眼里的深情烫的心尖发热，挣了挣手，却没挣开。
　　锦卿缓缓开口，“师兄也从来不是我的弱点。”
　　红衣青年慢慢睁大眼睛。
　　锦卿幽邃的眸中是道不尽的柔情，声音的坚定穿透了衡衣整个胸膛，“你是我强大的根源。”
　　红衣青年怔怔地望进他的瞳孔深处，心神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漩涡给吸引进去，久久不动。
　　“衣衣，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第一八五章-天之弃子 
　　泪水渐渐涌上红衣青年的眼眶，一点点溢满，又一点点流出来。
　　锦卿俯身吻掉他眼角的泪珠，轻柔而珍重，低声哄道：“莫哭。”
　　红衣青年倏然回过神来，眼皮上温热的触感让他心中一悸，双手猛地用力推开了锦卿，“我不信！”
　　锦卿因为对他没有防备，被推得后退了一步，等停住脚伸手要去抱衡衣时，那红衣青年却双手一挥，血雾袭卷来，一人一妖被遮盖住。
　　“骗子。”红衣青年沙哑的声音混在迷雾里，若隐若现，叫人听得阴冷，“你和玉青竹都在骗我。”
　　锦卿轻轻蹙眉道：“师兄。”
　　他的话还未说完，红衣青年的就彻底消失不见，眼前的血雾阵忽然像碎片一样开始变化出幻境，场景不断切换。
　　戒尺之下。
　　仙门百家威逼度生宗主，众人站在仙台俯视着跪在台阶上的衡衣。
　　白衣大师兄鲜血淋漓，嘴里含血，“弟子不改，也不悔。天下众生，即人鬼妖。弟子之道若不被三界所容，那弟子便做这人间千百年来的第一位殉道者。”
　　诛仙柱上。
　　衡衣血肉模糊，筋脉尽毁，已不成人样。
　　他茫然地垂眸，看着降妖笼里的白龙女孩和趴在地上的三师弟，“怎么会……这样。”
　　“远岚……阿舞……我，我对不起你们，你们，你们本该……”
　　黄沙城楼。
　　千百名百姓面色恐惧，毫不犹豫地伸出千万只手，将那镇守了半个月城池的白衣道长推下城楼。
　　衡衣满身伤痕地躺在血泊里，死死地盯着紧闭的城门，眼里是茫然和痛苦，“我不曾负过你们……可为什么要赶走我……”
　　度生殿内。
　　祭天血池岸上。衡衣一身血衣，双手僵硬地抱着玉青竹的尸体，双眸空洞，样子无助至极，“有，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你，师尊，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求你了……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喉咙里发出铁锈般嘶哑的声音，像是被刀割破了声带，那是一种濒死而绝望的嗓音，“师尊……若是连你也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办……”
　　可空荡荡的大殿内，只有一具温度冰冷的死尸，没有人会开口回应他。
　　痴人说着一个妄梦，衡衣的眼瞳慢慢变成血红色，眉间染上了一丝魔气。
　　锦卿攥紧发颤的手，死寂般的沉默。这些全都是幻境，他碰不到也摸不着，只能在一旁硬生生地看下去。
　　血雾再次弥漫而来，上古幻境很快又发生变化。
　　人间界，神棍摊位。
　　衡衣送走了今日最后一位来算卦的客人，他收好签筒，坐在小推车上看夕阳西下。
　　锦卿目光微动，来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侧坐下，声音温柔，“师兄。”
　　衡衣侧眸淡淡看他一眼，又转头盯着夕阳不动了，“你是谁？为何叫我师兄？”
　　上古血雾阵里的幻境皆是衡衣记忆里的场景和片段，而衡衣本人也变化成了心魔的模样，他可以和进入阵法里的任何外来者对话，并不会觉得自己处在一个奇怪的空间，在他的世界里，他的生活会如记忆里那般继续正常进行下去。
　　每一个幻境回忆，都有衡衣的一个心魔。
　　锦卿看着眼前这个心魔师兄，轻声道，“师兄，你从来不是孤独一人。你走过的人间百年里，我一直在背后陪着你。其实只要你转身，就能看到我。”
　　衡衣闻言，奇怪地又看了他一眼，“你别叫我师兄了，好生怪异。”
　　锦卿温声道：“好的，师兄。”
　　衡衣：“……”
　　他静默一瞬，漠然道：“算了，随你。”
　　此时的衡衣已然无欲无求，别人对他的态度和做出行为，于他来说都已经是无所谓了，他不会去在意，更不会放在心上。
　　锦卿低声道：“师兄，这些年你辛苦了。”
　　“辛苦？”衡衣嗤笑一声，淡声道：“我只恨自己不够痛。再痛一点，再惨一点，我心里才会舒服点。”
　　幻境里的心魔对锦卿实话实话，一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心魔的坦诚，是因为衡衣潜意识里对锦卿的真诚。
　　但可惜现实里的衡衣永远不会对锦卿说些话，他会把它们一直藏在心底，将自己憋死也不会表露分毫。有些痛楚只要一人承担便可，既然已历经了百年时光又何必再拿出来告诉世人，那样的倾诉也只会显得自己可怜可笑可悲。
　　衡衣的保护色，从来都是温柔和沉默。
　　锦卿很珍惜和心魔师兄对话的机会，这会接近着师兄真实的内心，他总想着能更了解衡衣一点，更懂得师兄一点，窥探到师兄心中埋着的痛和掩住的伤，从今往后他要把它们当成至宝一样呵护着，直到真正痊愈。
　　衡衣淡淡笑了，这笑有些嘲，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命运。
　　玉青竹给了衡衣能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而衡衣这条命又是玉青竹救回来的，照理说他应该更珍惜自己才对，可为何人间的两百年里衡衣还是把自己折磨的连人样都没有，每次历劫他都是命悬一线，吊着一口气，不生不死，半死不活。
　　他那般坚强的人，怎么会想到要用自残来缓解心中的痛苦。
　　衡衣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努力想看清落日的模样，但眼前却一片迷雾茫茫，逐渐混浊，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江湖杂技，神棍之术，这些被世人唾弃，更没人相信。
　　记得以前，师尊曾教给他许多的处世技能，那时他少年气性，不理解师尊为何要落进尘世给人算卦求签，衡衣不想当算命先生，只爱修仙问道。后来才慢慢明白师尊这是入世求道，看透众生却又理解众生，与其感同身受才可真正明白自己的道法。但……
　　衡衣垂下眼，神情茫然，这是师尊的问道之法。那他当神棍是做什么？师尊仙逝后他就开始做这些了，他是在怀念师尊吗？
　　他不知道，谁又知道呢。
　　锦卿抬手想抱住他，却穿过了幻境的身体根本碰不到人。
　　衡衣道：“你别乱动我，你这人好生奇怪。”
　　锦卿抿了抿嘴，情绪不太好了。
　　衡衣歪头看他，心道这家伙怎么还委屈上了，总感觉从他身后见到了一条耷拉下来的尾巴。
　　他瞥一眼锦卿，然后回过头继续看日落，不知为什么，有这个奇怪的家伙坐在身边，他的内心竟然一片宁和。他努力地回想从前那种种寂寥的时光，和那绝望无助的感觉，却发现它们竟已经朦胧远去。
　　衡衣忍不住又多瞧了锦卿几眼。
　　锦卿忍着抱住他的欲望，轻声问道：“师兄为何要这般折磨自己……明明师尊让你爱惜自己的。”
　　心魔衡衣闻言，惨笑道：“可我真的做不到。因为……我自出生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啊。”
　　锦卿喉头涩涩，咬牙道：“别胡思乱想。”
　　衡衣没有理他，而是自顾自地低下声音，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但既然师尊想让我活，那我便活着吧。有时候总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但我很害怕是真的死了，我不能死，我还没有完成师尊的愿望，我答应他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这条命是师尊给的，我承诺过要好好珍惜。可我只有受了伤的时候还能感到一些痛觉，这个时候便觉得自己还活着。”
　　锦卿呼吸急促了一瞬，一排牙齿咯噔作响，眼圈泛红。
　　衡衣继续道：“我知道师尊瞒了我好多事情，刚开始我是不明白，后来我是不想懂了。但可笑的是……当我不想去弄懂的时候，却慢慢知道了一切。随着我越来越能熟练地运用荒涂灵力，渐渐地精通荒涂之术，我大概明白了……”
　　“有个人和我生辰八字一样，我们有着相似的命格，但他有飞升之才却无飞升的机缘。而师尊……将我俩的命格互换了。”
　　“师尊一直都通透明理，从来不去干扰别人的命格。他对我说过最多的话便是：万物皆有定数，命格天生注定，气运不可强求。这样的师尊却调换了我的命格，明明就根本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给师尊找理由。刚开始是找他不会做这种事情的理由，后来找到证据我接受了现实，我又开始找他这么做的苦衷。”
　　衡衣缓缓抬眸，苦笑道：“我想，师尊一定很爱那个与我命格相似的人吧。”
　　锦卿没有作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但额头上的火焰纹却控制不住地显现出来，血雾阵被这股醇厚的上古神族灵力搅动着，翻滚着。
　　衡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后来的后来，我还知道一件事情。其实师尊从一开始就放弃我了。在替换我与那人不同的飞升之命时，师尊没有犹豫过。”
　　“因为我的命格薄上面写着，我是必死之人，死劫在我七岁那年。死于封建食长子制度。”
　　衡衣眯起眼看向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毫无表情地笑了笑，“我生而为，天之弃子。”
　　“我若不死，死劫会伴我一生。”
　　“就连师尊也曾认为，我无药可救。可以当成一枚棋子，随意使用。”
　　“可是……我又该恨谁。”
　　“我只恨自己。”
　　秋风吹过，枫叶凋零，衡衣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紧紧抱住自己，把身体缩进小推车里，藏于世界的一隅，似乎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他了。
　　寒天降至，他惧怕寒气，但他的本命仙剑伶俜却遇水凝冰。
　　锦卿再也忍不住，想要伸手拥他入怀。却忽然，一片血雾盖住衡衣，幻境之人灰飞烟灭。
　　上古血雾阵又恢复一片混沌。
　　“你这下总该明白了吧，我和你们是天壤之别。”红衣青年重新出现在锦卿面前，他拂开迷雾，从远处走来，他微抬眸子，血瞳璀璨，眸色阴冷，“你们是天之骄子，我是天之弃子。”
　　人间行百年，其实衡衣早就知道了这些事情的真相，经过公孙姐弟的事情他更是一切都明白了。玉青竹曾偷换过他的飞升命格。
　　红衣青年垂下眼，浅浅地笑，笑得苍白。
　　衡衣的逆鳞从来都是玉青竹，一旦涉及到跟师尊有关的事情，无论是怎样的，他都会疯魔。
　　上古血雾很好地抓住了他的弱点，不断折磨着他的灵魂。即便如今的他，心神早已坦荡，但也还是会有承受不住的时候。
　　衡衣百年来历尽沧桑将自己所有的脆弱铸成钢铁，玉青竹是他唯一剩下的软肋。
　　一碰，心魔全出，一切失控。


第一八六章-妖仙哥哥 
　　锦卿摘掉通灵银环，将它戴了无名指上，低声对衡衣道：“天壤之别是何方之别？我从不知天壤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师兄你早就接受了我。”
　　红衣青年看着他的动作，原本冷白的面色忽然一红，他瞪了锦卿一眼，总觉得自己是被调戏了，不由得气恼，“你怎么这般死缠烂打？我何时接受你了！快把这指环给摘下来，忒不知羞……”
　　锦卿身影妖魅，一瞬间就来到红衣青年的面前，握住他的手，动作强硬地把他右手食指的通灵指环也戴到了无名指。
　　红衣青年瞪圆了眼，“你……混账！”
　　锦卿搂腰把衡衣抱住，点头轻叹，“嗯，我混账。”
　　红衣青年：“……”
　　锦卿沉声道：“师兄，我从来不是什么天之骄子。我小时候是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红衣青年：“……”
　　锦卿又道：“衣衣，你大概不知道，其实我很小的时候曾流落下三界，被很多人间道士追着虐打，我糟糕透顶，但有一个人从来不嫌弃我，他待我很好，他是我心中真正的天之骄子。”
　　红衣青年咬了咬唇，“是么。”
　　锦卿见他听进去自己的话了，有些紧张地呼出一口气，正准备开口继续说下去。而红衣青年却忽然推开了他。
　　“那你去找他吧。”声音里带着气闷。
　　语罢，红衣青年竟然理都不想再理锦卿，直接消失在血雾中。
　　锦卿难得呆滞住了：“……师兄，我还没说完。”
　　他懊恼地抿起薄唇，步伐不再悠然自得，迈着长腿，焦灼地在血雾里寻找衡衣。
　　可是这次找了很久，都没再发现红衣青年的影子，就连血雾阵也不再变化幻境。四周一片混沌模糊，雾气也越来越大。
　　直到身后传来一道轻灵的小碎步。
　　锦卿缓缓转身，待看清来者之时，瞳眸蓦然睁大。
　　一名六七岁的小男孩迈着小短腿朝他跑过来。那张小脸漂亮雪白，右耳垂上落着一颗红彤彤的美人痣。
　　是小时候的衡衣。
　　粉雕玉琢的孩子穿着华服小棉袄，踩着冬雪而来，一副精致的小公子模样，红嘟嘟唇瓣泛着水光，又嫩又软。
　　锦卿怔愣地张开手臂，想要接住这奔跑的幼童。
　　但小衡衣的身子却穿过他而去，直直地跑向一位貌美的女子，扑进了她的怀里，“娘亲！”
　　锦卿回身望过去，眸色微深。
　　那女子浑身散发着雍容之气，像是皇城里的贵妇，姿态华贵，气质优雅，神情温柔可亲。边上是一群恭敬的丫鬟们簇拥着她，侍卫们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上为她开路。
　　她摸了摸小衡衣的脑袋，从嬷嬷手里接过一根糖人递给他。
　　小衡衣眼睛一亮，奶声奶气道：“谢谢娘亲。”
　　女子微微一笑，牵起他的小肉手，柔声道：“走吧。”
　　众人簇拥着国公夫人和小世子走了。小衡衣和娘亲相携而去的背影逐渐消失，被血雾盖住。
　　很快，血雾又慢慢散开来，锦卿等不及地轻轻一挥。
　　眼前的幻境变成了东方府后花园。
　　小衡衣坐在秋千上，身后是丫鬟给他轻轻推着玩。
　　荡了一会，他摇摇头，声音软软的，“翠花姐姐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丫鬟应道：“是，小世子。”
　　小衡衣无聊地望着天空，外面的世界被高高的红墙围住，他自言自语道：“好想和娘亲再一起出去玩一次啊。”
　　可是嬷嬷们说娘亲最近忙着争宠，没有时间陪他。
　　小孩抿了抿小嘴，他要听娘亲的话，不能给娘亲添麻烦。
　　一个人乖乖地待在花园里玩了一会，他再次回到秋千旁，想要爬回去，但小短腿却怎么也跨不上去。
　　秋千链子忽然一晃，细短的胳膊力气不够，小衡衣向后跌落，他吓得紧紧闭上眼。
　　正看他看得入迷的锦卿一惊，连忙施法将旁边的树叶变大，稳稳地接住即将摔得一屁股蹲儿的孩子。
　　虽然人碰不到，但幻境里的东西他还是可以施法控制的。
　　久久没有传来痛处，小衡衣茫然地睁眼，发现自己坐在一片飘起来的大叶子上，面前出现了一位长着狐耳和狐尾的男人。
　　小孩缓缓睁大眼睛，喃喃道：“……妖仙哥哥？”
　　锦卿听到师兄用小奶音这样称呼他，眸色瞬间变得幽暗至极。
　　小衡衣开心地坐在大叶子，欢快地晃了晃小身子，他并不怕生，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锦卿的脸，“你是住在花园里的妖精嘛？好漂亮呀！”
　　粉嫩嫩的小脸上一扫之前寂寞的愁容，欢喜极了，他竟然对眼前这位突然出现在府中的妖仙哥哥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潜意识里想要多多亲近。
　　锦卿垂下眸子，与小孩对视，“再叫一声。”
　　闻言，小衡衣的脸蛋变得红通通，咬了咬小嘴，奶声奶气的，“妖仙哥哥。”
　　叫完，他仰起小脑袋，眼巴巴地盯着锦卿看，很听话，很乖巧。
　　锦卿轻咳一声，眼尾卷翘泛红。
　　幼孩的表情纯蠢，眼睛亮亮的，眉间孤寂藏也藏不住，他小心翼翼地问，“妖仙哥哥有没有空…和我一起玩？”
　　锦卿眸色深深，静默一瞬，他缓缓俯身，弯下了腰，单膝跪在地上仰望着他的小师兄，目光专注无比，“当然可以。”
　　他的嗓音缱绻温柔，丝丝宠溺荡漾在小衡衣的耳畔。
　　“随时为您效劳，我的小主人。”
　　小衡衣怔了怔，耳根慢慢涨红，嗫嚅道：“妖，妖仙哥哥的声音，真好听。”
　　这个幻境里，锦卿陪年幼的衡衣玩了一会，血雾阵又再次变化了。
　　衡水山上，青竹小院里。
　　玉青竹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他侧着身，一手剪刀随性地修剪着已经长到他椅背上的君子兰。
　　八岁的衡衣抱着几本剑法古籍走过来，因为上身太重，小短腿又没那么多力气，他的小身板摇摇晃晃。
　　这个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味觉，舌头受损，又因为流浪做了一年的小乞丐，整整一年里都是沉默安静的从未开过口。如今他讲话十分不利索，小奶音变得沙哑虚弱，结结巴巴，“师，虎，窝今天，学，学学辣本？”
　　玉青竹闻声转身，一看小孩这可怜兮兮的样子，连忙起身接过他手里捧着的书放在一旁，然后弯下腰把小人儿抱起来，“你这孩子自己去搬什么书？一垒书都比你人高！”
　　小衡衣眨眨眼，窝在师尊的怀里，“搬，搬的，动。”
　　玉青竹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孩的额头，闭上眼细细查看起来。
　　小衡衣紧张兮兮地望着他。
　　过了一会，玉青竹睁开眼睛，眼里有无奈，“你又跑去东方府门口了？”
　　小衡衣垂下脑袋，纠结地玩着自己的两只小手。
　　玉青竹气得翻了个白眼，“别糊弄我。”
　　小衡衣糯糯道：“嗯……去，去了。”
　　玉青竹不讲话了，眯起眼盯着小孩乌黑的头顶看。
　　小衡衣知道师尊一旦这个样子，一定是生自己的气了，他弱弱地扯了扯玉青竹的衣襟，“狮，虎，我绰了。”
　　玉青竹轻哼，捏住他的小软手，“错哪了？”
　　小衡衣努力地措辞，“不、不该，一个人，下下山，去。”
　　玉青竹使劲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柔声哄道：“他们不要你，你还眼巴巴地回去看他们作甚？以后有为师疼你，不准再去想那些坏蛋了。”
　　玉青竹本人十分厌恶那些腐朽的制度和封建的思想，食长子制度是整个国家和朝代的糟粕。以及衡衣那位生母，虽然柔弱的女子在深宅里孤身奋斗处境很难，但为了稳固她在东方府的地位居然也向腐朽妥协，同意让东方府活生生地煮死自己的儿子，即便是被逼无奈，也实在是让他可怜同情不起来。
　　虎毒不食子，最毒妇人心。悲哀的封建女人，可恨的封建贵妇。
　　玉青竹见小孩神情呆呆的，不由得把小人儿蓬松柔软的头发揉成了鸡窝，“阿衡，听到了没？”
　　小衡衣咬咬唇，乖巧地点点头。
　　玉青竹看着小孩软绵绵的样子，忍不住在那白嫩的小脸上香了一口。
　　锦卿在一旁看着这师徒俩亲密的互动，脸色有些黑沉。
　　衡水山被血雾一盖，幻境再次变动。
　　东方府内，人声鼎沸，众人嘈杂齐聚。
　　一口巨大的油锅，一架能装下成年人的汤镬，分别放在大厅门口。
　　“你做为他的生母，可以选择将他处死的方式。”掌事站在老国公面前，公事公办，语气冷漠，仿佛处死一个幼童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下油锅，还是汤镬之刑。”
　　女人犹豫一瞬，看了一眼沸腾的油锅，“就它吧。”
　　汤镬里煮着滚水，需要把人慢慢煮熟而死，油锅里的油已经沸腾，想必一下去就会死吧？女人这样想着，下油锅应该能让儿子少受点苦，早死早超生。
　　但她不知道的是，无论是下油锅和汤镬，没有哪一个能少受点苦的这一说法，它们都是极刑，同样的残忍，同样的可怕。
　　更别说这种酷刑要用在一个七岁的孩童身上。


第一八七章-啃你脸蛋 
　　小衡衣被推上高高的架台，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恐惧，油里时不时溅出来的油烫伤了他，原本细腻柔软的皮肤上起了水泡，疼的他涌起生理性的泪水，哗啦啦地不停地往下落，委屈又害怕。
　　他仓惶地回头去找娘亲，女人对上了儿子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狼狈地扭头，不敢去看。她脑中一晕，身体虚弱，昏沉沉地被丫鬟们扶走了。
　　侍卫们被油锅的热气弄得心烦，有些不耐烦，他们对视一眼，齐力拎起小衡衣的两只胳膊，不顾他的挣扎将小孩扔下了油锅。
　　锦卿拼命隐忍的情绪在那一瞬间爆发而出，他赤红了双眼，傲尘扇挥散了这一片血雾，上古灵力完全失控，汹涌强悍的法力在阵法里狂乱地舞动，盘旋成巨龙腾飞起来。顷刻毁掉了眼前的幻境，东方府的那些人和油锅一起消失不见。
　　可疼痛依旧啃噬着他的心脏，神识动荡不安，只想嗜血，恨不得立刻撕碎天幕。
　　忽然，一双手从他的身后伸出，紧紧地环住他的腰。后背靠上了一个柔软的身体，温润清雅的嗓音同时响起来，“卿郎。凝神，莫慌。”
　　锦卿一怔，呼吸发抖。良久，他缓缓转身，回抱住身后之人。
　　衡衣的双手温暖，一下又一下地轻抚他的后背，柔声道：“是我。我回来了。”
　　锦卿眸色沉痛，默默点头，手臂的力气极大，似是要把人揉进他的身体里。
　　衡衣的脸靠在锦卿的胸膛上，听着锦卿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他缓缓闭上眼睛。
　　一行温热的眼泪淌下，沾湿了锦卿的衣襟，烫在了一人一妖的心尖上，凝结的泪水填满这空荡的心神，注入一股永不磨灭的爱意。
　　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什么都不能改变。
　　衡衣小时候为了活命，废掉了人体最灼热的舌尖血，让他失去了可以尝遍人间酸甜苦辣的味觉，无色无味、无聊无际地度过了百年。
　　但那时候的衡衣却不知道，他的命运由此发生改变。他撬开了命运的铁牢，以至于能挣开枷锁，于自由的枫林晚霞中遇见他的卿郎。从此，舌尖出现了一抹永不磨灭的甜味。
　　一人一妖静静相拥，许久过后，衡衣抬起眸子，“卿郎，我从来不是什么天之弃子。”
　　锦卿点头，沉默无声又专注至极地听着，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缓缓俯身吻掉他眼角的泪珠。
　　衡衣抱着他的脖子，“因为我有你。”
　　锦卿道：“你一直有我。”
　　衡衣进入上古血雾阵后，融入了心魔的世界，锦卿每一个幻境里遇到的他都是灵魂本体，只不过是在特定的时间失去了特定的记忆，相当于他重新把三百年前的那些事情又经历了一遍，没有任何自我意识。
　　还好还好。锦卿在一旁一直看着他，否则衡衣真的不知道自己再被那些万千痛苦的时光折磨，他该怎么撑过去。
　　穿过无际的黑暗幻境，他终将见到他的光。
　　衡衣此刻忍不住想，若是那孤独寂寥的两百年里真的有锦卿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锦卿握住他的腰，俯身额头相抵，“师兄，让我检查一下你的身体情况。”
　　虽然衡衣如今已经从心魔里恢复了神智，锦卿也没有强行破阵唤醒他，照理说是不会留下什么精神后遗症或身体内伤的，但锦卿还是不放心地多检查了几遍。
　　等到真的确定没有大碍，锦卿才微微松了口气，下巴搁在衡衣的肩上，一动不动了。
　　他眼里有失而复得的欢喜，“师兄每次都能吓到我。”
　　衡衣侧头摸了摸他的脑袋，脸色微红，幻境里的一些事情，他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默默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羞赧。
　　锦卿慵懒地靠了一会，忽然道：“师兄还穿着红衣？”
　　衡衣微愣，抬起袖子看了看，“可能是被这血雾浸染了白衣。”
　　所以那红衣青年从头至尾都是他的本人，只是陷入了心魔失了神智。
　　衡衣回想起自己不理智时对锦卿做的那些事，羞得恨不得在血雾里挖一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锦卿很体贴的没有提起，只是悠悠叹了口气，“师兄若是能再黏我一点，再依赖我一点就好了。”
　　衡衣抿唇没有讲话。
　　上古血雾阵还没有真正破解，锦卿恋恋不舍地直起身子，轻声道：“师兄跟在我身后，其他的交给我。”
　　衡衣点点头，乖巧地拉着师弟的手，任由他带自己往前走。
　　其实他现在的感觉就像睡了一觉，跟做了一个噩梦醒来一样，眼睛一睁一闭看到的都是锦卿。
　　一直都很安心。
　　如果没有锦卿一次又一次地在幻境里救赎他，他恐怕根本走不出心魔的控制。
　　从一开始，他就把全身心都交给了锦卿。
　　衡衣垂眸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他右手无名指上的银环被锦卿左手的罩住，两只银环相贴，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血雾也挡不住这漂亮的颜色。
　　他缓缓勾起唇角，笑得痴痴。
　　傲尘在前面开路，芳尘在后面护法，锦卿这次没有用强破开血雾阵，他能感受到此阵法还紧紧地和衡衣的灵脉相连，不可轻举妄动。
　　锦卿轻轻蹙眉，一百年前的山海血雨估计就是成渊的手笔了，而如今他大费周章地制造上古血云，还将上古血雾阵引到师兄身上，目的怕是不简单。
　　衡衣感受到牵着他的那只手的力度，抬眸看向师弟，“卿郎？”
　　锦卿停下脚步，回身握住衡衣的肩，“师兄。”
　　衡衣歪了歪头，茫然道：“嗯？”
　　锦卿道：“师兄如今虽然清醒了，但心魔未除，上古血雾阵最后一段路可能会对你造成身体反噬。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变回幼年的模样，心魔对孩童的影响小，这阵法也就无法伤害到师兄了。”
　　衡衣眨眨眼，稍想了想，便应下，“好。”
　　语罢，仙气罩住他全身，灵力包裹着，他慢慢变成了六岁的模样，这个时候的自己还没有任何心魔。
　　锦卿垂眼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只到他膝盖的奶娃娃，忽然抬手握拳，微微曲起食指挡住唇瓣，轻咳了一声。
　　耳尖，慢慢红了。
　　衡衣看着自己的小肉手，又看看师弟修长白皙的大手，有些不好意思去牵了。
　　锦卿主动握住小师兄，只觉得掌心里小手软绵绵热呼呼的，跟棉花糖似的。
　　一定很甜。他面无表情地想着。
　　衡衣亦步亦趋，乖乖被锦卿牵着走出这上古血雾阵的最后一段路。
　　本来师弟是想抱他走的，但他现在记忆全在，身体虽然施法变成了孩童模样，但灵魂却是是个成年男性，他实在放不下羞耻心被师弟托着屁股，用抱小孩子的姿势抱着走。
　　一定很羞。衡衣面无表情地想。
　　不过大概是因为变成了孩子，他的心智也有些接近幼年时期，盯着锦卿的大长腿看了许久，舔了舔嘴角。
　　这双腿好长，好想抱住。
　　他甩了甩小脑袋，内心指责自己，这是都是些什么奇怪的欲望？？
　　心智弱化，心魔压制，上古血雾阵无法影响衡衣了，一人一妖很快就走到出口。
　　即将离开这片血红诡异的迷雾时，锦卿却忽然顿住了。
　　衡衣抬头，“卿郎？”
　　锦卿弯曲起手指，再次抵住唇瓣，耳尖泛红，他垂眸专注地盯着小师兄，眸光潋滟，久久不言。
　　衡衣被他看的心尖悸动，没有控制住嗓子，直接发出了小奶音，“怎么啦？”
　　锦卿眼里瞬间迸发出狼光。
　　衡衣脱口而出的时候，就立马用小肉手捂住了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过羞赧。
　　锦卿轻咳一声，有些支吾，“师兄，出去之前可不可以，最后再那样叫我一次？”
　　不知道为何，衡衣忽然秒懂了，“……”
　　他撇过脑袋，不想讲话了，耳根涨红，右耳处的朱砂痣更是红彤彤，可爱极了。
　　锦卿弯下腰，缓缓蹲下，单膝跪地。他双手捧着小师兄的两只小肉手，轻柔地捏了捏，嗓音又哑又酥地诱哄，“小主人，再叫我一声？”
　　小孩的身子轻颤，白皙的脖子泛着粉.嫩色。
　　锦卿眸色深深，专注地看着小师兄的侧颜，眼中满满的柔情，慢慢地溢出来。
　　良久。衡衣小小声开了口：
　　“妖，妖仙哥哥。”
　　“……”
　　……
　　成渊悠闲地坐在上古血雾阵外面，上古血云为他搭了一把云椅。他懒懒地靠着，脚下踩着昏死过去的卓羽。
　　忽然，他精心打造的阵法破开了，血雾被一把银扇的灵力冲散，里面走出来一个高挑的身影。
　　成渊眯起眼，抬起腿狠狠地把卓羽踹了出去，血云立刻在半空中禁锢住卓羽，将他半死不活地吊着。
　　锦卿缓慢悠闲地踏出血雾阵，他托着小奶娃的小屁股，一脸餍足地抱着小师兄。芳尘在一旁为他们清理残留的雾气。
　　衡衣把脸埋进他怀里，白皙的小肉手此刻泛红，紧紧地抓着锦卿肩膀。
　　结果还是被这样的姿势给抱了出去，他根本拦不住师弟的动作。
　　呜呜，好羞耻。
　　感觉锦卿听完他叫出的那四个就跟疯了一样，眼神的热度烫得他险些不敢去直视。
　　甚至，师弟还啃了一口他的脸蛋。
　　导致衡衣的脸上现在还有个红印子，是牙印。
　　锦卿低笑一声，揉了揉小师兄的脸蛋。小孩拍掉他那只作恶的手，气得哼了一声，但奈何发出的嗓音奶里奶气，他不由得更气闷了。
　　一旁看了他们互动许久的成渊：“……”


第一八八章-当年真相 
　　他讥笑道：“有了新欢忘了旧爱，你可真是他的好徒弟。”
　　衡衣闻声愣了愣，抬起头，又是一怔。为何成渊鬼王会在这上古血云里，他微微蹙眉，“旷世阁下？”
　　成渊的身影被雾气若有有无地掩盖，神情晦涩不明，“衡九公子，好久不见了。”
　　总觉得他的语气颇有深意，这里的气氛有一丝的诡异，衡衣还没来得及细想，又听成渊和蔼可亲地道：“小白花，这次人间百年行，你总算长进不少。”
　　衡衣瞳孔一缩，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锦卿半眯起眸子，“不过成渊，你却没怎么长进。”
　　成渊一手支着下巴，笑呵呵地道：“天狐族的小崽子，近些年气焰倒是愈发猖狂了。”
　　锦卿淡淡挑眉，毫不客气，“原本好好的一个纵欲之鬼，这些年能把自己禁欲成老童男，你也是挺辛苦的。”
　　万鬼海的三大旷世鬼王里有个奇葩，与其他两位的风格截然不同，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鬼。
　　另外那两位鬼王殿下不管玩男人还是女人都玩的很疯，虽然北瑟现在已经从良，但以前就是个浪里浪气的痞子。
　　而成渊自飞升起就从不参与任何杂七杂八的宴会，更是推辞了许许多多的舞会，并直言乌烟瘴气。他是万鬼海出了名的不懂情趣，两百年都禁欲禁酒，宛若一个古板的老干部。
　　就连北瑟也曾惊呼世上怎会有如此不风骚的鬼！白长了一只巨鸡儿，简直是丢了鬼王的脸，屌大不称职！
　　成渊笑意微僵，眼睛里染上了一层阴暗的雾霾。
　　衡衣声音发颤，“你……是黄沙城的那只恶鬼。”
　　成渊闻言，注意力转移到了衡衣身上，“才看出来啊？”
　　说着，他又恢复了一副亲切的面孔，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
　　衡衣这一瞬间，全都想通了，两百年前的那些是成渊给他设下的一个局。
　　他脸色发白，目光逼视云椅上的鬼王，“你和我师尊，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成渊似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嘴角的笑意慢慢变得讥讽，不知是在嘲谁，他漫不经心地道：“说起来，三百年前你不是见过我和你师尊在一起时的场景吗？不如你来猜猜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喽？”
　　记忆枷锁就这么被轻易地撬开，衡衣浑身发抖地回想起了被他刻意遗忘的那段时光。
　　那是他三百年前和成渊仅有的一面之缘。
　　他牵着两位师弟和阿舞师妹，在度生宗门山脚下的镇子里闲逛，一番济度苍生的责任和理念就对着师弟师妹们脱口而出，旁边却传来一声不以为然的嗤笑。
　　神棍摊位上，那名黑衣男子揽着他师尊的腰，他们背影渐行渐远。
　　久远的回忆，模糊的景象，看不清容貌的一群人，但衡衣清楚的记得那种感觉，眼前的成渊慢慢与记忆里的黑色影子重合，让他生出了一身冷汗。
　　呼吸变得浑浊起来，大脑一片眩晕。
　　成渊很满意衡衣现在的表情，表扬道：“看你这样估计是都明白了？小白花也不蠢嘛。”
　　衡衣轻声道：“你是师尊的道侣？”
　　成渊顿了顿，皮笑肉不笑，“你可以这么理解。”
　　衡衣僵硬地张了张嘴，艰难道：“你做的这些……师尊他知道吗？”
　　成渊冷笑，“很可惜，他是最后才知道的。”
　　锦卿抱紧小师兄，“别被他蛊惑。”
　　衡衣抬手捏了捏眉心，点头沉声道：“好。”
　　他垂下眼，没有再去看成渊，“与我有一样的生辰八字，跟我相似的命格轨迹，原来就是你。”
　　成渊目光直勾勾的，“是啊。”
　　衡衣握紧拳头，哑声道：“师尊对换了我们俩的命格？”
　　成渊勾唇，很自然地承认，“准确说的，是把你命格里的飞升之缘换给了我，我渡劫时的那道天雷原本是你的。”
　　衡衣沉默。
　　成渊又道：“说起来我和你的命格还都挺好玩的。”
　　“你七岁死劫，十七岁飞升。可这人都死了还怎么飞升啊？”
　　“而我的修为和实力都已经达到飞升的境界，可天道却不给我雷劫机缘，只因为我对旻月的仇恨太深。一旦有了执念啊，飞升之门就永远不会敞开。它会紧紧关闭，无情地把我拒绝在外。”
　　“你说我们俩的命怎么就这么阴差阳错，可悲可笑呢？”
　　衡衣低声道：“这就是孤煞之命。”
　　成渊点头，“是啊，孤煞命格的人不能同时存在于这个世上，我们俩只有一个能活下去。”
　　接着，他扬起一抹恶意的笑，语气顽劣，“而青竹选择了我。”
　　衡衣脸色一白。
　　成渊继续道：“青竹当年调换好命格之后，我却依旧无法触动飞升的雷劫，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原因。”
　　“你躲过死劫，活了下来。”
　　“我们都没料到你居然还没死透，便分头去寻你。”
　　衡衣沉默地听着。
　　成渊面目森然，阴鸷地看着他，“可我没想到再次见面的时候，青竹却背叛了我，竟然收你为徒。处处护着你与我作对。”
　　“小白花，你真该死。”
　　锦卿刚要动作，却被衡衣按住了手。
　　成渊心中不痛快，便想刺激他，“可是小白花啊，你如今知道了你最爱的师尊曾经无形中放弃了你，还将你推向死亡，你恨不恨他啊？哈哈哈哈，你真可怜啊！”
　　“不恨。”
　　成渊的笑声猛地卡住。
　　衡衣道：“我也不可怜。”
　　“师尊将我带出乞丐街，给了流浪的我一个家。衡水山上一点一滴的呵护更不是假的，师尊于我的养育恩情，这辈子我都还不清。他给了我新生，我又怎么会恨怨他。即便曾经得知真相时曾失落过，但我早已想通，你当我这两百年的时光是白活的吗。”
　　衡衣忽然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笑得释然，“调换命格一事，他会这么做也是合情合理。那时师尊并未与我相识，我们还是陌生人。况且……我本就是注定要死的。”
　　锦卿微抿薄唇，“师兄。”
　　成渊觉得衡衣这个笑真刺眼，抚掌拍手，虚伪道：“好好好，说的好像我从头到尾就是个跳梁小丑，你们情比金坚，你们互相信任着对方，真好呢真好。”
　　衡衣皱了皱眉，“你怎么阴阳怪气的，作为弟子我本就该信任师尊。你明明是他的道侣，理应比我更懂他。但如今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师尊到底喜欢你什么？”'
　　说到最后，衡衣也有些生气了，玉青竹本就是他的逆鳞，这成渊鬼王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他的逆鳞，甚至还使劲戳他逆鳞上的伤疤。再好的脾气也忍不得！
　　而他这话同时也彻底激怒了成渊。
　　成渊气笑了，假里假气的面孔瞬间消失殆尽，他和衡衣撕破了脸，不装再装亲和，直接破口大骂道：“我和青竹的感情又关你这朵小白花屁事？你算个什么东……”
　　话音还未落，傲尘扇就已经扇了过去，成渊瞳孔一缩，向上飞跃而起躲过这一击。他掀翻血云一掌回击，旷世鬼气与上古灵力这两股力量对峙起来，狂风卷动着血雾，吹出了一个昏迷的人。
　　那人狠狠摔在云端，悠悠转醒，正是公孙腾。
　　衡衣一惊，“小七？！”
　　锦卿眯了眯眼睛，单手抱紧小师兄，另一手操控傲尘和成渊的鬼气相搏。
　　公孙腾受了伤，浑身是血，醒来后立刻警觉地拔出韶华剑，“成渊鬼王！快放了卓仙使！”
　　成渊嗤笑，“你这身体还挺耐打的，刚被我击中一拳居然这么快就好了？”
　　公孙腾也是接到了卓羽的求救信号和太初殿的紧急任务而来到上古界的，同他一起进入血云的还有十几个修为不错的仙君，但是他们都被困在了上古血雾阵里，只有他没有受幻境迷惑走了出来。
　　他早就战胜过自己的心魔，所以阵法对他的影响并不大。
　　可惜公孙腾还是没有救出卓羽，即便他是天人榜七，但还是打不过旷世鬼王，他们实力上的差距依旧很大。
　　他在与成渊打斗的时候因受重伤而昏死过去，直到傲尘扇的灵力无意间扇醒他，才恢复了意识。
　　公孙腾先是见到了身高显著的锦卿，脸上一喜，“大，大大大哥！”
　　“我来助你！”他飞身而起，挥舞着韶华剑帮锦卿一起抵挡成渊的鬼气。
　　衡衣捏红了眉心，“小七，先止血疗伤。”
　　公孙腾这下终于听到了这孩子的声音，转头看向他，目光惊艳又疑惑，“好漂亮的娃娃！不过你是谁啊？”
　　他皱起眉，仔细打量起这张脸，忽然恍然大悟，“是衡九哥哥的儿砸！”
　　衡衣：“……”
　　公孙腾又看向锦卿，“不亏是九尾千面！看这孩子的年龄，你居然那么早之前就让衡九哥哥有了宝宝！真是厉害！”
　　锦卿也险些一个踉跄。
　　衡衣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可还是忍不住气闷道：“七公子莫要胡言乱语，我是男子，怎么可能生孩子？”
　　锦卿边用傲尘击散鬼气，边挑眉道：“是啊，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让师兄怀孕的。”
　　衡衣：“…………”
　　他控诉地瞪了锦卿一眼，公孙小七胡说，卿郎你怎么也跟着起哄？
　　但可惜那张脸粉雕玉琢的只想让人狠狠地怜爱柔捏，娃娃瞪眼瞪得毫无威慑力，反而显得那双漂亮的瞳眸更加灵动，清澈又纯净。
　　锦卿憋着笑，没有稳住手上控制傲尘的力度，一下子扇到了卓羽的头发，把人家那乌黑的秀发弄成了鸡窝。
　　昏迷中，卓羽皱了皱眉，好像即将要转醒。


第一八九章-为爱堕魔 
　　公孙腾一边劈开鬼气，一边回道：“我可是亲眼见到了的！风姐姐那里有种叫生子丸的丹药！”
　　衡衣：“？！”
　　锦卿意味深长，似乎有点感兴趣，“真的？”
　　“当然啊，我从来不骗人。”公孙腾答完，他见九尾千面是真的好奇生子一事，也不像做假，便有些回味过来了。他再次看向衡衣，认真琢磨起来，“你真不是衡九哥哥的娃娃？”
　　衡衣因为年龄变小，心智也有些接近孩子，此刻被气得趴在锦卿怀里说不出话来。
　　没怀崽！他是男的！走开！
　　小孩屁股对着公孙腾，他已经不想关心公孙腾要不要疗伤了，爱答不理地哼了哼。
　　公孙腾挠了挠头，“真是孩子脾气。算了，你长得和衡九哥哥那么像，我也舍不得和你计较，待会让我抱一抱就好啦。”
　　锦卿道：“这可不行。”
　　小孩道：“我才不要。”
　　公孙腾蹙眉道：“为何？”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给他抱，狐狸不行，娃娃也不行，为啥啊，他只是喜欢萌萌的小东西，下场咋就如此可怜兮兮！
　　公孙腾越想越委屈，“阿姐若是在这里就好了。”
　　成渊翻了个白眼，“你们有病？还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锦卿松开对傲尘的控制，让它去自我发挥，接着他从腰侧抽出随身配饰紫笛，轻吹了几个音符，上古血云里的空间瞬时扭转起来，出现了各种不同的幻境。
　　成渊身形晃了晃，有些不稳。他皱了皱眉，“魂牵梦绕笛？”
　　魂牵梦萦笛是上古神兵，传说奏一曲可在无形中夺走对手魂魄，让其成为行尸走肉，永远沉迷于吹笛者制造的幻境，并听从指令，成为奴仆。
　　公孙腾感觉耳朵一刺，立马捂住耳朵，“呜呜别误伤自己人！”
　　他也听过这个笛子的威名，它是上古锦卿九尾千面的贴身法宝，威力与傲尘扇不相上下。
　　锦卿丢给公孙腾一颗丹药，“服下可解。”
　　衡衣眨眨眼，“卿郎，我要不要也……”
　　锦卿摸了摸小师兄的脑袋，“师兄不用吃，我所有的东西都不会伤到你。”
　　魂牵梦萦笛的笛身通体是半透明的绛紫，它似乎是因为终于能在衡衣面前展露身手，笛声轻快开心极了，乐曲也变得有些欢脱。
　　锦卿淡声道：“你若再不跟着我的节奏，就自行折断吧。”
　　紫笛一僵，它由锦卿狐尾脱落的绒毛制成，若是主人对他不满意，还可以有千千万万的绒毛能代替。它不安地抖了抖，开始本分地奏乐，也不敢再向衡衣表现自己了，变得老老实实。
　　衡衣很想伸手摸一摸魂牵梦萦笛，但为了不打扰锦卿作战，他还是忍住了。
　　成渊嘴角流出一丝血，“不愧是九尾千面，这种上古灵力可真醇厚。”
　　锦卿讥讽地夸赞，“你也不差，在魂牵梦萦笛下只是受了点轻微的内伤。”
　　成渊轻呵一声，召唤出一把仙剑，猛地一剑劈开想要吸食他魂魄的幻境，“滚。别使这些下三滥的幻术。”
　　锦卿淡笑，“就准你用上古血雾阵里的幻境来蛊惑我师兄，就不能我用魂牵梦萦笛的幻境来困住你？成渊，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人。”
　　成渊挥剑舞出剑花，挡住魂牵梦萦笛的音符，“行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治我。”
　　衡衣目光死死盯着鬼王手里的那把仙剑，沉声道：“师尊的青竹剑怎么会在你那里！？”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他将玉青竹的尸体和本命仙剑一起埋在了衡水山上，如今怎么会……衡衣忽然瞳孔一缩，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成渊，冷声质问道：“你把师尊怎么了？！”
　　成渊手持青竹剑，舔了舔嘴角的血渍，“什么怎么。他整个人都是我的，他也从来都不防备我，青竹剑自然也和我亲近。”
　　衡衣僵住。
　　他说的没错，青竹剑是师尊的本命剑，没有师尊的允许，谁也无法召唤，更无法使用它。
　　就连两百年前，黄沙城池上空，荒涂灵力结出的阵法和结界也不曾排斥成渊的侵入。
　　衡衣缓缓垂下眼，有些默然，喃喃道：“师尊，你就这么爱他么。”
　　锦卿蹙眉道：“师兄，既然青竹剑在成渊手里，那师尊本体会不会也在？”
　　衡衣倏然抬头，怔道：“不，不会的，他怎么敢？”
　　可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无力的自我反驳，如今青竹剑被成渊拿走，代表了玉青竹的坟墓被挖了，那玉青竹的尸体恐怕也难以幸免。
　　衡衣这些年因为逃避内心一直不敢回衡水山，而衡水山上又有荒涂灵力保护，根本没有外人敢进或者能进去，墓中更是极其的安全，他也很放心师尊在那里长眠。
　　可衡衣从前不知道的是，玉青竹还有一位道侣，他不仅全心全意地包容着他，还允许他随意进入自己的领域，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都一如既往地接受并且信任着。
　　锦卿忽然沉声道：“师兄，把荒涂古书拿出来，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衡衣点点头，苍白着脸召唤出荒涂。他胳膊轻微地抖动，任谁知道了自己的恩师死后很可能被刨了坟，都不会有多舒心。
　　荒涂古书散发着天水之青色的光芒，原本是浅淡微弱的亮度，却在沾上了血云的瞬间迸发出耀眼的白光。
　　成渊瞳眸一缩，跃起身就想抢它。
　　衡衣把荒涂抱进怀里，“我的！”
　　成渊袭掌而来，“滚蛋！是我的！”
　　锦卿揉了揉额角，傲尘和紫笛同时开始进攻成渊，对面的鬼王没有心思再去抢书，原本势均力敌的局面改变，成渊渐渐地落了下风。
　　荒涂古书在抖着书身，衡衣轻轻蹙眉，先前他被锦卿的保护结界罩住，荒涂古书在他怀里也感觉不到外界的气息，便十分的安分。现在它被召唤出来接触到了血雾，却变得如此奇怪，莫非是这上古血云有什么不对劲。
　　这些年荒涂古书按照着玉青竹生前的指示，似乎是想指引他去发现什么事情，他这次也不敢怠慢，便没有禁锢它。
　　荒涂古书离开了衡衣的怀抱。出了锦卿庇护的结界范围，它的光芒四射，紧接着书页自动翻开，第一页的一句话醒目地映入了众人眼中：
　　大荒无涂何以归。
　　不等在场的人鬼妖反应，一束强烈的光波从那页纸上涌出来，射穿了上方形状最大、颜色也最浓郁的血云。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成渊根本来不及回身去阻止。
　　只见那朵血云被荒涂灵力击散，溃不成军。血雾弥漫向四周，渐渐散开，露出了漂浮在上空的一个人影。
　　那人躺在一片血雾中，一袭天水之青的道袍，双眼绑着白纱，睡颜沉静。
　　正是已经死去两百年的玉青竹。
　　衡衣瞳眸巨震，“师尊！！！”
　　锦卿眯起眼睛，能感觉到人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散发着死气和寒意，这是一具仙逝多年的尸体。
　　衡衣瞠目欲裂，他现在只想一剑毙死成渊，“你怎么可以如此让他不安宁？！”
　　成渊面色平静，双眸却赤红无比，“你不想救他吗？”
　　衡衣一怔，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成渊当年飞升之后，偷偷来到衡水山，徒手刨开了爱人的坟墓，将人带回了上三界，一直养在血云中，用那些神兽的鲜血滋养着身体不被腐烂。
　　他此刻眼中的疯狂已经完全暴露，“上古血云已至，我要用这上三界所有人鬼妖的命来血祭我的青竹。”
　　公孙腾悚然一惊，“难道一百年前的山海血雨也是你所为？！”
　　成渊不以为然，“是。只可惜我一百年前的计划被策玉破坏。不过这次策玉身入险境，再也无法来阻止我了呢。”
　　他目光扫视全场，“前来救援卓羽的家伙们被困在了血雾阵的幻境中，都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虾兵蟹将。”
　　“哦对了，你三百年前的小师弟叶无瑕也来了哦。只可惜他还被困在心魔里走不出来。”成渊讲得半真半假，耸了耸肩，神情似在怜悯，语气玩味，“小白花要不要猜一下叶无瑕的心魔是什么呀？”
　　锦卿微眯双眸，眼神灰暗不明。山与～息～督～迦。
　　衡衣面色沉沉：“你够了！你两百年前就对无瑕做过这样无耻的事情……”
　　成渊忽然嗤笑一声：“他若心中对你没有欲念，又怎会去那样做？他迟早会做的，叶无瑕心底住着一个恶魔，我只是帮他提前帮他唤醒了。”
　　衡衣脸色发白，锦卿面色黑沉。
　　成渊勾唇道：“上古血云是我的主场，而你们三个就算破了阵法，也不足为惧。”
　　“几位天人里我只看得上前三位，区区榜七也敢来叫嚣真是活得不耐烦。”
　　公孙腾愕然，“这个疯子！”
　　“一个百年废人，靠着变成智障儿童才堪堪克服心魔，血雾阵里若是没有你那好奸夫相救，你又算的了什么？”
　　衡衣：“……”
　　“九尾千面？确实让我有些忌惮，可惜你有个致命的弱点，到头来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狐狸。”
　　锦卿漠然，“鬼子嚣张。”
　　成渊狂笑，“血染山海，我要将我的青竹拉回这红色的人间炼狱。”
　　玉青竹死后，他也彻底的疯魔。
　　旷世成渊，因恨化鬼，为爱堕魔。


第一九零章-血祭复生 
　　这次的上古血云与百年前的那场山海血雨本质上是一样的，神兽们的血液里融合了他们死亡时的痛苦和怨恨，威力极大，怨气极深，万物沾染皆是死。
　　成渊目的是要用上古血云重现当年山海血雨，开启血雾阵，用万物众生之血救活玉青竹。
　　“我要让他死而复生！”
　　“我要让他长生久视！”
　　公孙腾此刻感受到的震惊让他无法言语，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位面色狰狞的鬼王，心里只有两个字：疯子！
　　衡衣的呼吸急促起来，死而…复生，真的可以吗？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攥紧了拳头，克制内心的颤抖，忍住没有去看上方血云里的玉青竹。
　　锦卿沉声道：“师兄，一旦血雨降落，上三界生灵涂炭，届时各方势力的平衡将被打破，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成渊这是要毁天灭地。
　　衡衣咬紧牙关，“师尊绝对不会想看到这样的情况。”
　　两百年前玉青竹叛天，五百年前千度殉道，策玉八百年来奔走四方，他们好不容易才稳定了上三界那复杂的平衡点。若是被成渊这次制造的血雨打破，一切都功亏一篑。
　　“卿郎，我要变回原样，我现在的样子无法施法作战。”
　　“恐怕不行。”锦卿抬头看向玉青竹，蹙眉道：“成渊的复生之术便是通过这上古血雾阵来实现，阵心是师尊，而师兄的心魔现在又和血雾纠缠不断。由此我推测，师兄可能是复活的关键。”
　　衡衣缓缓睁大眼睛，“我？”
　　锦卿沉声道：“我绝不能让你出事。”
　　“哈哈哈哈不错！”成渊的眼神阴鸷，漫不经心地抚掌称赞，“九尾千面可真是猜对了呢。”
　　荒涂古书回到衡衣身侧，他抿唇道：“卫子渊，我用两百年的混沌时光知道了一个事实，如今我清醒了，也想把它告诉给你。”
　　成渊危险地眯起眼，“你刚刚叫我什么？”
　　“卫子渊将军。”衡衣抬眸，嘴角似痛，“亡魂虽可化鬼，但人死不能复生。”
　　成渊忽然沉默下来，幽深的瞳孔里暗潮汹涌。
　　半晌，他斩钉截铁道：“不。”
　　衡衣一怔，他感觉到这一瞬间成渊似乎已经调整好状态，从刚才谈起玉青竹的疯癫中清醒过来，气质变得沉寂。
　　旷世鬼王恢复了先前的从容冷漠，鬼气也在他的控制下愈发凶戾，他语气平静道：“哪怕孤今日所做之事为千古之罪，也依然要继续。”
　　上方的血云翻滚涌动着，玉青竹的身体被层层血雾遮掩住，若隐若现，似在飘渺的远方，看不清，摸不着，碰不到。他干干净净地躺在血色里，再艳丽的颜料也侵染不了那一抹天水之青，那是让人仰望的绝尘清雅。
　　成渊持起青竹剑，“我穷尽一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再见他一眼。”
　　半生执着，不问因果不求缘分，一场痴心苦等了百年的无望，如今仅剩的妄想，只是贪恋那人的一个拥抱。相逢之时，再大的痛不欲生也是值得。
　　衡衣讲不出话来，面色沉痛，只觉得心脏被啃噬疼得难忍。
　　让师尊复活，这是多么大的诱惑啊。
　　成渊毫无表情地笑了笑：“小白花，死劫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你一天不死，天道便永远不会放过你。对你来说，飞升的雷劫就是你的死劫。”
　　衡衣哑然。
　　成渊紧紧盯着他，“而青竹将他的一半灵魂注入荒涂古书，守护了你整整两百年。他掩盖住了你孤煞之命，把你变成普通的修仙者，骗过了天道，让你平安渡过天劫而飞升。”
　　锦卿眸光微闪，神情晦涩。
　　成渊笑容蛊惑，“欠了他这么多，你该还了。”
　　衡衣身子轻颤。
　　锦卿护住他，眼神暗沉，“你讲的避重就轻，半真半假，是想激起我师兄的心魔，从而轻易控制住他。其最终目的就是想让我师兄自愿献出生命，血祭你的复生之术。”
　　衡衣咬唇，沉默不言。
　　一旁的公孙腾原本一直听得云里雾里，但此刻锦卿一番话却立刻点醒了他，不由得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好歹毒的鬼王！原来一直在给我们下套！”
　　计划这么快就被戳穿，成渊面色阴沉。
　　锦卿道：“师尊为了让天道以为师兄已经归尘死劫不存于世间，确实用一半灵魂守护了师兄两百年，但这一半灵魂真正目的其实是为压制师兄飞升。”
　　“之后经历百年，那股灵魂力量已经变得虚弱，师尊再无法阻挡师兄飞升的天劫降临，天道得以重新发现了师兄还活着，同时通过天雷降下死劫。而此时，师尊的那一半灵魂也不足以承受住雷劫的力量。天罚之重，师兄渡劫是靠自己。”
　　衡衣抬眸看向锦卿，眸光闪动。
　　锦卿继续道：“真的便是真的，假的便是假的，你应该清楚地知道什么是师尊做的，什么是师兄靠自己的力量做的。半真半假地混淆视听，其心可耻，其面丑陋。”
　　成渊没想到自己的谎言也被识破，他眯起眼，目光意味深长，“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衡衣平安飞升目前来说确实是个谜。
　　“我们先不论渡劫一事。”锦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蔑一笑，“你有什么资格来替师尊说债？让他痛苦不堪的人不就是你吗？”
　　这话直接戳到了成渊的痛处，两排牙齿不由自主地颤抖却又被他死死地咬住。
　　半晌，他才嗤笑道：“你们可真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成渊看向公孙腾，“你知道你是怎么飞升的吧？是你姐姐将全身修为，全部嫁接转移给了你。”
　　公孙腾脸色一白，握紧了拳头。虽然已经战胜心魔，可有些事情提起来还是能戳到伤疤，直击痛处。
　　成渊继续道：“那你知道你也应该知道你姐姐的嫁接法术是跟谁学的吧？”
　　公孙腾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血云之上沉眠的玉青竹。
　　成渊眼中闪过锐利的锋芒，刺在了公孙腾的心上，“是玉青竹救了你们公孙姐弟，他改变了你们那猪狗不如的人生命运，他是你们的恩公。”
　　公孙腾忽然抬手掩面，哑声道：“我知道……他是我的恩公。”
　　成渊的语气冰冷无比，似在嘲讽，“可如今你的恩公失去了生命，躺在这冰冷的血云里，几百年都呼吸不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永远也见不到阳光。你和你姐姐却依然健康快乐地活着，你们真是两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们对他见死不救，你们何其忍心！”
　　公孙腾每听一句，脸色都白上一分。
　　成渊的声音寒冷，透着无形的蛊惑，鬼气侵入了公孙腾的心神：“这是唯一可以让你的恩公复活的方法，你要不要做？”
　　公孙腾眼神变得空洞，喃喃道：“要。”
　　成渊勾了勾唇，满意道：“很好，那现在就立刻自杀，用你的鲜血献祭给这上古血云吧……”
　　玉青竹当年就是从公孙姐弟身上试验，研究出荒涂续命之术，将命渡给衡衣而油尽灯枯的。
　　成渊眼里阴鸷无比，公孙腾和公孙欠都该死。
　　公孙腾抬起韶华剑就要自刎，衡衣大惊，急忙跳下锦卿的怀抱，想要去阻止他，却被按住了，“师兄，没事。”
　　锦卿的话刚落，一把蓝色的仙剑就从上古血雾阵里飞出来，瞬间击落了公孙腾的韶华剑。
　　衡衣双眸微睁，那是公孙姑娘的本命剑。
　　一道冰寒的灵力从上古血雾阵里袭来，紧接着血云里露出一位少女的身影，步伐急促地冲出来跃到公孙腾面前，挡住了成渊对他释放的鬼气。
　　正是公孙欠。
　　此刻她持剑护住公孙腾，神情淡漠而严肃，“莫要受蛊惑。”
　　很快，她的身后又爆出一个火球，炸开在血雾里，那股鬼气的波动竟然与成渊不相上下。北瑟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你这弟弟还是功力太浅了，根本斗不过成渊那老鬼。”
　　公孙腾恍惚地望着眼前少女的背影，声音哽咽在喉咙里，“阿姐……”
　　说完，他两眼一黑，身体终于撑不住地向前倒去。公孙欠察觉到他的动静，赶忙回身接住他，目光焦灼，“阿腾！”
　　北瑟上前检查了一下公孙腾的身体，安抚她道：“别担心，只是身体虚脱了，他受伤严重，刚刚又差点被成渊蛊惑自杀，难免心境波动，刚才一直强撑着，这下见到了你就放松地晕过去了。”
　　公孙欠点点头，盘坐下把公孙腾揽住，让人的脑袋靠着她的小腿。她双手的食指抵在他两侧的太阳穴，给他输送灵力疗伤。
　　北瑟在一旁为他们护法。
　　上古锦卿，旷世北瑟，还有一个实力不逊的白鬼使，成渊脸色沉了下去，“北瑟鬼王也有闲情来干预孤的事情。”
　　北瑟耸了耸肩，“成渊啊，这公孙腾虽然人傻了点，但也是我小舅子啊。”
　　成渊轻呵，“舔狗。”
　　北瑟脸一黑，“你说什么？！”
　　成渊瞥一眼正在专注地为公孙腾疗伤的公孙欠，嘴角嘲讽，“这小姑娘性子可冷漠了。人家一直对你爱答不理，你还凑上去舔，真是丢鬼脸！她也只有遇到弟弟的事情才会上心，你看她脸色多焦灼啊，多么担心她的弟弟。她以前有这么关心过你吗？想必你和白鬼使因为公孙腾的事情闹过不少矛盾吧？”
　　北瑟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黑，还真给成渊说对了。
　　公孙欠皱了皱眉，抬眸看向成渊，“鬼王殿下，请不要挑衅我和阿瑟之间的关系。”
　　锦卿在一旁凉凉地说：“孤家寡人这么多年，他多少会不甘，嫉妒于白鬼使和北瑟的恩爱呢。”
　　这下轮到成渊黑了脸，“狐崽子少阴阳怪气。”
　　锦卿假笑道：“哪阴得过您呐。”


第一九一章-混账东西 
　　北瑟闻言，心情好多了，心道回去之后一定要让公孙欠多哄哄自己。
　　她咳了咳，脾气好着，斜睨了成渊一眼，“你我相交多年，我并不想和你翻脸，但是这次的上古血云若是真的降下了血雨，想必我也会遭殃吧？”
　　成渊皮笑肉不笑，“怎么会？”
　　北瑟狐疑地打量起成渊，“你不会真要害我吧？为了复活你那小情人？”
　　“什么小情人？”成渊声音冷了下去，抬起青竹剑一劈，剑气逼袭公孙姐弟，“你敢侮辱他。”
　　北瑟难得被成渊的表情吓到了，她赶忙放出屏障护住公孙姐弟，大叫道：“我操.你妈的成渊！打架就打！伤及家属做什么？要点脸吧！”
　　成渊嗤笑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如此正直？”
　　“老处鬼你懂个屁！这些年你禁欲得把脑子禁傻了吧！傻不拉几的！”北瑟气得美眸瞪圆，指着上空被血云包裹着的玉青竹，难以置信地吼道：“不就戏称他一声小情人吗？这么宝贝人家？他真是你道侣啊？你他妈这么多年不禁女色是因为喜欢男人？”
　　犹记得成渊刚刚飞升，这只男鬼长得可真好看，完全担得上是万鬼海的海草。
　　但除了被天劫特赦封为旷世那一天万鬼海为他接风洗尘举办的庆祝宴会外，这老处鬼就根本没有再参与其他玩乐的宴会，整天穿着一身黑漆漆衣服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一副禁欲的模样。搞得万鬼海上下都以为他还是个未开荤的处。
　　女鬼们跃跃欲试，都很想拿下成渊鬼王的一血。
　　北瑟第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有故事的男鬼，她最不喜欢招惹这种类型的，会惹很大的麻烦。但她座下其他鬼却没有听她的劝，有几个去调戏成渊，却惨败未果。他当年还因为她们的撩拨而发怒到差点掀翻她的鬼王殿，可吓死个鬼了！
　　这么多有魅力的女鬼都勾引不了成渊，他对美女也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北瑟还以为这老处鬼有什么隐疾碰不得女人，原来是个断袖啊。
　　“啧啧啧，怪不得这么多年宁愿把自己憋成傻.逼也不碰情.欲，原来你有道侣，为他守身呢。”
　　成渊沉默不语。
　　北瑟是不仅是老司机，还是个老油条，她见成渊这面无表情的样子，便直接从他眼神里看出了不对劲。
　　她眯起眼睛，试探地问，“看你这模样，莫非……还没真正结为道侣？”
　　成渊深吸一口气，“滚。”
　　他不爽了，北瑟便开心了，她一喜，笃定道：“原来不是道侣啊！你是单相思！”
　　衡衣愣了愣，皱眉看向成渊。
　　北瑟开心的同时心中也有些疑惑，继续道：“只是个单恋，而且人都已经仙逝了，你也得不到回应，肯定没结果了啊。既然又不是真正的道侣，你这么紧张他这么宝贝他是作甚？根本没有用了啊，还把他放在血云里滋养着？你为他毁天灭地，你作死啊！天道不会放过你的！”
　　成渊没有作答，他抬起头，仰望着玉青竹，眼里的痴迷藏也藏不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语气轻柔。
　　“他是我义父，为他做什么我都愿意。”
　　北瑟以为自己耳朵瞎了，惊愕不已，“什么？！”
　　原来不是道侣啊，北瑟心道自己居然也有猜错别人关系的时候。
　　但还未转念，她很快又愣住了，义父就义父吧，可你瞅你义父的眼神怎么这么露骨的深情！
　　北瑟脱口而出，“你不对劲！”
　　衡衣额头青筋直跳，这一刻再也忍不住，猛地跳出锦卿的怀抱，落地瞬间恢复了原型。
　　锦卿这次没有拦住，他被衡衣的神色给怔住了，师兄还从来没有露出过这么可怕的表情，这么漆黑的目光。
　　红衣青年满眼的愤恨，他召唤出伶俜剑，汹涌的灵力滚滚而来，剑气逼人，滔天怒火，“成渊！你怎可如此待他！”
　　成渊淡淡挑眉，不以为然，“我怎么对他了？”
　　他看到衡衣那气愤的神情，不由得莞尔一笑，接着越笑越邪异，透着一股痞坏，“哦，原来你是说我对义父做的那些事情啊……”
　　他故意把话讲得很暧昧。
　　衡衣皱眉，心中怒气更甚，伶俜剑不由分说地劈了上去，“辱没家师，你该死。”
　　成渊勾起唇，挥起青竹剑上前与他打了起来。
　　锦卿也飞身而起，用傲尘扇在空中护着衡衣。
　　成渊轻哼，“二打一，真不要脸。”
　　衡衣咬牙道：“混账东西，你比我更不要脸！”
　　锦卿抿了抿唇，师兄这是气得连带着自己都骂了。
　　“铿——”青竹剑与伶俜剑的剑刃相抵，成渊与衡衣的距离靠在了最近。
　　锦卿在空中顿了顿，他们的剑气已经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气流圈层，若是他强行进入恐怕会伤到师兄。
　　成渊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身凑近衡衣，压下着嗓子，只用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低哑道：“你知道青竹在我床上有多诱人吗？”
　　语气里带着欲色和得意。
　　衡衣瞳孔巨震，气得浑身发抖，他的师尊那么干净，是他珍藏在心尖上从不敢拿出来接受风尘的那一轮明月，如今却被成渊恶劣地摘拽下来，然后这般挑衅于他。
　　成渊眸色更深，笑容恶劣，仿佛在炫耀着什么，向衡衣宣誓着主权，“小白花。你一直尊敬的师尊，早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被我睡了千百次。”
　　衡衣怒急攻心，喉间一热，猛地喷出一口血。
　　锦卿见状面色巨变，也顾不得其他，傲尘的灵力狠狠地击中成渊后心，直接将剑气圈层打破。
　　成渊被震出内伤，嘴角滑下一道血，但他笑得得意猖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玉青竹是我的！是我的！他整个人都烙着我的气味，衡衣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抢人！”
　　衡衣向后跌落，锦卿连忙将人揽入怀中。
　　北瑟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老处鬼这是疯了？”
　　成渊羞辱了一番衡衣，心中甚是解气，他这两百年来因为得知玉青竹舍命救衡衣而产生的滚滚妒火消散了些许。
　　“不管青竹是不是真的爱你，不管义父是生是死，他此生注定都是我的人！”成渊居高临下地俯视衡衣，笑得像个胜利抢到糖果的孩子。
　　锦卿垂下眼，按住躁动的衡衣，“师兄。凝神静气。”
　　衡衣呼吸上下急促，样子是被气坏了，他随手擦掉嘴角的血渍，恶狠狠地道：“我要替师尊杀了这孽子！”
　　锦卿目光担忧，“师兄怒气攻心，恐对身子有碍。”
　　衡衣使劲摇摇头，他除了被锦卿强行介入剑气圈层时的上古灵力无意擦伤外，并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而他一见到成渊那张脸，心中就立刻燃起怒火，“敢那样对师尊，我杀了他！”
　　锦卿抱住他的腰，轻叹，“师兄身体重要。”
　　衡衣不听，温润的嗓音气急败坏，“卿郎你别拦我！”
　　锦卿紧紧抿着薄唇。
　　成渊看向公孙欠，换上了一副和蔼的面孔，“白鬼使啊，可否把青竹当年传授给你的荒涂嫁接之术交给我？这对我救你们的恩公有很大帮助。”
　　公孙欠为公孙腾疗着伤，闻言抬眸看向他，淡声道：“鬼王殿下先前还要杀我弟弟血祭。”
　　成渊笑得虚伪，假里假气道：“我这是为了在他身上找出救青竹的办法，怎么？你们不想救恩公了？”
　　北瑟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失了神智的疯子！”
　　公孙欠皱了皱眉，玉青竹能复活这件事对她诱惑极大，但公孙腾被蛊惑自杀的仇自然也不能这么算了，她沉声道：“我不信你。恩公把荒涂古书交给了衡九公子，而你除了是恩公的义子这层关系外，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他托付的地方。”
　　成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变脸极快，他生平最讨厌有人提醒他玉青竹将荒涂古书给了衡衣而没给他这件事，“你真该死。”
　　公孙欠脸色沉静，了然道：“你果然早就盯上了荒涂古书和嫁接法术。阿腾与衡九公子在万鬼海跌入凡人山，就是被你制造的风雷给刮下去的，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荒涂古书的能力。而公孙旧宅残留下的鬼气也是你的，你曾经去过公孙府邸，想找恩公留下来的痕迹，用还原之法偷学荒涂嫁接术，可惜未果，如今又想把注意打到阿腾身上。我绝不允许。”
　　成渊耐心听完，抚掌赞叹，“白鬼使果然聪慧伶俐，不亏是义父看上的最佳试验品。”
　　公孙欠面色一白，“你也不用挑拨我和恩公的关系，他早就与我说过此事，我也是自愿他为试验的。恩公给了我新生，改变了我的命运，我永远敬他爱他。”
　　成渊闻言，眼里闪过妒意，面色阴翳，“北瑟，我劝你看好自己的人，敢觊觎我的人。”
　　北瑟翻了个白眼，心中颇为无语，公孙欠对玉青竹有过好感她都还没发话，这老处鬼怎么比她还善妒。
　　这时，公孙腾皱紧眉头“唔”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用手揉了揉眼皮。
　　当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公孙欠的腿上时，立马坐了起来。
　　公孙腾直起身板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受宠若惊，“阿阿阿姐……”
　　北瑟睨眼看过去，“弟弟醒了啊，怎么每次见到你都要受个重伤？嫌你姐不够累？”
　　公孙腾咬了咬嘴，目光落在公孙欠苍白的脸上，“对，对不起阿姐。”
　　公孙欠轻叹一声，“身体可还有不适。”
　　姐姐在关心自己！公孙腾连忙摇头，跟个拨浪鼓似的，“没没没。”
　　公孙欠眼神复杂，看着弟弟这般乖顺的模样，动了动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她有想过公孙腾恢复记忆后会是什么表现。


第一九二章-笑泯恩仇 
　　北瑟也给过她两种答案。
　　若是公孙腾战胜不了心魔，醒来后必会性情大变，堕入魔道与她势不两立，他们的关系会更加紧张，两人也会更加痛苦。
　　若是公孙腾战胜了心魔，渡过苦楚最终想通所有，他修无情道，从此与她再无纠缠，相忘于江湖。
　　无论最终得到是哪一种，她都已经做好了独自承受的准备。不管是痛苦还是意难平，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受得住。
　　此刻，公孙欠望着对她态度与两百年前无差别的弟弟，久久未言。她不是没看到他眼里的伤悲和沧桑，但她万万没想到公孙腾给她的会是这种答案。
　　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公孙腾被姐姐盯得心中有些紧张，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腼腆一笑，“阿姐。”
　　公孙欠目光触动，哑声道：“阿腾……”
　　‘啪啪啪’成渊鼓起了掌，冷声道，“我好感动，真是美好的亲情啊。你们这么有闲情逸致，真以为进了上古血云后能全身而退？可笑。你们当我费劲心思开启的血雾阵，是让你来玩过家家的啊？”
　　公孙欠瞳眸一缩，不好！
　　她立刻伸手想要去推开公孙腾，却不料弟弟比她的反应更快，猛然释放灵力，将她轻柔地推到北瑟怀里，“阿姐小心！！！”
　　血云忽然翻滚起来，如沸腾的江水，云中蔓延出丝丝血雾包裹住公孙腾，剪不断理还乱的红血丝缠绕住他的手脚，伸进他的鼻腔、口腔、耳洞、眼睛……想要勾出他七窍之血。
　　公孙欠瞠目欲裂，撕心裂肺道：“阿腾！！！”
　　北瑟接住她后立马设下结界，挡住了外面杀人于无形的血云。
　　这厢，衡衣近乎崩溃的情绪总算被锦卿安抚好。
　　他见此景连忙飞身到卓羽身侧，捏出手诀，在伶俜的寒气之下结出保护罩，护住了锦卿和卓羽，他抬头怒目成渊，“你想作甚？”
　　成渊散漫地伸出食指，指尖轻点血雾，瞬间，鬼气缠绵着血丝使公孙腾更加痛苦，北瑟的结界也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斜睨一眼衡衣，淡淡勾唇道：“既然我得不到荒涂古书，那就把所有和荒涂灵力有关的人都抓起来血祭好了。”
　　“啊——”公孙腾七窍开始流血，神情痛苦。
　　公孙欠看着弟弟被折磨，双眼泛红，“阿腾他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荒涂法术都在我这里，你放开他，来抓我！”
　　北瑟闻言皱眉，抱住公孙欠不让她出结界。
　　公孙腾闻声，动作艰难地扭头看她，喉间含血，声音嘶哑，“阿姐，我就是有点疼，其实没什么事。”
　　公孙欠闻言，泪水猝不及防地涌上了眼眶，她大吼道：“公孙腾！这一切都他妈的是我一个人做的，关你屁事！你都已经渡过心魔了又还跟我讲话作甚！好好过你上仙界逍遥的日子啊！离我远点！成渊你这个狗贼你抓我好了，荒涂之术从头至尾都是我在用，跟公孙腾这屁孩没有任何关系！”
　　北瑟目光微涩，神情无奈又纠结。
　　公孙腾怔了怔，使劲眨了眨眼睛，眼睫毛上的血液让他有点看不清姐姐现在的模样，但听见以往那一向清冷严肃的女声气急败坏地骂出这样的话，他突然有点想笑。
　　这是两百年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她的焦灼。还是对他的。
　　公孙腾咧开嘴笑了，笑得无邪，“阿姐，我才不要离开你。人生在世若无执念，岂不是活得很无趣。”
　　公孙欠声音卡住，她猛地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浑身是血的公孙腾。
　　此时此刻，脑中蓦然跳出了一道清雅如春风的嗓音，青竹摇曳，那人的语气温柔。
　　“你为他编造的这个虚假美梦，他总有一天会知道。”
　　“若有朝一日令弟知道了一切，我给你三种答案，你愿意再赌一次吗？”
　　“这一次，是赌你们姐弟两人的未来。”
　　公孙欠缓缓睁大眼睛，她想起来了。两百年前，恩公曾经给她讲过的第三种答案。
　　玉青竹坐在十里春风中，单手支着脑袋，挑眉朝她看来，嗓音像是泡在了春水中，温暖如初。
　　“第三种答案。令弟战胜心魔，渡劫之后他会为了你，将过往爱恨嗔痴一笔勾销，珍惜一朝一夕，好好把握余生。”
　　玉青竹伸了个懒腰，抬眸看向苍穹，他笑得释然，眼里是期待和向往的神色。
　　“前尘烟消云散，今朝返璞归真。”
　　……
　　公孙欠缓缓垂下眼，情绪冷静下来，轻声对身后的北瑟道：“殿下。”
　　北瑟一怔，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不由得把人禁锢更紧，“你别乱来。”
　　公孙欠嗓音低柔，“我这一辈子就只求你这一次，请把公孙腾安全带出上古血云。”
　　北瑟蹙眉道：“那你呢？”
　　公孙欠回眸看她，语气平和，“他在这里会影响我，你带走他，我才能发挥万象星罗奇阵的威力，等困住成渊鬼王后我会去找你们。”
　　北瑟眉头皱的更紧，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公孙欠此时的神情和语气都太冷静了，她的分析也有理有据，让鬼找不出毛病。
　　公孙欠见北瑟还不答应下来，回身扯住她的衣领，眸中冷意，“北瑟，你若不信我，那我又如何去信你以前那些风流债都是逢场作戏？”
　　北瑟面色一变，“忘尘，我是真心待你的。”
　　说着，她的神情有些委屈起来，公孙欠一拿这些陈年旧账威胁她，她就没法子了，只能低声去哄，再三保证。
　　公孙欠眼中闪过歉意，她也不想这样对待自己的道侣，但以北瑟的脾气是不可能放下她不管而带公孙腾离开的，如此也只能威逼利用北瑟对她的心软和服从，“若是真心待我，就请信我。带阿腾出去，我求你了。”
　　“我会去找你的。你知道我从不骗你。”
　　她眸中含泪，刺痛了北瑟的心脏。
　　良久过后，北瑟张开泛白唇瓣，僵硬道：“……好。”
　　“我信你。”
　　成渊眯起眼，有些警觉地看着她们。北瑟和他乃同一级别的旷世鬼王，公孙欠堕魔飞升能取得有如今修为怕是不比天人们差多少，这两个家伙面前他虽有实力的自信，但还是忌惮几分的。
　　北瑟深吸一口，深深地看了公孙欠一眼，双臂松开对她的禁锢。手一挥，挥散了保护她们的结界。
　　血雾汹涌狠辣地向她们吞噬而来，公孙欠执剑抬眸，“九尾千面阁下，请助我一臂之力。”
　　锦卿颔首，傲尘直袭成渊。
　　与此同时，公孙欠持剑飞身而起，剑光在空中散开一片煞白的亮圈，“阵起，万象星罗。”
　　成渊来不及去抓公孙腾，就被锦卿击退了一仗，紧接着万象星罗奇阵罩在他的头顶，压下光圈，直逼而来，他掌心连忙运起鬼气去挡。
　　血雾阵被公孙欠的万象星罗.干扰，上古血云里的赤褐红色淡了许多，北瑟的鬼气撕开束缚住公孙腾的那些血丝，把人救下拎起来抗在肩上，迅速冲出重重迷雾，飞跃离开了血云。
　　她最后回眸看了阵法中央的少女一眼，公孙欠缓缓勾唇，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无声说了一句话。
　　北瑟微怔，点点头，扛着公孙腾快速飞离了。
　　公孙腾撕心裂肺的声音渐行渐远，“阿姐……我不要离开你……”
　　公孙欠嘴角梨涡温柔，“小腾，你给我的这个答案。我很喜欢。”
　　“一定要平安啊。”
　　“你可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待道侣和弟弟的身影消失不见，公孙欠的笑慢慢淡下来，闭上眼，嘴角留下一行血。
　　我从不骗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
　　万象星罗奇阵最终还是挡不住成渊。
　　锦卿护在衡衣身前，傲尘阻下了阵法破碎的余波。
　　漆黑可怖的鬼气轻而易举地捏碎了奇阵，成渊信步闲庭地从里面走出来，他抬手挥开身边的血色，眸中冷光乍现，“你，找死。”
　　公孙欠擦了擦嘴角的鲜红，苦笑道：“我做梦也想让恩公死而复生，我的渴望又哪里比你少，我这条命就是他给的。”
　　成渊步子一顿，“哦？”
　　公孙欠手上一松，仙剑跌落云端，她双手抵住眉心，掐决，“金木水火土，急急如律令！”
　　公孙欠闭上眼，她用的是玉青竹交给他的荒涂仙术，续命转生之法。她学的没有玉青竹纯熟，她也知道这个法术不能让人在世重生，只能以命渡命夺回将死之人，玉青竹这种已经死透的人根本救不回来。但……
　　“以吾之命血祭恩公。忘尘这一身灵力修为和这条命，如今还恩于衡水山人玉青竹，以微薄之力助恩公复活。”
　　“两百年前，承君垂怜，此生之幸。”
　　成渊淡淡勾唇，很好。他本来的目标就是公孙欠，公孙腾身上那点玉青竹留下的荒涂灵力怎么可能够启动血雾阵？
　　四周蔓延的血丝与鬼气汹涌肆意，衡衣为了护住卓羽根本抽不出空来阻止公孙欠，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冷静自若的公孙姑娘会以身献祭，“公孙姑娘！停下来！！！”


第一九三章-旷古一战 
　　在公孙欠启动献祭仪式的时候，锦卿已飞身去阻，但却被公孙欠用万象星罗残余灵力形成的透明无色墙给挡住。他眸色一厉，傲尘的银丝穿透墙面，瞬间打破了阵法的最后一道屏障。
　　也就因为慢了这一瞬，献祭仪式成功启动，不可逆转。
　　公孙欠整个人瞬间被血雾吞噬，消失在上古血云中，淹没不见。
　　成渊放肆大笑，“哈哈哈哈，很好很好！根本不用我费力气就得到了她这一部分的荒涂灵力。接下来……”
　　他眯起眸子，看向衡衣，“还剩你。”
　　锦卿挡住他的视线，眼中冰冷无比，“你找死。”
　　公孙姑娘……衡衣咬牙道：“混账鬼。”
　　成渊轻哼，“我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你呀小白花，用你来血祭义父，想必事半功倍。”
　　衡衣微怔，哑然道：“我真能救师尊？”
　　锦卿沉声道：“师兄！”
　　成渊眸色复杂而深沉，“义父的全部灵力和一半魂魄都在荒涂古书里，虽然保护你的那一半魂魄在两百年里渐渐虚弱已经快要消散了，不过没事，那半魂魄同你在一处那么久，你身上总归还残留一点，只要用你献祭血雾阵，一切就都解决了。”
　　“再加上三界所有人鬼妖的鲜血和灵力。”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就算毁天灭地，我也要把他救活。”
　　语罢，上古血云再次翻滚起来，鲜艳浓郁的赤红色席卷成血龙，直逼衡衣。
　　锦卿护在衡衣面前，沉声道：“师兄，芳尘助你稳固结界，不准出来。”
　　衡衣脸色发白，看向上方沉眠的玉青竹，微微抿唇，“好。”
　　锦卿伸出手，侧眸，“伶俜。”
　　伶俜剑得令，立马乖顺地躺在锦卿手掌心里。
　　衡衣眨眨眼，默认了。
　　锦卿持剑对上成渊，魂牵梦萦笛与傲尘扇围在他身侧对峙巨大的血龙。
　　成渊眼眸里阴晴不定，鬼气疯狂地袭击，“把他的灵魂还给我。”
　　锦卿屈起肘，伶俜剑斜竖于胸前，剑尖斜向下，长腿飞起，踹向他的腹部，“做梦。”
　　成渊侧身躲过这一腿击，手握青竹剑由后向前抽起，左撩一劈回击，“小白花的身体迟早会被这血云吞噬，放弃挣扎吧。他自从在上古血雾阵里被心魔控制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加入了血祭一环。”
　　锦卿眸色沉沉，伶俜剑寒气肆意，他举剑斜向下朝成渊脖子一劈，冰刺瞬间划散了那团鬼气。
　　成渊向内屈肘穿剑，剑锋向上格挡住此招，又道：“你很聪明，知道强行破阵救不了他反而会伤到他。但可惜心魔不除，衡衣就永远别想走出这上古血云。”
　　锦卿讥笑道：“你倒是狂。”
　　成渊嗤笑道：“彼此彼此。”
　　一妖一鬼用人类比剑的方式干起架来，招招致命，皆是狠辣之色，丝毫没有手下留情，伶俜剑与青竹剑在血雾里铿锵击打，发出锐利的锋芒，一道又一道的剑光冲散了血色的迷雾。
　　他们的身影移动迅速，动作反应奇快，那飞速的招式和击打叫人眼花缭乱，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若是慢下半拍估计此刻早就头颅着地，亦或是胸膛被贯穿。
　　四周是一条条狂卷着长风的血龙状雾气，傲尘扇全面展开，射出万千银丝遮盖天幕，魂牵梦萦笛护在它的周围，绛紫光结成保护罩。千万根锋利的银线宛若刺刀穿向那浑浊涌动的血龙，捅穿血雾用力一扯，红褐色的龙卷雾气顿时大卸八块，烟消云散。但很快，上古血云里又升起了新的龙卷血雾，与傲尘扇僵持对立。
　　眼前之景，震慑云巅，两股强悍的力量搅动风云，汹涌澎湃，可撼动天地，让万物失色。
　　旷古一战，惊世之姿。
　　可惜这百年难得一见的战斗只有衡衣一人见到，他眉头紧蹙，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一妖一鬼打斗场景，眼睛里的光芒极亮。
　　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神仙级别的剑斗了，精彩二字已经不足以来形容，只觉得热血沸腾，他也很想一战。
　　但此刻的形势严峻，衡衣必须待在芳尘的结界内，他一旦接触到外面的血雾，心魔立刻会重新被激起，到时候就直接能引出血祭阵法，正好中了成渊的招。
　　他现在不能给锦卿添乱。况且身后昏迷的卓羽若是没了人的保护，必定会被这漫天的血色吞噬殆尽，当场毙命。
　　衡衣心上担忧，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躺在血云之上的玉青竹。
　　死而复生吗……
　　他垂下眼帘，师尊，人死真的可以复生吗？
　　他这条命是玉青竹给的，还命恩师，他的选择和公孙欠一样。
　　但若你的复生还要用三界众生的血来换，徒儿又该怎么选择？
　　衡衣微眯双眸，荒涂古书在他身侧上下浮动，散发着淡淡的青绿色光芒。
　　不对。
　　他倏然睁开眼睛，根本没有这种选择。
　　因为，玉青竹根本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衡衣猛地拿过荒涂翻开到最后一页，眸子缓缓张大，视线死死地盯着那空白的纸张。
　　上面慢慢浮现了一行字。
　　他的身子僵在原地，久久不动，呼吸仿佛停滞。
　　半晌，衡衣低笑出声，抬手掩面，一行清泪从眼角缓缓留下，滴在这片血色中，那一点的云雾骤然变得清澈。
　　“师尊啊……徒儿错了。”
　　成渊跟着疯魔，他怎么也轻易地就被影响了。
　　“果然还是太在意您了，有了软肋和弱点，我就不再清醒，让心魔有机可乘。”
　　这厢。锦卿和成渊已经不满足于互相殴斗撕打，他们越打越愤怒狂躁，对对方的不满蹭蹭地往上冒，气焰皆涨。
　　成渊冷笑道：“小逼崽子，满意你在上古血雾阵里看到的幻境吗？这些心魔的模样可是你从来没有见过的衡衣哦。”
　　锦卿一剑挑开，“滚。”
　　“仙门百家围杀百兽可真血腥哦，人类真是残忍无情呢。小白花真是蠢得不行，怎么可能斗得过那群人精呀！”
　　“诛仙柱精彩吗？戒尺惩罚流的鲜血好多啊，我看着都心疼极了呢。”
　　“哦对，还有黄沙城池，那些百姓是不是个个面目可憎呀！其实吧我告诉你，黄沙城的人早就死了，当年衡衣救的那些人不过是它们的亡魂，我将这些人的魂魄禁锢在黄沙城，不让他们安息，让他们忘记善良，永保心中的恶念。怎么样，这个方法好玩不？我看衡衣玩的可开心了呢！”
　　“哈哈哈你应该才知道吧，衡衣这小蠢货，这两百年来游历人间有多惨啊哈哈哈，他居然还自残！把自己折磨的遍体鳞伤！但可惜呢，有青竹护着他死不掉啊！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样子我可真他妈的爽！”
　　成渊一边讲一边笑，越讲越猖狂，越笑越肆意。
　　锦卿双眼赤红，一剑捅进了他的胸膛。
　　成渊的声音卡在半空，他歪了歪头，“很不错，已经许多年没有谁能伤到我了。但可惜我本就死了，鬼没有心脏。”
　　“伶俜由怨气而铸成，此剑不仅能杀人。”锦卿抬眸，“还可屠鬼。”
　　成渊瞳孔一缩，身体内传来一阵剧痛，是伶俜的寒气刺穿了他的鬼身。他眸色一厉，抬起青竹剑狠狠劈向锦卿。
　　锦卿侧身躲过，再次提剑而上，嗓音含冰，周身寒气肆意，“你不该拿我的逆鳞去分我的心，我此战是为师兄。我看了他两百年，看着他受苦，看着他痛苦。我看到的他，要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所以我不敢碰他，我的心上人是我的珍宝，是我的失而复得。你敢动他，那便得受住我的怒火和报复。我不管你和玉青竹是什么关系，哪怕师尊现在还活着，也挡不住我要杀你的决心。”
　　成渊有些讶异，“你全都知道？”
　　锦卿抽剑，回身撩出狠厉的剑花，“你对他的所作所为，我会千百倍地奉还给你。”
　　成渊捂住伤口，邪异地舔了舔嘴角，脸皮煞白，眼神可怖，“好啊，我等你来杀我。不过在此之前，我会把衡衣那朵小白花的身子给撕碎血祭我的青竹。”
　　伶俜剑光更寒了，青竹剑光更狠了。
　　卓羽头痛欲裂，悠悠转醒。他醒来就听到一妖一鬼在他耳边互骂。
　　锦卿：“你是一个只敢对自己义父大逆不道的胆小鬼。”
　　成渊：“你又算什么好东西，跟自己的师哥滚到一起。”
　　锦卿：“老淫贼。”
　　成渊：“小畜生。”
　　锦卿：“你肮脏。”
　　成渊：“你下贱。”
　　卓羽：“……”
　　衡衣感受到了他微弱的呼吸，转头便见卓羽醒来，温声问道：“卓仙使，你可还好？”
　　卓羽摇摇头，脸色惨白，没有了以往的淡定从容，说话时呼吸都是抽痛的，声音嘶哑，喉间滚动着血，“说实话，并不好。我被成渊鬼王打碎了全身的骨头，现在只有心脏还能动。这条命还是临时靠太初殿的救命丹药吊着。”
　　衡衣沉声道：“很抱歉卓仙使，我无法用灵力帮你恢复身体的伤，你这种程度的重伤我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若是灵力输入的力度不对，恐会立刻断了你的命，如今上三界也只有风姑娘能救。”
　　卓羽哑声道：“我明白。多谢衡九公子。”
　　衡衣蹙眉道：“卓仙使知道成渊鬼王便是旻月当年的卫国将军吗？”
　　卓羽叹口气，“来到上古血云里，我才知道。”
　　他被成渊殴打成这般模样，可见鬼王的怨恨有多深。
　　这时，成渊也发现了卓羽醒来，用剑挑开锦卿，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望过去，“哟卓仙使醒了啊？”
　　卓羽皱了皱，“卫子渊。”
　　“既然老熟人非要称呼以前的名字。”成渊声音冷了几个度，眼里闪过轻蔑，“那，好久不见……”
　　“羽姑娘。”


第一九四章-将军子渊 
　　衡衣一怔，锦卿一顿。他们齐齐看向卓羽。
　　卓羽扯了扯唇，“卫将军，五百年过去了，你还是放不下仇恨。”
　　成渊嗤笑一声，双眸渐渐变成了赤血之红，那正是因至恨使用凝眸仙术而留下的后遗症，“五百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对当年的事给我一个解释。”
　　卓羽抬眸看向他，“我当年所作之事全为旻月，若是天煞孤星不除，旻月三年内必亡。”
　　她眼睛里的颜色十分淡漠，语气平静，让衡衣忽然想起来云酒曾对她评价过的一句话：卓羽其人，公式化到了冷酷无情的程度，为了大局根本不顾人情。
　　卓羽天生聪颖，能力出众，自她金榜题名以来就开始辅佐旻月国主，将旻月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只可惜这样的人错生为女儿身。
　　为了不引起他人忌惮也为了避免百官弹劾，她以男装示人多年，混迹官场游刃有余，飞升上仙界之后更是伪装的炉火纯青，甚至连天人榜的云酒都没看出来。
　　卓羽曾经担任过卫子渊的军师，与卫国将军出生入死，与麾下战士们同吃同住。卫子渊的亲信们也都知道她的身份，他们并没有因为女儿身而轻视卓羽，反而，这些铁血男孩们都尊她一声羽姑娘。
　　却不料过了多少年她依旧还是那个为了顾全所谓大局而毫无人情味的一国国师。卫子渊于百里黄沙遇到腹背受敌的困境，三千将士好不容易逃回故国之土，却被安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这个人仿佛天生就没有感情。
　　成渊笑容变冷，“国内暴乱，民间饥荒，就一定是我造成的吗？旻月国主荒淫无度，这是他的错，又为何要怪到我身上。”
　　卓羽道：“国主虽然昏庸，但他不能死，国主是天子之命，我还需要他的气运，来保旻月百年长盛。”
　　成渊面色一沉，“就为了这个所谓的气运？不惜让那些当年和你同住军帐的将士们被活活烹死？”
　　卓羽摇头道：“我没有做错，你看，旻月百年才灭，不就是因为国主尚在吗？”
　　他顾全大局到连国主的气运也利用。
　　成渊面色一沉，“放你个屁吧，如若不是千度那傻鸡，还有我义……玉青竹，你们旻月早亡了！为了区区虚无缥缈的气运，让我三千将士受那样的苦，你们各个都该死。”
　　卓羽道：“所以你飞升是为整垮旻月，也是向我复仇。”
　　成渊道：“既然知道，那就受死吧。”
　　卓羽是他最后一个仇人，杀了他，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去见他的青竹了。
　　闻言死期，卓羽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她只是平静地陈述道：“卫子渊，不论我有没有去祭天问出你是天煞孤星，你和将士们的最终结局依旧不会改变。你功高震主，注定会成为旻月国主用来弥补国难的牺牲品。政治的牺牲品。”
　　成渊目光幽幽地看着她，没有讲话，赤血瞳眸里闪过讽刺和嘲意，他只觉得可笑。
　　有一种人，辱之无用，她无心无情没有欲望。杀之可恨，她不在意自己是生是死。这种人仿佛只是为冰冷的使命而生。
　　为人时，她的使命是辅佐君王保旻月百年昌盛无忧。为仙时，她的使命是服从太初殿指令守仙界太平。所有危险因素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消灭。
　　“既然如此，有仇必报。”成渊手心窜出一团鬼火，眼里寒光毕露，“你我无话可说，我懒得和你客气什么。”
　　他话音一落，卓羽全身的脉搏就全部爆裂开来，鲜血淋漓，一道道血流成一条条蛇形轨迹，瞬间包裹住衡衣。
　　锦卿一惊，飞身去救，却被成渊持着青竹剑给拦下。锦卿双眸暗紫流光乍现，迸而出射，嗓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滔天的怒火，“滚开！”
　　成渊笑得鬼畜，“那就杀死我啊。”
　　原来，成渊早在卓羽身上埋下了陷阱，他这么久都没杀死卓羽就是为了等衡衣来救人，虽然血雾和鬼气进不了芳尘扇设下的结界，但只要他把血雾阵种在卓羽体内，就可以从内部攻破，从而达到施行复生计划的目的，连衡衣都没来得及反应。
　　卓羽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在流失，他闷哼咬牙，额头的青筋暴突，脸上一片惨白，“衡九公子……快……躲开。”
　　他竟不知成渊如今已经变态到以人的身体来做血蛊，他们都没有料到这鬼王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果真是恨极了所有。
　　可是天人们如今不能再有谁出差错了，否则上仙界的局势将会发生动乱，卓羽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和仅剩的灵力将丹田自爆，挣开血丝和鬼气的禁锢，狠狠地摔下血云，跌落云端。
　　上古血云之下便是深渊，断崖残壁，她会粉身碎骨而死。
　　成渊像看蝼蚁一样，看着那微小的身影落入尘埃里随风远去，他嗤笑道：“无用之功。”
　　似是已经料到卓羽必死的结局，他眼里闪过复杂，垂下眼帘藏住深色，不再去看，迎面对上了锦卿疯狂的一击。
　　“嘭——”
　　“轰隆——”
　　天地失色。
　　傲尘的扇面裂开一条缝。
　　万千千银线恰似长河流泻，末端爆出尖锐的锋芒，刹那间就刺穿鬼王的胸膛。伶俜剑寒气结成了一座巨大冰山，死死地压向成渊，灵气肆意地狂舞。
　　锦卿的眉心出现了一枚艳丽的火焰眉纹，他眼里幽深不见底。
　　成渊受到重击，飞出百丈之远，神魂不稳。他抹了抹嘴角黑色的血痕，呲牙道：“九尾千面。”
　　而锦卿没有乘胜追击，看都不看战果就立马转过身去，身影急速飞向衡衣，“师兄！！！”
　　衡衣一身血衣，被血雾阵困在结界内，芳尘扇焦灼地在他身侧转圈，急得脱掉了几根银线。
　　听到师弟的声音，他微微侧眸，瞳色虽是赤红，却依然温润，“卿郎，我没事。”
　　锦卿身形微顿。
　　衡衣道：“卓仙使最后一刻切断了她体内的血，没有让血雾阵启动，我没有被心魔控制，只是眼睛有些疼，大概是红了点。”
　　锦卿神情放缓，柔声道：“师兄莫怕，我救你出来。”
　　衡衣抬手止住他的动作，“等一下。”
　　锦卿抿唇，目光担忧，但还是听话地停住了。
　　荒涂古书在衡衣身侧缓缓打开，他轻抬眸子，眼里映着不远处正走过来的成渊，“卫将军，你误解了一些事情。”
　　成渊脚步顿住，眯起眼，“你说什么？”
　　衡衣神情似痛似悲，眼里含着深深无奈与苦涩，“在你用我来血祭师尊之前，我想先为师尊正名。”
　　成渊皱起眉，照理说衡衣现在已经被卓羽体内藏着的血雾阵给控制住心魔，主动将身体和灵魂献祭，可为何衡衣此刻如此清醒，就算是卓羽死前斩断了最后一丝血流入阵法，也不应该如此。
　　“为义父正名？”他现在就等上古血云启动复生之术，降下血雨，但小白花的话还是让他停顿住了。
　　衡衣轻喘一口气，层层血雾吞噬着他的身心，额头泛白，声音压抑着痛苦，“正名，荒涂古书不是为我而写。”
　　锦卿的唇瓣抿得发白，攥紧了手，“师兄，我们出来再说。”
　　成渊瞳眸一缩，“你什么意思？”
　　玉青竹到死也不愿意把荒涂给他，反而用它护了衡衣两百年。这个时候居然来告诉他荒涂不是写给衡衣的？
　　那是写给谁的？成渊心中的嫉与妒汹涌滚动着，除了衡衣这个徒弟，玉青竹心里莫非还有人比他重要？
　　衡衣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荒涂古书，它的光芒越来越亮，天水之青色的灵力越过他们飞向血云之上沉眠的玉青竹，将人全部包裹罩住。
　　成渊抬眸望去，只见荒涂灵力以玉青竹为中心，结起另一道阵法，此阵法里灵力气息波动，他们都熟悉无比，正是玉青竹的荒涂之术。
　　衡衣指尖流出血珠，一滴一点地融入这个新阵法，“以我之血，开启轮回镜像阵，此阵源于入梦，可进死者生平回忆。”
　　锦卿面色一变，“师兄！”
　　轮回镜像阵比入梦法术更损伤心魂和身体，一不小心就会跟着逝者一起去了，更遑论此时衡衣竟然想把他们三个都带入玉青竹的回忆轮回里，这对施阵作法者的反噬极大。
　　成渊面色也一变，“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不看青竹的记忆！”
　　衡衣对锦卿摇了摇头，想安抚住师弟的躁动。此事由不得任何人的反对，不管施展轮回镜像阵过后他会受多严重的，他都必须要做。
　　如果他猜得不错，师尊这百年来的目的……他再次回想起荒涂古书的最后一页，就刚刚不久前显露出来了那行字，心中坚定下来，咬牙继续往轮回镜像阵输送血液和灵力。
　　“不想进也得给我进去，这个法阵此时已经和师尊的身体相连。”衡衣咬牙切齿道，“你若不想伤及到师尊，就给我乖乖的，不准胡乱破坏。”
　　成渊一噎，没想到自己用在锦卿身上的阴招被衡衣还了回来，他憋红了，最终也只是骂道：“你这个孽徒！”
　　衡衣身上痛的要命，一想到师尊为了这家伙牺牲了那么多，他的好脾气也没了，“你这个孽子！”
　　锦卿捏了捏眉心，捏红了皮肤都按不下心中的燥意。
　　衡衣瞪向成渊，恶狠狠地道：“你不想进是在逃避什么？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感情逃避，让师尊一个人独自承受了多少苦？！”
　　成渊被小白花吼的有些懵，不由得心虚起来，随即又反应过来，老子心虚个毛线球！“我逃避什么了？你感情那么白痴还好意思来教训我？”
　　衡衣气得双眸含水，漂亮的脸蛋上一抹酡红，“你个傻冒！”
　　锦卿：“……”
　　成渊一懵。
　　衡衣骂完，紧接着又对呆滞的鬼王愤恨道：“荒涂古书从来不是用来救我的。它是来救你的。”
　　成渊一愣。
　　就在他愣怔的瞬间，衡衣的血液终于注满阵法，青绿色的光芒照耀整片血云，覆盖住了满天的血红色。
　　镜像轮回阵，已然开启。


第一九五章-【副本：旷世渊】双煞 
　　几百年来，踏遍这山河，他在追求着什么。
　　玉青竹站在茫茫雪山之巅，俯视着万里天地。
　　每日清晨他都会站在这里发呆半个时辰，寒风吹起他天水之青色的道袍，却吹不醒这醉意朦胧的心神。
　　“玉二公子，太初主殿召开急会了，长老们让你过去。”仙螺里传来太初仙使的传讯。
　　玉青竹回过神来，撇了撇嘴，朝天伸了个懒腰，“一群老古板，整天搞这些幺蛾子。”
　　他站的有些累了，跺了跺脚，又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眼中泛起水光。他驾着云慢慢悠悠地前往太初主殿。
　　玉青竹磨磨蹭蹭地来到太初仙会，刚好踩着时辰点到，仙台上的大长老吹胡子瞪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哟，司掌殿的人居然也来啦？”玉青竹懒散地坐在席位上，单手支着下颚，眨了眨眼，“莫非这次又是可以下界的任务？”
　　千度穿着一身白司常祭祀服，头上带着高帽子，白皙的小脸上满是严肃，他甩了甩拂尘，语气认真道：“玉二公子请安静，今日是太初殿与司掌殿共同决议的仙会，商讨一件很严峻的事情，大家都要严肃对待。”
　　千度乃天纵之才，十六岁便飞升位列仙班，天劫特赦封居天人榜三。踏入仙籍后就被提拔选入司掌殿，他一丝不苟地完成每次的任务，业绩勤勤恳恳，很快就成为百年来最年轻司常长者，带领一众年轻的司常们。虽说不上呼风唤雨，但也是上仙界的风云人物。
　　但因为他飞升太早，便一直处于一副少年模样，相貌温软，稚嫩清秀，唇红齿白，讲话软糯根本没有威慑力，看上去好生的天真无害。
　　玉青竹闻言勾起唇，坐得端正了点，眼里闪过调笑之意，嘴上乖顺，“好好好，千司常继续。”
　　千度抿了抿嘴，清秀的脸蛋微红，被玉青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看得有些局促，但还是板起脸继续认真讲道：“这次的任务需要仙使们与司常们协力合作，找出下三界潜藏着的天煞孤星。”
　　玉青竹闻言，轻挑眉睫，食指扣住玉牌，眼里划过一丝兴味。
　　有仙君拍案惊道：“天煞孤星？！这他妈必须得除掉啊！”
　　站在千度后面的一位黑司常也点点头，“民间又把天煞孤星叫扫把星。扫把星一出生就会给他身边的人带来灾祸，让乡里邻居鸡犬不宁，家里亲戚永无宁日，但凡与他在一起的，无论是人鬼妖都会不得善终。”
　　玉青竹席位旁边的一名仙君接道：“确实。天煞孤星不除，有朝一日他若飞升上三界，必定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血染山河，生灵涂炭。”
　　大长老沉声道：“此命格煞气深重，影响恶劣，轻则克母亡父，重则灭国毁世。天煞孤星，必须根除！”
　　说着，他余光瞥到了心不在焉的玉青竹，那青衣仙君支着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头快要贴到了案桌上。
　　大长老脸一黑，再次对玉青竹吹胡子瞪眼，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玉二！”
　　这嗓门中气十足，震颤整个太初仙会。
　　玉青竹的耳朵一个激灵，神思归来，头上的两根呆毛抖了抖。
　　感受到众仙的目光，他握拳轻咳一声，直起背，“大长老，怎么啦？我在听的，在听的。”
　　大长老胡子被鼻孔呼出的气吹得笔直，“玉二公子对此事有何见解？”
　　虽然玉青竹平日里喜欢在琐事上打马虎敷衍他们，但他们知道玉青竹干正事的时候还是很靠得住，太初殿的下一任副殿主不出意外应该就是玉青竹了。
　　他天资聪慧，能力也出众，美中不足的就是性子跳脱古怪，总是游戏世间。
　　若是玉青竹能和千度司常一样，做什么事情总是秉承着一副认真的态度就好了，他们太初殿这些老头子也可以省点心。
　　大长老此刻神情严肃，对玉青竹在仙会上开小差这件事不太满意，但还是眼睛期待地盯着他，希望能得到他满意的回答和独特的见解。
　　玉青竹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里的八卦盘，“命理上来讲……”
　　“天煞孤星，绝命。”
　　天煞孤星降临，克四海，死八方，命中姻缘难就，六亲挚爱无缘，晚年生活凄惨，一生孤苦伶仃。
　　大长老点点头，“没错。绝命之徒必须早日除掉，以解决心头大患。”
　　玉青竹缓缓掀起眼皮，“但情理上来讲，我觉得有些残忍。”
　　“生而天煞孤星，他又有什么错？若是他在人间界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除去？”
　　大长老脸一黑，“青竹！这关系到三界安危，不是他无辜就能逃掉一死的，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玉青竹摇摇头，指尖轻轻转起八卦盘，“可要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有破解之法呢？大长老也要坚决取这无辜之人的性命吗？”
　　大长老噎了一瞬。
　　千度闻言，抬眸道：“何解？”
　　玉青竹道：“天煞孤星，得三奇可解。”
　　千度目光微动，“何意？”
　　玉青竹解释道：“若是他此生能遇命中注定的良缘贵人，就可以破孤煞之命。”
　　千度若有所思，“良缘贵人便是三奇？”
　　玉青竹颔首，“是命带三奇者。”
　　千度又道：“有何妙处？”
　　玉青竹想了想，“这种人命带天月二德，具体描述，大概就是博学多才，为人聪颖，上知天文下至地理，不仅能力出众，而且心胸阔大。虽功成名就但不屈于命运，一生注定荣华福寿，凶灾不侵。”
　　千度听完，不由得皱眉道：“同时带有天月二德的命主极其稀有，上下三界怕是很难找出这样一位人鬼妖。”
　　玉青竹眸光闪了闪，“也确实。”
　　“既然如此，那还是无法化解。”大长老叹了口气，斩钉截铁道：“所以为了三界安危，天煞孤星必除！”
　　玉青竹玩味地笑了笑，不讲话了。
　　千度垂下眼，“如果可以，我也想向最高司常尊者请命，先教化天煞孤星看看，再做决定。可是，这次怕是不行了。”
　　玉青竹来了兴趣：“此话怎样？”
　　千度拿着司掌殿的玉牌，目光含忧，“司常尊者问天，得知此世天煞孤星，有两颗。”
　　此言一出，震慑四方，全座噤声，众仙内心一片哗然，惊涛骇浪。
　　千度声音沉沉，“双煞降世，已超出天道所控。”
　　天道维护着一个世界的平衡，而世界里难免会出现异类和异常元素。天煞孤星便是其中之一，因为他有搅动世界的能量。
　　拥有此命格的人鬼妖在世间必须只能存一个，这是天道最大的容忍度。
　　孤星一旦有两颗同时共生存于世间，会将这异常元素的力量放大，干扰到世界的正常轨迹，很有可能导致世界出现裂痕，从而衍生出传说中平行世界。
　　新的平行世界会脱离天道控制，这是不被允许的存在。
　　天煞双星的存在千年难遇，百年也不曾有过，这次司掌殿和太初殿全员出动，去寻找这两颗星宿。必须要在他们都还未飞升前，将那股足以扰乱天道的巨大能量扼杀在摇篮里。
　　太初仙会结束后，玉青竹跟在千度后面走出了太初殿。
　　“没告诉地点时间相貌特征，这迢迢人间让我怎么找啊？”玉青竹很没有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千度抿了抿嘴，“他们有同样的生辰八字。”
　　司常们出了仙会，顿时松懈了一直板着肃穆的形象，一片唉声叹气：“同是双煞就算了，生成八字居然都一样，完了完了，就算是两片叶子在世上都没有完全相同的！这两位是要打破命运的平行线轨迹啊！”
　　“天道怎么会出现这种意外，如今还要我们去修补这漏洞，司常这工作真是难做。”
　　“天煞孤星的出生，本身就是个错误啊。”
　　千度没有理后面的一群哀嚎，他这个时辰已经从司掌殿散值，法术褪下一身冷肃的司常服，穿上平日里的蓝衣便装，步伐欢快地跟着玉青竹回衡水峰。
　　“要是能有太初天眼就好了啊。”玉青竹做着白日梦，“直接看透命运轨迹什么的，一下子就能找到这两位天煞孤星了。”
　　千度叹了口气，“小玉，太初天眼是只有太初殿主才能觉醒的能力，而且只存在于传说之中，除了山海殿里的记载，我们还不知道世间到底有没有这种力量。”
　　玉青竹点头道：“也是，窥视古今命运轨迹这也太逆天，若是我有这种能力，岂不是日子过得比现在更无趣？还是觉得人生充满不确定因素比较好玩刺激，如果知道自己下一秒注定会发生什么，多没意思。”
　　千度笑道：“没那么夸张啦，山海史里记载太初天眼也只是窥视命运的碎片，并不能看到全部过程。”
　　玉青竹摸了摸下巴，“喔~”
　　千度抬眸看了看不远处的衡水峰，不由得沉吟，“我觉得第一位拥有太初天眼的仙君，活得应该不是无趣。”
　　“嗯？”玉青竹侧头，“有何见解？”
　　千度闭上眼睛，试想着那种感觉，犹豫地猜测，“我觉得应该是活得痛苦。”
　　玉青竹一怔。


第一九六章-【副本：旷世渊】义子 
　　千度阖上的长睫在轻颤，似乎已经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如果用太初天眼看见自己所爱之人的命运轨迹并不美好，而自己却不能干预进去改变结局，那岂不是很痛苦？”
　　拥有太初天眼代表了被天道选中，而作为天的使者就要履行天的责任，天道无情，使者无情，一切行为都是为了维护世界的平衡，万物皆有道法，使其顺其自然，方为规律。
　　太初天眼觉醒的同时也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荣光，要立刻把自己摘离三界之外，站在制高点去看待众生。
　　假若拥有太初天眼的仙君想要利用太初天眼的能力改变某个人鬼妖悲惨的命运轨迹，那必将遭到混沌之术的反噬，所有的一切都将归于盘古未开天辟地前的混沌，不复存在。
　　强行逆天的下场，永远惨烈。
　　更遑论太初天眼从来不是为了满足个人私欲而生，它是为了发现世界的漏洞，维护天道法则而存在的。
　　千度睁开眼，神情认真道：“这是大玉之前告诉我的。”
　　大玉便是策玉。
　　千度平生至交好友有两位，策玉与玉青竹，因为两人名字里都有一个玉字，又分别为天人榜首与榜眼，他便称其二人为‘大玉’、‘小玉’。
　　玉青竹挑眉，“好哇你们两个，偷偷背着我开小灶。说，阿策那家伙还给你讲了哪些山海奇闻怪录？”
　　千度浅浅一笑，露出温软的小梨涡，“生死由己，道法自然。”
　　玉青竹捏了捏他的脸，软乎乎的肉肉，“少跟我来这套，策玉这是给你洗了多少次脑？别总听他的那番言论，老男人那套忒无趣，多跟我学学啊。”
　　千度“唔唔”叫了两声，终于躲开了他的魔爪，嘴里调笑，“和你学啥？人前疯癫，人后正常吗？”
　　玉青竹轻哼，“那你就是人前刻板，人后撒欢。”
　　千度小脸一红，“我哪有撒欢！你别污蔑我……”
　　玉青竹捂嘴低笑，“我上次出任务分明看见你缠着神龙族那位白少族长，你俩还那啥啥，好生火热，可惜到最后关键时刻人家停了下来。”
　　千度一愣，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被好友发现奸情，他反而握拳认真道：“我迟早啃下大白这块硬骨头！”
　　玉青竹点头：“大白，危。”
　　千度学着他轻哼。没了司掌殿的约束，千度大多数都跟个孩子似的，不再紧绷着一张公式化的脸装严肃，神情里多了几分俏皮。他爱和玉青竹一起闹腾。
　　干净的少年，皮下的灵魂更是清澈。
　　“好啦好啦，我们快点回衡水峰，阿策应该等急了，今日我新研究了一个阵法，可得给你们瞧瞧。”
　　“嗯嗯。”
　　……
　　接下来几个月，玉青竹拿到了司掌殿的掌令，拥有了可以下界的权利，与其他出任务的仙君们共同寻找双煞。
　　偶尔还会在下三界遇到几位巡逻的司常们。
　　可玉青竹找了整整一年都没有双煞的消息，便放慢了行动，也不着急去寻了。他对这些事情不甚上心，太早飞升成仙导致他现在无欲无求，总想找点乐子，于是一个人懒懒散散地在人间界游离起来，甚至觉得好玩便做起了神棍，还混的风生水起。
　　期间，玉青竹开始看人间的话本故事，写书先生们神来之笔，跌宕起伏的情节和细腻的感情描写叫他每次都眼泪汪汪，心里生出感触。久而久之，玉青竹爱上了这些虚幻缥缈的话本故事，从书铺买了许多册子，夜以继日地看了个爽，只觉得书中人物的人生实在是有趣刺激，好生畅快。
　　他对话本爱不释手，直呼神仙先生快快多写点。
　　因为天生就喜欢男人，玉青竹也经常会找些断袖话本来看，每看一本就会为里面俩男的绝美爱情流泪尖叫。而当看到那些不可描述的画面时，他不会害羞，反而双眸放光，漂亮的桃花眼里亮晶晶的，灵动地转着。
　　一次千度巡逻恰好遇见在集市上捧着话本露出姨母笑的玉青竹，忍不住调侃，“你这一天天过得跟做梦似的，赶快去做任务啊！”
　　玉青竹没有骨头似的靠在千度身上，挑起他的下巴，“小可儿人，给爷啵一个？”
　　千度：“……”
　　他清秀的脸微红，拍掉玉青竹的魔爪，理了理身上的司常服，语气认真，“我还在巡逻。”
　　过了几个月，司掌殿又增加了出任务的仙使和司常。而太初主殿临时发生了一件大事情，前任副殿主的身体逐渐萎缩，生命力急剧流失，看样子是要仙逝了，长生殿的药就最多就只能吊着他二十年寿命。
　　太初殿开始在天人榜里选拔新的副殿主，大长老极其看好玉青竹，把他召回了上仙界。
　　“有些责任是你生来就有的，你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大长老看着依旧一副散漫姿态的玉青竹，叹了口气，道，“青竹，我希望你不要浪费了你这一身的才能。”
　　玉青竹想了想，到头来终归是责任，自己如今孤家寡人一个，也没有什么在意的人和事情，干脆就接了太初副殿主这个冷心冷情的职位。
　　大长老终于满意，欣慰地笑了，让玉青竹十九年后正式来太初殿接任副殿主的位置。
　　期间，玉青竹又拿着掌令下界了，名义上是为继续寻双煞，实则在抓紧自己最后几年自由的时光。
　　恰逢卫忠的儿子的满月宴，玉青竹欣然前往。
　　他之前有次出司掌殿的任务时不小心受了伤，曾被行军路过的卫老将军收养，在将军府待过一段时间养伤，和卫老将军的儿子卫忠算是相识的好兄弟。
　　人间界这么多年过去，当初的好友如今已成家立业，成亲生子。玉青竹内心有些感慨，卫老将军死前他曾去参加过葬礼，那个时候的卫忠还是个青涩的少年郎，现在竟长成铁骨铮铮的硬汉，守卫国土的大将军。
　　岁月催人，变化瞬间。
　　“你打算给孩子取什么名字？”玉青竹逗着卫忠怀里抱着的孩子，温声询问。
　　卫忠笑得憨实，“卫国。”
　　玉青竹：“……”
　　卫忠问他：“小竹你觉得如何？”
　　玉青竹轻咳一声，道：“虽然俗气了点，但是个好名字。爱国爱民，卫家世代皆为忠义之士。”
　　“是的。”卫忠点头，随即眉宇又皱起，有些忧愁，“当今国主年岁已高，可储君尚未立，国内战乱不断，边境敌军骚扰频繁，我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希望这孩子以后能继承卫家衣钵，将这颗护国护主的忠心传承下去。”
　　玉青竹的食指被这襁褓里的男娃娃握住，心上忽然柔软起来，“他一定会的。”
　　“小竹，你为这孩子取个字吧。我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孩子他娘因为早产受不住去了，以后怕也是没有人为他取字了。”卫忠提到亡妻成氏，眼眶微红。铁血柔情，当年也曾两情相悦过，但造化弄人，如今与爱妻只能生死两茫茫。
　　他战事繁忙，以后也不会纳妾，卫国便是卫家独苗。
　　玉青竹没有拒绝卫忠的请求，他认真想了想，郑重道：“那便叫，子渊。”
　　“渊博，渊深之意，深仁厚泽，心胸宽广，卓越担当。此子未来可期，人生定会走的长远。”
　　卫忠抚掌赞叹，十分满意，“好好好！好字！”
　　男娃娃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名字，他弯了弯眼睛，弯成可爱的月牙状，咯咯的笑声清脆好听，干净的小脸肉乎乎，细腻白皙的像只鸡蛋白。
　　玉青竹忍不住俯身啃了一口娃娃的脸蛋。
　　待他起身时，小卫子渊却双手扒住他不让离开了，八爪鱼似地紧紧抱住玉青竹，张开小嘴回咬他的脸。
　　但娃娃还没有牙齿，软绵绵的唇瓣艰难努力地啃着他，玉青竹痒得直笑，漂亮的桃花眼里泛起水润，笑靥柔和。
　　“太好了。”卫忠放心下来，“他很喜欢你。”
　　看了一会儿子和玉青竹的互动，他忽然道：“小竹，要不你收他做义子吧？”
　　玉青竹一怔。
　　他已经飞升这件事情卫忠还不知道，飞升者照理说应该与下三界的人撇清关系，不适合再有什么联系，司掌殿虽然对这天规查的还不严，但它确实是上三界不可触犯的禁线。
　　许久未得回应，卫忠有些不安起来，他有些尴尬道：“是我胡乱来了，你们修仙之人是不沾染尘世之缘的……”
　　“好。”玉青竹却答应了下来。
　　卫忠愣了愣。
　　玉青竹垂眸看着襁褓里还在吃他手指的男娃娃，不知为何，心上居然塌陷了一块柔软。
　　“罢了，也是我欠的。”
　　他本就不在意什么天规禁线，但他还未偿还卫老将军救命之恩。
　　卫老将军独孙，卫家仅剩的血脉，他怎么样也得护住了。
　　以这孩子义父的身份。
　　……
　　玉青竹参加完满月宴，告别卫家父子后便回了上仙界。
　　在衡水峰闲散自在了几天，他突然发现好友千度最近人不太对劲，做事情总是心不在焉，以前就算是休息日也往司掌殿跑的人，现在竟比他还要颓废几分。
　　这天，玉青竹终于逮到了巡逻回来的千度，准备问个明白。
　　“自从你上次下界出任务回来，人就变了好多诶。”玉青竹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人困在墙和手臂之间。
　　千度抿了抿嘴，抬眸问，“变了哪里？”
　　玉青竹笑了笑，“怎么说呢，以前你被司掌殿包装成了模范仙人，现在感觉褪去了那层神仙姿态的外壳，多了一丝红尘味。”


第一九七章-【副本：旷世渊】将军 
　　千度一怔，忽然就流下了一行泪，他连忙垂下眼，“小玉，我好像对这个世界，有了和司掌殿不同的看法。”
　　玉青竹将千度揽进怀里，低声哄道：“唉小乖乖啊，别哭，到底发生什么了？”
　　千度把脸埋进他的衣襟，使劲地摇摇头。
　　玉青竹轻叹，“若是太痛苦，那就别说了。”
　　良久，才听到千度的闷声传来。
　　“众生皆苦，众生平等。”
　　又过八年。
　　司掌殿与太初殿依旧没有寻到双煞。
　　玉青竹在大长老的建议下开始插手太初殿的内务，去人间玩闹的日子也少了。他能力出众，统领能力出色，虽然还未当上副殿，但已经深得了众仙使的认可。
　　这八年间，太初玉二副殿的名号已经悄悄打响。
　　千度似乎不再执着于出色地完成司掌殿任务，他开始偷偷尝试触碰一些禁线，在每次巡逻的时候考察人间，私下里济度众生。玉青竹总说他这种行为太过冒险。
　　但千度却摇了摇头，眼里的色彩认真而明亮，“生死由己，道法自然。我所为之事不求名不求利，但却是自己想做的。当行则行，当止则止，致我良知，知行合一。天规的那条禁线，禁得是天地之道。而我，也有自己的道。”
　　“无论对错，小玉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
　　后来，千度也愈来愈忙，玉青竹很少能在上三界见到他，策玉眉头紧皱，却只是叹了口气，终究没有说什么。
　　玉青竹偶尔到将军府见见卫子渊，但后来旻月立了储君后，老国主就将卫子渊召到皇宫里当太子的陪读，从此卫子渊就住在了皇宫，玉青竹见他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下界，会去旻月皇城远远地看孩子一眼。
　　此后，旻月八年战乱。
　　卫忠在国内平复叛贼，颠沛流离，玉青竹已许久未曾见过他，直到旻月皇城被叛军攻破，老国主驾崩而去，年仅八岁的小太子临时于战火中登基，皇族被迫迁都南下。
　　卫忠为国战死城门，死前将卫子渊托付给玉青竹。
　　战火纷飞，摇摇欲坠的城门被叛军的大木桩撞得咚咚作响，四周响起阵阵嘶吼打杀的声音，血流成河，遍布死尸，象征着荣耀的军旗也被踩在了脚底下。
　　头顶上天际乌云遍布，却蔓延不过大地上漆黑暗红的人潮，压抑沉闷的雷声在云巅响起，天空下起了冰凉的雨，寒风瑟瑟，北风呼啸。
　　皇宫内。
　　“呜呜呜呜呜！”小太子从未见过如此血腥混乱的场面，全身发抖地躲在地道里，死死地抓住卫子渊的衣服，像是抓住了生命力的最后一根稻草，“子渊！救救救救我！呜呜呜我不想死啊！”
　　边上，卫子渊小脸发白，但还是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慌乱，强装镇定，耐着性子安慰小太子，“殿下，别怕。”
　　卫忠将两个小孩藏好，刚毅的脸上有一道无比明显的血痕，身上是拼杀出来的叛敌鲜血，让他整个显得有些狼狈，透着肃杀之气，“接下来顺着地道走，走到尽头，会有一个人来接应你们。”
　　小太子只会呜呜地颤抖，摇着头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卫忠看向卫子渊，声音沉沉，神情严肃，“我儿，一定要护殿下安全。虽然你年纪尚小，但你身体里流着的是卫家世代忠良之血，这是你生来的责任，无法避免，必须承担。”
　　卫子渊望着父亲满脸赴死坚定的神情，也郑重地点头，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他没有问父亲要不要跟着他们一起逃，父亲负责断后，他隐约能猜到守卫皇城会面对什么，但此刻似乎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卫忠摸了摸他的脑袋，眼里有留恋，“很好。天生璞玉，又有他的教导，我儿定会成为旻月的好将军。”
　　语罢，他咬紧牙关，狠下心转身，不再去看儿子和太子，背对着他们吼道：“走！”
　　卫忠边说边提枪冲出金銮殿，身影坚定脚步铿锵有力，他为皇族血脉断后，带着保家卫国的信念在战场上厮杀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卫忠为护国而死。以死明志，给了儿子活着的信仰。
　　父亲温暖的大手，父亲高大的背影，在尚且年幼的卫子渊心上烙下了深深痕迹，指引了他此后十几年的人生。为了父亲的那句话，卫子渊生前一辈子都在替旻月国主打天下。
　　此刻，年仅八岁的卫子渊保护着小太子躲过地下暗道里的重重陷阱，带着不停哭泣的小主子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了地道的出口。
　　黑暗的尽头是光明。那散发着淡淡暖光的出口圈外，站着一位青衣男子。
　　他身形挺秀如竹，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侧眸，朝他们望来。
　　不知为何，卫子渊的心骤然一跳。
　　但在他即将要看到那青衣人的容颜时，浑身的剧痛涌上，身体已然超负荷不足以支撑，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昏迷前，卫子渊还艰难地掀开眼皮，想努力看清那一抹天水之青。似乎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欲望，能让他穷尽一生。
　　小太子胳膊一痛，身边一直搀扶着自己的人突然倒向地面，他吓得跌坐在地上。
　　玉青竹身形一闪，在卫子渊即将脑袋撞地之前把这浑身是血的孩子抱进了怀里。
　　“呜呜呜呜呜呜死了……子渊呜呜呜呜死了……嗝！”小太子坐在地上哇哇大哭，鼻涕冒泡，不停地哭不停地打嗝，脸上神情恐慌绝望，伤心得停不下来，情绪崩溃。
　　玉青竹揉了揉眉心，被他哭的不耐烦，低声喝道：“安静！人没死。”
　　小太子被他吓得又打了个嗝，惊恐地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哭泣，“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可是太子殿下呜呜呜呜呜呜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嗝！”
　　玉青竹蹙了蹙眉，没有再去理会。他垂下眼帘，悄悄输送灵力替卫子渊疗伤，眸色愈发深沉。
　　伤势忒严重，这孩子小小年纪竟对自己如此狠。不知是该心疼还是该赞他是可塑之才。
　　昏迷的卫子渊似乎能感应到有人在注视着打量他，有些不安地蹙了蹙眉。身体里缓缓流进的一股陌生的灵力但却温暖，洗涤了全身的疲惫寒冷，痛苦慢慢减少，伤口逐渐治愈。
　　潜意识里的依恋，让他忍不住朝更温暖的地方靠去，想把自己缩进去，融入那人的身体里。
　　玉青竹抿了抿嘴，看着孩子不停地往自己怀里蹭，他低低一叹。
　　罢了。
　　他便护他一生。
　　……
　　十年后。
　　旻月皇城各处蒸蒸日上，一派欣欣向荣，城中张灯结彩，敲锣打鼓，俊男美女们会聚于京城主干道两侧，张望着那条车水马龙通往皇宫的大街。
　　“来了来了！是卫将军啊啊啊啊！”
　　“卫家军威武！卫将军威武！我们又打了胜仗！”
　　高大威武的烈马上，阳光俊俏的少年将军灿烂一笑，露出红口白牙，容颜英俊，宽肩窄腰，让沿街的姑娘和小姐们发出阵阵尖叫，看直了眼。
　　“啊啊啊啊好帅好帅！”
　　卫子渊年少成名，如今在旻月国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
　　他惊才绝艳，是当年国内混战中冲出的一匹黑马，平复了四方叛军战乱，成立赫赫威名的卫家军，雷厉风行，手段果断，又一举铲除了宦官，让当今旻月国主坐稳了皇位，拥有了实权。
　　十年来。卫子渊一路披荆斩棘，以一人之力保旻月昌盛不衰，护国主平安。卫将军为国为民，怜惜百姓，是几百年来旻月最出色的将帅之才，国主得他简直是三生有幸！
　　爱慕者无数，拥护者不尽，皇城一圈走来，怀中被抛入大片大片的鲜花，视线模糊，险些叫他看不清前方的路。
　　卫子渊年少成名，也曾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日看尽长安花。
　　儿郎们呐喊赞叹，姑娘们尖叫脸红。人潮滚动，他们簇拥着那风华无双的少年将军，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京城街角的尽头，还久久未能回神。
　　但旻月国民皆知卫将军不近女色，他婉拒了国主亲自赐婚的京城第一才女，也拒绝过花魁于高楼抛的绣球与丢的鲜花，就连当今一品侯府郡主大庭广众下的追求表白都不能打动他，要知道那位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出身啊。
　　美女如云，卫将军一朵也不曾收回家。弱水三千，卫将军一瓢也不曾娶回房。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全皇城都在想，这世上到底得是怎样惊艳绝尘的美人，才能入得了卫将军的眼？
　　将军府内。
　　一位懒得好像没有骨头的青衣美人，神情恹恹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听着外面的热闹的声音，他烦闷地撇了撇嘴。
　　卫子渊又打了胜仗，今日要在皇城的主干道上绕一圈才能回府。受国民目视观其风采面貌，以张旻月国威皇恩，展军队长虹之势。
　　自己教出来的孩子能有如今的成就，玉青竹很是欢喜欣慰，可这将军府离那游街之地还有七八条道路，怎么也是呼声震天地？！
　　虽然由此可见卫子渊如今的人气和受欢迎程度，但那一声声女孩子们的尖叫传到耳朵里，玉青竹心里不大爽快。
　　养的崽长大了，却可以勾走小姑娘了。


第一九八章-【副本：旷世渊】暗恋 
　　十八岁的年纪，早该成亲生子。
　　上次旻月国主赐婚也是这个意思，将军府收到圣旨的时候，玉青竹一瞬间郁闷极了，都没和卫子渊打招呼就回了上仙界。千度忙着没空理他，他最后只好找策玉喝了几坛子酒，纾解心中那一丝莫名的不愉快。
　　等再次回将军府之后，才听说卫子渊找他快找疯了，将京城都掀了个底朝天。
　　而当玉青竹听说卫子渊不惜顶撞圣上也要拒婚，那烦闷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心情好了。
　　虽然心情好了，但从那以后玉青竹却一天天地慢慢积郁了。
　　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养了十年的崽子，他给养出感情了。
　　这人他妈还没成年，自己就已经这么丧心病狂地陷进去了。
　　玉青竹怒骂自己是傻叉！
　　简直上下三界第一大傻叉，养个儿子居然养出了道侣的感情！这世上还有比他更蠢兮兮的人吗？
　　日哦。
　　真是造化弄人。
　　玉青竹气闷地把脸埋贴在椅背上，捂住耳朵不想听外面的那些让他不爽快的呼喊尖叫声。他像条失了精气神的咸鱼，懒懒散散地趴着一动不动了。
　　卫子渊一回府就与往常一样，径直往兰阁走去，也不回自己的房间换件衣服，但下人们仿佛已经习惯了，皆没有簇拥上去给将军接风洗尘。
　　主子现在可是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玉青竹住在兰阁，他喜爱君子兰，卫子渊就在这里给他开辟了一片花圃专门种植君子兰，平日里有专业的花匠来打理。
　　卫子渊一踏进兰阁，就见到青衣美人懒洋洋地窝在摇椅上，纤细的小腿耷拉着随意摇晃，三千青丝如瀑布般流泻下来，沐浴在阳光下的人儿皮肤白皙细腻，好似能掐出水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脚步声，美人懒懒地掀起眼皮朝他看来。
　　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对视，卫子渊的耳尖慢慢红了，他放慢步子，轻手轻脚地走到玉青竹边上，乖乖叫了一声，“义父。”
　　“我回来了。”
　　在外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此刻变成了温顺的小狼狗。
　　“每次你打胜仗回来，我的耳朵都会被全京城儿郎和姑娘们的叫声洗礼。”玉青竹一边嘟嘴抱怨，一边张开手臂，“日光浴结束，阿渊抱我回房叭，懒得走了。好累啊……”
　　卫子渊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把软得一塌糊涂的人给拦腰抱起。
　　玉青竹睡得骨头都酥了，但躺进卫子渊怀里后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困。”
　　卫子渊一笑，“那义父回房再睡会？”
　　玉青竹容颜明媚，摇头道：“我要先洗个澡。”
　　卫子渊眨眨眼，正要说话，却不料怀中的美人忽然抬起下巴，唇瓣朝他的脸靠过来，双臂勾住他的脖子。
　　卫子渊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玉青竹凑近他，鼻尖微耸，嗅了嗅，“唔。”
　　“……”卫子渊喉头滚动，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见状，玉青竹眯起桃花眼，灵动的眸子里闪过趣意，他的唇瓣缓缓贴近少年将军的耳朵，压低了嗓音，语气调笑，“你从外面回来是不是又没有先沐浴？”
　　风尘仆仆归家，卫子渊身上没有洗漱后的澡豆香皂味，也没有其他兵人练操回来时的汗臭味，他浑身散发着一股阳光干净气息，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像是夏季爽朗的清风，带着炙热与沧尘，安全感十足，玉青竹很喜欢这种味道。
　　卫子渊耳朵触电般酥麻，脖子也红了，有些结巴，“还，还没。”
　　玉青竹勾起唇，吐气如兰，“要和我一起洗嘛？”
　　卫子渊虎躯一震，目视前方，根本不敢低头去看怀里的人，依旧结巴道：“我，我就不了咳，我去给义父…准备热水。”
　　玉青竹遗憾地瘪嘴，语气里满是控诉和伤心，“明明你小时候还每天都和我一起沐浴，怎么长大了就不在一道洗？果然小鸟长成了大鸟后，就会扑腾自己的翅膀飞走了。”
　　他低低一叹，“毕竟阿渊近些年与我也不怎么亲近了，亲情逐渐淡了，感情减难免也会减少。”
　　“不，不是的义父。”卫子渊闻言一急，顾不上羞赧，连忙垂眼看他，却见到玉青竹桃花眼里一片戏谑，那眸子水光潋滟，藏着笑意。
　　他一愣，瞬间就反映过来了，抿嘴小声道，“义父又逗趣我。”
　　“我哪敢啊卫将军。”玉青竹轻哼，声调愉快，“再说，外边那么多姑娘花魁都惦记着您呢，哪轮的上我来逗你。”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卫子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抱紧他，紧张得出了薄汗。
　　夏风清新，少年身上干净阳光的味道让玉青竹有些沉醉，他晕乎乎地窝进少年将军的怀中，把脸贴到少年的颈窝处，嘟囔道：“我不管啊，我懒得动了。”
　　卫子渊无奈，轻轻一叹，把人抱进卧房，亲自去准备浴桶和热水了。
　　夏季炎热，玉青竹躺在美人塌上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闷燥的原因，他大脑昏昏沉沉的，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
　　梦里，卫忠拿着四十米的大刀追着他，大骂道：“玉青竹你这个混账东西，我把娃娃托付给你是想让你教导他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的，你怎么把人给弄成断袖了！”
　　玉青竹跑得像个憨憨，大哭道：“我不知道啊！这是我能控制得住的吗！意外啊兄弟！”
　　卫忠气得翻了个白眼，四十米的大刀变成了五十米，差点戳到玉青竹的翘屁。
　　玉青竹吓得哇哇叫，“别别别老弟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调戏你儿砸了！老子暗恋！老子暗恋行了吧！”
　　卫忠忽然嗤笑一声，那张脸慢慢变成了玉青竹本人，“但你犯了大错，我还是要砍死你！”
　　玉青竹追打着玉青竹，跑的大汗淋漓。不知跑了多久，黑漆漆的道路前面多了一个人。
　　那男人高大挺俊，背对着玉青竹，将军战袍在风中舞动，飒爽英姿。
　　玉青竹眼睛一亮，是卫子渊！
　　“阿渊救我！你爹要砍我！”他撒开蹄子欢乐地跑向卫子渊，“哦不！是我要砍我自己嗷嗷！”
　　卫子渊缓缓转身，侧眸朝玉青竹看来，但却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阳光爽朗的少年将军。
　　男人的容颜依旧俊美非凡，但少了几分阳光灿烂，多了一丝邪气鬼魅，他眼眸深邃，嘴角意味深长，“原来是义父先动了情啊……”
　　那嗓音又酥又哑，魅惑力十足，玉青竹听得耳朵险些怀孕，腿一软，直接跌进了卫子渊的怀里。
　　他被紧紧勒住了腰，那力度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永远禁锢，永不分离。
　　玉青竹愣了愣，刚想抬头，却被卫子渊捏起下巴，狠狠地吻住。
　　他缓缓瞪大眼睛，心跳剧烈颤抖。
　　然后，给惊吓醒了。
　　醒来的时候，玉青竹发现自己正泡在浴桶里，有人站在他背后给他洗澡，余光瞥到了卫子渊的衣角。
　　热水温度舒适，他被洗得哼哼唧唧，一边揉眉心，一边叹气，这是什么光怪陆离的梦境啊，奇葩的人物形象，还不符合现实里的性格。
　　“义父可是有不适？”卫子渊听到叹气声，连忙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发现没问题，抿唇又道：“还是我力度太重了？”
　　玉青竹摆摆手，音调散漫，透着懒气，“唔……没有，很好。我只是睡糊涂了，有些累着。”
　　卫子渊点点头，红着脸继续给他搓澡，但也只敢擦擦背什么的，美人义父这一身白皙细腻的皮肤，他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鼻腔一热，连忙斜睨着眼看向旁边的衣架，靠着感觉给人盲洗。
　　沐浴之时，少年将军已经解下了战袍，只袭一件松垮随性的白色里衣，强劲有力的胳膊环绕住玉青竹的脖子，粗糙宽厚的大手游离在他的背部，有时候那几根修长的手指会滑过他的胸前，激起阵阵涟漪，玉青竹轻喘一声，身子微微颤抖。
　　背后贴着将军的胸膛肌肉紧实，耳边的男人呼吸声逐渐粗重，他的肌肤偶尔摩擦着卫子渊的身体而过，也能意识到那具身体的是多么强悍，爆发力十足。
　　玉青竹这才恍然惊觉到，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着叫义父的娃娃已经长大了。
　　卫子渊默不作声，克制住内心的躁动，想让自己老老实实地给义父洗个澡，只是他的手止不住得颤抖，抚摸那片滑腻柔软的身子时，力道险些控制不住，一不小心将美人的肌肤给揉红了。
　　但他因为是盲洗，并没有看到。
　　玉青竹咬了咬唇，闭上眼，长睫挂着水珠，蝴蝶振翅般扑扇着。
　　卫子渊沉默地洗人，玉青竹沉默地被洗。两人皆是隐忍之色，情欲默默涌动，若无声息。
　　过了一会儿。
　　玉青竹灵动勾人的嗓音透着水雾汽传来，“别……洗了。我自己来吧。”
　　卫子渊动作一顿，茫然失措地停下来，神情自责，又结巴了，“我，我弄痛义父了。”
　　“不是。”玉青竹握拳轻咳一声，美眸含水，耳尖泛红，“你的手法没有变过，依旧……很舒服。”
　　卫子渊小时候，他俩每次洗澡都要互相搓背，很熟悉彼此的身子。
　　可是，现在与以前已然不同。
　　“别洗了。”玉青竹声音微哑。
　　再洗下去就洗出感觉来了。
　　他虽然平日喜欢调戏卫子渊，可这不代表真的就能坦坦荡荡共浴，他就是嘴皮子上爱闹腾他罢了。
　　何况自从十三岁起，卫子渊就提出不再和他同睡觉同洗澡，这么多年下来玉青竹的定力早就不如以前那般从容。
　　“你已经帮我弄好了这些，剩下的我自己来。”玉青竹侧眸，桃花眼里一片氤氲水润，“去休息吧，一路骑马疲劳，明日调整好身体状态，精力充沛了再来我这里修炼灵力。”
　　卫子渊点点头，乖巧道：“好。”
　　他阖上主卧的门去隔壁房间歇息了。
　　两人都如释重负。
　　可他们脸颊依然红晕，心跳飞速，余温不减。只希望这漫漫长夜能舒缓心中的燥意。
　　下人们送来新衣和日用品，他们皆知卫将军回府从来不在自己的庭院住下，一直都是歇在兰阁。
　　一墙之隔，夏夜静好。


第一九九章-【副本：旷世渊】儿郎 
　　第二日。
　　卫子渊跟着玉青竹到仙山上修炼。
　　卫子渊不仅有将帅之才，而且还是个修仙的奇才，玉青竹将这块璞玉握在手里细细雕磨，愿有一天能造就一代传奇。
　　玉青竹看着桃花树下打坐的少年，满意地勾起唇，眼里欣慰，这孩子刻苦认真，以他的修炼速度，十九左右就会触动天劫飞升，估摸着天雷评定下来他应该也是天人级别。
　　旻月现在一派欣欣向荣，卫将军爱国爱民，是百姓们拥护的忠义仁人。到时候卫子渊飞升后，也算是给卫老将军和卫忠的交待。
　　喜欢的人不能追，玉青竹憋得有些难受，不过往后到上仙界就没这么多规矩了，等完成太初殿的任务找到天煞孤星，他的责任也就可以卸下来，也能好好地和卫子渊谈感情。
　　虽然卫子渊有时候害羞了点，但调戏起来很是让玉青竹心动。
　　这孩子阳光向上，天赋异禀，定会成为一个能力服众的仙君，到时候太初殿也不会反对他们在一起。
　　十年来，玉青竹既然已经偷偷下界抚养故人之子了，所以他对卫子渊也没有什么要隐瞒的，除了司掌殿要求严格保密的双煞任务外，他将自己来自上三界的事情全盘托出。
　　卫子渊这些年积极努力，完成亡父的遗愿传承卫家世代信念，同时刻苦修炼，愿有朝一日飞升上仙界，能与义父永远生活在一起。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地方发展。
　　整整七日，修仙问道，学了一些新法术，开启新一层境界，直到最后一天夕阳落日之时，他们才相携而归，踏着晚霞余晖走进皇城。
　　“义父要与我去操练场看看吗？”卫子渊牵着玉青竹的手，腼腆一笑，“他们都很想念你。”
　　卫家军领头的几名副将，与卫子渊都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他们小时候的剑术武功也是玉青竹手把手教的。如今孩子们都长成了男子汉，随着卫子渊南征北战，带领卫家军保家卫国，能力出众，皆是一代忠臣贤将。
　　“去。”玉青竹果断颔首，“很多年没见过他们了，你们每次回皇城都是只待一两个月，忙着练兵，也没时间聚在一起喝个酒。不知道他们如今都长成什么样了。”
　　卫子渊眼睛一亮，“我今晚叫人买几坛子酒送到营帐。”
　　操练场上此时人烟稀少，卫家军已经完成了下午的演练，分散在各个营帐阵地休息吃晚饭。
　　卫子渊带着玉青竹来到主帐地时，几个年轻将军瞪直了眼睛，也顾不得休息，立马起身，列队站成一排。
　　“义父！”他们齐齐喊道。
　　卫子渊笑骂道，“义父是你们能叫的吗？”
　　“我们不是好兄弟吗！你的义父就是我的。”平日里会为了一个鸡腿打架斗殴互相拔腿毛的六位少将军，此刻齐声统一，还顺便对卫子渊翻了个白眼，整齐划一。
　　卫子渊：“……”
　　玉青竹轻笑，“大家这么多年还真是没有变啊。”
　　六人对视一眼，眉开眼笑，纷纷围住了玉青竹，“义父这么多年过去也还是年轻貌美，我们第一眼可就认出来了，这般惊艳绝尘的美人，京城里可没有几个，第一看就是义父啊！”
　　玉青竹扑哧笑出了声，“各个都还是嘴甜。”
　　不一会，他们就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诉说着这几年在外打仗的经历和遇到的奇闻趣事。多年未见，玉青竹也和这些孩子们没有任何不熟悉的尴尬感，反而都很想念对方，见了面有说不完的话，越聊越嗨，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卫子渊很快就被晾在了旁边。
　　几坛子酒被搬了上来，月色降临，篝火燃起，小菜烧肉，仿佛又回到了那戎马的边塞时光，虽然艰苦但也充实快乐，心中信念正义，身边战友伙伴。
　　“说实在的，皇城待得其实一点也不舒服。规矩真是忒多！俺天天盼望着能回边塞守城，那多畅快啊，想喝酒就喝酒，想吃肉就吃肉。”卫十三一边抱怨一边怀念，“真不明白羽姑娘现在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在朝堂步步为营，跟我一起统帅三军打仗多飒爽，还不用受那些官员们的气！”
　　“虽然确实如此。”卫十四沉吟片刻，开口道：“但以后你们还是少这么称呼她，免得给人家招来杀生之祸。”
　　“好嘞！”
　　“得令！”
　　“真是辛苦她了唉。”
　　“一介奇女子，心疼。”
　　“疼个屁，这女人能徒手掰断你胳膊，哥哥我还心疼你呢。”
　　“哈哈哈哈傻冒！”
　　“十三啊，得了吧你，回边塞去就是调戏小姑娘！”卫十一打趣道。
　　“你们这是在嫌弃咱们卫家军军规不比皇家严？”卫十五摸了摸下巴，“要不让咱们卫将军整改整改？”
　　“我可去你的吧，别歪解我的意思。”卫十三笑骂，“皇家森严跟军纪严明哪能样，我们这最起码还算公正赏罚分明，但皇城里你要小心翼翼地不能说错话得罪贵人。而且啊官大一级压死个人，一不小心就得罪哪个高官，第二天就从衙门里卷着草席出来一具尸体，可不可怕！都不知道自己是咋死的。”
　　“就是，军营里是好规矩，皇家是破规矩。”年纪最小的卫十六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卫家军的将士们很团结的。”
　　“小十六你这话还真敢说啊，小心明天就掉脑袋。”卫十五最喜欢捉弄人，趴在小十六身上捏人家的脸，一边捏一边吓唬他，“这里可不是边塞，是皇城！这里可是会吃人的哦。”
　　卫十六喝了酒，小脸红红，“你，你别吓我，我让义父帮我揍你！”
　　卫子渊轻哼一声，“再叫义父，我军棍伺候。”
　　卫十五哈哈大笑，去一旁和卫十二拼酒了。
　　卫十六被卫子渊盯得头皮发麻，小小声道：“不是说你的就是我们的嘛。”
　　卫将军为人胸襟宽广，最重兄弟义气，行军打仗与亲信副将们同吃同住，曾经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候还一起吃过草，卫子渊说过以后若是日子好了，有酒有肉绝对不落下他们没一个人，他的便是他们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卫十六委屈屈地看了一眼还在和大家喝酒的玉青竹，“我好喜欢义父……”
　　卫子渊脸一黑，对小十六斩钉截铁道，“只有这个不行。”
　　“为什么呀？”卫十六眨巴眼睛。
　　“没有为什么。”卫子渊冷漠。
　　卫十六来气了，“不行就不行！哼！不叫义父，那我叫嫂子！”
　　卫子渊：“……”
　　他脸大红，压低声音呵斥，“小十六，别胡乱叫！皮痒了是吧？”
　　卫十六喜欢男人，在卫家军里是个文艺兵，除了用文字宣扬军队士气之外，他的业余爱好就是画册子，想象力丰富，写话本更是一绝。
　　每年回京，他会匿名卖掉自己偷闲时写的话本，各大书铺一抢而空，故事被皇城的姑娘们追捧。
　　卫十六他爹当年就是个说书先生，被他娘抢亲过了门。娘亲当年跟着卫老将军打仗，是个巾帼将军。他娘让他继承卫家军衣钵，他没那个带兵的能力，反而在写话本上多有天赋。
　　一开始来到卫家军里时，卫十六哭得很惨烈，因为长得秀气不被将士们看好，一路走来跌跌撞撞，多亏卫子渊提携担待，其他几位哥哥们也帮了他好多，现在他在军队里终于站稳了脚跟，完成了娘亲的梦想。
　　但是爹爹给他的天赋也没有浪费掉，平日里只要一空闲下来，他就会写一些断袖话本，幻想着天马行空的小故事。
　　卫十六还有个小秘密，其实，他私下里意淫卫子渊和玉青竹很久了。
　　这两人真的好符合他对男子相爱的幻想，追求刺激，故事背德，禁忌之恋。
　　但义子与义父的关系实在难以启齿于众，他只敢在脑子里偷偷意淫，不太敢写出他们的同人话本来卖。
　　此时，卫十六被卫子渊斥的小脾气不敢闹了，更加委屈，“没有啊，义父长得那般年轻好看，你俩从远处走来倒不像是父子啊，反而像……”
　　小十六纠结地皱起眉，仔细认真地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吐出了两个字，“眷侣！”
　　说完，他又补充道：“风姿绝配、神韵出众的神仙眷侣！”
　　完了完了，他又开始意淫他们了。呜呜他真的好涩！罔顾人伦！满脑子黄色废料！道德禁忌！人品低劣！
　　但是自己产粮吃，自己萌眷侣，还是很幸福的！
　　“……”卫子渊无语凝噎。
　　卫十六从激动中回过神来，赶忙捂住嘴巴，赫赫战战地盯着他，生怕卫将军一个军棍挥过来伺候他。
　　他真是卫家军里最差劲的将士了！文不成，武不就，愧对爹爹和娘亲大人。
　　卫子渊倒是没有理卫十六，他在朝玉青竹那里偷看，青衣美人喝了点小酒，白皙貌美的脸上泛着淡淡的酡红，像是海棠花开之色，着实诱人。
　　他心跳不由得加速，只是看了一眼便悸动无比。
　　义父好美啊。卫子渊如是想，绷着严肃的脸，红了耳朵。
　　玉青竹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眸朝他看来，轻挑眉睫，眼里是调笑又是询问。
　　卫子渊面色淡定地朝他颔首，神情沉稳，耳尖透红。
　　玉青竹疑惑地歪了歪头，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很快又被副将们拉着去喝酒了。
　　待人一转过身，卫子渊目光立马变了，他痴迷地看了一会义父，才意犹未尽地回头。清了清嗓子对卫十六道：“这种话以后不要当着义父的面说。”
　　“是！将军！我明白了！”卫十六想了想，凑近卫将军，声音放小，嘿嘿地笑，“那我们私下里可以说？”
　　卫子渊：“咳咳咳。”
　　这厢，玉青竹在听年轻副将们八卦卫子渊。
　　卫十一干起一杯酒，“今儿个义父在这，咱也不损子渊啥的，实话实说地夸！卫将军爽朗阳光，最重义气！”
　　卫十五点头笑道：“是啊是啊，卫将军哪哪都好，啥啥都好，英军威武，年少有为，可惜就是不近女色，快要及冠了都还是个童子鸡。”
　　卫十四“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酒。
　　卫十三拍腿哈哈大笑，“我说十五，大家今晚都说好了不聊黑历史，你可真是不给咱们卫将军面子啊！”
　　“给的给的。我给大家讲个段子乐呵乐呵。”卫十五欢快地拍起手，给自己奏个节拍，“现在的大姑娘们可一个个的都不羞涩，看咱们卫大将军少年气性还是个雏鸡便去使劲地撩拨他，可惜怎么调戏不动他，还被咱卫将军一齐拉入了黑名，扬言说他这辈子只让心上人调戏。”
　　故事的主人公卫将军一走过来便听到了卫十五的段子，一下子又黑了脸。
　　卫家副将们拍地哈哈大笑，群魔乱舞。
　　“哈哈哈哈哈好个童子鸡！”
　　“哈哈哈哈哈好个纯情男！”
　　“哈哈哈哈他居然还有心上人！”
　　“哈哈哈哈哈讲个笑话，子渊的梦想是被心上人调戏。”


第两百零章-【副本：旷世渊】天眼 
　　玉青竹也跟着在后边拍手助兴，笑得颠三倒四。
　　卫子渊顾及着他，也不好惩罚这六个小破孩，只好忍耐着被人打趣，眉头抽搐。
　　玉青竹笑得肚子疼，整个人窝进他怀里颤抖。
　　卫子渊无奈叹气，把人抱紧，“义父，连你也闹我。”
　　玉青竹笑着摇摇头，桃花眼弯成了漂亮的月牙状，搂着卫子渊的脖子，在他耳畔轻喘吐息，“啊不行了，我笑得身体发软，肚子疼哈哈，酒后劲上来了，头好晕，想睡觉唔。”
　　卫子渊瞪了六个同样喝的酩酊大醉的副将，拦腰抱起玉青竹进了营帐歇息。
　　后头那几个人还在狼嚎般地对月狂欢，这是他们难得的一次能在皇城放肆，舒缓压力。
　　当年的艰辛谁能感同身受，太后宦官当政，外戚专权，引得暴政，地方将领起兵谋反，四处暴乱都是他们去镇压。并不是传闻里讲的那般轻松，卫家军卓越强大是事实，但卫家军一步步走来十分困难不容易也是事实。
　　就连他们中武功最高的卫子渊，身上受过的伤上百都数不清，最重的有十二道，皆是穿身之疤痕，致命的伤，那些年险些活不下来。
　　玉青竹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拉出死亡的边缘，犯禁偷生藏痴情。
　　若无义父，哪有今日功名的卫将军。
　　卫子渊一次又一次地战斗在生死存亡之线，保家卫国护帝王。
　　若无卫将军，哪有今日向荣的旻月。
　　接下来半个月，玉青竹跟着卫子渊和副将们一起练兵。
　　操练场上时常有玉青竹教铁血儿郎们剑法的场景，那惊鸿之影映入众人眼中，是多年都无法忘却的回忆。
　　“义父教导有方。”卫子渊在场下捧着凉茶，等玉青竹忙完回来喝。
　　“还用说？你不就是他教出来的吗？”卫十五一身战袍，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肃杀，跟那晚嬉笑的少年派若两人，看着军队的神情也极为认真，“能教出子渊的人，定会让修习剑术的那些骑兵们有飞跃的进步，给我们带来跟当年同样的惊喜。”
　　卫子渊望着操练场上展示剑法的玉青竹，心神慢慢恍惚起来，瞳眸深处藏着一丝痴迷与爱恋。
　　当年君子兰花圃中，那男子袭一身天水之青，广袖翩然，惊鸿剑舞，一颦一笑，青竹摇曳，无形中便撩拨了年少的他，戳中心脏最柔软的那处，让他经年沦陷。
　　……
　　很快便入秋。
　　玉青竹回到将军府又渡过了几天悠闲的时光。卫子渊每日上朝参议、下朝去练兵，然后回府，到兰阁与义父修炼仙术，日子充实。
　　就这样，秋天也慢慢过去，旻月迎来了寒冬。
　　每年这个时候，边境敌军都会来犯，也不知道那些蛮人是有什么癖好，非要等到冬天才发兵，看样子是想靠这寒冷的鬼天气耗死怕冷的旻月人。
　　边疆战士们没有足够的棉衣御寒，储备粮食也不多，蛮人们却有风干的腊肉和烈酒，他们从小在黄沙西风中游荡，对寒冬的抵御能力比旻月将士们强很多。
　　这几天，朝堂上下都在商讨御敌对策。而民间呼声最高的便是卫子渊和苍千骑两位将军了。
　　玉青竹坐在兰阁里，面色严肃，沉声道：“阿渊，我建议你辞绝掉这次带兵御敌。”
　　卫子渊正坐在桌案上看兵书，闻言抬起头，疑惑道：“这是为何？”
　　玉青竹眼里深色浓郁，“功高震主，锋芒太露不是好事情。你过往为旻月所作的贡献已经够多，这次便功成身退与我好好修仙问道吧，假以时日必能跳出人间纠葛，脱离凡尘，飞升仙界。”
　　卫子渊目光微动，沉思片刻，还是握拳道：“可是义父，旻月上下都对我的期望很大，而我也不想辜负百姓的信任、陛下的信任、战友的信任。”
　　“况且为君分忧，是做臣子的本分。”
　　玉青竹轻轻蹙眉，“你功勋卓著，我怕旻月国主会对你有忌惮，会防着你。”
　　卫子渊闻言摇了摇头，笑道：“义父，我越是功勋卓著，就受百信爱戴，越能威震敌国，陛下与我是年少的交情，又怎么会怀疑我？”
　　这么多年来，旻月国主也没有要削弱卫子渊兵权的意思，将军护国为民，忠君能将有着一颗赤血丹心，还为旻月打下一片天地，让旻月国国主坐稳了如今的皇位，赤诚可见。更何况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相互都信任着对方。
　　旻月国主虽然性子软弱，好女色了点，但卫子渊看得出来他有君主的才能。国主心中也是真的牵挂着百姓，必能在卓羽的辅佐下成为一代明君。
　　“我知义父担心我，但义父确实多虑了。”
　　而这次出军御敌也是他对旻月国最后的使命，从今往后，功成，名就，便身退，陪着心爱之人逍遥世间。
　　早朝。
　　金銮殿。
　　“如今深入敌营内部，只能靠你手下的三千亲兵才能办到了。”旻月国主坐在高高的皇位上，俯视着台阶下的卫子渊。
　　卫子渊单膝跪地接旨，“臣定不辱命。”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中，少年将军披上国主钦赐的战袍，神情庄严，单臂抱着铁血头盔踏出殿门，背影伟岸。
　　下了早朝，百官各自散去。
　　卓羽来到御书房，旻月国坐在玉桌前摆弄着玉玺，神情在阴影里晦涩不明。
　　卓羽瞥一眼桌上敌国的请和书，淡声道：“陛下既然早已与蛮国商榷好，又何必再派卫国将军迎战？陛下算计卫将军，这是要卫家军们去送死。”
　　旻月国主道：“是又如何？不参加友国联姻，不娶皇家郡主，孤的话他如今也不听了。不听话的狗，孤可养不起。”
　　卓羽垂下眼，漠然道：“陛下英明。”
　　旻月国主一甩奏折，靠在龙椅上揉着额头，眉宇间烦躁显露，“黄沙城一带又闹饥荒了，这里根本没有法子整治，他们已经开始骑兵造反，孤这个国主做的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卓羽沉默一会，道：“陛下的气运极好，又是君王之才，以后还有很长得路要走，莫急，慢慢来。”
　　旻月国主被她安抚，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后重新拿了个奏章翻看。
　　可翻到一半，他又燃起怒气扔开了折子，“冬季正是瘟疫频发之时，南部地区此次新出来的疾病具有很强的传染性，就连孤从皇城派出支援救治百姓的大夫团队也死了一半，若是灾情蔓延到全国可就糟糕了，国师可有对策？”
　　卓羽俯身一拜，“三日后，臣会登黄金台祭祀诸天神魔，替陛下问天取法。”
　　旻月国主一喜，“好极！”
　　……
　　卫家军离开皇城的时候，全城百姓十里长街相送，依依不舍，满眼期待。将士们见此十分感动，铁血儿郎们也红了眼眶。
　　玉青竹眉眼含忧，替卫子渊理了理战袍，“此去多加小心。”
　　卫子渊垂眸，深深地看着他，“义父，等我回来。”
　　玉青竹点点头，“我也要离开旻月一段时间了，得去上仙界一趟。副殿主前日里仙逝，太初殿如今内务繁乱，我得回殿里帮忙。”
　　卫子渊轻轻抱住他，“义父别累着自己了。”
　　玉青竹喜爱自由，喜欢懒散，但身负的责任让他有时候也无可奈何，不得不停下风一般的身影，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两人在长亭里紧紧相拥，不远处那匹等着将军的烈马此刻忽然变得温顺无比。
　　梅花开了，梅香蔓延鼻尖。
　　卫家军在城外百里，整装待发。卫子渊虽然依恋玉青竹，但还是慢慢放开了怀里的人。他跨上马，动作流畅飒爽。
　　玉青竹跟着来到马侧，青丝上落下一片梅花瓣。
　　卫子渊垂下眼帘，凝视着青衣人，眼眸深邃，太过专情。
　　两人相视无言，梅花被冬风吹散，清雅的飘香。
　　忽然，年轻的将军俯下身子，在青衣人的唇瓣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似是他鼓起了十年来的勇气，带着初次的欢喜，青涩，认真，且小心翼翼。
　　一触即离，唇瓣相贴的感觉却依旧还在，玉青竹缓缓瞪大眼睛。
　　“青竹，等我。”
　　“等我战胜归来，与你说一个秘密。”
　　长风卷起战袍，少年将军鲜衣怒马而去。空气里余留的甜味气息缠绕在玉青竹的心头，他抬手轻抚耳畔的头发，嘴角忍不住地翘起。
　　玉青竹弯了弯眼睛，“好。”
　　……
　　却不想，他们这次分开，重逢后便已是生离死别。
　　此后，玉青竹回到上仙界接任副殿，却在任职大典上意外觉醒了太初天眼，震惊整个上三界。
　　他要用足够的时间闭关来稳住这股强大的力量，慢慢适应太初天眼，学会控制住这逆天的能力。
　　玉青竹被困在太初殿里，三年都无法走出来。
　　上仙界的势力暗潮滚动着，副殿主竟然能获得殿主级别才能拥有的太初天眼，这简直前所未有。那股能量源于天道，是神也无法拥有的力量，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强悍，但传说中太初天眼可通晓古今，所有人的秘密在其下都无处遁形，无法逃脱它的侦察。
　　太初天眼是为守护天道而生，为维护法则而存在。
　　“卫子渊……是双煞之一。”玉青竹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映着天地万物，藏着星辰大海。
　　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仿佛在提醒着自己什么，咬牙切齿，字字诛心，“卫子渊是双煞之一。”
　　心脏传来剧痛，他喉间一热，猛地吐出一口，倒地昏迷。
　　三年后。
　　玉青竹出关。
　　上仙界各大仙殿一大早上就齐聚于太初广场，等待着这位拥有传说中太初天眼的玉二副殿主。
　　玉青竹一袭天水之青的道袍，缓缓踏出太初主殿。再见面之时，仙君们发现他与以往的气质似乎有所不同。
　　轻纱掩面，带着斗笠，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含着伤痛和无奈，黑暗而幽深，少了许多的灵动和洒脱，似乎是不太轻松。
　　千度抬眸看着昔日好友的变化，轻叹一口气，眼里心疼却又无奈，“得到了逆天的能力又如何，太初天眼从来都不是自由的，相反，它是真正禁锢的使命，是必须遵守的法则，也是无法推卸的责任。”
　　他身边站着的白泽闻言，捏了捏他的脸蛋，垂眸淡声道：“你倒是懂得多。”
　　千度握住白泽乱弄他的手指，抿唇道：“这些年见到的凡尘苦楚太多，有些事情便不由自主地感同身受。”


第二零一章-【副本：旷世渊】天命 
　　玉青竹出关后各大殿主纷纷笼络他，但原本看好他的长老却开始忌惮他。
　　这也情有可原，玉青竹若只是个普通的副殿主，能平衡太初主殿与上仙各殿，长老们也欣然这种能保持势均力敌情况下的明争暗斗。但若玉青竹有了压倒性胜利的因素——太初天眼，天枰的两端便不再平等，这是长老们不愿看到的。
　　他们是为维护平衡而存在的，他们的责任便是守护上仙界，一些意外的元素总会让他们提起警觉性，不管危不危险，他们都抱有着敌意。
　　两年前，上仙界新飞升上来一位名叫卓羽的仙君，他能力出众，深受太初殿长老们的喜欢，行事风格干脆果断，做事顾全大局，公事公办公式化不参杂任何私心，此人毫无人情味到连一向肃杀的司掌殿司常们都自愧不如。
　　长老们似乎有提拔卓羽打压玉青竹的意思。
　　但玉青竹不甚在意这些，他解决完上仙界的琐事后，拿着千度给他的掌令匆匆下界。
　　太初天眼告诉他，卫子渊就是双煞之一。他这三年来无时无刻不在祈祷，司掌殿还没有发现卫子渊的命格，这样也能让他有足够时间来解决，希望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局面。
　　关在太初殿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他掌握太初天眼的能力不够纯熟，甚至都参不透那碎片化的命运轨迹，那股强大的力量在三年里失控的次数数不胜数，他的无助与绝望，都是一个人咬牙硬撑挺过来，那压在心头上巨山般的责任，让玉青竹痛苦不堪。
　　回到旻月，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抑制不住的慌张。
　　熟悉的土地，熟悉的皇城，可是……他却找不到他的子渊了。予。溪。笃。伽。
　　哪里都没有那道阳光明朗的身影，更听不到少年用乖巧又宠溺声音叫着他义父。
　　将军府门前被贴了红条封禁，从外面望过去，院子里那颗最高最大的梧桐树已经完全枯败，散发着死气。整座府邸荒凉破败不堪，行人都绕着这里走。
　　玉青竹心中焦急，有些不安地用仙螺传讯回上三界，查询司掌殿这三里的任务档案和太初记录。
　　最后得到的消息是，太初殿和司掌殿并没有捉拿住天煞孤星。
　　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升起了一丝迷茫。那么，人又会去了哪里？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在天地间……
　　玉青竹带着斗笠，缓缓穿梭在人群中，天地的浩大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一段时间里都处于茫然失措的状态。
　　直到听见——“你说卫将军？他三年前就死了啊！”
　　买油葱饼的大爷一边给平底锅浇油一边摆手赶走玉青竹。
　　“真是晦气！你可别再提这灾星了，想八卦就去茶楼听馆主说书去！别打扰我做生意，走开走开。”
　　玉青竹游魂似得走进茶馆，人群咋咋呼呼，耳边吵吵闹闹，说书先生的声音零零散散地传入他的耳朵里。
　　三年前，卫子渊通敌叛国，卫家军全部阵亡。
　　说书人断断续续的话语拼凑出成这样一条事实信息，让玉青竹脚底生寒。
　　与此同时，腰间震动，仙螺微亮。他僵硬地抬手接通，里面传来千度的声音。
　　“小玉，你刚刚走的太急，我忘记说了。掌令里的任务稍微改了一下，不过变动得不大，与之前没什么区别。”
　　玉青竹心不在焉，“改了哪里？”
　　千度道：“仙使和司常们不用再寻双煞，天煞孤星以后只用找一个。”
　　玉青竹回过神，哑声道：“什么意思？”
　　千度顿了顿，轻轻蹙眉，担忧道：“小玉你怎么了？我听你的嗓音不太对劲。”
　　玉青竹抿唇，“我无碍，你继续。”
　　千度只好继续道：“三年前旻月国师卓羽向天问道，通过七星北斗的转移推算出了将军卫国便是一颗天煞孤星。旻月举国震动，恰逢国内灾情肆意，灾荒不断，民不聊生，死伤无数。当年在卫子渊兵败黄沙城后，旻月国主将其以叛国之罪极刑处死。而后旻月恢复如初，一派向荣生机。这代表了天煞孤星已逝而亡。”
　　“既然旻月国主比上三界先出手消灭斩除掉这颗天煞孤星，那便不需要司掌殿再大费周章地派出仙君们下界了，所以往后只需要寻找剩下的一位煞星，太初殿也不用花太多精力参与进来，这个任务现在基本上是由司掌殿接管了。”
　　玉青竹快步走出嘈杂凌乱的茶馆，深吸一口气，嗓音沙哑，透着难以言说的痛楚，“卫子渊他……死了？”
　　千度皱眉，他总觉得仙螺对面的好友状态很差，沉声道：“小玉你到底怎么了？你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还好吗？”
　　玉青竹压抑住喉间的血味，“我……没事。你告诉我……卫子渊他到底是不是已经……”
　　千度抿了抿唇，低叹一声，还是回答了好友的质问，“旻月国主把卫将军和其麾下将领活活烹煮而死，他们的肉分食给灾区百姓们，但因为国内并没有能将人肉蒸熟的炉子，将士们大多都是被饥荒的人们生啖其肉。”
　　血腥、压抑、残忍，他强撑着生理的不适给玉青竹讲完卫子渊的结局和卫家军的死法。
　　玉青竹久久没有回话。
　　卫子渊死后的这三年里，旻月国主开始励精图治，收回分散各地的实权兵权，旻月国在他的治理之下，国泰民安。越来越多的人也相信三年前的那场国难是卫将军造成的，是他天煞孤星的命格克国，降灾旻月。
　　此时的旻月国主深受百姓们爱戴，老百姓们不会在乎上头勾心斗角的利益权谋，也不会明白帝王之术的残忍，更不会想去探寻当年的真相。只要是能让他们过太平安宁日子的人，他们便会拥护。
　　卫子渊的名字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后来的旻月人提起卫将军，基本上是已经淡亡了当初十年内乱里卫子渊对旻月所作的贡献，国民们也只是唏嘘一番，偶尔骂上几句天煞孤星祸国殃民罢了。
　　忽然，仙螺对面的千度那里爆发出一阵嘈杂声，打斗撕扯惨叫声连连不断。
　　玉青竹晃了晃神，神智清醒几分，低声道：“你在做任务？”
　　千度的声音若有若无，“不是。是瞒着司掌殿的私活。”
　　玉青竹还沉浸在痛苦中，也没精力关注千度的动向，只是模糊地点头，随口说了一句，“你且注意安全。”
　　千度那边似乎开始激战了，他喘了口气，刀剑刺入肉体的声音传来，一边打斗一边对着仙螺讲话，语气沉重，“小玉，虽然我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了，但是等我解决这里的问题便去找你，你给我好好的。”
　　千度单方面掐断了仙螺连接。
　　玉青竹迷茫地站在大街上，无力地仰起头，怔怔地望着苍穹发呆。
　　爱上天煞孤星后才开启太初天眼，造化弄人，命运给他开了个大玩笑。
　　……
　　玉青竹浑浑噩噩地在人间游荡许多天，他始终不相信卫子渊已经不在世间。人类就算是身死，也可以因执念化鬼，入鬼界的鬼籍。
　　只是必须要洗去生前记忆，才能成为鬼市的鬼民，受鬼主的庇护。
　　玉青竹前往鬼界，疯狂地寻遍了所有的鬼市，直到精疲力竭，也没有找到卫子渊。
　　鬼主们瑟瑟发抖，将所有落了户籍的鬼民薄拿出来呈给他，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子渊啊，他的子渊。他曾经发过誓要护一辈子的人。
　　那抹身影真的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怎会这样……
　　玉青竹痛到麻木，举动疯魔。他也曾尝试用太初天眼去察看，却因为私欲太重，不但没有成功开启天眼的能力，反而还遭到雷劫反噬，浑身伤痕，遍体鳞伤。
　　就在他快要绝望到极致的时候，仙螺又响起来了。
　　是千度传来的。
　　玉青竹恍惚地接通了，好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他听得模模糊糊也不知道千度在讲什么。
　　直到仙螺里忽然发出灵力爆破的一声巨响，他才猛地回神来，这下终于听清千度此刻在做什么，对面虽然一团嘈杂混乱，但可以判断出千度的处境有些危险。
　　“小千，你在做甚？！”玉青竹握紧仙螺，低声喝问，“你在哪里？？”
　　千度似乎是受了重伤，以往最是坚强的人此刻疼得哭了出来，“小玉……我的手臂……我的腿被正在被这些鬼吃掉……”
　　玉青竹瞳孔一缩，声音放大了几倍，“你在哪里？！”
　　仙螺里响起咯嘣咯嘣咬碎骨头的声音，千度嘶了一声，是恶鬼们在生嚼着他的肉，吞咽声不断传来。
　　玉青竹听着这恐怖的声音，耳朵打了个寒战，浑身发凉发抖，“千度！！！！”
　　千度的声音哽咽，但却丝毫没有恐惧，只是单纯的疼出了生理性泪水，他的语气很平静，“小玉，我在旻月国与第四鬼市交界的边境小镇，我在保护这里的人类。这里有三千只恶鬼作乱，他们都是没有入鬼籍的孤魂野鬼，毫无理智，只剩下狠意与恶念，我无法教化他们，便只好与他们殊死搏斗起来，但事态紧急我没带够人手，这里的恶鬼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抵御，可是我能力不够，我被抓住了，它们正在吃我的身体，我的右臂与左腿已经被吞噬完了，血流不止，无法动弹，不过好在我的结界护住了人类，他们现在是安全的。”
　　他跟以往汇报司掌殿的任务时一样，沉声冷静地叙述自己此时的状况，但玉青竹却听得心惊胆颤，遍体生寒，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千，你等我，我马上去找你！！！你给我撑住！！！你听见没！！！”


第二零二章-【副本：旷世渊】绝境 
　　玉青竹御剑飞行，调动全身灵力赶往千度报出的地点，因为速度太快，冷风狠狠地刮着他的皮肤，疼痛感让他愈发清醒，心里蔓延着无尽的恐慌。
　　千度的声音慢慢变得虚弱起来，但语气依旧冷静，“小玉，我的手没了，以后再也提不起剑，没法护佑众生了。我的腿也没了，以后再也不能陪你和大玉一起游历山河了。”
　　玉青竹哭了出来，心疼的要命，“没事没事没事的，你别怕……我来救你！！手没了我护着你！腿没了我抱你走遍世间！你还有我，小千我求求你坚持住……”
　　讲到最后他的嗓子变得又沙又哑，哽咽无比，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千度也在哭，无声地流泪，“小玉，我真的好疼，但我也真的好高兴，此生得一挚友是我八百年修来的福气，我好喜欢你啊。”
　　受伤的是他，快要死的也是他，但他却用玉青竹的话反过来在安慰玉青竹：“你也别哭，也别怕，因为我没有怕。”
　　玉青竹抽泣一声，冷冽的风吹进喉咙里，干涩的疼。
　　千度的嗓音变得又轻又柔，仿佛马上就要消失，可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坚定平缓，与从前没有差别，“我的道法，为何而生，便为何而死。我一直在追求自我价值，如今成了一个废人，再也不能完成想做的事情。既然已经没用，那便没有活在世上的意义了。”
　　玉青竹心跳一滞，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结界，大吼一声打断了千度的话，“我不听！！！我到了！我到了！我来救你了，你不准做傻事！”
　　千度低叹一声，抬头望向苍穹，眼里映入了那一抹天水之青，他缓缓勾唇，露出温软的笑容，“小玉，我看见你了。”
　　“真好，你还能来送我最后一程。”
　　玉青竹见到千度的瞬间，瞳孔睁大极大，痛苦从里面溢出来。
　　眼前的人已经不成人样，双手双腿都被恶鬼啃噬干净，那些青面獠牙的厉鬼却还不满足，狠狠地掐住千度的脖子，往他的脑袋啃下。
　　“不——！”玉青竹提起青竹剑就劈了过去，却被另外一大群恶鬼挡住了去路，他怒道：“滚开！！！”
　　结界里百姓的哭声震天，每个人都害怕地望着眼前这可怖血腥的场景。
　　被恶鬼们咬住身躯吞咽着血肉，千度平静地感受着这种痛楚，缓缓闭上眼，“生死由己，道法自然。”
　　语罢，他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召唤出本命仙剑道生，命令它一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插入心脏正中心。
　　千度当场毙命，一瞬间就停滞了呼吸。
　　结界里传出震惊的尖叫声。与此同时，玉青竹冲出包围来到千度身边，青竹剑挥散那群还在啃噬千度尸体的厉鬼们。
　　他神情呆滞地望着血泊里的人，久久没有蹲下身子去碰千度，一向喜爱干净的少年此刻全身布满了污渍血痕。
　　千度双眸阖上，神情安谧，嘴角还勾着释然自足的笑意，看上去只是沉睡了一般。
　　他不敢去打扰他的世界。
　　不知僵硬了多久，玉青竹才深吸一口气，猛地回过头，赤红了双眼，瞪向旷野上一排排列队整齐的恶鬼们。
　　他们失去了神智，脸上只有憎恨和愤怒，却依然像是有组织似的被中间那披着战袍的大厉鬼指挥着，十分听话，纪律严明宛若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给人英武之师的错觉感。
　　玉青竹此刻也失了理智，根本没有来得及细想，他疯狗似地冲向他们，天人榜二的力量发挥到了巅峰，加上先前千度与恶鬼们苦战已经损耗他们七成兵力，玉青竹很快就突出重围，杀向恶鬼的大统领。
　　他悲愤之下，用青竹剑一下子就穿透了那大厉鬼的胸膛，也没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反抗就被刺中。
　　玉青竹呼哧呼哧穿着粗气，垂眸死死地盯着脚下干涸的地面，那里慢慢被黑色的血液浸透，粘腻肮脏。
　　直到一声含着血腥味沙哑的嗓音传来，“……义父。”
　　冲破时空，击打在玉青竹的心头。
　　他倏然抬起眸子，对上了卫子渊痛苦的血瞳，那双眸子里藏着深深的眷恋，却又带着复杂的情绪，悔、恨、爱、怜交杂成滚滚沸腾的漩涡，那般专注地看着他，仿佛地老天荒，生死两隔。
　　玉青竹瞳孔一缩。
　　眼前黑暗，昏死过去。
　　……
　　等到再次醒来，玉青竹已经身在上仙界衡水峰。
　　他瞠目盯着头顶的仙帐发呆，整个人恍如身在梦境中。但身体和心脏传来的痛处却又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卫子渊因恨化为厉鬼，但却不肯入鬼市之籍为良民，这三年里带着冤死成孤魂野鬼的三千将士们骚扰旻月国。而恰好千度游历到旻月边境，看到边疆百姓受尽恶鬼折磨的苦楚，就决定救助他们。
　　千度信念着众生平等，众生皆苦，他对人鬼妖一视同仁，保护弱势的一方。千度曾尝试着教化卫子渊他们这群厉鬼，但天差人意，反而遭到三千恶鬼们更强烈的反噬攻击。千钧一发之际他只好挺身保护这些无辜的人类，以一人之力对抗鬼潮，但奈何打杀中还是忍不住想试图感化恶鬼而手下留情，却被他们抓住残忍地吞吃报复。
　　最终，千度自杀了。
　　表面上看去像是忍受不住痛苦而选择自裁，但玉青竹知道好友并不是因为这个，千度从来不把痛苦当痛苦，也从来不觉得死亡是恐怖的。他无畏无惧。
　　他只是觉得自己变成了废人，以后再也无法继续完成信念与使命，便亲手了结生命。
　　因为千度始终认为，如果他活在这个世上却已经不能做值得的事情，这样便还不如死了。
　　玉青竹虽明白千度为何自杀，但内心也痛到了极致。
　　那是他的挚友啊……
　　参和到人鬼两界种族之争，血海深仇之下，千度不可能独善其身，也无法解决调和两方的矛盾，当他参与进来这复仇之战的时候，就早已注定了他的结局。
　　千度自己也知道，但他依旧选择去这么做。
　　不想愧对自己，心中有信念理想，一生都在为信仰而活。
　　而卫子渊并不知道保护旻月的那位白衣仙人是他义父的好友。千度的阻止也导致了他复仇的失败。
　　到底谁对谁错，谁又说得清……谁又能逃脱掉命运的捉弄。
　　策玉在一旁看了玉青竹很久，但人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青竹。”
　　玉青竹怔了怔，侧眸对上了策玉担忧的目光，他死寂的眼神里点起了一丝光亮，嗓音嘶哑，“阿策。”
　　千度与卫子渊血战三天三夜，惊动了巡逻的司常们，他们前来查看此地情况的时候，恰好看到千度自杀的场景，此事传到司掌殿，司常尊者全部震怒。
　　身为司常长者不仅没有做好本职的工作，还带头自杀，影响极其恶劣。
　　上三界一片哗然，千度身为司掌殿的司常长者，却在下凡巡逻的时候预下三界人鬼之乱，以身犯禁，违反天规，天理不容。
　　司掌殿这些天所受的舆论压力巨大，殿内司常们人心惶惶，一片茫然，一片焦灼。
　　策玉垂下眼帘，光影琉璃遮盖住了他俊美的容颜，低哑的嗓音里藏着悲痛，“青竹，抱歉，这次我也救不了小千……”
　　玉青竹身体巨震，眼泪倏然滑落。
　　千度犯禁，触碰的还是千年来上三界的飞升者都不敢动的那条最粗的禁线。
　　下场恐怕连尸骨都无存。
　　上三界的人鬼妖君皆是唏嘘不已。
　　那名叫成渊的厉鬼带着三千恶鬼已经骚扰旻月三年，甚至三年前刚出世之时就将黄沙城上下屠尽，百姓的死相惨状，如今还是人类的噩梦。
　　可就算他们作恶多端，不肯入鬼市为良民，要惩治也应该是下三界斩妖除魔的修真世家来解决，千度身为飞升者瞎参和进去作甚？
　　激烈地争吵半月，为了维护三界法则，司掌殿最终决定将千度的尸体压到了诛神台，以儆效尤。
　　诛神台是用来惩治犯下过错的神仙的地方，这里屠仙，虐仙，杀神，弑神，有着比人间还要残酷百倍的刑罚。
　　行刑的那天，玉青竹没有去看。
　　他过往从来没发觉过自己原来这么的懦弱、胆怯。
　　策玉回来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玉青竹却看到他指缝里有着血痕。他仰起头，抬手掩面，“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玉青竹忽然捂住嘴，缓缓俯身蹲下，眼眶干涩，眼睛睁得死死却一滴泪也无法再流下来，身形佝偻，气息里都是痛苦。
　　策玉道：“青竹，有一件事不管你现在还听不听得进去，我还是要告知。因为那三千恶鬼的威慑力极大，邪气侵染旻月国土，司掌殿察觉到不对劲，已经盯上了他们，估计很快就会知道厉鬼成渊就是当年的将军卫子渊。天煞孤星没有真正陨落，司掌殿永远不会放过漏网之鱼。”
　　卫子渊，天煞孤星，司掌殿会让他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
　　玉青竹艰难地喘了口气，指尖泛白，手腕青筋凸起。
　　“青竹。”策玉低叹一声：“去相思树下吧。”
　　玉青竹倏然抬眸。


第二零三章-【副本：旷世渊】离心 
　　策玉的声音徐徐传入耳中，“千度殉道，他干预人鬼两界，公然触忌，犯下的错误太大，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你却还有一线转机，可以擦边禁线不被天道所察觉。”
　　“你庇护卫子渊是因为个人私情，虽然天规不允许飞升者与下三界的人有瓜葛，但相思树可以保下你和他，你俩若是有情，相思树就会给你情缘之力，这股力量超越三界，能遮盖住天煞孤星的命格，不被司掌殿发现，可守卫子渊百年平安无忧。”
　　“同时，相思树也会隐藏你的行踪，让你有足够喘息的时间，想到破解孤煞之命的方法，逆天改命。”
　　那天之后，玉青竹去了一趟上古界神龙族，将千度最后的遗物交给白泽。
　　上三界所有关于千度的事情都不再提起，仿佛成了禁忌。而千度的东西被销毁的一干二净，就连气味再无一丝一毫。
　　但千度自杀前的一刻，将一颗玲珑骰子交给了玉青竹，一段温软轻柔的嗓音也用灵力传到了玉青竹的神识脑海里。
　　“我这一生无愧于天地，也无愧于自己。但我欠那呆子一个告白。小玉，这是我亲手做的玲珑骰子，我将毕生爱恋注入其中，愿能常伴他左右。请你把它……交给白泽吧。”
　　千度死前将全身心的爱意都入了这颗玲珑骰子。
　　玉青竹对白泽哑声道：“他在世间已无执念，所以成不了鬼……只能魂飞魄散。”
　　玉青竹又偷偷下界了，这次他没有拿司掌令。
　　那个能给他掌令的少年，如今已不在世间，他从今往后也不会问其他任何司常要司掌令。
　　十年前，好友友卫忠被葬在了一座青山脚下。
　　玉青竹在卫忠坟前找到了成鬼的卫子渊。
　　卫子渊背对着他，手指轻缓地摩挲着坟头的墓志铭，“父亲，你是忠诚的。但是愚忠。”
　　雷声阵阵，寒冬瑟瑟，漆黑幽深的苍穹降下淅淅沥沥的雨水。
　　卫忠为国战死，以死明志给了儿子信仰，但这信仰最后却被他所明之志、被旻月皇族给硬生生地摧毁了。
　　从前阳光干净的少年将军，变成了如今苍白阴翳的恶鬼，性情大变。
　　玉青竹险些没有认出来，他努力睁大眼睛，颤抖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阿渊……”
　　卫子渊闻声，身体一僵。
　　半晌，他缓缓转身看向来人，努力挤出一抹笑，但那笑容并没有给玉青竹安全感，反而十分阴冷诡异。
　　卫子渊的眼里似乎蒙着一层雾霭，叫人看不清情绪，“义父，好久不见。”
　　玉青竹喉间发涩。
　　卫子渊的神情在雨水中苍凉无比，“你离开了我三年。”
　　玉青竹忽然抬起腿，踩着雨水奔向他，猛地扑进卫子渊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卫子渊身体一僵，“松开。”
　　玉青竹闭着眼使劲摇头，冰冷的雨珠滴打在眼皮上，冻得他脸色发白，“死也不松开。”
　　卫子渊抿起干涩的薄唇，抬起僵硬的手臂想要搂住他，却又在半空停住。
　　他侧头颤声道:“义父为了那个多管闲事的千度，一剑穿透了我的胸膛，你要杀我。”
　　“你们每个人，都恨不得我死。”
　　玉青竹不停地摇头，声音哽咽，“我不想……”
　　他蓦然顿住，猝不及防地睁开眼睛。
　　抱着卫子渊的这一瞬间，太初天眼让他看到了一些画面。
　　……
　　铺面而来的黄沙参杂着血腥味。
　　“卫帅，小十六左翼军全部阵亡了！”
　　卫子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身体一晃险些从马上摔下来，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杀戮的气味充斥鼻腔。
　　卫十五和卫十三满身是血地将他护在中间，远处战火纷飞，火球炸开了百里黄沙，留下熊熊烈焰，到处都弥漫着一股硝烟味。
　　杀声震天，无数被折断的长刀和短斧散落，被风沙埋进了漆黑的土地里，战场上肮脏泥泞，血肉横飞，亡故的将士们尸体叠成小山，人间炼狱，一片血色。
　　卫家军腹背受敌，面前是三万蛮人敌军，而他们只有三千兵！
　　血汗淋漓的少年将军，战袍卷起风沙，他粗红了脖子，吼道：“过了祁山就是我们旻月的国土！”
　　“我一定会带你们回家！”
　　将士们仰望着他们的将军，在卫子渊的承诺和鼓励下，他们士气昂扬起来，澎湃之气席卷这苍茫的沙漠，胸腔里只剩下灼烧起来的热血。
　　他们深深信任他。
　　“是！！！”
　　敌军身穿黑色的盔甲，一片肃杀冷凝，在浩瀚的天地间，三万鸦色占据了半壁山河，而这三千艳红却宛若一把锋利的长剑，锋芒毕露，刺穿了压在黄沙之上的黑盾。
　　卫家军死伤无数，卫子渊浴血拼杀，带领将士们突破敌军重重的包围。
　　大地在悲泣，江山在颤抖。
　　但将士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早被国主放弃了。
　　卫家主力军其实只有诱敌作用，最终目的是为了让他们全军覆没，国主拿回兵权。最后的结果是好让卫子渊麾下将士被污蔑通敌叛国，国师用来祭天。
　　回到故土的将士们并没有迎来百姓和君主的慰问，他们伤痕累累地逃出敌军包围，得到是黄沙城百姓的围追堵截。
　　官兵将虚弱至极的将士们驾到火葬场上，受万人唾骂。
　　四周响起嘈杂的辱骂声，七嘴八舌，饱含恶意，满是唾弃，“败兵”、“灾星”、“叛国”、“狗贼”……
　　当卫十一他们被送上蒸炉的时候，一直萎靡不振的卫子渊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剧烈挣扎起来。
　　“我这一腔热血，满身伤疤，忠君之心，这些年是被狗吃了吗？！啊？！叫陛下来见我！”
　　卓羽一身祭祀长袍站在台下，望着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卫子渊，他神情淡漠，“他不会来见你。”
　　卫子渊突破三万敌军，此时已经是重伤，剧烈挣扎的动作让他身上的伤痕裂开的更大，鲜血涌出。
　　他的嗓音嘶哑至极，带着边塞的风沙，“……为什么？”
　　卓羽语气平静无波，“功高震主，身为一个将军却拥有连国主都没有的民众拥护和号召力，你觉得圣上作为一名帝王，会继续容忍你下去吗？”
　　卫子渊瞳孔一缩，眼里满是痛苦，难以置信，“他竟然在意这些……”
　　卓羽道：“陛下一直在意。”
　　闻言，卫子渊浑身的气焰忽然就这么泄下，慢慢放弃了挣扎。
　　他从小舍命相护，保了半辈子的兄弟，如今猜忌他，不信任他，想要杀他。
　　良久，卫子渊哑声道：“羽姑娘，你也相信这种污蔑吗？连你也要给卫家军泼这通敌叛国的脏水吗？”
　　卓羽摇了摇头，沉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到最后，旻月国主都没有给卫子渊和他三千将士一个交待。
　　……
　　“义父。”卫子渊忽然抱住玉青竹，双臂紧紧地禁锢着怀里的人，俯下身在他耳畔低语，“你在看什么？”
　　玉青竹一惊，倏然回过神来，将自己拉出太初天眼里的景象，那压抑血腥的黑暗盖在他心头久久不散。
　　他喉间涌上一口血，“……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在你最绝望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生啖身肉的痛苦程度，已经达到了八寒地狱的级别，永生永世，噩梦永缠。
　　卫子渊勒紧他的腰，“义父看到了。”
　　玉青竹对他的警觉性感到讶异，卫子渊居然能察觉到太初天眼的探查。
　　莫非他如今的修为逼近飞升……
　　这样想着，同时玉青竹抬头踮起脚，扬起下颚凑近他，让他们额头相贴。
　　卫子渊一怔，“义父？”
　　玉青竹蹙眉，眯起眼。不对，卫子渊应该早就触动天雷渡劫了，而迟迟没有飞升的原因……
　　心有执念，雷劫不降。
　　卫子渊惨笑道：“义父这般行为，想必是全都知道了。”
　　对旻月的恨让他不想抹去记忆，如此就无法进入鬼界，而不成鬼民，不获鬼籍，则无法飞升。
　　玉青竹哑然，沉默不语。
　　卫子渊垂下眼，深深地望进他的眸中，“卓羽告诉我说，天煞孤星，注定要死。义父，对么？”
　　玉青竹沉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闻言，卫子渊突然狂暴起来，赤红的双眸里含着无尽的恨和痛，“那千度为什么要阻止我？我才知道他原来是上三界的仙君。我可去他妈的吧！好好的飞升者为什么要来干预我复仇？我哪里招惹到他了？”
　　“是不是我只有飞升了，你们这些上三界的人才不敢多管我的闲事？”
　　“可我他妈的根本飞升不了！”
　　玉青竹被这样子的卫子渊吓到了，从前的卫子渊在他面前一直是乖巧害羞的少年，如今却对着他露出这般狠辣阴暗的神情。
　　他不由得后退一步，茫然道：“小千他其实不知道那些……他只是在济度众生，而旻月国恰好只是他救助众多人鬼妖里的一小部分。”
　　卫子渊察觉到玉青竹的逃离，一瞬间心沉到了谷底，狠狠地把人拉回怀里禁锢住，不容挣脱，他苦笑一声，“连义父也嫌弃我。”
　　玉青竹咬唇道：“我没有……”
　　卫子渊眼里闪过自嘲，“说来也是我的错。义父与千度两情相悦，我却无意间害死了他，我让义父为难，让你痛失挚爱，你会弃我而去也是应该的。”
　　玉青竹有些懵，心里又涩又痛，“卫子渊，你在说什么啊……”


第二零四章-【副本：旷世渊】相思 
　　卫子渊忽然掐住他的下巴，烙下一吻，“我看到了，那颗玲珑骰子。”
　　玉青竹缓缓睁大眼睛。
　　浅浅一吻，唇瓣相贴，卫子渊低声道：“千度死前给你的那颗骰子，可真漂亮，想必是他花精力雕刻了许久的定情信物。”
　　玉青竹懵了。
　　卫子渊苦涩一笑，“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他对你如此，你是不是也同样……”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眼里的光逐渐消失，眸色变得阴沉，表情开始狰狞起来，“可是义父……我在这世间已经没有想要的东西了，我只想要你。谁也不能夺走你！一个死人怎么敢和我争！”
　　玉青竹被这怒气声吓得回过神来，但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卫子渊就又捏着他的下巴俯身强吻。
　　卫子渊没有经验，吻技很差，还亲得很凶，玉青竹也没有经验，只能被迫承受着他的掠夺。
　　长长一吻结束，他们口齿间皆是血腥味，又狠又辣，又涩又痛。玉青竹眼眶含水，被亲得晕沉，呼吸急促，趴在卫子渊肩上喘息。
　　“义父。”声音沙哑含着欲望。
　　玉青竹漂亮的眼尾轻轻翘起，泛着红晕，但脸色却发白，“阿渊，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去扰乱旻月国土了，天煞孤星之命本就大凶，如若再造孽作恶，煞气更甚，你的命格轨迹还会更不好。”
　　卫子渊手掌心炙热，紧紧握着他的腰，“义父，我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听你提起关于旻月的任何事情了。这是逆鳞。”
　　玉青竹心尖一颤。
　　“如今我们久别重逢，为什么不能讲点轻松开心的事情？”卫子渊的手延着他背部的线条向上抚摸，带着欲色柔捏着他的蝴蝶骨，“好么，青竹。”
　　血海之仇，挚爱分离。三千恶鬼，挚友殉道。他们之间开心的事情都有些什么，玉青竹脑中被一片血色蒙住，他努力寻觅回忆里能他们轻松的时光，可却发现一切都丢失了，它们染上一层触不得的禁忌色，过去的记忆宛若脆弱的玻璃制品，一碰就碎。
　　玉青竹咬唇低喘一声，还是在努力劝诫道：“阿渊，为了不让上三界察觉到你，以后你要低调行事，不能再作乱人间。你若再去寻仇旻月，犯下的罪孽深重，恐会影响命格。邪念太重，引来魔气，古往今来走火入魔下场都是不得好死，我不想你变成那样。而且……千度对下三界做了那么多的努力，我希望你也能明白他的苦心。”
　　卫子渊忽然沉默下来，眼眸逐渐幽深，缓缓地露出一个惨笑。
　　他想，其实他早就被义父放弃了，他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孤魂野鬼。不能飞升，不能给义父争光，他愧对卫家忠良亡魂，更愧对三千名信任他的将士。
　　卫子渊苍白的容颜诡异地抽搐起来，神情愈发病态，嗤笑出声，“好啊，我不去扰乱旻月，你们都是好人，你们做尽了好事。你和千度天生一对。”
　　玉青竹面色也惨白，“阿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想听这些。”卫子渊打断了他的话，狠下心，语气里含着欲念和决绝，“拿你这个人换苍生无恙，怎么样，很合算吧？”
　　他想起玉青竹手里那颗玲珑骰子，心中此刻的滔滔妒嫉压过了那对旻月的滚滚恨意。只想把他的义父占为己有。
　　玉青竹一怔，“你……说什么？”
　　卫子渊压低嗓音，语调缓慢，如恶狼似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要你。”
　　等玉青竹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时，心脏骤然一疼，无法相信这种话是卫子渊说出来的，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卫子渊神情复杂，眼中藏痛，“你和我做，我听你的话。”
　　玉青竹被他这种话和这种语气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心里委屈又难过，眼眶泛红，水汽盈满眸子，满目怒火，“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意玩弄筹码？”
　　卫子渊脸色惨白，依旧固执道：“那你要答应我吗？”
　　……
　　黑夜里，欲火以燎原之势燃遍他们的心神，两具赤.裸.交.缠的身躯在昏暗床上奉上自己全部的身心。他们都是第一次，没有多余的花哨，也没有情趣的姿势，而是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这浓厚炙热的爱意。怀揣此生赤诚，碰撞出烂漫的星河与花火。
　　卫子渊双臂撑在玉青竹两侧，一边动作，一边凝望着身下脸颊泛红的人，眼眸专注而深情。
　　“义父。”神情难耐，嗓音含欲。
　　“别，别叫义父。”玉青竹压抑着呻.吟，锁骨上流下晶莹的汗珠，漂亮的桃花眼水光潋滟，一片恍惚。
　　“义父也会害羞？”卫子渊低笑，俯身搂住他，呼吸逐渐粗重，“当初也是你强撩我，把少年的我勾的心驰荡漾，如今怎这般不经逗弄？”
　　玉青竹被他强势地压着，再不能跟以前一样随性地去撩拨卫子渊，咬唇不语。
　　欲望加深，愈发浓重，直至爆发，心中的爱恋从来有这么清晰明艳，他们互相渴望着彼此，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都想要占有他、占满他，烙下属于自己的气息，刻上永不磨灭的痕迹。
　　爱你，再多爱你几次。
　　卫子渊眼神痴痴，迷恋地吻着他的发丝，“青竹。我很久以前就想这样做了。”
　　玉青竹抬眼看他，目光动容，眸色动荡。
　　青丝垂落于身体两侧，一根根纠缠着也分不清是谁的，两只白皙的手紧紧相交而握，十指相扣。
　　用肉体的纠缠，拉进这两颗苍凉的心，那么的悲戚，又那么的无奈。炙热的怀抱，暖不热的魂魄，记忆早已千疮百孔，不复当年。
　　弄脏我吧，弄脏彼此吧。在这漫漫长夜里，沉浸欲海之中，渡过水深火热。
　　上瘾入骨，不想停下来，也无法停下。
　　此后半年，日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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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后。
　　最后一夜。
　　玉青竹缓缓起身，他笼起滑落到肩头的青衣，遮住那大片的吻痕，赤.裸着双脚下了床。
　　纤细的脚踝白皙如暖玉，踩着月光走出这情欲缭绕之地。悄悄离开。
　　夜色，渐浓。
　　卫子渊猛地睁开眼，身侧的床榻散发着淡淡的凉意，那人已经走了多时。
　　他微微敛眉，嘴角自嘲，苦涩一笑。
　　青竹终究是厌倦了，离他而去。
　　……
　　上仙界。
　　人间界第一缕晨曦之光落入天河，相思树下来了一位陌生的仙君。
　　他袭一身天水之青，轻纱拂面，斗笠遮盖下只露出一双多情忧愁的桃花眼。
　　巨大的相思树在一片花海之中静静沉睡，阳光灿烂，温暖至极。伟岸的树身扎根于天地之间，这里有碧波清潭，潺潺溪水，仙气缭绕的神之境。
　　青衣仙君抬手轻轻一撩道袍，慢慢曲起双膝，缓缓跪在了相思树下。
　　一片不知从哪里来的花瓣，飘落在他的肩头。他手边一本古朴雅致的书，古书的封面上是凌厉洒脱的笔墨，写着荒涂二字。
　　那一抹天水之青染在了相思树下，融于花海中心。
　　此后百年，未曾起身。
　　下三界，鬼界。
　　鬼气邪山，漆黑幽深，此山坐落于最靠近阴间地狱的边境，名曰犯人山。世间没有活物敢来此地，一旦被吸入此山，永无翻身之日，永生永世受尽折磨。
　　一名身形高挑挺俊的黑衣男子负手而立，仰头眯起眼望着这座危险的鬼山。
　　半晌，他轻轻抬腿走了进去，同时抬手用面具罩住了自己的容颜。
　　此后百年，未曾出山。
　　……
　　两百年后。
　　这对两情相悦却未曾表明心意的道侣，一位从上仙界相思树下起身，另一位从鬼界血腥阴寒的犯人山走出。


第二零五章-乐尽天真 
　　荒涂古书慢慢阖上，青绿色的光芒渐渐淡去，镜像轮回里的记忆片段也戛然而止，最后一景便停留在这里。
　　相思树下，玉家青竹。
　　血气蔓延在一人一妖一鬼之间，迷雾中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上古血云里一片寂静无声。
　　半晌，成渊沙哑的嗓音响起，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青竹他……爱我？”
　　衡衣闻言，怒红了双眸。
　　“你国破家亡，师尊瞒着司掌殿和太初殿私自下界，认你为义子。”
　　“你成厉鬼，师尊为你痛苦，甚至不惜背叛天道偷改双煞的命格，渡你飞升。”
　　“你性情大变，满身煞气，只剩嗜血。师尊行走人间百年，只为撰写荒涂来救你于火海之中。”
　　“你当年与我调换命格，遭到反噬，导致筋脉全毁，心智堕魔。公孙姐弟的事情让师尊看到，原来一个人的修为、灵力、气运完全转给另一个人而且吸收者还不会心智损耗、身体受伤是可以做到的。所以师尊才试验公孙，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救你，荒涂续命术从来不是为我而创，他当年是想牺牲自己来成全你。”
　　“你是司掌殿和太初殿都在寻找的天煞孤星，师尊为了求得庇护你的力量，跪在相思树下整整两百年！”
　　平日里寡言内敛的人，此时此刻将以往的温润礼貌都丢掉得一干二净，扯着嗓子，粗红了脖子，怒斥眼前一脸懵懂茫然的旷世鬼王。
　　“你有痛苦，可师尊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你少！”
　　成渊脸色煞白，眼里的迷惑渐渐消失，衡衣一句又一句话刺进他的心神，让他痛到了极致。
　　他一直以为玉青竹不爱他，他以为义父的感情先是给了千度，后是衡衣。
　　三百年前，当成渊和玉青竹发现本该死掉的衡衣居然躲过了死劫，两人大吵了一架。玉青竹认为，那孩子是无辜的，既然他没有照着命运轨迹死去，那就不能再去干扰他的生活。玉青竹不想再伤害这个孩子，成渊为此意见不同，他们争执不下。
　　成渊那时受犯人山怨气影响，心魔加身，对旻月的恨意深重。他愤怒之下很不理智，口不择言道：“我一定要飞升，旻月国主有天子之气护体，我在下三界根本杀不了他。唯一一次可以成功的机会，却被你那该死的好朋友阻止了。当年要不是千度擅自干预，我早就报仇了！如今旻月国主又有百年气运和神光庇佑，我破不了他帝王之气，就无法真正击杀他。”
　　玉青竹被他些这混账话气得红了眼，颤声道：“偷换命格很有可能会引来混沌之术，你到时候又怎么独善其身？！再说，这孩子本就是无辜的！”
　　成渊反问道：“那你七年前在他出生时为何要将我俩的命格调换？既然已经做了我的帮凶，就是一辈子的恶人，现在来装白莲花说无辜这种鬼话？”
　　两百年的分离让他一直觉得自己被玉青竹抛弃了。犯人山里所受非人般的痛苦，编织成绝望的噩梦，缠绕在心头数年。
　　那段昏暗的日子里，成渊甚至恨过玉青竹，恨他不告而别，恨他让自己如此念念不忘，无论多么痛都还是痴恋着他，无时无刻不在疯狂地想他，嗜血执念，已然入骨。
　　恨意浓烈，爱意浓烈。
　　玉青竹咬唇不语，桃花眼里满是伤心，嘴角淡淡勾起一抹自嘲。
　　那孩子和成渊都是无辜的，他看不得挚爱落得这般下场，仗着太初天眼知道了东方家小世子就是和成渊一样的天煞孤星。
　　七岁死劫，十七岁飞升，这样独特的命格最适合来给成渊当飞升的垫脚石。
　　于情于理都是陌生人，他挣扎过，他身负太初副殿的责任，也用道德评判过自己，可内心百般纠结，终究还是敌不过亲眼看着挚爱魔气缠身的痛苦。
　　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瞒天过海，偷换命格，不惜触犯天规禁忌。
　　玉青竹心肺剧痛，猛地咳嗽起来，握着的拳头泛白。如今那孩子逃过了死劫，他紧绷的那根弦也瞬间断掉，那是一条无辜的生命啊。
　　他做错了事情，就要赎罪，是他欠了他们。
　　成渊见状不由得心疼，被心魔控制的神识清醒了一点，他立马就后悔了刚才的冲动，想上前拉一拉他的袖子，有些慌乱，“义父……抱歉，我……”
　　玉青竹瞪眼，狠狠地推开他，“混账东西！整天就知道欺负我！”
　　成渊猝不及防被推，一怔，声音卡在了空气里。半晌，他哑着嗓子，低下声，小心翼翼地道：“……对不起。”
　　玉青竹拂袖转身离开，嗓音哽咽，“你连心魔都控制不住，还说什么爱我？”
　　成渊地望着那一抹天水之青，胸腔里没有心脏可还是抽搐得疼。
　　之后，他们又分别了多年。
　　再次相见时，成渊没想到玉青竹竟然收了衡衣为徒，处处护着这朵小白花和他作对。
　　为了荒涂古书的事情，他们也多次吵闹过，最后吵着吵着又吵到了床上去。
　　他以为玉青竹是为了天下苍生的安危才和他做那些亲密的事情。他还以为那些年里玉青竹迷恋的是他这具可以让义父舒服的身体。因为义父确实亲口说过，喜欢的只是他的身子。
　　而那五百年前最后一次，那晚成渊对玉青竹做得有些凶，不停动作，不停地在玉青竹耳畔问他喜不喜欢他，喜不喜欢他这样弄他，还恶劣地叫着“义父”。
　　玉青竹浑身粉红，颤抖着身子，沉浸在这巨大的快感中。他似乎是被成渊这样问烦了，喘着气对他吼了一句，“去你妈的！我只爱你的身子行了吧？嗯！慢……慢点呜。”
　　那晚成渊从噩梦中惊醒，心爱之人已经不再身侧。玉青竹走得匆忙，他的心凉了一半，觉得义父是已经厌倦了与他整日里颠鸾倒凤，弃他而去。
　　成渊兑现给玉青竹的承诺不再去骚扰旻月，可他内心的寂寥在一天天放大，痛苦撕扯灵魂，叫他永不安宁。
　　他每晚都会被梦魇惊醒。
　　有时候他会梦到三千将士在他面前被蒸炉喷出的烈火活生生地烧死，有时候他会梦见百里黄沙之下埋藏着卫十六的尸体，有的时候他会梦到卫家五位儿郎们被架上油锅满眼绝望地朝他望过来，最后他们一个一个被推下沸腾滚烫的锅里。
　　有的时候他会梦到小时候的自己护着旻月国主在战火中逃亡，有的时候他会梦见父亲卫忠被万箭穿心立于城门而死。
　　有的时候他会梦见自己身体上的肉被黄沙城的那些百姓一块一块的硬生生撕扯下来，一口一口吃进嘴里，填饱他们饥饿的肚子，那些人丑恶的嘴脸让他恶心得想呕出肝肺内脏。血肉模糊，血肉分离，他有意识地在被吃掉，非人般的痛楚让他眼角和嘴角流出生理性的液体，死亡的恐惧也压在心头久久不散，灵魂动荡不安，他的神识也越来越不清醒。
　　他还梦见了玉青竹，站在高高的云端，一脸厌恶地俯视着他，随即又冷漠地转身离去，最后连看他一眼都不看了。
　　他像是一件肮脏的东西，被他的心上人丢弃在这浑浊不堪的人间。
　　成渊承受不住这心神的剧痛和绝望，只好折磨自己的肉体。最后，他走进了危险重重、最靠近阴间地狱的犯人山。
　　两百年里，化成厉鬼的卫子渊在犯人山接受着地狱般的折磨，痛苦到极致，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他的内心其实是恨玉青竹的，为什么玉青竹会消失不见，为什么玉青竹不来见他，为什么玉青竹不爱他……
　　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暖光，唯一的救赎，却是他高攀不上的神明。
　　但是即便恨，即便痛，他依旧还是爱惨了玉青竹。
　　衡衣看着神魂游离不定的鬼王，深吸一口，伸出手将半空中的荒涂古书推到了成渊怀里。
　　“翻到第一页。”
　　成渊一怔，感受到了那本古书，他小心翼翼地将荒涂捧在掌心，它散发的灵力气息是玉青竹的。
　　跟衡衣抢了几百年的东西如今就这么容易地得到了，他一时间神色恍惚起来。
　　这是青竹写给他的书啊。
　　心中痛涩包裹上了一层甜蜜，同时心底又生出了悔恨，全身又席卷上了无助无力，瞬时间五味杂全地向他涌来，压得成渊竟有了人类的窒息之感。
　　鬼使神差，他听从了衡衣的话，将荒涂古书打开到了第一页，动作小心，神情虔诚。
　　而当看到纸张上熟悉的字迹时，成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荒无涂何以归？”衡衣轻启唇瓣，缓缓开口，“这页本是空白，却在我飞升来到万鬼海的第一天，出现了这句话。”
　　成渊身体一颤。
　　衡衣再次道：“翻到末页。”
　　成渊抖着手指，艰难的瞬间。
　　衡衣垂下眼帘，声音沙哑，“这页本来也是一张空白的书纸，但在我进入上古血云遇到你的那一刻，显露了这行字。”
　　成渊目光死死地盯着最后一页上的那句话，苍白着脸，干涩的唇瓣颤抖，眼眸里是动容之色。
　　万籁俱寂，他们久久未言，不曾动作。
　　荒涂古书缓缓阖上，散发着天水之青色的淡淡暖光，飘到成渊身侧，依恋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成渊身子一僵，眼眶红了，他猛地将荒涂古书抱进怀里，小心翼翼却又紧紧禁锢。
　　衡衣抬眸看向上空血云里，沉眠在上古血雾阵法中心的玉青竹，神情慢慢坚定，嗓音变得轻慢低柔，“且陶陶乐尽天真。”
　　“这是师尊未能对你说出口的话。”
　　“魂器古书，命写荒涂，是为你。”
　　“五百年的瞒天过海，是为你。”


第二零六章-深渊有竹 
　　阳光正气的卫将军，年少成名，光芒四射，心怀报国之志，忠君爱民，对兄弟仗义，最是重情。但最后得来的下场却是让他痛到整个人性情大变。
　　卫子渊承接了父亲卫忠的意愿，后来信仰崩塌，走火入魔。
　　他的爱很浓烈，恨也浓烈。
　　成渊恨的是整个旻月。无论是旻月皇族，还是旻月国民。都是他的复仇对象。
　　玉青竹痛苦绝望于以前那个烈日般明艳的少年将军变成现在这样阴郁狂暴的厉鬼。同时他也清楚地明白为什么喜欢的人会变得如此。
　　国主背叛了他的臣子，国师背叛了昔日好友，百姓们背叛了卫国将军，可是玉青竹从来没有背叛过他的子渊。
　　大荒无涂何以归，且陶陶乐尽天真。
　　这是玉青竹给卫子渊关于命运的答案，是他五百年前未能言说出来的话，也是他对爱人最后的救赎。
　　成渊窒息的沉默着，抱着荒涂古书，呆呆地飞到血云之上。
　　他弯下腰，抬手轻轻抚摸玉青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庞，曲起指尖，小心翼翼触碰这一抹死寂沉沉的天水之青。
　　衡衣心尖一痛，猛地吐出一口血，脱力倒下。围绕在他周围的血雾消失，结界被绛紫灵力包裹，瞬间就破裂开来。
　　锦卿挥散了盘绕在衡衣身上的蛇状血流，一脚踩碎了禁锢着他的上古血雾阵，将人抱入怀里。
　　衡衣又咳出一口血，轮回镜像阵耗费了他全部的灵力，那些记忆的碎片让他心神震荡，刚才他为了压制住血雾阵的开启又受了重伤，此刻只觉得浑身抽痛，嗓子里全是血腥味，喉咙疼得厉害。
　　他抬眸看了一眼对师尊动手动脚的成渊，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再对那鬼王说些什么，所有的愤怒都化成一道叹息，丝丝无奈，种种苦涩。
　　那是他们的感情，该由师尊做决定。
　　衡衣放弃般地向后靠在了锦卿怀里，软成没骨头的白天鹅，低吟一声，“卿郎，疼。”
　　锦卿沉着脸，没有作声，默默地用上古灵力帮他疗伤。暖流趟过衡衣的全身，洗涤了疲倦，驱散了寒气，暖洋洋的，热烘烘的。
　　衡衣伸出手摩挲着锦卿的银白发丝，清浅地笑了起来，嘴角溢出温柔。
　　锦卿抬手抹掉他嘴角的艳红，最终轻叹一声，“师兄啊……”
　　衡衣连忙讨好地搂住他的脖子，保证道：“我以后再也不以身试阵，再也不自残了。卿郎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原谅我嘛。”
　　说完，他自己红了脸，偶尔对师弟撒个娇，感觉有点小别扭，但此刻为了安抚锦卿，好像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虽然不符合师兄的形象，也没男人的气概，可他又真的很想尝试一下……对爱慕的少年，对依恋的道侣，耍赖地撒娇一次。
　　艳丽的红衣将衡衣的容颜衬得愈发瑰丽无双，白皙细腻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以往清澈温润的眼眸里此刻泛起潋滟的水光，荡漾着依赖的色彩，神情明明是单纯干净的，却又莫名有股诱人的魅惑感。
　　锦卿眸中闪过暗芒，微俯下身，隐忍地在他额间烙下一吻。
　　血云之巅。成渊缓缓闭上眼，苦笑一声，“偌大人间，我不要一个独活。”
　　被滔天的恨意蒙蔽了心中的爱，做了一场百年大梦，醒来的时候，才发现爱人早已不再人世。漫漫长夜，无尽相思。
　　两百年前飞升之后，他才知道，原来从五百年前起就支撑着他以鬼身活下去的执念，从来不是对旻月的滔天恨意，而是他对玉青竹汹涌澎湃的痴爱。
　　“我要……我的青竹长生久视。”
　　“以我全部灵力、百年修为，再加上这条人人嫌弃灵魂，九九归一，换你在世重生。”
　　“血雾启，阵法开。”
　　其实这一次，成渊没有想过要再伤害衡衣，他用卓羽的身体设下上古血雾阵，作为陷阱引衡衣上钩，不过是想扯出护在衡衣身边荒涂古书里的……玉青竹的那一半魂魄。
　　“青竹。”他俯身一吻，忍着心中的酸意，低声委屈地说：“你这么宝贝他，我又怎么敢再惹你生气。”
　　瞬间，上古血云里的全部血雾都涌进成渊身体里，他眉心的魔气被冲淡了许多，赤红的瞳慢慢渐变得清明，鬼王病态的神情逐渐消失，恢复了五百年前卫子渊的清秀苍白。
　　“义父，我错了。”卫子渊轻轻呢喃，眼里一片氤氲，语气低怜，乞求道：“义父，你回来吧……你睁开眼睛再看看我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卫子渊痛不欲生了一辈子，穷尽毕生之力寻求复活玉青竹的方法，他已然肝肠寸断。
　　玉青竹死前将魂魄分割出两部分魂体，即生魂和觉魂。生魂主宰他的生命力，守护了衡衣百年；觉魂守护他的尸体，留在了下册荒涂古书里。
　　卫子渊大费周章地从衡衣那里拿回玉青竹的觉魂，以天地之血招回两百年前消散的玉青竹生魂，再用自己的三魂六魄献祭，补齐玉青竹魂魄的完整，想要让玉青竹的元神苏醒。
　　这是他痴心苦等了两百年的复生计划。
　　魂魄世代异变，元神永恒真存，魂魄因果循环，他只要打破了这个轮回，就可以让人魄合一，上古血雾阵便能让玉青竹在世重生。
　　“我这条命从来都是你给的，青竹，我好开心，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卫子渊缱绻温柔地亲吻着玉青竹的唇瓣，摩挲了一会又舍不得地离开，然后额头相贴，十指相扣，眼中痴恋，“我这肮脏浑浊的魂魄如此不堪，真希望你不要嫌弃啊……”
　　“每次见你都是诀别之时，青竹，你能再抱我一下吗？我真的，只贪这个了……”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玉青竹早已没了呼吸，永远沉眠。
　　卫子渊眸光黯然，像只可怜兮兮的幽魂，失落了许久。
　　半晌，他的神情慢慢显露出决绝，“山海血雨，生灵涂炭，哪怕我铸成千古之罪，也无法停止去爱你。”
　　随着话音，卫子渊脸上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身体脆裂的声音响起，在这弥漫着血雾的幽深云巅中显得可怖至极，接着他的脸上又裂开了几道，然后是十几道，血云残卷着血色更加迅速地朝着那些缝隙涌去，卷入他残破的身体，狂啸呼呼。
　　此时，卫子渊身体上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就像一只陶瓷做的容器，不断地吸入血雾，皮肤爆裂开来，恐怖至极。
　　衡衣瞳孔巨缩，他就算刚才还没看明白血雾为何都被鬼王召走，现在见到眼前之景霎时间就想通了，成渊这是想把自己献祭给这复生阵法！
　　他连忙支起身子想要去阻止，却被锦卿按在了怀里。
　　卫子渊起身离开了玉青竹，神色愧疚，“抱歉啊青竹，我不能再抱你了，我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很丑陋，我怕吓到你。”
　　他退开一步，缓缓在玉青竹身侧单膝跪下，过往种种爱与涛涛恨，都一笔勾销，如今只想对着心上人俯首称臣。
　　躯体被撕裂的痛苦让他忍不住蜷缩着背，体态佝偻，身形可怜。
　　卫子渊哑着嗓子，艰难地开口，“上古血雾阵，启动复生……”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剑穿胸而过。
　　身后传来锦卿的低叹，“今日若真让你启动了上古血云，他的计划岂不是毁在了你手上。”
　　卫子渊僵硬地扭过头，“你……”
　　伶俜在**鬼王的胸膛时，剑身的怨气肆意席卷，汹涌地吞噬着他身体里弥漫的血色。
　　锦卿迅速翻掌，反手用傲尘击碎了上古血雾阵开启时产生的结界，阻止住了阵法的进行，“况且降下山海血雨，上三界生灵涂炭，他九泉之下也无法安宁。”
　　卫子渊此刻已经虚弱无比，无法再用旷世鬼气支持上古血云，漫天的血雾渐渐散去。
　　而玉青竹的尸体没了血云的保护，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化成尘埃飘向远方苍穹。
　　卫子渊所作的一切都功亏一篑。
　　锦卿望着消散在天地间的那抹青衣，眼神里的情绪复杂，涌动着深邃的漩涡，“师尊确实是把荒涂给了我和师兄，但这荒涂却是为你而写。从这点你还没有看出来他下这盘棋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吗？”
　　卫子渊缓缓睁大双眼，像是透过锦卿的眼睛看到了什么，他动了动泛白干涩的唇瓣，缓缓垂下眼帘，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残余的血雾从他皮肤上的裂缝里蔓延出来，瞬间挤开了惨败的身躯，他整个鬼体都支离破碎，如玻璃残片一样散落，飘向苍穹跟随着玉青竹的烟尘，相伴而去。
　　卫子渊前半生受兄弟死别、国主背叛、百姓抛弃之苦，后半生受心魔缠身、爱人仙逝、无尽相思之苦。
　　若你不能复活，这一次我陪你去死。
　　卫子渊死了，带着玉青竹的灵魂永远安眠于这个世界的天地间。他们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深渊之中，青竹作伴。


第二零七章-命渡死劫 
　　鬼王宾天，旷世鬼气消散。没有了施法者提供的灵力，上古复生阵也就瞬间破碎，血雾如同烟花一样爆裂开，散向四周，法阵不堪一击。而血云的颜色逐渐变浅，好像是要变回正常的白云。
　　“师尊……”衡衣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上，他怔愣地望着那消散在苍穹里的天水之青，神情一片恍惚。
　　可他还未回魂，九霄之上传就来“咔啦啦”的炸雷声，震耳欲聋，紧接着一道黑蓝色的天雷降下，狠辣地劈向锦卿。
　　他瞳孔一缩，顾不得重伤在身，连滚带爬地奔向锦卿，“卿郎！”
　　云巅涌现了一个漆黑的漩涡，刹那间狂风卷起还未飘散的血雾，将其吸进那幽深的漩涡中一去不复返，它就像一个可怖的无底洞，不断吸收天地间的地量，卫子渊残留下来的鬼气也被吸得一干二净。
　　天雷滚滚，乌云密布，遮盖住这片天幕，完全包裹住血云，似乎即将要吞噬掉这里的所有。
　　那是一股比卫子渊的旷世鬼气还要强大几倍的力量，幽黑的漩涡恐怕比上古血云还要危险！
　　很快，天际又劈下三四道凶残的天雷，很多都是降临在锦卿身上，还有少数袭击向衡衣。
　　锦卿抬手挥出傲尘扇和紫笛，两个本命法宝全都护在了衡衣身边，结出一个坚固无比的保护罩。
　　上古灵力将衡衣护得严严实实，天雷无法伤到他一丝一毫。同时伶俜也被带入结界外围，抵御闪电的侵蚀。
　　而没了武器和法宝，锦卿硬生生地承受住这几道雷霆的劈打。
　　衡衣瞠目欲裂：“卿郎——！”
　　但他此刻身受重伤被困在保护罩中，外边的天雷击在傲尘的灵力屏障上，带起整个结界的震动，天雷的余波将衡衣震出一口血，一瞬间头痛欲裂，大脑晕沉，摔倒在结界里。
　　尖锐的雷声让衡衣出现了短暂的耳鸣，两眼一黑，险些昏过去。
　　锦卿咬牙道：“傲尘，废物。”
　　语罢，他将浑身七成的上古灵力都传输给了傲尘。保护罩的屏障加大，直到坚不可摧，结界里的天雷余波逐渐变小趋于虚无，衡衣得以喘了口气。
　　而正在袭击锦卿的雷电此刻趁机侵入他的手臂，刺啦的电流狠狠地刮断了他的脉搏，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到他的侧脸上。
　　那道赤艳的血痕印在锦卿苍白的皮肤上，让他透出一股妖异的气质，广袖凌空卷起，锦卿抬眸，眼神森冷地看向苍穹之上那幽深的漩涡。
　　云巅再次降下一波天雷，这次是整整九九八十一道，传说中的九重雷劫！
　　九重天雷专门来惩罚触犯天界禁忌的神族，危险重重，惊险无比，雷霆一次比一次困难，想要成功渡过它必须要有仙品法宝法或者神品武器在身，否则承受不住九重天雷的话就会魂飞魄散，比挫骨扬灰还直接，从此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滚滚雷劫，狂风呼啸，吹乱了那瀑布般的银白长发，锦卿抬手翻掌，运起上古灵力直接对上了那可怖无穷的九重天雷。
　　衡衣看得心惊肉跳，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心脏被人从胸腔硬生生地拽出来凌虐，痛到窒息。
　　他艰难地支撑起身子，忍着剧痛运转全身剩余的灵力，咬破指尖以血画符，“急急如律……”
　　“你最好别帮他。”忽然，一道清冷严厉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衡衣一顿，抬起头看去。
　　一位身穿最高级别白司常祭祀服的女子，驾着仙云从天际匆匆赶来，眼里带着几分焦灼，神情异常严肃凝重。
　　衡衣缓缓睁大眼睛，竟是司掌殿七大司常尊者之首。
　　白司常尊者轻轻落地，运起结界护体，就连她也险些在这浩瀚天雷中被波及到。
　　尊者之首进来了上古血云里面，绝对不是因为太初主殿颁发的营救卓羽仙使的计划，一个区区一级警报任务还轮不到她出手解决。就连当初震慑上三界的山海血雨一事，也是司掌殿其他六位司常尊者出面处理的。
　　尊者之首这千百年来已经鲜少会现身于众君面前。这次出现自然也不为血云，不为血雨，不为任务，而真正能让她露面的原因恐怕就是，此时此刻正在迎击九重天雷的锦卿。
　　“你若帮他渡天雷，天道定会更加愤怒。”白司常尊者轻声道，“九尾千面违背了天理，这是天劫给予他的惩罚，不容其他人鬼妖干预，否则他会承受更大的天罚。”
　　衡衣脸色煞白，额间流着冷汗，粘腻地沾着发丝，让他十分难受。
　　白司常眉间冷凝，低声叹道：“我也是刚刚从神之镜里看到了你们在这里的画面，才得知九尾千面出事了。”
　　衡衣一怔，神之镜是一个拥有仙气与神力的双面镜，立于守卫森严的诛神台。
　　神之境可窥视古今，职责是守护上三界的安宁，一旦发生重大灾难和紧急事情，神之镜里都会浮现出具体的镜像画面，通报给司常尊者。尊者们便能将任务派发给司常们，及时解决。此外，神之境还记录着每个飞升者渡天劫时候的场景。
　　衡衣艰难地喘了口气，哑声道：“他犯了什么天规？”
　　“我问过神之境后，调出来一段镜像。”白司常尊者顿了顿，沉声道：“天道作证，九尾千面触碰了上三界最粗的那根禁线。”
　　衡衣瞳孔一缩，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白司常尊者摇了摇头，“天道悲悯也好，天道不仁也罢，众生各有各自的看法，天地间的道法千千万万。但天的道法，天道对于众生，无论是神是魔是妖是鬼，都是公平的。浩瀚天威不容侵犯，就算是神族也不可以忤逆天道。”
　　她垂眸看向衡衣，“上三界禁线，神族和飞升者都不可以干预下三界，更不可以对下三界未得道成仙的生灵的动情留有执念。所以衡九公子觉得，九尾千面真的没有犯禁吗？”
　　衡衣脑中轰隆作响，竟比这天雷还要震撼心脏，他倏然抬眸看向锦卿的方向，天雷滚滚劈打着，浓重硝烟味弥漫整片上古血云。
　　一道道电闪雷鸣，光影琉璃阻碍了视线的清晰，他看不清锦卿此刻的模样，只觉得那一道道雷霆降下，他的心也跟着抽搐疼痛。
　　衡衣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球几乎欲要裂开，瞳眸里映着正在爆裂的雷电光球，那通天柱状的乌云卷起腥风血雨。
　　一片尘嚣，他恍然觉得此景如此的熟悉，眼前慢慢和记忆里的一个画面重合起来。
　　衡衣想起来，他飞升那日，渡天劫的时候。
　　整整七七四十九道天雷被衡衣硬生生地撑过去了，暗蓝色的雷霆毁灭后，所有渡过劫难的生灵都会重新孕育生机，迎来明媚绚烂的仙境暖阳。
　　本该是劫后余生位列仙班，可他却没有等来飞升的仙云，而是又等来了一道天雷。
　　与飞升的雷劫不同，那是一道赤红色的雷霆，降下天之怒火，毫不隐藏的杀意，凌冽无情地向衡衣袭来。
　　那一刻，衡衣瞬间就明白了，这不是他飞升的雷劫，而是他命定的死劫。
　　那时的他已经被先前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打的奄奄一息，虚弱地半眯着眸子，看着即将逼近的赤红雷电，不由得苦笑，“师尊……对不起……我还是没有爱惜好这条命……”
　　大脑昏昏沉沉，视线逐渐模糊，衡衣曾多次感受过死亡的距离，此刻面对死劫并不觉得陌生，他没有恐惧，但他不想坦然接受，其实也想努力做最后的挣扎，抗争这该死的命运，可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生命力的流失。
　　已经，无力回天。
　　也好，也罢。衡衣缓缓闭上眼睛，迎接死亡。
　　接下来的意识就处于半梦半醒间，隐约间他似乎看见了一只雪白的小团子。在他的雷劫之外凄厉地叫唤，发了疯似地拍打他的雷劫结界，小爪子满是血渍。那时，他不知道它是什么物种。
　　……好像是有着九条尾巴的小小白团子。
　　识海继续浑浑噩噩地飘荡，灵魂忽上忽下，元神十分不稳。
　　依稀间，衡衣又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身前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背影，替他迎击上了那道赤血天雷。
　　等醒来的时候，衡衣发现他已经渡劫成功了，死劫并没有夺走他的命。
　　一切都发生的那么诡异，也在一瞬间完成，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之后仙云托举着他飞升上仙界。
　　从那天开始，衡衣疑惑困顿了许久，也没找出答案。
　　司常尊者道：“你想起来了？”
　　此刻，衡衣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肩膀颤抖起来，死死地按住结界屏障，握紧拳头，“是……卿郎。”
　　司常尊者颔首道：“没错。帮你挡下那最后一道赤血天雷的，是九尾千面。”
　　衡衣痴痴地望着正在迎击九重雷劫的锦卿，手指不由得蜷缩起来，身体变得僵硬无比，唇瓣抖动，泛白发冷。
　　玉青竹守护了衡衣两百年，而真正帮衡衣渡过死劫天雷的是锦卿。
　　衡衣刚飞升的时候，在百草峰修养了两个月。而锦卿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他的师兄，可他却没有在衡衣一飞升就来找他。原因显然——锦卿受了很严重的伤。
　　严重到让九尾千面根本无法来到上仙界。


第二零八章-是我心动 
　　如今场景再现。
　　苍穹之上，乌云狂卷压了一片天际，让人感到窒息般的压抑，那幽黑的漩涡里翻滚着无形可怖的力量。
　　天道降下九九八十一道惩罚的天雷，道道精准地击打在锦卿身上。电闪雷鼓，轰隆作响，狠辣无情。
　　衡衣被困在保护罩里，它由九尾千面浑厚的上古灵力结成，坚不可摧。
　　他眼睁睁地看着锦卿抵挡九重雷劫，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这种无助无力让他赤红了双眼，嗓音嘶哑含血，“傲尘……让我出去。”
　　傲尘摇晃了一下，坚决拒绝。
　　芳尘护在衡衣身边不让他离开。
　　魂牵梦萦笛在结界外护着抵御闪电余波的伶俜剑，同样摇了摇笛身。
　　伶俜剑发出一声悲戚的剑鸣。
　　衡衣死死地咬紧牙关，吞下喉间的心头血，声音从齿锋里挤出来，“……我受不住。”
　　挚爱在自己面前承受这般苦楚，他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折磨比过往两百年所遇到的都要撕心裂肺千百倍。他真的……受不住。
　　仿佛把这辈子都过完了，衡衣穷尽毕生力气才没有昏厥过去，硬生生地坚持到九重雷劫的天罚结束。
　　一切都归于平静，上古血云内部已经被天雷打得四分五裂，苍穹上幽深的漩涡也停下了涌动，狂风止住慢慢趋于平缓，乌云渐渐散去，天幕里露出一道暖光，照进了九尾千面渡劫的地方。
　　那里此刻被一片漆黑的烟尘笼罩住，死寂沉沉，只有雷电的余波还时不时地“磁啦”抖一声。
　　傲尘撤去了结界，衡衣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卿郎！！！”
　　白司常尊者目光担忧地看了过去。
　　忽然，大片的绛紫光芒从黑雾中散射四方，射穿了外面残余的雷波，一个高挑的身影逐渐显露在他们面前。
　　他轻抚广袖，淡淡一挥，拨开烟尘走了出来。
　　白司常尊者眼中有惊叹，她佩服地看着锦卿，神情并不意外。
　　衡衣眸光一亮，心中一喜，但他还未开口前，锦卿的话却让他怔在了原地。
　　“师兄，别过来。”
　　锦卿随手理了理衣袍，他此刻的模样虽然有些狼狈，广袖上残留着雷电击打的焦灰，眉宇间透着疲惫，脸色有些发白，但身形还算稳健。
　　他抬眸朝衡衣看来，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柔声道：“我没事。”
　　话音一落，锦卿脚下升起了一个纯黑的法阵。
　　那是衡衣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法阵，这一瞬间，他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得再次抬腿跑向锦卿，却又被傲尘和芳尘合力拦住。
　　同时，白司常尊者也挡在了他面前，神情肃穆，公式化道：“衡九公子，请止步。”
　　衡衣眉心颤抖，“卿郎……那是，什么？”
　　锦卿的神情无奈而苦涩，目光专注地望着他，低下声道：“师兄，这是诛神阵法。”
　　衡衣蓦然睁大瞳眸，身形晃了晃，险些摔下云端。
　　锦卿条件反射性地想要去搂他，忍不住上前走了一步，却被诛神阵困住。
　　白司常尊者道：“古往今来，触犯上三界禁线的人鬼妖君都会被挫骨扬灰，在诛神台上魂飞魄散。但九尾千面是神族后裔，是世间千百年来才能诞生一只的九尾天狐，他不能死，天道也不会让他死，所以天道仁慈，只降下诛神阵，将他送往阴间，囚禁于地狱。”
　　阴间地狱是一个无尽的深渊，分为十八层，关押着罪神。这里孕育了世间最旺盛的阴气，地狱的每一层都比前一层要增加二十倍的痛苦。
　　阴间地狱的“层”不只是空间上的概念，还凌驾于时间之上，以神族们和仙君们所犯罪行的轻重来决定他们受罪时间的长短。灵魂不断受苦，用尽残忍极刑来折磨罪神，刀兵杀伤、大火大热、大寒大冻、大坑大谷……当到了第十八层时，苦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也无法计算出狱的日期，因为那已是遥遥无期。
　　衡衣哑声问她，“卿郎是……第几层？”
　　白司常尊者答道：“九尾千面触犯禁线，下十八层地狱。”
　　衡衣赤红了双眸，两排牙齿发颤，“凭什么？”
　　白司常尊者垂眼，“天道无情，衡九公子节哀。”
　　衡衣持着伶俜剑，飞跃而起，抬手一劈，狠狠劈向诛神法阵，“我去他妈的天道！”
　　可伶俜的剑光还未触碰到阵圈，就化为一道虚无的气流，飘散在空中。
　　诛神阵的力量源于天道，众生无法阻挡，也无法忤逆，这股力量生于自然界，是万物之起源。
　　衡衣握紧拳头，依旧不死心，咬破手指，用血液画符。
　　即便知道眼前的力量他无法撼动，可它困住的是他的卿郎，哪怕再艰难他也要拼劲全力，佛挡杀佛，天挡诛天！
　　“衣衣。”忽然，锦卿低叹一声，眸色温柔地看着他，开口阻止道：“停下来吧。”
　　衡衣眼眶一热，涩意和苦味交杂在胸腔里，化成丝丝委屈，让泪腺失控，“卿郎……”
　　锦卿的嗓音变得又轻又柔，“衡水山上，红枫树下。”
　　衡衣一怔。
　　“师兄，你可曾记得那只蠢兮兮的小狐狸，它有着颜色不祥的尾巴。”锦卿眉间的那一枚火焰额纹此刻耀眼而炙热，他深邃的瞳眸里闪现着丝丝柔和的微光，“你救过它的命，帮它洗过澡，为它抚过琴，夺走了它的初吻，还让它心甘情愿地奉上这一整颗心脏，一辈子都非你不可。”
　　语罢后，他的身后瞬间露出了九条狐尾，遮天蔽日，美不可言。
　　不是修仙擂台赛那天看到的伪装成雪白，他此时展现给衡衣的狐尾是原原本本的形态，颜色渐变成尊华艳丽的绛紫。
　　九条尊紫狐尾，是神族后裔、九尾天狐嫡传血脉的特征之一。
　　衡衣缓缓瞪大眼眸，心脏急速跳动起来，被魔气禁锢的记忆挣脱了那百年枷锁，尘封在脑海深处的回忆片段逐渐浮现出来。
　　“……乖乖？”他不禁呢喃出声。
　　锦卿听到这久违的称呼，缓缓勾起唇，嘴角的弧度温柔至极，“道长哥哥。”
　　衡衣呆呆地看着锦卿，忘记了言语。
　　锦卿注视着他，眸中明明灭灭的光泽宛若大海里出现了一团璀璨绚烂的星云，蕴藏着无尽的深情，仿佛能装下一个世界，承载整片宇宙，“师兄，我用凝眸仙术看了你两百年。”
　　“你所有的我都知道，你的所有我都爱慕。”
　　若是衡衣一心追求仙道，那他便一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等他满身光辉，飞升仙界。若是衡衣不轻易给出信任，那他便不表露情意，小心翼翼地保护在他身边，直到师兄发现他的存在。
　　那双眼睛暗紫琉璃，瞳孔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漩涡，吸引着心魂，勾的衡衣心跳加速，全部神思都放在了他身上，所闻所感皆是他。
　　锦卿弯了弯眸子，“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睁开的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
　　两百年前天狐族大乱，神兽下凡，锦卿被上古界意外降到了人间界，在衡水山上沉睡多年，而醒来的第一天，便于枫林晚霞中初见了他的道长哥哥。
　　赠枫红叶，君可知意？
　　“小时候很多人都要杀我，但有个人却为了保护我，与天下人为敌。虽千万人吾往矣，我这辈子何其有幸，在年少时就有过一次。”
　　清风吹起衡衣的三千青丝，缠绵着锦卿的万千情思。
　　枫林初遇是耽于美色，让他一见钟情。虽千万人吾往矣是震撼心魂，叫他永生难忘。两百年的守护，见到过衡衣灵魂的颜色，爱意愈浓，经年沦陷，直至情根深种。
　　“就算披荆斩棘，我也一定会来到你的身边。”
　　他是他年少倾慕的梦想，是他此生不渝的信仰，亦是他魂牵梦萦了两百年的心上人。
　　“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填平山海、撕碎天幕都不在话下。更别说，区区一个‘下地狱’。”
　　锦卿一字一顿，语气缓慢而深情，下地狱三个字从他嘴里飘然说出，轻描淡写。
　　上三界不允许下凡，玉青竹是因为相思树帮他遮掩。千度是因为他是司常长者，以公权谋私。
　　而锦卿无法，只能用凝眸仙术苦苦看了衡衣百年。
　　但帮衡衣挡死劫，他却是真的犯了天规。
　　白司常尊者低叹道：“九尾千面，你是我在上三界见过最疯狂的家伙。”
　　飞升者渡天劫是在凡间与仙境的交汇处，上三界的人鬼妖君可以前去观看，但雷劫杀伤力太大，众君皆恐天雷波及自己，很少会亲临现场。
　　锦卿道：“心爱的人在世间吃遍苦楚，我却只能在上三界看着，没有任何能力，不能帮他做任何事情，那种无助无能无力的感觉，割肉挖心也不过如此。只有为他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幸福。”
　　白司常尊者目光动容，似是想起了谁，神情变得复杂，最终她还是无奈叹了口气，转过身，闭上眼：“你们一个个的，叛天都不悔。”
　　天道给他们的时间不多，诛神阵法已然启动，强悍的结界灵力切割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即将把锦卿带入地狱。
　　衡衣咬牙忍耐着心中的抽痛，压制住那滚滚的慌张感，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衣衣，别哭。”锦卿从始至终，看着他的目光一直都是温柔又专注，“我说过，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你相信我。”
　　“地狱困不住我，我的爱人还在人间。”
　　衡衣咬住唇，漂亮的瞳眸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光，清澈见底，潋滟无波，勾魂摄魄。
　　“卿郎。”他小声轻唤，深深地凝望着被诸神阵笼罩住的九尾天狐。
　　“乖。”锦卿露出一个又雅痞的笑，笑意温柔，“下次见面，我吻你到地老天荒。”
　　衡衣红着脸，眼眸含水，重重点头。
　　诛神法阵完全启动，锦卿被拉入阴间地狱，身影消失不见。
　　呼啸的狂风瞬间停止，云巅之上再次归于宁静，上古血云也在此刻彻底恢复成了正常的白云模样，乌压压的天雷之云逐渐散开，世间恢复了阳光灿烂。
　　衡衣身上的红衣被长风卷起，他手中持着的伶俜剑不断地释放寒气，吸收着被血雾浸染的血色道袍。
　　艳红渐变消失，干净的雪白显露出来，不一会儿，就恢复了以往的白衣道袍。
　　傲尘与芳尘相依着落入衡衣怀里，他眉间寂寥，情绪平静，眸色温柔，握紧了手中的紫笛，轻声呢喃，“待郎君归。”
　　身侧的风好像又吹起来了。
　　恍惚间，他想起了两百年前。晚霞映林，红枫遍野，白衣道长，坐石遇狐。
　　那年那日的风似乎也很大，跟今天的一样……
　　……不对。
　　衡衣缓缓睁大双眸，眼里淌出了两行清澈的泪水，记忆里清晰地浮现出了一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狐狸。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是他心动。


第二零九章-三界疯狂 
　　这些天，边境的上古血云变化极大，仿佛里面正在发生什么激战。
　　太初殿派进去营救卓羽的仙使们一去不复返，至今未知生死。一群仙君干等在外边着急，仙螺里也炸开了锅，从一开始闲闲的八卦到现在人人心中恐慌。
　　就在水深火热的时候，司掌殿给长者以上级别的司常们在仙螺里发出了一个警报密文，不久前关押的要犯胭脂从水牢中逃了出来。
　　胭脂乃下三界鬼市一个普普通通的鬼姬，居然能挣脱掉司掌殿的水牢，逃过巡逻的司常们，这简直是匪夷所思。恐怕是有哪方大佬救了他。
　　因此事关系到上三界那根最粗的禁线，加上勾结下三界的飞升者还未找到，司掌殿不敢大张旗鼓的通报整个仙界。就连仙贴里有隐约表露八卦的讯息也被他们强行删的一干二净。
　　太初殿忙于上古血云事件，仙君们急着营救卓羽，司掌殿又在秘密抓捕逃走的胭脂，几方势力暗潮涌动，使得局势慢慢失控，白泽也要控制不住。
　　太初殿的几位长老也亲临上古界，委婉地告诫妖君们境外的天空盘旋着一片巨大的上古血云，很有可能再现当年的山海血雨。为了三界众生的安危，他们希望能和上古界各大族长协商参讨，疏散妖群，做好保护措施，坚决保卫上三界安全，把上古界作为第一道血雨防线。
　　众妖君理解消化了这个消息之后皆是大惊失色，心中毛骨悚然，有的妖情绪激动起来甚至开始怒骂太初殿在放屁故意制造上古界的恐慌，想要阻碍他们上古界五十年举办一次的盛宴，不想要他们过好这次万妖节。
　　仙君们闻言也怒了，则大骂妖君迂腐顽固，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和快乐，自私自利不顾其他两界的安全。
　　人与妖争执不断，险些大打出手。
　　可就在此刻，上古血云忽然扩大到一个无法言语的地步，褐红色的乌云压过边境来到上古界内，笼罩在神龙族制造的结界上空。
　　古街上的妖君们显然对天上那大片的血云感到十分恐惧，所有的店铺都在慌慌张张地收拾摊位，妖君们左看看又看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又想到马上就是举界欢庆的万妖节了，可这血云却忽然到来，他们是该逃跑躲避还是该继续捍卫甲子年轮回一次的节日？
　　一时间，众妖纷纷凌乱起来，表情惊恐、纠结、唏嘘……
　　很快，在血云还没飘到中心地带之时，天狐族带领着妖兵神兽浩浩荡荡地赶来，再次设下了一个遮天结界，将上古界保护在了他们的羽翼之下。
　　甚至各大妖殿和神兽族的殿主族长都亲自出面，七嘴八舌地讨论这次万妖节是否该开展下去，如何防卫即将降下的血雨。
　　即使有结界当着，可是在这漫天的血云中，着实没有心情去庆祝什么节日。腥味蔓延着各地，像是在恐吓着众生。
　　事情在转瞬间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众妖君妖心惶惶然。
　　唇亡齿寒，上仙界的仙君们和万鬼海的鬼君们也匆匆前来支援。
　　就在可怖的血云快要蔓延这片长空之时，云朵里浸染的赤红色却渐渐淡了下去，天际尽头的几片血云纷纷散开，烟消云散。
　　众妖君一惊，又大喜。上古血云居然有消失的趋势！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事情还有转机！？万妖节还可以如期举行！
　　守卫亭内，白泽抬起头看向结界上空，他微眯双眸，玲珑骰子不安地靠着他的肩头。
　　太初殿的仙君们见状，齐齐围在了血云周围，探着脑袋往里面瞅，心道莫非是派进去做任务的仙使成功营救出了卓羽？还阻止了血雨？
　　就在众君胡思乱想之时，紧接着，苍穹之上传来惊雷阵阵，响彻苍茫大地，令三界上下都颤抖起来。
　　众君惶惶恐恐，脖子都抬得有些僵硬了，还是看不清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打雷了啊啊啊！是不是要降下血雨了啊！？”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刚刚血云不是还消散了好一大块吗？！现在这云的颜色也在变浅变淡下去，怎么就要打雷下雨了！？这不符合自然现象啊！”
　　“快逃啊妈的！当年山海血雨将三界搅得天翻地覆，一片血雨腥风，众君死的死伤的伤，这忒可怕了！这次居然要轮到老子啊！逃啊！”
　　“慌你个机霸！上仙界的司掌殿和太初殿这两个大殿都来了上古界，还有天狐族和神龙族这些牛逼哄哄的大族都到场了，可不是要解决问题！你能不能不要制造恐慌？！”
　　众人鬼妖君七嘴八舌，一边内心慌张，一边嘴里吵架，场面如炖了一锅大杂烩，乱七八糟的。
　　六位司常尊者们匆匆赶到，有这漫天的血云遮挡长空，连他们也根本窥视不到上面一丝一毫的场景。
　　只觉得雷声震动三界，连闪电的余波都甚至能将一群修为略低的人鬼妖在顷刻间化为灰烬，悍然惊骇，这前所未闻有的强大力量，能搅动一方天地。
　　“无瑕，你先驱散下方靠近血云的众生。”一位黑司常尊者神情肃穆，“殿主刚才急匆匆地从诛神台下来，如今不知去向。我们要做好一切意外变动，准备好苦战血雨。”
　　“已经让司常们去执行了。”叶无瑕颔首应道，然后目光担忧地看着上空，狂发卷起他的长发，天雷阵阵，他眯起眼睛，“尊者，上古血云的颜色已经慢慢淡下去了，按常理来说是不可能降下血雨。而殿主刚刚是看了神之镜才离开的，以她的能力不需要借助神之镜来察看山海血雨，所以我猜想……苍穹之上是有比血云更恐怖的事情在发生。”
　　黑司常尊者闻言，沉思片刻，“你分析对。我也觉得不太对劲，这雷声非比寻常，程度不亚于九重天劫，恐怕不是渡劫之雷，倒像是天道在惩罚罪无可恕的反叛者。”
　　“天道出手，司掌殿无权干预。”叶无瑕神情凛然，“尊者，如今怎么办？”
　　黑司常尊者摇了摇头，似是无可奈何，“等。”
　　叶无瑕微怔。
　　黑司常尊者道：“天雷在血云之上，已经劈下数十道，但却未伤及众生，我们先不用出手去探查真相。既然殿主没有给我们明确的指令，司掌殿现在也只能先确保上三界的安危，再等殿主归来解决其他疑惑。”
　　叶无瑕点头，“好。”语罢他准备离身，带着司常们去维护上古界的秩序。
　　“等一下。”黑司常尊者又道：“还有一件事，这几天有没有找到逃犯胭脂？”
　　叶无瑕一顿，答道：“未曾。寻了整整半个月，翻遍他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没有发现踪迹，就好像已经魂飞魄散，消失在天地间一样。”
　　黑司常尊者皱眉道：“一个好好的鬼，怎么可能凭空蒸发。到底是何方势力敢与我司掌殿作对！”
　　叶无瑕垂眸，眸色深沉。
　　这时，对面一群人发出惊呼声，司掌殿的司常们齐齐看过去，那里是太初殿仙君们的主阵地。
　　“出来了！他们出来了！”
　　原来是几位派出去营救卓羽的仙使们安全从上古血云里回来了，只不过他们现在的神情恍惚，感觉像是做了一个噩梦惊醒一样，情绪十分不稳定。
　　好在有风医仙在，他们疯疯癫癫的状态很快就被安抚住了。
　　“多谢风姑娘！”
　　“风医仙厉害啊！”
　　幸亏风露萤外出采药时收到了仙螺传讯，及时赶来上古界支援仙君们。
　　有两三位仙使从梦魇中清醒过来，脸色苍白，面容惊恐地给长老们诉说着他们在上古血云里的所见所闻。
　　“竟然是上古血雾阵！”太初殿的大长老有些震惊，最终无奈叹了口气，“远古阵法也难怪你们破解不了。”
　　众仙闻言，不由得对风露萤更加敬佩了，连心魔之人都能唤醒，果真是仙界神医！
　　风露萤摇摇头，这只是心魔留下的后遗症，救治并不难，如若真的亲身面临上古血雾阵里被心魔完全控制住的他们，她可未必救得了。
　　她皱了皱，“你们可曾在血云里见到衡九公子？”
　　几名仙使们齐齐摇头。
　　风露萤眉头皱得更紧，她抬眸看向暗潮涌动的血雾，虽然血云的颜色已经淡了许多，可听着那轰隆作响的雷声，还是不由得心里发悚。
　　有九尾千面在，衡九应该不会出事吧？
　　可压在风露萤心头的阴霾依旧久久不散，反而愈发忧郁。
　　大长老又询问了许多问题：“可曾见过卓羽？可知道血云里是什么？为何会莫名降下天雷？”
　　几名仙使还是摇头，神情茫然，“进了上古血雾阵我们就困在心魔的幻境里了，外面发生了什么，根本都不知道。”
　　大长老忧心长叹。
　　血云之上，风云卷动，雷声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隐约能看见闪电划过云层，劈里啪啦，狠辣至极。
　　上三界人心惶惶，妖心瑟瑟，鬼心惑惑。
　　而在下一刻，天雷骤然消失，众君耳朵一抖，缓缓瞪大眼眸。
　　血腥味散去，只见那漫天的血色逐渐变成白茫茫的云雾，露出乌云密布雷电交加的苍穹，可那只是残余的天雷。
　　很快，那浓厚阴沉的乌云就也随着血云的颜色消失了，天空恢复了正常，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蓝，阳光明媚，世间灿烂。
　　白衣道长拂开仙云雾气，缓缓走了出来。
　　……
　　“是衡九公子破解了血云和天雷！拯救了上三界！”
　　众君亲眼看到衡衣从上古血云里出来，随后乌云消散，血雾变白，云中透明。见此场景，人鬼妖欢呼雀跃，是衡九美人化险为夷，拯救天下众生，成功救下他们！


第二一零章-真正主谋 
　　经此一战，天人衡九的名号彻底打响，衡衣风靡上三界，众君疯狂。
　　仙君们愈发痴迷衡九美人，妖君们和神兽族人对衡九公子感激无尽，他可是为他们挽回了万妖节的恩人啊！即便衡衣是上仙界的仙君，也受到了全上古界的青睐。鬼君们纷纷慕名而来，仰慕着仙界第一美人。
　　可衡衣已经没有心思应对这些，右手无名指上的银环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在告诉他……锦卿真的消失了。
　　阴间地狱超脱三界之外，是穷凶极恶之地，不属于人世间。
　　衡衣抬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虽然已经没有再哭，可依旧红肿不堪。
　　荒涂古书缓缓落在他手里，它并没有跟随卫子渊和玉青竹而去，反而还在用灵力指引着他什么。
　　衡衣微眯起眸子，想起了那天晚上他与锦卿谈论胭脂与旻月与成渊的事情，锦卿沉声说道：“师兄，我觉得胭脂其实效忠的不是成渊。若是真的忠心于他，又为什么要特意在旻月皇宫留下破绽，又为何要主动和我坦白他与成渊的所作所为。”
　　“虽然司掌殿怎么严刑拷打，胭脂都没有出卖成渊，但这不代表他真的忠心护主。”
　　“有一种双面间谍，两主皆护。”
　　衡衣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在回想起锦卿的时候，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站在原地沉思片刻，他抬起腿走向一个地方。
　　劫难之后，众君皆在休整状态。
　　卓羽坠落云端，被赶来的风露萤救下。
　　大长老看到这般惨状，唏嘘不已，恳求风医仙救助，“目前的局势，卓仙使不能死，上仙众殿的平衡还需要他来维持。”
　　风露萤颔首，一众百草峰弟子跟随着她，四处寻伤治病。
　　司掌殿派出一众司常们去救人，血雾阵里的仙君纷纷得到解救。
　　北瑟紧紧抱住公孙欠，声音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哽咽的沙哑，“太好了你出来了，你没骗我，你真的没骗我。”
　　从上古血云里出来后，她在外面一直看着血云的变化，一颗紧绷的心此刻终于放下，长长地松了口气。
　　可北瑟怀里的少女还在懵懂茫然中，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神情一片恍惚。
　　直到公孙腾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轻声道：“阿姐。”
　　公孙欠才倏然回过神，她眼里的氤氲散去，紧紧回抱住北瑟，“对不起阿瑟，让你担心了。”
　　说着，她手一捞住公孙腾，三个抱在了一起，“我回来了。”
　　公孙腾一怔，随即眼眶一红，哇哇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流出来，一边笑一边哭，跟个傻子似的，“阿姐呜呜！嗝！”
　　北瑟眉毛抽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两人一鬼相拥半天，激动的情绪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公孙腾被百草峰的一位弟子按住疗伤，“七公子！我们峰主说了，你不能再逃医了！”
　　北瑟笑呵呵地对小舅子道：“不及时治疗伤口，身体再强劲也会废的哦。”
　　公孙腾看了一眼公孙欠，脸蛋微红，先前是太担心阿姐了，那时候总有一种以后再也见不到姐姐的不祥预感，被北瑟鬼王扛出来后他一直吵闹着要进血云救人，像个闹脾气的小疯子。
　　万幸万幸，公孙欠没事。
　　阿姐平安归来了。
　　公孙腾松了口气的同时，可不希望阿姐看到那般模样的他。他都长这么大了，也该像个男人一样保护姐姐，哭闹这种幼稚的行为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啊。
　　公孙欠感受到他的揣揣不安，无奈一笑，温柔地摸了摸公孙腾的脑袋，“听医仙的话。”
　　公孙腾连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乖乖地让百草峰的弟子在他身上包扎疗伤。
　　小舅子终究不闹腾了，北瑟捏了捏眉心，带小孩可真他妈的累。她抱着公孙欠休息，一边问起上古血云里后来的情况。
　　公孙欠抬起手臂，仔细看着自己毫发无伤的身体，眼中迷茫，“我不清楚……”
　　明明她那时候已经开启献祭阵法准备还命给恩公了，可为何她现在会什么事情都没有……
　　而昏迷过去后神识就一片混沌，她也根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公孙欠想了想，神情复杂，语气沉重道：“成渊鬼王，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用我和弟弟来血祭。”
　　这厢。
　　司掌殿找上了衡衣，想要调查清楚上古血云里发生的事情。
　　衡衣拒绝了。
　　白司常尊者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然后对司常们道：“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先去做任务吧。”
　　司常们见到她，一时间惊讶极了，但还是恭敬道：“是，殿主。”
　　衡衣神情淡淡，温声道：“多谢。”
　　白司常尊者转身离去，与他擦肩而过，缓缓勾唇，“不用谢我，你是青竹的徒弟，青竹是我的朋友。”
　　衡衣一怔。
　　“你也放心，司掌殿不会再拿这件事情来烦你。”
　　白司常尊者的声音渐渐远去，“如今上古血云已经彻底消逝，而九重天雷也无人知晓，那便让一切尘埃落定吧。”
　　黑司常尊者迎面走来，俯身一拜，“殿主，原来您也在上古界，刚才那……”
　　两位黑白司常开始谈起公事。
　　跟在黑司常尊者后面的叶无瑕轻轻抬眸，眼神幽深地望着衡衣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人消失不见，他才克制地握紧了拳头，手腕泛白，青筋微突。
　　……
　　以神龙族和天狐族为首的几大神兽家族派出卫兵，维持上古界的秩序，好在这次血云风波没有波及到上古界境内，局势很容易就被控制下来。
　　衡衣来到守卫亭内，毫不意外的是颜祇也在。
　　两人视线交错，礼貌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只是颜祇此时的神情有些复杂，一言难尽地看着白泽。
　　白泽负手而立，吩咐完手下一些事情，才转过身来，面色平静，“衡九公子。”
　　衡衣目光深沉，“白泽少族长，司掌殿在抓捕胭脂。”
　　白泽道：“那衡九公子找我作甚？”
　　玲珑骰子想要飞过去亲近衡衣，却被他紧紧握在了手里。
　　衡衣轻声道：“少族长，若是谁犯了上三界禁线，还能瞒天过海，我是最佩服你。”
　　颜祇目光微闪，坐在石椅子上，眯起眼看着这一人一妖的互动。
　　白泽淡声道：“哦？”
　　衡衣道：“大唐国赌坊的庄家是你，而你那日下界，是为了寻找胭脂。”
　　白泽抬眸，盯着他看了一会，低叹一声，“不错。”
　　衡衣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是什么时候与胭脂结识的？”
　　白泽不咸不淡，“比成渊早了十年。”
　　衡衣垂眸，“原来如此。”
　　颜祇喉间干涩，伸手去拿杯子。
　　白泽走到茶桌面前，漫不经心地给他重新斟了一杯茶，又一边对衡衣道：“我在鬼界发现胭脂的时候，他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
　　颜祇握紧了桌上的茶杯。
　　白泽散漫地掀起眼皮，嗓音清冷，语气没有波澜，“看来衡九公子已经从荒涂古书里知道了我和小千的事情。”
　　衡衣抿唇，“是从师尊的回忆里得知。”
　　白泽想了想，道：“虽然青竹与我相交多年，但他收了徒弟这件事，我也是从小千对你的态度上得知的。”
　　衡衣微怔。
　　白泽道：“荒涂灵力源于青竹，你身上又有青竹一半的灵魂，小千把你错认成他，情有可原。”
　　说着，他抬手轻轻揉了揉不知何时跳到他肩膀上的玲珑骰子。
　　小骰子欢喜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白泽勾了勾唇角，继续道：“说起来，我与衡九公子的关系也不止是青竹这条线。”
　　衡衣抬起眼睛。
　　白泽沉声道：“白舞是我的嫡亲妹妹。”
　　衡衣双眸睁大，“……阿舞师妹。”
　　“白舞是半妖。她是父亲与人类结合的，被父母抛入下三界自生自灭。白舞其实是长大后才发现自己是妖的。”白泽抬起眼睛，平静如水的眸出现了波澜，眼里忽然闪过一道厉色，转瞬而逝，“两百年前，虽然归根结底是人类恶毒。但阿舞的死是成渊间接造成，我自然是要为嫡妹报仇。”
　　衡衣眸光一暗。
　　“这是其一。而他对千度所做之事，不杀他一次难解我心头之恨。”白泽轻轻敲打着茶壶，长睫垂敛，“虽然小千对卫子渊从来没有仇恨，而有些事情阴差阳错，谁对谁错如今也说不清了，但我要给五百年前的恩怨做一个了断。”
　　胭脂在旻月皇宫留下证据是受白泽指示，目的就是为了让司掌殿的人知道旻月国主的死是有主谋。如果按照原计划，胭脂被抓后会告诉司掌殿勾结下三界的飞升者是成渊。
　　可他这个双面间谍两边都有些忠心护主，胭脂无奈之下独独告诉了锦卿，偏离了一下计划，没有让成渊正面对上司掌殿，最后九尾千面击杀了成渊鬼王。虽然结果不尽如意，但成渊既然已经死了，白泽如今也是报了仇。
　　白泽眸中泛起冷光，“千度当年被太初殿的卓羽和司掌殿联合揭露在上三界众君面前，他们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受尽舆论侮辱，泼了百年脏水。设这么一个局，我也想让成渊尝一尝犯禁后被折磨的滋味。狗咬狗，岂不美哉。”
　　一向沉稳寡言的少族长，在谈起千度的事情时，却失了常态。他露出凶厉的面容，獠牙狠辣，“卓羽残废，司掌殿因胭脂一事失职，这两方以后的日子都别想太好过。”
　　现在的局面倒也同白泽的计划相差不远。
　　衡衣哑然。
　　半晌，他问道：“你也想复活千度仙君吗？”
　　白泽闻言，慢慢恢复平静，又变回了那个高冷不食人间烟火的少族长。
　　沉默片刻，他沉声道：“不，我不会那样做。”


第二一一章-【副本：千渡生】遇你 
　　白泽第一次见到千度是在司掌殿巡逻上古界时。
　　那少年长相温软，声音也软绵绵的，像只小鸡崽。但做起事情来雷厉风行，端的是十二分的认真。
　　千度身后跟着列队整齐的黑白司常，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扫过上古界领空，不留下一片云彩，好不威风，风光无限。
　　妖君显然对司掌殿又敬又惧，场面安分了许多，直到司常们消失在天际，他们才继续骚动起来。
　　恰好那日是神龙族守卫边境，白泽作为守卫亭的执行首领，便和司常们交涉了一会，双方谈了一些治安问题，就各自告辞。
　　千度一脸认真负责的神态，拿着小本本还记录了他们的谈话。
　　白泽初见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这样的天之骄子，十六岁飞升，又过早地进入了司掌殿，不懂的人情世故太多了。
　　而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妖，本身也没有什么交集可言。
　　但高冷寡言的白泽少族长并不知道，千度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原本平静的眼神里迸发出了亮晶晶的光彩。
　　白泽第二次见到千度，是在和玉青竹相约去上仙界新开的茶楼里品茶的时候。
　　好友青竹有君子之风，公子如玉，竹骨清雅，性子却是欢脱古怪，这种独特的魅力十分有吸引力。
　　玉青竹在上三界很受欢迎，被一群小姑娘和一众二郎们倾慕着，无论人鬼妖。
　　但那天他的心神却莫名地放在了那位满脸通红的少年身上。
　　千度似乎是刚出任务回来就被玉青竹拉到茶楼，连衣服都没有换，还穿着白色司常祭祀服。
　　他身形瘦小，宽大的司常服松松垮垮，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头顶带着高高的司常帽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一见生财。进包厢的时候高帽子还撞到了门帘，歪了几个度。
　　不滑稽，倒是有些可爱。
　　玉青竹直接噗嗤一声哈哈大笑。
　　千度红着脸把帽子摘了，声音软糯地对白泽打招呼，“少族长好呀，我们，之前见过面的。”
　　清秀的容颜，干净的少年，气质与上次司掌殿巡逻时大不相同，少了刻板冷肃，多了一丝灵动活泼，嗓音也更软了。
　　白泽目光微动，淡淡颔首，“千司常。”
　　千度眼睛一亮，欢喜道：“你还记得我呀！”
　　初春惊蛰，落日余晖照在他的脸上，暖光给那张秀气的小脸镀上一层清浅的流光，少年的眼中异彩琉璃，依恋的情绪让白泽觉得他，真像一只奶黄色的小鸡崽。
　　玉青竹眯起漂亮的桃花眼，在他们俩之间打量起来，似乎明白了什么，打趣道：“小千从司掌殿散值回来就急匆匆地拦住我要一起去喝茶，原来是早知道大白在这里等着啊。”
　　千度眨眨眼，被戳中了心思也不脸红，反而坦坦荡荡的，“玉哥哥那么好，给我牵个红线嘛。”
　　玉青竹捏住他的肉嘟嘟的脸，蹂躏几番，笑道：“我可坏了，干啥要给你牵？”
　　千度嘟囔的口齿不清，“因为，我想用红线钓大鱼。”
　　白泽：“……”
　　“哦？”玉青竹挑眉道：“可这条大鱼难钓的很哝！”
　　千度认真道：“我只钓这一条，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玉青竹噗嗤一笑，松开了捏他脸的手，“好啊，看你那么专情的份上，那我帮牵红线，你把大鱼钓上来之后分我一半好不好？”
　　白泽：“……”
　　虽然他的存在感稀薄如空气，但这两个人也不能真的把他当成空气吧。别以为他沉默就是真的听不懂这俩人在说什么，他明明是条龙怎么就成鱼了？
　　千度摇摇头，声音温软，语气坚定，“不行。”
　　说着，他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他脸软，轻轻一捏就很容易生理性地流口水，就很想吃点东西，但桌上没有糕点，只能喝茶了。
　　这种身体素质他很不想有，无奈这么多年也习惯了。诚然他脸皮厚心态也好，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的地方，但在白泽面前还是得收敛一下这不自觉的口水，以免被当成痴汉。
　　“真护食。”玉青竹翻了个白眼，调笑道：“怎么样，这的新品茶叶好喝不，再来个两斤？”
　　好苦，千度吐了吐舌头。
　　白泽盯着他粉嫩的舌间，喉头忽然有些干涩，也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糕点送上来了，千度受不得嘴里的茶叶苦，连忙拿起来啃了几口，甜丝丝的很块就冲淡了苦味。
　　因为尝到好处了，这糕点做的真绝，他开始小口小口地细细品，像小鸡啄食一样。
　　玉青竹轻眨右眼，悄咪.咪地对身侧的白泽道：“喜不喜欢那种又软又小还毛茸茸的鸡崽？”
　　白泽耳尖微红，他面无表情地斜睨一眼玉青竹，嗓音依旧清冷，“不喜欢。”
　　玉青竹撇了撇嘴，耸肩道：“口是心非。”
　　这次之后，白泽对千度的印象与第一次见时大相径庭，司掌殿无情，千度司常却有情。
　　他就像个初生的幼崽，只知道做好本职，不懂的人情世故也多，但他心地善良，并非真的刻板到只讲司掌殿的规矩，很多时候也会对弱小的众生心生怜爱。
　　千度只是飞升太早，被司掌殿冷硬的外壳包装住，但其实他的可塑性很大。
　　接下来，每次白泽和玉青竹的好友聚会都会加上一个千度，偶尔策玉也会来，不过他是个大忙人，多数时间里还是白泽与千度玉青竹一妖两人聚在一起。
　　相处久了，玉青竹慢慢变成了他俩世界的旁观者。


第二一二章-【副本：千渡生】南墙 
　　白泽喜静，千度爱闹他。
　　神龙族的少族长乃一朵高岭之花，也是上三界出了名的高冷寡言，但凡与他一道相处的无论人鬼妖都会冷场。
　　千度叽叽喳喳地在白泽身侧说了一堆话，他也只会偶尔应上一声“嗯”。
　　玉青竹看得都忍不住心疼起自家小鸡崽的嗓子，但千度好像一点也不疲惫，他一见到白泽，嘴巴就跟瀑布一样，滔滔不绝的话题涌了出来，腻着人家，黏得很。
　　这天下雨，玉青竹约了千度和白泽一起去飘渺峰看彩虹，华胥渡烟已经为他们备好了雨鞋雨衣，在峰顶临时搭建了一座雨亭。
　　但司掌殿临时开急会，千度很晚才能散值，白泽和玉青竹一起去殿前接他。
　　等了半个时辰，等到日落，终于接到了人。
　　千度走出司掌殿的瞬间，严肃的小脸上神情一崩，脱了司常高帽子就朝白泽奔过去，扑进人家怀里。
　　少年的他，十七岁情窦初开，有着那么纯粹的欢愉。
　　玉青竹见他俩这腻乎的样子，暗骂千度小没良心的，但在看到白泽面无表情地抱住怀里东蹭西蹭的人，还红了耳尖，玉青竹又忍不住抿嘴一笑。
　　两人一妖驾云飞向司掌殿，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千度撤掉挡雨的结界，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片大大的莲叶，跳到白泽那朵云上，扯了扯他的袖子，“大白，我们用这个。”
　　白泽淡淡垂眸，声音里没有波澜，“为何？”
　　千度弯了弯眼睛，笑道：“结界的灵力都把雨水都反弹走了，还听不到雨滴的声音，更感受不到夏风袭来时清凉的雨味，所以还是人间界挡雨的方式比较好玩。来嘛？”
　　玉青竹若有所思，一拍掌，“有道理啊，归根结底都是要赏雨看彩虹的，不如就这样！”
　　千度回头看他，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果然还是小玉懂我！”
　　说着，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另一柄大莲叶扔给了玉青竹。
　　白泽眉梢微动，撤下结界，不经意地揽过千度，将人手里的莲叶拿走，撑在了他们头顶上，“我也觉得，甚好。”
　　千度脸蛋红润，抬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白泽淡淡勾起唇，一手撑着莲叶，一手握着他的肩。
　　他每次看他的时候，眸中都有星辰。
　　夏风带着一股青草味道，盛夏的小雨清清凉凉，碰到肌肤上激起一阵清爽的触感，抚慰心神的疲惫，清新的空气里被那滴滴雨珠散射出七色彩虹。
　　千度惊呼，欢喜叫道：“你们快看！是纯自然的彩虹！”
　　玉青竹眯起眼，眉间愉悦。
　　白泽目光专注地盯着正在看彩虹的千度，深邃的眼眸里荡起一片涟漪。
　　闻风，听雨，遇你，然后南墙不倒。
　　……
　　白泽喜清淡的食物，千度爱吃甜食，他们经常吃不到一块去，不过一起出去游玩的时候还是白泽妥协。
　　这日，策玉给玉青竹介绍了上古界新建的某条小吃古街，这里有他游历多年发现的宝藏店铺，与鬼市那家有名的花糕阁不相上下。
　　策玉太忙不能跟玉青竹一起去吃了，玉青竹就拿着山海殿给他的地图，欢欢喜喜地带着千度来到这家店。
　　花糕阁专门做甜点，种类单一，这家小吃店不止做甜点，还有其他种类的美食，串串香，苏式生煎包，糯米鸡，烧鹅，鸳鸯锅……
　　千度和玉青竹不由得大吃特吃，顺便还用传讯符通知了白泽。
　　白泽来到包厢的时候，那两位已经吃饱喝足相依而躺。
　　千度嘴角沾上了糕点，像只被投喂餍足的小黄鸡。
　　玉青竹眼尖瞄到，不由得低笑一声，抬手轻轻刮掉他唇瓣的糕点碎，“好歹是司常，吃东西真没形象。”
　　千度吃累了，身子瘫软在他怀里，蹭了蹭他的手心。
　　玉青竹顺便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
　　白泽眼神一暗，默不作声地走了进去。
　　两人一妖一直聚到傍晚，玉青竹被太初殿招了回去，白泽送千度回仙峰。
　　一路上沉默无言。
　　千度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也没见白泽回应他，不由得上前一步，弯下腰，然后抬头侧眸去看白泽的神情，“大白，你怎么了啊？”
　　白泽淡声道：“没事。”
　　千度眨眨眼，“可是我觉得你情绪不太高，是心情不好嘛？”
　　白泽道：“没有。”
　　千度直起身子，踱步走到他身后，戳了戳他的腰，“到底怎么了？”
　　白泽沉默半晌，他抿了抿嘴，侧过头低声道：“你觉得青竹怎么样？”
　　千度想也不想，“绝世无双！”
　　白泽又沉默了。
　　千度蹙眉沉思，虽然白泽平日里也寡言，一直没有波澜，平静如水，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不过今日，他确实感觉到了白泽在不开心。
　　一人一妖都不作声了，一前一后走在古街上，夜幕降临，他们都没有用灵力，也不驾云，就这么跟凡人一样徒步，甚至比凡人的脚程还慢，磨磨蹭蹭的。
　　到了转角，千度忽然一个大力将白泽扯进了黑漆漆的巷子里。
　　白泽对他没有防备，就这么轻易地被推到了墙上。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千度已经就踮起脚双手臂勾着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瓣。
　　白泽缓缓瞪大眼睛，猝不及防。
　　感受着唇上温热的触感，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耳尖不由得红了。
　　千度的吻技很青涩，只会唇瓣相贴，小心翼翼地摩挲，还跟只小鸡崽一样啃了啃大龙的嘴巴。
　　糕点的甜味袭来，鼻尖丝丝甜腻，白泽额头上的龙角蓦然也红了。
　　一吻结束，千度餍足舔了舔嘴角，“这种事我只想对你做，别不开心啦。”
　　白泽点点头，清冷的眸子里染上了一层欲色，按着千度的脑袋回吻。
　　漆黑的夜晚，狭小的古巷，两个炙热的胸膛，两颗跳动欢愉的心脏。
　　“大白。”
　　“嗯。”
　　“我可以摸摸你的龙角嘛？”
　　“……嗯。”


第二一三章-【副本：千渡生】千渡 
　　玉青竹被太初殿派出去做寻找双煞的任务，而千度被司掌殿晋升为司常长者后，开始巡逻下三界。他们聚在一起的机会渐渐变得不多了。
　　千度和白泽互相都明了对方的心意，就差公开挑明道侣的身份。
　　又因为神龙族的族规限制，他们的关系进展受到了许多挫折。神龙族要保证血脉的传承，嫡系只能和嫡系联姻。
　　譬如白泽身上的守贞锁，没有族长的同意永远拆不下来，成婚前必须保持童男之身，不得与家族联姻以外的对象发生亲密之事。
　　不过对于这些事情，千度看得很开，不管这大骨头以后能不能吃进他肚子，现在只能在他怀里被他啃。
　　只要两情相悦，又何必贪求朝欢暮乐？对于他来说，他们只要偶尔于秋风白露中相会，就已经比那些尘世间长相厮守却貌合神离的道侣幸福得多了。
　　千度笑着道：“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白泽捏了捏他的脸，“人间走了多趟，你倒是比以前看透了很多。”
　　千度软声问道：“那你是不是比以前更喜欢我了？”
　　白泽没有讲话，缓缓勾起唇，目光专注。
　　高冷寡言的少族长，比以前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丝暖意。
　　神龙族的子嗣遵守神兽下凡的天规，历经磨难，回到族中还要接受冰冷的家族制度，为了振兴神兽族，嫡系一脉训练严格。
　　白泽从小在这种环境成长，性子愈发清冷淡漠，沉默地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虽是无上荣光，但也责任傍身。
　　也只有面对千度的时候，他才感到一丝轻松。
　　他带着他，走进了温暖阳光的世界。
　　这几日，千度从人间带回来许多诗集，他好像十分迷恋读诗，散值回来就手不释卷，一天到晚的捧着。废寝忘食到连白泽买回来的糕点也没来得及吃。
　　白泽叹了口气，“小千，过来吃点东西。”
　　千度拿着一本古诗册子，光着脚丫子就屁颠屁颠跑过来，满眼喜爱，“大白大白，你看这一句。”
　　白泽把他抱起来放在椅子上，蹲下身子为他擦了擦白嫩的脚底。
　　“看嘛看嘛！”千度催促，语气里似是期待着什么。
　　白泽无奈，只好抬眸，目光落在他手指的那一行字上。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千度嗓音轻慢地读了一遍，咬着文字，感叹道：“好浪漫，又莫名有点悲伤。但我好喜欢……”
　　白泽目光微动。
　　千度灵光一动，心血来潮道：“大白，我也给你做一只玲珑骰子怎么样！”
　　白泽有些心动，不过还是轻轻抿嘴，克制住内心的欢喜，口是心非道：“离别才有相思。”
　　千度摇摇头，“非也非也。我一天不想你就要皱千次眉了，想你的时候更是相思难解。”
　　白泽忍不住勾了勾唇，“那就不要离开我。”
　　过了一会儿。
　　“如果，我是说如果。”千度想了想，好奇地问：“要是有一天我迫不得已要离开你了怎么办啊？”
　　白泽静默一瞬，抬起眸子，沉声道：“我尊重你的选择，并会永远相思。”
　　千度哼道：“我可舍不得，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我这名字不就是为爱你而生的嘛？”
　　白泽心中泛起甜意，柔声道：“你这些天读了那么多诗也开始学起文人那套说情话了。”
　　“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千度学着玉青竹的样子挑眉，“那你倒是说说我的名字还有什么寓意？”
　　白泽低低一笑，轻声道：“好。”
　　“千百凡尘劫，度己渡众生。”
　　“多好的名字。”
　　……
　　又过了几月。
　　司掌殿事情多起来，白泽与千度见面的次数少了，书信来往多了。
　　凡间寄来的第一封信：“大白，我在下三界遇到了好多跟上三界完全不同的人鬼妖，有个妖精姑娘虽然卖身于青楼，可是救助了好多人类孤儿。有个小伙子为了给他爹赎罪，以一人之力亲手修筑完成整个村子因洪水决堤的坝口。”
　　接下来的十几封信里，写的都是千度下界时的所闻所感，遇到的人文趣事。
　　直到第十二封信：“小白，我很难过，我现在才知道司掌殿那些大义都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看世人，他们没有与众生共情过，这个是世上的不是非黑即白的。我站在不同角度去看待同一件事也会得出不一样的感受。”
　　白泽读到这里，顿了顿。虽然千度透着一股傻里傻气的天真，但他做什么事情都有一股韧劲，认定了一件事情就认真对待到底。
　　司掌殿冷冰冰的规矩困不住他暖洋洋的人格。
　　白泽欣喜于自己的男孩挣脱于司掌殿的禁锢而踏上了寻求自我道法的道路，但同时又担心于千度这种特立独行的信念会与上三界背道而驰，未来承受无人理解的孤独。
　　接下来的信里，千度的内心的挣扎跃然纸上，身为司常他不能以身犯禁干预下三界之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间惨剧在他面前发生，自己什么也不能做。
　　灵魂受到了折磨，过往本该被司掌殿**出来包裹在心脏外的那无情外壳，如今也碎掉了。
　　第十七封信：“我亲眼看到自己认识的那个妖精姑娘被强.暴自杀而死，但因为她是个卖身青楼妖妓，反而没有人同情。我的好哥们在饥荒时因为维护村里最后一口粮食被恶霸生生打死，但因为他爹是个罪人，他不被乡亲们接受。”
　　最后一封信：“无论人鬼妖魔，无论高低贵贱。众生皆苦，众生平等。”
　　此后，千度再也没有寄来信。
　　白泽将这十八封信反反复复地读，读到纸页泛黄，他才小心翼翼地抹平皱痕，珍藏在宝箱底下。
　　真正的惶然，虚假的平静。
　　心再疼，也得忍着。这是千度的道法，他无条件地支持。
　　之后。
　　上古界天狐族内乱，神龙族也被波及到了，嫡系一脉被迫搅入纷争，白泽迎战叛乱者，重伤昏迷。
　　千度与白泽再次相聚，是在玉青竹觉醒太初天眼从太初殿闭关出来的时候。
　　那天，上三界来了好多人鬼妖。
　　那天，也是白泽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千度。
　　他们分别这么久，彼此并没有疏离之感，也没有久别重逢后的卿卿我我，而是如相知多年的道侣一样，牵着手，漫步在云端，俯瞰苍茫众生。渝西笃加。
　　看到千度的成长，白泽欣慰的同时又有些担忧。
　　千度垂下眼，叙述着他这几年的凡间炼狱。
　　“大白，我十六岁飞升，在未知晓多少人间疾苦时就加入了司掌殿，站在制高点去评判众生。”
　　“可后来我在执行任务时，见过许许多多的人间苦难，才发现很多东西并不是我想象中那么黑白分明的，只是在下凡时我的天真给自己造成了沉重的伤痛，失去了认识的小伙伴，看到了最恶心的画面，这种打击是剧烈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缓过来。”
　　“经历绝望，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才叫济度众生，决定下凡去帮助这些人，开始真正的行侠仗义。”
　　千度眼里沧海桑田，缓缓道：“有过痛苦，方知众生之苦。”
　　“三界矛盾，种族歧视，我知道迎来一个天下大同的和平时代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也知道我能力不足以介入下三界的人鬼妖之争。可是大白，我一定要去做，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开个头。”
　　“即便我接下来所做之事皆是踩着上三界禁线而走，稍不留神就会丢掉性命。但我已经做好了殉道的准备，我一点也不后悔。”
　　白泽身形一颤，终是咬牙什么也没有说。
　　千度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可他的语气却跟垂老将死之人一样，带着从未有过的死寂，“大白，身为司常，我是真的犯禁了啊。”
　　白泽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人为信仰而战，无对错之界限。”


第二一四章-【副本：千渡生】殉道 
　　白泽觉得自己真够冷酷无情，听到千度死讯的那一刻，他居然只是吐了一口血。
　　他无比清醒，并没有和玉青竹一样昏迷过去。
　　上三界对千度的事情众说纷纭。千度为了保护人鬼两界边境旻月国的百姓，以天人之身下凡干预，触犯禁线，引得上下两界震颤，众神殿愤怒不已，将他的尸体焚化于诛神台，魂飞魄散，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但这也只是传闻。
　　人死后，要么亡魂因执念化鬼，要么对世间无欲无念魂飞魄散吆吆。
　　而千度属于后者。
　　千度是没有执念的自杀而死，死前早已让魂魄消散于天地间，又何来被众神殿给魂飞魄散示众，那终究只是安抚上三界，平复下三界怒火的说辞罢了。
　　司常们无法勾出千度的魂魄来盘问，便只好将千度生前有关系的飞升者都请到了司掌殿，来调查事情的前因后果。
　　因为白泽、玉青竹和千度的关系亲密，审讯室里接待他们是七大尊者之一。
　　黑司常尊者道：“他死前有没有和你们仙螺传讯？”
　　白泽淡漠摇头，垂下眼帘。
　　玉青竹的脸色苍白，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暗淡无神，眼窝青黑，他没有回答司常尊者的话，反声质问，“千度从飞升那日起就被司掌殿精心培养，他为你们做了无数贡献，这些年出危险任务也是冲在最前线，九死一生不顾自己的生命。如今上三界的舆论已经完全抹杀掉了他的功绩，说他司常长者的身份名不副实，甚至连天人榜的排名也是虚假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顾然千度犯禁，可是将这漫天的污水和唾骂全都泼给他，根本就已混淆了是非对错，你们司掌殿不需要为他正名吗？”
　　黑司常尊者沉默一瞬，道：“很抱歉，玉二副殿，我理解你现在失去挚友是难过的。但首先我要说一下，旻月国一事不是他第一次犯禁，只是这次恰好被太初殿揭露。千度之前已经犯了很多次，一错再错，不知悔改，情节严重。”
　　“这孩子也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他如今这般下场我也不想看到。但他身为司常，不做好本职，却去干预凡间人鬼之争，失败了之后还带头自杀，影响极其恶劣。”
　　“凭这几点，司掌殿就再也无法出面为他正名。”
　　过往荣光，昙花一现。
　　黑司常尊者最终还是没有从玉青竹和白泽嘴里问出有用的信息，调查一事未果，千度下凡的原因成谜，到底是受人蛊惑还是自我意识的觉醒？
　　但此刻上三界各方势力动乱，已经无人再去关心这背后的真相。
　　直到策玉出手压制舆论，才让铺天盖地的辱骂和人格侮辱逐渐消散。
　　后来众君提起千度时，也只是唏嘘不已，不理解他为何要放弃大好的前程，反而那般自断绝路玩火自.焚，迷惑于他早已位列仙班拥有天人的长生之命，却还要做出自杀的行为。
　　此时，玉青竹和白泽走出司掌殿，神情晦涩不明，相视一眼皆是沉默无言。
　　玉青竹将玲珑骰子拿出来的时候，白泽的身形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他压制住心脏里血液的翻滚，“……多谢。”
　　千度自杀前，已经被万鬼吞噬掉了身体的四肢，血液全部流失，接近于人彘的模样。但他一如既往，笑容温软，并没有对死亡的害怕和恐惧。
　　玉青竹将千度死后亡魂留下的最后一丝密语传音，原封不动地讲给了白泽：
　　“何为天道，我这一生所追求的早已实现。年少所求位列仙班飞升天人，后来所求不过渡民济世斩妖除魔，这两样我都已经实现，如今缺腿断臂，一身修为早已不复，完好的身躯也毁了，我还能再做什么？是继续斩妖除魔，还是说能得到白泽的爱？就算白泽现在爱我，会照顾我。但久病床前无孝子，他会对一个修为尽毁身形丑陋的人爱慕多久呢？我的理想信念和一生的目标都已经实现，又遇到了我爱慕的人，足矣。生又如何，死又如何，都不过是一种存在的形式而已，只要心中有期许，有希翼，有牵挂和被牵挂，就算死亡，又有何惧呢？”
　　白泽听后，久久未言。
　　良久，玉青竹才哑然开口，“他从前总追逐你的步伐。而你对他爱答不理的原因，是他未懂得众生之苦，你觉得他天真无知。”
　　白泽敛眉。
　　玉青竹抬眸望向苍穹，“可他现在的步伐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快了，就连到达这种生死自在的境界也先行了一步。”
　　碧天白云，他的声音悠长亘古，“生是为了度化众生，死则是化缘已尽。生、死、来、去都是假象，投胎降生于世是随本愿，舍弃肉身离世亦是随本愿。缘聚则来，缘散则去，本无生死。
　　“千度，真不简单啊，无论是众生大同还是生死真相。”
　　白泽闻言，目光动容。
　　玉青竹忽然猛地重咳起来，撕心裂肺。
　　白泽一惊：“青竹……”
　　“我虽然明白这些，可还是心中忍不住地痛苦。”玉青竹眼里的悲伤藏也藏不住，他是亲眼见到千度的死状，干净的少年被血渍浸染，浑身脏兮兮。
　　失去千度，他尚且如此，更遑论白泽了。
　　高冷寡言的性子很难看出内心想法，但有些伤口即便烂在了心底发酵，日复一日也只会加剧脓血的膨胀，痛楚永远得不到舒缓，都是被伪装地埋藏起来。
　　玉青竹对白泽摆了摆手，止住了咳嗽，随手抹掉嘴角的血渍，“我无碍，你且珍重。”
　　他的情绪不太稳定，便匆匆告别。背影萧条单薄，也不知多久才能从那段血腥黑暗的记忆里走出来。
　　而白泽回到神龙族后，就进入葬着嫡系血脉骸骨的古墓里，闭关五十年，未曾踏出后山一步。
　　他握着玲珑骰子，里面永远保留着那些年千度对他入骨的相思。
　　人这一生总会有为之奋斗并付出一切的东西，有人是爱情，有人是信仰。
　　千度虽为天人，却只想着力己所能救助三界的人鬼妖。
　　千度本可以在这慢慢修仙之路上走的坦荡顺畅，参悟长生之道，可他却反身去探寻死亡。让生和死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自由无碍。
　　千度殉道，与其说是殉众生之道，不如说是殉自我之道，成就众生之道。
　　他的爱人，历遍千百凡尘劫，终于度己渡众生。
　　“生也是我，死亦为我，生死由我，道法自然，来去自如，何必强求。”
　　白泽吞下喉间的血腥，缓缓勾起唇。
　　“小千，你做得很好。”
　　五十年过去，出关后，神龙族普天同庆，白泽的修为更近一层。
　　但此后五百年，他们再没有见过少族长笑过一次。
　　直到某一天。
　　那颗晶莹剔透的漂亮骰子忽然散发出属于千度的灵力气息，骰身轻动，小心翼翼地蹭了蹭白泽。
　　白泽一怔，指尖颤抖。
　　青灯古墓，泪染衣襟。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第二一五章-世间灿烂 
　　千度死后五百年间，上仙界慢慢出现了独行者，渡民殿，结缘殿等等势力，他们的一些行为不受司掌殿约束，甚至会打破某些冰冷刻板又不该存在的规矩，让飞升者与凡尘世间逐渐僵化的关系得到了缓解，也让高高在上的神仙们有了一丝人情味儿。
　　千度身亡后，华胥渡烟对其感触颇深，以一己之力，不顾上仙界的反对成立了渡民殿。
　　如果下三界众生祈愿求助神仙，同时飞升者也愿意花费自身的一些灵气帮助他们的话，渡民殿就会颁发任务，征集志愿者下界济度受苦的人鬼妖。
　　但渡民殿的仙使是上仙界众殿里最少的，大多数仙君都是耗死了人间的亲朋好友才飞升的，早就无欲无求，何况去帮助人。又是无偿帮忙，根本没有多少人参加。
　　太初主殿也一直在打压渡民殿，认为华胥渡烟破坏仙界规矩，渡民殿本不该存在。但后来在策玉的支持下，上仙界终于松口妥协，会根据太初殿给的限制，选择一些在禁线之内的任务，可以同意渡民殿的仙使下界。
　　济度众生的信念传承也渐渐有点起色了。
　　四百年后，云酒飞升，坐镇九霄峰。云少主设立结缘殿也是因为知道了千度的事情。
　　此举依旧困难重重，为了确保结缘殿隶属于九霄峰，红娘和月老不接受非九霄峰弟子。
　　上三界的格局重新发生了变化，千度对人鬼妖种族立场的见解和想法，也在众君心中种下了自由的种子，等待成为参天大树的那一天。
　　……
　　“你也想复活千度仙君吗？”
　　“不，我不会那样做。”白泽垂下眼，注视着在他手心跳动的玲珑骰子，眉宇间有片刻的宁静与温柔，“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衡衣目光微动。
　　白泽收敛情绪，抬眸看向他，淡声道：“想必荒涂古书的最后一站，便是我了。青竹布下这百年大局，着实有心。”
　　大风刮过衡衣雪白的广袖道袍，露出荒涂古书半个书身，此刻，淡青色的光芒渐渐消散，归于沉静。
　　两百年前被一分为二的荒涂古书，自从锦卿与衡衣相见，上下两册重新合并为一，就是玉青竹布局收尾之时。
　　衡衣历经两百年时光，行走于人鬼妖三界之间，荒涂古书一步步地指引，揭开玉青竹当年未曾对他吐露的事情全貌，如今前因后果皆已知晓，他于大荒无涂的绝境中重生，受过炼狱人间，知晓众生之苦。回程路上，渡人也度己。拂笑归来后，且陶陶、乐尽天真。
　　“我用一生来祈愿，守你岁岁平安，尝遍人间喜乐。我的阿衡，一定会幸福。”
　　“就算披荆斩棘，我也一定会来到你的身边，我说过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相信我。地狱困不住我，我的爱人还在人间。”
　　衡衣闭上眼，轻声道：“大荒无涂何以归，且陶陶乐尽天真。”
　　玉青竹与千度，是世间鲜少的通透旷达之人。过尽千帆，岁月打磨，灵魂的颜色依旧是那么清晰明亮。
　　白泽缓缓勾起唇，冰冷的气质消散，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衡九公子既然得知真相，那在下便告辞了，司掌殿应该很快就能查到我，一旦涉及旻月之事，他们会很敏感地想到千度。不过你且放心，胭脂现在很安全，我犯禁，更不会拿他去顶罪。”
　　衡衣张了张嘴，“少族长……”
　　白泽摇头，“不必多言。我们有缘再见。”
　　他拂了拂衣袍，转身驾云离去，“算计卫子渊一事，终究是我对不住青竹。但我一定要杀他一次，千度虽没有此愿，但我要给五百年前的自己一个交待。”
　　“一个故事想要结局，总要有人来画上句号。之后，才能开启新生。”
　　白泽回眸最后看了一眼衡衣，“荒涂古书里写的那句话，可不只是青竹想对卫子渊说的。对你，对我，对所有人皆是如此，这是青竹步步为营，隐藏了百年的苦心。他布此局的目的，我多少能猜到一点。那便祝衡九公子，乐尽天真。”
　　颜祇点头对衡衣告别，飞身跟上了白泽。
　　衡衣抬头看向苍穹，云巅之下，九霄之上，眸中倒影，晚霞绚烂。
　　他凝望着，久久未曾回神。
　　……
　　一路上，颜祇沉默地跟在白泽身后无言。
　　良久，白泽轻叹了口气，微微转头，侧眸淡声道：“颜四公子，胭脂当年的事情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你若还有什么问题就直接说，别再缠着我了。”
　　颜祇哑然，抿了抿泛白的嘴，云烟飘来，掩住他眼中的情绪，“他现在……还好么？”
　　白泽顿了顿，回过头，“胭脂人亡化鬼忘却前尘往事，入鬼市为民本该是开启一段新生，但他双.性.人的特殊体质导致了做鬼也无法安宁。他当年被卫子渊从红绡楼救出来后恢复记忆，又四处奔波，历经两百年才在鬼市立足。但经旻月一事，第四鬼市已经容不下他。”
　　颜祇沉默。
　　“胭脂总喜欢担忧别人的事情，却对自己一点也不爱惜。他命苦，这辈子从来没有过什么幸福开心的日子。”白泽看向一望无际的天境，轻声道：“你爱他吗？”
　　颜祇安静一瞬，才沉声道：“这么久了，我还是没法接受自己喜欢男人，我给不了他幸福。”
　　过往种种，他潜意识地想要忘记，想要远离，当年于绝望中飞升，他就已经给自己和胭脂的故事画上了一个悲剧的句号，如今再难改动。
　　可百年后再次见到那个男孩，他终究还放不下心。
　　一人一妖皆是无言，又飞了一段路，颜祇还是没有离开，白泽低叹一声，像是妥协了什么似的，温声道：“胭脂修仙的天赋不好，这辈子都可能无法飞升。终归是下三界的鬼，司掌殿抓他最多也只能酷刑盘问，无法真的将他灰飞烟灭。我抽出了他的记忆，将他送到了江南小镇，那里人鬼两界已经互通贸易，他在镇子上开了一家胭脂铺，很受姑娘们喜欢。江南的水土养人也养鬼，你若有心，便下界去看看也好，但请不要去打扰他的生活。”
　　颜祇倏然抬眸，慢慢停住自己尾随的动作。
　　他盯着白泽的背影看了一会，眸光里闪动着什么，“多谢。”
　　白泽道：“你不去打扰他安宁的日子便是对我最大的谢礼。”
　　颜祇垂下眼，轻声道：“你做的这些事情，触犯禁线，不光司掌殿不会放过你的，就连神龙族恐怕也……”
　　玲珑骰子跳到白泽的头上，蹦了几下，他微微抬眸，轻笑一声，“人生在世，总该为自己疯一次。”
　　……
　　衡水峰。
　　仙气缭绕，灵力浓郁，却无人打理。
　　衡衣拂开杂草，白衣道袍被风轻轻吹开，在空中划过温柔的弧度。他眯起眼，眺望远方，潺潺溪水，枫林遍野。
　　这是飞升以来，他第一次踏入衡水峰，玉青竹生前隶属的仙峰。
　　又是一年清秋，这里与人间的衡水山一样种了大片的红枫林，此景生情，衡衣眼里的怀念被暖光镀上一层朦胧的琉璃彩色。
　　他站在晚林红枫中轻轻呢喃，“好美。”
　　忽然，荒涂古书从衡衣袖中飘出来，在他面前上下浮动。
　　这一刻，一片即将触碰到地面的落叶蓦然不动了，风声停住，红枫林内万籁俱寂，时间仿佛静止。
　　一股熟悉的气息传来，荒涂古书的书身逐渐变得透明，好像马上即将消失，衡衣缓缓睁大眼睛，那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天水之青色，此刻如同回光返照般迸射出耀眼夺目的亮芒，迎面袭来的荒涂灵力铺盖整座衡水峰。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悍能量。
　　衡衣被光亮刺得被迫闭上眼睛，等到他再次睁开眸子时，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片红枫晚林，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天水之境。
　　他踩在这广阔无垠的水面上，却没有沉下去，脚下的水镜映像出蓝天白云。身侧便是苍穹之上才有的仙气云雾，伸手便可揽拥星辰。
　　水与天竟然能如此的贴近距离，衡衣呼吸微窒。
　　四周空灵圣洁，景物细腻到不可思议，这里不是幻境，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衡衣脑中想起来荒涂古书里记录的——
　　空之境界。
　　传说中只有创世神才能创造出的异次元世界，是一个超脱三界之外的独立空间。
　　没有边境，还能不断地新生，包容万物。
　　衡衣的心跳逐渐加速，平静无波的心海激起了一阵滔天之浪，他握紧拳头，克制住内心不断奔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
　　一道清雅带有灵气的低笑声在他身后响起，竹香淡淡的温柔，一如既往，“莫急，静气。”
　　衡衣身形剧烈一颤，呼吸更抖了。
　　他缓缓回眸，转过身去，眼眸里慢慢映入了一抹熟悉温暖的天水之青。
　　玉青竹笑意如初，语气依旧，“阿衡，好久不见呐。”
　　衡衣咬唇，眼眶里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涌出了一行清泪，从脸庞滑落，流走了过往悲的云烟。
　　水天相连，天水之青。
　　“师尊……”
　　玉青竹慢慢抬起胳膊，对他张开手臂，歪了歪头，柔声道：“来。”
　　这个动作，让衡衣紧绷的那根弦，猛地断了。
　　不断膨胀的激动此刻彻底爆炸开来，脑中劈里啪啦放起了花火。
　　他抬腿，先是一步一步缓慢地走，接着步伐越来越快，愈发急促，最后变成了奔跑。他奔向玉青竹，扑进了师尊的怀里，温热的怀抱，熟悉的气味，灼尽了两百年前的冰冷刺骨。
　　春回大地，世间灿烂。


第二一六章-空之境界 
　　玉青竹嘴角的笑意温柔，和衡衣小时候一样摸了摸他的脑袋，“阿衡，我的时间不多，开启空之境界耗费的灵力巨大，但有些话还是想亲口告诉你。”
　　衡衣点点头，依恋地蹭了蹭师尊的衣襟，他抬起眸子，红着脸退开了这温暖的怀抱。
　　玉青竹噗嗤一笑，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打趣，“怎么长大了反而比小时候还害羞？你这是被小锦惯得，变成了小可爱啊。”
　　衡衣咬唇，“师尊……”
　　“羞什么？”玉青竹勾起唇，眼里有着欣慰，“看你这般模样，我总算放下心了。”
　　衡衣眨眨眼，静默一瞬，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尊，你还活着么……”
　　玉青竹闻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衡衣眼里泛起疑惑，眉间出现了一丝褶皱。
　　玉青竹抬手抚摸云雾，轻声道：“准确的说，我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死了。”
　　衡衣一怔，神情有些不安起来，
　　玉青竹安抚道：“莫慌，你且听我慢慢说。”
　　衡衣点点头，目光专注，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尊，右耳垂的朱砂痣红艳艳。
　　玉青竹一一坦白出来，陈述道：“轮回镜像阵让你看到了我在相思树下的场景，那我便从这里开始讲起吧。”
　　当年玉青竹获得了相思树的情力，终于可以不用通过司掌殿的掌令下界。他离开卫子渊那么久，一是为了恳求相思树庇佑卫子渊，二是千度的死让他真的无法再去面对卫子渊，从而选择了逃避。
　　在相思树下跪了两百年，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玉青竹再次下界寻找卫子渊，但他没想到卫子渊也在犯人山折磨了自己两百年，不仅魔气深重，而且还被心魔控制。玉青竹心痛不已，他想保护卫子渊，但卫子渊恨他的离开，还一心想要飞升复仇。
　　玉青竹低叹道：“我那个时候心境未明，做了许多的错事，慌慌张张，跟个傻子似的。我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灵魂的颜色给遗忘了，满心满眼里只有卫子渊，失去自我是很可怕的事情。”
　　他们再次相见，玉青竹不忍心挚爱受如此苦楚，这时候他的太初天眼也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于是他看到了另一位孤煞的命格，想寻求解救卫子渊的方法。
　　而衡衣的命运轨迹如此特殊，一出生就是那颗被天道注定放弃的天煞孤星，玉青竹与衡衣素不相识，他那时又心境不稳，因为卫子渊越来越不好的状态而躁动不安，便用他在相思树下苦研两百年的荒涂之术调换了两人命格里的飞升之缘。
　　这个时候的玉青竹自私的，也是痛苦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尝试逆天改命。
　　结果显而易见，他失败了。
　　这次瞒天过海偷换命格让玉青竹的太初天眼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命运碎片。
　　那是卫子渊的结局：
　　因为大改命格，卫子渊性情大变，想要杀光世上所有的人、所有的妖怪，让鬼来主宰这个世界，上下三界，六界众生，山海血雨染红了神州大地，尸横遍野，生灵涂炭。卫子渊犯了天谴，最后被天道抹杀。
　　玉青竹开始明白，天道给天煞孤星安排的命运轨迹里，不管有多少种路可以走，也无论轮回多少次，终点却永远只有一个：死。
　　这是双煞永远不能逃离的宿命。
　　玉青竹不甘心，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天道的命数就真的是正确吗？
　　他不信命！
　　此后，玉青竹寻求了很多方法，想要逆天改命，可当他每次试着再用太初天眼看见命运时，那些碎片给他的结果却依旧没有改变。
　　又过几月，本该能飞升的卫子渊还是没有触发天劫。
　　卫子渊魔性毕露，焦躁地去寻找原因。
　　这个变数让玉青竹震惊不已，这是太初天眼给他的命运碎片里没有的结果。
　　衡衣没死。
　　这个孩子躲过了七岁的死劫，逃过了食长子制度，意外地活了下来。
　　命硬，顽强，不可思议。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小孩，竟然能挣脱命运的禁锢，不按照天道的定数轨迹行走。他让玉青竹看到了一丝希望。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对抗命格，逆天而行。
　　衡衣不死，卫子渊自然就拿不到他的飞升之缘。
　　玉青竹也不想再伤害无辜，不管是内心的道德谴责，还是衡衣引起了他的兴趣，他都不想再伤害这个孩子，这个让他在绝望中见到了希望的孩子。
　　天之弃子，逆天改命。
　　玉青竹开始干涉卫子渊的行为，想让他行好事积累福善，通过功德修补命格里的被阴煞之气侵蚀的机缘。但后来他们因意见不合，卫子渊与他大吵一架。
　　他们再次冷战，分开多年。
　　这一年里，玉青竹去寻找衡衣，在大汉国皇城的乞丐街找到了这个孩子。
　　当对上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眸时，他动容了，一股莫名的情绪戳中玉青竹的心脏，柔软塌陷，他对这位年龄尚小的天煞孤星产生了怜爱之心。
　　玉青竹决定为曾经偷换这孩子的命格赎罪，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但是后来与衡衣相处每一天他都能收获以前从未有的快乐，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他内心无比满足，有着浓浓的幸福感。
　　那一百年里，玉青竹很想亲口和衡衣为调换命格的事情道个歉，但他不能开口。时机未到，尚不能逆天而行，无法改变命运，衡衣还不可以知道这些事情。
　　有时候，玉青竹忍不住感叹老天对他的捉弄，造化弄人，他本来是天道的使者，为上仙界铲除两颗天煞孤星，结果却阴差阳错地爱上卫子渊，怜惜衡衣。
　　意外既然已经发生，开弓便没有回头箭，他决定将命运的碎片补齐，他穷尽毕生撰写荒涂古书，研究荒涂之术，救他的徒弟，救他的挚爱。
　　其实三百年前，玉青竹知道卫子渊一直在他面前装乖，也知道成渊忘不了恨。他那么聪慧，又那么爱成渊，怎么可能会不懂得他。
　　未来百年，衡衣与卫子渊之间注定水火不容，双煞两难存。
　　但这一次玉青竹不能再干预卫子渊和衡衣的命运轨迹。
　　一是玉青竹想到了一个可以逆天改命的办法，他要让这两位天煞孤星按照宿命相杀，以来此瞒过天道，误以为一切都朝着既定的方向顺利进行。
　　二是，就算他阻止了衡衣和成渊之间的事情，这两个人就会握手言和吗？不会的，成渊不灭旻月，恨意难以平息消失。衡衣不经历磨折炼狱，就无法领悟属于自己的道法。
　　玉青竹若是参与到这两方之争，强行干预，扰乱双煞，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到时候引来混沌之术，谁也救不了。
　　所以明知道挚爱会堕魔，明知道爱徒面临死劫，再大痛苦和欲望他都要忍着。
　　只有破解了天煞孤星的命格，卫子渊与衡衣才能真正摆脱宿命。
　　而锦卿就是那个变数。
　　玉青竹从前就说过，天煞孤星，得三奇可解。
　　锦卿便是那位命带三奇者。衡衣遇见了他，孤煞之命可化解。
　　两百年前，锦卿的出现，让玉青竹看到了一个命运碎片，那是一个浪漫的画面。他们所有人的结局都发生了改变，温暖且美好。
　　而一切发生改变的关键，是因为衡衣没有死于七岁那年的劫数。
　　衡衣与锦卿的姻缘是天作之合。他只有逃掉死劫，才能遇见他的良缘。
　　也让玉青竹看到了一个充满希望的变数。
　　从此，玉青竹步步为营，不知不觉中补齐了命运的碎片，同时也把自己遗忘在宿命里。但他心中的念想越来越清晰。
　　他是执棋者，亦是局中人。
　　他知道卫子渊会敌对衡衣，他知道自己会死，他知道锦卿会杀了卫子渊，他全都知道，但是他必须眼睁睁地去看着这些发生。
　　因为卫子渊与衡衣应着双煞的命格敌对，可以瞒过天道。玉青竹渡命救衡衣，可以暂时破解衡衣的死劫。锦卿杀卫子渊，可以结束卫子渊无尽的轮回。
　　再加上白泽因为千度的关系，也一定会介入他们之间的纷争。通过白泽给他们的命运轨迹画上一个句号，让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彻底了结。
　　玉青竹下了一盘大棋，他把所有人都算进去。将所有的疑惑都交给还在迷雾中徘徊的人鬼妖来解答，何为死亡，何为爱情，何为众生之道，何为自我之道。
　　因为只有领悟了命运的真谛，才能真正跳开宿命的轮回，才能逆天而行。
　　玉青竹抬起手，指尖点到衡衣的眉心，抽出一丝血红色的魔气，让其消散在了天水之间。
　　衡衣微怔。
　　玉青竹勾唇一笑，温声道：“恭喜阿衡，心魔除掉了。”
　　语罢，还未等爱徒开口，他又道：“也恭喜阿衡，化解了天煞孤星之命。”
　　衡衣眼眸动容，“师尊……”
　　玉青竹食指轻抵唇瓣，“我设下此局要达到的最终目的。”
　　衡衣噤声，凝神倾听。
　　玉青竹的目光慢慢变得幽邃深沉，“双煞不能同存于世，但我要让你和阿渊同时存活在这个世界里的时间越长越好，尽量能超过三百年。”
　　“荒涂古书不仅是我的魂器，它本身还是一个巨大的转世复生阵。”
　　衡衣缓缓睁大眼眸，心海掀起惊涛骇浪。
　　“两百年前我将魂器一分为二，运足天地灵气，蛰伏等待着，等待双煞同存于世产生的这股能量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撕碎世界的次元壁垒。而这个时候，天道被欺瞒太久，已然来不及阻止，更无法控制。”
　　“我要开启平行世界，让卫子渊再世重生。”
　　“而小锦将荒涂古书的下册送到你手中之时，转世复生阵法就正式启动了。”
　　“我穷尽一生，都在探寻世界法则，得出来千千万万的解法，这是唯一可以打破天道，让人重生的方法。”


第二一七章-情之所钟【大结局】 
　　玉青竹垂眸温柔地看着衡衣，“阿衡，瞒了你这么多，又离开了你那么久，为师想和你道个歉，为三百年前，也为这两百年来。”
　　衡衣摇摇头，眼眶泛红，哑声道：“师尊，这条路你一定走得很累，一个人承担了那么多。在卫将军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师尊坚持了那么久。”
　　玉青竹静默一瞬，低笑一声，“是好累啊。”
　　也许，情窦初开的时候会踯躅不安，吵架闹翻的时候会痛苦，他曾经也纠结过卫子渊对他的感情。
　　可是他心中，无怨无悔。
　　因为五百年前，相思树已经告诉了玉青竹答案。卫子渊是爱他的
　　从此，他无惧无畏。
　　玉青竹看了看远方，道：“阿衡，空之境界可以让两个平行世界的人相遇，但时间短暂，我很快就要走了，你也该回到你的世界里去了。”
　　衡衣知道师尊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还活着，心中欢喜，但同时又升起一丝怅然。他犹豫许久，出声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玉青竹缓缓勾唇，一席水袖拂开仙雾，露出一块水镜。
　　里面慢慢展现出一个画面。
　　衡水山上，年仅八岁的卫子渊抱臂靠在枫树下，不耐烦地踢了踢石头，“青竹怎么还不回来，跟衡衣那小白花有什么好聊的？”
　　正是另一个世界里真实发生的场景，卫子渊带着记忆重生了，眉宇间还隐约能看见成渊的睥睨狂拽。
　　玉青竹轻咳一声，感觉爱人这个样子还真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在徒弟面前拿出手。他拂袖一挥，水镜消失了。
　　衡衣若有所思，师尊和卫子渊的感情他不会去干涉，能看到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双重生，他心下安定了许多。
　　而且看样子，这对道侣是已经沟通过心灵，讲明了心意，恩怨已然了结。他松了口气，为师尊感到欢喜。
　　衡衣温声问道：“师尊，你的那个世界，还有另一个我吗？”
　　玉青竹点点头，“有。不过现在的时间线，你还没有出生。”
　　衡衣抿了抿唇，静默半晌，道：“师尊，虽然你现在有师娘了。”
　　玉青竹眨眨眼。
　　衡衣抬眸看向他，语气有些固执，“但如果来世再相逢，我还想做师尊的徒弟。”
　　玉青竹微微一怔，随即勾起唇瓣，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把他抱进怀里，“阿衡。”
　　衡衣低声应了一声。
　　玉青竹缓缓垂下眼帘，“阿衡，我想你也发现了，阿渊既然已经在你的世界宾天，可诛神台却没有传来旷世鬼王的死讯。”
　　衡衣点头，确实。仿佛所有人都自动忽略了成渊鬼王的消失。
　　玉青竹语气里有着庆幸，沉声道：“这证明我真的瞒过天道了。”
　　“荒涂古书原本的名字，叫水镜集。我先从你这里拿走它，等我们两条世界线交汇之时，你就能再次见到我了。”
　　师尊的声音仿佛近在耳畔，又好像远在天边。
　　“阿衡，我在未来等你。”
　　空之境界被一片淡青色的光芒笼罩，衡衣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面前已经没有了玉青竹。
　　他还身处在衡水峰上的那片红枫林中，停滞的落叶开始动了，缓缓飘到地上。静止的时间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做的沧海一瞬之梦。
　　但原本漂浮在身侧的荒涂古书消失了，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秋风吹起衡衣的道袍，火红的枫叶里独有这一抹白衣，静静地站在晚林中。夕阳落日，晚霞漫天。
　　半晌，他才转身离去。
　　夜幕降临，上三界寂静无声。
　　经历了上古一战，仙界一片战后的安宁祥和。
　　无人知晓，衡衣来到相思树下。
　　傲尘与芳尘伴他左右，腰间佩戴着紫笛，是他雪白道袍上的唯一一抹艳色。
　　衡衣缓缓抬眸，眼里映着璀璨星河，眸光被镀上了一层烂漫的颜色，至美。
　　他拂开缭绕的仙雾，屈膝跪在了相思树前，垂下眼帘，眉宇温柔。
　　一连半月，未曾起身。
　　直到看守相思树周围那片花海的小花仙某次偶尔过来修剪，见到了衡衣，上仙界才知道衡九公子消失那么久，原来是去了相思树那里。
　　一时间，众说纷纭，纷纷前来观看。
　　但这不影响衡衣，他依旧一如既往地跪在相思树下，神情虔诚，等待着锦卿归来。
　　那抹雪白身形挺秀，坚定固执，日复一日。
　　久而久之，众仙安静了。
　　刚飞升仙界时的衡衣，虽然给人温润的印象，但同时也是疏离冷漠的，直到遇到锦卿，他才开始变得柔软。
　　走过万鬼海，上仙界，上古界，在玉青竹的指引下慢慢找回了自己的道法。衡水之衣，中庸之道。他也懂得了师尊当年的苦心。金木水火土，衡水镜中来。荒涂原名水镜集，水镜明心。并不是想让他看明这世间的容貌，而是想让他看清自我的模样。
　　真我涅槃，就算这大荒无涂归路尽，不管未来会不会逆境重生，也不要绝望，永远不要轻言弃。
　　且陶陶、乐尽天真。
　　衡衣露出一抹温软的笑意。
　　本是一个寂寥孤独的灵魂，包裹在冰冷石头里面，却被他们垂怜拾起，捧于掌心珍视，在这万千宠爱之下，顽石磨尽了沙砾，终成一块人间暖玉。
　　又是一年。
　　众仙对相思树下的那一抹纯白已经习以为常。
　　风露萤和云酒有时候会来看衡衣，但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并不上去打扰。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转身离开了。
　　喻寻理清山海殿的事情，回来见到相思树下的衡衣，只是轻声问道：“当年玉二副殿在相思树下跪了两百年，你这次要跪多少年？”
　　衡衣浅浅一笑，露出嘴角温柔的梨涡，“无论多久，直到他回到我的身边。”
　　锦卿在他的背后，默默地守护了他两百年，那他在这相思树下再等他两百年，哪怕两千年，又何妨。
　　喻寻低叹一声，拉着神情暴躁却一直沉默不语的岑远岚离开了。
　　此后，他们也和风云二人一样，偶尔来这里远远地看一眼相思树下的衡衣，确定大师兄平安无恙，他们也就满足了。
　　有一次前来，曾和正准备离开的叶无瑕，擦肩而过。
　　期间，北瑟也来看过衡衣，特意来向衡衣致谢上古血云里他将公孙欠带出来，“多谢衡九公子救命之恩。”
　　高贵傲气的鬼王俯身一揖，弯下了她的腰。
　　衡衣只是平静地摇头，目光跃过她看向身后的公孙欠，“好好珍惜。”
　　北瑟点头，神情认真，“浪子回头金不换。”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春回大地，人间温暖。
　　白衣道长将落在肩头的绿叶轻抚掉，让它随风而去。
　　傲尘与芳尘相依在花海中小睡，春风里的温度暖洋洋，阳光灿烂。
　　衡衣眉眼依旧温柔，他静静跪坐在相思树下等待。
　　不一会儿，一道清风吹拂而来，他肩上又落下了一片春意卉访。
　　衡衣无奈，抬手像往常一样轻柔地抚开，但他在触及到那片春意之时，指尖猛地僵在了原地。
　　那柔软的触感不是绿叶，而是花瓣。
　　众君皆知，上仙界的相思树从来不开花，哪怕是万物复苏的春天里它也不会。
　　因为相思树的生机，来自情缘的力量。
　　又一片花瓣落入衡衣肩头，紧接着是他的怀中，然后是抚摸他的脸颊，亲吻着他的指尖，缠绕着他的头发。
　　鼻尖缠绕着花香，那味道是糖里带着淡淡苦涩。
　　衡衣双眸缓缓睁大，他僵硬地抬起头，眼里映着漫天花海。
　　相思树，花开了。
　　……
　　与此同时，上古界。
　　白泽被神龙族关了禁闭，青灯古墓，一片清冷。
　　忽然，正在蹭着白少族长脖子的玲珑骰子变成人形，坐在了他的肩头上。
　　白泽提笔写字的手一僵，懵了。
　　……
　　同一时刻，还处于黑夜的万鬼海。
　　从不掌灯的鬼王殿亮起了璀璨的夜明珠，一抹天水之青拉着一个孩童出现在了寝殿内。
　　孩童落地后，脸一黑，“为什么我回来了还是这个样子？”
　　青衣人噗嗤一笑，“我又要养你了。”
　　孩童抱住他的大腿，献宝似的地道：“青竹，我在鬼界的资产有很多。”
　　……
　　上仙界。
　　花海中央，相思树下，是窒息的沉默。
　　衡衣起身，抬眸怔怔地望着眼前花开盛景。心跳剧烈，可浑身却定在原地，四肢僵硬着，不敢动作。生怕这是一场梦境，痴心苦等，妄想时年，一碰就碎。
　　良久，背后传来一道宠溺又无奈的叹息。
　　“衣衣，转身。”
　　片片花瓣从天而降，柔风将一朵朵盛开在半空的花围绕，盘旋，又缠绵在一起，缱绻而温柔。
　　相思树花开，飘散上三界。世间锦绣，天河烂漫。
　　众生皆知，是他回来了。
　　仙气和灵力源源不断地汇聚于神境，清潭之中碧波荡漾，潺潺溪水滋润着百花丛。
　　漫天的花海里，隐约能看见两个身影静静相拥而吻，地老天荒。
　　仅用两年，重逢于相思树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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