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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你还记得我是替身吗？作者：糖煮刀片

文案：

季晓光一朝书穿，成了反派的白月光替身

是个悲催炮灰就算了，还TM长的丑！（后会变好看）

还有反派你好奇怪，我和你无冤无仇，什么对我这么好？

季晓光知道反派沈连庭有多变态，第一反应就是，跑……然后失败了。

所以他决定抱紧反派大腿，通过对原著了解，防止沈连庭被人利用，最终黑化。

季晓光不是卑微的炮灰，他让看不起他的师哥心服口服，赶走打骂欺辱他的同门，没人能欺负自己。

但，他总感觉反派和书里写的不一样。

沈连庭其人洁癖、冷眼、变态，但唯独对他好的要命。

季晓光表示很慌，因为狂傲酷拽的邪魅大反派把他当宝贝一样，还恢复了他坏掉的脸。

季晓光：“沈连庭，你有没有觉得我特像一个人，没有想要折磨我的冲动吗？”

沈连庭(温柔脸)：“胡说什么晓光，你余毒已解，脸上的疤痕全无，变得更为俊俏了。”伸手摸季晓光的眼角。

真正的白月光天天在他眼前晃悠无动于衷？却黏着他这个小炮灰？

季晓光内心咆哮，反派你应该折磨我才对啊！你还记得我是替身吗？？

ps：受对攻是救赎，攻对受是养成


第一章 不要怕我
　　季晓光从剑雨台掉下去的那一刻，心想着不会刚穿越就要摔成肉泥吧。

　　可怜他母胎单身25年还没谈过恋爱，死了肯定要变成单身狗鬼……

　　风声嗖嗖的从耳边擦过，云气在指尖翻涌，季晓光身体失重下坠。

　　突然，下面各个碗大的人头间，窜出一道黑红交织的高大身影，张开似鹏鸟的双臂，正仰头望他。

　　几乎是刹那间放大，季晓光与那男人目光交织那一刻，心跳震动胸腔拍响。

　　那人一双狭长的端凤眼轻佻，邪魅俊美。面如冠玉眉如墨画，刀削斧凿般的五官尽显英气。

　　衣袂翻飞间青丝飘扬，男人脚下发力，伸手接住了跌落的季晓光。

　　季晓光便稳稳地摔进男人结实的胸膛，吓得面如死灰，直翻白眼。

　　除了男人心如鼓擂，怦怦直跳的心脏，他便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趁着还没昏过去前，季晓光最后撇了那俊逸男人一眼，心中腹诽。

　　这位帅哥我谢谢你接住我，我谢谢你八辈祖宗，但我掉下来的时候脑袋好像砸柱子上了，很痛啊啊，脑壳都要撞裂了啊啊啊。

　　然后季晓光嘴里飘魂儿，昏死了过去。

　　短短时间内，季晓光接连体验了触电身亡、高空坠落、头部撞击等惨状。

　　但就连猫有九条命，也不能像他这样糟蹋啊。

　　等季晓光再次睁开双眼，步入眼帘的不是他床头摆台的一堆手办，而是悬于床头的金缠丝流苏和秋黄色的龙绡床幔。

　　还有乱搅似钝痛的额头，他仅是偏了下脑袋，欲裂的感觉便席卷全身，连抬根指头的力气也无。

　　“唔......”季晓光缓了一会儿，才勉强适应现在要散架的身体。

　　他平躺在床榻之上，待眼前恢复清明，本想撑起双肘坐起身，但肩膀上突然出现一双宽厚的大手，限制住他的行动。

　　“你感觉如何？”

　　低沉且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在季晓光耳畔响起，覆在他颈间的指腹微凉。

　　那双手轻柔而缓慢的把他扶起靠在梨花木的床头，还贴心的拿了个类似于靠枕的软物垫在季晓光的脑后。

　　季晓光先是摸了摸包扎好的额头，随后顺着还搭在他肩膀上的修长手指向上看去，目及玄色长袖和赤色的滚边束领，终是看到了男人清冷俊逸的面容。

　　记忆如潮水涌入脑中，他想着自己前不久还在家里，现在居然穿到了古代。

　　季晓光下班回家，就被基佬弟弟骗着看了本古风的耽美小说。

　　发现被捉弄后，因为被里面的高冷邪魅的大反派吸引，他一口气看完到三更半夜。

　　季晓光边为爱而不得，最后被白月光刺伤跳河的反派扼腕叹息之余，才想起来自己这个卑微社畜还有一大堆工作没做……

　　他冲了杯咖啡准备奋战通宵，却不想打翻了茶杯，瞬间把电脑键盘湿了个透。

　　他抓起抹布就往键盘上怼，然后……就被电死了……

　　他死前脑中闪过的想法居然是――喝咖啡，还真不如把咖啡打翻来的清醒。

　　等到季晓光恢复神智，就发现自己趴在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里呼呼大睡。

　　还未等他搞清楚状况，出现个胖子拿水桶扔进他怀里，言语不善的让季晓光把什么剑雨台的石阶刷干净，然后就被踹了出来。

　　季晓光被推上剑雨台后，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抱着黑乎乎的水桶趔趄的爬起来，嘴上还不忘骂那孙子几句。

　　“我靠死胖子，踹我就算了，还把我扔上来了。”

　　可等他抬眼环顾四周，霎时间被眼前的景象惊掉下巴。

　　这，这这这是山上还是天上！为毛云都飘在下面啊！那几个房子吃什么长大的，这么高！！我靠居然有人踩着木棍在飞啊！！！

　　这些只在电视上看过的情景，季晓光没想到竟身临其境的体验到了。

　　他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在剑雨台上四处观望，踩在高台边缘的石阶上看着一道剑影愈飞愈进。

　　“难道……是冲我飞来的？”

　　季晓光瞳孔剧缩，想躲避开已然是来不及了。双臂挡在身前，一道剑气猛然略过，带着他脚下一滑，就摔下了近百丈的剑雨台。

　　而此刻，季晓光看着眼前的男人，脑中来来回回闪过几个画面，终是记起他就是接住自己的人。

　　男人轻佻的眉眼藏着几分阴翳，本是生人勿近之色，但看向季晓光的神色平和，就连那削薄的嘴角都若有似无的勾起弧度。

　　季晓光愣住，背脊僵硬地挺直，他脑袋里蹦出的唯一念头就是，这个男人特别好看，虽然在对自己笑，但一看就是个高冷禁欲系的大帅哥。

　　他那个除了坑他就会干饭的基佬弟弟，可不就喜欢这种类型的吗？季晓光天天耳濡目染被基佬洗脑，不免又愣神多看了男人几眼。

　　而且季晓光突然发现，眼前男人的模样，真的和他死前看的那本古耽里描写的反派沈连庭很像。

　　简直不差分毫,就是季晓光心目中沈连庭的模样。

　　男人抬起眼皮，见季晓光用那双小鹿般的黝黑双瞳，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喉咙里泛出压抑的低笑。

　　他伸手摩挲季晓光的眼角，放低音调且非常郑重的说：“在下沈连庭，敢问公子姓名？”

　　季晓光闻言，缓慢的眨了两下眼睛。

　　他是不是听错了，这个人称自己沈连庭？那他还叫方映清呢，开什么玩笑......

　　过了半晌，等到那个他死也不愿相信的想法占据季晓光大脑后，季晓光瞳孔剧缩，猛地大叫一声。

　　“啊！”

　　他手脚并用迅速后退，背部紧紧贴着垂下的龙绡帐幔，飞快地和沈连庭拉开距离。

　　季晓光重重地了个吞咽的动作，警惕地盯着沈连庭的脸。

　　如果，如果他真的是沈连庭……

　　妈妈呀，那个书里杀人不眨眼，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病娇沈连庭啊。

　　随手就可以把人头拧掉，喜好收集与白月光相似胳膊腿的恶魔啊。

　　季晓光越想越害怕，防备之意暴露无遗，他拽过刚才垫在背后的软枕挡在身前，曲手曲脚一副防备之色。

　　虽然他非常喜欢小说里身世凄惨，被迫黑化的反派沈连庭。

　　可眼下沈连庭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文字里残忍无情的形象如潮水般在季晓光的脑中翻涌，使得他头皮发麻。

　　而季晓光眼中惊恐慌张的神色，沈连庭尽收眼底。

　　他抬起的右手悬在半空中，紧致的下颚弧线微微扬起，一字浓眉隆起一丝弧度，淡色的薄唇张了又合。

　　片刻后，沈连庭的眼瞳染上层浓稠的颜色，最终积聚在嘴边淡淡道。

　　“别怕……”

　　不要怕我。

　　在季晓光眼里，沈连庭的面色在他喊叫躲远后微怔了一下。

　　不多时，那俊逸的五官不宜察觉的微颤，最后竟簇起眉眼，嘴角扬起一道弧度，表情诡异而僵硬。

　　季晓光惊恐万分，眼眶里吓得瞬间飙出两团清泪。

　　他差点哭出来，心中呐喊这表情是要杀了他吗？我还不想死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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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就他吧
　　就在季晓光觉得他要被分尸之际，门外响起轻微地叩门声。

　　“六殿下，霄云派管事的求见。”

　　此声低沉无绪，但却清晰的传进季晓光的耳朵里。

　　沈连庭循声，眼瞳瞥向人影若现的隔扇门，收起了在季晓光眼里怪异非常的表情，转而恢复淡漠如常的神态。

　　视线在季晓光的身上停留片刻，才起身向门外走去。

　　他精壮的身形颀长而又高挑，身上裹着玄面赤底的广袖暗纹长袍，腰系玉带，头戴银冠，沉稳不羁的气场不言而喻。

　　季晓光的目光警惕地跟着沈连庭信步到门口，接着落到他踏出的那只黑缎方头靴上，等到隔扇门闭合后才戛然而止。

　　季晓光伸手大力的向额头的伤处摁去，随即疼的眼冒热泪。他粗喘几口气，终是确认他不是在做梦。

　　他心想，沈连庭会出现在这重峦仙境，那此处便是当年众皇子修习的霄云派。

　　这里就是那本古耽开篇的时间，沈连庭还没有黑化，主角受方映清也没有逃到霄云派，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

　　季晓光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烂衫，还有瘦骨伶仃的手腕，心中疑惑迅速发芽生根。

　　他是谁？

　　卧房东头的桌案上立着菱花铜镜，季晓光赤着脚板，强忍头部的不适，晃荡着向那处走去。

　　待看到镜中之人的样貌，季晓光差点尖叫跳脚，恨不得大骂一声丑八怪！

　　不用再看第二眼了，季晓光极其绝望的闭起双眼。

　　书穿就算了，穿越成谁不好，偏偏要穿成这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悲催炮灰！还是被反派沈连庭当成白月光替身的炮灰。

　　炮灰从小身世凄惨，幼年被霄云派收做外门弟子，因自小身体瘦弱、脸上布满杂乱黑棕疤痕，一直被同门欺辱打骂。

　　后因偷盗仙器而被逐出师门，被沈连庭收留后又盗取主角受的仙草，得了个和主角受一模一样面如冠玉的姣好模样。

　　那仙草本是救主角受的药引，被炮灰吃了世上再无第二株，沈连庭一气之下硬生生毒哑炮灰。

　　因为炮灰有了和白月光相同的样貌，沈连庭才并未杀他，而是养在身边当做替身折磨。

　　炮灰深爱沈连庭，临了替他挡了一剑，连个杀青戏都没多给一秒，直接被一众讨伐魔头沈连庭的义士乱刀砍成肉泥。

　　可谓是死无全尸，惨不忍睹！

　　季晓光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的景象开始发昏，重影般显现。

　　他继而又想到，原著里沈连庭和炮灰在霄云派全无半点交集，怎么到他这里竟被沈连庭救了？

　　而且凭借季晓光对书中沈连庭的了解，他自小感情缺失，对人事物都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

　　虽然不及黑化后的心理变态，凶恶残忍。但沈连庭绝对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把他救下不说，似乎还守着等他醒来。

　　季晓光脑子越想越乱，越想越痛。最后双手捂着脑袋，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骨瘦如柴的身体蜷缩成虾子。

　　门外穿来一丝响动，季晓光曲腿坐在青石地板上，一缕斜直的光束打到他身前，迫使他半眯着眼睛仰首看去。

　　沈连庭逆光而立，长挑的身影出现季晓光面前，季晓光看不清他的表情。身后亦有几道人影跟进来，接连在沈连庭不远处站定。

　　“哟，六殿下。这小子是我派的外门弟子，方才不知怎的从剑雨台上摔了下来，多亏殿下出手相救，不然他肯定一命呜呼。”

　　说话的是一宽脸对襟衫的中年男人，衣着规矩。正是霄云派的人手管事，正陪笑看向背对他而立的沈连庭。

　　管事等候片刻不见沈连庭回应，自以为是季晓光赖在此处不走，扰了沈连庭的清净。便拧眉大步一跨，要把季晓光给拎出去。

　　可管事的正要伸手，就被沈连庭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沈连庭的眼眸犹如一潭死水，阴冷得令人胆寒。

　　管事装作面色如常，但全身泛起此消彼长的寒意。

　　他心中鼓动，这宣国的六皇子还真是异乎寻常，性格乖张。

　　今日来时落在一众皇子的后漫不经心，可这不起眼的小子从剑雨台落下时，却突然疾风般地窜到人群中间，不偏不倚地接住了他。

　　不光救了季晓光一命，而且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面色凝重地亲自抱着他回到霄云派为沈连庭准备的房间休息，可谓是令人大为不解。

　　云霄派以御剑轻功为本，最基本的功课就为此。季晓光能从剑雨台失足摔下，一点基本功法也无，就说明他是一个最为低贱的打杂弟子。

　　没人在乎这种人的死活，若不是沈连庭今日出手相救，他无疑会摔成一滩肉花。

　　沈连庭不语，身后几人便不敢再发表意见。视线也一同跟随沈连庭，齐齐投向坐在地上的季晓光身上。

　　季晓光感受到几道目光的灼烧感，不免缩了缩脖子。他小心翼翼的抬眼，发现沈连庭低垂的眼瞳落在他身前。

　　他迟疑地低下头，眼前除了一地的青石为底色，便是他那双自己都不想看的青白干瘦的双脚，冰冷的寒意正贴着他的脚底，源源不断的泛寒。

　　季晓光下意识的蜷缩起十根粗糙泛红的脚趾，沈连庭竟也终于跟着动作。

　　只见沈连庭不顾其他几人在场，弯下腰身，一手搂住季晓光的手臂，一手捞起他的膝弯，直接将这衣身简陋的少年打横抱回床榻上。

　　沈连庭低眉俯首的把季晓光塞进绸缎锦被中，最后还不忘在他脚腕处掖了掖被角。

　　季晓光：“......”

　　这是在干什么？嫌弃我的脚太丑要藏起来？要是这么说这张脸才是丑爆了好吗，直接用锦被捂死我算了。

　　季晓光自暴自弃的吐槽，感受到厢房里因沈连庭动作而极度诡异的气氛，他拉起被角把脑袋埋进里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六殿下，这......”管事看着沈连庭把这个脏兮兮的小子抱到床上，瞪大了金鱼眼匪夷所思的开口。

　　他寻思着这连名字都没有的丑小子，到底怎地得了六皇子的青眼，正打算好好端详季晓光是多了只眼睛还是少了条胳膊，却被沈连庭侧身挡住了视线。

　　沈连庭轻移半步把季晓光护在身后，俊朗的额前笼罩一团乌黑，眉头不着痕迹的蹙到一起。

　　他终是缓缓启口，声音低沉醇厚：“若无事，你便退下吧。”

　　中年管事的被下逐客令，心中不免埋怨。真当他是宣国皇宫里的阉人随意指示，这些个皇族当真皆是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但表面上还是要摆好姿态，奉承有礼。虽说宣国与霄云派自二百年前休兵罢战，平等的互利互惠。

　　可他一个管事的无权无势，自然不及皇室子嗣，只能连忙作揖。

　　“六殿下，在下今日前来，主要是给您送陪习弟子。”

　　宣国与霄云派每五年都会各派皇子与内门弟子，分别到互换修习。宣国教授武学，霄云派教授仙法。

　　而陪习弟子便是霄云派中优秀的内门，来为他们充作在霄云派向导，算是个有利无弊的美差。

　　这里的设定，在原著中有过详细的介绍。季晓光看的当时还说，这不就是交换生吗？你监视监视我，我再偷学你些技术，反正没安好心！

　　管事的看出沈连庭不愿多言，便自顾自把他身后丰神俊朗的青年引荐而出。

　　季晓光听言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看那青年身着霄云派白衣黑柳校服，蓝带贴腰，头戴素冠，昂首挺胸。下巴微微扬起，眼瞳里一副运筹帷幄的浑然之色。

　　“林耀，快来拜见六殿下。”

　　青年上前一步，声音自胸膛发出，铿锵有力：“在下林耀，拜见六殿下。”

　　沈连庭淡淡的扫了眼正拱手的林耀，视线转身又看向在锦被里露出双眼睛的季晓光，手指微动想去摸他的眼角，但还是忍住没有动作。

　　他没头没尾的说了句：“不必了，就他吧。”

　　“殿下您是说？”管事一时不明就里。

　　“若非要给本王陪习弟子，那就由他来吧。”沈连庭指着季晓光，不咸不淡的说。

第三章 我一定是穿错书了
　　“他？为何！？”

　　“不不不不，我不！”

　　两道声音同时迸出，一个是来自林耀的，而另一个是猛地坐起身的季晓光说的。

　　前者脱口而出，其中夹杂着鄙夷和不可置信的冲动。

　　而后者的语气则是惊慌失措的推拒，缠着细布的脑袋摇摆的像拨浪鼓，万般的不情愿。

　　季晓光急的直冒冷汗，心想他到底怎么招着这瘟神了。

　　沈连庭原著里如何变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要是天天被拴在沈连庭身边，指不定这阴晴不定的主儿怎么煎熬他呢。

　　“我不……”

　　季晓光对上那双轻挑冷峻的眉眼，下意识的嘘了声。

　　只见沈连庭正一手放在腰间，一手负于背后，正眯着眼睛看他，淡色的薄唇紧闭，一时间看不出什么表情。

　　季晓光吓晕了头，他居然当着沈连庭的面这般大呼小叫，连忙辩解推辞道。

　　“我……我撞到脑袋了，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也做不了……”

　　可话音未落，季晓光竟见沈连庭抬起两指探在他额前，神色微动。

　　片刻后沈连庭收回手指：“失忆了？”

　　见沈连庭半信半疑，季晓光忙答：“对对，我记不清什么的，我失忆了。”

　　只有装失忆，才能让沈连庭放过他；只有装失忆，才能不被旁人发现这幅壳子换了瓤儿；只有装失忆，他才能活命啊。

　　季晓光这辈子就是怕死，怕的要命！

　　他打算明天就逃下霄云山，不！就现在，立刻，马上！不然恐怕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了。

　　“六殿下，你看这小子得了失魂症，当陪习弟子总归无用，不然在下现在就把他带走吧。”管事的忙说。

　　他看林耀的脸色极其难看，这可是云霄派近年最卓越年轻的弟子，向来心高气傲，哪曾想被一个打杂儿的丑八怪给比下去。

　　林耀此时正隐忍闷着发红的面颊，一双剑眉簇拥成一团。

　　沈连庭并未理会管事的与林耀，他敷衍的向后摆了摆手，但目光却定定的落在季晓光身上。

　　“他的额头是我失手弄伤导致失忆的，本王理应，负责。”

　　这“负责”两字，似在他口中滚动了两圈，才咬着字眼压低音量说出来。

　　季晓光闻言忽地抬眸与沈连庭对视，看到那双凤眸缱绻中带着清明，像是猛地被烫了一下，忙低下头来。

　　差一点就被美色所迷惑，季晓光暗骂自己没出息。他虽然是个直男，但沈连庭真的好帅啊，跟画儿一样！

　　沈连庭似乎真的不打算轻易放他离开，季晓光急的抓心挠肝，把希望都给予到那宽脸的中年管事上，赶紧把他带走。

　　“可这小子衣着样貌不端，一无所能，在下怕他笨手笨脚闹了六殿下。”

　　“沐浴换衣变好。”沈连庭并不在乎。

　　“可……他现在住的地方是下等弟子的同房，实在是不便……”

　　“我瞧东面还有一间暖阁，他就搬出来，住在这里。”

　　管事的还想辩驳，实在是季晓光各方面太不入眼。

　　霄云派上下万千修行者，那个不比这丑子强数百倍，若叫旁人听去皇子不要内门弟子，瞧上了一个洒扫的小童，岂不要被笑掉大牙。

　　“但……”

　　“够了！”沈连庭终是不悦的肃声，瞳子中显现杀意。

　　但却在下一刻重新垂下眼睫，掩去了目中的阴霾。

　　管事的并未发觉异样，见沈连庭怫然不悦，只得拱手带着不情不愿的林耀快速离开。

　　而沈连庭眼底的阴狠却被角度不同的季晓光尽收眼底，他吞咽一下打了个哆嗦。

　　艾玛，变态就是变态，要吓尿了......

　　待到门扉再次闭合，厢房内就只剩下季晓光和沈连庭两人。

　　“你......”

　　沈连庭缓慢的坐在雕花床沿上，对上季晓光那双畏惧胆怯的鹿眼，欲言又止了声。

　　他眉眼微动，踌躇着蠕动薄唇，尽量用柔和的语气道：“别怕，你莫要怕我。”

　　季晓光心想，不怕就怪了，帅哥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沈连庭问。

　　此炮灰在原著里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在被沈连庭捡回去前各种污言秽语便是他的代名词。而后当做替身养在沈连庭身边，被换做的一直就是白月光方映清的名字。

　　但既然季晓光穿进了这具身体，就绝不会再让人欺负。况且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他想都没想的说道：“我叫季晓光。”

　　“季晓光？”沈连庭忽的轻笑，眼尾却带着几抹别样的惆怅。他低声默念几遍，抬起的瞳子里有流光：“这个名字很好，很好。”

　　“我乃宣国六皇子沈连庭，你因我伤头失忆，日后便......”说道此处沈连庭思忖片刻，才缓缓道:“日后食宿药材都由我负责，先把伤养好再说罢。”

　　季晓光听到这里都绝望了，但他还是想小小的挣扎一下。

　　“我，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个打杂的，失忆了就失忆了，不劳烦......”

　　季晓光现在这张脸虽然是惨不忍睹，但声线却意外的好听，清如泉水的声音夹杂着软糯的颤音，不免惹人怜爱。

　　言之未尽，季晓光眼前猛然一阵天旋地转，缓神后竟发觉沈连庭一把将他投入怀中。沈连庭毫不在乎季晓光破烂污秽的衣衫和形同枯槁的头发，紧紧的把他紧固在自己的宽厚胸膛。

　　沈连庭的俊容埋在季晓光瘦弱的颈间，低沉的声音若有似无的打着颤：“记不住也好，也好......”

　　转而莫名悲悯的道：“对不起，晓光对不起......”

　　而季晓光只感到眼前一阵发昏，一股清冽的沉香气息把他团团包围，圈在身侧的臂腕好似把钳子勒着他，着实透不过气。

　　我靠靠靠，沈连庭居然在抱他，还要包他吃住和医药费，碰瓷都没这么上杆子的吧！不就是把他脑袋撞个包吗？沈连庭居然在给他道歉！

　　高冷邪魅大帅哥人设不太对啊！

　　撞到头的的不是我，而是他吧！

　　季晓光生怕沈连庭下一刻咬断他的脖子，身体僵硬的抖成筛糠。但还是被沈连庭千揉万搂的抱了好长时间，他不敢动他，真的不敢动啊！

　　好在沈连庭放开他后神色很快恢复如初，先是换来随行的御医再次为季晓光诊治，确定只是失忆其他并无大碍后，沈连庭便叫下人来给季晓光沐浴更衣。

　　留下一句“好生伺候。”后便离开了。

　　浴堂内宽大的浴桶摆在正中央，红木镶嵌贝壳的花卉四条屏后宫人鱼贯而出。

　　更衣、浸泡、花瓣，还有皂角香薰，季晓光被几人合力伺候的晕头转向。

　　有个小太监一直恭维季晓光，说他伺候六殿下这么久，季晓光是有史以来头一个入了六殿下眼的，从未有人受过此等殊荣，若日后发达别忘在六殿下跟前儿替他美言几句巴拉巴拉。

　　季晓光听了个末枝半截，心想这小太监真比澡堂里给他搓澡的大哥还能叨叨。

　　待到季晓光被耳边的唠叨吵得昏昏欲睡时，他终于被打扮的香喷喷闪亮亮的推到了沈连庭的面前。

　　“很好。”沈连庭的眼睛在季晓光身上来回扫了几圈，然后满意的附身摸他眼角，眼中带着笑意。

　　季晓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帅哥你是不是眼瞎，我现在丑的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你看我的脸还能看出宝藏地图吗？

　　还有为什么总是摸我的眼睛，再多摸几下就要破皮了。

　　但沈连庭可不管那些，拉起季晓光的手把他带到八仙桌前坐下，足以容下十余人的八仙桌只有他们两人，上面摆着各色美味佳肴，色香味俱全，令人指尖大动。

　　“吃粥。”沈连庭将一碗荷叶粥推到季晓光眼前，又递给他一个汤匙。

　　炮灰的这副身体过于瘦削，季晓光不用想就知道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长得丑还好欺负，估计在霄云派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季晓光端着碗筷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眼瞳在这一堆佳肴美馔间来回流连，肚子早就饿抽筋了，估计炮灰这两天滴水未进。但季晓光不敢吃啊，沈连庭居然请他吃饭，无缘无故的干什么对他这么好，季晓光心里油然升起一股不安。

　　“等一下。”正当季晓光内心挣扎时，沈连庭不知从哪摸出一颗褐色药丸，正用细油纸包裹。沈连庭亲自拨开递给季晓光。

　　季晓光的眼睛从药丸移到沈连庭平静如水的俊颜，又回到了这颗药丸上。

　　这是要干什么？吃过断头饭要把他赐死吗？

　　沈连庭说：“晓光，吃糖。”并且季晓光不接，他就这样抬手举着，动作不容置疑。

　　季晓光咬咬牙还是吃了，心想反正现在他也逃不了，被毒死总比被抓回来砍死的好。

　　蜜糖含在嘴里入口即化，丝丝甜味入侵心脾。季晓光眉头舒展，感到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流连，就连额头的钝痛感都减轻了。

　　他小心翼翼的瞄了沈连庭一眼，好像给他的东西不是药也不是毒，真的是糖啊。

　　沈连庭勾起嘴角，伸手触摸他的眼角，声音魅惑道：“好吃吗？”

　　季晓光缩起脖子点了点头，好吃是好吃，但就算是沈连庭给他粑粑，他也要说好吃啊。

　　然后，沈连庭把一袋蜜糖全都塞给季晓光：“喜欢就吃吧，还有很多。”他磁性的声音微微上扬，眼神好像一匹要等待奖励的孤狼。

　　“谢，谢谢。”季晓光看着手里翡玉绸缎的锦袋，心中呐喊他肯定是撞坏脑袋了。他书穿的不是原著吧？是ooc同人文吧？

　　眼前这个人是谁都不可能是沈连庭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沈连庭：“感动吗？”

　　季晓光：“不，不敢动，不敢动。”

　　⊙ω⊙】

第四章 落跑炮灰
　　季晓光这顿饭，吃的可谓是痛并快乐着。

　　红枣雪蛤汤、枸杞粳米粥等一些他能叫得上名字的菜品，都是补血补气的好东西。丰盛美味又不失清淡怡人，皆是顾忌季晓光的脾胃来做的。

　　但当季晓光注意到桌上只有一副碗筷时就顿感不妙。

　　沈连庭全程端坐在他身旁，时不时给季晓光夹菜倒水，目光亦是停留在他的脸上，片刻不曾移开。

　　搞得季晓光大快朵颐之时还要分一部分精力提防沈连庭，一顿饭下来胃里搅来覆去的不舒服，绝对要消化不良！

　　“吃饱了？”

　　见季晓光放下银筷，沈连庭喉咙里发出一阵轻笑。他略微挽起暗纹的广袖，执起桌边的手帕作势要给季晓光擦嘴。

　　“我，我自己来......”

　　季晓光紧闭嘴唇，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上半身下意识向后倾斜，却还是躲闪不及，被沈连庭当做小孩子一样擦拭嘴角。

　　季晓光现在的脸，可不单单是有几道伤疤这么简单。柳叶片形状的暗红色痕迹遍布全脸，一圈圈螺旋状的簇拥着，用手触摸还有凸起感，基本辨别不清样貌。

　　原著里炮灰的脸是天生的或是人为的，都没有交代。

　　这点季晓光想了片刻便不再深究了，毕竟这个连名字不配拥有的工具人炮灰，谁会在乎他样貌的好坏呢?

　　但这个在季晓光眼前的沈连庭可不一样，不光毫不嫌弃他现在的样子，还想宝贝似的伺候他。

　　季晓光不会相信沈连庭是什么助人为乐的三好青年，他一个人连护卫都要黄金比例身材的强迫症颜控，绝不可能对季晓光这个丑八怪炮灰良心发现的。

　　说道良心，沈连庭压根没有这玩意儿，他在被宣国找回认皇子前，一直在“老欺少，大欺小”的类似于贫民窟的环境下长大。

　　性情寡淡凉薄，细长的眉眼和那轻蔑一抿薄唇，无一不流露着不近人情的疏离，但又犹如那魅惑人心的罂粟，妖孽的不禁使人飞蛾扑火......

　　并且在沈连庭亲眼目睹母亲被一群流氓侮辱致死，却什么也做不了后，内心的扭曲愈演愈烈，以至于从未亲近过女子......

　　想到此处，季晓光的呼吸一促。

　　感到沈连庭轻柔的用帕子在他唇边擦拭，细致且认真的划了两个弧度，最后缓慢的换上指腹蹭了蹭季晓光的嘴角。

　　沈连庭收起帕子，眉眼微动，低声到：“干净了。”

　　季晓光的脑子像突然被凿开一道口子，记忆顷刻间灌了进去。他这么能忘了，沈连庭可是个纯断袖啊啊啊啊，比纯牛奶还纯！

　　但季晓光现在的样子就像根饱受摧残的缩水黄瓜，要颜没颜要身材没身材，沈连庭图他什么？

　　难道这是沈连庭什么不为人知的怪癖？喜欢玩另类的养成游戏，最后在一脚踹开那种吗？

　　季晓光百思不得其解，只感到菊花一凉，后背涌起一阵又冷又热的薄汗，以至于没有听清沈连庭说了什么。

　　只听到沈连庭的只言片语，什么可以，什么走、出去......

　　“出去？好好好我现在就出去。”

　　季晓光听到这两个字，顿时像个无心学习等待下课干饭的学生，如蒙大赦般的直奔门扉跑去，哗啦一声打开门，却被一堵“肉墙”给弹了回来。

　　“哎呦......”他轻呼一声，脑袋直接震了一下，仰头便见门外伫立的男人。

　　玄色劲装勾勒出他坚挺的身型，一头银发用皮质直纹冠束着，垂髫如水。

　　此人腰带佩剑，脚踩高靴。但脸上却戴一副遮住全眼的青铜面具，金属的质地泛着幽光，全身散发出阴郁的气息。

　　“枭鸟。”

　　季晓光感到背后一片温凉的触感，沈连庭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根发出：“莫要吓到晓光。”

　　方才季晓光被撞的退却几步，沈连庭便已经上前揽住他。此时正一手搭在季晓光的腰迹，把他虚环的圈在怀里。

　　季晓光一顿，连忙伸手推拒着沈连庭放在他腰间的手。而后者也并未强迫，自然的放开手掌，让季晓光站在他们两人中间。

　　“是，殿下。”枭鸟的头微微低下，他身形一闪，就如同黑魑魅似的瞬息间消失在季晓光眼前。

　　季晓光通过他的那特有的，静默像死人一样毫无情绪的嗓音辨别出，他就是那个在门外叫沈连庭出去的人。

　　枭鸟这个人季晓光并不陌生，与原著中的描写也不差分毫。

　　沈连庭手下共有黑白两侍，武功高强身手了得。其中一个就是蒙眼枭鸟，季晓光也不知道他到底瞎不瞎，反正从未摘下遮眼的面具。

　　原著交代说枭鸟出生便是灾星降世，直接克死了父母亲人，长到十五六岁的时候村子里也遭了天灾，是沈连庭在死人堆里把枭鸟捡回来的。

　　可能枭鸟是天生的杀人机器，沈连庭把他扔进宣国的死侍营里没几年，他就凭借自己顽强的意志，成了其中最出类拔萃的暗卫。

　　只可惜最后在众人围剿魔头沈连庭时，枭鸟为掩护他逃走，一人独挡上百的剑士，最后硬生生被无止尽的车轮战给磨死了。

　　还用另一个白影侍卫，季晓光很奇怪原著并未交代，他一直为沈连庭做刺客工作，连正面出现的笔墨都少之又少。

　　这个暂且不提，但季晓光现在觉得他是不是看了本假书。因为枭鸟绝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对吧?现在沈连庭到霄云派修习，剧情才刚刚开始，怎么可能遇到在三十多章出场的灾星枭鸟啊。

　　可是看枭鸟一身齐全的“装备”，显然是早就把号练满了，这可比原著里早上好几年。

　　这个世界太乱了，季晓光脑子里一团浆糊。不光剧情人物对不上，就连反派沈连庭也不正常，他丫的不跑等着歇菜呢？

　　“晓光，暖阁我已经命人收拾好了，只单给你一人住。”

　　沈连庭看着面色错愕的季晓光，牵着他便要跨出门槛向外走去。

　　方才沈连庭跟季晓光提起暖阁的事情，想着同他先去看看，不料季晓光突然像个撒欢的兔子，直奔门口就跑。

　　许是被枭鸟奇怪的模样吓到，季晓光脸色有些不太好，沈连庭这样认为。

　　也有可能，季晓光还是怕他，想要跑走。沈连庭这样想着，眼底划过一丝晦暗。

　　“不行！”季晓光本想说他不去住，但看沈连庭面色不愈，连忙改口说：“我，想看看我原先的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我要拿回来。”

　　开玩笑，季晓光怎么可能是要拿什么“失忆”前的东西，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字，跑――
第五章 落跑失败
　　季晓光时刻记得他现在是个装傻脑袋的小炮灰，理所当然的说不知道他住的地方在哪，然后沈连庭就亲自帮他打听了一下。

　　被询问的门生随手一指，季晓光的转头就看到小山包下的一间破柴房。

　　木质小屋灰败异常，像个褴褛的乞丐拱背缩腰，周围堆满了还未劈砍的木头，远远望去就能感到那间柴房的残破。

　　季晓光想过炮灰会住在什么地方，但着实没想到会是柴房。他好歹是个霄云派挂名的外门弟子，竟连个像样的住人屋子也无，着实是十分悲惨。

　　不过想来也是，就他现在脸上的疤痕，人家半夜起夜都害怕闹鬼，谁愿意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

　　“我自己进去吧……”季晓光定下心神，偷瞄了眼沈连庭。

　　发现他看着破柴房没什么反应，季晓光百般推辞说要自己进去拿东西，终在沈连庭微微颔首后，独自跑进了柴房里。

　　而沈连庭缄默的伫立在不远处，随后抬手将枭鸟唤了出来，低声吩咐几句，便将他挥之而去。

　　“咳咳，我去这里可真够破的。”

　　季晓光小心关上破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柴房里果真阴暗又破败。

　　屋子里灰濛濛的一片，只有一扇漏风的四角窗照金些许光亮。四分之三的位置堆满了木头和干草，有一小片地方铺着破棉絮，应该是炮灰睡觉的“床”。

　　季晓光透过门缝看了眼依旧在不远处站着的沈连庭，确认他不会过来后，才去翻那床破旧的棉絮被子。

　　他没有急着逃跑，而是翻找了片刻。

　　心想虽说是炮灰，但按照常规小说的套路来讲，总会有一两件留下了的传家宝贝吧。

　　就算没有这种东西，翻到点私房钱当跑路盘缠也是好的啊。

　　“书穿穿成负资产仅此我一个吧。”

　　季晓光还真想多了，这里除了木盒里的几块铜板，他连片纸都没找到，真是穷到外婆家了。

　　“算了，有总比没有的强。”他怕逗留太久惹沈连庭怀疑，拍了拍新绸衣上的灰尘，直径抱着木匣子爬到窗户上面。

　　季晓光也顾不得狭窄窗口上的积尘，探出头去大概测量了一下，正好可以容纳一人的身量出去。

　　破败的窗棂外是一望无际的丛林，隐隐约约能看到条幽深小路，在一片俱寂中伴随着清风沙沙作响。

　　顺着这条路下去，大概是霄云派后山的位置。季晓光来不及细想，先离开这最好，越远越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季晓光一手怀抱木匣子，单脚踩在咯吱作响窗框上，势在必得的笑道。

　　“自由，我来了。”

　　季晓光小算盘打的啪啪作响，心想凭借现代人思维这个金手指，他就不怕饿死。

　　不管怎样先逃离沈连庭的魔爪再说，其他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但还未等他闻够自由的味道，徒然间被拉回现实。

　　“你这是做什么？”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季晓光正卡在窗框上半出不出，额头上微有层薄薄的汗，他轻喘了口气，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随即抱怨的喃喃道。

　　“当然是跑了，不跑我等着沈连庭弄死我呢……”

　　随后，季晓光身形一顿，雷劈似的大叫一声，吓的差点从窗棂上掉下来。

　　他转头惊呼：“你，你你你谁啊！”

　　只见季晓光下头站着位细皮白脸的隽秀少年，正抬着神色飞扬的桃花眼，不修边幅的倚在柴堆旁，仰头看他。

　　“我？”少年双眉微挑，用食指指着自己奇怪道：“我是飞奴啊，我们一直住在一起，你这是何反应？”

　　季晓光没想到这炮灰倒霉催还有个室友，也不知他何时进来的，竟这样无声无息的站在这里。

　　他看着炮灰的朋友，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干巴巴的解释缘由。

　　“我，我脑子撞坏了，从前的事情记不清……”

　　边说着季晓光还略微打量了番飞奴，虽说他穿的是同炮灰一样的破布烂衫，但长相白嫩，五官精致，怎的和炮灰一样睡在柴房？

　　他回忆起刚穿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被那胖子踹出来的屋子，摆饰用具简单，同沈连庭金玉古玩的上等厢房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但那房间整洁清明，总好比这破柴房了四处灌风的局面好，大抵就是霄云派外门弟子正常的居所。

　　见季晓光眼中的探索，飞奴伸手摸了摸脖颈，似有些不自在的说。

　　“你还真什么的不记得啦？你我二人在柴房睡了有些年岁了。”他顿了顿又说：“同门都不待见你我二人，算是同病相怜了。”

　　季晓光发问：“同病相怜？怎么说……”

　　飞奴不好意思的嘿嘿笑道：“他们说你不好看，而嫌我太女气，总叫我梳个垂云髻，下山去青楼卖身。”

　　的确，季晓光再次细细打量，飞奴确实长相精致，但眉眼过于细秀，身颈修长，不像个修仙门生，到像个勾栏里的小倌。

　　不过他也仅限于长相娘气，说话举止到正常。还有股子不管驯服的泼皮劲，另类又奇怪。

　　飞奴似乎对他“失忆”的事情并未多问，而是后退几步，看着依然扒在小窗棂上的季晓光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现下这幅模样被人撞见，季晓光想跑也跑不掉了。又怕现在自己的性格与炮灰相差太大，被飞奴看出不妥，只能跳下来，打了几个哈哈。

　　“我来拿点东西。”说着拍了拍臂弯里的木匣子：“正要离开呢。”

　　季晓光心里着实不安，但这谎话说的极其自然，面上也脸不红心不跳。

　　“那你。”飞奴挠了挠脸，四指弯曲，用大拇指指了指后头的破木门：“为何不走门。”

　　现下，小小柴房内除了一堆干柴，就只有这一门一窗，淡风卷着尘土丝丝的往里头灌着，时不时发出呜咽声。

　　走窗不走门，季晓光后悔说他失忆，倒不如说他装傻来的轻松。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季晓光清透的瞳子乱瞟，他清了清嗓子，强行略过这个问题。

　　“那个，外面还有人在等我，找时间再聊哈。”

　　他走是走不了了，还是先离开这里吧，沈连庭那尊大佛还在外面等着，再不出去可能小命不保。

　　“唉唉唉，你别走！”听到季晓光要走，飞奴突然急迫起来，一下子扑到他的腿边，不停挽留。

　　“你干什么？”飞奴抓着他短袍的下摆不撒手，季晓光晃的脚步不稳。

　　这时飞奴突然咧嘴一笑，露出齿贝白牙。伸手扶平季晓光被他扯皱的衣摆，一脸献媚讨好。

　　“我知道，外面那位就是宣国的六殿下。你今儿走大运被他瞧上，我们相依为命这些年，不管怎样你可不能丢下我。”

　　“这……”

　　季晓光有些不知所措，估计今天沈连庭对他的所作所为早在霄云派传遍了。

　　现下飞奴的意思是想让季晓光帮他脱离苦海，被人欺辱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所以救命稻草似的抓着不放。

　　可如果让飞奴同他待在一起，想要逃出沈连庭的手掌心就更难了。

　　飞奴看季晓光面露难色，扑通一声跪在他脚边，十分郑重的说道。

　　“我求的不多，给你端茶倒洗脚水怎样都好，我知道你现在失忆，全当我是陌生人，不怪你为难，但我着实没有办法了……”

　　“你先起来，跪我做什么？”

　　季晓光身为一个现代人，那受得了古人这一套，说跪就跪，还是跪他这个昔日的炮灰壳子。

　　提到炮灰，季晓光心里其实是有愧疚的，莫名其妙占用了他的身体，顶替他的身份，还不知炮灰的魂魄是否尚存。

　　虽然炮灰悲惨的人生没什么好留恋的，从头悲到尾。可他留下的这一点人和物，季晓光也想妥善处理。

　　“你先起来。”

　　季晓光拽着飞奴的双臂想让他起身，但飞奴死活不肯，还说季晓光不答应他就一直跪着。

　　飞奴眼眶里湿润打转，纤瘦的身体被满是补丁的袍子裹起来，白净的脸上又黑又灰的沾满脏污，瘦的像个小猫。

　　如果季晓光走了，就只剩下飞奴一人，守在这小小柴房，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可能会饿死病死，也可能就这样孤苦一辈子。

　　想到这里，季晓光垂头咬咬牙，拉起飞奴的手使劲向上拽，但他底盘好像稳如磐石，明明和季晓光一样瘦弱，却怎么也拉不起来。

　　季晓光无奈，只能哀叹一声道：“好好好，我答应你，不要再跪了。”

　　“太好了！”飞奴闻言欢呼一声，一双桃花眼灼灼发亮，蹭地从地上跳起来。

　　季晓光：“……”刚才可怜兮兮的模样去哪了？要不要变的这么快啊。

　　“但我要和你事先声明白。”

　　他没让飞奴高兴太早，眯眼露出一副小时候吓唬基佬弟弟的表情，伸出食指低声道。

　　“我答应也没用，你的去留要问过沈连庭，不过他性情阴晴不定，连个笑脸都没有，你要小心才是。”

　　飞奴诚惶诚恐的点点头，似乎对季晓光的话深信不疑。

　　季晓光又恐吓似的说起沈连庭如何如何不近人情，想叫飞奴知难而退。

　　心道飞奴也不必非要跟着他，若是惹到沈连庭不悦，指不定还要搭进命去。

　　等日后私下里塞点值钱的东西给飞奴，他跑下山去也能过活。

　　但这飞奴只点头听着，没有半点退却的意思，还殷勤的接过他怀里的黑匣子，狗腿子一样对他笑。

　　季晓光终于是没办法，左右还是要看命，只能领飞奴走出破柴房。

第六章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季晓光推开破门，便看着沈连庭犹自站在原地。

　　待看到他时，沈连庭施然然的走来，颀长的身形连带着衣袂轻起轻落，面容透露着棱角分明的冷峻，一副冷傲优雅的姿态。

　　“那个......”

　　季晓光的喉咙一吞一咽，在沈连庭站定后斟酌着措辞，指着他身后的飞奴：“他是我的朋友，可不可以让他跟着我。”

　　“他叫飞奴，同我在柴房住了很久，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但毕竟朋友一场，给他个睡得地方就好，看他瘦的也吃不了多少哈哈哈......”

　　季晓光把话说的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双眼打着虚晃不敢直视沈连庭，隐约间看到他黝黑的瞳子宛如黑夜里的鹰，正直勾勾的落在自己身上。

　　而身后的飞奴比他的头还要低几分，因为角度问题季晓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估计也是被沈连庭给震慑到了。

　　沈连庭沉默半晌，季晓光大气也不敢出，心想自己肯定昏了头，这是提了什么不要脸的要求，还指望着沈连庭能同意呢？能留他一条命的谢天谢地了。

　　暮色渐染，天空中蒙上一层蓝靛的薄纱，季晓光听着寂静中的风声和野鸟的低鸣，一时间透不过气。

　　直到季晓光手心沁出冷汗，沈连庭终于端着低沉的嗓音开口：“东西都拿好了么？”

　　季晓光一阵错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顺着沈连庭的话道：“拿了拿了。”

　　说着让飞奴把手里的黑匣子拿出来给他看：“大概就这个匣子了，我从前应该很穷……”

　　“走吧。”沈连庭侧身示意季晓光过来，漆黑的眼眸不着痕迹的扫了眼孤零零的破柴房，压低音量道：“莫要再回来了。”

　　季晓光不明所以，只得亦步亦趋的跟着沈连庭，回头想看一眼飞奴，正好看到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枭鸟，一把抓住飞奴，鬼影般嗖地把他带走了。

　　好家伙，什么情况？季晓光嘴巴长得老大，后颈一阵发凉。不待他反应，沈连庭一手搭在他的肩上，略微弯下身子柔声对他解释。

　　“枭鸟会把他安顿好的，我们回去吧。”

　　沈连庭这算是同意了他的意思，但似乎不愿飞奴在此多逗留，直接叫枭鸟把他给弄走了。

　　季晓光心中腹诽，沈连庭果然如原著里一般，做事雷厉风行，不愿理会的人事，都当做空气似的。

　　只不过，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季晓光不知沈连庭心里揣着什么心思，怎么也想不明白，但现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逃跑。

　　霄云山侧渐亮起长明灯，鳞次栉比的房屋映出灯火辉煌的一片。

　　要说这霄云派也是真有钱，上到长老亲眷，下到洒扫采买，足足供养不下一万人。

　　藏书名器，各色古玩，就是一刻不休，便是几月也清点不完。

　　季晓光知道这些大部分都仰仗着和宣国的往来，像沈连庭这些皇家子弟来这里修行，什么都紧着头一份，所以这些门生早就被嘱托了敬待皇子，见到他们都是要行礼的。

　　但沈连庭似乎厌烦这些人的奉承，不愿走那宽阔平坦的主路，去受他们的礼。

　　他专挑灯火阑珊的僻静地方，把季晓光往小路上领。

　　周遭一片漆黑，栽着些只有季晓光半身高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植，重重叠叠的错落而至。

　　季晓光僵着脖子和沈连庭并肩行走，两道脚步踩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也不想离沈连庭太近啊，奈何沈连庭骨节分明的手揽在他的肩头，半个身子贴在沈连庭胸膛前，使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晓光，冷吗？”

　　似是察觉到季晓光身体微颤，沈连庭边问着，修长的手指从他的肩膀游到脖颈，然后轻轻的用指腹摸了摸。

　　较为敏感的肌肤被触碰，季晓光的心猛地停了一下，随后脸色发虚的摇摇头，支支吾吾的道。

　　“没……不冷的。”

　　虽说季晓光本人爱玩该闹爱吃爱吐槽，但他在原来世界的那套为人处事可不敢搬来用到沈连庭的身上，在沈连庭面前从来是一副唯唯诺诺的鸵鸟状。

　　他自知祸从口出的道理，再加上炮灰的性格极软弱，季晓光怕他一不留神掉马，所以尽量在沈连庭面前少说话。

　　但季晓光现下这幅样子到叫沈连庭认为他是羞怯腼腆。

　　并未多言，沈连庭沉吟片刻，直接抄起他的腿弯，把季晓光打横抱起来，脚下微动便带着他一跃而起。

　　“啊――”

　　季晓光下意识的惊呼，双手环住沈连庭的脖颈。沈连庭衣袂翻飞，手下动作不免紧了紧。

　　不消多时，两人便稳稳的落在霄云派为沈连庭安排的居所处。

　　沈连庭轻功很不错，带着季晓光越过几道山门，直到让他双脚沾地也并未有什么不适。

　　对于只有在电视里看过飞来飞去的场景，季晓光算是亲身体验了一把，总的来说还蛮不错，像他这种喜欢过山车的人来说，无疑十分新奇。

　　他犹自站在原地，心脏跳动剧烈，似乎在回忆方才迅不可挡、倏尔远逝的刺激经历。

　　居然可以跳起来那么高！和在低空飞起一样，太好玩了！季晓光心想。

　　沈连庭静立在一旁，低垂眼睑注视着季晓光，见他玻璃珠似的眼眸精光闪烁，嘴角浮起一抹弧度：“喜欢这样？”

　　季晓光被问到此处，漆黑双瞳猛地微抬，但最后只是含蓄的对他点了点头。

　　沈连庭伸手在他眼角摩挲了几下，哑声道：“先用晚膳。”

　　季晓光逃跑未遂，在那间破柴房里浪费不少时间，转眼间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沈连庭就先让他用膳，并未去看给他准备的暖阁。

　　炎夏时节，红木八仙桌上尽是些消食解暑的菜色，精致不失美味。

　　同上顿饭一样，沈连庭依旧坐在季晓光身旁，修长的手指擎着黑檀金丝筷，不时地为季晓光布菜。他自己未吃一口，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季晓光身上。

　　但季晓光郁闷的扒拉着碗里的白饭，看着桌上一众菜品味同嚼蜡。

　　前顿饭，他在炮灰的身体里也饿的狠了，一口气把干瘪的肚子填得满满当当，到现在胃里的食物还未消化，根本吃不下沈连庭夹的这么多菜。

　　但变态反派给的东西，季晓光不想吃，也不敢不吃啊，只能一口一口不停地往嘴里硬塞。

　　“味道不好吗？”见他不时面露难色，沈连庭停下夹菜的动作。

　　“没没，很好吃。”季晓光哪敢说一句不好，但他的肚子里早已饱食。只得眼眶含着圈色泽，可怜兮兮的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随后旁敲侧击的讨好道：“您也吃吧，我怎么能一个人吃这么多菜。”

　　您老也吃点吧，一直给我夹菜不累吗，碗里都快堆成山了，再说您这样看着我真的要消化不良了。

　　沈连庭闻言，放下筷子的动作一顿，漆黑的眼瞳盯得季晓光直发毛。

　　然后，又再给他添了双倍分量的饭菜，季晓光直感到人生都黯淡了，而沈连庭更为殷勤地给他夹菜递茶，直到最后自己才勉强吃了几口。

　　季晓光：“???帅哥你阅读理解是音乐老师教的吗？”

　　【作者有话说：沈连庭：小可怜，多吃点。】

第七章 睡在博物馆
　　饭后，季晓光着实撑得难受，感觉饭菜都卡到了嗓子眼。但沈连庭偏偏提起给他的那袋蜜糖，还问他吃过了没有。

　　神似巧克力豆的黑色圆球摊在季晓光的手心，在他眼里却大如锅底，但只得在沈连庭的注视下塞进嘴里。

　　不知道是不是季晓光的错觉，吃过蜜糖后腹部的肿胀感消失不少，整个人也舒畅几分，没有方才那么难受了。

　　可当沈连庭将他带到晚上睡觉的暖阁时，差点没闪瞎季晓光的眼睛。

　　“时间匆忙，只能稍微布置了一下。”

　　沈连庭似对暖阁内的摆着还算满意，他四处打量了一番，下巴微微扬起，抬手示意杵在檀木浮雕门框外的季晓光进来。

　　而季晓光几乎是扶着下巴踏进来的，什么叫稍微布置了一下，这是把故宫里的摆件都搬来了吧。

　　满屋的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各种名贵器具他哪个也叫不出名字，但就是一个字，贵！两个字，浪费！

　　“我的天啊……”季晓光眼睛瞪得铜铃那么大，不由得感叹。

　　沈连庭见他一脸惊奇之色，俊逸的眉眼微抬，拉着他的手腕一一介绍。

　　青花瓷样的地板、紫檀鎏金缠枝寒玉床、侧立的朱漆多宝纹立柜还有格式名贵的摆件，数不胜数。

　　最令季晓光惊讶的是悬于流苏床幔上的那颗夜明珠，拳头般大小，映在他消瘦的小脸上发出贼贵的幽蓝暗辉。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这里根本就是博物馆好不好。仅这一人住的暖阁全部摆件家具，都可以顶得上一个大型博物馆里的所有藏品了。

　　他当然不相信这是基础标配，而是有人有意而为之。

　　季晓光坐在那张寒玉床上，柔软华丽的锦被触感极佳。“始作俑者”沈连庭则眉尖微扬，似流露出得意之色，竟在季晓光的目光下，缓缓地半跪在他身前。

　　季晓光的心直接跳到了嗓子眼儿。

　　眼前男人好看是真的好看，眉如墨画、青丝若柳，浑身散发着灼灼的光芒。就是做的事情不太正常，对他这个小炮灰好到反常。

　　诚惶诚恐啊，诚惶诚恐。

　　“晓光，该就寝了。”

　　季晓光双手攥住身下的锦被，正僵着身子思量沈连庭要做什么，竟见他伸手准备脱掉自己的软靴，惹得季晓光猛地抽回双脚，让沈连庭扑了个空。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沈连庭一双手还悬在半空，轻挑的眼尾微扬，抬眼就看到季晓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蹬掉靴子、脱掉袍衫，只留一件月光锦的亵衣，犹如一条鲤鱼般滑进金丝绣的锦被里。

　　“那......”沈连庭缓缓起身，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正要开口却被季晓光打断。

　　“我，我睡了，晚安。”说着他把被子又向上拉了拉，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还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哈欠。

　　他突然有种可怕的预感，再不快点送客，只怕沈连庭连陪睡这种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见季晓光这幅模样，沈连庭的嘴角再次闭合，眼底似又深了几分，并未有什么动作。

　　季晓光心想他肯定会很快走吧，便半眯着双眼佯装睡着。不想沈连庭竟直勾勾的看他良久，末了似笑非笑的轻裂唇角，在唇红齿白间形成一道僵硬的弧度。

　　片刻后轻手轻脚的阖门离开。

　　这一整晚，季晓光因为沈连庭这一脸“便秘”的表情怵得梦魇连连，梦到的全部都是原著里反派沈连庭折磨炮灰的场景，只不过这次是季晓光第一视角体验了一把，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清晨时分，东方透出一抹鱼肚白，季晓光惊醒满身的虚汗，嘴唇泛白。

　　他愣愣的望着头顶那颗硕大的夜明珠，案几上的金兽香炉也飘着袅袅青烟，使他许久没有缓过神。

　　本想着等到夜深人静后偷偷溜走，却不想在沈连庭走后，季晓光像没提防沉入湖底似的，闭眼便一下子把他打入黑暗，一觉睡到天亮。

　　暖阁里温暖如春，季晓光忽地听到有人敲门，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渍，赤着脚下床榻去开门。

　　“晓光！”飞奴身着白净的霄云校服，见季晓光打开门扉，兴奋地和他打招呼。

　　“飞奴？”季晓光脑袋一团浆糊，差点忘了昨日把这个炮灰的昔日好友给带回来了，看他一改初见时的衣着破落，大抵已经被安顿好了。

　　未等季晓光说什么，飞奴就自顾自的挤进暖阁，双眼发亮的感叹这间豪华套房，随后便拿出带来的一套衣物，说要伺候他更衣。

　　“你做什么？”季晓光不解的后退几步，没有让飞奴得逞。

　　飞奴眨眨眼，疑惑地说：“更衣啊，六殿下说该用早膳了。”说着举起手里一套宝蓝色的里衫，在他眼前晃了晃。

　　季晓光现在听到吃饭就难受，他轻叹一声，拿过飞奴手里的衣衫：“不必了飞奴，我还是自己穿吧。”

　　他又不是没长手，犯不着别人这样伺候，虽说飞奴是留在季晓光身边当仆人用，但也只是说说，他真没打算让飞奴做什么。

　　但却不想，飞奴闻言，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季晓光面前。

　　“你有话好好说，怎么又跪下了？！”季晓光丢掉衣服伸手去拉他，得，还是拉不起来。

　　“晓光，你就让我伺候你吧。六殿下说了，我在你身边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若我无用，会让他那个鬼一样的侍卫杀了我的。”

　　飞奴拽着季晓光不撒手，一张白净的脸蛋可怜兮兮，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只待季晓光一声令下开始放闸。

　　又是这招!说好的男儿膝下有黄金呢？一言不合就开跪。

　　季晓光无奈扶额，他确实不想同飞奴走的太近，对逃跑计划不利。但飞奴所言也并不假，沈连庭的确能干出这种事。

　　“穿吧穿吧，你放心，我不会让六殿下为难你的。”

　　他和飞奴再三保证，最后飞奴感激涕零的为他梳洗穿戴，随后让季晓光去吃早膳。

　　沈连庭在霄云派的居所同样是华美古雅，景色怡人。单独开辟的一间院落，一眼望不到墙边。

　　这里除了季晓光和飞奴二人，还有一些沈连庭从宫里带来的小太监，都在院里各尽其职，似是被吩咐过，并未对季晓光的出现多看一眼。

　　“六殿下一早便和其他几位殿下出去了，说早膳让我伺候你吃。”季晓光坐在梨花木的扶手椅上，看着飞奴指挥几个小太监布菜。

　　听到飞奴的话，季晓光想着沈连庭大抵是修习去了，这些个皇子来霄云派可不是来玩的，而是研习一些霄云派的基础功法，以提升自身修为。

　　季晓光用汤匙胡乱搅动白瓷碗里的青菜粥，心想沈连庭有事正好，不然天天盯着他，还怎么跑。

　　“晓光，吃个酥饼。”飞奴站在一边给他夹菜。

　　季晓光指了指脚边的椅子。“你坐下来和我一起吃。”

　　“这怎么行！”飞奴直摇头。

　　季晓光把汤匙往瓷碗里一放，看着飞奴薄削的身形，半威胁似的开玩笑对他说：“你不坐我就不吃，你说六殿下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沈连庭不在，季晓光总算是能放飞自我。他也不怕飞奴会和沈连庭打报告，说话也随意了一些。

　　闻言飞奴只得撇撇嘴，在他的威逼利诱下添了一副碗筷，坐下来和季晓光一起吃饭。

　　季晓光只吃了半碗菜粥，和一些小食。其他的任凭飞奴怎么苦口婆心也不再吃了。他倒是让飞奴吃了不少东西，想叫飞奴多吃饭，才能把瘦弱的身体养起来。

　　看着飞奴苦着脸埋头痛吃，季晓光拿着筷子偷笑。忽而眼睛瞥到自己骨骼凸起的青白手指，竟没来由的想着，沈连庭不会是也想让他多吃长肉吧。

　　但只是想了想，季晓光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怎么可能，沈连庭会真心对他好？还是想想怎么跑吧。

　　【作者有话说：沈连庭：晓光预判了我的预判】

第八章 尴尬的位置
　　沈连庭其人，原著小说里待人不亲、遇事不理、冷血无情，永远都是一副冷心冷面的样子。

　　除了……对他心中的白月光，主角受方映清。

　　因少时对沈连庭的救赎，方映清是他心中最特别的存在。

　　小说里尽管方映清不喜沈连庭，甚至是发自内心的厌恶，表面的和善顺从只是对他的利用。

　　但沈连庭依旧愿意对方映清做任何事，不顾一切的对他好，只要让他待在自己身边，付出多少都无所谓。

　　这也是季晓光为什么这么急切要离开沈连庭的原因。

　　因为按照时间线推算，方映清快要逃到霄云派来了。

　　虽是魔教少主，却不愿同流合污，浑身是血的被捡回这里，沈连庭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再加上原著主角攻现下也在霄云派……啧啧啧，三人碰撞火花四射啊。

　　虽然原著里这部分描写极其精彩，但季晓光想他也没亲眼看到福气了，还是保命最重要，保命最重要。

　　因为他杵在这个位置实在是太尴尬了，说不好被当枪使啊！

　　撤了早膳，季晓光让飞奴带自己这个“失忆人士”在仙门转转，美名其曰看看他生活许久的地方。

　　其实他摸不清现下所在的位置，有意先让飞奴领路，在找合适的时机支开他，然后跑路。

　　但季晓光走着走着，突然感到莫名的熟悉，似是看到了什么，指着不远处问飞奴。

　　“你带我来着干什么？”

　　剑雨台恢弘大气，圆弧四角浮雕繁多。季晓光站在通往上面青石阶处，正见中央一众华服男子习行御剑之术。

　　而静立于盘蟒石柱下的冷面男人，手握赤红长剑，风姿卓越，不是沈连庭还是谁，季晓光一眼就看到了他。

　　飞奴站在季晓光身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然后转过头反问道：“晓光，你不是六殿下的陪习弟子吗，当然要来陪他啊？”

　　这话反到给季晓光问愣了，这时他才注意到，几位皇子身边皆留有一位校服着身的弟子，为他们讲解御剑之法。

　　只有沈连庭一人漫不经心的持剑而立，目光停留在远处山峦上的高塔，形单影只。

　　这幅场面让季晓光感觉似曾相识，他和基佬弟弟从小没爹没妈，小时候弟弟幼儿园六一开联欢会，自己小学放半天假去参加，到了就看见弟弟梗着小脖子孤零零地坐在板凳上，见到他就开始哭。

　　灰常滴委屈，灰常滴可怜！

　　而沈连庭的身世要比这凄涩许多，幼时便亲眼目睹母亲惨死，被接回皇宫只因自身的血脉。

　　与其他皇子相比，内无近臣外无强亲，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皆是一人拼杀出来的。

　　待到季晓光的缓过神，他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沈连庭的面前。而周遭一众人的视线也齐齐地投过来，放在季晓光的身上。

　　他们的眼里有惊奇、有厌恶、有不屑，但唯独沈连庭的神色一派平静，季晓光似乎可以从他眼瞳里映射出的倒影，看到自己一张满是黑痕的脸。

　　大家似乎都对季晓光这个丑小鸭敬而远之，一时间气氛陷入死寂。

　　“六哥，他就是……你昨日接住的宝贝？”

　　等到众人略过他这一小插曲，终于有个身穿深紫直襟长袍的男人，嘴角噙着坏坏的笑，一手搭在沈连庭的肩上，打趣地在季晓光的脸上扫了两圈。

　　沈连庭并未理会男人的调侃，不着痕迹的拍掉肩膀上的手，抬眼向旁一斜，那男人便耸了耸肩，直径走开了。

　　季晓光心道自己冒失，正巧飞奴在后拱手行礼，他便也一同硬着头皮道了一声“六殿下安。”

　　将长剑收回鞘中，沈连庭把季晓光带到青石阶旁的一处小圆台，摸摸他的眼角道：“你不必唤我六殿下，叫我沈连庭罢。”

　　“是......”季晓光想他又抽什么风，转念一想不管怎么争辩自己还是吃亏，只能默不作声的应了下来。

　　见季晓光乖乖的应承，沈连庭似是满意的点点头，让他在此处等待片刻，就转身回去了。

　　几人正御剑起身，皆在剑雨圆台处凌空。沈连庭单手翻扬，玄色暗纹的广袖起落片刻，赤色长剑倏然破鞘而出。

　　他越剑而上，骤然间犹如破空之鸟，夹杂着疾风向远处飞去，连带着衣袂翻飞，浑身散发桀骜的气息。

　　“哇，晓光，六殿下真厉害。”

　　飞奴桃花眼锃亮，忍不住赞叹出声。但片刻不见季晓光回应，他稍一侧身，就看到季晓光正蹑手蹑脚的向后窜去。

　　......

　　事情败露，季晓光只能干巴巴的笑了两声：“那个，我有点饿了，想去拿点果子吃。”

　　“可你半个时辰前才吃过早膳。”飞奴一脸天真，戳破他的谎话。

　　季晓光眉心发胀，坚持不懈：“你就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不行，六殿下说了让你在这里等着他。”

　　季晓光无法，想这孩子可真是爱岗敬业。

　　他只得另辟蹊径，招招手把飞奴拉到身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从暖阁摆件里偷拿来的翡翠玉片，在飞奴耳边诱惑道。

　　“这样吧，我们折中打个商量。玉片给你，你去给我拿些桂花糕来吃，怎么样？”

　　“哎呦，这点小事还用得着这样吗，见外了见外了。”

　　飞奴见玉片成色上佳，眼睛笑的弯成月牙。嘴里这般说着，还不忘把玉片宝贝似的放进袖口，然后才屁颠屁颠的跑开。

　　眼看着终于把飞奴打发走，季晓光这次势必要跑下山去。

　　“自由，我又来了。”

　　他警惕地向剑雨台中央眺望，在确认无人注意到这里后，季晓光才半退着向身后一片芭蕉林里躲。

　　却不想堪堪扶开叶摆，正撞见有人在这条青石阶打扫。

　　那人循声回头，直直对上了季晓光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季晓光喉咙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真是冤家路窄啊。

　　他想起来，这人不就是刚穿越来时，把他扔到剑雨台上的那个欺负炮灰的胖子吗？

　　这种小说里典型的无脑作死小反派，一看就是经常指使欺负炮灰，在这里遇到还能轻易放过他吗？

　　果不其然，这上下一串米其林轮胎的胖子见他，两刷青眉一耸，手里的抹布啪地一扔，指着他的鼻子喊道。

　　“土狗！你还真以为你飞上枝头了？昨日要不是你摔下剑雨台，我怎么能被管事的罚洗石阶？”

　　季晓光只想跑，本不想理会。但耐不住胖子揪着不放，嘴里污言秽语重重叠叠，他不是那个顽顿软弱炮灰，直接阴声回了句。

　　“关我屁事。”

　　胖子被季晓光的话噎住，大概是想不到一直欺负的丑八怪居然会说这种话，等到回过味后竟恼羞成怒的要揍季晓光。

　　他退后几步，躲过伸来的肥手，但还是被胖子扯了几下，藏在怀里的一堆细软散落一地，在绿草叶间闪闪发光。

　　看着地上零零碎碎翠珠，撕扯间两人皆是一愣。

　　这些翠宝珠子都是季晓光从暖阁里拿的，但只留了一些不起眼的边角饰品打算当跑路的盘缠，并没有拿什么值钱的东西。

　　胖子率先眼珠一转，冷哼道：“你这些都是偷来的吧，想不到啊，单你这身行头就值不少钱了，身上肯定藏着好东西。”

　　说着胖子伸手就要来扒季晓光的衣服。

　　他刚想骂娘，突然感到一阵强风袭来，转头就看到一道白影势如破般地直冲而下。

　　通体赤红的长剑，骤如闪电似的俯冲直射。

　　只在瞬息间，那剑身便猛刺“铛！”地一声震响，不偏不倚的钉在跌倒胖子的裤裆间。

　　然后，吓得那胖子直接溺湿了裤子。

　　【作者有话说：沈连庭：我给你耍帅，你只想着逃跑？嗯？】

第九章 替他出头
　　季晓光本该在这一剑的冲击下跌落在地，但腰身却被只温凉的手掌撑住，他才没有摔倒。

　　但那个胖子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季晓光定眼一看，那血亮的剑身穿透胖子裤裆的布料，只差分毫便要人鸟分离了。

　　“有无受伤？”

　　沈连庭扶着季晓光站好，眼睛在他身上来来回回的扫了几圈，确定无碍后，才解开拧在一起的眉头。

　　季晓光惊魂未定，他无法想象沈连庭是用多快的速度出现的，只能愣愣地摇了摇头，哑口张了张嘴巴。

　　因怕误伤了季晓光，这一剑沈连庭并未使出全力，只堪堪用了半成的速度，不然这胖子定然会被一分为二。

　　季晓光拉扯时虽没有受伤，但领口被弄的有些凌乱，脖颈处亦有一道淡红色的划痕，直直刺在了沈连庭的眼中。

　　沈连庭像看死人般盯着胖子，他薄唇轻启，声音透露着森森寒意。

　　“去死吧。”

　　手掌一挥，赤红剑身便颤动不止，犹如游走的毒蛇，起落间猛地刺进胖子的大腿。

　　“啊――我的腿――”

　　惨叫声震破天际，利剑穿透胖子的大腿，随即拔出，顿时鲜血如柱。

　　季晓光眼前瞬间艳红一片，他被沈连庭护在身后，见到这幅场面，瞪大了瞳孔剧缩。

　　他能料想到，沈连庭这几下动作，是想先慢慢折磨胖子，再把他给杀掉。

　　作为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一个文明守法的良好社畜，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虽然这胖子可恶，但也罪不该死。

　　“六殿下……”季晓光的声音打颤。

　　“嗯？”沈连庭双眼一眯，神情带着不容置疑的震慑。

　　“沈，沈连庭。”季晓光缩了缩脖子，喉头上下滚动，颤巍巍的说：“别杀他……”

　　沈连庭并未说话，一双幽暗的瞳子直勾勾的盯着他，似乎要把给他吸进去。

　　见后者并未表态，季晓光又伸手轻轻拽了拽沈连庭的袖口，低声重复道：“别杀他。”

　　“晓光。”

　　沈连庭不再理会依然在地上翻滚尖叫的胖子，他放手缓缓收起剑芒，转而轻轻地在季晓光的眉眼间抚摸。

　　“你是在求我吗？求我放过他？”

　　季晓光闻言张了张嘴，但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记住，你说的话我全部会听，全部会信，但……”说着沈连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邪魅而又妖冶。

　　不知是不是季晓光的错觉，他感觉此刻沈连庭的薄唇似染血般艳红，犹如地狱尽头的彼岸花。

　　“不要试图离开我……”

　　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季晓光仿佛身临小说一般，而他就是那抵死不从的方映清，正被深爱他的反派下达致死的诺言。

　　“好吗？”

　　沈连庭的声音好似诅咒一样空灵，他像被控制了似的，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半分也无法抵抗。

　　突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拉回了季晓光的神智。

　　厚重的芭蕉叶被接连扶开，众人看到快要疼昏的胖子，皆是一惊。

　　一行皇子并没有过度惊讶，有的看一眼后径直离开，只有三两个站在不远处准备看热闹。

　　而这边几个赶来的霄云派弟子不淡定了，但碍于沈连庭的身份并未发言，只等着那日的管事来后才聚集过来。

　　中年的方脸管事见地上的一滩血迹，看了胖子一眼，转而十分为难的对沈连庭说。

　　“六殿下，这……”

　　没等沈连庭开口，趴在地上的胖子见管事的来了，鬼哭狼嚎的指着季晓光喊。

　　“是他！是他偷了东西，我才

　　想着捉住他交给管事的而已。谁知，谁知……我的腿……”

　　胖子不敢得罪沈连庭，便指着一地的玉片珠子开始诬陷季晓光。

　　见了现下这幅场面，就算胖子没有明说，管事的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但沈连庭不能惹，管事的不想也惹麻烦，只能把矛头对向季晓光。

　　“殿下，你看他毕竟是我霄云派的人，此时还是由我……”

　　“噗！”

　　没等管事的说完，突然穿来一声耻笑，季晓光闻声转过头，便看到方才调侃他的那个男人忍不住笑出声。

　　男人是位皇子，他抱胸挑眉摆摆手，笑道：“继续，你们继续。”说完还对季晓光眨了眨眼。

　　季晓光没理他，他也不傻，是个人谁看不出来胖子狐假虎威，管事的欺软怕硬，围观的都是冷眼，正在看这一出荒唐的戏。

　　但又有谁肯愿意帮他呢？

　　“管事，你为何只听他一面之词？”沈连庭幽幽问道：“连问都未问，就已经定罪了吗？”

　　“这……”管事的一时间满头大汗，说不出个所以然。

　　料谁也没想到，沈连庭会这样袒护这个打杂的丑八怪。

　　四下顿时陷入沉默。

　　“晓光。”沈连庭深沉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和季晓光对视。

　　“你把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做什么？”

　　仅怔了一瞬，季晓光恭敬地拱手，接道：“殿下赎罪，您说这些个赏我，我便自己拿来玩玩。”

　　他明白沈连庭在为他解围，就顺着话随便编了个理由来说。

　　季晓光小鹿眼圆溜溜，极其无辜的抬起眼皮，回望着沈连庭。但沈连庭并未再说什么，神色郁郁的，吓得他大气不敢出。

　　好家伙，我又怎么招惹你了？？？有话您就直说，总是这样直勾勾的盯着我，我心里发毛!

　　“罢了。”

　　良久，沈连庭轻叹一声，便拂袖转过身，看向管事：“还有何疑问吗？”

　　“没有没有，是我误会了，六殿下您自便吧。”管事的赶忙回答。

　　既然沈连庭发话证明季晓光的清白，那就没有再计较的必要，胖子只不过是个喜欢偷鸡摸狗的外门弟子，在这偌大的仙门小如蝼蚁，只要沈连庭不杀他，管事的没可能为他出头。

　　季晓光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但似乎总会有人作死。

　　“我，我不信!”

　　胖子生命力十分顽强，失血过多还没有昏过去，捂着受伤的大腿面目狰狞的喊：“土狗，你哪来这么好运气！”

　　“你住嘴！”管事的叱道。

　　不管胖子怎么骂，季晓光是不恼的。毕竟这种智障路人甲就喜欢往枪口上撞，只求他自求多福，不要脑子生锈的连带骂沈连庭，就一切都好说。

　　季晓光突然感到一只手掌在他后背安抚性的摸了摸，抬起头，看到的就是一身玄衣如山的沈连庭，还有他那完美的下颚弧线。

　　“你打人在先，怎还有脸口出狂言。”沈连庭说。

　　“我没有，我，我没打他！”胖子烧红了眼睛，失去理智的大喊大叫。

　　闻言季晓光满腹疑惑的歪歪头，心想沈连庭还会跟人讲道理了？

　　“那我怎么听闻，晓光已经三年没有领过月例银子了。”沈连庭眯起双眼。

　　听到这句话，季晓光突然想起在破柴房里找到的黑匣子，还有里面少的可怜的几个铜板，看来穷成那个样子，事出有因啊。

　　他继而又看向神色不安的胖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沈连庭的雷区=季晓光=胖子反复横跳

　　小小的写作总结：词汇量还是要增加的，前段时间吧，犯了个毛病，就是一句话明白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不明白，一堆累赘。

　　我已经把词句简化并且流利，希望能好点。

　　有什么剧情写作的意见或者建议，小伙伴可以多多提出，我都会认真反省的

　　(｡ì+_+í｡)】

第十章 跑个屁啊不跑了
　　这本小说原著里，季晓光对于霄云派的印象大致分为两点；一时喜欢做慈善捡人，只要你能爬到这万丈之高的霄云山上，一概照单全收。

　　二就是无处不体现的，有钱。

　　就连这洒扫的门童小弟子，都会有月例银子可领。

　　但炮灰在霄云派这些年，连点体己银子都没有，大抵是被胖子私吞了。

　　冬去秋来的被人欺辱打骂，居然没有饿死，这炮灰的命也是够硬的。

　　“这......”

　　沈连庭这样一本正经的为季晓光主持公道，甚至新帐旧账一起算。管事的一时无措，竟没想到这点小事搞得这样复杂。

　　这时，不知飞奴从哪里跳了出来，躲在比他高许多的芭蕉叶下指着胖子补刀。

　　“就是这个死胖子！看晓光好欺负，把他的月例钱全部据为己有！”

　　接着声情并茂的抹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可怜晓光吃不饱睡不暖，瘦的跟猴儿似的。”

　　众人的目光又一齐转向狼狈不堪的胖子。

　　“你他娘的谁啊，瞎说什么！”

　　胖子一身横肉摊在地上，口不择言。但一抬头哪还有飞奴的影子，估计是说完台词就撤了。

　　而接下来一切裁定还要看管事的发话，他连说会让胖子把私吞的银子还给季晓光，再让他打扫三个月宝器室，以作惩戒。

　　但沈连庭对这个结果依旧不满意，硬声道：“晓光既然做了本王的，陪习弟子，便是我的人，我理应为他出头。”

　　季晓光心里拔尖的喊：我虽然谢谢你，但我怎么不记得你是这么爱多管闲事的人呐！你谁啊！

　　“更何况贵派竟有这样欺辱同门，克扣月例之事，本王身为宣国六皇子，也不能不管。”沈连庭说着眼神一凛，瞅的季晓光心里发毛。

　　“是是是，六殿下说的是。”管事的满头大汗，不停地用帕子在额头擦拭。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沈连庭幽幽道。

　　“那就让他去看管宝器阁，无事不得出。”管事的赶忙道。

　　进了宝器阁便失去了自由，算是很重的惩罚了。

　　季晓光想着沈连庭也该满意了，但没想到他在胖子再次争辩时，以雷霆之势毫不犹豫的一脚踩在了胖子的腿上。

　　空气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季晓光眼睁睁的看着胖子痛苦的抽搐了两下，这回连惨叫都没有，直接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随后沈连庭蹭掉靴子上的染血，漫不经心的补充：“本王是个爱偏袒的，望诸位谅解，若谁敢动了我的人，这便是本王的法子，其他的还请自便。”

　　管事的脸色一阵青青白白，但只能让弟子把还剩半条命的胖子抬走，自己也跟火烧屁股似的急忙跑了，片刻也不愿停留。

　　都说宣国六皇子性情古怪暴戾，今天可算见识到了。

　　此事就算揭过，沈连庭说完，大家不散也得散了。

　　植被错落重叠的一小片空地，石阶杂草上遍地狼藉。季晓光像丢了魂似的任由沈连庭把他带到干净的地方，大腿微颤地止也止不住。

　　他这次是真的害怕了，脸上的神情也表露畏怯，不再似前几次那样的伪装。

　　不光是亲眼目睹沈连庭狠辣的手段，还有对他的那一番郑重其事的话。季晓光现在明白，沈连庭会对自己说那些话，就是不允许他跑掉了。

　　虽然他知道原著小说里沈连庭的全部，但那说到底是个字里行间的纸片人。真当他亲身见证沈连庭的冷血果断，还有这鲜血狂喷、皮肉外翻的场面，都忍不住胆寒。

　　所以季晓光果断决定：跑？跑个屁啊跑！不跑了！

　　自由？待定吧，存档存档！

　　他现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炮灰，要颜没颜要钱没钱。上个楼梯都连颠带喘的，没跑几步肯定会被沈连庭给抓回来。

　　一想到把胖子的惨状按到他自己身上......季晓光瞬间缩了缩脖子，太疼了太疼了。胖子那条被沈连庭刺穿踩断的腿肯定是不中用了，真是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原著里炮灰因为偷了主角受的东西，是被沈连庭活生生毒哑的。而这次，假使季晓光真的跑了，然后被抓回来，沈连庭极有可能废了他的腿。

　　本以为沈连庭只是对他一时兴起养来玩玩，但因为这次替他出头，季晓光看出来他是认真的。

　　占有欲到变态的反派，即使是一个物件儿，一旦他认定了就绝不允许别人觊觎。

　　季晓光低垂着眼帘思来想去，而沈连庭只静静的看着他。见季晓光缓慢的舔了舔干白起皮的嘴唇，抬手将他挽入怀中抚慰。

　　“你说不杀他，我便不杀。”沈连庭一手轻抚他如墨的束发，好像怕怀中的人儿会碎掉。

　　而季晓光身子微僵，便乖顺的把头靠在沈连庭的胸膛，闻着鼻息间满满的冷沉香味，季晓光吐槽：我让你裸奔你还能裸奔了？

　　说到底，季晓光还是怕沈连庭并且不信他的。

　　即便这短暂的接触中，沈连庭是确实对他极好。可突然身处异世界的季晓光，不可能这么快就信任一个人，更何况是这本他看过的小说里，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反派沈连庭。

　　他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好好活着。

　　说不定，还会找到回家的办法呢。

　　所以季晓光暂且要乖乖的，逃跑计划无限期封存。但他现在在沈连庭怀里，鼻腔里充斥着醇厚的男性气息，脑子晕乎乎的，可谓是一团乱麻，还是从长计议吧。

　　“六哥？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季晓光一惊，瞬间从沈连庭的怀里挣脱出来。但随后又感觉没必要，好像个被长辈抓包和情人私会的怀春少女肿么破！

　　他下意识羞恼的抬头，水墨的瞳子里带着些许埋怨的慌乱，看到的便是一张坏笑张扬的俊脸。

　　沈连庭面上淡然，顺手理了理季晓光微乱的衣领，不咸不淡的说：“沈连舟，你有事？”

　　“六哥，何须与我这般生分，前年中秋不还叫我九弟吗？”

　　九皇子接着沈连庭的话，但目光自始停留在季晓光的脸上，笑容逐渐放大，似乎在仔细端详他。

　　季晓光不自在的退后，正好沈连庭错身挡住了九皇子的视线，周身的寒意也重了几分。

　　这个九皇子沈连舟，季晓光是知道他的。宣帝共有九子，沈连舟便是最小的那个。

　　端着恣意风流的态度，永远的纨绔不修边幅。好像天不怕地不怕似的，及时行乐才是正道，什么皇权富贵都是狗屁，美人儿才是他真正的人生理想。

　　但唯有一点，这个九皇子初见秀美的方映清就不喜。

　　原著里曾提到九皇子机敏，谁都畏惧厌世的沈连庭几分，就他不怕。还多次提醒沈连庭，说方映清不简单，叫他多加留意。

　　但沈连庭那时早就陷了进去，从未在意九皇子的话。最后两人不欢两散，再也没见过。

　　直到沈连庭投河而死，九皇子去了边南驻守，做了逍遥王爷，与世无争，算是原著中极少善终的一位了。

　　“这个小家伙，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九皇子像是没看到沈连庭阴沉下来的，手指摩挲着下巴，一脸探索，随后竟看着季晓光坏笑的咧唇道：“莫不是，身子很诱人？”

第十一章 嚎啕大哭
　　季晓光对上九皇子似垂涎的眼神，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耳根“腾”的烧起火红。

　　拜托，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我单身这么多年居然被一个男人这样调戏！艾玛你男女通吃了不起啊！

　　季晓光浑身顿感不适，真想一拳头砸扁这张得意的嘴脸，看他还怎么乱说。而季晓光这样想着，就有人真的报以了行动。

　　只见沈连庭目光一沉，掌心运力，急速凝气拍出一记。直把九皇子逼退数丈，脚前拖地缓冲才稳住身形。

　　“六哥，你还真下狠手啊。”

　　九皇子两手挡在胸前，他表情未变，只稍有些僵硬。随即抬手挡住自己身后随行的侍卫，示意他们退下。

　　九皇子毫无提防，只是心中惊讶于沈连庭深藏不露，这一掌运力醇厚，绝对是上称的功力。不光内力深厚，就连方才这御剑功法竟也极快的运用醇熟。

　　“没有下次。”沈连庭收回手掌，语气中带有警告，脸色也郁的厉害。

　　九皇子虽不修边幅，但也知道分寸，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便识趣的走开了。

　　季晓光被九皇子这浑话搞的头昏脑热，心想还是沈连庭好，虽然有时对他的表情有点诡异，但胜在沉默寡言，事事以行动为先。

　　他知道沈连庭也好男色，但……对这一张疤痕遍布的脸大抵是下不去嘴，除了对他摸摸抱抱的也没做什么……事……

　　季晓光想着想着，整个人就开始神游，奇思妙想不知道飘到几里地去了，杵在原地发愣。

　　直到一众皇子和霄云派的弟子们离开，只留沈连庭在一边看了他半晌，魂儿还没归位呢。

　　“很无聊？”沈连庭富有磁性的声线拉回他的思绪。

　　季晓光抬头看着他，一时微愣。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快速摇头。

　　脸上一副似懵懂无知的神情，惹得沈连庭没来由的勾起唇角，俊逸眉眼挑起更甚。

　　没错就是这个表情，这个邪笑！巨帅的好不好！季晓光内心捶胸顿足。

　　他发现沈连庭无意间浮现的神情极其邪魅倾城，但偏偏对自己总是一副“便秘”的表情。

　　好像酝酿了痛苦的憋屈，五官都紧凑到一起，虽算不上难看，但是非常奇怪诡异。

　　这让季晓光一度怀疑自己这幅身体是不是有什么异味儿……

　　“跟我来。”沈连庭一手反握长剑，一手拉着季晓光走到剑雨台的高处。

　　“赤心――”

　　沈连庭低声轻唤，他手中的赤红长剑似在回应，伴随着一声嗡鸣，悄然飘起。

　　季晓光看着赤心在眼前畅游一阵，便随着沈连庭的催动，缓缓地横停在两人脚前。

　　长剑暗暗发出幽光，繁疏有致的暗面花纹覆盖其上，剑身白练轻薄，典雅复古。

　　是把好剑。

　　但，这把剑不是沈连庭原著里用的那把。

　　那把剑是他彻底黑化叛逃到魔教得到的魔剑，真真是出鞘及尸横遍野，弥漫硝烟。

　　直接把沈连庭的战斗力拉高了十倍的数值，几乎无人能及。

　　若不是被他的白月光方映清阴了一手……沈连庭绝对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所以季晓光才要利用自己知道剧情的这个金手指，来帮助沈连庭走上一条合适的道路。这样他才可以抱紧反派的大腿，走上人生巅峰！

　　不过嘛，季晓光暗暗思忖，他目前看沈连庭这一下子，也很厉害了，至少霄云派的基本仙术沈连庭掌握自如。

　　“上来吧。”

　　季晓光看着沈连庭轻跃剑面中段，随后向他伸出掌心，心中便已了然。

　　芜湖，御剑飞行啊，肯定更好玩。

　　待到季晓光站稳，随着一道气流自剑底迸出，两人便像飞鸟般乘剑向远处飞去。

　　“好高！”季晓光轻呼，目之所及皆是层峦叠嶂。

　　清风蹭过脸颊，头顶是湛蓝无边的天际，几缕残云稍作点缀，使得夺目的日光柔和了几分。

　　沈连庭御剑的速度不快，也并不高，季晓光耳畔的风声连带着发丝掠起，清爽怡人。

　　两人飞过霄云山的主峰，视线下是广袤无垠山川河流，还有飞跃直下的瀑布，在高耸的山崖上划出一线。

　　季晓光兴奋极了，他喜欢这种感觉，好似心境被放大了数倍，也不顾沈连庭搂着他的腰身，两手靠拢嘴边发泄似的喊了几声。

　　但沈连庭只御剑飞了几炷香的时间，便寻了就近的一处低崖停落，把季晓光放下。

　　直到两脚触及地面，季晓光整个人还是轻飘飘的，意犹未尽外加悬空之感，血液里都涌动着兴奋。

　　沈连庭将赤心收回鞘中，眼皮稍抬就看到季晓光明眸闪烁，在太阳下犹如琥珀般剔透。

　　“好玩吗？”沈连庭摸了摸他的头顶。

　　“好玩。”季晓光乖巧的点头回答，然后不自觉的吸了吸鼻子。

　　低涯处背阳，从四处窜起一阵阴风，从脚尖快速攀附到季晓光的脖颈，惹的他用手蹭了蹭双臂。

　　方才一颗炙热的心，也同样被吹散熄灭了半分。

　　突然，季晓光肩头一沉，然后低垂眼帘。竟发现，沈连庭把自己的玄色外袍脱下来，披到了他的身上。

　　季晓光怔了怔，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暖意。

　　他抚摸着手下暗红色的衣料花纹，上好的苏锦布料沉甸甸的，感觉整颗心也被拖拽的慢慢下沉。

　　季晓光莫名其妙的穿进这个世界，是个身无长处外貌不佳的炮灰。

　　又接连经历了种种事情，所有人都对他不屑一顾，只有沈连庭待他好，给他吃穿用度。

　　虽然季晓光依旧对沈连庭有所防备，也不清楚他要做什么，但对自己做的事情却是真真的好。

　　这点季晓光无法否认。

　　他以后会面对什么，又该何去何从，都是未知数。季晓光求的并不多，只想好好活着。

　　想着想着，他竟鼻头一酸，随后各种憋屈犹如火山喷发似的夺眶而出。

　　顾不了那么多,季晓光直接“哇”的一声，投进沈连庭的怀里号啕痛哭。

　　就是沈连庭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略显无措的拍了拍季晓光的肩膀。见他不动，只能由着季晓光窝在怀里一直哭。

　　季晓光哭了很久，好像要把这两天所有的情绪揉碎了挤出来才算完，哭到最后人都快要脱水干巴了，才堪堪停下来。

　　而沈连庭就这样陪着他，听他哭到天崩地裂。眼泪濡湿了胸膛的一大片，饶是沈连庭一身深色衣衫，也明显能看出来被画了一大片的地图。

　　最后可能连枭鸟都看不过眼，本该藏在暗处的身影冒出来好几次，但都被沈连庭遣退下去。

　　等到季晓光肿着核桃大的眼睛被拥进浴桶里沐浴，他才后知后觉的尴尬。

　　把那些自我推销的小太监赶出去，季晓光独自一人在浮满花瓣儿的浴桶里连连叹气。

　　他双手捂脸，耳根爆红，恨不得一头撞死。

　　天呐天呐天呐，他居然抱着沈连庭哇哇哭，他到底在干什么啊啊啊！

　　季晓光埋脸闭起双眼，绒长的睫毛不住的颤动。一个人泡在浴桶里决定尬到天荒地老。

　　【作者有话说：枭鸟：“殿下，您这套衣服……还要吗？”

　　说着双手一拧，在季晓光哭湿的地方，淅淅沥沥的挤出一地的水。

　　沈连庭：“……留着吧。”】

第十二章 抱紧大腿！
　　待到季晓光定下浮躁的心，便双眼半阖地背靠在木质浴桶边缘，单手把玩光滑的皂角，看着一室的氤氲热气略略出神。

　　眼前室内摆饰各种无不富贵，季晓光浸在温热的浴汤里，心下不免一沉。

　　他深知自己所有的锦衣玉食都是沈连庭给的，若不是他刚好出现在霄云派，又恰好接住跌下剑雨台的自己，恐怕季晓光现在坟头都开始长草了吧。

　　季晓光将半张脸埋进浴汤，鼓起两腮咕嘟咕嘟的冒起水泡。

　　主角光环什么的他不敢妄想，只求安稳的生活。

　　人家穿越来之前不是医生就是特工，飞檐走壁悬壶济世，总能闯出一片天地。

　　他呢？大学脑抽学的钢铁焊接专业，面对着电焊冶金居然念到了研究生，难道他在古代发家致富要靠给人打铁吗？想想就觉得不可能好不好！

　　所以季晓光只能抱紧沈连庭这条大腿，才会有好日子过。

　　不过嘛，现在唯有一个问题……

　　大腿自然要抱紧，但绝对不能报错中间那根……

　　季晓光骨子里是一直男，他虽然崇拜沈连庭，但仅限于欣赏，绝不能让沈连庭对他有非分之想。

　　伸手摸了摸自己这张凹凸不堪的脸，兀自叹了口气。因为这张脸沈连庭大抵对他Y不起来，算是因祸得福了。

　　他只想认沈连庭当大哥，做个抱紧有骨头左腿或者右腿的小弟就好。

　　想着想着，季晓光被热气蒸笼的喘不上气。他直起上半身，双臂交叠撑在浴桶延边，水珠顺着光滑削薄脊背划落，最终淹没进漂浮的花瓣。

　　手里的皂角没抓稳，兔子似的蹦出季晓光的手心，不知道滑到什么角落去了。

　　他暗暗决定，还是把握分寸吧……

　　季晓光整理好心境，注意力便转到自己的身上。

　　他并未好好看过这幅身体，如今在一片热气朦胧间，竟见身体泛着白皙的莹玉之色。

　　虽然依旧削瘦，胸前略浮起一片排骨。但似乎因为被沈连庭好吃好喝的喂了两天，皮骨上隐约显现一层浮肉，比他刚穿来的时候好了一些。

　　季晓光现在的身体，暂且忽略脸上的没眼看，要说不说身上肤质上佳。可能是自身体质的原因，营养不良这些年身体居然没有破败。

　　没来由的，季晓光脑里突然钻进九皇子的那句话，瞬间气结。

　　什么叫做，身子……季晓光不愿想那个词，郁闷不已。

　　这一片架空的世界里，由于各方势力互通，民风对于季晓光来说很开放。什么婚配嫁娶，癖好性向都很随意。

　　你喜欢谁都是你情我愿的事，类似于男人娶男人这种事很平常。

　　九皇子又是风流人物中的翘楚，执垮代表性人物，男女通吃，口无遮拦起来真是叫季晓光招架不住。

　　相比较起来还是沈连庭好些，若是把沈连庭按上九皇子的性格，季晓光宁愿打铁过日子。

　　……

　　接下来几日季晓光都表现的很乖，沈连庭修习他便跟着，不吵也不闹，规矩的像个黏着主人的小狗。

　　跟在沈连庭身边就不免会遇到那几位皇子和霄云派的弟子，所以季晓光努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但依旧会被围观。

　　原因无他，就是这张脸。

　　从前炮灰一直住在柴房，平日里的工作除了打扫就是砍柴，活在犄角旮旯里基本没有人会在意他，和这张布满黑褐色疤痕的脸。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的身份不一样了。

　　一个无能无颜的外门弟子，竟被宣国六殿下沈连庭指名做陪习弟子，而且自那日被救下后，直接在沈连庭的居所娇养了，可谓是为之惊奇。

　　“丑八怪他凭什么？”

　　“可算是攀上高枝儿了，就他这张脸，还不知道用了什么龌龊法子。”

　　“六殿下看到他那张脸下得去饭？”

　　此类林林总总云云，厌他辱他的话，时不时会传进季晓光的耳朵里，他想忽略都不行。

　　季晓光捻起颗蜜糖塞进嘴里，咬在齿贝间“咔咔”作响，好像要把那些人混着糖囫囵吃掉似的。

　　虽然他并不是很在意这张脸，但是个人都有自尊心。

　　任谁整日被人戳脊梁骨过日子还能笑出来，那是阿巴阿巴的傻子啊。

　　你自个儿行的端坐的正，但嘴长在别人身上，怎么能管得了。

　　虽然，这种情况没有维持多久。

　　季晓光不想理会，但不代表沈连庭不知道。

　　自那日沈连庭踩碎了胖子的一整条腿，又对季晓光如此护短，就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所以只能口嗨。

　　各种的流言蜚语。

　　然后也不知道沈连庭用了什么方法，不肖一日，竟让那些弟子像见了瘟神一样的躲着他，连口嗨都免了，再没人敢胡言乱语。

　　但季晓光还是暗自叹了口气，默默地用素纱遮面。

　　还是戴着吧，这张脸跟块活招牌似的，摆在哪里都像在说看我！都来看我！看不见你是不是眼瞎……一样。

　　起初当他问沈连庭要的是面具，遮住整张脸那种。

　　沈连庭没有反对他的想法。

　　但沈连庭想了想，在他眼尾处摸摸，薄唇微动片刻后并未多言，转而递给他几张面纱。

　　当时季晓光嘴角抽了几下，还是把这娘们唧唧的布给戴上了。

　　沈连庭让他戴他就戴，穿人家的衣服，吃人家的米饭，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清晨，季晓光穿戴整齐，门外飞奴正催他出去用早膳，对着门扉处应了一声，季晓光拿起素纱遮在脸上。

　　双鱼勾纹的铜镜前，一身形单薄的青涩少年正端详自己。

　　一头乌黑密发束于脑后，碎发垂在额头间。轻纱遮脸，只留一双纯净且蕴含薄薄水汽的星目。

　　“这样果然好多了。”

　　季晓光凑近铜镜细看，手指在眼底轻抚，喃喃道：“怪不得沈连庭总是摸我眼皮，这双眼睛确实漂亮。”

　　不过，也可能是只有眼睛能看了。

　　飞奴再次叩门，季晓光看了镜中自己一眼，抬脚向门扉方向走去。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脚下微顿，继而又转了回来。

　　季晓光稍稍退后，上半身映在铜镜里。他思索片刻，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敲了一下，恍然大悟般的哦了一声。

　　他怎么忘了，炮灰的眼睛和白月光很像。

　　沈连庭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方映清，就有这一双灵动隽秀的美瞳。田中裕子一样的小鹿眼睛，又纯又欲。

　　按照时间线来推算，沈连庭和方映清已经见过一面了。狩猎场一别，沈连庭间接害死了世焰魔教的老教主，也就是方映清的父亲。

　　也就是说，沈连庭与白月光相认，但是不小心和他结下了杀父之仇啊。

　　狗血！太狗血！

　　而且正因为炮灰有一双相近白月光的眼睛，原著里的沈连庭才会对炮灰有那么一丝丝怜悯。

　　炮灰从小便是孤儿，这点和季晓光挺像的。

　　但炮灰没有基佬弟弟，也没有亲人留下的积蓄，冷了就偷别人衣服，饿了只能跟狗抢吃的。

　　后来学人家扎花卖钱温饱，因为太丑怕吓到别人，只能在脸上遮块破布沿街叫卖。

　　正好遇见了出宫办事的沈连庭。

　　那时沈连庭心理还不是很变态，因着炮灰的一双眼睛神似白月光，他买下了所有扎花，留下一袋银子给炮灰。

　　炮灰这才凭借这些钱，一路跋山涉水，跑到了霄云派当弟子。

　　虽然在这过的也不好，但总比饿死街头要强。

　　想到这里，季晓光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或许就是因为这一面之缘，炮灰在被当做白月光替身时，才会那样的委曲求全，一厢情愿的服侍沈连庭，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

　　说到底还是个可怜人。

　　那么季晓光自己想抱好大腿，就应该让沈连庭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在桥头卖扎花的男孩。

　　这算是一个最保守的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季晓光聪明，但就是恋爱经验为零（学电焊的怎么可能会有女生）。再加上他一直男，骨子里沈连庭只要不亲他，xxoo啥啥的……他就觉得自己还有救哈哈哈

　　还有那什么电焊专业我瞎编的，应该与现实不符，就图一乐呵，不要较真哈】

第十三章 左腿右腿都是我的
　　霄云山后有一片隐秘的山谷，地势环抱，土壤肥沃，日光充沛。所以这里面长满了奇花异草，资源优渥。

　　此处一直以来被用作培育草药的根源之地，来作为霄云仙门中的各种药材的原材料。

　　季晓光听到领头药师介绍到此处，不免撇了撇嘴，这和有机蔬菜实验大棚有什么区别？

　　话毕，童颜鹤发的白衣药师步履款款，身后跟着怀抱药箱的徒弟，施然然带领一众皇子往“霄云草药实验基地”里走去。

　　沈连庭依旧漫不经心地跟在最后头，像个懒得听老师讲课的逆天学霸。季晓光亦走在他身边，缓步前行。

　　原本两人就与前面的大部队有一定距离，沈连庭越走越慢，一旁的季晓光耐着性子跟着，到后来沈连庭索性不走了，季晓光差点和他的后背亲密接触。

　　“累了吗？休息一下吧。”

　　沈连庭揉了下他的脑袋，眼睛在一块墩石上瞥去，示意他坐下。

　　闻言，季晓光仿佛慢动作一般看了眼身后出口的碑石，在白光处隐约可见，转而难以置信的和沈连庭对视。

　　好家伙我们不是刚进来吗？坐什么坐，走几步我不至于累死啊！

　　但沈连庭挑了挑眉尖，季晓光飞速乖乖坐下，半分异议都不敢有。

　　山谷密林之中枝繁叶茂，如盖的绿荫伞状似的悬于他的头顶，只有几缕光束顽强的穿透而来，斑驳的落在草叶间。

　　唯有一道强光穿过仅有的稀疏叶间，犹如女娲漏补的天际，直直地照射在一块顽石之上。

　　季晓光坐在墩石上，视线随着沈连庭的动作移动。

　　山谷里花枝参差，沈连庭今日并未披长袍。而是着了一身短黑暗袍，衬托出他颀长的身姿。

　　只见他长腿一迈，一脚着地，一腿曲起的踏在石头表面，短纹高靴便踩在那块龟壳状的石头上。

　　白亮的光芒泼洒在沈连庭周身，他好似一尊龙章凤姿的雕塑，正准备飞升上神，一飞冲天。

　　见了这幅场景，季晓光有些看呆，不免在心中扶掌称赞。

　　不愧是他喜欢的邪魅大反派啊，啧啧啧，这颜值，这身段，真真的赏心悦目，无人能及。

　　他在此处停留似乎别有用意，季晓光不明所以，只坐在原地看着沈连庭向不远处的高塔眺望。

　　沈连庭总爱独自凝神伫立，杵在那像根棍子似的，季晓光这么多天早已习惯，全当他在看风景，默默的坐在一边看他。

　　原本就是一副美如卷画场景，季晓光不去打扰，反正不要钱，他也乐的观赏，黝黑的瞳子注视着俊美无铸的男人。

　　似有心灵感应，沈连庭缓缓转头与他对视，随后露出一个略带僵硬的笑容。

　　季晓光回以浅笑，心道沈连庭这些时日终于不会对他一脸“便秘”了，总算能笑出来个雏形。

　　“晓光……”

　　沈连庭似要对他说什么，未等开口，突然一道身影横亘在两人中间，打碎了一片和谐。

　　季晓光怔了一下，他定睛一看，顿时满头黑线。

　　只见身着霄云校服的女子完全把他当空气，莲步轻移地挪到沈连庭跟前，面带娇羞的扶了扶身。

　　“家父方才未见您踪影，便叫玲珑过来看看，六殿下有何不适？”

　　季晓光撇撇嘴，心想说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吗，刚才是谁见沈连庭落于人后一步三回头，现在居然把她爹拿出来当借口。

　　这女子精巧，一看便知是娇养长大的。季晓光隐约听得她是那药师最小的女儿，大概是跟着父亲来帮忙拿药箱的，原本有些不情愿，但见到沈连庭后眼睛就亮了。

　　宣帝英俊伟岸，其子嗣绝对没有歪瓜裂枣的，皆是样貌堂堂，各有千秋。

　　但沈连庭无疑是最好看的那个，这点季晓光绝对举双手双脚赞成，不然这女子也没必要单盯着他一个人不放。

　　方才在山谷外的时候就磨磨蹭蹭的想和沈连庭说话，奈何人多端着一份矜持，暂忍不发。

　　现在眼见四下无人（看来没把季晓光当人），便开始往沈连庭面前凑。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大腿，我预定好的，左腿右腿都预定了，麻烦你去一边谢谢！

　　季晓光恨不得举着喇叭伸进玲珑的耳朵里喊，当我好欺负吗？！

　　事不宜迟，起身弹弹袖口不存在的褶皱，扶了扶额前的碎发，便像要大干一场的阔步走去。

　　沈连庭面色不愈，单撇了玲珑一眼，眼底冷若冰霜。但看到季晓光走过来，周身阴气便卸去一大半。

　　“沈连庭，我休息好了，走吧。”季晓光只走了几步，站在他不远处说。

　　此话一出，玲珑眼底的惊讶不可名状，转而看沈连庭作何表态。

　　只见沈连庭旋即侧身而过，几下阔步走到季晓光面前，两人便一齐向山谷深处走去。

　　不用看都知道玲珑在想什么，季晓光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是我不想叫六殿下啦，是这位本尊不许，叫一声都想欠他几百万似的，谁敢叫。

　　山谷清幽，绿枝繁茂。沈连庭帮他一一扶开挡路的树叶，向着宽敞的小路走。

　　玲珑看着两人隐约可见的背影，咬牙狠狠地跺了跺脚。

　　心想不知这个丑八怪有什么好的，六殿下这般护着他。竟然尊卑不分，知乎其名，而且六殿下还如此迁就。

　　她从小便众星捧月，父母兄长师兄师弟那个不宠她，还从没碰过沈连庭这样的钉子，完全不把她当回事。

　　但或许只有季晓光知道，沈连庭不仅是个尖利的钢钉，还是带毒带刺儿的那种……

　　心中的不甘一拥而上，玲珑快跑几步追了上去，却不想堪堪凑近，却被脚下的藤蔓绊住，猛地向前倒去。

　　“啊――”玲珑娇声尖叫。

　　她本就是奔着沈连庭来的，这一下若沈连庭出手，定会稳稳地扶住她。

　　但他可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拉着季晓光的手臂后退一步，避免殃及鱼池。不想指尖意外蹭到了玲珑前扑的右手，惹得他顿时眉头紧锁。

　　季晓光只感眼前一道白影闪过，只听沉闷地“嘭”的一声，就看到玲珑爬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玲珑这一跤直接摔懵了，她目无聚焦地抬起沾满泥土的小脸，正好看到沈连庭面露厌恶的用手帕擦拭被她碰到的手指，然后嫌弃的扔掉手帕。

　　季晓光心里呐喊：沈连庭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能，怎么能……怎么能乱丢垃圾！

　　差点忘了沈连庭有洁癖，但这也不怪他忘，因为沈连庭从不避讳与他触碰。

　　犹记刚穿来时，沈连庭抱着破布烂衫的他抱了很久，也难为沈连庭下得去手。

　　原本玲珑没有哭，但却被沈连庭嫌弃的动作狠狠刺激到，高悬的自尊心被践踏，瞬间委屈大哭。

　　走在前边的一众闻声寻来，老药师了解原委后也只能稍作安抚。虽然心疼女儿，但错不在别处，总归是把玲珑养的娇气了。

　　九皇子又在一旁看热闹，对梨花带雨的玲珑并不感兴趣，趁着沈连庭不注意，还同季晓光悄悄八卦几句。

　　季晓光无视玲珑投射来恶狠狠的目光，随便应付几句便不再说话躲到沈连庭身后装空气。

　　大小姐哟，不是九皇子嫌你丑，您好歹把头上的草根和脸上的泥巴擦掉在求怜爱行不？

　　【作者有话说：（悄咪咪）六殿下每晚必备功课：对着镜子笑十下（其间不免震裂了几个）但终于颇有成效

　　还有啊，晓光的脸不要着急，会在原著受出场后恢复，晓光被六殿下养的已经水水嫩嫩的，会很好看哒(｡◝ᴗ◜｡)

　　还有我这里说的扎花，就是新鲜花束编在一起供人玩乐的小装饰品，只要花扎的好看人人都会的那种，与别的无关哈】

第十四章 去他娘的红艳艳
　　玲珑哭哭啼啼一阵，原本有几个相识的弟子安抚，但后来顾及宣国皇家子弟在场，大家便不再作声。

　　见没人理会，玲珑自知耍脾气无用，咬咬唇把泪珠子憋了回去，可烧红的眼睛却利刺一样射向季晓光。

　　搞的季晓光如芒在背，浑身不舒服，只能四下张望缓解压力。

　　沈连庭不免多看了他几眼，低声道：“无聊？”

　　后者摇头，默默地往他身后躲了躲，恰好挡住玲珑投来的视线。

　　沈连庭看他凑过来，继而眼皮轻抬，似是明白了什么，波澜不惊的瞳子闪出寒光，直直投向玲珑。

　　这一眼，吓得她差点又哭出声，再不敢对季晓光进行精神攻击。

　　老药师博学多才，通晓药理。但却极其碎念，瞧见个根草都要评价几句。

　　他带着大家绕到一起伏不定高坡，指着颗粗壮的柏树，第N次开始絮絮叨叨的讲起故事。

　　季晓光不厌其烦，老药师说话又平调无绪，他听了半天昏昏欲睡，斜眯着眼睛直打晃。

　　好像回到了当年学高数的感脚，催眠曲啊。

　　他深吸口气想赶走睡虫，便四下张望找点有意思的东西分散注意力。

　　忽而双眼顿了一下，他略略探头，就看到山坡下草叶后隐隐约约有一片赤红。

　　这种颜色，在绿柳间只能是红花了。

　　季晓光这些时日正愁没有合适的材料作扎花，这种东西很简单，花束也不难找，但就是缺一份令人新奇特殊，眼前一亮的感觉。

　　恰好今日要来山谷参观，这里正不缺这种奇花异草。

　　老药师滔滔不绝，又喜欢在原有的故事里阔之又阔，恨不得把这颗柏树的祖宗拎出来。

　　“若说柏树灵根所在，便是与我霄云派并齐的玄谷门所在地玄谷森林内，不过玄谷门向来低调……”

　　趁着沈连庭不注意，季晓光偷偷摸摸的挪步后移，等到靠近那片地带，果然看到斜坡处星星点点的铺满红色小花。

　　红花小巧精致，艳丽如潮水凑成一团，俏皮又略显妩媚，十分惊艳。

　　他目测了一下，虽然这地势坡度倾斜，但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并没有危险。

　　撸起袖子说干就干，季晓光就想摘几朵留用，本就离得不远，采完便回去沈连庭身边，不会停留太久。

　　可当他甫一俯下身，刚要伸手去摘，一道外力猛地在他背后推来，直接将他推进这红色花海里。

　　“诶……”

　　季晓光短促的叫了一声，不等他反应，直接失足跌进眼前的花花草草中间。

　　眼前仿佛上下颠倒似的眩晕，尽是一片模糊的红晕，他下意识的闭紧双眼，滚落了没几下，就停在红花海的边缘，只有半边身子扎进花丛中。

　　季晓光轻喘，稳住身体便想弯曲手臂爬起来，但突然感觉左手臂一阵发麻，原以为是刮蹭留下了伤口，但随后针扎似的疼痛就席卷而来。

　　靠！这花有毒！

　　红花的毒性极其猛烈，仅仅一瞬间他就动弹不得，火烧似的灼痛感遍布手臂，惹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这时，季晓光隐约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随后就感到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将他一把捞起，轻起轻落间，便把他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晓光？晓光！”

　　沈连庭半蹲着探他脉搏，叫了几声没反应，伸手撸起他的袖子，就看到手臂上一片嫩红的点点。

　　“让老夫看看。”

　　专业人士老药师快步上前，单扫一眼季晓光手臂上的红点，便吩咐徒弟从药箱里取药，喂给他服下。

　　沈连庭见老药师神情自若，就知道季晓光中的毒并不严重，眼里的不安随即散去，静等他醒来。

　　只过了几炷香的功夫，季晓光便悠悠转醒。

　　他试着动了动手臂，没有刚才的刺痛感，但一浪高过一浪的热流在身体里发散开来，脑袋发胀。

　　抬起眼皮，沈连庭正半跪着一手揽住他，见他清醒过来，似松了一口气。

　　一切发生的太快，季晓光没想到这小花竟然有毒，幸好老药师在身边，才没有让他体内的毒素进一步扩散。

　　但是，太尼玛丢人了。

　　一圈人凑过来围观，窃窃私语。脸上也是各种神态，样样俱全。

　　老药师还不忘科普：“此花惯生长在山谷中，花叶上涂满使人神经麻痹的毒素，只要及时服药，便不会伤及性命……”

　　好奇宝宝九皇子提问：“那此花叫什么？”

　　“花如其色，名为红艳艳。”

　　季晓光浑身滚烫，差点要在头上围起白毛巾唱民歌了！什么破名字！什么鬼！

　　他顿时气血上涌，似乎红艳艳的余毒上头了，隐约间仿佛看到玲珑得意的嘲笑，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虽然红艳艳的毒当场就解了，但却引起轻微副作用。季晓光连续发了几天的低热，有时神智清明有时却混混不清。

　　好像做了一场梦，梦中他飘飘浮浮，似是无根的浮萍，任凭摆布。

　　来来回回的折腾五日才逐渐好转。

　　醒来后他便听飞奴得知了两件事。

　　一是玲珑趁他昏迷不醒时往烹煮的药罐里下毒，被发现后闹了几日，最后迫于沈连庭的压力，老药师不得不把她送到霄云山下躲着。

　　季晓光听完就牙根痒痒，把他推下去就算了，居然还要二次下毒，我是抢了他老公还是怎么的。

　　然后还有第二件事情，老药师诊治时无意间发现，他脸上的疤痕不是天生的胎记，而是毒药所致。

　　飞奴边摸着下颚不存在的胡子，一边有模有样的学着老药师的语气：“这可是陈年余毒了，少说要有十年的沉积，这孩子能活到现在属实运气啊。”

　　季晓光下意识摸了摸脸，问道：“那老药师可说如何可以解毒？”

　　飞奴道：“老药师说他也从未遇到过此种毒，要解毒，可能需要一味极其重要的药材，但他也不清楚草药何处才能寻得，但极有可能在玄谷森林里。”

　　老药师这话说了相当于没说，对于解毒草药的种类位置一概不知，偌大的森林里如何寻得。

　　但季晓光听后思索片刻，便轻轻地“哦”了一声，心里已经了然。

　　小说里炮灰是偷了原著受的草药才得了好样貌，莫不是那就是解药，他阴差阳错的吃了就把毒解了？

　　原著受的草药确实是在玄谷森林得来的，名为乌尾凤凰。但非常稀缺珍贵，是魔教老教主给他报平安用的，自小就挂在他腰间的香囊里，从不离身。

　　季晓光靠在床榻上沉思，如果炮灰的脸是因为中毒所致，那为什么解毒后的样貌和原著受方映清一样？

　　不会这么凑巧吧？

　　他想不明白，也没时间让他思考。眼见飞奴走到门口打开雕花门，然后沈连庭便走了进来。

　　季晓光赶忙低头，双手平放在被子覆盖的大腿上，不敢看他。

　　他发现，自己待在沈连庭身边的这些时日，除了吃喝拉撒，就会给人家添麻烦，活菩萨都该生气了吧。

　　而这次季晓光猜的没错，沈连庭的确脸色不太好。

　　平稳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一步一步的好像踩在他的心上，压的他透不过气。

　　连带着屋子里的气氛也十分压抑。

　　飞奴拿来高鼓凳放在床边，又恭敬地捧茶递给沈连庭，然后给季晓光留下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头也不回的撒丫子跑了。

　　季晓光想说把我也带走吧，我怕我死在这。

第十五章 为什么对我好？
　　沈连庭坐在高鼓凳上，手里端着玉兰小盏，不喝也不放下，只一言不发坐在床榻边。

　　季晓光舔了舔因紧张而干涩的嘴唇，他没有抬头，而是闷着声音说：“我错了。”

　　顾不了那么多，他先发制人，决定先把错认了。

　　“我不该乱跑，不该给你添麻烦，我真的错了。”说的十分可怜兮兮。

　　说完静等着沈连庭发话，然而过了良久，却没有听到任何回音。

　　他不敢抬头，看不到沈连庭的表情，只能在心里暗暗猜测，难道真生气了？

　　季晓光不确定，毕竟沈连庭阴晴不定，就算这些时日对他不差，但他也是走一步算一步，难保不会冷不丁的把他踹会那间破柴房去。

　　想到这里，季晓光心里翻涌起一股不安的寒意。

　　就在他思来想去时，突然感到一只温凉的手伸过来，覆在他的额间。稍探了片刻，便撤下回去。

　　因沈连庭的这一动作，季晓光心头的惴惴不安褪去，渐渐转而化为一团炙热的浪潮，脱口而出的问道。

　　“沈连庭，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其实也是他一直想问，并且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随即鼓起勇气抬头，却在与沈连庭对视的那一瞬间，捕捉到那沉着如潭水的瞳子闪过一刻哀伤，不免愣了愣。

　　沈连庭沉着脸端坐，盯着他的脸，薄唇眯成一条直线。

　　季晓光以为他看错了，便再次低头，眼神飘忽地不知道看哪里好，盯着沈连庭手里犹自冒着热气的茶盏，连说了几句“错了”。

　　原本一言不发的沈连庭，这时终于低喝了一声：“够了！”

　　继而手背突浮起青筋，稍一用力，直接把手里的白瓷小盏捏的粉碎。

　　白釉碎片被沈连庭握在手里，茶片汁水沾染在他骨骼分明的手指间，缓缓流下。

　　季晓光吓得抖了抖，全身冰凉。

　　看着那茶盏的残骸，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他不会也要像这个杯子一样被捏死吧。

　　一个劲的胡思乱想，不知怎的双眼蓄泪，活要哭出来似的。

　　头也埋得更低了。

　　“你，抬头……”语气间好像压抑了什么，沈连庭把手里的瓷片扔到一边，沉吟片刻说道。

　　但看到的就是季晓光烧红的眼眶，还有眼里那快要溢出来的恐惧和胆怯。

　　沈连庭眉头一皱，后又轻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

　　等到门扉关严的那一刻，季晓光像根扁软的面条，直接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不久，飞奴开门进来看他，喊了他几声都不答应，又连问怎么了。

　　季晓光泥鳅似的缩进被窝，蒙着头不动弹。被飞奴问烦了才隔着被子瓮声说：“我在感受一丝最后的温暖……”

　　飞奴硬生生把他从被子里拔出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奇怪的说：“不发热了啊，说什么胡话？”

　　再次用被子蒙住头，活像要寿终正寝，说：“沈连庭生气了，我估计咋们好日子到头了。”

　　那可是上好的白釉，一下就捏碎了。这个时候了他还不禁感叹一句，不愧是反派！就是厉害！

　　但生气也是真生气了，没有把他捏碎就不错了。

　　但听到季晓光这么说，飞奴毫不犹豫的摆了摆手：“不可能啦。”

　　猛地拉开锦被，季晓光看他：“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飞奴微怔，他眨了眨眼，然后掰着手指头手：“六殿下对你这么好，给你好吃的，用的。你中毒的时候天天来看，就盼着你好起来呢。”

　　虽然知道飞奴不会骗他，但季晓光还是问道：“真的？”

　　“真的真的！”

　　又盯着飞奴看了一会儿，见他目不斜视，十分坦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最后破罐子破摔，气鼓鼓喊了两句“算了算了！”再次蒙起被子缩起来当鹌鹑。

　　季晓光乱糟糟的想，还是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了，听天由命吧。然后喊飞奴拿些桂花糕，狠狠地塞进嘴里。

　　就算是死，也不能当饿死鬼！

　　自从沈连庭那日捏爆茶盏走后，就没在季晓光面前出现过。但依旧好吃好喝的供着，并没有想象的那样他滚回柴房。

　　起初他还担心好日子到了头，但几日没动静便渐渐宽下心。

　　他病未痊愈，又惹了沈连庭生气，就没有再跟着出去修习，而是躺在床榻上天天睡大觉。

　　整日里不是吃就是睡，老药师还不许他出去吹风，简直要无聊到爆炸。

　　“飞奴你今晚就别走了，陪我一起睡吧，整天待在这里我没病都要发芽了。”

　　正在收拾笔洗的飞奴突然停下动作，看着他一脸惶恐的摇了摇头：“这可不行！”

　　季晓光盘腿坐在床榻上，问他：“怎么就不行了，你这什么表情？”

　　虽然飞奴是沈连庭叫来服侍他的，但他从未把飞奴当做下人看待。

　　季晓光做了二十几年的现代人，并不讲究这些。而且飞奴说到底是炮灰的故人，单凭这一点便要好好照顾他。

　　所以平日里吃的用的只要沈连庭不在，他都和飞奴一起，只有时让飞奴递个果子茶水什么的而已。

　　并且这些事情沈连庭是知道的，但却由着他去了。

　　不过唯有一点，飞奴坚决不与他同住。

　　飞奴住的地方是后院收拾出来的一间小屋，季晓光偶然去看过，和他这暖阁的金碧辉煌来比，可谓是相当简陋。

　　他原本想着暖阁里宽敞明亮，自己住着浪费，便提出让飞奴搬过来住。可不光沈连庭不同意，就连飞奴也严词拒绝。

　　那惊慌的模样活像见鬼，季晓光严重怀疑他被沈连庭威逼利诱了。

　　不光同住不行，就连陪他一晚解闷儿也不同意。

　　飞奴道：“不要不要，我还要回去睡觉呢。”

　　季晓光不想放弃：“你在这里陪我不一样能睡觉嘛。”

　　飞奴把手里的宣纸放下，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我都陪了你一整日了，您就行行好放过我吧。”

　　饶平日里精力充沛的飞奴也要被他搞烦了，说着又用手捂腰，脸上仿佛挂了一串苦瓜。

　　“长夜漫漫，你让我怎么过！”季晓光顿时感到生无可恋。

　　“笔墨纸砚都在这里了，您老无聊了就来几笔，缓解空虚寂寞冷。”

　　季晓光捞起枕头投去：“说谁空虚寂寞冷呢！”

　　飞奴灵巧一躲，站在门口对他嘿嘿直笑。

　　看着他要离开，季晓光又丢了个枕头下去：“在这陪我能死啊！”

　　“非常能！！”

　　听着音量愈渐欲远，原是飞奴出门早就跑了，留下他盯着地上两个金丝玉药枕干瞪眼。

　　兀自发了会儿愣，季晓光坐在床榻上叹了口气。

　　他想让飞奴留下，不光是因为无聊，还有近日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中毒清醒后的几日还好，但他最近已经连续两日做噩梦了，每到午夜惊醒，全身上下湿淋淋的一片。

　　噩梦的内容无他，都是原著炮灰为沈连庭挡剑的画面，反反复复，无穷无尽。

　　每每那锋利的剑刃刺穿心脏，他总感到锥心般的剧痛，由一点爆发，散遍四肢白骨。

　　可明明是在做梦，但那感觉总是清晰到鲜明。战火纷飞间，他捂着喷血的伤口，转头想要去看沈连庭的脸，但眼前却是一片模糊。

　　再去看，便骇然惊醒。

　　季晓光被这段梦折磨的连连心悸，但却没有办法，心想大抵是炮灰残存在这体内的记忆，犹如幻灯片似的在他的梦里出现。

　　赤着脚去捡扔在地上的药枕，他蹲在地上看这一室华丽的暗辉，想着已经多日未见沈连庭，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但突然就对脑子里冒出的想法嗤之以鼻。

　　想什么呢？怎么跟个失宠的小媳妇似的，等着沈连庭来坐坐呢？

　　季晓光摆手挥了挥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熄了两盏蜡烛，两臂夹着药枕跳到床榻上。

　　盖好被子，他睁眼看着头顶幽蓝发亮的夜明珠，毫无睡意。

　　心想大腿（沈连庭）不来也好，免得又惹他不快。

　　但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来他抱谁大腿去！说好要攻略的，怎么可以消沉！奥利给！要奥利给！

　　一来二去又开始胡思乱量，仿佛两个小人打架，不分伯仲。

　　忽然，听到门外有一丝响动，惹的季晓光眼睛一转。

　　不待他看清，只听一刻的停顿，那门便被打开。季晓光不敢乱动，慌忙闭起双眼。

　　沈连庭吩咐过，暖阁里除了飞奴不许其他人随意进出。飞奴适才离开，要来也是敲锣打鼓般吵闹，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而这个声音沉稳安静，却又不是刻意的小心翼翼。

　　所以只能是……沈连庭，但为什么大晚上做贼一样的进来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霄云山小记飞奴问季晓光：“请问你失宠了是真的吗？”

　　沈连庭一把夺过话筒：“不信谣不传谣！”】

第十六章 拜托这不是在逛超市
　　足音渐近，季晓光顿时惴惴不安。

　　放缓了呼吸决定装睡到底，不然这大半夜的难道沈连庭是来找他玩叶子牌的吗？绝对没好事。

　　那脚步声在床榻边顿住，只停了片刻道：“莫要装了晓光，我知道你没睡。”

　　沈连庭这般的直截了当，反到使他松了口气。

　　睁开双眼，季晓光对上那如同暗淡星辰般的双眸，只见沈连庭眼尾轻佻，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察言观色这四个字，放在沈连庭身上基本没用。

　　猜不准他到底是消气了还是没消，也不敢再乱说话，只能缓缓地坐起身，盯着那绛红袍摆下的一双罗帛黑靴，稳步移动。

　　沈连庭负手在暖阁里踱了几步，站在梨花翘头案几前，随后便传来哗啦啦地轻微响动。

　　“很无聊？”

　　忽地抬起头，见他手里拿着几张黑墨涂抹的宣纸，季晓光愣愣地点了点头。

　　宅在这里无聊到爆炸，他无事可做，便叫飞奴找来笔墨纸砚和百花图的描本册子，勾勾画画的打几张扎花的草稿。

　　不过也实属画技不精，毛笔也用的不习惯。胡乱地在宣纸上涂涂抹抹，活像一群黑色的蜈蚣泥鳅大乱斗，直叫人辣眼睛。

　　而沈连庭看着纸上的爬虫状端详片刻，眉宇间隐隐多出几道勾勾。想来也是实在找不出什么形容词来评道，便脱手把宣纸放回案几上。

　　视线从那对纸上移开，便投在了季晓光身上。

　　沈连庭问：“这些时日，都吃了什么？”

　　季晓光微顿，如实回答：“一日三餐，糕点茶水。”

　　“就寝如何？”

　　“……还，还行。”

　　“身子怎么样？”

　　“好了，都好了……”

　　沈连庭问一句，季晓光便答一句。全然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深更半夜的好像突击检查的老领导，顺便还问问住宿伙食怎么样。

　　直叫他想立正喊几嗓子：领导放心！我还可以继续战斗！时刻准备着！来应应景。

　　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过后，沈连庭也无话了，但他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季晓光又开始心慌。

　　看样子是不生气了，但他想干什么？季晓光心里犯嘀咕。

　　犹自想着，沈连庭却直径走了过来。

　　眼前高大俊逸的男人慢慢靠近，季晓光一时间怔住了。

　　待到两人近到可以闻到那扑鼻的沉香气息时，他才后知后觉的向后挪动了几分。

　　可再想退后却不能了，因为沈连庭笔直的双臂，仿佛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牢牢地把他圈在怀里。

　　那双手撑在他两侧的床沿边，季晓光甚至不动就能触碰到他的臂弯。

　　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沈连庭的手永远都温凉如玉般，却不知鼻息也如常人滚烫，一呼一吸间尽数喷洒在耳尖，迫使他僵硬的挺直腰板。

　　季晓光犹如被桎梏在冰湖中的冻鱼，动弹不得。脑子里除了眼前这张隽凛无双的脸，便是一片空白。

　　只听片刻的悉悉索索，他感到肩膀上搭了什么东西。随后就是耳边低沉的声线，带着丝丝清凉。

　　沈连庭贴着他的耳根道：“穿上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季晓光：“？？？”

　　霄云山的夜微凉，连片的长夜灯在鳞次栉比的瓦顶亮起，映出灯火通明的气派之景。

　　等到夜巡的弟子走远，灌木林后的沈连庭打横抱着季晓光快速穿过明处。

　　足尖一点，他只感到冷冽的风声从耳边掠过，不消片刻时间，两人便轻盈地落在一座高塔之后。

　　直到季晓光双脚沾地，穿戴齐全地被沈连庭带到这小路蜿蜒的石阶上，还是一脸懵逼的状态。

　　让他穿好衣服出来，鬼鬼祟祟地也不走正门，看到白衣黑柳的弟子就往暗处藏，必要时还让枭鸟打掩护。

　　他这一路满腹疑问，可低头看到拉着他的这只修长大手，就会不由得想起那只被捏碎的茶盏，然后脊背发凉。

　　最后季晓光直接放弃了，爱带他去哪就去哪吧，只要不把他卖了，怎么样都可以。

　　毕竟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啊。

　　“走吧。”沈连庭抬头望一眼高塔，颔首示意枭鸟先去探路。

　　枭鸟得令脚下一顿，便如鬼影般的闪身而去。

　　他刚要向前走，发觉季晓光站在原地没动，而是抬头岿然地看着隐秘在黑暗中的高塔。

　　高塔削瘦挺拔，形似春笋。正藏在靛蓝色的浓稠调子里，只看出其轮廓大概。

　　季晓光定神片刻，突然发觉这高塔莫名有些熟悉，但又一时间说不出为什么，甚是疑惑。

　　“只进去拿些东西，我们很快就出来。”沈连庭拉着他走。

　　两人上到石阶顶部，看到的就是一片平地。这处高塔朱红色的窗棂紧闭，只有几盏石灯发散出幽暗的光。

　　枭鸟又不知从何处闪现，他站在离季晓光不远的一处紧闭的门扉前，伸手摸了摸中间花纹繁琐的圆饰，只听“咔”的一声，古铜锁竟被他一手断开。

　　季晓光不由得张大嘴巴。

　　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这一个两个的手劲儿都不是一般的大，捏个什么跟玩橡皮泥一样，不费余力。

　　他现在是确认了，沈连庭今晚偷偷摸摸的不想旁人看到，是来偷东西的。

　　下意识的抬头看一眼，只见头顶古朴典雅的牌匾上，用古体朴茂工稳的写着三个大字

　　【藏书塔】

　　脑海中泛起一阵涟漪，黑暗中，季晓光轻瞥身旁静直而立的沈连庭，他这才意识到，这就是那些天他一直会看的地方。

　　原以为他是孤僻不愿与人相处，便看些山峦间的景色，没想到居然是来踩点的，好方便熟悉路线夜间行事！

　　想到这里季晓光瞬间无语，但转念一想，偷东西为毛要捎带自己啊？

　　沈连庭带他进去：“走吧，若看到什么好玩的，带回去也可以。”

　　枭鸟掩门而入，又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火折子点蜡，随后递给悠然自得状的沈连庭。

　　季晓光心道，之所以带他来，难道是因为怕他无聊，来这里参观游玩解闷儿的吗？

　　这里怎么看也是后门，前面肯定有门生弟子把守，就这样带着他随随便便进来真的好吗？

　　又见沈连庭依旧是一身繁琐的广袖暗袍，想着好歹尊重一下，穿个夜行衣什么的啊，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进到霄云派的藏书塔里来了……

　　藏书塔内寂静无声，充斥着一股油墨的檀香味儿，凭借沈连庭手中的明蜡，隐约可见厚重书架前的几处案几。

　　仰头高望，便是阶梯上重重叠叠罗列整齐的书架，一眼也看不到尽头。

　　沈连庭让他跟紧，自己则在乱如迷宫的高阔书架间穿梭，时不时抽出几本蓝皮古书，毫不犹豫的丢进枭鸟怀里，好像对这里了如指掌。

　　他七拐八拐的突然脚下一顿，转身对季晓光说：“有什么想看的书吗？拿吧。”

　　季晓光摇摇头，拜托这真的不是在逛超市吗？沈连庭的语气好像在说，想吃什么我买单一样。

　　霄云派的藏书塔内藏列的可都是近百年来的古籍，随便拿出一本都是世人趋之若鹜的好东西。

　　昏黄晕染的烛火下，罗列着数之不尽的古书。他有些看不懂繁复的字体，只在与身高比齐的一列的角落里，注意到一本书。

　　伸手抽出来，其面上布满一层厚厚的灰尘，许是很久没有翻动过。

　　“《酒经》？”沈连庭道。

　　季晓光觉得有些不妥，又想放回去。

　　“想看就拿着吧，无事。”说着，沈连庭拿过这本书，交给身后怀里书摞成山的枭鸟。

　　季晓光：“……”

　　他也不是想看，只是喜欢喝。

　　虽然算不上嗜酒如命，但从前上班回家后，总喜欢喝罐冰啤解解乏，可能是工作压力大，久而久之冰箱里总会放许多的酒。

　　再说，这些书上的字他基本不认识，也就这本字最少，的还能辨认，这才想拿出来看看。

　　不过现在……整日无事可做，被沈连庭小猪一样的养着，已经好久没喝过了。

　　想起来就想喝酒怎么破！

　　后沈连庭又寻来一本书，像是特意找来的，季晓光余光瞟过，大概是本御剑之道类的古籍。

　　沈连庭现场看了一半留下一半，其余的又叫枭鸟放回原处，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

　　季晓光全程不语，他有心但也不会问。而沈连庭看他一眼，像是怕他误会，兀自解释道。

　　“只是借来看看，这几本较重要的，过阵子便会还回来。”

　　季晓光闻言眨眨眼，思索片刻后说：“不要被别人发现就好。”

　　沈连庭微愣，在烛火下黄莹莹的带着暖意：“关心我？”

　　后者乖顺的点点头。

　　这不废话吗，你是我大腿我当然向着你啦，季晓光理所当然的想。

　　见他这样回答，沈连庭讳莫如深地看他半晌，眼中带着不明的意味，最后轻叹一声，依旧摸了摸他的眼角。

　　季晓光已经习惯沈连庭这项奇怪的癖好，他愿摸就摸，反正不会掉块肉下来。

　　而第二日，季晓光迷迷糊糊地被飞奴丛床榻上拔起来，就看到那一摞被他乱涂乱画的宣纸上，紧实地压着两坛圆滚滚的酒坛

　　【作者有话说：御剑那本是专门为季晓光学的。】

第十七章 六哥折腾你了？
　　昨夜和沈连庭去藏书塔，回来时已然过了午夜，这会儿算起来才睡了几个时辰，醒来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乌青。

　　“这是？”

　　他撑起身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案几上的两小坛子酒，还以为看花眼了。

　　飞奴道：“上好的长安露，六殿下今早让我拿来给你的。”

　　不等飞奴端来衣物，季晓光便自己下床走到案几前。

　　近距离看着，他发现酒坛子应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密封的牛皮纸未揭，表面一层黑褐色的泥巴，隐隐散发着泥土混合酒香的气味。

　　见他盯着酒坛子看，飞奴补充道：“这可是殿下连夜命人从宣城新开酒坊挖的，千金难买啊，还有地窖里存的竹叶青，也是给你的。”

　　“宣城？你是说你是说宣国的国都？”季晓光不可置信的问道。

　　看着飞奴给予肯定的答复，他心里又是一愣。

　　宣国距离这霄云山，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

　　原著小说里提过，两地往返骑马最快要五日，脚程将近需要半月有余。而御剑的话，一刻不停也要三四个时辰。

　　也就是说，这两坛长安露和地窖里的竹叶青，昨夜自他睡下出发，现在送到这里可能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只为了给他饮用。

　　季晓光一时哑然，沈连庭竟为了他略略提过的东西，会做到这种程度，还真是……对他太好了。

　　飞奴看他不动，伸手帮他把酒坛子上的封泥去了，边打开边眉飞色舞的道。

　　“殿下还说，你日后想吃什么便告诉他，宣城里的吃食玩乐可不少，特别是进几月新开的糕点酒坊，样式新奇有趣，据说是一侯爷新娶的夫人开的……”

　　季晓光站在原地听着，渐渐地声音仿佛被推远，最后化作虚伪，只有胸膛处似乎比往日跳的快些。

　　他下意识的用手按压心脏的位置，心想大概是昨夜未睡好的缘故吧。

　　打开坛封，一阵浓稠的酒香四溢而发，沁人心脾。

　　季晓光的注意瞬间被吸引，唇齿被熏染的有些干燥，他端起小酒坛就想尝尝，但瞥见一旁飞奴略带审视的目光，又讪讪地放下了。

　　大概，不，是肯定。

　　炮灰那样循规蹈矩的一个人，绝不会想他一样对酒类抱有念想，很有可能连酒的味道都没尝过，怎么会像他一样喜欢饮酒。

　　他想了想，语气十分随意的问飞奴：“失忆前的我，喝酒吗？”

　　飞奴抬手点了点下巴，道：“不喝。”又道：“那个时候啊，有口水喝就不错了，哪里有这种好东西”

　　季晓光：“……”他承前启后的故意提这一句，现在看来就是废话。

　　他忙打了几个哈哈，打算忽略掉这个问题。心道以后还是少喝酒，这和炮灰差的太多了，但又听飞奴道。

　　“不过嘛。”飞奴放下手，眯起桃花眼，娓娓然像是在回忆往事。

　　“我从前会带你去厨房偷点糙米酒喝，虽然那酒杂质多又涩，连酒都算不上，只叫着名字好听些罢了。这是给马棚马驹作饲料用的，谁都不喜欢，但你总说好喝。”

　　季晓光不知炮灰从前的生活怎样，但肯定过的不好，尽是苦日子。飞奴说什么他便认真听着，最后只抿了一小口长安露尝尝鲜，就暂时放到后院的酒窖里了。

　　自昨晚沈连庭来见他，今日便带他去修习了。季晓光大抵猜到会这样，就乖乖地跟着去了。

　　他昨晚睡的较晚，今日明显无精打采，兀自站着像瘦小根酸黄瓜，眯着眼睛困意直涌。

　　自从中毒之后，他许久未跟着沈连庭来修习，众人见到他还有些不习惯，小声地议论几句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季晓光表示无所谓，他现在就是困乏，连说话声都带着明显的倦意，双眼酸红的没精神。

　　沈连庭自然是注意到季晓光的样子，本想让枭鸟带他回去休息，但他坚决不离开，沈连庭只能让他去树荫下一处矮树墩坐着。

　　正午时分，日头暖烘烘的直射大地。季晓光独自坐在溪流小径旁绿荫下的树墩上，湿热的让人困意更甚。

　　他低头拨弄地上的杂草，试图分散注意力。临溪的位置芳草鲜美，遍地的野花野草，一眼望去甚是好看。

　　脸上带着素纱遮面，总有些透不过气。他想抬手松松绑带，却一时摸不着位置。

　　忽然感到一双手伸了过来，季晓光没有回头，只静等他帮忙松好绑带，才弯起眉眼抬头道。

　　“多谢，你……”可看清来人是谁，他又讪讪地闭了嘴。

　　“怎么？看到我就不会谢了？”九皇子弯腰与他平视，歪头挑了挑眉尖，一如既往的放荡模样。

　　“多谢你。”说完季晓光便要起身离开。

　　他并不是不喜九皇子，只是这人说话口无遮拦。他若不走，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令他喷饭的发言。

　　“唉唉唉，别走啊。”

　　九皇子长臂一身，拦着他不许离开。随后面带笑意的略略端详季晓光片刻，使他不由得浑身不舒服。

　　季晓光神色警惕：“九殿下看什么？”

　　九皇子随即暧昧的笑了笑，看着附近没有沈连庭的身影，贴近季晓光道：“这许久未见，你身子可痊愈了？”

　　季晓光明显看他话里有话，忍着心里的怪异道：“九殿下有话直说。”

　　九皇子闻言，一脸你懂的表情，然后说出直接叫他喷血的问题：“中什么毒要修养大半个月的，你是不是被我六哥折腾的狠了？”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刚要开口，又听九皇子道：“你可不要骗我，你这养了多少时日，日日都下不来床，不是那事那是什么？说实话我六哥那方面……”

　　季晓光：“？？？”

　　耳朵里都是九皇子滔滔不绝的荤话，季晓光嘴角抽到天灵盖，最终忍无可忍的喝道：“不是！”

　　若他的脸上没有疤痕，素纱下的颜色肯定比那红艳艳还红艳艳。

　　见他羞臊而怒的模样，九皇子愈发来了趣味，勾起嘴角，欠打地循循善诱：“不是什么？嗯？”

　　季晓光喊他他也不恼，一个劲儿地逗娶，气的季晓光想骂街。

　　但这风流倜傥的男人是皇子，他就是个小炮灰。这里不是法制社会，他只能拼命迫使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

　　冷静，冷静。这打人可不是犯法的问题了，动他一根手指头可是要偿命的，还是命重要，命重要。

　　“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沈连庭的声音，季晓光犹如看到了天神降临，差点扒他大腿告状。

　　季晓光快速跑到沈连庭身边，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九殿下在同我说些有意思的事情。”

　　“有意思”这三个字明显加重语气，看着九皇子满眼的幽怨。

　　九皇子：“……”

　　沈连庭则阴侧侧地盯着九皇子不语。

　　“哈哈哈，六哥来了，那我就先走了，我看这马上要下雨，八哥约我去收衣服哈哈哈。”然后在季晓光的目送下，脚踩风火轮似的跑了。

　　……跑的还真快，季晓光无语。

　　“晓光。”沈连庭今日未佩剑，穿了件褐色的束腰飞肩长袍，矜贵又俊逸。

　　季晓光闻言抬头看他，感觉身侧掠起一阵清风。

　　沈连庭看他不语，冷峻的面容带着份寓意不明，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对你……”

　　季晓光闻言，喉咙隐隐发紧。

　　只听沈连庭道：“我对你并无别的意思，待你的好，就全当欠你的，其他的……”

　　突然，沈连庭话一顿，视线下移问问他：“你方才在做这个？”

　　季晓光看着攥着的一束做好的扎花，意识到沈连庭说的是这个。

　　刚才他无事可做，就收集了些好看的花草，简单的编了个小花束。

　　“送给你。”季晓光把手里的扎花举起来，恰逢一股清风习习，吹开了绑带松散的面纱。

　　轻纱飘落，一片的好花好景。但他却在沈连庭的瞳子里看到幽幽的冷光，仿佛倒钩似的映在他的眼睛里。

　　季晓光手里的花有些拿不稳，被沈连庭阴郁的眼神看着，浑身僵硬地抖了一下。

　　靠靠靠，我就说反派就是反派，阴晴不定，打个巴掌给个枣儿，我怎么就飘呢？

　　他正兀自懊恼自己的行为，沈连庭却即刻收了周身戾气，拿过他手里的扎花，冷声道：“以后不许再编这种东西了。”

　　季晓光只能唯唯诺诺的点头，眨巴着鹿眼抬头，沈连庭正好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使他心里咯噔一声。

　　“回去吧。”沈连庭转过身，不咸不淡的道。

　　季晓光耷拉眉眼，匆匆地捡过落在不远处的素纱，才向沈连庭离开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这里我想说一下，晓光和炮灰是两个人，沈连庭也不会现在就对晓光爱的死去活来，他多的是内疚，他想补偿，想一辈子对他好，为之珍视

　　结局沈连庭喜欢的也会是晓光的性格，而不是这幅壳子还有不相干的灵魂

　　炮灰不会回来，对炮灰算是一种解脱

　　真如果沈连庭从一开始就喜欢炮灰，那对晓光，对炮灰，都不公平】

第十八章 原著受初登场
　　窗外骤雨连绵，飞奴合上窗棂，漆黑的夜被关在外面。

　　“后院小酒窖的长安露和竹叶青都在这了。”

　　飞奴看季晓光从雕花木柜拿出田白玉的酒盏，道：“你真的要把这些酒都搬来？这满屋子熏的可都是酒稠味，腻得慌。”

　　季晓光似是没听到他说话，眯着眼睛神神叨叨的自言自语：“人生得意须尽欢，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阴沟里翻了船……”

　　飞奴：“？”

　　季晓光让飞奴回去睡觉，他端着坛长安露放在案几上，举起酒盏和屋外的风雨交加对饮。

　　这可是无添加无防腐剂的好酒啊，他要是不趁着现在多喝几口，恐怕就没机会喝了。

　　心想便着仰头闷了一口，脑袋被冲击地晕乎乎的。

　　他现在都想不明白，沈连庭为什么会不高兴，难道是他扎的花束太丑了？沈连庭看着辣眼睛？

　　摇摇头挥掉这一荒唐的想法，手里酒盏暗晃晃地投射出他的影子。

　　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啊，确实不尽人意。

　　沈连庭看着他才辣眼睛。

　　人皆好美，任谁不喜欢美丽的事物，沈连庭也不例外，若是原著受长成隔壁村的如花那样，谁还会见了就爱。

　　他本是不太在意的，可别人总会说三道四。没办法，这张脸不能不管了。

　　但解他脸上沉毒的解药在原著受方映清身上，他若不来自己上天也没办法。

　　季晓光差点把原著受忘了，算算日子，他这几天就会满身是伤的逃到霄云派来。

　　那他就可以趁机去偷原著受香囊里的草药，把脸上的伤疤治好，想来沈连庭就不会辣眼睛了。

　　季晓光犹自想着，不知不觉间把坛酒喝下去大半，面色微醺的感觉越来越不对劲，继而迷迷糊糊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疼啊，脑袋想被劈开似的难受。季晓光睁眼，干涩的眼睛里重影连连，缓了缓才看到头顶熟悉的那颗夜明珠。

　　他怎么睡着了？可能是喝醉了吧。无力的偏过头，半阖的窗棂外月明星稀，一派寂静无声。

　　方才不是在下雨吗？风呢？雷呢？

　　季晓光满腹疑问，全身向灌了铅一样的沉，迷迷糊糊的看见飞奴的身影，开口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嗓子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

　　“咣当！”一声，飞奴看他醒了，木盆脱手砸在地上，吓得季晓光一顿。

　　“天爷啊，你终于醒了！”飞奴狂嗷地跑过来看他，这下他是彻底清醒了。

　　季晓光躺在床榻上起不来，虚虚的问：“我怎么了？”

　　闻言飞奴抬起头，不可思议的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说着脸上的神情也十分精彩。

　　季晓光顿感不妙：“我，怎么了……吗？”

　　飞奴扶额叹气，极其沉重的说。

　　“你昨晚喝的酩酊大醉，冒着雨跑到六殿下的屋子里，殿下正休息呢，你爬到床上就抱着殿下哭。”

　　季晓光懵了：“然，然后呢？”

　　“你痛哭流涕，边哭还边喊，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哭丧都没你这么拼命啊。”

　　“大家被你惊动，跑来怎么拉都拉不动你，双手双脚的扒在殿下怀里，就是不松手。”

　　飞奴边说着，看到季晓光面无表情，才咽了咽吐沫接着道：“殿下倒是没什么表情，没办法，就，就抱着你睡了一晚上，今早才把你送回来。”

　　言而总之，季晓光爬到沈连庭的床上死活不下来，于是趴在沈连庭怀里睡了一晚，那现在这个时候……他竟睡了一整天。

　　飞奴看他颤巍巍地把双手叠放在胸前，道：“晓光，你这是要干什么？”

　　季晓光一脸解脱：“准备收拾收拾去世。”

　　“……”

　　都说喝酒误事，他早该知道这幅身体不适合饮酒，又问飞奴他昨晚喝了多少，飞奴隐晦的提醒他全喝了……

　　全喝了，两坛长安露和六七坛竹叶青，全喝了，不耍酒疯就怪了。

　　季晓光觉得他现在没脸见人，只想静静，毁灭吧，都毁灭吧。

　　他现在酒劲过去了，在屋里待不下去，趁着飞奴出去换水，自己披了件外衣打算去外面吹吹风。

　　绕过院子后门酒窖的大槐树，阴风阵阵的有些看不清路。季晓光脚下不稳，扶着石灰红墙钻进一道从没见过的拱门。

　　忽逢一片暗淡紫竹，竹林飒飒，幽风习习。

　　季晓光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被忽然吹起的一阵风激的想回去，但想着来都来了，打算在这里思考思考自己暗淡无光的人生。

　　在黑暗中找到一处石阶，旁边是幽深不绝的暗溪。季晓光扶着石阶蹲下身，手捧泉水想柔润喉咙。

　　他现在打嗝都是酒味，喝些凉水身上还能好受些。

　　连喝了几捧凉水，季晓光擦掉嘴边的水渍，刚以为是脑子昏沉听错了，再侧耳倾听有起起伏伏的响动。

　　抬眼望去，远处竹林里剑影闪动。人影绰绰，连带着竹叶悉响，竹杆断裂发出清脆鸣声，似是打斗激烈。

　　好死不死，人家约架被他赶上了，说不定还要见红。

　　季晓光现在是跑也不是，不跑也不跑也不是。忽然就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想了想发现大概是后花园山头头的那片竹林。

　　太远了，他喊破喉咙都听不见，破喉咙听不见沈连庭就更听不见。

　　猫着腰蹲在暗溪旁的假山后，他打算装石头不动，等到声音散去再离开。

　　但上天偏偏不想如他意，一阵错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直踩在季晓光咚咚直跳的心口。

　　啪地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摔进了那条暗溪，泉水四溅，直接砸在了季晓光的脚边。

　　等他定睛一看，昏暗的夜色下依稀见到红红白白东西。

　　再一看，这可不是什么东西，这就是个人啊！柔顺的白袍子上染满血迹，特别是后背上那几道刀口，骇人的犹自冒出鲜血。

　　那人极度虚弱的动了动手指：“救我……”便再没有动静。

　　还好还好，还活着。

　　季晓光心里舒了口气，替这男人放下心。但下一刻，他就该替自己担心了。

　　那一路人跟着被追杀的男人逼近，瞬息间竟从四周包抄而来，团团围住了季晓光和他脚边拿过半死不活的男人。

　　季晓光强忍着没有喊出声，但瞪大眼睛看到白光骇人的刀刃，尖叫声响彻竹林，惊起一群野鸟。

　　“沈连庭，救我啊啊啊啊！！”

第十九章 抱他睡
　　季晓光很没骨气的差点跪了，一通乱叫之余还不忘想扛着昏死的男人跑。

　　他面露恐色怕的厉害，脚下没注意跌坐在地上，身上披的外袍也不知道掉哪去了。

　　“沈连庭，沈连庭救救我……”季晓光声音颤栗，哑哑地喊着这个名字。

　　但却无人应答。

　　他到现在才发觉，这个书里描写的十恶不赦的大反派，从未慢待过他半分。

　　而他自己却总是对沈连庭充满怀疑与盘算，一时间恐惧连带着愧疚翻涌而出。

　　六七个黑衣人犹如黑夜里围攻猎物的豺狼，步步逼近，把季晓光和昏死的男子团团围住。

　　季晓光发现他们不光有拿大砍刀的，还要手持狼牙棒和鱼叉的。还有，别告诉他那个离他最远的家伙手里拿的武器是猪八戒的九齿钉耙。

　　而且这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的杀手，简直群魔乱舞，慢慢逼近时还在说夹杂着类似于方言的交谈。

　　“呐冒出来得杂毛小泽吖。”

　　有人不耐烦的喊：“管他呐，杀咯杀咯，一起杀咯，小鸽膊还没我大腿粗。”

　　季晓光：？？这怎么和我看的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不应该是冷血杀手，只要任务不要命的吗？居然聊起来了？

　　只听他们说着喊着，手起刀落。一道剑影锐利而下，仿佛一轮残月，直劈季晓光的面门。

　　疾风扫过，随着一道金属相撞的“锵锵！”声，黑衣人手里的砍刀飞出老远，下一刻人也应声倒地，死了。

　　季晓光惊魂未定，捂着嘴差点哭出来。来了来了！不到最后一秒不会出现的救人桥段，他今天运气怎么这么好。

　　此时，头顶乌云顷刻消散，一轮白玉圆月显现。月光撒下，犹如化开浓稠的墨色，缓缓拉开帷幕。

　　来人不是沈连庭，借着月光，季晓光看到这是个丰神俊朗的男人。他手持轩辕弓箭，背负箭筒，身披软甲，目光如炬。

　　能看出来这男人方才是一箭挡飞砍向季晓光的刀，一箭杀死了那个黑衣人。

　　干净利落，武艺超群。

　　黑衣人见死了一个同伴，顿时怒火丛生，齐齐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向那男人攻去。

　　男人也不畏惧，游刃有余的应付着接连不断的攻击，身形灵巧，出神入化。

　　但季晓光可没工夫看他们打架，只感到眼前白光翻天，人影杂乱，晃得他眼花缭乱。

　　他想，要不趁乱和晕死的白衣男子并排躺下装死算了，但奈何和这群人离得太近，怕他们打急眼了把他踩死。

　　思来想去，拖着白衣男子往安全的地方躲，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挪到假山后面的隐蔽处躲藏。

　　季晓光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额头上覆着薄薄一层汗，犹自喘息。

　　方才那男人来时就发出了一只鸣镝箭，巨响震天，他知道不多时沈连庭就会来救他。

　　须臾,听着刀剑声消散，季晓光警惕地透过遮挡去看。

　　只见原来打斗的地方尸体横斜，只有一个黑衣人还未倒下。他眼看大事不妙，转身就跑。

　　“站住！”拿弓箭的男人快速追了上去。

　　一阵悉悉索索，脚步声渐远，竹林里又陷入沉浸，想来是追出去好远了。

　　季晓光暗暗松了口气，虚脱的放松僵硬的肩膀，但又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眉头皱起，又向那堆尸体看过去。

　　刚才共有七个黑衣人，要砍他的那个被一箭毙命。一个跑了，死了五个……但，为什么地上只有四具尸体……

　　季晓光顿感脊背发凉，汗毛直立。他缓缓地转过头，只见手拿钉耙的黑衣人正站在他背后盯着他。

　　“对不住咯，弱鸡。”落下的黑衣人完全没把季晓光当回事，打算连他一起灭口。

　　季晓光瞳孔剧缩地仰首看着钉耙落下，下意识的抬手去挡，觉得这次是真的死定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深吸一口寒气，自胸腔发出剧烈的咳嗽，突然一股热流洒在他的手上，腥腻刺鼻。

　　这是，血？

　　身上没有感觉到痛，但手上确确实实有鲜血。既然他没有受伤，那血只能是别人的。

　　沉重的钉耙“咣”的砸在季晓光的脚边，他应声抬头，就看到黑夜里骇人的一幕。

　　眼前的黑衣人维持着抬手的动作，脑袋被一道利剑刺穿，血液四溅，极其恐怖。

　　季晓光眼睁睁的看着人倒下去，死相极惨。他自己也吓得全身血液倒流，忍不住的恶心。

　　这真是死的透透的，凉的都比别人快。

　　“晓光！”

　　沈连庭把脑袋插剑的黑衣人踹倒一边，快速走到季晓光身旁，神色明显的焦急不安。

　　他掩去眼瞳里的猩红，双手晃了晃季晓光的肩膀：“你可否受伤？”

　　季晓光目光涣散，耳膜仿佛堵塞不畅，隐隐约约的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在闻到一阵熟悉的沉香气息后，一头扎进来人的怀里。

　　“别怕别怕……”沈连庭安抚怀里抖如筛糠的少年，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

　　季晓光什么都记不清了，只知道这个怀抱熟悉而令人安心。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放下，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

　　……

　　“呦，这雨下的真大。”

　　“可不，电闪雷鸣的让人害怕。”

　　夜深雨骤，两个小太监正拿着扫帚在廊檐下躲雨。搓手挤在一块取暖，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殿下吩咐了，要我们去季公子那排水。快走吧，我看这雨越下越大，漫进屋子里可就糟了。”

　　另一个小太监把扫帚扔到一边，不情不愿的套上蓑衣：“你说他有什么好的，殿下当个宝贝似的宠，我在殿下宫里三四年，从未见过他这般……”

　　“嘘！你疯了？不怕殿下知道？”

　　后者只能讪讪地闭嘴，捡起扫帚准备往大雨里面冲。

　　不是怕豆大他们的声音传进沈连庭的耳朵，而是怕那个鬼魂一样的黑影卫枭鸟听见。本就来无影去无踪，说不定就在他们头顶的房梁上藏着呢。

　　一道闪电划过黑沉沉的夜，耀眼的白光照亮空无一人的院子。

　　小太监停下脚步，指着院子里说：“那是什么？”

　　“什么？”

　　“那里好像有一个人在跑……”

　　“怎么可能，这大半夜的，除了我们两个倒霉鬼还有谁会出来。”

　　闻言胆小的太监害怕道：“那不是人是什么？”

　　“不是人就是鬼啊。”另一个小太监开玩笑，还想做几个鬼脸吓唬同伴。

　　可余光下意识往院子里一撇，只见一个瘦小的白色身影在雨中奔跑。形如白纸，犹如鬼魂。

　　“啊啊啊真的有鬼！”

　　“不不！好像不是鬼！是，是……是季公子！”

　　两人齐齐看着季晓光目标明确的跑进沈连庭住的院子，一脚踹开紧闭的门扉冲了进去。

　　两个小太监愣了半天，这画面还不如让他们遇见鬼呢。

　　“殿下，属下点了安神香，您早些歇息。”

　　案几上的镂空鎏金香炉青烟袅袅，枭鸟则恭敬地站在一旁。

　　“嗯。”沈连庭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挥了挥手让枭鸟出去。

　　等到枭鸟离开后，沈连庭独自站在窗边，看着手里蔫皱的小花束良久。才极浅地轻叹一声，躺在床榻上。

　　沈连庭重生后经常夜不能寐，死前的画面无限地在脑海闪现，被人利用到最后一刻才幡然醒悟。

　　他痛苦，他不甘心，重活一次，他要报仇，把属于他的东西统统讨回来。

　　但，那个一直被他当做替身的少年，是沈连庭冷漠的心里唯一愧疚。

　　为他挡下那一剑时，少年眼神中哀恸夹杂着莫名希翼的眼神使他久久不能忘怀。

　　可还未等他好好看少年一眼，少年就便被一拥而上的讨伐者淹没，死无全尸。

　　重来一次，沈连庭也多次寻找过他的下落，但一直毫无线索。

　　他来霄云派的目的是来拿回几样东西，但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少年。

　　而他终于知道少年叫晓光，季晓光。

　　怀着对季晓光的愧疚，沈连庭暗下决定会待他好，留在自己身边，衣食无忧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

　　但季晓光总是怕他的，眼中流露的惊恐与上辈子的模样重叠，使得沈连庭犹豫不敢靠近。

　　想到季晓光白日里送他扎花的样子，封存的记忆破开尘土，内心就像针扎一样的痛。

　　想到这里，沈连庭一手覆盖眼帘，案几上的安神香犹自飘然，脑中昏昏沉沉的顿感不适。

　　突然，门扉被人从外面踹开。沈连庭迅速抬头，却见全身湿透的季晓光面色带着不正常的红晕，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晓光，你……”

　　沈连庭感受到他身上带着冰冷的凉气，嘴里听不清在嘟囔什么。赤着脚，白色的襦衫紧紧的贴在身上，隐约可见白皙纤细的身躯。

　　只见季晓光看他半躺在床榻上，只顿了一刻，竟飞速地跑上来抱住他的腰，哭喊着：“呜呜呜呜，你是要死了吗，你不要死啊啊啊！！”

　　哭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沈连庭：“……”

　　沈连庭眉头轻皱，任由季晓光搂着他哭，闻到季晓光身上浓郁的酒气后，便知道是喝多了。

　　“枭鸟。”沈连庭道。

　　下一刻枭鸟的身影便跪在床榻边。

　　沈连庭摸着季晓光冰凉的脊背：“你方才去哪了？晓光若淋雨发热怎么办？”

　　枭鸟：“属下方才就在院外的房梁上。”

　　沈连庭道：“那晓光来了你为何不事先告诉本王？”

　　枭鸟回答：“是殿下您说季公子来去自如，不必通报。”

　　沈连庭确实这样说过，他这个暗卫什么都好，就是对他过于言听计从，有时不懂变通到毫无人情味。

　　季晓光埋在他肩膀处哭，哭声从他的亵衣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停不下来。

　　摆摆手让枭鸟退下，随后有几个小太监闻声赶来，看着屋里的情景个个嘴张的鸡蛋一样大。

　　沈连庭怕他染上风寒，试着让季晓光松手，想让他去换套干净的衣裳。

　　但任凭沈连庭怎么哄，季晓光就是扒在他的身上，死活也不放开。

　　“呜呜呜，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季晓光边哭还搂着沈连庭的脖子，小猫儿似的晃来晃去，直叫几个小太监非礼勿视。

　　没办法，沈连庭只能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抱着满身酒气的季晓光低声道：“我不死，我好好的。”

　　说着又想起前世季晓光死前的场景，冰冷的瞳光染上一层薄雾，睫毛轻轻地颤动。

　　看着沈连庭被季晓光耍酒疯折腾，怕一时半会好不了。没注意一向冷淡的主子如此反常，其中一个小太监壮着胆子问道：“殿下，这……”

　　沈连庭毫不在意，让他们都出去。

　　几个小太监讪讪低头，阖上门快速离开。

　　“殿下留季公子在屋里，看来是一晚上不会走了，难道……”

　　“你住嘴！快走。”胆小的太监恨不得堵住同伴的嘴，看他怎么乱说。

　　六殿下毫无顾虑的宠他，留下一晚又怎样。这下爬上了六殿下的床，还有谁敢胡乱议论他。

　　几个小太胡思乱想，脑袋里开满了黄色的小花。

　　但却不知道屋里沈连庭哄孩子似的抱着季晓光一整晚，单纯的一觉睡到天亮。

　　而这也算是，沈连庭重生后睡的最安心的一次。

　　【作者有话说：沈连庭：“你是我的药。”

　　季晓光：“什么药？”

　　沈连庭：“安眠药。”

　　季晓光：“？？？”】

第二十章 想摸就摸
　　黑，非常的黑。

　　季晓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趴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手脚冰凉，浑身无力。

　　这是……哪？季晓光混沌的想。

　　他想起身，用双臂撑住地面，但却无论如何使不上力气，只能僵着身子喘息。

　　突然看到自己身上虚虚地套着一件碧蓝色的纱袍，头发也披散在肩头，墨色瀑布般的滑下。

　　“抬头。”沉稳的男音冷冽，犹如千年的寒冰。

　　那男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贯彻季晓光的耳中。

　　他差点没有辨认出来，这是沈连庭的声音。悠远沉重，毫无生气。

　　季晓光吃力地抬起头，看到的便是坐在上座之上的沈连庭。

　　一身漆黑的长袍加身，坐姿慵懒。俊逸的侧脸浸于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修长的指尖竟夹着一杆做工精致的紫竹烟杆，烟雾袅袅，如同盛开的彼岸花。

　　沈连庭的脸便在烟云中忽明忽暗，傲然不驯。

　　他交叠着笔直双腿，一手撑腮，一手晃了晃烟杆，对季晓光道：“过来。”

　　季晓光不敢妄动，这不是他所认识的沈连庭，至少不会对他这样。

　　他想说话，可下一刻发现，自己竟然失声了。

　　他拼命地张开嘴，大口呼吸，但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沈连庭见他未动，半眯的瞳子徒然暴怒，甩手把烟杆砸在季晓光的脑袋上，随即鲜血从额头缓缓流下。

　　“你不过就是个替代品！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吗！”

　　听到“替代品”这三个字，季晓光心中擂鼓，眼圈含泪的猛摇头。

　　不是的！不是！他不是替代品！

　　而沈连庭喊完，突然像换了个人，唇角带着一抹荡然的笑，轻声对季晓光说。

　　“映清……清儿，你怎么这般的不听话，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季晓光这才明白，眼前的男人是沈连庭，但，是原著里黑化的沈连庭。

　　那他……那他，只能是变成方映清模样的炮灰。

　　“不————”

　　季晓光又又又又醒了，惊醒后喘着粗气。还是那颗熟悉大的要命的夜明珠，还是飞奴一如既往的嚎叫。

　　“晓光，你你……”

　　季晓光打断他：“没错我终于醒了。”

　　“那你你……”

　　季晓光释然：“没事，我习惯了。”

　　飞奴：“？”

　　“你干什么去，快回来，我浑身没力气，扶我起来。”

　　飞奴转身就要跑出去，略带女相的漂亮脸上，神情沉重，一本正经：“我去把药师找来，看看你是不是把脑袋撞坏了。”说完就没影了。

　　季晓光伸出尔康手：“唉，我没有……”

　　飞奴大惊小怪的跑出去找药师，季晓光没办法就随他去了，自己则躺在床上放空。

　　这幅身子骨原本就不好，他接二连三的遇到不测，身体还真吃不消。

　　嘴里干涩发苦，季晓光看到药枕旁放着那袋装有蜜糖的锦袋，拿出一块放进口中解乏。

　　自从沈连庭把这用来装蜜糖的锦袋给他后，他不知不觉养成了吃糖的习惯，吃完了沈连庭就会不间断的给他补充，一直到现在。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每当蜜糖的丝丝甜味在嘴里散开，季晓光总感觉身体轻松不少，身心畅通。

　　不过，季晓光看着手里做工精巧的翠绿锦袋，突然想起方才做的那个梦。

　　他已经连续做了几次噩梦，都是炮灰替沈连庭挡剑的画面，每每都是真实非常，连痛觉也有，仿佛身临其境。

　　而这次，他梦到的是炮灰被当做替身后，在沈连庭身边的情景。

　　回想起梦里沈连庭阴翳乖张的样子，还真是与原著小说里不差分毫。

　　想到这里，季晓光下意识摸了摸头发，似乎在梦里被沈连庭砸破脑袋的痛觉还在。

　　还真是，让人害怕啊。

　　可沈连庭对他的好，和每每救下他的恩情，季晓光也忘不了。

　　“我该怎么办啊……”

　　季晓光翻身趴在床榻上叹气，他半阖着双眼，把脸埋进被褥里，兀自纠结。

　　“沈连庭啊沈连庭，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季晓光想去相信沈连庭，但也看不懂他的想法，也不可能看清。

　　抬起头，睁眼看着一室清明，喃喃道：“我真的害怕。”

　　飞奴回来时，不光把药师带来，还捎带了个沈连庭。

　　“季公子并无大碍，只是接连受到惊吓，可能会因此精神不振，需调理片刻。”药师细细检查后，便离开了。

　　“那我出去煎药。”飞奴向站在窗棂边的沈连庭欠身，拿着几包药材也走了。

　　暖阁里只剩下季晓光和沈连庭两人，季晓光等了半晌，但沈连庭不走也不说话，只负手逆光而立，似在盯着高几上的那瓶插花看。

　　凤尾瓶里错落有致的插着各式鲜花，娇而不艳，是季晓光前几日在花园里采的。

　　不过这个什么凤尾花瓶是飞奴挑的，直说六殿下喜欢，但季晓光一度认为这玩意儿长得像痰盂，不过看着看着也习惯了。

　　他窝在被子里偷看沈连庭半天，直到他困意连连，沈连庭才微动肩膀，侧首看他一眼，说出来今日的第一句话。

　　“这花瓶……不错。”

　　靠，他还真喜欢！

　　说完，沈连庭伸手从花瓶里挑出一枝花，又站了片刻，才走过来。

　　窗棂出光线刺眼，季晓光看不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花，只觉得杆身细长，

　　摇曳摆动。

　　等到沈连庭靠近，他脑中突然浮现梦里反派沈连庭用烟杆砸他的画面，不由得肩膀一缩，裹着被子向里面靠了靠。

　　沈连庭动作一顿，站在床榻旁不动，捻着手里的花，道：“不喜欢吗？”

　　季晓光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一只洁白如雪的风铃花。

　　“没有，没有……”季晓光摇头。

　　沈连庭闻言把风铃花放在床头，伸手想摸摸他的眼尾，但季晓光一躲，没摸到。

　　沈连庭：“……”

　　季晓光偏头过去才反应过来，沈连庭是想把风铃花送给他。

　　噩梦后遗症太可怕了，但眼前的这个沈连庭真的不是梦里的反派啊，怕什么啊。

　　小心翼翼的抬头，发现沈连庭正看他。漆黑的瞳子犹如一潭死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又不说话，又在沉默，他又要猜。

　　季晓光心想他不就是想摸吗，还能想什么？他咬咬牙，伸手抓过沈连庭垂下的大手，便让其覆在自己的脸上。

　　还是温凉的触感，没什么变化。只是他抓住沈连庭的手时，竟感觉沈连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沈连庭的手修长而宽大，比季晓光一半的脸颊还要大些。指尖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清淡的沉香味。

　　季晓光眨巴着鹿眼，喉结滚动，沈连庭的眼神仿佛要把他射穿一样。

　　“哈哈哈，你看我没事了。”他只能以笑缓解尴尬。

　　他如果有手机，绝对会来个现场直播，然后对着屏幕里喊：铁汁们我做的对吗？

　　可是没有手机也没有铁汁，那他现在该怎么办？？沈连庭你倒是说话啊，不是想摸吗？摸啊！

　　季晓光心里六神无主，自己这么主动沈连庭反到没反应。

　　等到他想把手收回去时，沈连庭像是感知道他心里的想法，终于用大拇指肚在他的脸上摩挲片刻，继而又不动了。

　　“晓光，药煎好了，你趁热……”这时飞奴端着小盅进来，看见屋里的情景瞬间定住了。

　　季晓光被精心调养许久，这幅身体也渐渐康健，纤瘦的身子也长了些肉，个子也高了。特别是脸上不光多了血色，还长出来一层婴儿肥。

　　他还纳闷为什么自己的脸都开始发胖了，飞奴依旧是一副纤瘦削薄的身板，怎么吃都不长肉。

　　胖是确实胖了，一张小脸裹在沈连庭的掌心，柔软地挤出一小坨奶膘，无辜又乖巧。

　　飞奴几乎是闭着眼睛把小盅放下的，最后在沈连庭看不到的地方对季晓光做出一个“我懂的”的表情，就一溜烟的跑了。

　　季晓光心想，不就是摸一下脸吗？对他挤眉弄眼的要干什么？

　　“喝药吧。”沈连庭又在他的脸上摸了摸，收回手端来药盅，侧身坐在床边，端着小盅用汤匙来回搅动。

　　轻柔地吹了吹汤匙里的药汁，沈连庭自然而然的把药送到季晓光嘴边。

　　“我自己来吧。”季晓光道。

　　沈连庭似乎想了一下，把小盅和汤匙递给季晓光。

　　浓稠的药汁仿佛在咬他的舌头，酸涩发麻。季晓光喝了一口脸就皱成包子脸。

　　沈连庭看他这样，从翠绿锦袋里拿出蜜糖，想塞进他的嘴里：“良药苦口，吃糖吧。”

　　季晓光脱不开手，嘴里又苦的难受，张嘴就把沈连庭手里的糖吃了，却没注意唇边无意间蹭过沈连庭的指尖，后者收回手，暗自摩挲了片刻。

　　季晓光忍着苦味把药喝下去大半，眼见露出碗底，突然想起一件事，道：“沈连庭，昨日在竹林里受伤的那个人，他怎么样了。”

　　“伤的很重。”沈连庭言简意赅，语气不咸不淡，见季晓光又看他，补充道：“但不会伤及性命。”

　　“哦。”季晓光点了点头，心想昨夜那人后背被砍了好几刀，皮肉翻卷，幸好没有性命之忧，也真是命大……

　　突然，季晓光拿着汤匙的手一顿，脑中闪过灵光。他张了张嘴，却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沈连庭拍了拍他的后背，却被他按住手臂，边咳边红着眼圈急切的问道。

　　“那个人咳咳……他叫什么名字？”

　　沈连庭眉眼低垂，过了很久才幽幽道：“他叫，方映清。”

第二十一章 不装了
　　闻言，季晓光狂咳更甚，捂着嘴差点把药汁都吐出来。

　　沈连庭见他咳的停不下来，倒了杯茶水给他顺气。

　　季晓光接过茶盏，还没喝几口又呛着了。他狠狠地捶了捶自己的胸膛，脑袋里胡乱地想。

　　方映清，真的是方映清，他昨天是吓着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发觉是他来了。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自己莫不是还拖延时间救了他一命？

　　等到气息平缓，季晓光放下喝了半洒掉一半的茶盏，心里的不安竟夹杂着隐隐的期待。

　　主角受来了，那他的脸就有救了，但……

　　季晓光偷瞄一眼犹自给他拍背的沈连庭，有些想不明白。

　　既然沈连庭知道那人是方映清，不应该去找他吗？方映清伤的那样重，沈连庭怎么还有心思来看他这个小炮灰？

　　那可是沈连庭想了十几年的白月光啊，他竟这般无动于衷。

　　犹记原著里是沈连庭先一步救了白月光，后又找来无数珍贵药材给白月光调养，最后用一根千年老参吊了三天三夜才把白月光的命捡回来。

　　可现在剧情发展不是这么回事。

　　沈连庭来的晚，且把手持钉耙的黑衣人杀死后只去看他。

　　当时可能没有辨认出地上重伤之人是方映清，但现在是知道了，也没有去过多关照。

　　还有昨夜那个手持弓箭的俊朗男人，季晓光稍作思量，再结合原著里的剧情，心想那人就是原著的另一位主角攻，顾效成。

　　顾效成家世显赫，乃宣国禁卫军的副统领。原著里为人正直，才华与美名并举。

　　按照他基佬弟弟的说法，顾效成是典型的完美年上忠犬攻。

　　这类角色说难听点叫不讨喜。一味的英俊完美，没有凄惨的身世和另类的性格，往那一站就是正义的化身，执法如山，大义灭亲。

　　但偏偏方映清就喜欢这样的，两个人小时认识，后来在霄云派眉来眼去，但始终捅不破那层窗户纸。

　　而他们二人的催化剂，就是沈连庭。

　　这本小说最大的看点也是反派沈连庭，还是个最大的工具人，什么坏事都被他做了，最后身败名裂，投河而死。

　　季晓光看的时候就总感觉不对劲，这这这，这方映清为什么说这种话，沈连庭没招惹他什么，偏偏激怒沈连庭去做坏事。

　　他总隐隐觉得，是方映清一步一步，把沈连庭引入深渊的。

　　但毕竟原著里是以主角为视角，这些大都是季晓光的臆想，不能妄自下定论。

　　他现在想做的，就是趁沈连庭没有陷进太深，不要再被方映清牵着鼻子走。

　　可如果沈连庭就是要围着方映清转，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季晓光不安地想着，抬眼去看向沈连，壮着胆子抓了下他的手。

　　沈连庭未动，看他情绪不振的样子，皱了皱眉头，还以为他身子难受，想叫人再去把药师找来。

　　“我没事，真的咳咳。”季晓光平缓呼吸，扯出一抹笑颜。

　　“那这几日你便好好休息，修习你就不必……”

　　“不我真的没事，我要去。”季晓光一个激动又开始咳。

　　根本停不下来。

　　他不能再佛了，再躺下去，说不定大腿就被抢走了，到时候他想找地方哭都没有。

　　原本想徐徐图之，现在危机意识已来，就不能放松警惕。

　　沈连庭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打消了找药师的想法，让他今日好好躺着，有事便离开了。

　　等到沈连庭离开，季晓光脑子里乱乱的。

　　沈连庭待他好，可能就是因为这双神似白月光的眼睛。

　　原本他还可以凭借这点，在沈连庭身边稀里糊涂的过日子，可现在正主来了，他好像变的什么都不是。

　　如果按照原著里的剧情发展，沈连庭势必会成为大魔头。可季晓光自己最好的结果，就是待在沈连庭身边，永远当一个替身。

　　季晓光突然醒悟，炮灰会得那样一个下场，和他懦弱无能的性格有很大关系。

　　一味的委曲求全，打落牙齿也会合血吞。

　　原本季晓光还在一心扮演炮灰角色，说话做事不敢过分张扬，但他现在发现都没必要了。

　　他不会任人欺负，也不想缩头缩脑。只要沈连庭愿意护着他，就不会有任何麻烦。

　　等到季晓光想明白，心里舒缓不少。

　　他的身体本就没什么大事，不想躺在床上让沈连庭以为他病殃殃。没叫飞奴来陪他，自己随便从柜子里着了套青袍穿上，带上面纱打算出去走走。

　　季晓光想想后山那片竹林心里就打怵，心想昨晚好死不死怎么跑到哪里去了，若不是沈连庭一剑刺穿黑衣人的脑壳，恐怕他连今日的太阳都见不到。

　　不过今日上太阳晒得他身体闷热，悬在头顶看不到一片云朵。季晓光犹记后院有一个处供人休息的水榭，便打算去那里避热。

　　刚才季晓光出来时，就发现暖阁附近多加了一倍的护卫。但后院这里却没有几个人，只有几个小太监躲在树荫下避暑。

　　看到季晓光，几个小太监殷勤地围上来：“呦，季公子，您怎么有空来这？”

　　季晓光道：“就，随便走走。”

　　“不如让奴才们陪您解解闷儿，端茶倒水给您方便。”

　　季晓光最受不了被人这样伺候，忙摆手：“不必了，我想清静清静。”

　　他心里纳闷，虽说有几个小太监刚开始确实对他示好，沐浴时就疯狂自我推销。

　　但后来他不许别人伺候他沐浴后，那几个小太监也不在他面前出现了。

　　后来季晓光心想，大抵是他们发现他并非沈连庭的娈宠，利用价值不大，也没什么好殷勤的，索性做些份内的事情，其他不再理会。

　　长得不好看，还一无是处。可能六殿下热乎劲儿一过就弃了，难不成当儿子养一辈子？

　　他们大都这种想法，所以季晓光一直处于一种尴尬的位置。

　　可季晓光不动声色地看这几个小太监，实属眼生，怎么突然对自己示好？

　　这么热的天，没有差事乘凉多好，何必来问他。

　　“你们忙你们的吧，不必管我。”

　　“是是是，那奴才告退，有事您尽管叫奴才。”几个小太监也干脆，行了个大礼就走了。

　　几个人的跪拜礼使得他浑身不舒服，侧了侧身子，没再看他们，却听他们几个隐隐约约的道。

　　“怎么这就走了，说不定季公子只推脱几句。”

　　“没看见季公子脸色不好吗？讨什么没趣，小心人家在殿下面前吹枕头风，要你好看……”

　　季晓光掏掏耳朵，什么，什么风？枕头风？他们在说什么玩意儿？

　　在原地愣了会儿，他想着自己大概听错了，就甩甩袖子继续往前走。

　　这后院的花园是沈连庭这处居所共用的，不算特别大，但也不小。

　　过了一个长方形的洞门，季晓光就有些晕了，一通乱走后终于找到那片池塘。

　　但他却在不远处看到了飞奴，还有身边站着的一个人。

　　垂柳依依，碧波荡漾。一身素衣的飞奴坐在池塘一处平坦的岸边，一腿曲起，一腿垂下晃来晃去。

　　手里拿着几块小石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扔进池塘打水漂。石头扔完了就伸手要，他身后站着的人便张开手心给他，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小石子。

　　……飞奴和枭鸟何时这样熟了？

　　季晓光想了片刻，虽说飞奴会照顾他早晚休息，但沈连庭去修习基本不会跟着，有时也看不到人。

　　飞奴咋咋呼呼的喜欢玩，可能就和枭鸟熟识了吧。

　　许是感知到季晓光的视线，飞奴快速的看过来。他把手里的石头扔掉，对季晓光挥手。

　　“晓光！”

　　季晓光笑笑，飞奴跑过来拉他去坐下。

　　枭鸟自始至终站在原地，遮眼的面具泛着幽光，知道季晓光过来了，想撩开衣摆行礼。

　　“不必了不必了，不用跪。”季晓光摆摆手。

　　枭鸟听后高大颀长的身体一顿，也没有执意跪下，站在两人旁边不动。

　　季晓光多看他一眼，有些害怕，周身干净利落的像个机器人。露出的下半边脸上毫无血色，到像个死人。

　　不免敬佩飞奴，社交能力不是一般的强，连这种阎罗王似的人都可以聊天。

　　“晓光不用理他，他就是这幅样子。”飞奴摘来片芭蕉叶给季晓光垫着，两人并排坐在池塘岸边看风景。

　　飞奴又伸手管枭鸟要石头，对季晓光道：“你怎么出来了？你刚才不是和殿下……”

　　他轻咳一声，避开这个话题：“本就没事，躺不住。”

　　飞奴闻言“哦”了一声，递给季晓光两块石头玩，无奈道。

　　“你昨晚可真吓着我了，我出门换水的功夫，回来就不见你，殿下命人在院子里都找遍了，也不见你身影。”

　　季晓光把石子投进池塘，碧绿的水面“噗通！”一声：“沈连庭昨晚一直在找我？”

　　飞奴点点头：“可不是嘛，殿下想你是不是出院子去了，就去后山的紫竹林找，没想到你还真在那里，还差点被人杀了。”

　　季晓光想到昨晚的事不免尴尬的笑了笑，捏着手里的石子不说话。

　　沈连庭之所以来得晚，竟然是在找他？那他这只小小的蝴蝶，会对这本小说产生什么样的效应呢？

第二十二章 我不同意！
　　飞奴继续悠哉地晃着脚，双眼眺望远处：“昨夜的事闹出不小动静，竹林里零零碎碎的都是尸体，到现在假山下的暗溪里流下还是血水呢。”

　　季晓光手里的石子滑落，惊散了脚下池塘里的红白锦鲤。

　　他问：“零零碎碎？你是说尸体是碎的？”

　　飞奴无奈摊手：“当时大家赶到的时候确实是这样，有几个小门生当场就吐了。虽然六殿下早就抱你回来了，并非他们亲眼所见是谁所为，但……他们现在都在传六殿下嗜血成性，杀人成狂。”

　　“不是这样的！”季晓光心里没来由的急躁：“是那个拿弓箭的男人杀了五个人，当时那些人都是完完整整的，沈连庭只杀了要害我的那个。”

　　季晓光记得清清楚楚，沈连庭只用剑刺穿的那人的脑袋，一击毙命。

　　虽然后来他就晕了过去，但沈连庭不至于闲到把他们都拆了吧？这明显是有人在害他。

　　飞奴笑嘻嘻地看他：“你这是心疼六殿下了？”

　　季晓光微怔，扬了扬眉毛：“不管怎么说，沈连庭都有恩与我。再说事实本来就是这样，我实话实说而已。”

　　沈连庭是他的大腿，抱紧了当然要为他着想，季晓光这般思量。

　　季晓光皱眉道：“那……那个人，没有为沈连庭开脱吗？”

　　他说的自然是顾效成，虽然后来顾效成与沈连庭为敌，但他现在确确实实是沈连庭的人。

　　宣国禁卫军的副统领，六殿下沈连庭一派的武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虽说后来顾效成不愿同沈连庭一起造反，脱离出来，最后竟成了围剿魔头的大功臣。

　　想到这里，季晓光哂笑，沈连庭造反还不是为了白月光，到头来便宜了顾效成，真是讽刺。

　　虽然原著小说里主角攻受深明大义，里应外合，最终捣毁了反派的老巢。但说来说去，不都是垫着反派沈连庭这块石头上来的吗？

　　季晓光本是自言自语的问，不指望飞奴知道多少，未曾想飞奴撅嘴道。

　　“说什么？那个顾统领说当时他去追捕逃跑的贼人，其他一概不知，也不敢妄下断言，只求不要冤枉了六殿下就好。”

　　季晓光无语：“说话跟放屁一样，都是虚的。”

　　他低头沉思片刻，抬手又扔进池塘里几块石头，一转头发现飞奴正定定看着他。

　　季晓光摸了摸脸上的素纱，没歪：“我的脸怎么了吗？”

　　飞奴摇头，极少正经的道：“只是感觉，你变的和从前不一样了，很不一样。”

　　季晓光笑笑：“失忆了从前的事就不想了，过往如何不重要，当下才是最要紧的。”

　　飞奴赞同地点点头：“你说得对。”说着又伸手管枭鸟要石头。

　　“没有了吗？”他扒开枭鸟空空如也的手心，反而把手里最后一个石子给枭鸟。

　　他兴致勃勃地对季晓光道：“枭鸟打水漂特别厉害，让他给你扔一个看看。”

　　话音未落，一股疾风从季晓光脸颊蹭过，石子以雷霆之势蹭过水面，连打了无数个蹦跳，“轰”的一声击碎了池塘对面的石墩。

　　飞奴略显失望：“90个，有点少。”

　　枭鸟点了点头。

　　季晓光：“……”

　　他看着这两人确实很熟，也不知道他们平时说什么。季晓光打心眼里害怕枭鸟，虽然沈连庭平日里也冷冰冰的，但和枭鸟比起来，还是个正常人。

　　想到沈连庭，季晓光内心不禁莫然，不知沈连庭说方才的有事，是不是去看白月光了。

　　飞奴没有石子玩，又叫枭鸟去找些来。季晓光看着枭鸟这个武功高强的黑影卫蹲在地上找石头，不免有些好笑。

　　他好奇心大发，贴着飞奴的耳根，悄声问：“他的眼睛，到底能不能看到？”

　　飞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枭鸟喊：“枭鸟，晓光想问问你是不是个瞎子！”

　　枭鸟机械般回头，抬手就要摘掉眼上的青铜面具给季晓光看看。

　　季晓光连声制止：“别别别，我不是要真的看，你不必摘。”

　　回头还对飞奴嗔怪：“我只想悄悄问你，你怎么转手就把我卖了。”

　　飞奴毫不在意摆摆手：“没事没事，枭鸟不会生气，对不对？”

　　枭鸟又点点头。

　　季晓光和飞奴把枭鸟找来的石子扔完就不玩了，晚膳时间已到，飞奴想去厨房看看，而枭鸟也一转眼消失，大抵是又躲在了什么地方。

　　季晓光走出后院的花园，没有回自己的暖阁，而是先去看看沈连庭回来了没有。

　　不过沈连庭没看到，却见到了一个并不是很想看到的人。

　　“六殿下可在院中？”神采飞扬的男人问为他递茶的小太监。

　　“殿下还未回来，奴才也不知殿下在何处，顾统领等等吧。”小太监陪笑着下去了。

　　季晓光没让小太监看到，自顾自的走进正厅，正好与屋里端坐的男人对视。

　　男人从容不迫地对他笑了笑：“我记得你，你就是昨晚在竹林里的小弟子吧？”

　　季晓光没说话，男人继续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顾统领。”季晓光不咸不淡的接了一句。

　　顾效成似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总有一种近乎清傲的神态，他看着季晓光，手拿茶盏不喝也不放下。

　　片刻，季晓光似乎想到了什么，拱手有模有样的对顾效成行礼：“多谢昨日顾统领出手相救。”

　　顾效成又看他一眼，饮了口茶：“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季晓光看顾效成这幅样子心里憋着一股气，我谢也谢了，难不成还让我给他跪下磕几个响头，再立一个长生牌给他？

　　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他本不想过来，但总觉得顾效成来找沈连庭没好事，就想来看看。

　　果不其然，不久沈连庭回来了，顾效成出口便问。

　　“殿下，听说您有颗千年老参，可否借属下一用？”

　　沈连庭淡淡道：“何用？”

　　顾效成道：“映清他伤势过重，虽然现在性命无碍，但属下怕……”

　　沈连庭没有让季晓光离开，他默默地坐在一旁喝茉莉花茶，隔着茶碗翻了个白眼。

　　我就说没好事。

　　他知道，方映清没有这老人参，也不会死，只不过养的久一些。只要药罐子整日不停，多折腾些时日，慢慢就会好。

　　可如果吃了那颗千年人参，方映清不仅能快速恢复，还能使多年病弱的身子养回来。

　　可谓是一举两得呢。

　　季晓光记得原著小说里，这颗千年老参并不在沈连庭手里，而是放在宣帝的珍宝库中。

　　沈连庭眼神微动，对顾效成实话实说：“千年老参并不在本王这，去年父皇生辰，本王同寿礼，一并献给父皇了。”

　　没错，原著里确实是这样写的。季晓光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看着沈连庭。

　　但原著小说里，沈连庭却是等不及，自己连夜跑回去，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向宣帝要来千年老参给方映清治病。

　　可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再者宣帝本想用这颗老参炼制长生丸，本是不想给的。

　　沈连庭迫不得已把自己已故的母亲搬出来，宣帝这才不情不愿的把老参给他。

　　原本宣帝不知沈连庭要救的是谁，后来查出那人竟是魔教的少主，又对沈连庭增添许多不喜。

　　但现在沈连庭并没有急着给白月光看病，到现在依旧是一副安然模样，听顾效成的请求。

　　“那殿下能否……从陛下那求回老参。”

　　季晓光心中大叫，药店碧莲！！？？他怎么自己不去！

　　顾效成家世显赫，如果想救方映清，想破法子也能从宣帝那把老参讨回来，何必要来求沈连庭。

　　季晓光有点坐不住了，难怪现在才来求沈连庭，看来是等了一天沈连庭没有表示，只能过来要人参。

　　沈连庭缄默不言，并没有接话。顾效成又道：“殿下，映清是我儿时好友，我不能见死不救，还有……”

　　他撇了季晓光一眼，见沈连庭不在意，语气中略有咄咄逼人之势：“三年前您害死了他的父亲，映清也不想恨您，可……”

　　“顾效成。”沈连庭抬眼，漆黑的眼底波澜不惊：“我虽爱戴犯言直谏的忠臣，但并不是让你用在这种地方的。”

　　顾效成咬牙，忙拱手道：“是属下唐突了。”

　　季晓光差点笑出声，顾效成想和沈连庭打感情牌，没想到沈连庭直接举手把牌交给老师，连玩都没得玩。

　　“还有”沈连庭又道：“他父亲的死，和我没有关系。”

　　顾效成薄唇微动，没有说话。

　　过了良久，直到门外伺候的小太监又换了次茶，顾效成才道：“殿下，您是对映清是有意的，属下知道，就算为了他自己，能不能求您救他一命。”

　　这次沈连庭不语，只静静地抬眼看向顾效成，似在酝酿。

　　季晓光心里那个急啊，三年前方映清确实同沈连庭相处过些时日，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随后方映清的父亲去世，两人就再无交集。

　　沈连庭在想什么？是动摇了吗？

　　终于，季晓光坐不住了，“嚯”地一下起身，不小心掀翻了茶盏。

　　他顾不得那么多，对沈连庭说：“我不同意！”

第二十三章 我不在，也不要让人欺负你
　　季晓光话一出口，顾效成明显眉头紧锁，斜眼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季晓光全当没看见，他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但今天不能让顾效成得逞。

　　这边两人心思各异，转而齐齐去看沈连庭。

　　沈连庭并没有表态，垂眼看着地上破碎的瓷片和茶水，似在想什么。

　　顾效成有些不耐，拱手道：“殿下，他……”

　　这时，沈连庭示意季晓光过来，季晓光乖乖走过去，便被沈连庭拉住手。

　　沈连庭检查似的把他的手心手背看了两遍，淡淡道：“烫到了吗？”

　　季晓光眨眨眼，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沈连庭在说什么，他忙道：“没有，只是打碎了茶盏。”

　　而后，沈连庭才放开他的手，叫人来把瓷片打扫干净。

　　顾效成把季晓光从上到下扫了两圈，眼神中透露着几分意义不明，把未说出口的话收了回去。

　　他站直身子，腰身挺直，比季晓光要高处许多，气势上透露出几分强硬的姿态。

　　“那你说，你为何不同意？”

　　季晓光站在沈连庭身旁，也不因顾效成的气势而怯场，脖子一梗开始胡说：“因为沈连庭说要用老参治我的脸，所以不能给你。”

　　沈连庭瞳子微动，看着季晓光，缄默不言。

　　而顾效成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但没有和他激辩，而是轻哼一声道：“那千年老参何其珍贵，怎么可能给你一个小杂役用，简直浪费。”

　　而季晓光则是天真的歪了歪头，问他：“那个什么方映清是什么身份？为何能给他用，却不能给我用？”

　　随后他像夸张地“哦”了一声，大有茅塞顿开之势：“方才我听你说了，他的身份确实尊贵，魔教的少主嘛，自然比我这个扫地的要强上数百倍。”

　　转而看向沈连庭，伸手拉了拉他的宽大的袖子：“对不对？”

　　沈连庭没有说话，只任由季晓光的这些说辞，并未制止。

　　季晓光见沈连庭是这种态度，感觉有戏，小鹿般的眼睛弯了弯。

　　这些都被顾效成尽收眼底，也明白了季晓光是什么意思，恼火被人摆了一步。

　　但他来不及说别的，赶忙对沈连庭解释：“殿下，映清确实是魔教中人不假，但他昨夜也的的确确被自己的哥哥派人追杀，身负重伤。所以已经算是脱离魔教，不会和他们同流合污。”

　　方映清幼时，魔教中突生变故，老教主不得已把他送走，隐姓埋名的藏起来两年。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方映清阴差阳错地藏在了顾效成的家里，两人之所以相识。

　　同样是在那时，方映清碰到了万念俱灰，欲要投河自尽的沈连庭，救了他一命。

　　似乎所有的因果，都在那时被埋下了种子。

　　但方映清的哥哥，却在方映清等到局势稳定被接回去后，突然就不喜欢他了。

　　不光是不喜，就连见一面都要骂他一顿。终于方映清在被他哥哥用瓷罐砸破脑袋后，就再也不出现在他面前。

　　而近些年方映清的哥哥也愈发张狂和无情，这次居然派人想要了结他的性命，属实令人不解。

　　方映清的哥哥脾气暴躁，易怒。似乎精神上有问题，有时同疯子无疑。不光脾气不好，品味也出奇的差。

　　想想那几个追杀方映清的黑衣人，就可以看出来，他哥哥的品味是有多么的随意……

　　“那既然这样，方映清的身份便没有问题了。”季晓光道。

　　顾效成警惕他突然帮着自己说话，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却听季晓光接着说：“那身份无疑，顾统领何不亲自同皇帝陛下去讨要老参，岂不更好？”

　　说来说去又绕回来了。

　　顾效成是贵门嫡子，哪个没身份的人这样和他说过话。他隐忍许久，终于攥紧拳头，对季晓光低喝一声：“放肆！”

　　他被突如其来的琐事缠住脚，才没有和皇子一起来修习。

　　晚了大半个月才到这里，虽然初来就遇到儿时好友，十分欣喜。

　　但沈连庭身边突然出现这么个人，听下人说再身边养了有段时间，顾效成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季晓光有什么所长，叫沈连庭这般纵容。

　　顾效成被逼的发怒，季晓光知道见好就收，闭紧嘴巴躲到沈连庭身后去了。

　　“行了。”沈连庭道：“此事点到为止，不要再提了。我会送些上好的补药过去，你退下吧。”

　　顾效成脸色难看，知道今日不成，行过礼后只能走了。

　　季晓光探头见顾效成走远，端起新上的茶水喝了几口。

　　他喉咙有些发紧，幸好沈连庭没有听顾效成的建议，不然他自己说这些话也太危险了。

　　突然感到脊背一凉，他挺直腰板转头，沈连庭正站在原地看着他。

　　沈连庭双眼黑如点漆，与他对视后竟缓缓扬了扬眉尖，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季晓光嘿嘿傻笑：“我，我只是感觉他明摆着让你难做，所以才……”

　　他说着喉结滚动：“左右是我得罪他，不碍事。”

　　今日沈连庭过于沉默，总是避重就轻，所答非所问。季晓光不知是他的缘故，还是因为重伤的白月光。

　　片刻后季晓光咬了咬唇，试探性的问道：“那你，想去要人参吗？”

　　而沈连庭只是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而后缓缓道：“日后若我不在，你也要像今日一样，莫要叫人欺负，只管奉陪就好。”

　　“我，我知道了。”季晓光闻言愕然，没想到沈连庭会对他说这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之后过了数日，沈连庭也从未再提过顾效成来要老参的事情。整日带着季晓光修习，同往常一样。

　　而顾效成自那日后，除了必要的公事，基本不来沈连庭这。

　　而他来这的任务是保护众皇子的安全，白日跟随，夜间巡视。却也借着沈连庭的名义找人代替，说是要照看病重的友人，竟推了差事。

　　季晓光知道后气的牙痒痒，他来不来有何用，重要的是一切责任放在了沈连庭头上，要说也是沈连庭滥用私权，疏于管束。

　　而沈连庭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说什么，季晓光也摸不清他是什么看法。

　　近来沈连庭又从宣国运来些酒水，依旧是在城里新开的酒坊买的，说这些都给季晓光喝。

　　他本决心不想再喝的，但现在不必在装作唯唯诺诺，嘴里也犯馋，只管沈连庭讨些果酒，过过瘾就算了。

　　每想起那天晚上耍酒疯跑到沈连庭床上的事情，季晓光就连连扶额，也终于明白了小太监说的“枕头风”是什么意思。

　　怪不得那天后这院子里的太监和侍卫都对他狂献殷勤，合着都以为他和沈连庭睡了！

　　季晓光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总不能拉着沈连庭对他们挨个解释我们清清白白的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睡了一晚上吧？

　　到后来他也懒得解释了，随他去吧。

　　“哎，这你听说了吗？顾统领来这当日救下了重伤垂危的好友，这些时日更是悉心照料，珍贵的药材也不要钱似的进补，真是情谊深重啊。”

　　“可不是吗，但听说救下的那个人，同咋们殿下还有点关系……”

　　季晓光本想来看看酒窖里的酒，没成想蹲在墙角听到两个小太监八卦。

　　他叼起一根狗尾巴草，放在嘴里来回的转。

　　还真的是，不管主角做了什么，都会美颜滤镜似的出现在别人的嘴里。

　　方映清确实是顾效成照顾不假，但住的地方不是霄云派为顾效成准备的院子，而是一处偏僻的地方。

　　条件着实一般，是顾效成安排的。说是不必太过张扬，只是儿时好友，霄云派可收留便感激不尽。

　　季晓光知道他一是想避嫌，二是借题发挥，说沈连庭连他一个陪习弟子极好的吃穿用度，直接让他住在院子里最好的暖阁中，不免铺张浪费，奢靡过甚。

　　他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想起在原著小说里，方映清重伤昏迷，沈连庭不管不顾的把他抱进自己的院子里，住的地方，好像就是这间暖阁。

　　“没想到，现在住在里面的人是我。”

　　季晓光不禁唏嘘，他的出现会发生许多的不同。

　　季晓光发现，似乎是因为他的缘故，沈连庭并未对白月光过度痴迷，仅像普通朋友一样对待。

　　送了些上好的补药过去，也没有去看过白月光，甚至问都没有问。

　　但季晓光也发觉沈连庭似乎因为白月光的出现而愈发沉默，心里藏着些事请，有时想的出神。

　　季晓光心想，大抵他想的是白月光吧，但想什么就不知道了。

　　还有沈连庭那日矢口否认害死了方映清的父亲，季晓光也不解。

　　在原著小说里，确实是沈连庭间接害死了他的父亲，这一点原著里沈连庭从未否认过，怎么现在却不认了？

　　他蹲在长满花叶爬墙虎的墙根下纠结，把生长密集的狗尾巴草拔秃了一半，也没有想明白。

　　忽然听到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站起来，就看到飞奴快速跑来。

　　“晓光，有人要见你。”

　　季晓光疑惑：“谁？”

　　“那个，那个什么……”飞奴竟把名字忘了，看的季晓光着急，憋了好一阵才说。

　　“方映清！对，他醒了，说要见你！”

　　【作者有话说：最近真的卡文，感觉写不出来QAQ写作确实是一件枯燥的事情

　　但是，就是写不出来，就越要写

　　我知道，一旦开始就必须坚持到底，就不能半途而废

　　别的事情我懒癌晚期，写小说我真的想好好坚持】

第二十四章 抱我进去
　　“见我？”季晓光皱眉：“见我做什么？”

　　他想不出方映清为什么要见自己，双手抱胸的站在原地，还以为飞奴在骗他。

　　“我也不知道，顾效成亲自来找你，他现在就在书房等着呢，你若不信就和我去看看。”飞奴看出季晓光不信，也不多劝，拉着他就往前院走。

　　季晓光将信将疑的地去了，到了书房，果真看到顾效成站在沈连庭身侧，手里拿着些文书，两人似在商议公事。

　　“季公子，许久未见了。”顾效成身姿英挺，抬起头看他。

　　顾效成现在大概知道沈连庭如何护着他，再次见面，好似全然忘了多日前的纠纷，看他站在门口不说话，还眉眼舒朗对他微笑。

　　季晓光脸遮面纱，心想他笑不笑顾效成也看不见，索性敷衍地点了点头。但依旧站在雕花双扇门口，只探进来半边身子，就是不进去。

　　顾效成看出他戒备心疑，并不在意，而是走过去直接说明来意。

　　“映清醒后知晓前因后果，说是你救了他。同我说他失血昏迷时隐约知道是你把他带到安全处，所以想亲自谢谢你。”

　　季晓光感到莫名其妙，推辞道：“顾统领言重，当时是您救了我们，要谢也不该谢我，其他的就不必了。”

　　感谢什么的都是虚的，要是真谢谢我还不如给我钱来的实在，季晓光一本正经的想。

　　尽管季晓光这样说，顾效成还是不愿放弃，面带笑意道：“怎么说也是映清的一番好意。”

　　季晓光毫不领情，一脸假笑：“既然如此，那就希望方……方公子好好养病，等到他腿脚渐好，再来谢我也不迟。”

　　他怕自己若这时去见方映清，一时口不择言把人气的崩开伤口，要是有个好歹的岂不赖上自己了？

　　到时候顾效成再趁机问沈连庭要千年老参，那真就百口莫辩了。

　　所以拒绝碰瓷，从我做起。

　　不曾想季晓光这般不领人情，顾效成收起笑容，郁着脸去看沈连庭：“殿下，这……”

　　沈连庭丝毫不受两人影响，正端坐着在案几上握笔运力。狼毫笔握在修长的指尖，轻起轻落，专注良久。

　　季晓光忍不住道：“沈连庭，我就不去……”

　　沈连庭抬手将狼毫笔轻放在笔山上，不待季晓光说完，缓缓吐出一个字：“去。”

　　“啊？”季晓光愣住。

　　沈连庭起身理了理袍子，款款走到季晓光身前，伸手摸摸他的眼角，露出一丝轻笑：“我陪你去。”

　　季晓光哑然，他心里是不愿去的，只要沈连庭护他，顾效成再怎么想让他去见方映清，也不能绑着他去。

　　可现在沈连庭发话，季晓光就是有一百个不愿意，也要提着鲜花果篮去探望探望。

　　“好吧……”他只能点头。

　　那就去吧，顾效成在场，他不便问沈连庭为什么，暂且走一步算一步。

　　见沈连庭终于松口，顾效成得意地笑了笑：“那就请六殿下和季公子随我来。”说着便要给他们引路。

　　沈连庭跨出门槛，并未看顾效成，只淡淡道：“不必。”

　　忽然双脚离地，季晓光竟被沈连庭打横抱了起来。只见沈连庭唤出赤心，稳稳地踩在剑身上，便一跃凌空而起。

　　沈连庭有空就带着季晓光御剑，季晓光早就习惯了，他双臂熟稔地圈住沈连庭脖颈，还不忘低头看一眼。

　　顾效成仰首凝望，脸色着实不太好。

　　他本身信仰武学，对御剑修仙之术不怎么感兴趣。再者他有事耽搁数月，并未和众皇子门一起前往霄云派，落下的功课和功法，就算他再有天赋也追赶不上。

　　索性顾效成就放弃了修习的念头，一心钻研他的箭术，所以连最基本御剑之术也并不精炼，像沈连庭这样御剑万里的天赋异禀，是万万比不了的。

　　季晓光也不知道沈连庭是为了图方便还是故意下顾效成的脸，总之他们二人片刻便能到达，而顾效成还要靠着脚程追赶他们，确实有些狼狈。

　　他心中窃喜，却也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原著小说里，顾效成是和众皇子们一起来霄云派的，而现在他却晚来了多日，是在令人不解。

　　到底是他影响了这个世界的变化，还是另有其人......

　　“怎么了？”

　　沈连庭头戴玉冠，披散的墨发在高空中起落不定，垂眼见季晓光睁着水润的鹿眼，正眼神探索地看他，随口问道。

　　“没什么。”季晓光压下心头的疑惑，偏头向下一处幽深的青竹小院看去：“是那个地方吗？”

　　沈连庭低沉的声线从他头顶落下，淡淡道：“对。”

　　虽说沈连庭从未去看过方映清，但他却很清楚方映清的住处，青竹院落偏僻隐蔽，沈连庭御着剑直接飞来了，看来确实不需要有人引路。

　　赤心缓缓地落在简朴的小院前，沈连庭双脚踩到地面，发觉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晓光？下来吧，到了……晓光？”沈连庭连唤了好几声，季晓光还是不下来。

　　季晓光怏怏不乐，搂紧沈连庭的双手紧了紧，低声道：“你抱我进去。”

　　他心里油然升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也不管沈连庭会不会生气，紧紧地抿着嘴唇，就是不动。

　　沈连庭听到他的话后，静默片刻，也没动作要放他下来。季晓光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攥紧的手心沁出些许湿汗。

　　他心里其实还是怕沈连庭生气的，尽管平时沈连庭总顺着他的心意，吃用不愁，可季晓光也从未提过什么过高的要求。

　　而这一次，是他头一回说出这样的话，非要沈连庭抱着他进去，任性下他的心里慢慢涌起惶恐不安。

　　完了，沈连庭如果生气了，不会把他扔在地上吧？

　　许久，两人就这样僵持不下，最后季晓光终于抵不住这种低迷的气氛，他晃了晃腿道，讪讪道：“我，我自己下来走......”

　　可沈连庭却没有放他下来，抱着他的手臂反而收紧，抬脚走进竹林小院。而季晓光猝不及防，几乎是撞回了沈连庭宽厚的胸膛。

　　他几乎能感受到沈连庭繁复衣料下的结实胸肌，不小心把手放在上面，随即触电似的收回去，更不敢动了。

　　季晓光虽然没亲眼看过，但他知道沈连庭的身材绝对很好。一身玄色长袍穿在沈连庭的身上笔直结实，英俊挺拔。

　　反观他自己，小身板瘦的像牛肉干似的。

　　虽然因为长时间的调养，身上渐渐有了些皮肉，皮肤也由干黄变得白皙水嫩，可他也是个男人！他也羡慕沈连庭那样的身材啊。

　　每次看着自己软软白白的身体，两点一个肚脐眼儿，季晓光就犯愁，他不是没有腹肌，有，就一块儿，平坦的毫无起伏。

　　季晓光暗暗磨牙，没忍住又偷偷在沈连庭胸前摸了两把，妄想要把这玩意按在自己身上，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无耻色狼的揩油行为。

　　青竹小院里，只有一个小太监挽着袖子在水井旁吃力打水，看清有人来了，差点没把盛水的木桶打翻。

　　小太监是顾效成拨来伺候屋里公子的，自然认得沈连庭是谁。只见他怀里抱着个素纱掩面的少年，阔步走进小院。

　　可是，这个少年被抱着就算了，居然正暗搓搓地用手摸六殿下的胸膛，而六殿下瞥了几眼，冰块似的俊脸微动，没管。

　　小太监还以为自己眼花，连行礼都忘了。直到沈连庭的视线扫过来，才放下水桶跪下请安。

　　沈连庭把季晓光放在地上站好，忽而听到屋里传出来虚虚男音：“是谁来了？”

　　这声音和季晓光的嗓音完全不同。

　　温柔清晰，犹如风抚杨柳，令人心生柔情。而季晓光的声音则是清脆舒朗，似一股极富生命力的清泉，潺潺不息。

　　几乎是两个极端。

　　小太监跑进屋里去通报，里面静了片刻，突然爆发出一声无力的低吼：“他怎么也来了？让他走，我不想见到他!”说话的声线颤动，说完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方映清说的自然是沈连庭，杀父的仇人，又纠缠过他一段时日，不想看见他也是情理之中。

　　季晓光看了一眼沈连庭，他似乎没什么反应，伸手推了推季晓光的肩膀，两人便走了进去。

　　两手空空，连鲜花果篮都没有，来见方映清了。

　　这件小竹屋是临时收拾出来的，陈旧且潮湿。走进去时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使季晓光不免打了个喷嚏。

　　恍惚间，眼前突然闯进模糊的物件，直直地砸向他。

　　季晓光躲闪不及，腰身却被一条手臂揽住，带着他快速退后了几步。

　　清脆的破裂声落在季晓光脚前，他低头一看，盛放药汁的陶罐四分五裂，深褐色的药汁和药渣也洒在地上，散发出浓稠的药味。

　　季晓光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沈连庭收回放在季晓光腰间的手臂，只听床榻上的人声音颤动的道：“出去!”

　　而季晓光抬眼，也终于正式见到了原著小说里的主角，方映清。

　　【作者有话说：我我我，我最近好好调整一下，谢谢小伙伴们的鼓励，最近也是事多，但一定会坚持写作，奥利给٩(๑`^´๑)۶】

第二十五章 到嘴的鸽子飞了
　　青烟薄纱的床幔半开着，轻透垂地。床榻上眉疏目秀的男子背脊弯出一条弧度，无力地撑在翠竹床沿上，

　　满头青丝散落肩头，略显单薄的身体穿着件乳白色里衣。大开的领口里，腰间缠绕着新换的纱布，因用力隐隐约约渗出鲜血。

　　许是方才方映清情绪激动，急火用力，苍白的脸上浮现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他薄唇轻颤，显得那一双目如秋波的瞳子更为明亮。

　　胸膛起伏，轻喘微微。一双秀眉蹙在一起，怒目嗔视。

　　病态间却又带着与生俱来的儒雅和煦，仿佛一块浑然天成的羊脂白玉。

　　季晓光轻叹些许，看着这幅美人缠绵病榻的画卷，谁能不心生怜爱。

　　可和原著里相比，眼前的方映清不是一般的狼狈。

　　小屋简陋，没什么像样的摆件，竹床只围了一层防蚊虫的薄纱，上边一床单薄的被褥缩在角落，床头连个像样的匣子都没有。

　　方才药罐子碎落在地上，连带着方映清身侧的物件衣服也被扫了下来，一地的狼藉。

　　方映清轻咳几声，咬了咬淡白的嘴唇，仿佛在隐忍什么，克制道：“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说着，他伸出秀长的食指，颤动地指着沈连庭：“你若不能还我父亲，便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还我父亲……”

　　看到沈连庭，即刻勾起了方映清的伤心事，他眼中流露出哀痛与憎恨，好像下一刻便要化作泪水，倾泻而下。

　　可季晓光却微微皱眉，心中升起一股怪异。

　　方映清若是真的恨极了沈连庭，大可直接赶他出去。何必突然提及死了三年的老教主，伤怀成这样。

　　这样沉不住气，不像是方映清的性格，原著里他和老教主本就不亲厚，怎么可能哭丧了三年还没哭完。

　　那只有一种可能，他就是在欲擒故纵，想要激起沈连庭心里的愧疚了。

　　小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顾效成走进来，看到床榻上若如扶柳的方映清，再看看沈连庭，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十分为难地道：“殿下，映清他今早刚醒，身子还虚的厉害，这……”

　　自方映清被安置在这里，沈连庭便没来看过，可今日不知怎的，没来由地突然造访，顾效成确实不知他的目的。

　　不光是顾效成，就连季晓光也摸不清沈连庭的心思。

　　你说他心里有白月光吧，多少天了只送些补药来，也没多问几句。你说他并不在意吧，可却熟识白月光住的地方。

　　这般的若即若离，确实很难判断。

　　“映清，是不是伤口崩开了？”

　　顾效成见方映清开始渗血的纱布，忙叫门外的两个小太监进来：“糊涂东西，还不快给方公子换药！”

　　小太监拿着纱布和药粉，忙不择地的给方映清换药。

　　方映清后背确实疼的厉害，被追杀他的人连砍了好几刀，刀刀致命，皮肉翻卷。

　　这下还未养好的痛处又裂开，伤口处火辣辣地疼着，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怨恨地撇了沈连庭一眼，眼底落下一滴泪，只能配合着趴在床榻上，让小太监换药。

　　小竹屋里本来就小，后来的几个小太监兵荒马乱的在屋里找药，众人无心留意季晓光，他便可怜地被挤到了犄角旮旯里。

　　方才方映清如何说沈连庭，沈连庭也不为所动，只垂眼扫过地上散落的物件，等到小屋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这屋里原本就药味浓重，换药连打开几个药罐，浓重的药味瞬间充斥狭小的空间。

　　季晓光看见沈连庭出去，本想让他带上自己，可一张口就被刺鼻的中药味冲的直打喷嚏，就缩在药架子旁角落里不敢动了。

　　铺满青竹的地面上脚步纷乱，吱吱呀呀的不停乱响，季晓光捂着鼻子蹲在地上，无意间看到地上散落的东西。

　　床边下一把青骨小扇，是方映清最喜欢的物件，从不离手。

　　而离扇子不远的地方，是一个小香囊，绣着雅致的纹络，边缘有些发白磨损，定是因为经常佩戴的缘故。

　　季晓光睁大眼睛，突然间呼吸急促。

　　如果没有猜错，这个香囊里，装的就是可以治他脸上余毒的草药，乌尾凤凰。

　　只要吃了它，他的脸就有救了。

　　一股念头在他心头蠢蠢欲动，但却被随即按了下去。

　　不行不行，香囊理他太远了，若伸手去拿肯定会被发现的。

　　季晓光不甘心地咬咬牙，反正跑的老和尚跑不了庙，方映清会在这里住上许久，肯定会有机会偷的。

　　顾效成看着方映清血肉模糊的后背，眉头微蹙：“金疮药用光了，快去再拿瓶新的来！”

　　小太监赶忙跑过去找药架子上的金疮药，什么都顾不上，脚下趔趄了一下，无意间把香囊踢到了角落里，好死不死踢到了季晓光面前。

　　季晓光就这么和近在咫尺的香囊大眼瞪小眼。

　　靠靠靠，这是在逼我犯罪啊，这可不是我强求，这是它自己送上门的。

　　季晓光连念了几句老天保佑，内心狂喜，伸手把香囊拿在手里，还未缩回手，便被叫住了。

　　“你便是，那日救我的公子？”

　　季晓光一哆嗦，抬头见方映清已经换好纱布，背后有人在帮他整理，方映清趴在床榻上，正眼神飘虚地看他。

　　心头燃起的火苗被瞬间扑灭，季晓光差点冲动想捞着香囊跑了。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能拿走了。

　　方映清痛的起不来身，一头青丝凌乱，被人喂完茶水才轻轻地对蹲在角落里的季晓光说：“小公子，还要好好谢谢你呢。”

　　季晓光脸上有点挂不住，心道你把香囊送给我就行，不用和我客套。

　　如果略略算起来，方映清和炮灰差不了几岁，只年长了些许。

　　方映清身形匀称，体态纤瘦不失美感。可季晓光却比他挨了将近半个头，整个人也瘦弱许多。

　　这些年炮灰在霄云派里吃不饱穿不暖，到了该长身体的年岁，需要补的营养那是一点也补上，瘦小的像个缩水是蔫黄瓜。

　　尽管自从被沈连庭收留，他长了不少肉，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也弥补不了的，单凭身高这一点，季晓光直接略逊一筹。

　　方映清这样的叫隽秀青年公子，他勉强算个白嫩的小少年。

　　“方才让小公子见笑了，招待不周，快来坐吧。”

　　方映清略略摆手，小太监闻言搬来个陈旧的竹椅小凳，他看了一眼，眼下闪过一丝不悦。

　　季晓光攥着香囊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走到床榻前，还未等他坐下，便听方映清道：“小公子，这香囊是我的。”说着向他摊开手。

　　季晓光干笑：“哈哈我刚才帮你捡起来的。”

　　他十分不甘心地把香囊放到方映清的手里，看着马上到手的鸽子就这样飞了。

　　方映清把香囊不着痕迹地把香囊放到凉枕下，隽秀的眼帘低垂：“这香囊还是我父亲给我的，如今他不在了……我便只能用他老人家留下的几样东西睹物思人了。”

　　话毕轻叹，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

　　季晓光顿了一下，哑然道：“节哀顺变……”

　　方映清不对劲，很不对劲。

　　原著小说里，方映清被接回魔教时，失忆过一段时间，从此一柄青扇在手，只看青史名传，一心向往江湖侠士，与教中其他人格格不入。

　　他不喜自己的魔教教主身份，与他父亲不睦已久，怎么现在突然伤感成这样了？

　　方映清话不多，身体虚弱的有些难受，他不说话，季晓光只能干坐着，看着方映清喝下一碗药汤，脸上堪堪恢复了点血色。

　　方映清接过帕子擦嘴，看着被晾了许久的季晓光道：“不管怎样，还是要多谢你。”

　　季晓光看了一眼顾效成，他正站在窗口处向远处望。

　　他不知道方映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耐着性子道：“要谢还是要顾统领的。”

　　有话能不能一齐说完，当我三陪吗，还是逗着玩的小猫小狗，想理会才随便说几句。

　　方映清神色倦怠地弯起嘴角：“你说得对，都是要谢的。”说完又没话了。

　　“对了。”许久方映清又道：“恕我冒昧，小公子脸上的为何戴着面纱？”

　　季晓光实话实说：“样貌骇人，才用面纱遮脸。”

　　方映清听后轻轻“嗯”了一声，随即道：“你……”

　　季晓光受不了他这磨磨唧唧的样子，硬邦邦地问道：“怎么了？”

　　“无事。”方映清虚喘了几口气，摇了摇头：“总感觉小公子眼熟，许是有缘吧。”

　　季晓光受不了了，找他来就是来说这些垃圾话的吗？

　　竹制的凳子硌的他屁股生疼，心想方映清打算怎么谢他？留他在这里吃完饭？吃什么？药汤配药渣吗？

　　他终于是坐不住，对着门口的位置喊了一句：“沈连庭。”

　　门外随即传来一声低沉的询问：“何事？”

　　季晓光听到沈连庭的声音，默默地拍了拍心口的位置。

　　还好还好，过了这么久，他总怀疑沈连庭丢下他走了，试探地叫了一声，才确定沈连庭一直站在外面等他。

　　未等季晓光说话，沈连庭自顾自地走进来，对他说：“走吧。”

　　而方映清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沈连庭：“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凭什么带他走？”

第二十六章 没错，一模一样
　　季晓光听着方映清拔高的音量，心想你变脸变的也太快了吧。

　　方才和他说话时温声俊雅，端着一副清高之态。可见了沈连庭随即变得屈辱愤恨，好像要拉着沈连庭干一架似的。

　　方映清说完就要撑起身子坐起来，季晓光离他最近，生怕他用力过猛又把伤口崩开碰瓷，便从竹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了沈连庭身后。

　　直起缠满绷带的腰身，方映清忍不住疼痛抽气。

　　他察觉床边坐着的人离开，抬起含湿的鹿眼，竟看到季晓光躲在沈连庭身后，还伸手勾了勾那宽大的玄色衣袖。

　　神色乖巧，极为亲密。

　　“你们……”方映清愕然，本要说的的话堵在心口处，不上不下。

　　季晓光见方映清怪异的神情，再看着自己拉着沈连庭衣袖的那只手，心里闪过一到亮光，扬了扬眉毛。

　　如果说方映清是今早醒的，那他大抵不知道自己和沈连庭之间的事情。

　　现在霄云派上下几乎都清楚沈连庭有一个挂名的陪习弟子，什么也不用做，好吃好喝的供着，而且沈连庭非常袒护。

　　起初季晓光日日跟着沈连庭，流言蜚语从未间断，但后来沈连庭不知道用来什么法子，大家便不在议论了。

　　直到现在，许多人似乎已经习惯季晓光这个特别的存在，也就没有兴趣去在意了。

　　可别人不在意，并不代表方映清会这么快接受这件事。

　　那个三年前对他穷追不舍的男人，现在身边多了个少年，而且少年衣着光鲜，一看就是好生娇养在身边的。

　　方映清呼吸牵动着喉咙里撕扯的痛感，白皙的玉手攥紧了沾染药汁的帕子，一股莫名的羞愤感油然而生，竟有种背后伤口又裂开渗血的错觉感。

　　方才沈连庭同那少年来时，他只顾着沈连庭，注意力全部都在他身上。竟没细想少年与沈连庭为什么是一起来的。

　　理所当然的以为少年大概是哪个长老门下的内门弟子，穿着得体，现在想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方映清找来季晓光道谢自然有别的目的，原本只把他当做普通弟子。

　　但现在终于细致的打量，方映清思忖片刻，在看到季晓光脸上的素纱后，把他是沈连庭外宠的念头打消掉了。

　　季晓光见方映清松开皱起的秀眉，眼中的轻蔑也消失半分，猜到他可能是想到了自己说过的话。

　　这真是，只要长的丑，那些龌鹾思想便消散了一半。

　　他再一次感谢这张不尽人意的脸。

　　因为他这张脸，有时路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他是沈连庭的男宠，而是想他是不是沈连庭的什么落难亲戚。

　　还要更离谱的谣传，说他是沈连庭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简直莫名其妙，搞的他听说后哭笑不得了好久。

　　季晓光想方映清只猜了个大概，他有些受不住方映清探究的眼神，轻咳一声，牵强地弯了弯嘴角。

　　“方公子，若无事我便走了，你好生养病，我日后就不打扰了。”

　　他不愿说太多，反正方映清只要有心，随便找个人都能知道他和沈连庭两人的大概，就让方映清自己琢磨吧，他就不多提点了。

　　见季晓光要走，方映清顾不得沈连庭还站在这里，他犹豫不定，最终试探地问道：“你……是有皇室的血亲吗？”

　　“啊？？”季晓光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就连方映清都觉得自己是沈连庭的亲戚吗？！

　　他有点想哭，不就是长得不好看吗，怎么大家的想法都是这样单纯，季晓光突然感觉他受到了屈辱。

　　“映清，你身子虚，就不要说那么多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顾效成插|进话来，似在提醒他不要再多说，方映清淡淡地看他一眼，便不再多言。

　　“六殿下，请吧。”

　　顾效成似有些急迫，忙着要将两人请出去。沈连庭略略点头，让季晓光走在前面，随后在方映清的目送下走了出去。

　　竹林里的小院清冷，使季晓光脑海里浮现出那晚在紫竹林里，差点被几个黑衣人给砍了的场景。

　　心想方映清住在这竹林遍生的地方，不做噩梦就怪了。顾效成也真是够可以的，居然挑了这么个地方给方映清住。

　　季晓光若有所思，眼睛便不自觉的看向顾效成，但一抬眼，便直直地闯进了顾效成幽深的瞳子里，意义不明。

　　顾效成深深地看了季晓光一眼，他站在青竹小院的篱笆前，也不避讳什么，幽幽道：“他的眼睛，和映清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说的人自然是季晓光，但视线却放在了沈连庭的身上，他静默地看着沈连庭的脊背，似乎在等一个答复。

　　沈连庭闻言脚下顿住。

　　而季晓光喉咙有些发紧，眼睛也不自觉地看向沈连庭。

　　顾效成本就瞧不起他，他心里清楚，现在这样直截了当的说出这样的话，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而他在意的，却是沈连庭的反应，这让他竟有些紧张。

　　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久，沈连庭宽袖里露出的两指不停摩挲，突然他肩膀微动，缓缓回头，不咸不淡地道：“没错。”

　　季晓光感觉他的心凉掉一半，莫名有些伤感。

　　但随即收拾好情绪，他是怎么了，原本就是要打算以一个替身的身份待在沈连庭身边，还再强求什么？

　　这双眼睛，真的和方映清太像了，他相信沈连庭知道，可承认的话被沈连庭亲口说出，他的心里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呢。

　　或许是突然发现，自己就是个替身，也不会被人在乎。

　　顾效成听后，似是眉眼舒展，他也不再多问，微微勾起唇角，恭敬地对沈连庭行了个礼：“恭送六殿下。”

　　可顾效成不问，季晓光却期盼沈连庭再多说些什么，哪怕几个字，也比这“不错”两个字要好。

　　但沈连庭似乎没有要解释道意思，他唤出赤心，便带着略显失神的季晓光御剑离开了。

　　两人回到住处，季晓光低头盯着沈连庭玄色的衣摆，上面的花纹繁琐低调，竟有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他咬了咬唇，还是没忍住：“沈连庭。”

　　沈连庭回头，鼻息间缓缓发出“嗯”的一声，算是应答。

　　“你……”

　　季晓光双手抓着下摆的衣料，说话间便要抬头，却在下一刻愣住，把想要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挑起的眼尾依旧是那样的弧度，面容冷峻如常，脸上却多带了一丝憔悴，眼底也覆盖薄薄一层青色，整个人带着藏不住的疲倦。

　　沈连庭见季晓光不语，倦声道：“晓光，你要说什么？”

　　季晓光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能摇摇头：“没，没什么。你好好休息，让枭鸟泡杯参茶吧，多放点黄菊和茉莉花，不要太累了。”

　　而沈连庭则是一愣，他抬手摸了摸季晓光的头发，随后便走开了。

　　“晓光，想什么呢，快吃饭。”

　　晚膳时，飞奴看着季晓光一手端起白瓷小碗愣神，催促似的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的碗里。

　　季晓光放下碗筷，手臂支在桌上单手撑住脸：“没胃口。”

　　飞奴坐的安稳，扒拉着嘴里的饭菜含糊道：“不就是殿下没来陪和你吃饭吗？你就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不是！”季晓光被他吃饭夹菜的声音闹的心里乱糟糟，一手拍在光滑的长桌上，低喝一声：“你先别吃了。”

　　飞奴闻言，虽然不明白季晓光什么意思，但还是吃完最后一口，乖乖放下了碗筷。

　　季晓光没忍住道：“你还真是个积极的干饭人……”

　　“干饭人？我只会吃饭，何为干饭人？”嘴角沾着五六个饭粒的飞奴问道。

　　季晓光想这个问题我还真没办法回答，连忙转移话题。

　　“飞奴，问你点事情。”

　　“你说。”

　　季晓光心里快速打下腹稿，他想飞奴既然和枭鸟相熟，或许会知道些沈连庭的事情也未尝不可。

　　他略带神秘地低声道：“沈连庭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

　　飞奴一时不明白季晓光的意思，理所当然的说：“做什么？晓光你整日同殿下在一起修习，做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不是说这个。”见飞奴不动他话里的暗示，索性掰开了同他说：“我只是觉得，沈连庭这几日……很疲倦。”

　　飞奴道：“疲倦？”

　　季晓光点头，还比划着：“就是，那种肉眼可见的疲惫感，似乎他有什么事。”

　　飞奴听后还真的十分认真的想了想，思忖片刻后道：“有可能，六殿下在做什么大事。”

　　“大事？”季晓光微怔，大概觉得飞奴的话不无道理：“那是什么大事呢？”

　　“哎呦，这我这么知道，你亲自问殿下不就好了吗。”飞奴突然被问的不耐烦，摆了摆手继续吃饭。

　　季晓光犹豫道：“我问沈连庭就会说吗？”

　　“你不问怎么知道，明早问问不就好了吗。”

　　“还有问题吗？没问题快吃饭，殿下若知道你不吃饭，还不扒了我的皮……”

　　……

　　季晓光觉得他肯定是疯了。

　　居然真的想来问沈连庭，问他最近是怎么了，问题是不是有事很累，还有问他知道自己方映清的相似处，会想说什么。

　　而他更疯的是，三更半夜跑来找沈连庭，已然是不想等到明早了。

　　【作者有话说：总感觉人设性格不够鲜明，总是塑造不好ò.ό

　　还有为啥这段时间感觉写的好烂

　　ヽ(‘⌒´メ)ノ】
第二十七章 反派马甲掉一半
　　季晓光蹲在墙角，等到三个手提夜巡灯的护卫走远，轻手轻脚地跑进了沈连庭的院子。

　　他住的暖阁离沈连庭的地方很近，一排粉白的矮墙隔开院子，只有几步的距离，他不费力气便到了沈连庭卧房的长廊下。

　　今晚是无风天，万籁俱寂，四周静得渗人。花草无声，寂静到连月亮都不愿出来看看。

　　季晓光藏在黑夜里，借着石灯柱的微弱亮光，找到了沈连庭卧房的外门处。

　　沈连庭给他那个小院子里安排了几班的护卫，早晚从未间断过。若不是今晚的夜像墨水般浓稠，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真不一定能从后面窗子钻出来，顺利的走到这里。

　　但是沈连庭的院子里，季晓光四下望望，居然连一个守卫都没有。别说是守卫了，半个人影也无，空空荡荡的可怕寂静。

　　估计是自从上次他在竹林遇险，沈连庭便把所有的人手调到他那里去了。

　　季晓光耸了耸肩，在沈连庭身边放护卫就是摆设，这里的护卫加起来也打不过他，再说还有一个厉害到逆天变态的枭鸟，可能就不必多此一举。

　　他贴着身后漆红的圆柱子，放缓呼吸向卧房处的窗棂探头，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半点烛火的亮光。

　　季晓光寻思：“莫非沈连庭睡了？”

　　他确实想和沈连庭聊聊，但具体说什么，却根本没有想好。方才他躺在床榻上心里乱糟糟的，从暖阁后面的窗子跳出来时，其实心里就打了退堂鼓。

　　有什么事情不能明早说，非要把沈连庭从被子里揪出来秉烛夜谈吗？季晓光晃晃脑袋，心想他绝对是脑子抽筋了，还是赶紧回去睡觉吧。

　　四周漆黑一片，季晓光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走了几步感觉这样不行，他怕看不清路，一脚踩进花坛里面吃土，想着找个有烛火的地方走。

　　季晓光来时，直奔长廊下仅有的两个石灯柱子跑，现在想回去了却有些找不到方向。

　　瞪大的眼睛干涩酸痛，他朦朦胧胧地走向不远处唯一一丝亮光，走近了发现这排屋子是南面的书房，沈连庭处理事务的地方。

　　而书房的位置，半阖的窗棂里透出隐隐幽光，犹如一颗深夜里犹自发亮的星星。

　　书房内烛火微亮，当然是有人在里面，这里是沈连庭一人的地方，这么晚了，只可能他在里面。

　　但季晓光心头升起疑惑，烛灯只单点了一根，脸都不能照全，若看书岂不睁眼瞎？

　　沈连庭不在书房里面看书，能做什么？黑灯瞎火的，连晚膳都没有去吃，莫非......

　　季晓光思来想去，心想难道是躲着他偷吃外卖？！

　　他定了定心神，半蹲在透出亮光的窗棂下面，小心翼翼的侧耳倾听。

　　须臾，书房内，沈连庭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漫不经心：“人找到了吗？”

　　随后是一人毫无情绪的应答：“找到了，不会错的。”随后静了片刻：“那个东西，不如属下去来吧。”

　　枭鸟活死人的声音季晓光一听便知，两人深更半夜在书房里，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季晓光没有偷听别人秘密的嗜好，也不感兴趣。困意渐起，他刚挪开步子，就听沈连庭说：“不必，晓光见过那东西，还是我亲自来吧。”

　　说完，“叩叩”地响起两声，像是金属敲在桌案上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忽听到沈连庭提起自己，季晓光昏昏沉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他没忍住通过半开的镂空窗棂往里看，里面飘出一股烟草的淡淡清气。

　　他一眼便看到了里面的沈连庭，但下一刻，在看到里面的情景时，差点叫出声响。

　　忙用双手捂紧嘴巴，季晓光鼻息间尽是烟草的味道，越来越浓郁，不停灌入心脾。

　　沈连庭靠坐在沉红木的圈椅上，姿态慵懒。幽暗的烛火支在他右手边的案几上，照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削尖的下巴微微扬起，眼角上挑，冷峻的面容竟透露出一丝轻狂邪魅，有一种说不出的桀骜不羁。

　　季晓光的瞳孔微缩，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沈连庭，与他平日里见到的样子很不一样。

　　眼前的人，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随意，懒散随意，竟有种目中无人的狂态。

　　而更让他愕然的是，沈连庭一手拿着柄紫竹的烟杆，动作自然娴熟，若隐若现的袅袅烟雾里，精致小巧的烟杆前端忽明忽灭，鬼魅而又苍凉。

　　季晓光心中大惊，这幅场景使他怀疑自己在做梦，这姿态、语气还有精致的烟杆，竟和他梦里见到的沈连庭不差分毫。

　　他自从滚进那片花丛中毒后，就会时不时的被噩梦折磨，且都是原著里炮灰的记忆。

　　梦魇从炮灰为沈连庭挡刀而死，被砍成肉泥。到后来伏在地上被黑化沈连庭用烟杆砸破脑袋，季晓光已经无限循环地做了许久这个梦。

　　现在单看沈连庭手里的烟杆，他的脑袋就有种疼痛的错觉感。

　　原本渐渐地，他不怕沈连庭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沈连庭全然没有在他面前的沉默端稳，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样子，使他感到陌生又惧怕。

　　难道说，这才是沈连庭真是的样子？在他面前都是装的？可沈连庭为什么要对他伪装？

　　季晓光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在漆黑的夜里乱撞，竟阴差阳错地跑回了自己的暖阁。

　　气喘吁吁地从窗户钻进来，季晓光连衣服都没脱，直接拉开被子蒙住自己，试图隔绝脑中纷乱的思绪。

　　沈连庭方才漫不经心的样子，才是原著里他本来的模样。神色时怒而若笑，但眼眸却犹如深不见底的深渊，透露着森森寒意。

　　许是刚才季晓光在冷夜里疾跑，而现在在锦被里温热舒适，渐渐抚平了他紧张不安的情绪，脑中昏昏欲睡，不知不觉他竟窝在被子里睡着了。

　　......

　　沈连庭修长的手指端着烟柄，浅浅的吸了一口，随后扣着手腕在桌案上点了点。

　　他前世便有烟瘾，重活一次权当唯一消遣的乐趣。

　　但季晓光原本就对他心生惧怕，他便只能收起这幅样子，只怕吓到了晓光。

　　枭鸟照例打开书房的所有窗子散尽味道，等到空气贯通几个来回后就关上窗户，再收拾干净沈连庭扣在书案上的烟末。

　　“怎么了，还有事？”

　　沈连庭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最近来来回回的事情太多，心神不免疲乏，就连季晓光都看出他眼下的乌青，还提醒他好好休息。

　　想起季晓光认真地叮嘱他喝茶养神，心下不免一动。

　　他坐直身体，对枭鸟说：“去备好一杯参茶，加些***茉莉，我喝完再睡。”

　　枭鸟应了一声，但站在沈连庭旁边，没动。

　　沈连庭皱眉：“还有事？”

　　枭鸟：“有。”

　　沈连庭不问下去，枭鸟也不说，好像要留下个悬念似的。

　　沈连庭摆摆手，有些不耐：“快说。”

　　枭鸟道：“方才季公子来了。”

　　“什么叫来过了？”沈连庭看这夜深人静，怀疑枭鸟说的方才是多久。

　　枭鸟缩小范围，给出准确的回答：“就是刚刚。”

　　沈连庭抬头看他一眼，眉宇间略有惊色：“刚刚？我用烟杆的时候？”

　　后者点头。

　　枭鸟继续道：“方才季公子就在最近的窗棂外，透过窗缝看了一会儿，但待了一阵便跑走，大抵是回去了。”

　　沈连庭暗道不好，语气生硬的怨声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平白让他见我这样。”

　　枭鸟不卑不亢：“殿下您说过，季公子来去自如，不必通报……”

　　“行了。”沈连庭轻叹，事已至此，他知道和脑袋直筋的枭鸟说不清，只能命令般的道。

　　“若以后晓光来这，不管做什么，都要向我通报。”

　　枭鸟颔首：“是。”

　　沈连庭心想季晓光见了他这样子，还不知道会如何想他，最近季晓光终于不再对他惧怕，难道要前功尽弃了？

　　喝完参茶，枭鸟准备服侍沈连庭睡下，但沈连庭却坐在床沿边沉思不语。

　　枭鸟在一旁静立，许久，沈连庭缓缓开口：“你去把镜子拿来。”

　　不会把镜子崩裂的笑容，就这么难吗？

　　天光微亮，季晓光坐在床榻上怔了许久。

　　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昨夜睡下衣服也未脱，捂出了一身的热汗。

　　再加上他又做了噩梦，现在浑身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这次他梦到了新的东西，梦里他依旧是炮灰，在一间华丽幽暗的屋子里，趴在地上不住打滚。

　　他身上穿着白月光常穿的蓝袍，起先惶恐不安的环顾四周，但不久他竟可以发觉自己是在梦境里。

　　身上只有件单薄的袍衫，很冷。

　　季晓光不知道他刚才为什么要在地上打滚，青石地砖上散落了几个茶盏和药盅，犹自冒着热气。

　　他浑身上下没有力气，刚想撑着身子站起来，突然感觉脸上隐隐发痛。

　　起初是轻微的痛，渐渐地便是渐入皮肉的痛楚，随后越来越痛，到后来痛感深入骨髓，痛到他直不起腰。

　　季晓光挣扎到镜子前，昏暗的镜面上一张脸熟悉而又陌生，面露痛苦的神色。

　　他定了定神，赫然发觉这张脸没有什么棕黑色的疤痕，而是光滑细腻，俊美无铸。

　　而这张脸，和方映清的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沈连庭：试图用联系微笑弥补

　　季晓光：吸烟有害健康】

第二十八章 如何微笑，在线等急！
　　季晓光还未在震惊中回过神，梦里的反派沈连庭突然踹门而入，犹如铁钳般的手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提起来扔到地上。

　　铜镜“哗啦”一声碎裂满地，四分五裂地散落在他身旁。

　　锋利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臂，伤口又长又狰狞。而镜面上，大大小小的皆是他那张和方映清不差分毫的脸。

　　只听沈连庭那阴狠暴怒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你就为了这张脸，把映清救命的草药偷吃了？！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

　　虽然季晓光知道这是在梦里，可眼前的人和物太过于真实。迫使他浑身血液倒流，汗毛竖立，全身上下翻滚一阵的冷热。

　　接着，他便被灌下一碗哑药。喉咙灼烧剧痛，鲜血从喉咙里咳出。

　　季晓光几乎是被痛醒的。

　　他呆愣地坐在床榻上回忆方才的梦，脑袋里混沌难受，咂吧着干燥嘴里又苦又涩。

　　梦境再一次变了，这次是炮灰偷吃了白月光救命的草药，阴差阳错解了身体里的沉毒。

　　而且似乎因为这乌尾凤凰草药是用白月光的血喂养成的，所以炮灰解毒后的样子，与白月光长的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原著里沈连庭并未一怒之下杀了炮灰，而是活生生把他毒哑，然后当做替身养在身边。

　　至于为何要把炮灰变成哑巴，估计是沈连庭想要一个相近的替身，却又想对炮灰施以严惩。

　　所以才把嗓音与白月光完全不同的炮灰用烈性毒药毒哑，再把他当做替代品折磨吧。

　　前两种梦里季晓光被捅一刀、砸一下的，虽然也很痛，但总归就那么一下。

　　而这次的梦境里，季晓光想起沈连庭把他像布娃娃似的摔来打去的场景，心里便不住地害怕。

　　他长叹一声，把脸埋进弯曲的膝头，自闭片刻。不知道这次的梦会做多久，也不知道他在梦里会被沈连庭打多少次。

　　脑袋放空地呆坐了一会儿，季晓光感到脊背处总有一阵凉风习习，使他穿着几件袍子都有些微凉。

　　转过头，视线越过床头的金丝楠木匣子，隔着深黄色的透纱床幔，他看到一扇半开的窗棂，倏地想起了什么。

　　昨夜的回忆一股脑的涌出来，季晓光一下子从床榻跳到地上。

　　他昨夜看到了什么？看到沈连庭不修边幅地靠在圈椅上拿烟杆，还在和枭鸟商议着什么，之后还提及到自己。

　　季晓光睡了一觉竟把什么都忘了，还以为昨晚的事情也是在做梦。

　　内心倍感焦躁，他想着一会儿该怎么面对沈连庭，边想着在屋里来回踱步，没完没了地走着。

　　忽然听到有人在屋外叫他，且声音愈来愈近，季晓光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的人讲。

　　“晓光，起床了吗？”是飞奴一早来叫他洗漱吃早膳。

　　飞奴又唤了几声，听里面没有回应，便没再出声。

　　季晓光奇怪，往常的飞奴堪比人肉闹钟，哪次来不是风风火火的，两手不停的拍雕花门板，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直到他睡眼惺忪地起来开门才肯罢休。

　　可今早不仅没有大吵大叫，连门都不拍了，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季晓光不急出去，他先理了理头发，把昨夜未来得及脱的衣服藏起来，再换上一套干净的寝衣，才揉着眼睛打开门。

　　他佯装出刚睡醒的模样，笑着对飞奴说：“我今早起的早吧？”

　　飞奴没有像往常一样同他进屋，只嘿嘿地偷笑，贴近他说：“殿下说昨晚没和你吃完膳，今早特意过来了。”

　　“你，你说他现在就来了？？”季晓光差点顺着门槛滑下去。

　　突击检查吗？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怎么这样早来见他。

　　“对啊。”飞奴侧开身，他就看到沈连庭一身玄袍，站在不远处的石子路旁，冷峻的面容竟带着浅笑。

　　沈连庭几乎一夜没合眼，对着镜子练了一晚上微笑。

　　他指望不上枭鸟这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能帮忙，就把飞奴叫来看，好不容易笑的像个样子，天也蒙蒙亮了。

　　沈连庭心想昨夜被季晓光看到那个样子他会多想，今早穿戴好便来找季晓光，他走的匆忙，举了整晚的螺纹铜镜一并带了过来，也没有在意，想等季晓光起床吃早膳。

　　待到季晓光终于迷糊着开门，沈连庭嘴角勾起了练习一晚的弧度，自是漾出涟漪般的笑，虽面带疲乏，但也是十分俊逸，犹如春风拂面。

　　季晓光一手扶着门框，两人对视一秒。

　　只见季晓光脸上的表情由惊讶转为呆愣，目光略略下移，随后由呆愣变成震惊，整个过程变脸似的神奇。

　　良久，季晓光默默地，后退一步，默默地，阖上门。

　　只剩下沈连庭和飞奴在庭院里站着，不明所以。

　　“晓光？晓光你怎么了？好好的你关什么门啊，把门打开！”

　　那边飞奴不停地敲门，沈连庭愣了片刻，顺着方才季晓光看过来的视线，只有他手里拿着的铜镜，再无其他东西。

　　沈连庭自我怀疑：我笑的，真的很骇人吗？

　　季晓光严重怀疑他梦里的反派沈连庭，是这个沈连庭友情客串的。

　　为毛梦里有什么沈连庭也做什么，有烟杆就算了，季晓光安慰自己那是纯属巧合，怎么一大早沈连庭拿着镜子对他笑？

　　要知道在梦里他被沈连庭摁在镜子碎片上不停摩擦，身上划得都是口子，他好不容易梦醒了，起来看到的还是镜子，还让不让人出门了?!

　　那天早晨，等到飞奴快把门拍碎了，季晓光才从里面出来。

　　接下来多日，季晓光都在躲着沈连庭，见到他也不敢多说话，一双鹿眼躲躲闪闪，像个受到惊吓的兔子，怎么哄都不好。

　　为此沈连庭大为挫败，苦心钻研微笑的奥妙，但貌似效果甚微。

　　一连两月有余，季晓光渐渐从惊吓中缓过来，好在这个梦做的不多，就算做梦也迷迷糊糊的并不真切，他总算平复了受伤的小心灵，而大腿自然照常要抱。

　　天气炎热，季晓光坐在亭子里避暑，大理石的桌面上放着各种水果凉茶，还有切分好的西瓜，新鲜红嫩。

　　绿茵浓郁，热风从水面掠过，蝉鸣阵阵，聒噪盈耳。

　　“六殿下，那在下就把他拜师的单子交给您，待到您离开，便能直接带走了。”

　　宣国皇子在霄云派修习已将近半年，再过不久便要完课启程会去。方脸管事的此来便是要问问沈连庭，季晓光这个修习弟子的去留。

　　沈连庭自然是把季晓光要去的，管事的连连称好。

　　一个洒扫的外门弟子而已，又不是出类拔萃的好苗子，沈连庭想要便给了，犯不上因为这事计较。

　　季晓光坐在一旁，西瓜稳稳地落进肚子，沈连庭肯定会带他走，他便是放下心了。

　　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悄悄地扯了扯沈连庭的衣袖，低声道：“飞奴会和我一起走吗？”

　　沈连庭歪过头听季晓光说话，眼皮低垂着，正好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俏皮可爱，正不停地煽动，柔声道：“肯定会的。”

　　这下季晓光彻底放心了，又消灭了一块西瓜和一串冰葡萄。

　　管事的见识过沈连庭的古怪狠戾，原本不该多说，直接告辞离开。可又想奉承几句，便由着季晓光的话题多攀谈，沈连庭今日心情颇好，也就乐意奉陪。

　　“那晚确实惊险万分，幸而顾统领搭救，才安然无恙。”管事的口齿伶俐，接着由头夸起季晓光来：“虽说是顾统领击杀了那群贼人，但若不是季，季公子......”

　　季晓光现在已经不是霄云派的弟子，管事的也同别人一样用起敬语。

　　“幸好季公子拖延了时间，才救回了方公子的性命啊。”

　　管事的见沈连庭并未反感，又听人说这个方映清与沈连庭还有一些过往的相识，便接着说道：“这方公子也是知恩图报，温柔敦厚。被人伤成那个样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感谢季公子，属实是感恩报德之人啊。”

　　霄云派收留方映清这么久，自然知道他魔教少主的身份，但他们一向秉着乐善好施的宗旨，外加佩服方映清能爬到这山上来求救，所以照旧收留。

　　而且有顾效成的担保，也不怕宣国那边有什么微辞。

　　按照管事的话说：虽说这事由不得在下做主，但我本人还是很赞许的。

　　季晓光放下手里的冰镇酸梅汁，插话进来，不咸不淡地道：“看起来，你们很多人都知道方映清谢过我了？”

　　管事的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便实话实说：“那是啊，当初方公子醒了几日，许多弟子大抵是从服侍他的小太监那听说的，都对方公子大为赞扬，现在方公子病好初愈，也还被人时不时的提起。”

　　“呵呵，这样啊。”

　　季晓光把手里的酸梅汁喝个精光，没再说话。他貌似被人当成了没有感情的工具人，总算知道了方映清为什么非要谢他了。

　　后面的话季晓光不爱听，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方映清的表彰大会了？

　　而沈连庭眉头微皱，也不知在想什么，略略听了会儿，便挥挥手，把管事的打发走了。

　　这边管事的刚走，送管事的出去的小太监突然跑回来，对两人说道：“方公子来了。说要见季公子。”

　　季晓光正喝着菊花雪梨茶，这一口直接喷了出来，他呛了几口忙问道：“你说谁来找我？你说的是方映清？他见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哦吼，我们晓光即将凡尔赛ヘ(__ヘ)】

第二十九章 天差啊地别
　　气喘吁吁的小太监直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说方映清这会儿应该已经进来了，并且只来见季晓光一人。

　　季晓光看向正坐着吃茶的沈连庭，心想方映清额外强调来找他，估计是说给他旁边这位听的。

　　既然方映清不想看见沈连庭，那索性一眼都别见，看到还添堵。便吩咐小太监把方映清安排到他住的暖阁里小坐，他随后再去。

　　他见沈连庭面无表情的放下茶盏，对方映清来到的态度不置可否，大抵也不会去特意去看。

　　但季晓光还是试探性的问道：“那我就过去了？”

　　沈连庭闻言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季晓光放下心，转身正要走，沈连庭突然道：“等一下。”

　　转过头，只见凉亭里沈连庭轻眯起双眼，薄唇欲言又止地动了动，直把季晓光的心悬起来半截，担心他变卦要一起去。

　　沈连庭缓缓起身，季晓光看着他施施然地走过来：“走。”

　　季晓光有点慌：“去，去哪？”

　　沈连庭似乎歪了下头，他神色如常，轻挽袖口拉起季晓光沾满汁水的手：“去洗洗手。”

　　季晓光：“……”

　　他方才没留意，新鲜的瓜果吃的略多，水果汁水粘在手上黏糊糊的，用帕子擦也擦不干净，沈连庭就带他去先把手洗干净。

　　季晓光在屋子里用温水洗了手，再用干净布帕擦干。

　　刚才凉亭吃东西没有戴上素纱，他趁这会儿对着铜镜照了照，思忖片刻还是把面纱戴上了。

　　洁白的素纱掩面，系于发末。有意留长的额发遮住剩下的疤痕，只露一双水润的鹿眼。

　　干净华丽的短袍加身，身形纤瘦挺直，这么一看，还真是个翩翩俊少年。

　　在沈连庭身边待了将近半年，季晓光整天吃好穿好，就连沐浴都格外给他一间屋子用，身体上该养的已经养好了，个子也长高了一些。

　　季晓光站在镜子前照了两圈，除了脸上不尽人意外，其他地方也不差什么。

　　他理了理衣摆上不存在的褶皱，昂首挺胸，上战场似的决定出去会会方映清。

　　不过刚出门，就在沟里绊了一觉。

　　沈连庭的意思是不去的，也并未多言。两人同路向前面走，一个去见方映清，一个出去有事。

　　可刚从小花园出来，就看到了方映清本人。

　　隽秀儒雅的青年由小太监带路，正向暖阁的方向走去。一身宝蓝色的衣袍随着走动起落，有种飘飘御风之态。

　　方映清一手执着精致的轻骨小扇，不知和小太监说了什么，眉眼带笑，竟粲然露出一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笑容说比得过百花齐放都不为过。

　　因为距离较远，且中间隔了一列石阶和槐树，季晓光俯视的角度看过去，片刻方映清便过了一个转角，看不见了。

　　有一说一，白月光确实有个非常好的皮相。

　　而且并不同一般的俊美，精致又干净，清冽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欲，使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季晓光感叹些许，发觉身边的人未动，他略略抬头，就见沈连庭的目光放在方映清离开的方向，下颚线分明，静静地伫立。

　　白月光的笑容那样明艳，就连他也不自觉的侧目，沈连庭估计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季晓光犹自想着，正巧沈连庭看过来，两人对视，没理由地心里突然塞了满满的话想要说。

　　季晓光：“你……”

　　沈连庭：“你……”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同时开口，又一齐的哑然。

　　季晓光咬了咬唇：“你先说。”

　　沈连庭沉默片刻，语气平淡的道：“好看吗？”

　　季晓光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什么好看，方映清笑的好看吗。

　　好看是真的好看，季晓光不知道沈连庭想要说什么，这个时候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只能点点头。

　　看到季晓光的反应，沈连庭沉寂片刻，随后略略颔首。

　　季晓光：“？？？”

　　这位帅哥你点头干什么？是觉得好看还是认为我说得对？

　　沈连庭交代几句有的没的便走了，挥一挥衣袖带走一阵风，再次把疑问留给想破脑袋的季晓光。

　　后院的花园林荫成片，里面一阵阴凉。

　　待到季晓光踏出花园的第一步，也不知是被火辣的日头晒的，还是心里有事，身体里莫名涌起一股无端的燥热。

　　季晓光独自走了一会，身上便浮起一层薄汗。

　　这里距离暖阁很近，他也不好叫人来拿油伞，轻喘了几口热气，便张开袖子遮挡太阳，继续往前走。

　　可没注意，路过拱门处跑出一个人，迎面和季晓光撞个正着。

　　木桶里的冰块哗啦啦地洒落一地，季晓光“哎呦”一声，脚下不稳，一屁股滑坐在地上。

　　“抱歉抱歉！”

　　那边和他相撞的人也同样倒在地上，但很快就爬了起来，也不管沾染到身上的泥水，赶忙过来扶起季晓光。

　　季晓光就这么迷迷瞪瞪地被人撞到，又迷迷糊糊地被扶了起来。

　　那人不住地道歉，季晓光除了屁股隐隐作痛意外也没事，再说这人也不是故意的，便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可那人似乎惶恐不安，季晓光也没见过，估计是霄云派来送降暑用的冰块弟子。

　　那人一个劲儿的低头道歉，一双糙红的手忍不住颤动，最后居然直接跪了下来，不停地给季晓光磕头。

　　“我真的没事，你快起来，别跪了别跪了！”

　　季晓光仔细看去，才发现这是个消瘦的布衣少年。伏在地上像个蜷缩的虾子，全身抖如筛糠。

　　他发现这孩子比飞奴还要倔强，跪下来就拉都拉不起来。

　　虽然这少年不认识季晓光，可看他一身衣衫华丽，猜想大抵是什么贵家的公子，怕被责罚才这般跪地不起。

　　季晓光扶额，不管他怎样劝这少年就是不起来，最后他实在无法，语气严肃地斥责了几句，少年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我没要怪你，你不要害怕啊。”

　　少年规规矩矩地起身，但还是面带惶恐，深深低下头，不敢看季晓光。

　　季晓光知道说什么也没用，轻叹着帮忙把一地的冰块捡回木桶里。

　　少年看到季晓光弯腰拿起冰块，先是愣住，然后也开始忙不择地的捡地上的冰块。

　　少年手脚利落，季晓光还没捡几块，少年几下便把所有的冰块放回桶里，好在捡的及时，冰块几乎都完好无损。

　　“你快忙你的差事吧，不要耽搁了。”

　　季晓光淡淡看了少年一眼，发现是个娃娃脸的男孩，大概比他小一些，不过脸色偏黄，浑身上下都是劳作留下的尘土气息。

　　见娃娃脸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季晓光没忍住道：“做人不必太过卑微，敢作敢当不卑不亢，便一切都好。”

　　娃娃脸少年用消瘦的肩头挑起木桶，几乎压垮了半边身子，他闻言握紧了手里的木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最后快速地消失在季晓光眼前。

　　季晓光揉了揉屁股继续向前走，心道也不知娃娃脸能不能听进去，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余。

　　一个从小就生长在这种尊卑有别的环境里人，怎么能接受他一个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几乎是不可能的。

　　季晓光没走几步就到了暖阁，看着半开的雕花门扉站了片刻，方映清就在里面。

　　“季公子。”方映清见季晓光走进来，放下手里白田玉的茶盏，然后拿起轻骨小扇握在手里。

　　“许久不见啊，方公子。”季晓光没有那些规矩，对他挥挥手，直接坐在方映清对面的紫珊瑚椅上。

　　方映清嘴角牵起一抹笑，垂眼道：“我说过痊愈了便会亲自来谢你，所以今日就来了。”

　　季晓光并未接话，他低头匀着茶盏里漂浮的碎末，实则在偷偷打量着对面坐着等人。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方映清拿着轻骨小扇没有规律的转动，眼睛看着精致矮桌上一铜盆的冰块出神。

　　方才进来时，季晓光就察觉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会连话都不太愿意讲，充满心事的怔怔不语。

　　也对，看到季晓光住的地方摆设堂皇，吃用极好，他脸色能好看就怪了。

　　方映清这几月估计都在养病，好容易出来一次也并未置办什么好的衣物。

　　他这一身宝蓝色的衣衫虽干净整洁，但同季晓光身上的这套料子相比，可谓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住在富丽装饰的暖阁，一个是简修的青竹小屋，天差地别，对于一向众星捧月的白月光来说，心里的落差在脸色怎么也盖不住了。

　　季晓光瞥见方映清腰间的香囊，不咸不淡的故意道：“方公子，这是殿下特意给我准备的奶冰，你尝尝。”

　　方映清打开小扇，轻轻地在脖颈处扇了几下：“不必了，我身体尚未痊愈，吃不得寒食。”

　　季晓光长长地“哦”一声，面带笑意的继续问道。

　　“方公子，您这扇子不离手，可是觉得热了？不应该啊，我这屋子里放了好几盆的冰块，可都是殿下从南边给我运来的。”

　　季晓光悠哉地晃脚，瞥见方映清眉头微皱，脸上渐渐覆盖层阴影，得意的笑了笑，轻松道：“这天儿啊，还真是热极了。”

第三十章 只对他不同
　　又不是大宅院里妇人间的明争暗斗，季晓光自顾自的炫耀会儿就收敛了，但也不能当做是炫耀，他是实话实说。

　　无非说些他近来的吃住伙食、一应穿用，还有暖阁里的什么金丝珐琅桃熏炉、红木如意六角、粉彩牡丹纹瓷瓶云云云。

　　他也佩服自己一个理科生为了把这些都介绍给方映清认识认识，朗朗上口的都说出个全名。

　　对了还有床幔顶的那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季晓光一脸惆怅地讲起它如何陪着自己度过了无数日日夜夜，讲到最后口干舌燥，连喝了两杯荷叶凉茶。

　　所以，讲的真的不多，真的。

　　“哎方公子，本以为我们比较投缘，可你似乎不愿说话？我这滔滔不绝的还未流汗，你额角怎地汗津津的。”

　　季晓光说着拿起方映清放在案桌上的轻骨小扇，哗啦一声张开扇面，想要帮他去去汗。

　　可还未等扇子扬一下，便被方映清一把夺回，眼中流露出刹那的厌烦。

　　方映清不着痕迹的在扇柄上来回摸了摸，随即掩去其他情绪，略带歉意地对季晓光笑笑。

　　“在下失礼，但这小扇是故人所赠的物件，虽算不上贵重，但贵在一份情谊，我常年不离手，还望季公子见谅。”

　　季晓光理解状的弯弯双眼，笑道：“是我唐突了。”

　　虽然方映清没有明说这位“故人”姓甚名谁，但季晓光身为原著小说剧情的忠实读者，自然知道这柄轻骨小扇是当年顾效成送给方映清的“定情信物”。

　　但说“定情”二字可能不太严谨，毕竟当年方映清因魔教祸事，隐姓埋名躲在顾效成家里才十岁不到，而顾效成约莫也就十六上下，与沈连庭差不多年纪，都还太小。

　　也因为这把小扇，这些年才不断激起方映清想要逃离魔教，摆脱其少主身份的源头。更是因为轻骨小扇，方映清和顾效成这两个主角才能这么快相认。

　　季晓光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拿方映清的扇子，他见方映清握着扇子，眉目中有片刻的凝滞，猜想他大抵陷入了当年对顾效成的回忆，目中带柔。

　　但随即，水润的眼瞳看着一室华美的摆饰，覆上一层怨气。

　　季晓光摆弄着腰间色泽上称的芙蓉玉佩，火上浇油道：“方公子这是睹物思人，触物生情了？”

　　方映清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不禁道：“只是在想些近来的事情。”

　　季晓光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方才说着这些，无法是想给方映清心里添堵，显然他的目的达到了。

　　方映清看见扇子就想起顾效成，想到顾效成就会怨怼他为何让自己住在破旧的竹屋里，反观季晓光住的地方，简直不能用比来形容，直接完败。

　　或许方映清知道沈连庭好吃好喝的养着季晓光，对其非常袒护。但他今日来这里，才真正见识到季晓光在沈连庭心里的位置，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季晓光借驴下坡，手臂支在案桌上拖住下巴，似是突然发现的眼前一亮，指着方映清左手中指上的尊蓝水晶戒指道：“好漂亮的戒指，肯定价值连城吧。”

　　方映清下意识的用手摩挲戒指，眉眼渐渐舒展：“当初逃出来匆忙，身上未带什么贵重东西，也就这个值点钱。”

　　季晓光又恭维几句，方映清眉梢上挑，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若是一般男子，一般不会因为这些有过多的欲望，但方映清却有一个他一直以来搞不懂的怪癖，那就是其吃穿用度极奢侈。

　　吃的用的要最好的，穿的衣服必须最好的料子，这十几年来，虽然方映清这个魔教少主当得怀才不遇，但却是过足了金贵的日子。

　　每每季晓光看到书里对方映清衣着的描写，心里便会涌起一股怪异。

　　本就是清冽俊秀的长相，就应该白衣若雪，衣袂飘飘然，可偏偏就要一身的华丽，显得整个人格格不入。

　　这种心理说的好听叫自尊心，说的不好听就叫虚荣，活像市井小民一样，这真不该出现在方映清这种富贵出身的人身上。

　　而且，方才他故意膈应方映清时，说话半句不理沈连庭，方映清虽然神情不自然，但忍着没走。

　　季晓光就知道他和顾效成是要有所图谋的。

　　若不是因为图谋了什么，在原著小说里，顾效成就不会成为歼灭魔教的大功臣，而方映清也不能洗刷身份，成为大义灭亲的清流人物。

　　这些都是靠利用沈连庭办到的，他们一步步把沈连庭逼到那样的地步，是直接迫使沈连庭黑化的罪魁祸首。

　　季晓光想到这里眼神一沉，暗下决心，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大腿重蹈覆辙。

　　“季公子，看来你在这里生活极好，还真是......亲兄弟都不能如此。”方映清儒雅一笑，眼神分外清明。

　　方映清不是傻子，被季晓光明怼暗怼了一道，反应再迟钝也该听懂了。

　　虽然季晓光这暖阁里一应俱全，但也说明了一件事，沈连庭没碰过他，只当朋友一样的养着，只要没有XXOO，那就什么都不好说。

　　不过季晓光这个脑袋带筋儿毫无恋爱经验的直男，明显没有听懂方映清话里有话。

　　有些时候季晓光小心思一个接一个，可到了这方面，完全是智障儿童啊！

　　季晓光也没多寻思，只一味的提起沈连庭，迎合地有感而发道：“那是，我和六殿下志趣相投，简直情同手足啊！”

　　方映清：“......”

　　“那日我与六殿下秉烛夜谈，夜深了殿下便大方的让我在那睡下，一早才把我送回去。”

　　听到这里，方映清明显噎了一下，眼神略带怪异的看着季晓光。

　　季晓光说的自然是那天自己耍酒疯抱着沈连庭哭的事情，不过是添油加醋，孜然芥末喂给方映清吃的。

　　“季公子还是小心为好。”方映清收回目光，端着茶盏轻轻摇晃。

　　“小心什么？”季晓光道。

　　方映清饮口茶，脖颈微扬道：“或许季公子不知道，我和他在季公子之前便相识，之后多有仇怨。”

　　他像是极其不愿意提起，语气生硬：“他为人乖张不驯，洁癖，还有用烟杆的嗜好。”

　　季晓光一顿，试探性地说：“沈连庭他用烟杆这件事，你们都知道？”

　　方映清偏头看他，轻笑：“季公子不会不知道吧？”

　　他当然知道，不过是偷偷见着的，吓得他做噩梦。

　　如果按方映清的说法，沈连庭一直是那种桀骜不驯的古怪个性，这样确实是原著前期沈连庭该有的样子。

　　只不过……

　　却是和他相处的沈连庭不一样，虽然有时沉默寡言，但从未对他疾言厉色。

　　用烟杆这种东西是有瘾的，季晓光知道，但他从未看沈连庭用过。

　　就连那个精致的紫竹烟杆，季晓光连见都没见过。

　　若不是那天阴差阳错看到了，季晓光还真以为这个沈连庭是什么同人文里跑出来的。

　　完完全全和原著不一样啊。

　　准确的来说，似乎只有对他一人不同……

　　别人碰了一下沈连庭的手，他都要用帕子擦干净然后丢掉。

　　可他穿来这个世界的那天，沈连庭居然抱着脏兮兮的他好一会儿。

　　还有耍酒疯抱着沈连庭像死了老爹一样的哭，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沈连庭不但没把他踹出去，还抱着他睡了一晚。

　　季晓光不经意攥紧装着蜜糖的碧绿色锦袋，心中莫名鼓动，但是越想越歪。

　　心想沈连庭不会真是他什么亲戚吧？季晓光嘀咕，当他是茁壮成长的小朋友一样养吗？

　　习惯性的从锦袋里摸出块蜜糖塞进嘴里，腮帮子不停动作。

　　这时，方映清放下茶盏，突然道：“你手里的这是什么？”

　　“什么？你说这个？”季晓光看着手里一袋的蜜糖，又塞进嘴里一颗：“是糖啊。”

　　方映清又仔细看了看，微微皱眉：“季公子，你还真以为这是糖吗？”

　　季晓光咳了几声，有种想吐出来的冲动，心想难不成还是毒药？

　　方映清继续道：“这可是药理性的药丸，制作需要的药材都极其难得，原本味道苦涩，这个居然给调制成了蜜糖的味道，真是难上加难。”

　　季晓光听的一愣一愣的，迟疑的问道：“这玩意……吃了有什么好处吗？”

　　方映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好处自然是极多，不仅能调理身体，健体强身，还要美容养颜之效，总之百里而无一害，一颗就已经很难得，价值不菲，何况这是整整一袋子。”

　　季晓光本想再吃一颗，但被方映清这么一说，身为穷鬼的手不争气地抖了一下，蜜糖还没到嘴里就掉到了地上。

　　季晓光干干的笑了声，没好意思去捡起来，但他在方映清的眼睛里看到了“暴殄天物”四个字。

　　方映清身为魔教少主，吃穿极好，自然见过类似的滋补良品，认识这种东西不奇怪，但却没见过这么多的。

　　他薄唇微动，但看着季晓光一脸懵懂无知的表情，还是没有说出口。

　　可能问了也是白问，心里泛起酸涩，这种东西除了沈连庭还还要谁能给季晓光吃。

　　而季晓光隔着面纱摸了摸脸，这阵子他确实发现脸上的疤痕淡了很多，原本想是吃饭吃的，现在想想很可能是这些蜜糖的功劳。

　　如果这些蜜糖真如方映清所说极其难得……季晓光扒拉手指头。

　　那他这吃了将近半年，最慢半月吃完一袋，吃完了沈连庭便给他补上，从未断过，那他到底吃进去几座金山啊！

　　【作者有话说：晓光负责救赎，沈连庭负责养成哈哈哈真的很认真的在养成啊

　　还要晓光他现在是慢慢有感觉的，但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略弯了๑乛◡乛๑】

第三十一章 我不是偷窥狂！
　　季晓光正算他欠了沈连庭几辈子的钱，那边方映清了然无趣的拿起扇子，打算带着一肚子的茶水打算走人。

　　但季晓光不可能让他这样轻易离开，毕竟来都来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不留下点东西还想过这个山头？

　　没门。

　　季晓光把手摁在方映清的肩膀上，坐的稳如泰山：“方公子，不如再多坐会儿？”

　　方映清捂住胸口轻咳几声，拿开肩膀上的那只手，虚虚地勾了下唇角：“不必了季公子，我身子尚未好全，这个时辰也该回去喝药了。”

　　季晓光“哦”了一声，表示很能理解，转而拿来桌上早就化成水的鲜奶冰，端到方映清面前，一脸天真：“这奶冰新鲜的很，方公子不尝尝可惜了，这可是沈连庭......”

　　方映清眉心似乎突突跳了两下，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不必了，我吃不得寒食。”

　　季晓光恨不得把冰碗塞进方映清的怀里，隔着桌子热情道：“我知道啊，可这不是已经化成水了吗？算不上寒食的，尝尝吧尝尝吧方公子。”

　　“我真的要走了，季公子。”方映清以扇半掩着面，一手推辞，脸上维持的笑容都快变成黑白的了。

　　季晓光把冰碗推过去：“尝一口嘛，尝一口。”

　　方映清立马推回来：“真的不必。”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来回打太极，拉大锯扯大锯的没个完，最后季晓光算好时机，很干脆地把碗收回去：“不吃那算了。”

　　方映清反应不及，因为惯性冰碗里乳黄色的液体左右晃荡，再加上季晓光的手很听话地抖了一下，冰碗脱手而出。直接扣在了方映清的袍衫上。

　　方映清顿时脸都绿了。

　　黏糊糊的液体渗透进宝蓝色的布料里，顺着大腿滴落而下，有的落在地毯上，有的直奔鞋里而去。

　　季晓光夸张地“哎呦”一声，找出帕子胡乱地往方映清身上抹，但越帮反而越成倒忙，方映清的衣袍瞬间湿了一大片。

　　他便边还边埋怨方映清：“方公子你看你，还说不想吃？怎的我收回去了你就来拿，这下可好，粘的到处都是，这羊绒的地毯可要费些时候清理了。”

　　方映清连喘了好几下，拍开季晓光帮倒忙的手：“明明是你，是你......”

　　“对不住对不住。”季晓光知道见好就收，他暗暗看着方映清腰间素色的香囊：“这样也没法走了，不如方公子去换身衣服净下身，这样也舒爽些。”

　　没办法，方映清下半身袍子湿了一大片，不仔细看像尿裤子一样，他被季晓光气得不轻，一言不发地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拧着眉毛回头看季晓光，季晓光这才恍然似的起来出去叫人。

　　不过喊了几声只有个小太监拿着扫帚出来，其余的除了当值侍卫没看到一个人影。

　　小太监领着方映清去沐浴前，季晓光拉着他问：“别的人都哪去了？”

　　“季公子，殿下说有事，他们都被枭鸟大人叫走了。”

　　沐浴要先备好热水，虽然不会花费什么时间，可眼下人都被叫走了，季晓光也不知道怎么烧水，正当他想法子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季晓光转身，身材瘦小的娃娃脸端着木桶在看他。

　　娃娃脸小心翼翼的站在不远处，季晓光看到他卷起袖子的手臂上，几条青筋盘桓突出，干瘦暗黄，也不知道这个少年干了多少重活。

　　季晓光轻笑：“你的差事做完了？”

　　娃娃脸点点头，但脚下踌躇，似乎还有事。

　　“有什么事吗？”

　　娃娃脸脸上泛红，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可以帮忙去烧热水，我平日里也总帮师兄门烧水洗澡的。”说完低低的垂下头。

　　季晓光自然愿意，心想他这是走了什么好运，连声道谢后把娃娃脸带到烧水的厨房里，让他烧好水送去那个单独的浴房。

　　那个带方映清过去的小太监回来后，季晓光就让他去帮娃娃脸烧水，还摸出两个玉片赏给小太监，吩咐他把其中一个给娃娃脸。

　　待一切准备妥当，趁着四下无人，季晓光走到浴房外，从另一边的小门蹑手蹑脚地钻了进去。

　　娃娃脸的动作很快，热水刚刚烧好送过来。木香菊的屏风后，方映清正缓缓的解开衣袍，然后伸手试了试水温。

　　浴房内水汽氤氲，飘散着一股湿热的味道，季晓光藏在屏风后一处隐秘的位置，只听水声有一下没一下的响起。

　　季晓光缓缓探头，搜索片刻，便看到了挂在明黄花梨衣架上的香囊。

　　他这样大费周章的让方映清留下来沐浴，就是要来拿香囊里的乌尾凤凰，这个可以解他脸上余毒的唯一草药。

　　不过方映清警惕性很高，想要悄无声息的拿走香囊里的草药而不被发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季晓光稳了稳心神，放缓呼吸，半蹲在地上缓慢地平移脚步，一步一挪地走到搭着衣服的衣架下面。

　　香囊挂的位置较高，他刚想起身，只听木桶里方映清直起腰身，在往身上淋水。

　　水花溅起，方映清撩起一头墨发，放在胸前捋顺，下意识回头，而季晓光看到他转了过来，连忙蹲回去，待到没了声音才再次把头抬起来。

　　他看着方映清的背影，心想等着方映清坐回去在动手。

　　水雾朦胧间，季晓光隔着衣架看过去，视线移到方映清的后背，突然眉头一簇，还以为是他看错了，反复确认了几次，心中徒然一惊。

　　方映清身姿极好，纤长而精瘦，可白皙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爬满了狰狞的疤痕，季晓光想忽略都不可能。

　　有几条颜色鲜艳的疤痕，明显能看出是几月前被黑衣人砍伤的，还未完全愈合。

　　可不光是这些伤痕，从后颈道尾椎，参差不齐的排列这数不清的褐色伤疤，爬满了方映清的后背，比季晓光脸上的这些疤痕还要多。

　　可以看出这些都是陈年旧伤，似乎是用特别的鞭子抽的，仿佛一种无声的烙印，永远地刻在方映清的身上。

　　季晓光不停地回忆原著小说的内容，但确实没有那部分内容交代过，方映清这满后背的陈年疤痕是怎么来的。

　　老教主待方映清这个小儿子很好，从不会舍得打骂，而他的哥哥是近些年不喜方映清的，这些疤痕年代久远，应该不是他那个疯子哥哥做的。

　　所以最有可能，季晓光盯着那些疤痕，心下定论，只有可能是方映清小时在外逃亡时被人打的。

　　但究竟是为何留下这些辱人的疤痕，那就不得而知了。

　　季晓光先把这件事存在心里，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草药拿到手。

　　他等着方映清缓缓坐浴桶中，一手上抬，慢慢的去勾挂在衣架上的香囊。手臂不够长，他又向前探了探，眼看胜利就在眼前，那边方映清突然起来了。

　　季晓光的心脏差点从嗓子里飞出来，他用手捂住嘴巴，坐在挂满衣袍的衣架后面不敢动弹。

　　方映清从浴桶里站起身，他向四周望了几眼，竟披上浴衣跨出了浴桶。

　　只听水声起落，方映清赤着双脚愈走愈近，季晓光几乎要把身体埋进地里。

　　他不怕被方映清发现，可他怕被人当成变态偷窥狂啊，乘人不备跑进来偷看男人洗澡，如果被人知道，他这张老脸就不用要了。

　　方映清走到衣架前，两人仅几步的间隔。方映清似乎看着架子上衣物未少，绕过衣架转而向一扇露出缝隙的窗棂走去。

　　见方映清只是来关窗，季晓光长舒一口气，等到方映清去另一边拿皂角，他眼疾手快地把香囊拿过来。

　　季晓光并没有把整袋的香囊一起带走，他只想要那一味的乌尾凤凰，拿到手后就会把香囊放回去。

　　可等他打开香囊的绑带，翻来翻去的在里面找了好几遍，还是没有找到他想找的草药。

　　不是说从不离身吗？难道乌尾凤凰放在家里没带回来？

　　季晓光没时间纠结，方映清已经开始坐在矮凳上擦身。

　　只见一旁桌案铜镜上映出方映清纤瘦赤I裸的脊背，他两手仔细地擦拭头发，无疑见瞥见那满后背上的疤痕，厌恶地把铜镜狠狠地扣在桌面上。

　　想要的东西没拿到，没办法，季晓光只能偷偷地从小门出去，看着白亮亮地太阳高悬在头顶，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季晓光长叹：“这可怎么办啊......”

　　生无可恋的垂下头，他向前走了几步，脑袋突然撞到了什么***的东西，季晓光不留身轻呼着后仰去，下一刻便被人揽住肩膀。

　　季晓光一时恍惚，闻到一股淡淡的沉香味，眼前便出现了沈连庭冷峻的面庞。

　　他本身就心情低落，看到沈连庭出现在这里随即僵住手脚，被高大的男人搂在怀里，支支吾吾地慌乱道：“我我我，我没有，我不是偷窥狂！”

　　沈连庭：“......”

　　季晓光话不过脑，说完他就想把舌头剁了，麻蛋他究竟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那个，晓光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合情合理的，可能有些地方会感觉怪怪的，是有伏笔的ฅ(̳•◡•̳)ฅ】

第三十二章 养你一个，我养得起
　　浴房后门正对着一面墙壁，上头悬满了深绿的藤萝，中间狭窄的石板路仅三人通行，是平时下人搬热水走的地方。

　　所以有人在这里出现，肯定是从浴房的后门出来的或者要进往浴房里的。

　　风吹动藤萝摆动，犹如水波荡漾。也同样吹在季晓光的脸上，隔着面纱顿时散去了些***。

　　他不知道沈连庭是碰巧出现在这里，还是故意来逮自己的。

　　也有可能是......季晓光半眯着双眼偷瞄沈连庭，心想他不会是来偷看人家洗澡的吧？

　　沈连庭一双黑曜石般的双眸泛起幽光，看着季晓光，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一样，惹得他浑身发毛。

　　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连忙转移话题：“哈哈哈好巧啊，你不是有事吗，怎么在这里啊？”

　　沈连庭沉默，拉着季晓光的手把他带到宽敞的地方。日光正好，天色碧蓝，两人没有走远，寻了出树荫处，便一齐走了过去。

　　“你刚才在做什么？”沈连庭站在林荫下问。

　　季晓光打着哈哈，强装淡定，面色平静道：“我在散步。”

　　闻言沈连庭眼尾轻佻，季晓光明显从中读出来“你以为我会信？”这五个字，手心里开始沁出冷汗。

　　他不是不信沈连庭，沈连庭不会因为这件事揍他一顿。但好多次实话就在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说他趁着方映清沐浴的时候潜进去，是为了偷乌尾凤凰？偷那个用来干什么？他怎么知道方映清有这个草药？

　　乌尾凤凰能治他的脸，解身上的沉毒，这个沈连庭也知道。他其实想过把这件事告诉沈连庭，让他来把草药拿来，但是不确保沈连庭会不会同意。

　　虽然这个沈连庭没有原著里对白月光那么深的执念，但原著里炮灰因为偷吃了乌尾凤凰，就被沈连庭给毒哑了。

　　那个场景季晓光身临其境地做过梦，那种深深的恐惧萦绕在他心头，迫使他始终开不了口。

　　即使现在沈连庭问起来，他也开不了口。

　　季晓光想着想着垂下头，灵动的瞳子逐渐黯淡，被沈连庭牵起的左手也褪去温度，像个犯了错的小奶猫，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尾巴。

　　沈连庭见他这般，有些于心不忍，不想季晓光又怕他，终是叹了口气，释然道：“罢了，你不想说，我便不问。”

　　季晓光松了口气，暗道这帅哥应该只是看到他站在那里，并不知道他从浴房里出来。

　　可突然，沈连庭拉他的手摁在自己的胸膛上，季晓光下意识挣脱，但纹丝不动。

　　“沈，沈连庭你干嘛？”季晓光怀疑他出现幻觉了，可接下来沈连庭更说出来让他喷饭的话。

　　沈连庭用极其正经的语气道：“你要是想看可以看我的。”

　　“什，什么？”季晓光努力消化这句话，但最终还是消化不良，等到反应过味来后，脑袋“轰”的一声炸了，摇头似拨浪鼓：“不不不，我我我我，我不想看！”

　　沈连庭似乎偏了偏头：“你不想看我的，想看别人的？”

　　季晓光舌头打结:“看，我看你的不看别人的！啊不！我谁也不看！”

　　他不停推拒，反倒把两只手都放在了沈连庭结实的胸膛上，漂亮的鹿眼惊慌失措，像个羞臊愤怒的小兽。

　　沈连庭勾起嘴角，邪魅一笑：“你原已经摸过了。”

　　“我我，对不起啊啊啊我不是故意的！”季晓光嗷嗷乱叫，原来沈连庭知道他抱自己去方映清住的竹屋时，偷偷摸摸做了什么。

　　季晓光彻底没脸了，突然想换个星球生活。

　　沈连庭没想逗他太久，看他羞恼的耳尖比西红柿还要红，便笑着放开了束缚。只牵起季晓光的一只手，将他往阴凉处带了带。

　　窥视人家的身材被发现，季晓光一张脸没地方放了，低着头双眼乱瞟，有种想一头撞死的冲动。

　　两人正相对无言，那边隔了条宽敞石子路的浴房门口发出响动，随后门扉缓缓地从里面被打开。

　　方映清濡湿着头发走出来，身上也换上一套白色单袍，同季晓光是相近的款式，身长玉立如霁月般俊美。

　　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斑驳树荫下的两个人，方映清的视线落在被沈连庭握着的那只手上，又快速移开。

　　“季公子，多有麻烦，我先走了。”方映清目露不屑，对季晓光点头意思一下，挥挥衣袖转身离去，把沈连庭当空气对待。

　　“有时间来玩儿啊方公子，下次一定要来尝尝新鲜的奶冰。”季晓光朝着方映清的背影喊。

　　也不知方映清听没听到，季晓光看到他的肩膀似乎为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后甩了下袖子走远了。

　　对于沈连庭对季晓光说什么摸不摸的话题，他当时难堪，但直男晓光转头就忘得差不多，因为还有更有意思的事情在等着他。

　　方映清走后他就让飞奴去青竹小院外面蹲点，事情果真和他料想的差不多，飞奴在暮色渐染时回来，灌了壶茶水就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下午的所见所闻。

　　“方映清回了竹屋，就遣人说要把顾统领请来，结果等了两三个时辰顾统领才过去。”

　　季晓光把一盘晶莹饱满的提子推给飞奴，一脸吃瓜样的期待：“然后呢然后呢。”

　　飞奴抓了几颗提子扔进嘴里，忍不住直笑：“还能怎么样，两个人就吵起来呗，我虽然看不到，但只听里面砸瓶罐的声响，就知道很激烈。”

　　季晓光噗呲笑出声，看来他把方映清气的够呛。

　　想来也是，顾效成为图方便把方映清放在那种地方，一连就是好几个月。这下方映清知道其中的差距，不管有多好的素养也要气疯了。

　　顾效成有意算计沈连庭，必然需要一个合适的帮手，而这个人就是方映清。还有，他肯定对方映清许诺了什么。

　　季晓光听到方映清是这种反应，他估计顾效成连海誓山盟这种四字词语都送给方映清了。

　　飞奴道：“你猜最后结果怎么样？”

　　季晓光心中了然：“我猜顾效成妥协了。”

　　“对！傍晚的时候他就让方映清搬到自己的院子去了，可能方映清连包袱都没有，单是人安置了才算完。”

　　季晓光听后挑了挑眉，顾效成自知理亏，只能同意方映清搬去住。而方映清现在能依靠的人只有顾效成，也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所以两人刚开始就有所猜忌，再加上现在没有沈连庭从中干涉，感情就不会那么快升温，说不定已经开始变质了。

　　我们的小季同志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教训，晚膳前管沈连庭要了一大堆补品给方映清送过去，以表他这次来访时的招待不周。

　　季晓光深感他无聊时那些宫斗剧没白看，他现在什么技能都不会，小身板弱鸡一个，所以只能选择迂回战术。

　　若是能像枭鸟那样无敌，他直接让两个原著主角便当领盒饭不好吗？直接完结撒花。

　　但是他不能，所以只能送这些补品来堵住别人的嘴，故技重施？想都不用想!

　　晚上月明星稀，季晓光正和飞奴坐在荷花池旁边吹风，枭鸟突然像鬼影般现身，说沈连庭有事找他。

　　“晓光，过来。”沈连庭端坐在紫檀靠背椅上看书，烛灯照映一室清明，沈连庭侧脸俊逸，示意季晓光过来。

　　季晓光忐忑不安地踏进书房，他还记得那晚在窗外看到的场景，而沈连庭就在这里，漫不经心地坐在圈椅上拿着紫竹烟杆。

　　不过那时沈连庭和现在的模样相比，完全是不良少年和三好学生的差距啊，真的是一个人吗？

　　沈连庭把书合起来放好，让季晓光坐在对面的软枕靠椅上，用手指点了点案几上的药碗，里面的褐色药汁冒着热气：“这药是养身子的，喝吧。”

　　季晓光没想太多，几口把药喝干净。

　　沈连庭经常会找来些补药给他调养身体，不过一般都是让飞奴端给他的，这还是头一次把他叫来书房喝药。

　　药汁的苦味浓郁刺鼻，季晓光强忍着泛呕的感觉喝完药，一张小脸皱成包子。

　　沈连庭也知道这药味道不好，想伸手从季晓光腰间的锦袋拿糖给他吃，但却摸了个空。

　　“糖呢？”沈连庭垂眼问。

　　季晓光正喝着花茶去去嘴里的苦味，听到沈连庭的话后不自觉的缩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那药理性的蜜糖是在太过珍贵，季晓光把它们供起来还来不及，当然不舍得再吃，全部放在柜子里锁起来了。

　　沈连庭见他缄默不言，说：“吃完了？我一会让枭鸟再拿一袋来。”

　　季晓光连连摆手：“我不吃了不吃了！”

　　“不好吃吗？”沈连庭目光审视。

　　“不是，是那糖太金贵了......”季晓光捂住嘴，完了，露馅了。

　　沈连庭沉默半晌，缓缓开口：“谁同你说的？”

　　季晓光只能实话实说，把所有顾虑一股脑的一吐为快，然后低着头不说话。

　　须臾，沈连庭摸了摸他的头发，尽量压住笑意柔声道：“没事，你吃吧，我有独家秘方，不会吃掉我几所金山的。”

　　季晓光闻言抬头，星星眼道：“真的？”

　　沈连庭的嘴角扬出一抹笑，莞尔间犹如那甘美的琼浆玉露，醉的使众生倾倒。

　　“养你一个，我还是养得起的。”
第三十三章 我能信你吗？
　　季晓光的心明显颤了一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慢慢生芽，侵占他的心房。

　　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哑声道：“真的？”

　　沈连庭似笑非笑，重复：“真的。”

　　“那……”季晓光感觉沈连庭现在心情尚佳，顺水推舟道：“我能信你吗？”

　　沈连庭挑起眉梢，有些哭笑不得：“当然。”

　　“那好，那我们打个商量吧。”季晓光试探道。

　　“有话直说。”沈连庭尽量放柔声音，仿佛看到他渐渐打开的心扉。

　　季晓光心里暖洋洋的，连说带比划道：“就比如有些事情，就比如说这个给我滋养用的蜜糖。”

　　“你不必瞒我给我吃的，我知道你是对我好，你实话的话，我会更安心。”

　　季晓光咬唇：“我，想信任你的，但有时，你总不说，我不想猜……”

　　“好。”沈连庭平静道。

　　沈连庭答应的异常干脆，反到叫季晓光愣住了。

　　心想，就这么简单？

　　沈连庭拿过季晓光的茶盏，亲手添上茶水，再重新推倒他面前。

　　“我答应你，有些事情，我不会瞒你。”

　　抬眼看着沈连庭如墨的眼瞳，带着些许真挚，季晓光喉咙发干，他端起茶盏放在手里，有点烫。

　　“那你，看到我从浴房后门出来了吗？”

　　沈连庭点头：“看见了。”

　　季晓光的手狠狠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溅出来。

　　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现在真的连底裤都不剩了。

　　“还有。”沈连庭头一次在他面前悠哉地交叠双腿，坚毅冷俊的脸上散发出淡淡的柔光：“我知道你是去偷东西的。”

　　季晓光本想喝水掩饰尴尬，听到沈连庭的话后差点喷出来。

　　而沈连庭似乎因为季晓光的话受到鼓舞，便不再掩饰地再接再厉。

　　“你是去拿乌尾凤凰吧？我让枭鸟偷来了。”

　　季晓光一口气没上来，被水呛的连咳不止：“咳咳咳什么？草，草药在你咳咳……在你这里！？”

　　沈连庭递给他一条帕子，隔着桌案上半身缓缓前倾，轻描淡写的道。

　　“刚才……你喝的补药，就是用乌尾凤凰熬的。”

　　这下季晓光直接从靠椅上摔下来，摔的人仰马翻。

　　他被沈连庭扶起来时，两只手都在抖。后悔自己今天说那么多干什么，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

　　沈连庭接连的重磅炸弹，连反应时间都未给他，直接把季晓光从里到外，从外到里，反反复复炸个透。

　　如果他方才喝的药就是乌尾凤凰，那他的脸……季晓光来不及细想，四下张望寻找镜子。

　　沈连庭了然地把小巧铜镜递给他，季晓光赶忙拿过来。

　　镜面上的脸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伤疤渐轻，没有平日里颜色那么重了，隐隐约约的，能看到一张清秀面庞的轮廓。

　　看着季晓光来回抚摸自己的脸，沈连庭道：“乌尾凤凰的药效太过强烈，我便让人分量熬制，需要几个疗程，沉毒才能完完全全的消除。”

　　季晓光顿了顿，虽然这要喝进嘴里苦涩难忍，但身体并未不适。

　　但是在他做的梦里……炮灰喝下药后腹部绞痛，不光是腹部，就连全身都疼的深入骨髓，疼的趴在地上直打滚。

　　季晓光有些失神：“那如果一次吃下去，会怎么样？”

　　沈连庭仿佛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有些艰难道：“药效猛烈，痛不欲生，还会落下许多病根。”

　　季晓光放下铜镜，心里的想法被证实。

　　没错了，原著里炮灰就是一次喝下了整根乌尾凤凰的药量，才会疼到在地上连连打滚，然后气愤的沈连庭还冲进来把他打了一顿。

　　他心有不忍，炮灰拖着虚弱的身体和一身的伤，又被灌下带有毒性的哑药，这得遭受多大的创伤。

　　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里慢慢涌起一股困意，季晓光鼻息间轻喘，眼皮也越来越重。

　　沈连庭看着他的反应，让他往自己肩膀上靠了靠：“困了就睡吧，这药效会让人嗜睡。”

　　季晓光闻言迟钝地点了点头，毫不怀疑的靠在沈连庭的怀里睡着了。

　　书房里静谧非常，沈连庭看着怀里呼吸平稳的少年，原本已经过了该长身体的年纪，但却没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缩在他的怀里，轻盈瘦小，仿佛下一刻会突然不见。

　　沈连庭眼神中流露伤感，紧了紧抱着少年的手臂，喃喃道：“对不起……”

　　季晓光自从穿进这本耽美小说里后，就特别没有安全感。

　　每晚睡觉前，都要在床榻的外侧铺上一层厚厚的锦被，差不多有三寸高，活像垒出一道矮墙，打游击战都够用了。

　　他这一觉睡的很沉，一夜无梦。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的翻个身，习惯性的抬腿搭在旁边厚厚的“锦被”上。

　　季晓光迷迷糊糊感觉不太对劲，嘴里嘟囔着，还用腿蹭了两下，怎么硬邦邦的？

　　只听突然有人在他耳畔轻轻道：“想喝水？”

　　他还未完全清醒，以为还在做梦，舔了舔干白的嘴唇，呢喃道：“嗯……渴。”

　　搭在旁边的右腿不受控制地被移走，随后是一阵轻轻地悉索声音，愈渐欲远。

　　须臾，季晓光越想越不对劲，他紧闭双眼皱眉，心想这个声音好耳熟啊。

　　半眯着抬起眼皮，闻到身下的被褥有一种别样的味道，淡淡的香味儿，有些熟悉，就像……沈连庭身上惯有的沉香气息……

　　季晓光猛然睁开双眼，撑起上半身。

　　“怎么了？”沈连庭一身暗银的里衣，长发半束地走到床榻边，手里还端着青花茶盏：“做噩梦了？”

　　季晓光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沈连庭的卧房，自己身上也是一套雪白的里衣，哑然道：“我，我怎么在这里？”

　　随后他就想起来，昨晚喝了药开始发困，最后是倚在沈连庭的怀里，迷迷糊糊睡着的。

　　雕花的窗棂外白光熹微，他就这样四仰八叉头发凌乱地……又在沈连庭床上蹭睡一晚。

　　沈连庭眼神清明，也不知是被睡相差的季晓光扰到，还是早就睡醒了，他坐在床榻边，把茶盏递给季晓光。

　　季晓光接过茶水，面露窘态，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昨夜太晚，就没让你回去。”沈连庭看出他尴尬，解释道。

　　季晓光打着哈哈接话：“对啊，又不是没在这睡过……”

　　沈连庭看着他喝水，勾起唇角：“那晚的事，你还记得？”

　　季晓光好悬没呛着，沈连庭怎么总是在他喝水的时候发表危险言论啊！

　　他当然不记得，耍完酒疯忘的一干二净，不过那天晚上的事是飞奴转述给他的，也算知道个大概。

　　他摇头：“一点都不记得了，是飞奴告诉我的。”

　　沈连庭看着他，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门口唤人，轻飘飘地说了句：“不记得最好……”

　　他不愿再让季晓光流泪，前世已经哭的够多的了……

　　而季晓光一惊，他那晚做什么了？沈连庭这语气不太对啊，莫不是睡觉把口水沾到他脸上了？？

　　他拉起锦被遮住脸，内心挣扎纠结，最终还是没忍住，有些难以启齿道：“我那天晚上，怎……怎么样？”

　　沈连庭明白他在问什么，轻笑道：“很好。”随后又补充：“昨天晚上也很好。”

　　这时，门外几个小太监要进来伺候，端着花梨木雕的托盘开门，正巧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季晓光裹着被子坐在紫檀月门洞架子床上，发丝披散，面露羞涩，一副被人蹂躏过的样子。

　　他听到沈连庭的话后松口气，抬眼便和门口打头的小太监对视，后者赶忙低下头，同后面的同伴交代了什么，其余的人也低头，不敢多看一眼。

　　季晓光：“？”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其实也不管他们多想，季晓光问了半截话，沈连庭回答的也意思不明，理所当然的就会让别人以为他们在谈论……某些话题。

　　仆从们鱼贯而入，先为沈连庭更衣，然后有几个小太监想来伺候季晓光。

　　季晓光不习惯被人伺候，道：“不用了，你们不用管我。”

　　其中一个同他说过几次话的小太监殷切的问：“季公子，需要沐浴吗？”

　　“不用不用。”他奇怪，干什么突然问这个。

　　季晓光在床榻上找了一圈儿，没有发现他的衣服，他问已然穿戴整齐的男人：“沈连庭，我的衣服呢？”

　　沈连庭道：“那套衣物脏了，换套新的吧。”

　　昨晚季晓光惊到摔下椅子，茶水洒落在衣服上，确实不能再穿了。

　　他点点头，对离他最近的小太监道：“麻烦去叫飞奴那套干净的衣服给我。”

　　小太监忙不择地的去了。

　　沈连庭看他穿着里衣下床，道：“一会儿把药喝了吧。”

　　乌尾凤凰药性猛烈，须分几次服用，季晓光想起那种味道嘴里阵阵发苦，沮丧地纠结道：“能不能晚上再喝？”

　　他其实是饿了，喝过苦药，吃饭就不香了。

　　沈连庭想了想，徐徐而至也好：“那几日后再喝，免得对身子不好。”

　　不到半天时间，沈连庭带来霄云派的所有仆从就知道了几件事：

　　六殿下对季公子床上的表现很满意；殿下生龙活虎似乎还有什么特殊癖好……

　　还有，季公子本是男子，为何殿下要他喝避子药？季公子不想喝，殿下仅怜惜的让他多留了几日。

　　哎，真是无情最是帝王家啊。

　　当然，这些传闻季晓光一概不知，他只知道今早的饭菜格外香，连喝了两碗红枣糯米粥和一盘的卤蒸豆腐。

　　皇子们修习的课程接近尾声，但还未结束。今日他们便要去铸剑的龙泉坊，了解一些霄云派的铸剑方式。

　　飞奴听说今日的铸剑课程，缠着季晓光带他来观摩观摩，季晓光想着快要离开这里，还没有带飞奴出来修习过，便去求沈连庭带着他了。

　　“霄云派铸剑之法为之一绝，我定要好好看看。”飞奴欣喜雀跃，悄悄地对季晓光说。

　　霄云山高耸入云，地势险要，御剑首当其冲作为最佳的交通工具，所以他们最擅长的也是铸剑之法。

　　季晓光笑他：“你在霄云派这么多年，真从未见过吗？”

　　飞奴耸耸肩：“我们说好听些是外门弟子，除了砍柴就是洒扫，半点修为都没有，当然没有权利学这些。”

　　飞奴的话倒是提醒了季晓光，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没有修为，没有技能，虽然抱着沈连庭这条大腿，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他究竟可以学什么呢？

　　季晓光正跟在沈连庭身后缓缓走着，突然看到剑雨台下方脸管事正用戒条鞭打什么人。

　　周遭围着一群人，他定睛一看，那个被打的人，是昨日见到的娃娃脸！

第三十四章 反派：我酸了
　　娃娃脸身上本就破旧的衣衫被生生抽烂，后背遍布着纵横交错的血痕，艳红而刺眼。

　　方脸管事的红着面，一下一下的挥舞戒鞭，下手极重，叱道：“还不说？！偷了乖乖承认便是！何必苦撑！”

　　可不管管事的如何威逼，娃娃脸依旧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蜷伏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声不吭。

　　质地坚硬的戒鞭细如柳丝，在空气中摆尾发出“嗖嗖”的凌厉响声。

　　周围聚集了许多人，他们表情各异，视线都落在这个瘦小蜷缩的身体上，但无动于衷。

　　“行了。”顾效成浓密的眉毛微皱，护腕束袖的手臂横在管事的身前，沉声道：“我再问问他。”

　　管事的拿着戒鞭面色不愈，他管的人偷了东西，脸上着实有些难堪。

　　娃娃脸的后背血肉模糊，狰狞的伤口流出鲜血，顺着他的衣摆胳膊缓缓流道地上。

　　顾效成上前一步，靴子踩在滴落青石板的鲜血上，对趴在地上的娃娃脸，一字一顿道：“我一向公事公办，也不想冤枉了谁，但若你认错，我便，从轻发落。”

　　娃娃脸抽搐般地动了动，便没了动静。

　　顾效成伸出两指探他脉搏，对站在身后的方映清道：“他死不了。”

　　管事的见娃娃脸不说话，喊骂着挥舞戒鞭要抽下去。

　　方映清叹口气，为难地道：“不要再打了，我本不想这样。”

　　他今日换了一身湛蓝色的直襟长袍，垂感上佳的衣摆随他半移的步伐缓动，想走过去。

　　但看着娃娃脸浑身是血，血腥味刺鼻，终是停下脚步，打开轻骨小扇掩唇道。

　　“我那草药是家父赠予，对你也无用，你交出来便好，何苦受这鞭刑。”

　　娃娃脸依旧沉默，方映清缓缓俯下身，柔声询问：“你若有苦衷就说出来，我或许会帮到你，但你为何要偷拿我的东西？”

　　“我……我没……”这时娃娃脸的声音从臂弯里发出，虚弱沙哑。

　　众人见他发出动静，都在侧耳细听。

　　只见娃娃脸背脊剧烈起伏，鼻息粗重地喘息了几下，双手握拳攥的青白，用尽全身力气愤喊：“我没有！我没有偷东西！我没有！”

　　方映清闭合小扇，肯定道：“昨日只有你一人进到浴房换热水，我香囊里的草药只能是你拿走的。”

　　“不是我拿的……不是……”娃娃脸嘶喊。

　　季晓光看着这场唱黑脸和唱白脸的戏，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乌尾凤凰的药效奇特，本身还是一味毒药的药引，只能用于治疗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沉毒，并没有其他功效。

　　他不明白原著里为什么方映清非要这味草药，说是救命的，但这草药除了让人死的更快，也没有别的药效了。

　　而炮灰怎么不吃方映清香囊里其他的好东西，非要吃这乌尾凤凰，这才阴差阳错地拥有一张好脸。

　　这其中定有什么绕不开的隐情，等着季晓光去发现。

　　虽然草药是沈连庭拿的，但这也是他心里的意思，现在娃娃脸被冤枉挨打，他不能不管。

　　沈连庭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伸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不咸不淡地道：“不要去。”

　　季晓光心急，他怎么忘了，沈连庭对他好，不代表对所有人都这样。

　　沈连庭从不是个善人，他依旧是那个冷眼旁观不近人情，性情生冷的宣国六殿下啊。

　　“我昨日见过他两面，他还帮我了忙。再说……草药是我们拿的，总不能坐视不管。”

　　季晓光直视着沈连庭的面庞，但沈连庭依旧是一副“关我毛事”的表情。

　　“那，那我换种说法。”他定下心神，思索片刻道：“如果那个被打的人是我，你管不管？”

　　沈连庭定眼看看他，不假思索道：“管。”

　　闻言季晓光眼神微晃，抿了抿唇继续道：“那你就当是帮我了，行吗？”他怕沈连庭拒绝，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行吗？”

　　沈连庭看着他雪亮星点的一双鹿眼，似乎有些动摇：“为什么，一定要帮他？”

　　季晓光见有戏，心中涌起一股发自肺腑的想法，脆生生道：“我出事，你会帮我，但我若不帮那个孩子，就没人能救他了。”

　　最终，沈连庭冰凉的面容破开一抹笑，略显伤感而又意味深长，算是默许了。

　　季晓光戴着面纱，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心道这下有人给我撑腰，就什么都不怕了！

　　娃娃脸始终不可承认，方映清也没办法了，管事的问要不要继续用鞭，方映清最终点了点头。

　　“别打了！”

　　季晓光跑过来，管事的见他身后沈连庭静默而立，放下了举起的戒鞭。

　　扫了一眼这几人，季晓光忿忿不平道：“你们这和屈打成招有什么区别？”

　　他先蹲下来查看娃娃脸的伤势，单薄的脊背上鞭痕累累，鲜血淋漓。人还算清醒，但气息微弱，不知道挨了多少鞭子。

　　方映清不着痕迹的看向沈连庭，转向季晓光道：“季公子，你来的正好，昨日我在贵处沐浴后，香囊里的珍贵草药便不见了，还望从你这讨个公道。”

　　季晓光让飞奴照看娃娃脸，他站起身道：“你为何确定就是他？”

　　昨日分明还有一个小太监同娃娃脸一起送热水，他记得清楚，还拿了两个玉片赏给他们。

　　“昨日送水换水的只有他，我不会记错，何来什么小太监。”方映清反问。

　　闻言季晓光一怔，他确实让那个小太监去帮娃娃脸烧热水，也给了玉片，但这些却不是他亲眼所见。

　　他思忖片刻就想明白了，看来是小太监拿了玉片不干活，烧水换水全部都是娃娃脸一个人做的，不免懊悔自己当时没去多看一眼。

　　这时站在人群中的九皇子探出头，嘴角带着戏谑的笑：“珍贵的草药？既然如此宝贵，不如说的明白些，也不枉浪费大家时间。”

　　方映清的草药丢失，这件事说大并不大。

　　今日本有皇子们的修习行程，因为这事已经耽搁不少时间，若不是顾效成一再追究，定要管事的把草药从娃娃脸那里逼出来，现在大家估计已经在铸剑的龙泉坊中了。

　　季晓光瞄了眼九皇子，后者还对他挑了挑眉。心道九皇子还真是看热闹还要参与的终极爱好者。

　　不过转念一想，九皇子原著小说里就不喜方映清，看来在这里也一样。

　　方映清握紧手里的轻骨小扇，耐心解释：“是家父自小为我保平安的草药，历尽千险在玄谷森林寻得，名为乌尾凤凰，非常名贵。”

　　大家听后皆是茫然，显然都没有听说过这种草药。

　　乌尾凤凰记载极少，除了阅历丰富的药师和郎中，大都不知道这种草药的存在。

　　但九皇子却了然地笑了笑，神色飞扬:“药经古籍有记，乌尾凤凰用一人血浇灌，便会认主，既然你说自小就寻得了它，那现在若用你的血为引，便能感知乌尾凤凰的所在。”其名其性，讲解通畅。

　　季晓光不禁对九皇子为之侧目，没想到平时吊儿郎当的九殿下，除了艳词黄句，还会知道这些渊博学识的东西。

　　他悄声对沈连庭说：“九殿下懂得还挺多的。”

　　沈连庭听他语气中不乏崇拜之意，脸上郁郁，贴着他道：“沈连舟自小太过顽皮，还烧过太傅的胡子，每次闯祸父皇就把他关进藏书阁里，让他好好反省。”

　　虽然沈连庭并未明说，季晓光也听懂了大概，九皇子被关在藏书阁思过时太过无聊，就翻找些古籍来看。被罚的次数过多，久而久之，九皇子看的书也不少。

　　不过现在看来，即使扎进书堆里也没让九皇子当个贤文雅士，他还真是聪明不会用在正经的地方那一类型的人。

　　若是那老太傅知道这般，估计会气歪了胡子。

　　哦不对，胡子被九皇子烧没了，不知道有没有长回来。

　　转回话题，若用方映清的血真能感知乌尾凤凰的所在，季晓光不禁多想，都已经进了肚子，不会感知在茅房里吧......

　　九皇子让方映清以自己的血为引子来找到草药，就不用大费周章来审问娃娃脸，但方映清脸色却不大好，语气略显生硬。

　　“我身体还未康复，只怕不能用此法。”

　　九皇子不屑的调笑：“强词夺理，该不会草药并未丢失，或者并没有这种草药，一切都是你凭空捏造的吧？”

　　这话瞬间触及方映清的逆鳞，他脸上染起不正常的红，赫然恼怒，咬牙道：“我，我并未，血口喷人......”

　　方映清的身份太过尴尬，他无论如何不能与皇子发生冲突。

　　倏忽，他目露凶光，似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夺来管事的手里的戒鞭，不由分说便要抽到娃娃脸的身上。

　　季晓光没想到方映清会这样，他上前一步阻止：“你干什么!”

　　方映清眼眶微红，仿佛变了一个人：“不用你管！我今天定要他把草药交出来！”

　　“你是疯了吗？！把鞭子放下！”他今日必须保住娃娃脸，大不了承认就是了，有沈连庭在他什么都不怕。

　　事情发生的太快，两人只争执了几息时间，方映清突然手臂一挥，季晓光躲闪不及，头一偏，脸上的素纱飘然滑落，掉在地上。

　　季晓光来不及去捡面纱，但发觉方映清不动了，趁机拿走戒鞭，把方映清推开些距离。

　　而方映清看到季晓光的脸，骤然瞪大双眼，仿佛看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瞳孔剧缩的颤声道：“你,是你......”
第三十五章 倒霉那是真倒霉
　　方映清的眼瞳里，参杂着震惊与惶恐，映出眼前人一张完整的面容，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败露之感。

　　季晓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浑身不适。心道他什么表情，见了鬼啊？

　　乌尾凤凰药性强烈，只能按份喝。他昨天只喝了一次，所以脸上疤痕只是渐淡，并没有消失。

　　脸上的条状痕迹由黑变灰，但依旧附着在上面。除了颜色以外，差不多没变。

　　方映清仿佛成了一座冰雕，僵着身子站在原地，似乎还陷在那莫名其妙的情绪里。

　　季晓光不想和他耗着，甩手把戒鞭扔到地上，正声道：“你屈打成招算什么本事？若你想要草药，那我就……”

　　可没想到，未等他说完，方映清突然别开脸，手里的轻骨小扇失手落地，失措地捡起来，言语慌乱：“我，我不要了。”

　　季晓光感到猝不及防：“你说什么？”

　　方映清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这次语气稳了些，道：“草药我不要了，随他去吧。”

　　随后，迅速地拨开人群，朝着一个方向离开了。顾效成凝眉不解，他分给季晓光一个眼神，追方映清去了。

　　此事就这样荒唐收尾，留季晓光还有在场众人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季晓光回头看沈连庭：“嗯……把剑收起来，我没事……”

　　现在方映清不追究，顾效成也走了。管事的本想把娃娃脸拖走自己处置，但季晓光有意护着娃娃脸，那就代表沈连庭同意。

　　正当管事的左右为难时，有人在他身后道：“我来处理。”

　　娃娃脸后背的伤口骇人，好在不流血了，季晓光试探地唤了他几声，还好，人还有意识。

　　头顶突然出现层灰蒙蒙的阴影，季晓光下意识抬头，青年逆光而立，正英姿焕然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把他交给我处理。”

　　季晓光顿了顿，觉得眼前这位有点眼熟，在看他盛气凌人的模样，突然想起来，他穿越来那天，就是顶替了这位沈连庭陪习弟子的位置。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季晓光对他意气洋洋的态度印象颇深，腰板总是笔直的，就像……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不由得脱口而出：“大公鸡！”

　　林耀：“……”

　　林耀身着白冠鸡羽毛似的绸缎，腰戴佩剑，暂时无视掉季晓光，他指着娃娃脸，对一旁的几个身穿校服的弟子道：“把他抬下去，先把伤处理了。”

　　季晓光不同意，警惕道：“你们不许伤他。”

　　林耀不耐烦地重复：“我说了，治伤。”

　　季晓光当然信不过他，像娃娃脸这种弟子和炮灰一样，病了死了没人会在乎，谁知道林耀说的是不是假话，然后随便把娃娃脸扔到角落里自生自灭。

　　林耀看出他的顾虑，本不想理会，但沈连庭在一旁看着，稍稍耐着性子道：“我一言既出，便不会不管他。”

　　随后撇了他一眼，压低音量冷哼道：“多管闲事。”

　　“你……”季晓光双手成拳。

　　他确实已经被沈连庭要去了拜师的单子，自然就不再是霄云派的弟子，也不能管霄云山上的事。

　　但他内心焦急，娃娃脸失血过多，需要尽快医治，但这样两边一直耗下去，总归不是办法。

　　林耀见他还在坚持，似要说什么，睥睨地看了他片刻，言语中带有不善：“我可不信你会这样好心。”

　　沈连庭一张脸冷若冰霜：“嘴巴放干净点。”

　　听道林耀的话，季晓光反到愣了愣，有些觉得好笑：“这位师兄，我似乎没有的罪过你吧？你这样口说无凭……”

　　“你害我表妹被赶出霄云山，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林耀下巴微抬，俊逸的眉宇怒气隐隐。

　　“表，表妹？”季晓光心中疑惑，心道他什么时候冒犯林耀的表妹了？

　　他穿来后，除了在暖阁吃吃睡睡，就是跟着沈连庭修习。

　　因为皇家子弟在此，霄云派基本不会让女弟子跟随，所以他这么久也没见过几个女的。

　　不过季晓光稍想了想，也不是没有，再者林耀说表妹因为他被赶下霄云山……

　　难道是，那个什么……玲珑？

　　可玲珑分明是因为要下毒害他才被送走的，再说玲珑把他推进那堆红艳艳里中毒，还没找她算账呢！怎么他就成罪人了？

　　但看林耀十分理所当然，恐怕他并不知道其中隐情。

　　衣摆微动，突然感觉有人在缓慢地拽他的衣服，季晓光回头，娃娃脸正双眼飘虚地抬眼看他。

　　“多谢你……”娃娃脸脸色煞白，用破裂流血的唇虚弱道：“林师兄性子直，但他是好人，不必担心……”

　　季晓光心有不忍，明白娃娃脸不想让他为难。

　　林耀双手抱胸，有些别扭地道：“听到了吧，我又不是魔头，不会吃了他的。”

　　季晓光还是不放心，这时娃娃脸动了动，好像疼极了沉沉地闷哼一声，随后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扯着他的衣袖呜呜咽咽道。

　　“呜呜呜你说的，你昨日对我说的话，我记得，我都记得……不卑不亢，我全都记得，鞭子打人好疼真的好疼，但我没叫一声，我都忍着呢。我没做过的事，我承认什么呜呜呜……”

　　看着娃娃脸终于忍不住大哭，季晓光想到他才是个孩子，每日劳作遭人嫌弃，被人欺负也只能忍着，却保持一颗初心，干净非常。

　　心中的愧疚感如潮水般翻涌，季晓光鼻头发酸，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

　　娃娃脸被人抬走前，对季晓光道：“你的话我会记一辈子，不论如何，我会好好活着……”

　　往后几日，季晓光一直惦念娃娃脸的状况。

　　打听到娃娃脸养病的地方后，他愿想去看看，但沈连庭却说那地方人多眼杂不安全，不管他怎样恳求，沈连庭就是不许他出去。

　　没办法，只能让飞奴代他给娃娃脸送些上好的金疮药还有补药，打点了些银子让人好生照顾他。

　　铸剑的课程暂缓，季晓光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无聊的很，便天天想带着飞奴想找点乐子。

　　不过，貌似他最近有点倒霉。

　　季晓光初到这个世界当天，就面临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上厕所。

　　第一次看到小太监端来恭桶，让他在屋里解决时，季晓光是拒绝的。

　　不光这个，还有帮忙擦屁屁的服务，那季晓光更是不能接受。

　　宣国带来的只有高级恭桶，就连整个霄云山上也没有茅厕这种东西，他一度大为苦恼，其中细节不便多说。

　　最后季晓光忍无可忍，便让沈连庭找来木匠，在墙角下搭了个他还能接受的，茅厕，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晨光舒朗，季晓光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茅厕完成每日必备任务。

　　迷迷糊糊还未睡醒，刚踏进去，只听拼接的实木“咔嚓”清脆一声，他身体一歪，全身汗毛倒立，瞬间就清醒了。

　　若不是飞奴在外面等着，听到季晓光的惊呼，进去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他今天不掉下去也要吓个半死。

　　可事情还没完。

　　临近晌午，他照例和飞奴去打水漂，刚走到池塘边，脚下没注意，一下踩碎了边缘的条石，掉进池塘里呛了好几口水。

　　这下换飞奴吓个半死，噗通跳进池塘把他捞出来，两个人湿漉漉的活像落汤鸡。

　　“我以后出门一定要看黄历，今天太不宜出门了。”季晓光惊魂未定地抹了把脸，一脸菜色。

　　飞奴拧了拧衣袍上淅淅沥沥的水：“瞎迷信，快点回去换件衣服。”

　　季晓光没想到被飞奴一个古代人给破除迷信，讪讪道：“我，我这叫保持敬畏。”

　　附近所有的护卫和太监兵荒马乱的围了过来，飞奴推着他回去换衣服，边走还边嘟囔：“偏偏今天殿下还不在……”

　　身边脚步声错乱，侍卫来来回回查看，太监们不停询问生怕再出什么事，叽叽喳喳的顿时聒噪不已。

　　季晓光的脑袋里像池塘搅动的鲤鱼，喊了一声：“都别吵了！”

　　众人安静，他听了听又道：“谁还在吵啊，嗡嗡嗡的烦死了。”

　　大家面面相觑，有个小太监小心地道：“季公子，没人说话。”

　　季晓光道：“哪还能是什么声音？”

　　飞奴仰头凝神头顶的大槐树，皱眉指着树干上那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好像是……大马蜂……”

　　话音刚落，那一群有毒的金环蜂如飓风席卷而来，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哪来的这东西！快去拿火把！”

　　“来不及了！跳池塘里吧！”

　　“保护季公子！”

　　在一片大呼小叫声中，有几个太监早就跳到池塘里了，一群护卫围在他身边，但现在多锋利的剑也对付不了这群毒物。

　　季晓光眼看不妙，拉这飞奴喊：“都别管我，你们都快跳进池塘里！”

　　他也想跟着跳，大不了当两次落汤鸡。

　　谁知飞奴似是被激发出潜能，大力出奇迹，把季晓光抗在肩上，撒丫子就跑。

　　飞奴大喊：“跳什么跳，池水还没有我高，全都跳下去还不比下饺子还挤！”

　　季晓光一阵错乱：“池塘没你高，你还没有我高呢！快把我放下来！要不然都跑不了！”

　　谁曾想飞奴身轻如燕，还未季晓光回神，两人已经跑进了一间屋子，飞奴把门“啪”地一关，马蜂隔着门扉嗡嗡作响。

　　“安全了……”季晓光惊魂未定，脱离的贴着门板坐在地上。

第三十六章 痒
　　沈连庭急急踏进暖阁时，季晓光正站在窗棂旁，憋着笑意给飞奴上药。

　　飞奴虽然跑得快，还是不小心被马蜂蛰了一下，右手手掌仿佛充满气的皮囊，颜色紫黑，肿的老高。

　　幸好马蜂毒性不强，已经吃了药，只要把被蛰的手养好就行了。

　　“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我都要痛死了！”

　　“抱歉抱歉，哎你不要动，药粉都撒了。”

　　季晓光抬头看到沈连庭，心头最后那股后怕消散，他放下手里的竹镊子，给沈连庭倒了盏热茶。

　　“可还有事？”沈连庭接过茶盏放在桌上，并没有喝。

　　季晓光张开双臂在沈连庭面前转了两圈：“你看，我没事的。”

　　随后又不好意思的笑笑说：“可能我最近走霉运，还连累飞奴和大家一起遭殃。”

　　飞奴说他迷信，原本他将信将疑，可无缘无故又出现一群马蜂追着他们嗷嗷地跑，这下他真怀疑自己诸事不顺，该找大师求个平安福挂挂了。

　　沈连庭定定地看了他一阵，似乎真的很认真地颔首：“对，等我把事情忙完，就带你去找大师算算。”

　　季晓光忍俊不禁，觉得沈连庭一本正经的说带他算命有些好笑，又偷偷对飞奴挤了挤眉毛，意思说看吧，殿下都信，你还说我迷信！

　　飞奴无奈地摇摇头，行了礼告退，举着一只腊肠手走到门口，趁着沈连庭没注意，对季晓光吐了吐舌头，跑了。

　　沈连庭命枭鸟把药端来，说他今日该喝药了。

　　间隔了几日，这算是季晓光第二次喝药，不过那种苦涩的味道想想还是让人皱眉。

　　他又让人新添了壶茶，从锦袋里摸出几块蜜糖，才捏着鼻子，喝断头酒似的仰头把药汁干了。

　　沈连庭全程看着他动作，看他喝完药把蜜糖塞进嘴里，又急忙倒了杯茶水准备喝，突然眼神一凛，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季晓光的茶盏。

　　季晓光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两人又离得太近，因着惯性双膝着地，上身扑在了沈连庭的大腿上。

　　这下双方都愣了。

　　季晓光抬起脸，双臂下意识环着沈连庭的腰身，咂吧嘴里的苦味，莫名道：“你干什么？”

　　沈连庭的手稳稳地端着茶盏，低头看着他水润的鹿眼，别开脸轻咳一声：“无事，我只是，想喝你的水。”

　　“啊？”季晓光从他腿|间爬起来，天真地疑问：“茶水有什么不一样吗？”

　　沈连庭“嚯”地站起身，俊逸的五官微动，把原先季晓光给他倒的茶塞进季晓光手中：“你喝这个吧。”

　　季晓光摸着茶盏，发现茶早就凉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随后又补充道：“在这里好好呆着，不要出去了。”

　　沈连庭不光拿走了他手里的茶盏，连带着让枭鸟把新泡的一整壶茶都拿走了。

　　季晓光挠了挠头，轻抿凉掉的茶水，尝了尝：“不都是茉莉花泡的茶吗？有什么不一样的？”

　　暮色浸染，庭院中的花草树木尽显深沉。

　　沈连庭抬脚踏进一道拱形石门，盯着手里的白釉茶盏，面无表情地把茶水倒在脚边的一块石墩上。

　　黄而明亮地茶水尽数滴落，坚硬的石头上冒起几缕青烟，随后石面渐渐变黑，竟把石墩腐蚀掉了一半！

　　白色的茶盏被丢进草丛，沈连庭面色阴沉地用帕子揩拭手指，对枭鸟说：“到底怎么回事？”

　　枭鸟微低着头：“季公子踩断的那块木板，衔接处事先被割断了。池塘的条石也被动过手脚，还有那一窝的金环马蜂，是被特意放在槐树上的。”

　　“查。”沈连庭周身戾气，低沉的声线仿佛坠入冰窖，在夜幕中尤为令人胆寒：“给我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动我的人。”

　　“我不去！”季晓光穿着洁白的里衣，缩在床榻上抱着锦被不撒手：“我不想和沈连庭一起睡！”

　　飞奴急的满头大汗：“天爷啊你小点声，你都闹了一个时辰了，不怕殿下听见啊？”

　　“我闹什么？我就是想睡觉，但为什么非要去和他睡！”

　　飞奴看他榆木脑袋一个，又不好明说，便用那只完好的手去拽他的被子：“有什么不好的!这是多少人要不来的福分，你居然不要？还嫌弃？”

　　季晓光边说边躲：“福分什么？沈连庭的床是能美容养颜还是延年益寿？屁大的地方两个男人挤，怎么睡？叠在一起睡吗？”

　　自己睡多爽，何必两个人一起挤啊。

　　飞奴脸色泛红，气不打一处来：“你是装的还是真有病！”

　　季晓光道：“为什么突然让我去他那里睡啊？”

　　飞奴炸毛：“我不知道！你去不去！”

　　“要去你去！”

　　“我去什么？你让殿下撕了我吗？”

　　季晓光坚决不从，一次两次和沈连庭睡就算了，如果天天这样，会严重影响他的睡眠质量的。

　　飞奴精致的小脸泛起坨红，右手肿胀的比脸还大，用完好的左手叉腰站在床沿便，显得有些滑稽：“你若还不去，我就给你跪下。”

　　季晓光料想他肯定要用这招，虚张声势道：“你跪吧，你跪我也跪。磕头都行，我们对着磕，看谁磕的过谁。”

　　他并非想为难飞奴，傍晚喝药的时候还好好的，临睡前飞奴突然告诉季晓光让他去沈连庭的卧房里睡，也不说明缘由，让他有些莫名其妙。

　　再者说两个人睡一张床真的很挤，骗人是小狗！

　　“我真的不去了，你告诉沈连庭我睡相太差，影响他睡眠！”他最后缩进被子里当鸵鸟，飞奴气的跺跺脚走了。

　　季晓光裹在锦被里闷热，听着飞奴走后半天没动静，刚想把头伸出来，又听到一阵足音。

　　他整个人再次缩进被子，嗡里嗡气地道:“你告诉沈连庭我睡觉打呼噜，还，还不老实，就不去了。”

　　“真的？”

　　季晓光道：“真的真的。”说完便顿住了，因为这显然不是飞奴的声音。

　　缓缓打开鹅黄的被子，沈连庭便看到蜷缩在里面的少年。

　　似乎因为被子里闷憋，季晓光气息微喘，淡色疤痕下的脸色红润，一双明媚眼眸黑亮盈盈。

　　沈连庭音色低醇道：“你晚上很乖。”他轻挑的眉眼带着笑意：“我知道。”

　　“哈哈是吗？”季晓光打着哈哈，有些不敢看他。

　　平时他如何沈连庭都会默许，本想撒泼耍赖不用去了，可这次沈连庭似乎很执着，甚至亲自来找他。

　　沈连庭走到门口，轻阖门扉，把黑夜关在外面：“飞奴说，你不想同我睡？”

　　季晓光心想飞奴果然去告状了，心虚地别扭道：“没，我只是有些……认床罢了。”

　　他跪坐在架子床角，沈连庭也撩开衣摆，坐在床榻另一侧：“就这些？”

　　就知道骗不过沈连庭，季晓光抿了下唇，小声说：“还有，两个人睡，真挺挤的。”

　　说完，他膝行几步挪到沈连庭身边，眨着黑曜石般的眼睛，讨好地笑道。

　　“沈连庭，我吧，就是怕扰你休息，如果真不小心扰你清静，那才是我的罪过不是？”

　　季晓光和沈连庭打商量，音量放低，声音带着他也未察觉的软糯。

　　沈连庭薄唇微动，似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用幽深地眼瞳看着他。

　　今日的事神不知鬼不觉，是有人算好了日子，趁他不在加害晓光。

　　接连三次都伪造成了意外，虽然还未查出是何人所为，但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若不是......沈连庭闭上双眼，心中悸动......好在有惊无险。

　　敌在暗他在明，沈连庭着实放心不下季晓光，这才想着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但季晓光似乎不太配合。

　　沈连庭沉思片刻，季晓光以为他动摇了，内心欢喜，但沈连庭摸了摸他的眼角，然后道：“既然这样，那我睡这里，怎样？”

　　季晓光顺着他手指的地方低头，张了张嘴，脑袋摇成拨浪鼓：“不不，你怎么能睡地上！”

　　沈连庭挑眉，似笑非笑地道：“你说两个人睡拥挤，又想睡在厢房，那我便铺层褥子在这里，两全其美。”说完便要去柜子里拿被褥。

　　“千万别，要不还是我睡地上吧。”季晓光抱住他的腰，拖着他重新坐回去。

　　沈连庭又道：“莫非晓光想同我一起睡地上？”

　　“不，不是。”季晓光连连摆手，最后他彻底屈服了：“我是说把床分你一半，我们一起睡。”

　　沈连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双臂一张，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季晓光不明所以,见沈连庭玄衣在身，头戴束冠，一副等待服侍的模样，恍然是要他宽衣的意思。

　　低调繁复的衣袍被缓缓褪掉，他摸索着解开沈连庭身上的各种佩饰，外袍挂在雕花的架子上，玉冠放置案几，直到脱去中衣，沈连庭才再次开口。

　　“想看吗？”

　　不知是不是季晓光的错觉，沈连庭的声音比以往沙哑些许，他问：“看什么？”

　　暖阁里的烛灯已经剪短几盏，只剩床尾的两盏红烛发亮，静谧的不曾摇曳半分。

　　未等季晓光反应，沈连庭拉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里衣的绑带处，微凉的手心隐隐发热；“你说想看的。”

　　闻言，他的手猛地颤了一下，睁大双眼抬头看沈连庭，已然听懂他的意思。

　　“我，我......”季晓光结结巴巴我不出个所以然，胸膛里起伏几下，像是溢出了什么东西，竟鬼使神差真的去拽那十字的绑带。

　　但他堪堪拉开绑带便不动了，收回手放在心口的位置，把头深深低下。

　　“晓光，怎么了，不舒服吗?”

　　沈连庭感觉他不太对劲，暗想难道百密一疏被下了毒？却见季晓光缓缓抬眼，眼神中有藏不住的闪烁。

　　“这里。”季晓光攥住胸口的衣料，轻咬着嘴唇，犹豫良久开口道：“这里痒痒的。”

　　“痒？”沈连庭愣了。

　　季晓光又说：“我摸不到抓不到，为什么？我的心好痒。”

　　为什么只要你在，我的心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第三十七章 拒绝老套的误会
　　沈连庭立于一寺庙殿外，其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夹杂着无数的尖叫呼喊、建筑倒塌之声，一齐冲破天际。

　　无数香客与他擦肩，鱼贯朝着寺庙的朱红大门狂跑而去。

　　僧人则纷纷提着木桶救火，但火势如魔，不管如何抢救，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眼睁睁的看着僧人们冲进火场，却没有几个能完好的再出来。

　　庙顶琉璃金碧辉煌的瓦片接连掉落，清脆的破碎之声犹如沈连庭的心一样兵荒马。

　　在一片熊熊烈火中，他赫然看到当初好心收留他的方丈站在大殿内，失望地对他摇了摇头，随即被大火吞没。

　　他想去救，身体却被定住，他想喊，但张口发不出声，变成了哑巴。

　　而聚集在大门前的香客路人却怎么也打不开门，数不清的手掌拍击门面，绝望地喊叫着留下无数条血痕，但一切都是徒劳无补。

　　沈连庭傻眼了，不知道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他本不想造反的，只想为方映清留出条活路，这不是他想要的。

　　错了，都错了。

　　突然，门口密密麻麻的人群骤然定住，面目狰狞地齐齐回头，全都指着沈连庭破口大骂。

　　“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方丈就不该救你，活该你死在外面！”

　　“我们都要给你陪葬！你高兴了吧！”

　　“魔头！皇室的败类！”

　　咒骂声铺天盖地的砸在沈连庭身上，他不住地摇头，发出断续的破碎之声：“不，我没有……”

　　千夫所指，无人听他辩解，悲痛如猛火一般在他胸前炸开，他绝望的张了张口，骤然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焰火之中。

　　待他惊醒，没有寺庙，没有香客，没有烈火。只有黑暗中，冷汗混着粗重的喘息在空气中荡漾。

　　沈连庭身上又冷又热，后知后觉的偏过头，身旁季晓光呼吸平缓，踢开被子犹自睡着。

　　“晓光……”明知身边的人熟睡，但他还是喃喃地轻唤一声。

　　暖阁里温度怡人，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微风清凉温热，一缕月影斜透进屋内，隐隐将床榻上的两人分隔开来。

　　沈连庭侧身静看季晓光睡颜，几次伸手想碰碰他，却不忍将他吵醒，收回了手。

　　但睡梦中季晓光仿佛听到他的声音，轻轻地哼了几下，翻过身滚进沈连庭的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蹭了蹭，便又安静下来。

　　沈连庭只愣了一息，眉眼动容，收紧手臂把季晓光搂紧。

　　他像一只困兽，隐忍韬光，只能在这静谧的夜里，拥着这唯一重要的人，舌忝舐伤口。

　　沈连庭只在季晓光的暖阁里住了几日就回去了，不明白沈连庭为何非要和他挤几晚，不过幸好他睡得不错，只有每天醒来都在沈连庭怀里这一点，有些尴尬。

　　总不能是沈连庭趁他睡着捞他进怀吧，那就只能是他自己睡觉不老实。

　　一次两次想要克制，三次四次还是管不住，渐渐地他就很没骨气的放弃抵抗。

　　这脸皮一厚睡得更香了，有时迷迷糊糊醒来发觉在沈连庭怀里，还能枕在他手臂上找个舒服地方继续睡，可谓是一大进步。

　　季晓光把飞奴的右手翻来翻去看了看：“这才几天啊，好的真快。”

　　飞奴收回已经痊愈手，嬉笑：“还不是因着我护了你，殿下给我上好的药粉，才少受了许多苦。”

　　季晓光吃了块蜜糖，觉得这块尤为的甜：“他的好东西是真不少。”

　　铸剑课程如约而至，沈连庭想了想决定带着季晓光，这次特意叫了飞奴陪他，一会便走。

　　飞奴拿起遮面的素纱，问他：“晓光，我看你的脸好多了，还要戴这个吗？”

　　季晓光并未回答，转头看向案几上的铜镜，静静端详。

　　昨日又喝了一次药，一共三次，他的脸上只有淡淡的一层疤痕，面目清秀，已然看出隽逸的容颜。

　　但，也越来越像方映清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铜镜里的人亦是。

　　除了这张脸外，他的神态、动作与方映清全然不同，不知沈连庭整日面对这这张脸，会作何想法。

　　但说到像，但他又感觉不太像。

　　也不知是因为在沈连庭身边养的太好，还是因为壳子里面换了人，总觉得同原著里说的“一容一颜，不差分毫”的描写不太准确。

　　药还没有喝完，季晓光不会早下定论，但他也开始心慌。

　　不是怕方映清会看到他这张神似的脸，而是沈连庭的态度，他说不清其中的原有，却怕有生变故，而会失去什么。

　　“晓光，该走了。”飞奴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思忖片刻，还是把面纱戴上了。

　　一行人去的早，龙泉坊外只有寥寥几人。

　　枭鸟拦着个弟子问明情况，身穿校服的弟子见他遮目银发，毫无人味的模样不禁缩了缩脖子。

　　“铸剑师傅们还在准备，几位稍等片刻，待到其余皇子到了，便可一同进入，请到白桦林外的凉亭稍坐。”

　　弟子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已经有人先到了。”

　　树荫阴凉处果然坐着两人，执茶细品，察觉有人看过来，便一齐回望。

　　季晓光抬眼，正巧和转头的方映清对视，后者合起小扇，别开眼端盏用盖子重刮翻翻茶叶，似是不想看他。

　　他莫名觉得好笑，怎么连逢场作戏都不愿了？

　　顾效成放下茶盏，他暗暗地看了眼方映清，起身行礼：“参见六殿下。”

　　沈连庭并未理会顾效成，眉头郁结一团，薄唇抿成条直线。

　　顾效成脸色不算太好，他催促似的唤了几声，方映清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氛围顿感焦灼，沈连庭静默片刻，低声对枭鸟和飞奴说：“照看好晓光，本王去去就回。”

　　随后只身走过去，越过顾效成，冷冷地对方映清道：“我要同你谈谈。”

　　方映清神情古怪，他咬了咬唇，并未像前几次那样排斥沈连庭。

　　季晓光总感觉方映清在瞥自己，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往白桦林里走后，心绪不宁。

　　他用手肘推了推飞奴：“他们去小树林干什么？”

　　飞奴想了想：“不知道。”

　　季晓光白他一眼：“问你也没用。”

　　飞奴看他一副像被人抢了玩具的模样，坏笑着把手臂搭在他肩上：“你若想知道，去听听不就得了。”

　　季晓光定眼看他：“偷听啊?”转而偷看一眼枭鸟，斟酌着悄声道：“他还在这儿呢，我想去也去不了啊。”

　　飞奴毫不在意，一手成拳用大拇指指着枭鸟：“你看他会管吗？”

　　枭鸟扶剑而立，悄无声息，全然不管他们说了什么。

　　“走吧。”飞奴道：“殿下只说让他保护你的安全，又未说不许你听。再说殿下也没说不让你听啊。”

　　季晓光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决定去听听。他着实不解，为什么沈连庭会突然主动找方映清，而他们又会说什么。

　　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任性一次，他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沈连庭确实没有不许他去听，要说想防着的人，应该只有那一个吧。

　　季晓光当着顾效成的面朝白桦树林走，无视对方阴沉的脸色，枭鸟站在那里，顾效成知道他那也去不了。

　　白桦树树干粉白，一片一片的交错而立，季晓光没有走太近，在不远处茂密的常青树后静立，听着那二人的谈话。

　　先前说了什么他并不知晓，只听到沈连庭低低的怒吼：“你以为让顾效成做就神不知鬼不觉了？他的那些暗卫有一半都是从我身边出去的。”

　　过了良久，方映清才堪堪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沈连庭反道：“若他真心护你，我怎会知道害晓光的事情是你授意。”

　　季晓光呼吸一猝，害我？方映清吗？什么时候？

　　方映清缄默不言，似在思量。季晓光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足音，透过交错的树枝，看到沈连庭转身向外走。

　　而方映清的声音夹杂着急切和不甘：“难道你忘了，你忘了当年......”

　　虽然方映清没有说明，但季晓光知道他说的是幼年时与沈连庭的相遇。

　　这样清高自持的一个人，能说出这件事，是被逼的亮出底牌了吗？

　　没有听到沈连庭的回答，季晓光放在树枝上的手收紧，没来由地紧张。

　　须臾，只听沈连庭淡淡道：“正因为我还记得，这次你做的事我便不再追究，你也不要再打晓光的注意。”

　　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不鸣之声：“还有。”沈连庭重重道：“你父亲的死，和我没有关系。”

　　他重生之时，正是老教主被害前夕，在狩猎场再次偶遇方映清，便不管不顾的追逐。

　　那条方映清跑去的林道，他若继续追过去，便会引来禁卫军，发现在附近的老教主，从而使其被害。

　　当时他初重生，大脑一片混乱，六神无主地跑到一处完全相反的方向，禁卫军不是他带过去的，可事后老教主还是死了。

　　有人害他，不管是前世还是重生，是有人要把这件事嫁祸给他。

　　方映清闻此言，竟吸了吸鼻子，轻笑一声：“也罢，反正......”

　　季晓光听不到他后说了什么，只看到他嘴唇微动，最后化为一抹怪异的笑。

　　沈连庭在他说时就已经离开，所以方映清的自言自语，无人知晓。

第三十八章 软肋
　　沈连庭的身影在白桦林消失，季晓光才想着跑出去，可刚到外面空地的拐角处，听到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站住。”

　　他像被电了一下，回头便见沈连庭负手而立，显然是在等他。

　　“我们，看你许久不回来，就想着来看看。”季晓光心虚地说谎。

　　沈连庭眯起双眼：“你们？”

　　季晓光快速转头，空有一地绿草鲜花，那里还有飞奴的影子。

　　飞奴居然扔下他跑了，在心里咒了几遍飞奴不长个子，面上讨好地对指了指自己：“我，只有我。”

　　低头看着沈连庭的袍摆晃动，缓缓靠近，随后沈连庭用修长的手指勾了勾他的下巴，让其仰头：“听便听到了，我不怪你。”

　　沈连庭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在眼角处细细抚摸：“你怎样我都不会恼，但只有一点。不要骗我。”

　　季晓光顿感惭愧，小声道：“下次不会了。”

　　既然如此，那有些事他想问明白，正声道：“你不在那天，是方映清要害我吗？”

　　沈连庭垂下眼帘，最终点了点头。

　　季晓光不禁后怕，若不是他命大，很有可能就掉进茅坑被臭死、溺水而死，或者被马蜂蛰成皮球。

　　心想如果真这样被谋害，也太没尊严了，还不如直接给他一刀痛快。

　　季晓光心下一沉，拉了拉沈连庭的袖口：“他们想要我的命，是因为你吧？”

　　只要杀了他，他们接近沈连庭就没了阻碍。

　　沈连庭并未回答，虽然眼下只有这一种可能，但若只想杀了季晓光，他们大可做的明目张胆，何必制造出各种意外来掩人耳目。

　　清风徐来，白桦林里沙沙作响，沈连庭弯下腰，沉静如水的眼瞳与季晓光平视，缓缓道。

　　“晓光，我现在还不能动他们，因着有些其他缘由......但更重要的是，若我动手，便会让旁人看出你对我很重要，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软肋，我更不想让你再受伤。”

　　季晓光静静听着，内心百感交集，反复咀嚼他的话。

　　沈连庭待他是真心的好，最初不明白为何对他这样，现在也想不通。

　　但他已经不愿去想了，他只想待在沈连庭的身边，这便足矣。

　　牢牢地抓住了，就再也不想放开。

　　两人并肩回去时，铸剑龙泉坊已开，众皇子和陪习弟子都到齐了，九皇子如往常一样和季晓光挥了挥手跑过来说话。

　　“早就见枭鸟在这儿，却不见你们身影，去哪片小树林玩了？”

　　季晓光早已免疫他的口无遮拦，白他一眼：“无可奉告。”

　　九皇子看他这般，装模作样的叹气：“你们相亲相爱，可怜我只能和这个石头似的家伙相对，真真无趣极了。”说着指了指依旧杵在原地的枭鸟。

　　飞奴他身后探头，不服道：“胡说，枭鸟才不是石头！”

　　他一双桃花眼飞扬，整个人精致又俊俏，像只漂亮的波斯猫。

　　九殿下眼睛瞬间发亮：“哪来的美人！”说着就要去拉飞奴。

　　枭鸟精壮的身体犹如铜墙铁壁，一手把飞奴护在身后，没有让九皇子得逞。

　　“枭鸟。”沈连庭开口，枭鸟带着飞奴在他身后站好。

　　季晓光憋着笑道：“让你扔下我跑了，这下被盯上了吧。”

　　飞奴没有被九皇子的狂浪吓到，但也闷闷不乐，嘟囔着他的脸只会拖后腿……

　　九皇子垂涎飞奴的样貌，但是因着沈连庭在不敢放肆，只能抱怨。

　　“六哥，你说你有个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从来不说，这个有意思的你成日宠着，那好看的总能给我吧。”

　　季晓光就是那个“有意思”的，他不耐地抽了抽嘴角，心道我摘下面纱还不闪瞎你的狗眼。

　　“九殿下，你这样见人就扑，迟早要不行的。”季晓光埋汰他。

　　九皇子噎了一下，也不恼，做出一副可怜模样：“晓光，你怎能这么说我，好歹当初我替你救了那娃娃脸的孩子，你不谢我，也用不着咒我吧。”

　　季晓光差点把这事忘了，虽然九皇子单指出了乌尾凤凰的奇效，但也确实帮了他的忙。

　　他看得出九皇子本性不坏，人贱是忒贱了点，但该谢还是要谢。

　　他闷闷道：“多谢九殿下相助。”

　　九皇子哈哈大笑：“这才对嘛。”

　　铸剑龙泉坊的几位师傅请他们进去，沈连庭走在后面，等到众人远去，九皇子突然绕到他身后，低声道：“六哥，小心那个方映清。”

　　声音平静如水，毫无方才的调笑之意。

　　沈连庭脚下微顿，转动瞳子看他，并未说话。

　　九皇子见他驻足，便压低了音量继续道：“虽只是我的猜测，但方映清眼里藏的东西太多，而且……不干净。”

　　前世，这个异母同胞的弟弟也对他说过相似的话，但他那时早就陷得太深，把这个真诚以待他的人越推越远。

　　“嗯。”沈连庭郑重地拍了拍九皇子的肩膀，才继续往前走。

　　许多事他心里十分清楚，但现在并不能擅自妄动，因为......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似乎有一人，操纵着透明的线，不断地推波助澜。

　　剑坊里燥热滚滚，巨大的火炉正燃着高热的炭火，周遭尽是铁锤锤炼之声，砰砰乒乓的星火四溅。

　　季晓光在人群中搜索一圈，没有看到方映清和顾效成的身影，想来两人是离开了。

　　原本这些只是皇子们的修习课程，顾效成的职责就是保护他们，但他身为副统领，也不必时时在此，方映清就是捎带的，不然他也没有资格跟过来。

　　这时，一位头戴帕巾的铸剑师傅正放下铁锤，小心翼翼地将刀刃放入冷水之中，季晓光感觉有趣，便多看了几眼。

　　他大学主修的是电焊专业，还脑子抽筋的念到了研究生，整日面对的不是钢材就是火星，连个长头发的都看不到。

　　后来他为了养基佬弟弟换了许多工作，最后选择做悲催的程序猿，不是加班就是加班，以至于他母胎单身到现在，恋爱经验为零。

　　想想就难受，上天啊能不能告诉他甜甜的恋爱是什么味道！

　　沈连庭低头看他一副苦瓜像，以为是这里的热气难受，问道：“若你不喜欢，我们就出去。”

　　这整片整片的火光，也使他脑海里闪过混沌的画面。

　　“我没事，还挺有意思的。”

　　季晓光真不是勉强，他凭借上学时的专业知识，七七八八的能看出门道，虽然这些技艺老旧了些，但也未尝不能尝试。

　　铸剑先生正讲到调剂铸剑的材料，说其中合金成分比齐尤为重要，这第一步也是最为重要一环，是决定其性能的关键。

　　季晓光越听越来了趣味，毕竟现代有仪器比率，自然比古人摸索前行方便的多，这些认知他都在书本都学过，完全可以运用其中。

　　他兴奋地举手：“先生，我能试试嘛？”

　　铸剑的讲师身材魁梧，在剑坊里待了半辈子，举止豪放，自然对季晓光的好学表示欢迎。

　　沈连庭略略惊讶：“你喜欢？”季晓光点了点头。

　　“注意火苗，不要被烫伤了。”沈连庭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调配的台子要绕过一层长阶，季晓光踏上平台想绕过去，不想没留神脚下，踩空向后仰。

　　“啊……”他才叫出声，便结结实实的撞进一人胸膛，回头看去，林耀正满眼嫌弃的扶着他。

　　“叫什么？几寸高的错落，怎么像个女儿家无用？”林耀将他推倒一边，抱剑而立。

　　季晓光面上有些挂不住，火炉里艳红夺目，晃得他眼花缭乱，这才不小心踩空。

　　但他念着林耀出手相救，只快速地道：“多谢。”便不再多说。

　　闻言林耀愣了一下，放下环抱长剑的姿势，神色微动。

　　季晓光继续往调配台走，刚绕过来，身后的林耀突然追了过来。

　　在他身前横出手臂，道：“你不许去。”

　　季晓光莫名其妙：“为什么？”

　　林耀当着众人的面道：“我身为修习严办的视察弟子，不能让你做出不合规矩的事情。”

　　话说林耀被沈连庭退货后，回去便大发了一通脾气。

　　但他家世好，又是二长老的幼子，管事的思来想去又加了个视察弟子的职务给他，最近才上任。

　　季晓光怀疑他故意给自己难堪，但还是在众人面前耐着性子道：“林师兄，何为不合规矩啊？”

　　林耀并不怕这些宣国来的皇子，自然也不怕沈连庭，大声道：“什么身份就该做什么事，你说何为规矩？”

　　这些功法本只有皇子可学，但他们大都对这热浪噪音不感兴趣，季晓光想尝试是沈连庭允许的，本无人会理会他做什么，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林耀。

　　季晓光他看出林耀是个争强好胜，横冲直撞的性子，若与他对的来，那就是撞到牛角尖了。

　　那边沈连庭一跃而上，站到两人之间，冷峻的脸映着火光：“管你何事……”

　　林耀下巴微扬，上前一步，并不畏惧。

　　季晓光明白沈连庭在为他解围，但看着沈连庭高挑的身影，他心底多出一份犹豫。

　　他不能总站在沈连庭的身后，他也不想当一个一无是处的软肋。

　　“沈连庭。”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坚定道：“这次，我想自己来。”

　　“晓光？”沈连庭眉头微皱。

　　季晓光回以他粲笑：“相信我。”

　　随后他跨步上前，直视着林耀，中气十足道：“林师兄，愿不愿意和我比一比。”

　　林耀不屑道：“比什么？”

　　“铸剑，”季晓光指着那青铜液体灌入剑范：“我们就比铸剑如何？”

第三十九章 比试
　　底下九皇子因为能看热闹拍手叫好，其余人也并未有异议，铸剑防如此枯燥无聊，来都来了，何不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季晓光想抓住林耀自命不凡的心理，一个毫无修为的小弟子挑战他，他自然要让其心服口服。

　　可谁知林耀白他一眼，反唇相讥道：“你当我傻啊。”

　　“啊？”

　　只听他道：“你算什么东西，我敢和我比。而且比了你便要碰这些东西，还不也是不合规矩。”

　　季晓光想他还真不是路人甲，头脑清晰、七窍玲珑，并且如果林耀没些本事，不论家世多好，吃多少进补丹药，也不可能成为最年轻的内门弟子。

　　林耀且毫不留情面，让他有些进退两难。

　　这时沈连庭突然开口，对林耀道：“半年前我初到霄云山，晓光从剑雨台坠下，你可知道？”

　　季晓光刚穿越来的那天，正是众皇子到达霄云山的时候，当时许多人聚集在剑雨台下面接待，他掉下来时，可是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呢。

　　他到现在都心有余悸，若不是沈连庭接住了他，现在他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吧。

　　林耀不明就里：“知道，如何？”

　　沈连庭眉头微皱，沉声道：“当时是一道剑气把晓光带下剑雨台的，本王事后命人调查，那个操控御剑的人就是你。”

　　季晓光心下一惊，转而看向林耀。

　　而林耀缄默不言，显然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炙热的炭火劈啪作响，林耀离那火炉最近，扑在身上热气难耐。他稍侧开几步，面色一沉，承认道：“对，是我，那又怎么样？”

　　随后嘟囔道：“我又不是有意的。”

　　那日他有事来晚，捻了个剑诀就去了。谁知道刚飞到剑雨台上就撞到了人，也怪他飞的太快，把在台沿边看风景的季晓光给带了下去。

　　若是受伤就算了，但掉下剑雨台就必死无疑，就算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季晓光佩服他敢作敢当，但也恼他如此理直气壮。

　　沈连庭幽深的瞳子里，若隐若现炭炉火光：“本想让你偿命，但先下......”他看向季晓光：“晓光，你说该如何。”

　　季晓光连连摆手：“偿命就算了......”按照沈连庭的性子，若想给他出气，沈连庭还真能给林耀一剑。

　　季晓光想了想：“不如道个歉吧。”

　　林耀语气硬邦邦地道：“我凭什么给你道歉。”

　　“凭什么？”季晓光这下不乐意了：“这位大哥，知道啥叫得寸进尺不？你差点害死我啊，没让你赔我精神损失费医药费就不错了，信不信我讹死你？！”

　　九皇子在下面笑的肚皮痛。

　　林耀虽然听不懂季晓光后面说的什么东西，但他确实理亏，偏过头不说话。

　　“行了，不如我们折个中。”季晓光醒悟这货就是个幼稚鬼，没必要同他发脾气：“林师兄你就和我比一比，若我输了便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若你输了就要和我道歉，如何？”

　　林耀有台阶下，心里舒服些，不情不愿地道：“你已不是我们霄云派的弟子，何来什么师兄？”

　　季晓光知道他这是同意了，心道真比我弟弟同学家三姑的熊孩子还难伺候，举起双手投降状：“好好，林公子，可好？”

　　林耀轻哼一声，算是默许了。

　　说比就比，虽然季晓光心里也没底，但他料定林耀并不精通铸剑之法。

　　这种东西讲求耐力和坚持，林耀一个剑修能把招式烂熟于心，但却不能花费经历来做一把好的兵器。

　　术业有专攻，人各有所长，这是真理。

　　两人分别由一名铸剑师父帮忙，以示公正。

　　若放在现实世界，做一把普通的剑至少要花费半个月的时间，但放在修真门派就有所不同了。

　　炉火锤炼皆会注入灵力，季晓光只需调和青铜计量和时辰火候，便能很快铸成一把武器。

　　虽然模范需要自己搞，如此断的时间内也不可能做出什么好东西，但，也算足够了。

　　“已经三个时辰了。”九皇子坐在凉亭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空地中央的五轮石沙漏。

　　众人坐在铸剑龙泉坊外面，等着季晓光和林耀出来。剑坊大门紧闭，已经过了很久，除了沈连庭跟进去以外，其余所有人都移步出来了。

　　飞奴寸步不离地跟着枭鸟，九皇子几次想来招惹他都未得逞，他躲在人群外的阴凉处，只听大门微动：“好像出来了。”

　　木质铁边的大门从内打开，沈连庭率先走了出来，他虽面色不该，但额角也被热气蒸出几分细汗。

　　季晓光跟在他后面，深吸几口清凉的空气，深入心脾，瞬间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方才在剑坊里，他待了半个时辰就热的透不过气，本身他体质较弱，喝了多少冰水都不见好。

　　他突发奇想抓来沈连庭温凉的手降温，沈连庭体质微寒，大手贴在他脸上的消热效果极佳。

　　所以沈连庭在里面三个时辰一直被季晓光当做人形空调，才最终把武器打造完好，可谓功不可没啊。

　　季晓光小脸带着两坨红，素纱和衣服上沾染灰炭，他理了理凌乱的发丝，长吁一口气：“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林耀不久也出来了，估计是脸上身上尽是碳灰，面色不太好看。

　　不公平!凭什么这个季晓光有人帮着揩汗，他就要一人面对大嗓门的铁匠，搞得他如此狼狈。

　　众人前后聚集而来，只见两人手里之物用白布包裹，纷纷猜测这铸的是什么武器。

　　要做一把正宗的长剑是不能够了，林耀便铸了把短刀，通体灰白，隐隐发亮。

　　铸剑师父看后，点头说这短刀很不错了。

　　“晓光，该你了，别卖关子啊。”在九皇子的催促声中，季晓光打开上面的白布，展示在众人面前。

　　玄色小巧的折刀一刃两柄，季晓光拿在手里轻轻转了几圈，笑道：“如何？”

　　九皇子凑过来，这种折刀他从未见过，就连皇家藏书阁的百器图解中也没有记载：“好新奇的折刀啊。”

　　季晓光想了想：“这种并非是折刀，而是蝴蝶刀，是我无意中在一本古书里看到的。”

　　九皇子学着他的动作拿在手中转动，上手很快：“什么书？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那本书我已经找不到了，太久了哈哈哈......”季晓光噎了噎，心道发明者我真的只是借鉴一下啊，拜托拜托，就当帮帮忙。

　　他虽然没有玩过这种冷兵器，但是在游戏里见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跑吗？如果有条件，他做出一把枪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他凭借自己的记忆和计算，稍作改良，制作完成一把简易的蝶翼刀。

　　再次让铸剑师父出马，他也对这把蝶翼刀很感兴趣，直说让季晓光为他画一张详细的图纸来研究。

　　林耀看蝶翼刀在九皇子手心里，刀锋和刀柄来回转动，也十分新奇，但他面上镇静：“莫不是中看不中用？”

　　九皇子手腕一翻，挽出个简单的花样：“晓光，这蝶翼刀怎么用的？”

　　“我也不太会使。”季晓光摇摇头。

　　若不是长时间的练习，直接去玩蝶翼刀的话，很可能弄伤手指，甚至把手心捅出窟窿。

　　“我来。”沈连庭接过蝶翼刀，屏气用力，刀身以雷霆之势射出，直插进众人身后的树干中。

　　季晓光松了口气，果然他调配的计量没有问题，刀刃锋利，虽算不上削铁如泥，但又有上升的空间。

　　“这算什么？”林耀发出质疑，他找来块结实的木板，短刀穿透质地结实的木板中，并未多费余力。

　　这般对比下来，确实难分伯仲。

　　“那既然这样。”林耀唇角漾出一抹得意的笑，拔出木板中的短刀擦拭：“算是平局咯。”

　　季晓光没想到他输在了这上边，沈连庭的眉宇间也笼罩出一片阴云，双瞳里流露出危险气息。

　　差点把季晓光害死，现在却什么都不用做，就连个歉意都无，这样无论如何都不公平。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两把武器上，无人发觉九皇子偷偷摸摸地绕到了飞奴那边。

　　趁其不备，一手游蛇般绕到飞奴的肩膀处，贴着他的耳根，贱兮兮道：“小美人......”

　　这边季晓光心有不甘，但也没办法，他指着还插在树干里的蝴蝶刀道：“飞奴，你去把它拿回......”

　　话音未落，他眼前闪过一道白影，飞奴犹如离弦的箭羽，冲到树下拔出蝶翼刀，快速脱手扔了出去。

　　蝶翼刀在季晓光眼前快速划出一道直线，极速冲刺。

　　只听一声惨叫，九皇子仰面跌坐在地上，那把蝶翼刀直直地插进他裤裆前的布料里，深入其中，竟把下面那青石地面穿了个洞。

　　季晓光：“......”和当初沈连庭用剑穿胖子裤裆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飞奴目光带着从未见过的狠翳，阴恻恻地道：“叫你再来招惹我！”

　　季晓光说的话十分灵验，九皇子当然没力气招惹飞奴，软趴趴地躺在地上，估计已经吓坏了。

　　众人十分默契地静了几秒，野鸟在天上应景地咕咕叫了两声，季晓光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忘刚才的比试，对林耀道。

　　“这回，能算我赢了吧。”

　　蝶翼刀在飞奴手里发挥出巨大潜能，任林耀的短刀如何锋利，也不可能穿透青石的石板。
第四十章 你莫不是在吃醋？
　　林耀呆了呆，盯着地上没入石板的蝶翼刀发愣。

　　如果说实话，他确实对季晓光做的蝶翼刀感到很惊奇，很漂亮。

　　但并未想到，这么个精致的小东西，居然会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威力，他的短刀依旧在手，却下意识地藏在了身后。

　　“喂！”季晓光一双眼睛通透明亮，瞬间在他眼前放大。

　　“我赢了，你要愿赌服输。”季晓光以为他没听见，凑过来歪了歪头。

　　林耀肩膀僵硬挺直，他甚至能看清少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入的好看弧度。

　　不过下一刻，季晓光就被沈连庭抓着后领拖了回去。

　　枭鸟阔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还在口吐白沫的九皇子，金属面具散发幽光，弯腰伸手缓缓拔出插在青石中的蝶翼刀。

　　“嗷！枭鸟，你不长眼睛啊！”

　　九皇子本就吓得够呛，却因为是沈连庭身边的人不敢造次，躺在地上又被枭鸟踩了一脚，瞬间造成二次伤害。

　　枭鸟闻言机械回头，只能看出他戴着遮眼面具的脑袋，大约转向了九皇子所在的位置，然后一动不动。

　　枭鸟：“……”

　　九皇子：“……眼瞎了不起吗？”

　　季晓光从枭鸟手里接过蝶翼刀，用手掂量几下，对依旧沉默的林耀道：“林公子，大丈夫言而有信，你也一样，对吧？”

　　林耀别开眼，俊朗的脸上涨红，胸膛高低起伏几下：“我……我没有……”

　　季晓光扬起眉梢，等待他的下文。

　　林耀的瞳子忽晃，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憋了许久，才想用尽了全身力气，喊道：“抱歉！”

　　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季晓光叫住他。

　　原先林耀就对他有误会，才有意针对他，这次又让林耀向他道歉，估计仇怨又要深一层了。

　　林耀别扭非常，十分不情愿，但还是停下脚步，没有转过身。

　　季晓光走过去直接把蝶翼刀放在他手里，然后拿过他的短刀：“我们交换一下，就算是扯平了。”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他也算顾及了林耀的自尊心。

　　压低音量又到：“或许你该问问你舅舅，你那好表妹，究竟是为何被赶出霄云山的。”

　　谁知林耀看了眼季晓光，咬牙道：“谁要你的东西！”说完长臂一挥，把蝶翼刀扔的老远。

　　“哎！”季晓光心疼地眼看着蝶翼刀隐没进丛林的方向，转眼林耀就捏了个诀，跳上剑身“嗖”地一下就飞走了。

　　“不领情就不领情，用不着把我的东西扔了吧。”季晓光犯不上和他生气，就是有点心疼他的刀，这可是他的处|女之作啊，说扔就扔。

　　再说他说了什么让林耀生气的话吗？气的脖子耳根全红了。

　　季晓光看着手里的短刀，思忖片刻把它收鞘放进怀里。林耀没良心，他才不会和他一样。

　　随后转过身，让枭鸟帮忙去找找蝶翼刀，然后笑着对沈连庭说：“我们回去吧，我饿了。”

　　沈连庭未动，看了他半晌，幽幽道：“你为何要送他蝶翼刀？”

　　季晓光愣了愣，不解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给他就给他了呗。”

　　然后，他仿佛看到一坨乌云，聚集在沈连庭的头顶，黑压压的响起几声闷雷，看的他浑身发毛。

　　他揉了揉眼睛，出现幻觉了？这是怎么了？生气了？

　　然而沈连庭什么都没说，只牵起他的手道：“回去吃饭罢。”

　　“哎别。”他手上都是方才在铸剑坊沾到的黑灰，怕弄脏沈连庭的手，便挣脱开了。

　　沈连庭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把目光转到季晓光的脸上。

　　“你看，喏。”季晓光伸出黑乎乎的手掌给他看。

　　但下一刻手又被攥住了，沈连庭毫不在意：“脏了就洗手，吃饭。”

　　枭鸟搜遍了铸剑龙泉坊附近的所有角落，却没有找到那把蝶翼刀。

　　季晓光觉得可惜，自己做的第一把刀就这样没了，但他很快振作起来，因为终于找到了自身所长。

　　像是激发了他心里的潜能，季晓光突然对制造冷兵器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不光是单一的铸造宝剑，还有各式各样的武器，加上他记忆中现代武器的加持，灵感迸发式的跃然纸上，图纸画到飞起。

　　经得沈连庭的同意，他可以每日在铸剑坊待到天黑，不过必须把飞奴带着，季晓光想想就同意了，让飞奴给他打下手。

　　不过，一连几天，他总能在铸剑坊里见到一个人。

　　季晓光端着一个短剑的剑范，快速往火炉的方向跑去，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到人。

　　“哎呦。”他护着剑范，往后退了几步，看清眼前人后，道：“林公子，怎么又是你？”

　　林耀收回想扶住他的手，生硬道：“这么？我就不能在这了？”

　　季晓光耸了耸肩：“你随意。”

　　刚想走，林耀又叫住了他：“你……”顿了顿：“你为何不叫我师兄了？”

　　季晓光心想他是不是抽风，但还是觉得要和他讲道理：“林公子，是你说的不许我再叫你师兄，你难道忘了吗？”

　　林耀愣住，显然是记起自己说的话，别别扭扭的留下一句：“师兄可以继续叫。”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莫名其妙……”季晓光发现这货不是一般幼稚，一点也比不上成熟稳重的沈连庭。

　　不，简直不能比较，虽然林耀也长的不差，但还是沈连庭比较帅，而且最为顺眼。

　　不知从何时开始，季晓光总会有意无意的拿沈连庭和别人比较，而且毫无疑问的，每次沈连庭都会获胜。

　　“你在铸剑坊遇到林耀了？”沈连庭问他。

　　季晓光把酥肉夹到碗中，点了点头：“遇到了。”

　　沈连庭并未说话，看着季晓光吃饭，突然说道：“以后不要同他说话。”

　　季晓光扒拉着碗里的饭，并未多想，含糊道：“好。”

　　“今日都做了什么？”沈连庭往他碗中送了块酱排骨。

　　季晓光轻轻放下筷子，道：“飞奴已经告诉你了吧？还来问我做什么。”

　　他早就有所察觉，飞奴会私下向沈连庭汇报自己的所有事情。

　　虽然沈连庭并未有其他意思，只是想了解他的情况，所以一直装作不知道。

　　但他也是人，总被这样每天监视，如何情愿都会有些不舒服。

　　沈连庭眼角微扬，又给他在碗里放了块酥肉，并未对他方才的话有异议：“你若不愿，除了大事外，其余的我便不知道。”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他低头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酥肉，整张脸差点埋进碗里，觉得他刚才有些过分。

　　沈连庭伸手摸摸他的发顶，声线低沉而又温和：“你今晚便告诉飞奴，以后就不必日日来找我。”

　　季晓光“嚯”地抬起头，似乎发现了什么华点。

　　“晓光！哥！有话好好说，你放开我，我要被你勒死了！”

　　季晓光弯曲手臂钳住飞奴的脖颈，边勒着，边挠飞奴的肚子。

　　“好啊，我原以为是沈连庭逼你说的，没想到是你主动，到底有没有点鼓气？”

　　飞奴被挠的连笑不止，被季晓光擒住不能逃，只能像条活鱼一样乱动：“哈哈哈晓光你说什么？哈哈哈哈……”

　　季晓光听他的笑声有种很得意又理直气壮怎么回事？虽然是被他挠的。

　　“不是你是谁？沈连庭今晚告诉我，你日后不用天天给他打小报告了！”

　　飞奴笑得喘不上气，不住求饶：“好，好我明白了，不去找殿下。”

　　两人闹够了，一个躺在床上休息，一个坐着喝水，季晓光从床塌上突然坐起来：“明日我想去宝器阁，不要忘了做登记。”

　　飞奴的脖颈上还带着圈红，他给自己添杯茶，又端了一杯给季晓光：“问过殿下了吧？”

　　“早和他说了？”季晓光抿抿唇，看着飞奴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不悦道：“你怎么总是殿下长殿下短的，你到到底是殿下的狗腿子还是我朋友。”

　　飞奴噎了一下，被他这句话逗笑：“我当然是你的好友啊。”

　　季晓光道：“真的？”

　　飞奴坚定：“挚友。”

　　两人无声对视，最后飞奴噗嗤一笑，挤挤眼睛道：“你莫不是在吃醋？”

　　季晓光眨了眨眼，道：“我手里只有茶，没有醋。”

　　飞奴笑笑摇着头，一口喝下茶盏里的水。

　　第二日，两人找了合适的时间去宝器阁。

　　季晓光最近在铸一把短剑，花了很多精力来做准备，只缺几颗特用的灵石来作以加持，所以来这里取，做了登记就进去了。

　　宝器阁里分门别类，初进入便有两扇高阔的大门，一面向内敞开，一面则金锁高挂。

　　季晓光刚站在门口就打了个哈欠，：“那扇门里，究竟有什么啊？”

　　飞奴正找人来递拿灵石的单子：“据说里面都是些上好的法器。”飞奴想了半天也形容不好：“总之很，就像你说的，牛叉嗯，很牛叉。”

　　季晓光笑着说他孺子可教也。

　　说着从外面进来两个人，季晓光这下也找不到好的形容了：“这叫什么？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林耀今日一身内门弟子校服，感觉又不太一样，挂了玉佩束起玉冠，整个人异常精神，意气风发地走来。

　　而他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人，肥胖的双手滚着手推圈，简易的轮椅在石子路上咿呀作响，虚浮的脸上满是汗水却来不及擦，对着林耀一脸讨好状。

　　季晓光若不是看着那一条空空荡荡的裤管，差点记不清这人是谁了，这不就是欺负他，又被沈连庭废了一条腿的胖子吗?
第四十一章 好奇怪一人
　　胖子虽然依旧臃肿，却是一种病态的肥胖，像被顽童狠踩一脚的馒头，干枯褶皱又脏兮兮的。

　　大抵被沈连庭踩废一条腿后，便被扔进宝器阁再也没出来过吧。

　　林耀完全不想理会胖子，长腿摆动把胖子甩在后面，在看到季晓光时显然愣了愣。

　　昨晚沈连庭说不许他和林耀说话，季晓光内心警铃大作，在心里默念一百遍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季晓光。”林耀目标明确地叫了他一声。

　　季晓光只能敷衍笑笑：“林公子，好巧好巧。”沈连庭只说不许他和林耀说话，可人家主动来找他，总不能当哑巴吧？

　　林耀似乎并未奇怪在这里遇到他，看了他片刻，指着他的脸道：“你......”

　　季晓光伸手摸脸，哦，他知道方才林耀见他时为什么愣了。

　　昨夜，他终于喝下了最后一碗乌尾凤凰的药汁，脸上的疤痕彻底消失殆尽，皮肤犹如剥了壳的鸡蛋，白皙有光泽。

　　但他看着镜中酷似方映清样貌的脸，心里一阵紧张，不知道沈连庭看到后，会有何反应。

　　不过沈连庭甚至连反应都没有，还像往常一样嘱咐他注意安全，还说自己今日无事，午后可以去铸剑龙泉坊找他。

　　季晓光心中忐忑不安：“沈连庭，你有没有觉得我特像一个人吗，没有觉得我......”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顾虑，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向不同的角度，他没有迫害方映清，沈连庭也不会折磨他，可他还是不自信。

　　闻言沈连庭凝视他片刻，温柔地摸了摸他眼角下完好地肌肤：“晓光，你余毒以解，变得更为俊俏了。”

　　季晓光：“？？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到底没有从沈连庭嘴里问出什么，胡思乱想了一早上，以至于面纱也未戴，直接顶着一张完好的脸出门了，难怪那些小太监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

　　林耀见过他满面疤痕的样子，前几次见面他都面以纱示人，突然看到他脸上的疤痕全无，表现惊讶也是正常反应。

　　那他也不能说这脸为何变好，只能找个理由应付：“哈哈哈我最近皮肤不错吧，用了一个牌子特别好的护肤品，等我回头推荐给你啊。”

　　林耀盯着他的脸蛋，随后耳根微红地点了点头。

　　季晓光心道他信了，他居然信了，严重怀疑这货不是幼稚，是傻白甜了。

　　林耀又道：“别忘了，以后都要叫我师兄。”

　　“嗯，好好，林师兄。”季晓光无力和他解释当初是谁说不许他叫师兄，权当在哄孩子。

　　林耀满意地点了点头，嘴唇轻启,似乎还有话对他说“我......”

　　他还未开口，残疾的胖子忽然插进话来：“师兄，师兄求求你能不能让我离开这里，去哪都好，我不想在陪这些死物一辈子啊。”

　　“你闭嘴！这难道不是你自找的吗？”林耀狠狠地瞪他一眼，转向季晓光后温和道：“晓光，先进去吧。”

　　“是你!”胖子猛地抬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近乎诡异地盯着季晓光。

　　季晓光的样子变化太大，胖子没有认出他很正常，可一旦认出来了，事情就会变得有些麻烦。

　　“你这个垃圾！你害我成这个样子！”胖子五官扭曲变形，看着他和季晓光云泥之别的差距，嫉恨的火苗狰狞蔓生。

　　肥胖的躯体向季晓光扑来，还未等他反应，胖子便被林耀抬脚踹了出去，翻滚了几圈趴在地上挣扎。

　　林耀阴着一张脸，抬高音量道：“管事！宝器阁管事的哪去了！”

　　须臾，管事的闻声而来，看见倒在地上的胖子，不停地给林耀赔罪，然后就把胖子拖了下去。

　　飞奴趁机把取灵石的单子递上去，管事的看他们是和林耀一起的，很快就被请到里面，毫不拖泥带水。

　　看着桌案上精致的茶水点心，飞奴悄声抱怨：“方才我们等了多久都没人理，看见他来了全都殷勤的跟什么似的，真是狗眼看人低。”

　　季晓光耸了耸肩，还没等他发表意见，飞奴便被叫走了。

　　“什么？没了？”他被告知所要的灵石匣子空了，若还想取得，需要到地下库房去拿。

　　“那我去一趟吧。”飞奴不许他跟去，因为昨日喝了药会犯困，便让他在这里等着。

　　季晓光眼皮确实有些酸涩，脑袋也发胀，点了点头让飞奴去了，自己则坐在宝器阁二楼靠窗的案几旁等他回来。

　　他只坐了一会儿，林耀又冒出来了。

　　刚才进来时说父亲吩咐要取东西便离开，不到几柱香的时间就回来了。

　　季晓光一手托着下巴往窗外看风景，全当没看见他，谁知林耀自顾自的走来，坐到他的对面。

　　“林师兄，好巧好巧。”季晓光像个复读机，僵硬地笑了笑。

　　看了眼林耀，就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猜想果然是找他有事，不然不会主动过来。

　　但又感到有些奇怪，有事不能直接说吗？非要搞的像要管他借钱一样，哦不对，也有可能是要债。

　　而且林耀对他的态度……季晓光回想前段时间林耀颐指气使的模样，反观最近几日，差别不是一般的大啊。

　　“我，我想……”林耀突然开口，有些不自在道：“我想同你道歉。”

　　季晓光微怔，把支在下巴处的手放下，莫名道：“道歉？”

　　害他坠下剑雨台的事，已经道过歉了，这又道的哪门子歉？

　　“我表妹的事情，抱歉。”林耀垂下眼睑，看着自己交叉而握的双手，淡淡道：“先前是我误会你了。”

　　“哦哦，好……”林耀的话让他着实意外，心想那个大公鸡哪去了，难道忽然转|性了？

　　说完林耀又抬头看他，清凉的微风卷进窗棂，季晓光额前的碎发随风起落，他伸手顺了顺，轻轻打了个哈欠。

　　突然林耀猛地起身，大腿撞到桌腿，案几上的茶具“叮咚”作响，季晓光吓了一跳，就见林耀转身又走了。

　　季晓光，？？跑什么？我有口臭吗？没有吧？

　　他只当林耀在发神经，独自坐了一会就连打几个哈欠。

　　怀里有一个用锦条裹住的袋子，季晓光拿出来看了半晌，看着看着困意渐渐袭来，他把袋子放回去，脑袋枕着交叠的双臂，几乎闭眼就睡了过去。

　　可能身在陌生的环境中，虽然他的进入睡眠，但睡的较浅，意识停留在表层，整个人像一叶浮萍飘来飘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脸颊泛起温热的气息，犹如羽毛轻抚，若隐若现。

　　紧接着，便是莫名湿润的触感停留在侧脸的位置，他不适的动了动，那感觉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季晓光是自己醒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脖颈和手臂发麻僵硬，他缓缓坐起来，迷茫地睁开双眼，朦胧间看到对面做了个人。

　　他以为是林耀又回来了，下意识喃喃道：“林师兄，您还有何贵干啊……”

　　“晓光。”无比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说谁？”

　　季晓光张了张嘴，沈连庭冷峻的面容在眼中逐渐清晰，正与他相视着。

　　睡醒时的倦意在胸膛里来回碰撞，他双眼迷茫地呆了几秒，又卷起胳膊躺了回去。

　　沈连庭：“……晓光？”

　　季晓光把脑袋埋进臂弯，瓮里瓮气的道：“我肯定还没睡醒，沈连庭怎么可能在这里，等我睡醒再说……”

　　静默了片刻，他脑袋里逐渐清醒，也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突然听到一声微不可差的轻笑，季晓光恍惚抬头。

　　只见沈连庭轻挑的眉眼带着笑意，嘴角荡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潇洒脱尘，一笑倾城。

　　沈连庭伸出手指摸摸他脸上睡觉压出的红痕，轻笑道：“睡醒了吗？”

　　季晓光揉了揉眼睛，困惑道：“你怎么来了？”

　　然后他就想起来，今早沈连庭说过要来找他的，估计是在铸剑坊没有见到人，才来宝器阁找的。

　　坐了太久腿有些麻，他扶着桌子站起身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四周，走到沈连庭面前：“你来多久了？”

　　沈连庭好整以暇地看向窗外：“半个时辰。”

　　季晓光轻呼：“看来我睡了好久。”按照沈连庭来的时间算起，他至少睡了半个多时辰了。

　　他又想到了什么：“飞奴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他抬眼就看到远处飞奴从门口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大抵就是拿回来的灵石。

　　“飞奴，你怎么才回来啊。”

　　季晓光说着便想走过去，但刚一抬腿就不受控制的僵了僵，沈连庭扶着他的腰，他顺势就坐到了沈连庭的腿上。

　　沈连庭轻声道：“怎么了？”

　　季晓光揉了揉腿，回头看他：“可能是刚才坐的太久，腿不舒服。”

　　两人一本正经地讨论他的腿，谁都没有发觉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妥，直到飞奴走过来，谨慎地说了句：“有人。”

　　季晓光闻言抬头，就看到林耀站在不远的地方，眼中带着抹不掉的惊意，腰板硬|挺着，一脸菜色地看着他们。
第四十二章 你为何不喜欢他？
　　在林耀的眼中，季晓光坐在沈连庭的腿上，乖巧地像只柔软白兔，两人依偎低语，好不暧昧。

　　他脑中好似想象到什么，目中带怒指着沈连庭狠道：“你当初让晓光当陪习弟子就是为了这个？！”

　　季晓光被别人说惯了，知道林耀在想什么，心想不怀疑是亲戚了？哦对了，他现在好看的一批，就是那种怀疑咯。

　　他想起来和林耀好好解释一下，因为林耀看起来有些抓狂，但是放在他腰间的大手紧了紧——沈连庭不让他从腿上下去。

　　沈连庭端直坐在扶手椅上，无形中散发出桀骜的气场，缓缓道：“半月，晓光在铸剑坊半月，你便去了半月。”

　　林耀像被揭开了什么羞耻的秘密，急道：“你胡说什么？”

　　沈连庭继续道：“霄云二长老因事外出，并不在霄云山上。”他锐利的眼眸直视林耀：“你今日到宝器阁来，另有它意。”

　　林耀闻言神情慌乱，脖颈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红晕，季晓光的视线每每与他对接，触及便即刻躲开。

　　季晓光：“？”刚才不是还气急败坏的，这么突然羞的像小媳妇。

　　而且刚才沈连庭的话他不是没听见，林耀日日跟着自己，难道……是想偷他技术？还是想要兵器制造的图纸？

　　他看林耀快红成西红柿了，轻咳一声，也没从沈连庭腿上下来，语气略带商量：“林师兄，其实你想的事情吧，也不是不可以……”

　　林耀错愣，哑然道：“你说……真的？”

　　不就是几张新式兵器的图纸吗，给他就给他了，全当与时俱进的传播者了呗。

　　肯定地点了点头：“那是当然。”

　　可他话音刚落，周遭的气氛骤然突变，一股极低的气压扑面而来，冷的他打了个哆嗦。

　　不光是林耀，就连飞奴的表情也越有微妙，默默地后退几步，转身假装看风景。

　　“晓光。”沈连庭垂眼，双手依旧搂着他的腰肢，气息洒在白皙的颈后，声音带着莫名的隐忍：“你说什么？”

　　季晓光顿感一阵痒意，忍不住抬手去摸脖颈，心里有些紧张：“我，我说可以啊……”

　　沈连庭的声音仿佛带着阴森的空灵：“可以？嗯？可以什么？”

　　季晓光想他说错什么了吗？喉结上下滚动，解释道：“我说，我可以把……”

　　可一阵狂笑声打断了他的话，那声音好像老旧木门在飓风中挣扎，怪异而又尖利刺耳，使人浑身不舒服。

　　胖子抑制不住的笑声暴露了他，过分的情绪让他整张脸紫胀变形。

　　“哈哈哈哈，可笑太可笑了……”

　　这癫狂的笑声总让林耀觉得是在嘲笑自己，他牙关的轮廓从脸颊突起，喝道：“你怎么进来的！？给我出去！”

　　而胖子恍若未闻，仍旧疯笑不止，笑到从轮椅上摔下来，趴在地上还在笑。

　　等到他终于笑够了，摸了把脸上污浊的笑泪，指着季晓光恶狠狠道：“你们一个个还把他当宝贝疙瘩似的，都不知道这垃圾做了什么！”

　　季晓光怀疑他是不是脑袋被门挤了：“你说谁呢？”

　　胖子看他全然不知的样子，直接“呸”了一嘴，道：“不是说你这个垃圾，还能是谁！”

　　林耀看见胖子就恶心，提着剑就想把他踹出去，胖子连滚带爬，边躲边嚎道：“心虚了！你心虚了！哈哈哈！”

　　眼前一幕闹剧般的可笑，季晓光想方才胖子还对林耀阿谀讨好，怎么这会又开始不管不顾的嘲讽，好像变了一个人。

　　“恶心！玩|男人不恶心吗？”胖子疯狗似的呲牙，毫不畏惧林耀的剑锋。

　　“闭上你的嘴！”各种情绪把林耀裹挟，他一剑刺下，却只钉住了胖子的衣衫。

　　“呲啦”一声布块撕裂的声音，胖子向前抓爬，他身上的粗布衣衫裂开口子，露出肥胖丑陋的身体。

　　季晓光一惊，因为胖子的身上伤痕累累，有的已经紫青结痂，有的还在鲜红流血，新伤旧伤层层叠加，触目惊心。

　　看来胖子自从被赶进宝器阁并不好过，他现在的状态若不是疯了，就是毫无希望，想鱼死网破。

　　但，胖子到底知道了什么？

　　深色的檀木架子应声倒地，上面所有的瓷瓶宝器被砸碎，在一片破裂声中，胖子狂犬似的大叫。

　　“你还不知道吧，方才你来之前，我可是看见林耀在亲这个垃圾哈哈哈哈！”

　　胖子的话是说给沈连庭听的，季晓光感到腰间的手一松，趁机从他的腿上跳下来，二丈摸不到头脑。

　　“不是，你要诬陷我也用不着这么拙劣的谎话吧。”

　　他怕是不能从胖子口中听到有用的东西了，注意转移到林耀身上，想让他澄清一下。

　　林耀一脚踩在胖子弓起的腰，恼羞成怒地将他摁在陶瓷碎片上，失控地喊：“你闭嘴！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林师兄……”季晓光想出声阻止，胖子虽然并不该被同情，但若真闹出人命，那就真热闹了。

　　身后一直沉默的沈连庭突然出手，茶碗一扣，飞击而出打偏了林耀刺向胖子的利剑。

　　林耀趔趄后退几步，抬头看向一脸复杂的季晓光，赤红的双眼逐渐清明。

　　季晓光没有看沈连庭是什么表情，估计不会太好，因为沈连庭说过不许他和林耀说话。

　　但就是一句的事，搞清楚就没事了。

　　“林师兄，他疯了你可不要疯了，你什么时候亲过我？真搞笑……”

　　利剑从林耀手中掉落，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别过脸不说话。

　　季晓光懵了，这是什么意思，不承认也不否定，他不会有妄想症吧？！他什么时候亲我了。

　　宝器阁隔间里一片狼藉，陷入莫名地死寂。

　　胖子挣扎着从地上抬起头，口鼻渗血，脸上还零星扎着陶瓷碎片。

　　沈连庭没有让林耀杀了他，他反到更为兴奋地对沈连庭喊：“听说你还把他当成宝贝？他和别的男人苟且的时候，你知道么？你知道么！哈哈哈哈！”

　　“我什么时候和别人……”季晓光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荒唐到他都说不出口。

　　他果断放弃和胖子交流的可能，长吁口气，希翼的说道：“林师兄，你看……”

　　可没想到。

　　“对不起。”林耀看着他的明眸鹿眼，失魂落魄地低下头：“我，我没忍住……”

　　季晓光有点乱：“你究竟什么时候亲我了？”

　　“方才。”林耀顿了顿，有些艰难道：“方才你趴在案上睡着了……”

　　他从来都是一个直来直去的人，原先不明白对季晓光是什么感觉，却只想每天见到他。

　　直到今日季晓光摘下面纱，一张清俊明亮的面容瞬间滋养了他暗生的情愫，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当季晓光毫无防备地爬在案几上时，看到他轻卷的睫毛微颤，白玉的面庞散发出莹莹光泽。

　　林耀鬼使神差地缓缓俯身，嘴唇在季晓光的面颊上停留片刻，心脏剧烈跳动，便逃似的跑了出去。

　　可等他平复心情再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季晓光坐在沈连庭大腿上的一幕。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林耀也明白趁人之危不对，他以手捂脸，最后泄气般地道：“抱歉。”

　　季晓光听他这么说，用手在脸颊处摸了摸。难怪方才睡觉隐约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脸，原来是林耀在亲他。

　　虽然心里有些不适，毕竟被陌生男人亲脸。但他想亲一下又没掉块肉，也用不着揍林耀一顿吧。

　　他想以后不理林耀就是了，反正他很快就会和沈连庭离开霄云山，估计再也不会见到。

　　仓促地点了几下头，脸上没什么情绪。

　　“够了。”沈连庭的声音古井无波，冰冷而又清晰，使在场所有人打了个寒噤。

　　“我会去见你父亲一面，你最好想想该怎么和他解释今日的事情。”

　　他像是在下达死亡的通知，几乎没有把目光放在林耀身上，气氛凝重至谷底。

　　“走。”季晓光的手被沈连庭拉起，他感到那手心冰凉而干燥，后面飞奴跟上来，一齐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边走！”林耀咬咬牙，对季晓光道：“你，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季晓光眨眨眼，神情中带着犹豫的难色。

　　现在傻子都能看出来是什么情况，但他宁愿装一回傻子，难不成像小姑娘一样哭哭啼啼，抓着林耀说他混蛋吗？

　　而且知道林耀亲了他后，心里就会泛起不舒服。

　　但，他目光下移看向与沈连庭交握的手，还有一直以来做过的许多身体接触，为什么他就能毫无防备的接受呢。

　　季晓光乖顺地站在沈连庭身边，还有那牵在一起的手，落在林耀眼中都如此刺眼，他全身的血液向上涌去，似不顾一切的喊。

　　“我心悦你啊!你不明白吗？我心爱于你!”

　　季晓光捂脸，林耀到底是说了，他无奈道：“我有什么好的，你为什么突然就喜欢我呢？”

　　“你......”林耀张了张嘴，似在思考：“你很特别，你，你好看。”

　　“我好看？”季晓光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最多贪生怕死，喜欢喝点小酒，他即刻抓住要害：“那我要依旧是原来丑陋的样貌，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闻言，林耀陷入两难，眼瞳不停地看向别处，俊朗地脸上憋得涨红：“我，我......”

　　一切都如季晓光想的一样，他摊开一只手，耸了耸肩：“你看吧，你不过是一时对我兴起。”

　　林耀说不出话，只不住摇头。

　　季晓光似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转为平静，神色微寒，缓缓道：“你说喜欢我的样貌，那方映清与我如此相似，你为何不喜欢他？”

第四十三章 大型尴尬现场
　　没成想林耀目露忸怩，用手指刮了刮脸道：“你比他好看。”

　　季晓光着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他压下心头一股老血，决定让林耀断了念想，简短地正色道。

　　“我不好男色的，抱歉了林师兄。”

　　闻言林耀如遭雷劈，神色极其复杂地看着眼前二人，待到季晓光拉着沈连庭快出了宝器阁时，他才疯一样的追出去，道。

　　“那你还和他，他，他难道就不是个男人吗？”

　　季晓光怔了怔，他下意识抬头看沈连庭，而沈连庭同样与他四目相对，漆黑的眼瞳幽深静默，却又无形中把他吸进去似的。

　　他的记忆回到刚穿越那天，在知道沈连庭是谁后，对他的感觉从惧怕到怀疑，从感激再到依赖，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完全信任了沈连庭。

　　每一次对他的好，替他出头，危机时救他于水火，还有郑重其事说过的话，他都清晰地刻在了脑子里。

　　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觉，只知道沈连庭在尽力对他好，但他也害怕，怕拨开了那层云雾却回到原点，所以他宁愿不去深究。

　　他遣退心事，轻轻别开眼，看向林耀，略带打趣的道：“嗯……听没听说一句话叫做，长兄如父？”

　　林耀：“……”

　　季晓光没给林耀再说话的机会，快速走开了，沈连庭全程不语，任由他拉着走了段路。

　　他认得这是来时走的地方，日头高悬，他长舒一口气，松开沈连庭的手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

　　“灵石拿着了吗？”季晓光问身后的飞奴。

　　飞奴拍了拍手里的匣子：“都在呢，一直抱着。”

　　季晓光放下心来，听到身边一丝足音渐远，转头看到沈连庭独自向远处走。

　　就在他愣住时，飞奴在他耳旁悄声说了句：“殿下心情可能不大好，因为林耀……”

　　季晓光心头一紧，快跑几步追了上去：“沈连庭？”

　　沈连庭目视前方，好像没有看到季晓光恳切的眼神，下颚线划出紧绷的弧度，薄唇紧闭，深邃的眼瞳略显无情。

　　“沈连庭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和理会林耀的。”

　　季晓光边走边说，但沈连庭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从没发觉沈连庭这么高，仰头也望不到肩膀。他也没发觉沈连庭步伐如此的大，大到他小跑微喘也追不上。

　　语气慢慢变得带有苦苦哀求，心也似火燎的急切。

　　“沈连庭，你别不理我啊……”

　　他怎么忘了，他的身高还不到沈连庭的肩膀，平日两人并排走时沈连庭都在等他，一直在等他。

　　可现在沈连庭不等他了，他就追再也追不上了。

　　季晓光心中慌乱，没有留意脚下，一个趔趄绊住泥土中的树根，直接摔到了地上。

　　飞奴飞快跑来，放下手里的匣子扶他起来。

　　手掌一侧摩擦渗血，火辣辣地痛着。季晓光半坐在地面上，仰头便撞进沈连庭毫无情绪的眼里，感觉心脏咯噔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的心脱缰似的乱作一团。

　　沈连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幽幽地道：“还有呢？”

　　季晓光受伤的手微微发颤，眼圈红成一片，努力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只听沈连庭又道：“你昨日说过，不愿我时时监视你，我便撤了一切。”

　　“可只一日，怎么……”

　　微风掠起他浓黑的发丝，犹如笔毫在宣纸写下一道休止，沈连庭欲言又止，最后没有再说下去。

　　他似不想看季晓光，侧过身道：“以后不许再去铸剑坊，直到离开霄云山。”

　　原本低头沉默的季晓光突然急道：“不行！”

　　沈连庭的脸终于彻底黑了，额角青筋突起，眉头中间出现几道裂痕：“你还想去铸剑坊？你还想见到林耀？”

　　“我……”季晓光好久没有看到沈连庭发怒的模样，他鼻头酸涩，哽咽了一下，他想解释：“我，我不是……”

　　沈连庭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想看到季晓光欲哭的神情，还是这张神似方映清的面容，把身后留给季晓光。

　　“我让飞奴看着你，哪也不许去了。”

　　季晓光终于忍不住了，委屈和气恼混合揉杂，化作一颗颗豆大的眼泪，滚过他白皙的脸颊。

　　“沈连庭！”他憋屈地嘶喊。

　　沈连庭本欲先走，被季晓光这么一喊，顿住脚回头看他。

　　滚烫的泪珠止不住地流，季晓光自从穿来这个世界只哭过一次，那是在沈连庭怀里哭的，而这次确实因为沈连庭哭的。

　　他想说话，但张嘴就是咸味，红润烧热的双眼似带怨怼，直直地看了沈连庭一眼。

　　沈连庭眉眼动容，只见季晓光抹了把脸上的泪，伸手从怀里掏出包裹锦条的物件，不顾手上的鲜血，一把扔到沈连庭脚边。

　　包着白色锦条的长条物体在地上滚了两圈，上面沾染泥土混合着季晓光手上的血，尤为醒目。

　　“我这半个月辛辛苦苦就是为了这个！就是为了给你做这个！”季晓光哭喊道。

　　他想把脸上的泪抹干，但怎么也止不住，小脸红扑扑的皱在一起，透明的泪珠子灵巧滚下，在日光反射下亮晶晶的。

　　“马上就要做好了，马上就好了……”

　　他抽抽噎噎地说着，有点恼怒怎么哭成这个傻叉样，但越想忍回去哭的越凶，最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手撑地爬起来，越过沈连庭就跑了。

　　抬脚无意中踢翻了放在地上匣子，檀木匣子翻落张口，里面几颗红色灵石掉了出来，晶莹剔透。

　　沈连庭似愣住了，他缓缓弯腰捡起包裹锦条的物件，一层一层地拨开。

　　是一把做工精巧的短剑。

　　他拔出剑鞘，赫然弹出比原先长出两倍剑身，简洁花纹附着其上，淡蓝色的剑身轻薄锋利，隐隐散发幽光。

　　飞奴手忙脚乱的把灵石装回匣子，捧到沈连庭面前道。

　　“晓光这么久确实是在做这把短剑，下了极大的功夫，也不说为什么做，只有时会抱怨不该把蝶翼刀给林耀。”

　　【你为何要送他蝶翼刀？】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给他就给他了呗。】

　　季晓光知道沈连庭不悦他将蝶翼刀送出去，便想做一把好剑送给他。

　　飞奴把匣子盖好，斟酌道：“殿下，若晓光这把剑是要送给您的，那他要来这些温热玄铁的灵石，便是要注入这把短剑内。”

　　沈连庭握住剑柄，玄铁低寒的温度紧贴手心，他向来体寒，季晓光便想用灵石改变剑柄的温度，来保证他的手不不会受伤。

　　心像被乱搅一样的翻腾，他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愧疚和慌乱猝不及防地猛砸向他，整个人恍然惊醒。

　　短剑在手，沈连庭离箭般冲了出去，朝着季晓光跑开的方向，极快地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

　　树叶沙沙作响，荡起一片微带热浪的林海。

　　只剩下飞奴孤零零地抱着匣子，他站在原地自言自语道：“有殿下在，看来不用我去了……”

　　遂担忧道：“也不知道晓光跑哪去了。”

　　他左右看了看，在脑门拍了一下，恍惚道：“再往前走不就是院子那片后山吗！”

　　顺着这条路下山，绕过一片紫竹林，就回沈连庭的院子里了，飞奴想季晓光傻也不能傻到不往回跑吧。

　　刚升起的忧虑瞬间放下，飞奴抬手放在额前遮挡日光，估计这个时候，季晓光已经趴在被窝里哭了。

　　季晓光确实一路跑回暖阁，在一众护卫太监的目送下，挂着眼泪鼻涕摔门而入，跳进被窝不出来了。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他们聚在一起修什么啊，这么偏偏今天这么多人！

　　还有他本想赌气跑到一个沈连庭找不到的地方，可怎么跑着跑着就跑到被窝里了！

　　抓起枕头狠狠扔下床，他就是太没骨气了！

　　方才的冲动烟消云散，他慢慢冷静下来，也不哭了，眼睛肿的酸涩难受，像两个核桃镶嵌在眉毛下面。

　　其实他回来就后悔了。

　　和沈连庭闹什么啊，本来就是自己惹出来的事，三番两次都要沈连庭帮他擦屁股。

　　还因为沈连庭不许他出去就无理取闹，又摔东西又喊，他什么时候开始敢这样肆无忌惮？

　　他回想沈连庭为他做的一切。

　　也许就是因为沈连庭对他太过纵容吧。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趴在被子里放大的喘|息声。

　　刚才哭得太狠，吸吸鼻子透不过气，只能在憋晕前露出脑袋，虚脱地趴着出神。

　　可还未等神飘出暖阁呢，季晓光就听到一阵略急的脚步声，他循声偏过头，就看到沈连庭一手打开门扉，一手反握拿着把剑。

　　季晓光根本没看清他手里拿的是哪把剑，理所当然以为沈连庭要用赤心抽他屁股，手脚并用的往床脚爬，锦被缠住双腿，脸砸在床板上起不来。

　　沈连庭风尘而来，发丝被风吹散微乱，刚踏进来就看到挡在脚边的金丝药枕，捡起拿在手里，然后向床边走去。

　　季晓光两只脚被被子缠在一起，他想伸手解开，一只手也被卷进去，腰背后弯形成奇怪的弧度。

　　纱幔半掩，他见沈连庭提着剑愈来愈近，身体越挣扎缠的越紧，心想这被子是怪物吗！都快把他拧成麻花了。

　　他正和“妖怪”缠斗时，沈连庭发觉不对劲，模糊地看到床榻上扭|动成一团，遂拉开床幔，便看到床|上季晓光搅在被子里，正巧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季晓光一脚挣脱出来，正在救另一只腿，但他是在没力气了，衣衫凌乱，双眼通红，活了二十几年没这么尴尬过。

　　“那个额……”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刚才哭的，微喘道。

　　“能不能先救我出来，再打屁股。”

　　沈连庭：“……”

第四十四章 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沈连庭身体前倾，季晓光趴卧的姿势被锦被缠住双手和一只脚，余光瞟到他手里的短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沈连庭察觉到他的反应，再看看手里的剑，顿觉不妥。短剑收入鞘中，平稳地搁置在床头。

　　那边季晓光用力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散开的领口露出流线般的锁骨，抬起头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

　　“我……”他嗫嚅片刻，小声地求助：“我也不知怎么被缠住了，我，我动不了了。”

　　两人方才各执己见一场，现下各怀心事，季晓光不敢看沈连庭，沈连庭也缄默不言，只垂眼帮他从锦被里救出来。

　　沈连庭眉头微皱，上下看了几圈，似在纠结如何把季晓光弄出来。

　　他握住季晓光的胳膊，轻声道：“别动，手臂伸直。”

　　季晓光依言展开手臂，沈连庭半抱着他把锦被从他后背抽|出来。

　　他半边身体被两床被子缠住几圈，材质不同韧性不一，卷在一块绳子般绕住他的整条腿。

　　沈连庭去解他左脚上的束缚，抬手撑起季晓光右腿的小腿肚，拉开到一边。

　　季晓光下意识曲起右腿，躺在床榻上没敢动。他配合着半悬后腰，抬起头，视线落在前方。

　　沈连庭正低头摆弄他那条腿，几缕墨发垂过肩头，眉眼深邃而专注，有种春风过岸的即逝感。

　　季晓光看的出神，只听沈连庭道：“不行。”

　　“怎，怎么不行？”仿佛被窥视到心事似的，季晓光的心跳快了半拍。

　　沈连庭抬眼，黑白分明的视线几乎撞进他的眼睛里，这下直接把他的心提了起来。

　　“来。”沈连庭注视他片刻，突然对他伸出手。

　　季晓光不明就里，但下意识把手递了过去。

　　手腕被一把握住，他顺势被提起，与沈连庭相对而坐。

　　“把手给我。”腿上的被子缠得太紧，沈连庭想先解救手臂。

　　两人坐的极近，即使沈连庭低着头，还是比季晓光要高许多，轻微的呼吸声接连落入他的耳朵里，还伴随着阵阵沉香味。

　　沈连庭一圈一圈的解开他手肘处的薄被，季晓光睁大明亮的眼睛，正好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皮。

　　平日里总是轻挑的眼尾勾起更甚，睫毛疏密有致地排列着，双眼的皮层此时不再收敛，带着些许光泽呈现在季晓光眼前。

　　他找不出什么好的形容词，心里想的只有沈连庭好看，不光好看，此刻还有些眷恋的温柔。

　　他的心一点点被侵蚀，各种情绪揉杂在一起，静默半晌，闷声把脑门抵在沈连庭的肩头，不动了。

　　沈连庭微顿，停下手中的动作：“晓光？”

　　季晓光抬手抓住他肩膀处的衣料，闷闷道：“对不起。”

　　沈连庭顺着他的头发，低声道：“我的错……”

　　一时间陷入沉寂，幔纱遮掩，光亮尽数被挡在外面，床榻上昏暗寂静，只有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季晓光咬了咬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紧紧攥着手里的衣料，像是怕弄丢了一样。

　　沈连庭开口道：“那把剑，很好，谢谢。”

　　不提还好，这一说季晓光的喉头猛地哽了一下，鼻尖泛起酸意，怎么也压抑不住。

　　沈连庭发觉他情绪不对，把他推开半分，单手捧着他的后脑勺，让季晓光仰视自己。

　　“唔……”亮光在眼里打转，季晓光的嘴唇紧紧闭合，喉咙里发出轻颤，说什么也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纤细的双腿放在两侧，形成一个令人假象的弧度。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但谁都没有再动。

　　季晓光的眼尾一片绯红，沈连庭轻柔地摸上去，随后他把季晓光搂进怀里，两人交颈相拥。

　　沈连庭发现，季晓光竟早已成为他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不能让他离开，也不能放手，但如果……

　　他不愿去想，只紧搂怀中的少年，多一分也是好的。

　　不知过来多久，寂静的暖阁里，床榻帷帐内，季晓光犹豫地开口。

　　“沈连庭，那个……”

　　“要不你先帮我把腿上的解开再抱吧……缠得太久，血液不流通快没知觉了……”

　　沈连庭：“……”

　　接下来的日子里，季晓光乖乖听话没再离开院子半步。

　　所以灵石注入短剑步骤没法完成，沈连庭说剑先收下了，其他的不急。

　　季晓光还没想明白他说的不急是什么意思，就看到许多护卫和太监整日加班加点的往后院运东西，跑去问沈连庭，他才姗姗来迟地到明用意。

　　原来沈连庭想在后院为他修缮一个小型铸剑坊，这样他就不用跑那么远，而且还安全些。

　　季晓光恍然大悟，难怪那天他哭着跑回来时，一群人围在院子里目睹他哭成狗，敢情是在搬铸剑坊的石料用具啊。

　　各种材料工具齐全，速度快到已经进展到大半，想来沈连庭早就有想法了。

　　季晓光着实感动了到不知该说什么好，但又怕浪费，毕竟他在霄云山也待不了太久，建好铸剑坊还能带走不成？

　　这话传进沈连庭的耳朵里，没想到还真能。

　　“给你的。”沈连庭把一个黄栌色的锦袋给季晓光。

　　季晓光摸着上面的花纹，还有明显岁月留下的陈旧痕迹，问道：“这是什么？”

　　沈连庭想了想，道：“若要说是什么，大抵是乾坤袋一类的灵物吧。”

　　季晓光大概明白了这东西的用途，他在修真小说里看过，是专做储存之用。

　　内部有极大的空间，可以装下万物，袋内有乾坤，另有袋中天，取之不尽啊。

　　他虽然不懂，但看这乾坤袋便知是上等的灵器：“这个给我浪费了吧？”

　　沈连庭一派平静，轻笑道：“本就打算送给你。”

　　想了想又补充：“这是我母亲的遗物，给你我放心些。”说着双眼沉色半分。

　　想起他母亲的死因，季晓光默默地抿唇不说话了。无尽的伤痛无法抹去，也让沈连庭被迫磨砺出这样的性格。

　　没有善始，更没有善终。

　　十六岁没有跳下去的地方，终究还是跳了，死后河里的鱼将他尸体啃噬殆尽。

　　随着一页唾骂载入史册，人人都知他是十恶不赦的魔头，却没有人真正了解那些惨痛的遭遇。

　　季晓光一直想借机向沈连庭透露些他根据原著小说知道的事情，眼下还真是个合适的时机。

　　“沈连庭。”季晓光打着腹稿，旁敲侧击的道：“你觉得顾效成这个人如何？”

　　沈连庭不易察觉地一怔：“为何这样问？”

　　季晓光推着话走，眼睛看向一边：“因为我感觉他不是好人。”

　　见沈连庭不语，他只能假装神神秘秘地道：“我看人一向很准的，他有野心，我能看出来。”

　　沈连庭信也罢不信也罢，至少能给他些心理暗示吧，季晓光不抱太大希望地想。

　　没成想沈连庭思忖片刻，很认真地道：“还有呢？”

　　季晓光有些受宠若惊：“还有，什么？”

　　沈连庭泰然直视，道：“还有你的所有看法，都告诉我，我听着。”

　　季晓光心里打了个转，想沈连庭还真迷信啊？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顾效成家世很好吧？能看出来。他怎么可能愿意委身当个小小的禁卫军副统领，他若要往上爬，就需要立大功。”

　　但现在是少有的和平时期，宣国人物力富足，哪里还有仗能打，打不了仗就没机会立功，顾效成是武将出身，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季晓光有些担忧他说的过多，但没想到沈连庭又问：“那方映清呢？”

　　沈连庭见他怔住，继而又重复：“你觉得方映清如何？”

　　沈连庭微弯下腰，几乎与他平视，冷峻的面容上波澜不惊，季晓光努力想在上面找到不同的情绪，但是却毫无变化。

　　自从他穿到这本书以来，许多事情尽数发生变化，而与原著小说最不同的就是，沈连庭对方映清态度。

　　季晓光所知道的是，沈连庭不在迷恋方映清了，至少不会再为他做出荒唐的事来。

　　他握紧手里黄栌色的乾坤袋，心里不由得一悸，沈连庭偏离轨道的方向，是通往他的吗？

　　方才季晓光特意避开方映清的话题，却不想沈连庭主动提起，而看他表情就像在聊今晚是吃鲜虾蹄子脍还是醋鱼一样，反倒叫季晓光无从开口。

　　季晓光沉吟片刻：“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沈连庭耐心非常，神色如常且认真道：“我想听你的心里话。”

　　心里话就是离那个白莲花绿茶男远一点啊我的大兄弟！他在心里骑着羊驼奔驰大喊，呼呼隆隆过后假笑着说道。

　　“方公子才情过人，若他是女子，入宫谋一份差事是再好不过了。”

　　有本事就和他打一架，见面就开始耍心眼，以为演宫斗剧吗？没完没了。

　　而沈连庭闻言并未发表任何意见，两人像是提及一位相识的普通朋友，这页翻过就没了。

　　虽然季晓光打心里在想方映清对于沈连庭而言是什么位置，藏匿在深处的感情无从查起，但只要方映清不再作妖，沈连庭便不会像原著小说里那样对他爱的死去活来。

　　晚饭时沈连庭突然叫他收拾好东西，他以为要快启程离开霄云山了，便紧赶慢赶地装好自己的东西。

　　可第二天一早，沈连庭一手执剑，简衣便装，站在暖阁的门口，似乎在等他。

　　季晓光还未睡醒，迟钝道：“干什么？”

　　沈连庭道：“走，下山。”

　　季晓光懵懵然，以至于磕巴：“下，下山做什么？”

　　沈连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带你去算命。”
第四十五章 去玩
　　季晓光就洗了把脸，早饭都是飞奴端来吃的。

　　沈连庭说让季晓光尽快，飞奴忙不择地找出一件暗色的交颈直袖衣袍给他换上，趁着空挡悄声对季晓光道：“晓光，你们是不是去玩？”

　　季晓光想了想把黄栌色的乾坤袋戴在身上：“不知道啊，沈连庭只叫我一起走。”

　　飞奴感叹：“殿下定是带你去玩。”

　　“怎么，你也想去？”季晓光用手摸摸下巴看他。

　　“不不，我并非此意。”飞奴赶忙摇头，随后搓搓手对他眨眼，笑道：“你可要记得还有我这个朋友啊，宣国皇都繁华热闹，车水马龙，玩乐不尽，有什么好玩的要记得带我一份。”

　　季晓光脑中顿时浮现高楼林立，华灯璀璨的都城景象，隐隐期待了一番。

　　但短暂地臆想过后，他似乎察觉出什么，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沈连庭要带我去皇都？”

　　只神神秘秘的说带他去算命，又没说目的地在哪。

　　飞奴闻言挠了挠头憨憨道：“这不是，若殿下带你去，定然会去宣国的皇都啊，那里多好玩，总不能带你去深山老林，喝露水吃雾气吧？”

　　季晓光想想也是，沈连庭大概不会随便找个山头说我们看日出顺便野炊什么的。

　　一切准备就绪，沈连庭正在厅外稍坐，季晓光出门前莫名恍惚下，回头仔细环顾一周这间住了半年多的暖阁，才踏出门去。

　　趁着去找沈连庭的空挡，季晓光思忖了下，从乾坤袋里摸出把短刀，对飞奴道：“把这个还给林耀，也不必说什么。”

　　虽然身边的几人在刻意隐瞒，但他还是偷听到两个八卦的小太监说林耀来找过他几次，最后甚至想闯进来，都被枭鸟给拦住了。

　　林耀怎么可能是枭鸟的对手，实在打不过这才悻悻而去，但季晓光猜想他不会轻易放弃。

　　他就不该和林耀交换兵器，闹出这种事来，两边都不好受。

　　想来林耀对他只是一时兴起，头脑发热一时冲动被他这张脸迷惑了，季晓光摸了摸细腻如绸的脸，心道他终于配用上蓝颜祸水这个词了。

　　飞奴接过短刀，并未说其他，只应承说好。

　　两人接下来默然地走过一段长廊，步伐渐缓，转过抱厦，只见沈连庭正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眺向远处。

　　窗棂外紫罗兰轻垂，在夏末的清晨并无半分摇曳，当做衬托被沈连庭当做背景，拼凑在一起成为紫色的墨画。

　　沈连庭听闻足音，笔直地腰身微动，他缓缓转过头，眉眼舒展道：“走吧。”

　　清风拂过耳畔，季晓光俯瞰下面的林道，大声对沈连庭道：“只用我们二人去吗？”

　　沈连庭御剑低飞，一手环着他的腰身，低头靠近他的耳根处：“还有枭鸟和......”

　　话音未落，茂密丛林中窜出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飞快地在参天树梢处穿梭，转瞬即逝。

　　季晓光收回追随过去的视线，伸出手虚指道：“那个白衣的人是谁？”

　　他心里大抵已经猜出那就是沈连庭的白影暗卫，但沈连庭从未提起过，他只能当做不知道。

　　沈连庭淡淡道：“和枭鸟一样罢了。”继而看向他的手，纱布简单地缠绕着，显得指节异常分明。

　　“你的手，恢复的怎么样？”

　　手掌侧面的伤是从宝器阁出来那天摔得，伤口并不深，仅限于擦伤，不过因在手部的位置，总会有种不同寻常的刺痛。

　　季晓光都快把那事忘了，他握了握那只手：“没事了，伤口恢复的很快。”

　　突然视线落在下面林道处，星星点点的看到几簇红。

　　季晓光视力极好，况且他在这种花上栽过大跟头，虽然离的较远，但还是一眼辨认出那花是红艳艳。

　　他道：“这花不是只开在药谷里面吗？怎么这里也有？”

　　而且分散交广，并没有先前在药谷里看到的开成一团。

　　沈连庭表示不知，季晓光也就纠结了一小会儿，介于红艳艳对他造成的心理阴影，便不再去想了。

　　御剑飞出霄云山地界，因为还带着季晓光，沈连庭没有一路直赶，在一片溪流旁落脚，决定稍做休息。

　　溪水潺潺，哗哗的水声不绝于耳。

　　季晓光坐在铺满鹅卵石的岸边休息，他看着水面清澈通亮，顿时心旷神怡。没忍住伸手拨弄了两下，没留意手上还缠着纱布，被溪水浸染了大半。

　　手心微凉，他想起今早走的匆忙，纱布也未还，从乾坤袋里摸出药膏和新的纱布，却纠结怎么换才好。

　　沈连庭立在不远处，正同枭鸟低声交谈，他不好现在去叫，只能一手拿着瓷瓶药膏，一手捧着纱布干坐着。

　　突然眼前一晃，一道白影跪在他面前，极其自然地拿过他手里的东西，便要给他换药。

　　季晓光终于近距离看到了这位白影暗卫，存在于原著小说的只言片语，从未出现过的，几乎与枭鸟实力相当的两大暗卫之一。

　　白影暗卫如名一身白色劲装，若仔细看是和枭鸟同样的款式。不过身形和枭鸟相差甚远，几乎同他差不多。

　　一面质地不明的白色面具附着于上，遮住了整张脸，完全看不清他的样貌。

　　只能看到高马尾的束发下，几缕柔顺的发丝轻垂，这与枭鸟的一丝不苟不同，竟增添些许活力。

　　白影暗卫手指灵活，很快为季晓光换好纱布，他看着包扎极好的手，心道沈连庭这暗卫业务能力挺广泛啊。

　　季晓光轻笑：“多谢，你叫什么名字？”

　　白影暗卫：“......”

　　周遭只有涓涓细流之声，寂静片刻，季晓光怀疑道：“能听到我说话吗。”

　　白影暗卫依旧单膝而跪，随即点了点头。

　　“那......”季晓光欲言又止，伸手在面具上半部分晃了晃，白影暗卫又的点点头。

　　看来不聋不瞎，可这，戴着全脸的面具能看到吗？

　　恰好沈连庭步履款款走来，身后跟着枭鸟，季晓光和白影暗卫前后起身，他斜觑着暗暗用眼睛测量下，竟还比他矮上几寸啊。

　　季晓光低声对沈连庭道：“他……”顿了顿：“他是哑巴吗？”

　　沈连庭看了白影暗卫一眼，沉默片刻道：“对。”

　　“那他叫什么名字？”

　　沈连庭好像在思考：“……都可以。”

　　季晓光：“？”还有人叫都可以的？

　　沈连庭继而补充：“他没有名字，你叫什么都可以……”

　　季晓光觉得不可思议，都是暗卫，为什么总感觉这白影暗卫存在感过于低下，连名字都没有。

　　他莫名对白影暗卫产生兴趣，由于两人身高体型相当，并无枭鸟给他的压迫感，所以季晓光并不怕白影暗卫，偶尔还会多关注下。

　　因为季晓光同行，沈连庭硬生生把御剑半天的路程拉长到一天，暮色渐露，期间他们又找地方休息了下，天黑还没有到皇都的话，就只能找间客栈留宿一晚了。

　　“白影，给。”季晓光坐在靠椅上，把飞奴塞到乾坤袋里的点心递给白影暗卫。

　　沈连庭说他没有名字，这点季晓光保持怀疑，但也不能“喂喂”的这么叫，索性折中叫他白影，也不算突兀。

　　白影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个名字，有时沈连庭顾忌不到季晓光时，他便在一旁伺候，做事利落而且细心。

　　若不是白影在路上徒手弄死一只要袭击他的猛禽，他还真以为白影是沈连庭类似于保姆一类的后勤人员。

　　晚上在客栈歇下前，也是白影给他端来的洗脚水，方才没看到白影吃饭，偏僻地方的客栈没什么好东西，他便把带来的桂花糕分给白影吃。

　　木盆里温度适中的热水水雾氤氲，顺着季晓光纤细的小腿缓缓攀爬，他见白影不接，柔声道：“很好吃，放心有我在沈连庭不会如何的。”

　　他看不到白影附着面具下的脸，纤长笔直的身体也未动，但他总感觉白影动摇了，微低着头，手臂自然垂下的指尖轻颤。

　　澄黄的烛火映在季晓光的半边脸上，他看着白影向前轻移半步，惊喜道原来沈连庭身边还有正常人啊。

　　枭鸟万年一张冰冻脸，跟个活死人似的，沈连庭虽不像刚遇见他时那样死板，但总归心理亚健康，还长着一张生人勿进的面孔。

　　主仆都不正常，季晓光如此总结。

　　而白影似乎和他们不太一样，虽然也规规矩矩的，但季晓光认为有沈连庭压着才不敢妄动。

　　他看着白影轻抬的指尖，这双象牙白的手，这样一个人会有多么可怕的战斗力，又究竟杀过多少人呢。

　　菱格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哑声，白影飞快地撤到角落站立，季晓光半悬着手，一脸无辜地望向门口的沈连庭。

　　沈连庭一手执蜡，光晕打在脸上一圈柔色，对季晓光道：“早点睡吧，明日一早便到了。”

　　季晓光连忙点点头，想到了什么：“我们一起睡吗？”

　　沈连庭将蜡台立在案几上，侧颜对着他：“对。”

　　此处人烟不多，在一条官道附近，只是各处往来时会暂住与此，周围都是大片山林，季晓光一人睡不安全，沈连庭在他身边无可厚非。

　　“那我收拾一下。”季晓光的声音不自觉发颤，他把双脚从木盆里拿出，白影便快速奉上帕子，完事后端起木盆便要退出去。

　　沈连庭正往床榻边走，季晓光倏地起身与他错开，那熟悉的沉香飘过鼻息，他的心脏莫名加快跳动。

　　不就是在一张床是睡一晚吗，又不是没睡过，沈连庭的怀里他也躺过，怎么就开始矫情了，季晓光心里犯嘀咕。

　　他起身往门口走，沈连庭也未让白影宽衣，四平八稳地坐在床沿听季晓光道：“我们要去几日啊，后天能赶回来吗？”

　　季晓光趁机把油纸包的桂花糕塞进白影手里，也未顾得上白影是何反应，两手阖上门，只听沈连庭道：“说不准。”

　　季晓光完全没料到，转身道：“啊？”

第四十六章 谢谢
　　客房内烛火摇曳，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立于门扉处，都没动。

　　季晓光嘴里干巴巴的，道：“不是去玩几天吗？”

　　沈连庭颔首，捋了捋袖口：“没错，但我还有些事要办。”他抬起略带暗光的瞳子，问：“怎么了。”

　　季晓光听闻他有事去办，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说的去算命，但这一想法显然不实际。

　　他有些怏怏不乐，耷拉眉眼道：“你不早点说，好不容易出趟门，我什么东西都没带，就这么出来了。”

　　说是时间不定，那就是要很久，沈连庭连个小包袱都没拿，他也两手空空，除了乾坤袋里装的些重要东西，两人基本和光杆司令没差别。

　　“你在担心这个？”沈连庭扬起眉梢，饶有兴味地打量他。

　　季晓光很认真地点头：“当然啊，从吃住行肯定要面面俱到。”

　　他从小就这样，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情。不过若真来不及准备，起码要有钱吧。

　　沈连庭看了他片刻，随后将他带到床榻边坐好，从袖口中拿出一个精巧的囊袋，递给季晓光：“打开看看。”

　　季晓光不明就里，两手接过，拉开封口处的布条，往里面一看,忍不住惊呼：“天啊！”

　　囊袋里面金光灿灿，流光溢彩，季晓光以被闪瞎的风险使劲瞅了半天，抬起头星星眼道：“这些都是银子吗？”

　　不光是银子，还有大面值的银票、金I条，多到数不过来。

　　沈连庭笑而不语，看着季晓光捧着钱袋子一脸财迷像，眼底笑意更深：“够了吗？”

　　季晓光小鸡啄米状点头，对上沈连庭一副“有钱任性”的表情，几下挪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狗腿子道：“以后都和你混了！”

　　沈连庭听不太懂他时不时冒出的神奇发言，只看他纤瘦的身子正与自己相靠，那肩膀处的温度如此清晰，使得沈连庭不自信向后动了动，呈现出一种季晓光倚在他怀中的错觉感。

　　季晓光坐在他身旁，拎起钱袋子看了几圈，问道：“这也是乾坤袋吗？里面好像可以装很多值钱的东西啊。”

　　沈连庭垂眼，正巧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扑闪和一小半明媚俊颜的侧脸：“非也，不过它与乾坤袋相似，但只能装些特定的物品，容量不多。”

　　季晓光认真听他的说话，一双鹿眼闪着微光，仿佛勤学好问的学生。

　　沈连庭鬼使神差的，眼神幽幽：“这袋子里我许久未清点，不如晓光帮我查账吧。”

　　“好啊。”

　　晓光早想倒出来看看了，但凭借现代良好青年的基本操守没敢乱动，不过沈连庭托付于他，那他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一座小山似的银票、各类金银倒出来，堆到床铺上，晃晃空掉的小囊袋，发觉里面还有东西。

　　沈连庭莫名觉得他皱眉的模样可人，凑近道：“怎么？”

　　只听“咣叽”一声，什么物件从小钱袋里掉出来，惯性作用甩到离季晓光相近的床尾处，他附身在床褥暗处里摸索，拿出个细长的东西。

　　精致小巧的紫竹烟杆在烛光下散发出流线的光芒，稳稳地端放在季晓光手上。

　　沈连庭：“......”

　　季晓光：“......”

　　既上次被季晓光偷窥过后，沈连庭痛定思痛把烟杆戒了，虽然他有些不忍，索性把紫竹烟杆还有什么湘妃竹的烟杆统统丢进了钱袋子。

　　眼不见心静，再者或许有季晓光的存在，沈连庭心里压抑的空缺不必再用烟雾填满，所以他自控些时日也就不想烟杆了，嗯，或许吧。

　　因为在霄云派用不到太多银两，这袋子钱一直没动过，这次须回趟皇都才拿出来。

　　两人顿时相对无言，许久沈连庭想起囊袋里还有他珍藏的格式烟杆，便把囊袋收了起来，轻咳一声道：“钱袋许久不用，我也不知这烟杆是.......”

　　“沈连庭。”季晓光方才似在沉思，他与沈连庭对视，目光灼灼，道：“你若喜欢，不必藏着什么。”

　　沈连庭哑然道：“晓光你......”

　　季晓光说这话无异于承认了看到沈连庭用烟杆的事实。

　　四目相对，季晓光噗呲笑出声，挠了挠头道：“抱歉啊，有次我半夜去你院子寻你，无意间撞见你在抽，嗯，这个。”说着季晓光指着手里的烟杆。

　　他十分通情达理的道：“其实只要是你，怎样都无所谓。”

　　还有沈连庭用烟杆的样子真的蛮帅的，流露出漫不经心而又桀骜的气势，直接把他帅一脸，不过他当然不好意思说出口。

　　良久，沈连庭摇了摇头，释然轻笑：“你啊......”眼尾划过丝邪气，他声线低沉喃喃道：“谢谢。”

　　翌日清晨，沈连庭就带着季晓光御剑到达宣国国都附近，在进入都城前，他从怀里变出一个帷帽，让季晓光戴上。

　　“此次算是我的私行，行事最好低调。”

　　季晓光点点头把帷帽戴在头上，帽檐处雪白的素纱飘然下垂，长至脖颈，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整张脸。

　　戴上这东西也可以省去不少麻烦，两人衣着低调，沈连庭摘去皇子佩饰和腰牌，随后御剑向皇都方向飞去。

　　宣国国都——宣乐城

　　苍穹无边，碧空如洗。

　　季晓光俯瞰，云雾消散后，一片长街繁华的景象映入眼帘。

　　宣乐城内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大气精修的亭台楼阁鳞次栉比，热闹非凡，俨然一番繁荣昌盛的太平盛世。

　　“哇——”季晓光的嘴巴能塞下个鸡蛋，对眼前的场景极为震撼。

　　这就是传说中的宣乐城吗？真的好大，好热闹啊。

　　宽阔的街边尽是茶楼、酒馆、作坊、格式铺子，整齐划一的空地上还有不少摆摊叫卖的小商贩。

　　街道宽敞笔直，一条运河贯I穿其中，画舫水榭，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一眼望不到尽头。

　　季晓光好像一个乡下来的乡巴佬，恨不得全身长满眼睛，左看看又看看，见到什么都十分惊奇，这和电视里演的比起来可有意思多了！

　　他的眼睛正放在路边胸口碎大石的表演上面，一不留神蹭到迎面人的肩膀，赶忙道：“对不住对不住。”

　　那人衣着华丽摇着扇子，大抵是个富家的公子，吊儿郎当的在街上闲逛，被人撞到本想开口骂几句，但看到眼前人顿住了。

　　季晓光进城前换了身衣服，是乾坤袋里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半广袖束腰长袍，质地飘逸轻薄，白衣胜雪，仙气飘飘。

　　他本不想穿的，因为太白了，看不仔细很容易被误认为一件繁复的，丧衣。

　　再加上带着雪白的帷帽，整个人尽显飘飘御风之态。季晓光身形纤瘦，这样一来竟雌雄难辨。

　　富家公子上下打量一番，面露猥琐之意，可还未调戏一场，这飘飘欲仙的人儿便被人挡在身后。

　　沈连庭身姿英挺，犹如一道横亘的铁墙，周身散发出千年冻结、万年冰霜的冷意，直叫人胆寒心裂。

　　他压低声音从齿间挤出个字：“滚——”

　　那富家公子直接就软了，那种直达骨髓的恐惧遍布全身，连沈连庭的样子都没看清，夹着扇子就逃了。

　　沈连庭转过身，全然换了副面孔，安慰道：“吓到了吗？”

　　害怕到没有，季晓光并不在意的摆摆手，本想说我一个男的还怕男人调戏，可开口就成了：“我现在，真的很像女子吗？”

　　沈连庭注视他半晌，薄唇轻动了几次，最终缓缓道：“不像。”

　　“真的？”季晓光将信将疑。

　　“不像。”沈连庭重复。

　　季晓光没有纠结太久自己到底娘不娘的问题，沿街一溜的叫卖小贩，琳琅满目的各式商品，很快把他的注意吸引了过去。

　　“莫要走散了。”沈连庭拉起他的手，两人并肩而行。

　　枭鸟和白影进了宣乐城就隐去身影，此时在街上游逛的只有他们两人，人来人往，确实很容易被人流冲散。

　　两人走过一排排挂满殷红灯笼的街角，各色花束排列其上，他正奇怪这一小片地方怎么如此不同。

　　余光一撇，发现大伞下有个卖胭脂水粉的小姑娘对他摆手。

　　面色姣好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个矾红描金的盒子，对季晓光娇声吆喝道：“这位夫人，新到的胭脂，来瞧一瞧啊。”

　　季晓光在自己和小姑娘间反复确认，最终明白小姑娘确实在叫自己后，顿时开始怀疑人生。

　　见季晓光躲在沈连庭身后不动，小姑娘还以为他羞涩不敢来买，销售对象瞬间转向沈连庭，红着脸道。

　　“大老爷，给夫人买一盒胭脂吧，我这还有上好的珍珠粉呐。”

　　两人一个白衣飘飘，一个气质样貌不俗，夹在这里瞬间成了许多小贩的推销对象。

　　“夫人夫人，凌南的绸缎了解一下。”

　　“夫人光看双手就知肤质极好，要什么珍珠粉啊，还是来看看我的钗环佩饰吧，保证您喜欢！”

　　“这位年轻的老爷送夫人束牡丹吧，和夫人太相称了。”

　　“肚兜......”

　　周围一圈小丫头七嘴八舌的嬉闹推销声此起彼伏，季晓光早已傻眼，他这是进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啊！

　　他毫无气势的解释道：“不是，你们误会了，我，我们......”

　　这群小丫头怎么不知收敛点，再说就要聊到他和沈连庭孩子在哪上私塾的问题了。

　　呸，什么孩子，劳资男的啊。

　　而且，沈连庭你倒是说句话啊，怎么还笑起来了！

　　正当他不知所措时，忽地所有叫卖的小贩跑到了另一处，数不清地裙摆翩翩，鱼贯而聚拢到一男子身旁。

　　季晓光看过去，只听背对着他的男子朗声道：“各位好姐姐，莫要挤，一个一个来，我都买。”

　　这声音张扬而又放诞不拘，不是九皇子还是谁。
第四十七章 娃娃脸？
　　“姐姐们，有无男子戴的手串，拿出来给我看看罢。”

　　九皇子是宣帝的幼子，还未到及冠的年岁，叫一群桃李之年的姑娘姐姐也不为过。

　　他身后的小姑娘不住地拿着个红玛瑙唤他，九皇子在莺莺燕燕中转身，接过色泽上乘红玛瑙十八子手串，抬头便瞥见不远处的两人。

　　九皇子大方地付了双倍钱，艳明的手串握在手里，施施然地走过来：“六哥，好巧啊。”

　　沈连庭并未用疑问的语气：“沈连舟，你怎么在这里。”

　　九皇子也不奇怪在此处遇见他们，悠哉道：“自然是思家了，回来看看嘛。”

　　季晓光在雪白的帷帽里翻了个白眼，心道完全没有看出九皇子想家的样子。

　　沈连庭沉着脸，显然没有与他交谈的想法，九皇子自讨没趣，把目光放在季晓光身上，轻笑道：“晓光，好久不见。”

　　季晓光没动，声音从层层帷纱传出：“这样你都能认出我？”

　　九皇子旋即大笑，还未等他说话，沈连庭在一旁冷冷道：“你从何时开始跟踪我们的？”

　　“跟踪？六哥你这一路走两步停三步的，明明御剑半日的路程隔天才到，你九弟我着实懒得跟啊。”

　　九皇子没承认也未否认，俊逸的面容荡漾起一抹笑，毫不介意的道：“我昨日便在客栈里安置了，现下随便逛逛。”

　　沈连庭的目光似在审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道：“你不回去？”

　　九皇子明白他所指之事，耸了耸肩：“说了就是回来看看。”

　　季晓光听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试探，突然很想举手说九殿下我方才明明听你说是想家了，怎么突然变成看看了！

　　“六哥，莫要担心，你要去做什么对我而言毫无兴趣，也不会跑回宫里说你回来过。”

　　九皇子拿着红玛瑙的手串在手指间转了几圈：“而相对的，六哥也要替我守住秘密啊，不然父皇定要把我抓回去，关进藏书阁半月的。”

　　见沈连庭不语，九皇子十分不顾形象地哀求道：“六哥啊，我真的就想回来玩玩，几日后启程回霄云山，到时修习结束我再同他们一道回来。”

　　怕他不信，九皇子指着不远处的人群道：“我还结识了位朋友，手串便是替他买的，哎，人呢刚才还在这......”

　　九皇子边说着边往人群中挤，一会功夫就不见了踪影，季晓光真不知他是去找所谓的朋友了，还是找借口跑了。

　　“沈连庭，九殿下也在这里没事吧？”

　　显然九皇子是与他们在霄云山同时启程的，不过或许嫌弃他们太慢，便走在前头先到达这里了。

　　沈连庭沉吟片刻，道：“不用管他。”

　　原著小说里九皇子从头至尾没有害过沈连庭，只说话做事不按常理，既然沈连庭也不怀疑，季晓光便不再多说。

　　稍作打听才知道两人误入了一溜买胭脂水粉香膏首饰的摊位，季晓光闻言还感叹古代居然按区域划分商品类型，未免太先进了点。

　　被问话的小姑娘含笑摆手，说这些都是燕台侯新娶夫人的新奇点子，人家也在附近开酒楼呢。

　　季晓光并未在意，简单地问了路，想找个男子愿意去的地方，告别了热情的姑娘，还婉言拒绝了对他疯狂推销的肚兜......

　　这一路上他看到新鲜事物便驻足看一会，沈连庭便陪着他，愿意去哪就跟到哪，掏银子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很快两人就顺着小姑娘所指的大致方向走去，在看到眼前情景时，季晓光是有点懵的。

　　他转过头，谨慎地对沈连庭说：“这是什么地方？”

　　沈连庭眉头微皱：“奴隶区。”

　　这片空地不大，三三两两毫无章法地摆着一堆铁笼和木桩，草席遍地都是，在明晃晃的日头下发出亮黄的色泽。

　　蝇虫乱飞，空气中散发出奇怪的味道。

　　与周围一片繁华楼宇相比较，这里仿佛肥沃的草地中央秃了一块，看起来极其的不协调。

　　即使他清楚古时有卖与买仆役这一说，但当亲眼看到依旧无法释怀，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脚戴铁索，犹如商品一般任人挑选。

　　季晓光做不了什么，于心不忍地问：“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连庭与他一齐看向木质笼子里的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沉声道。

　　“有些是犯了错卖的，有些是被贫困家人卖掉换钱。这里都是最低I贱的奴隶，且品相不佳只能买来做些粗活。”

　　“若要买服侍的仆人，牙婆会带人亲自登府，那些都是受过教养的，与这里相比，要好得极多。”

　　沈连庭垂眼见季晓光神情低落，心想不该带他来此处。

　　离开宣乐城半载，沈连庭自己也不喜出来闲逛，时移多日，他竟忘了此处的道路，由着季晓光走到了这里。

　　方才小姑娘所说是不远的酒楼，这个时辰有评书听。沈连庭想带他走，不想季晓光盯着那笼子里的少年愣神。

　　“晓光？”

　　季晓光提着下摆，在众多各异的目光下，走到那少年面前，蹲下身打开乾坤袋里装水的小竹筒。

　　他透过笼子，把竹筒递到蓬头垢面的少年手里：“喝吧。”

　　少年几乎衣不蔽体，浑身上下没有完整的皮肤，脏污的泥巴遍布全身，头发蓬乱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慢点，我还有吃的。”

　　少年似乎很久没有进食，几口喝下竹筒里的水，呛声不止又接下他递进来的梅花香饼，链条在手腕上咣咣作响，狼吞苦咽地往嘴里送。

　　季晓光几乎把方才沈连庭给他买的吃食都给了少年，他并不是同情所有人，而是这个少年太可怜了。

　　圈在角落里，手脚用沉重的铁链锁着，瘦的皮肤包着骨头，全身上下都是被鞭子抽打的狰狞伤疤。

　　他心里一阵沉重，这是有多烈的性子，才会被打成这个样子。

　　沈连庭站在他身后并未多言，待到季晓光手里的吃食用尽，他才缓缓地站起身。

　　又多看了眼低头爬跪的少年，季晓光对沈连庭勉强挤出笑容：“走吧。”

　　他救得了一人，救不了所有人，虽可怜这少年，但想了又想，还是不要给沈连庭太麻烦了。决定一会找这里的牙婆给些银子，为少年抓些药来治伤。

　　“哎呦。”

　　衣摆略长，季晓光不小心被脚边木桩拌了一下，趔趄地被沈连庭扶稳，只听身后的笼子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季，季公子，是你吗……”

　　这声音沙哑的几近失声，但季晓光依稀辨别出了什么，他猛地回头，伸出白皙的手臂扒开少年遮脸的头发。

　　看到少年的脸时，季晓光顿时定在原地。

　　他如被下了定神符，不知是太过于震惊，还是在再三辨认没有认错人，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直到沈连庭与他一齐半蹲下来，才颤声道。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该，不该……”

　　不该在霄云山上吗。

　　娃娃脸面颊眼窝深深凹陷着，满脸泥垢，似被折磨的眼瞳涣散，许久才用干裂的唇喃喃道：“季，季公子……”

　　与在霄云山上不同，那时娃娃脸瘦弱但却有生气，而现在完全不成样子，身上的伤太多了，多到季晓光不忍再看下去。

　　娃娃脸虚脱地张口，但却几乎发不出声，季晓光的心仿佛被灌满了铅，双手紧紧地握住娃娃脸皮包骨的肩膀。

　　季晓光想不通，为何才几月未见，娃娃脸便出现在这种地方。

　　自他被鞭伤后，本该被安置下来养病，可现在却被当做卑I贱的奴仆，扔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季晓光吸了下鼻子，转头对沈连庭说：“我们救救他吧。”

　　怕沈连庭不愿意，又哀求道：“求求你了……”

　　原本他就对娃娃脸心怀愧疚，这下更如翻涌的潮水溢出。娃娃脸很有可能是被人卖到这里的，他怨恨自己怎么就没去看看他。

　　沈连庭静默片刻，看着季晓光情绪复杂的双瞳，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季晓光几乎喜极而泣，他感激地对沈连庭笑了笑，便找人来给娃娃脸赎身。

　　人牙子不在此处，他们等了许久一个墩胖的妇女才揩着帕子赶来。

　　见季晓光非要这个根本没人会买的小奴|隶，眼珠一转在太阳下与他讨价还价。

　　季晓光拿出在为了几毛钱在菜市场和大妈讲理的架势，争论了个把钟头，没想到人牙子叫价越来越高，几乎在用一种耍赖的方式伸手要钱。

　　最后还是沈连庭忍无可忍，用金钱征服了对方。

　　“我本想给你省些银子的，可那个大婶也没有道德了。”

　　季晓光口干舌燥，靠在沈连庭身上缓口气，一面看着有人来将娃娃脸从木笼里抬到软轿上，一边有气无力地抱怨。

　　沈连庭很想摸摸他柔软的秀发，但因他还戴着帷帽只能罢休。

　　“无事，你若愿意，那钱袋子便你留着保管。”

　　他刚开始便想交钱了事，但见季晓光仿佛只张牙舞爪的小兔子和那人牙子不住争论，便忍不住想多看会。

　　多少银两也无所谓，沈连庭轻挑的眉眼含笑，心道这才是晓光与众不同之处。

　　娃娃脸被赎回来，算是放下了季晓光一桩心事，已经叫郎中去客栈看了，想来不会有事。

　　但没成想还是出事了。

　　花钱雇来的麻脸小厮急匆匆地跑过来，焦急道：“那间客栈的掌柜见抬进来个脏兮兮的，如何都不许我们进去，二位快去看看吧。”
第四十八章 什么类型的攻？
　　季晓光和沈连庭被麻脸小厮引去客栈时，周围熙熙攘攘围了一圈人，娃娃脸被搁置在木质担架上，旁边几个小厮正与掌柜的讲理。

　　“这客栈的掌柜是侯府的夫人，聪明干练，做事说一不二在这片是出了名的。”麻脸小厮边推开人群给二人开路，边小声叹气。

　　其实他们才最难做，收了人家的银两就要把差事办好，可偏偏住的店是这家。

　　不过也难怪这出手阔绰的年轻老爷要住这里，这间客栈可是这半年最大最好的客栈，有钱人不住这里才怪！

　　季晓光听小厮说掌柜是侯府夫人，本以为会是个强势的女子，却不想先闻其声，只听一男子轻哼道。

　　“我不管如何，这个，”许自盈美目嫌弃的瞥了眼娃娃脸：“他这样子决不能进我的店！”

　　只见一身子高挑的明艳男人在客栈外，居高临下地站在石阶上，正以一种睥睨的姿态俯瞰众人。

　　男人俊美却不生女像，一双狭长的美目绝伦，一袭暗红广袖锦袍尽显华美，整个人犹如争奇斗艳的牡丹中最漂亮那朵，美的使人移不开眼。

　　季晓光心头突然冒出个想法，长成这样非要拼实力？他若这长相出门肯定横着走！

　　可这美人显然是事业型的，为了这么个事非要和人争论个高低。

　　他用那双勾魂摄魄的瞳子上下扫了季晓光一遍，略没好气地抱臂道：“就是你们把他搬来的？”

　　身后的麻脸小厮低声提醒道：“这便是鑫鑫客栈的掌柜，许自盈。”

　　季晓光差点以为听错了，啥，啥客栈？鑫鑫？

　　他忍不住撩开帷帽的素纱，抬头看到美人掌柜头顶那块大气恢宏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的用古体字写着——鑫鑫客栈。

　　季晓光：“......”

　　古代人起名字不都是附庸风雅咬文嚼字吗？

　　什么陶然馆、踏歌楼，这什么鑫鑫客栈，真好像他隔壁村小卖部才会取的名字啊。

　　许自盈秀气的眉毛微皱，对盯着牌匾纠结的季晓光道：“看什么？你没走错地方。”

　　“掌柜。”

　　季晓光轻咳一声，看出许自盈绝不是好惹的主，沈连庭向来不会用什么迂回战术，他怕火上加泼油，还是决定亲自出马。

　　“能麻烦把贵店的东家请来吗？”掌柜也不一定是最大的，他想擒贼先擒王。

　　许自盈道：“我就是。”

　　季晓光：“那不如把老板娘也请出来吧。”叫老板娘不一定是夫妻，也可能是扶持经营的二把手。

　　许自盈：“还是我。”

　　许自盈通过帷帽看季晓光那张不可置信的小脸，眉心狠狠地跳了两下，袖子一甩仿佛指挥战况，扬声道。

　　“这附近的酒楼、铺子统统都是我的，一切由我做主，少在这里拐弯抹角！”

　　季晓光环顾一看，果然这些铺子一溜的鑫鑫鑫鑫，一遍下来他快要认不得鑫鑫这俩字儿了。

　　“那敢问掌柜。”季晓光斟酌措词，语气平和地正声道：“为何不许我朋友进？”

　　“他？你朋友？”

　　许自盈自然想不出这个少年和一个刚卖的奴仆算什么朋友，这秀美的少年一看便知被娇养极好，估计是他身旁男人宠着的。

　　但许自盈没心思八卦，硬邦邦道：“看不到那小子的样子吗？脏的不成人样，会影响我生意的。”

　　季晓光耐心笑道：“掌柜，我们也是给了银子的。”

　　一听到银子，许自盈顿了下，态度明显缓和了些许，思量片刻，叫来账房看账目，还低声与账房先生交谈几句。

　　“啪！”许自盈将厚厚的账本一合，朱唇轻抿，似笑非笑的道：“原来是天号房的客官，方才多有得罪，还往两位海涵。”

　　据沈连庭说，客栈在霄云山便派人订好了，宣乐城顶好的一家酒楼，可谓一室难求。

　　不然季晓光也不会与许自盈分辨这么久，银子已经花出去了，而且记的长期，若突然退房，违款银子还要交一大半，得不偿失。

　　“那既然如此。”季晓光理了理轻薄的衣袖：“掌柜可以让我们进去了吧。”

　　可许自盈突然道：“不成。”

　　气氛略显凝结，季晓光和许自盈对视无言，眼神中各带审视的意味在空气中摩擦，迸溅出无形的火花。

　　剑拔弩张之际，许自盈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最后逐渐展开，形成了一个十分公式化的笑容。

　　“两位客官自然进得小店，不过嘛……”

　　狭长美艳的眼瞳微眯，一眨不眨地看着季晓光，却指着娃娃脸道：“这家伙，必须弄干净才行。”

　　季晓光内心焦躁，但偏偏发不起脾气，心道这掌柜美貌的一批，嗓音清透悦耳，可唇瓣一张一合竟说不出一句好话。

　　这时，客栈里头突然跑出来个人，圆滚滚的中年男人戴着藏蓝色的围裙，手上衣袍上满是面粉，还拿着个擀面杖，急匆匆地对许自盈道。

　　“不好了掌柜，刚才有小贼趁乱溜进厨房，把那一坛子燕窝全抢走了！”

　　许自盈顿时火冒三丈，声调顿时拔高。

　　“那个不长眼的敢偷我的东西，护院呢！王小二！！！我养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一个小毛贼都抓不住！”

　　还拿着擀面杖的厨子抹了把脸，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哭丧着脸道。

　　“掌柜的啊，不是伙计们不尽心，是那个小毛贼太精了，活像个猴子似的，我们怎么样也逮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许自盈那一头泼墨的长发快要立起来了，咬牙切齿地沉声道：“还在呢？看我不弄死他！”

　　从当事人摇身一变成围观群众的季晓光一愣，是他听差了吗？还未来得及多想，只听厨子缩着脖子又道。

　　“那个毛贼为的不让我们逮到，打碎了三大坛桃花酿，后厨的铁锅也掀翻了，还有一篮子的蔬果全都不能再吃了。”

　　许自盈的心尖仿佛在滴血，这一下损失多少银两已不必再数了，他只想着要把那个小贼碎尸万段，为他的桃花酿、蔬果还有铁锅偿命。

　　后厨传来“哗啦”一声响动，紧接着就是无数瓷片碎裂的声音，海浪拍岸似的冲刷许自盈算盘做的神经。

　　从季晓光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后厨的位置，不多时一个灵巧的身形嗖地从里面滚出来，带动灰白的围帘起落，怀抱一个瓷白小坛，直奔窗口而去。

　　“他娘的！给我站住！”许自盈当场发飙，劈手夺过厨子手里的擀面杖就冲了过去。

　　“掌柜的!夫人啊！别伤着自己！侯爷会宰了我们的！”

　　伴随着身后厨子慌张的大叫，许自盈不顾一身华衣锦裳，大步流星地越过一群追出来的伙计，竟直接挡住了毛贼。

　　那毛贼一个急刹车，差点倒栽葱。

　　“这掌柜的真，彪悍啊。”季晓光全程目睹，不由得发出一句感慨。

　　而沈连庭面如沉水，把他揽进怀里护着，以免被其误伤。他本想说离的那么远用不着大惊小怪，但这样也蛮舒服的就没乱动。

　　为娃娃脸看伤的郎中早就来了，但季晓光和许自盈一时僵持不下，索性打开药箱当场为娃娃脸查看伤势。

　　客栈里面鸡飞狗跳，许自盈挥舞着比手臂还粗的擀面杖对小毛贼穷追不舍。

　　也不知是伙计太多拦的太严实，还是毛贼一时慌了阵脚，上蹿下跳的抓不住但依旧没有逃出客栈。

　　季晓光面色凝重，在一旁看着郎中对娃娃脸诊治，期间时不时开了几味药材，最后两张黄褐色的纸张写满了药方。

　　郎中接过季晓光递来的银子，用袖子揩掉头顶的热汗，叹道。

　　“伤的太重，又多日不进米水，能强撑这一口气伤口未感染，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了。”

　　季晓光细听郎中说并无性命之忧，顿时松下一口气。但郎中又道。

　　“只要养的好，伤愈只是时间问题，不过他身上的鞭伤，怕是要伴随他一辈子了。”

　　目光转向娃娃脸，他身上裹了件季晓光从乾坤袋拿出的外套，人已经睡过去了。

　　枯黄的脸上面无血色，一手虚虚地垂放在小腹处，露出的臂弯上有几道纵横交错的黑色鞭伤。

　　伤口深而极长，已经完全结痂，犹如一道诅咒，挥之不去。

　　季晓光站在日头下，盯着那黑色的伤疤竟有些眼花，总感觉在哪里看见过，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皱眉道：“这些，究竟是如何造成的？”

　　这些鞭伤不是在霄云山被戒鞭造成的，那就肯定是娃娃脸被当做奴|隶发买时，人牙子抽的。

　　但究竟是什么鞭子，能造成这种无法自愈的伤痕。

　　郎中捋捋胡子，见他出手十分爽快，也愿意多说几句。

　　“这位少爷有所不知，那些个人牙子若想惩惩治不听话的低|贱奴仆，便会用一种牛皮特质的长鞭，淋上盐水，抽在人身上剧痛无比，但却不会要了人的命。”

　　“惩罚家仆都用这法子吗？”

　　“这哪能啊！正经府上家仆犯错，都是挨板子的，这些小人治的多了。而用这种鞭子的，差不多是人牙子独一份！”

　　送走郎中，沈连庭早已命小厮买了把油纸伞，季晓光站在伞下，昏热的脑中逐渐清明。

　　到底是谁，是谁会做这件事，可若因着怀疑他偷盗方映清的东西，霄云山大可把娃娃脸处置了，何必多此一举将他发卖出去。

　　“呦！当心！”

　　麻脸小厮大呼一声，只见一把长凳从客栈里飞了出来，在众人眼里划过一道弧线，直奔季晓光就过来了。

　　季晓光心道，要不要这么点背，当我人肉靶子吗？

　　幸好有沈连庭在，拉着他侧身一躲，长凳从两人身边飞过，砸在地上蹭出去老远。

　　还未等他回神，一道身影走出人群，高大的身姿威武，单手拎起地上的长凳，大刀阔斧地跑了进去。

　　季晓光看这好像街尾小混混干架的架势，满头问号，这谁？帮忙抓贼的还是同伙？

　　而客栈内，许自盈举着擀面杖，额角被飞出去的长凳擦伤，目露凶光道：“我今天若不把你阉了吃了，算我丢了二两不，一两银子！”

　　厨子见他额头上的红痕，手足无措道。

　　“掌柜的呦，您可别气到了，做什么和自己过不去发这样的毒誓，您这不是逼死自己吗？这这脑袋都快见红了，快叫郎中来！快！”

　　“彭叔你别管！”许自盈气喘吁吁，一双美目尖利，恨不得把毛贼千刀万剐。

　　举起擀面杖指着毛贼道：“把燕窝给我放下，信不信把你屎打出来！”

　　惹恼了毒舌美人，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这毛贼可能真的怕被许自盈打出屎，棍子似的杵在原地，不再像方才上蹿下跳的，蒙着一张脸，赶忙把白瓷罐的燕窝放在地上。

　　这时门口冲进来一人，举起长凳直接呼到毛贼脸上，这一下把毛贼砸的眼冒金星，趴在地上起不来。

　　许自盈不必看便知是谁，拧着眉毛瞪他：“你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

　　被骂的男人似早已习惯了，选择性忽略许自盈的致命发问，一眼便看到他额角的伤痕，大呼小叫道。

　　“盈盈！媳妇儿！这是怎么了！疼不疼啊？晕不晕？”

　　彭叔在一旁直咳嗽：“侯爷，外面一堆人看着呢……”

　　然而侯爷毫不在乎，围着自家媳妇看了好几圈，好像许自盈伤到的不是额头，而是快断气了。

　　许自盈额角青筋直跳：“够了！我又不是快死了，你在这哭丧呢？”

　　围观的吃瓜群众越来越多，外面季晓光站在一处阴凉下，握着沈连庭的手降温。

　　尽管较客栈有些距离，但季晓光依然能看清那高大硬朗的男人围着许自盈乱转，做出一系列与自身不符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的基佬弟弟，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词。

　　忠，忠犬攻？

　　“我们进去吧。”

　　沈连庭的声音顿时响起，打断了季晓光的思绪，内心莫名鼓动，他垂眼看着与沈连庭交握的手，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那沈连庭是什么类型的攻？

　　然而下一刻他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靠，他到底在想什么！
第四十九章 论讨媳妇
　　沈连庭并不知季晓光心中所想，看他撩开的帷纱里，脸上浮起红云，便抬手摸了摸。

　　“怎么了，中暑了？”

　　季晓光忙别开脸，支支吾吾道：“没，没……”

　　怕沈连庭继续追问，拉着他的袖子道：“走吧走吧，不是说要进去的吗。”

　　说着拽住沈连庭往客栈里面走。

　　“嘶，我没事。”许自盈拍开对方的手，自己用帕子在额角处摁了摁。

　　他把擀面杖丢给彭叔，漂亮的下巴微扬，指着两管鼻血直冒的毛贼，对伙计发号施令，阴森道。

　　“给我把他扔腌菜缸里，多放点盐。”

　　见一旁的几个伙计踌躇不前，正用眼神向他身后的男人暗示救命，语气一时有些阴阳怪气。

　　“容飞厌，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可我看他们很听你的话啊。”

　　对于燕侯府夫人对侯爷直呼其名这件事众人早已习以为常，一个个鼻观眼眼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都在静静听着两人讨论到底要不要把这个小毛贼当菜阉了的问题。

　　五官深邃硬朗的男人破开一笑，把自家媳妇揉进怀里，低声道。

　　“瞧你说的，我何时骗过你，我虽然双手双脚赞同，但毕竟你家侯爷我是混官饷，今天的事不要闹到太大，我们清清白白以和为贵，扭送到衙门罢了。”

　　官饷什么的不能耽搁，许自盈总算没有那么固执，抱臂硬声道。

　　“那他打碎的桃花酿、掀翻的铁锅、糟蹋的蔬果、还有碎掉了二十七个盘子，桌椅板凳……”

　　许自盈口齿伶俐，连个顿都没打，一一列举出毛贼的“罪状”，说完话目光移到容飞厌的脸上，轻描淡写道。

　　“该怎么办。”

　　容飞厌也没想到毛贼把客栈弄成这样，剑眉一横剐了眼还在地上挺尸的小毛贼，转头笑道。

　　“盈盈，你看这人都晕了，别脏了客栈的地方，让伙计们收拾收拾，生意可不要耽搁了。”

　　“至于损失……”容飞厌趁机在他俊丽的脸蛋上亲亲，豪气道：“侯爷我包了。”

　　许自盈这下总算顺气儿了，盯着地上的小毛贼哼哼道：“若不是他被你砸晕了，我定要让他受点皮肉苦。”

　　容飞厌在一旁随声附和：“对对对，该死该死。”

　　这事算这样定了，容飞厌不易察觉地松口气，招来手下让衙门的人把毛贼带走。

　　谁知衙门的人还没到，一动不动的毛贼突然坐起来了，掩面的黑纱还混合着鼻血，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容飞厌见这情景心道完了，一句话还未说出口，许自盈就从旁边捞起个大酒坛狠砸在毛贼的头上。

　　圆咕隆咚的酒坛在毛贼脑袋上破裂开来，容飞厌光听那沉闷的声音就感觉肉疼，毛贼这下是真的半死不活了，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

　　容飞厌捂脸，暗骂小毛贼装死不好吗？这下真的要凉透了。

　　衙门的捕快来时和容飞厌应承几句，容飞厌心情欠佳，摆摆手让他们直接把毛贼拖走。

　　许自盈拿着算盘啪啪啪在柜台算损失，容飞厌就这么靠在柜台边看着，眼瞳一撇忽见进来有两人，不动声色地稍作打量。

　　伙计们都在收拾客栈里一地的狼藉，基本没有客官进来。

　　季晓光和沈连庭走进时，只有眼尖的王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甩，点头哈腰的走过来：“二位客官，里面请。”

　　方才两人在门前与许自盈说那么久，王小二一眼便看出他们是天号房的客人。

　　沈连庭道：“不必麻烦。”随后径直走向柜台处的燕候夫夫。

　　许自盈正埋头算账，容飞厌侧身靠在一旁，留给两人一小半硬朗的侧颜，藏匿在看不到的地方，晦暗不明。

　　离檀木制柜台只有不到五寸，沈连庭站定，用一种喻义不明而又坚定的语气缓缓道。

　　“荣飞。”

　　沈连庭的声音不大，但却极为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季晓光在一旁明显不解，许自盈则是莫名其妙的抬起头，只有容飞厌屹然不动，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许自盈算账正算的上头，面色些许不耐，眼睛在沈连庭容飞厌间快速掠过，抬手拍了下容飞厌的脑袋：“找你的？”

　　容飞厌这才仿佛被打开了开关，转过头看向沈连庭，爽朗地笑了笑：“阁下莫不是认错人了？”

　　沈连庭高深莫测地荡起笑容：“并未。”

　　见容飞厌不答，他继而说明来意：“本王来此，是想找你算一卦。”

　　季晓光闻言一愣，好家伙还真是来算卦的！

　　不过，他暗暗打量这个身姿高大的男人，怎么看都和那种假仙气，装神弄鬼的算命先生搭不上边啊！

　　突然一时间的静默，只有来回走过的足音，周遭伙计忙着把客栈恢复原样，无人注意柜台处发生了什么。

　　容飞厌神情并无变化，依然维持着泰然之色，浓密的剑眉浮动，可还未开口，许自盈从旁喝道。

　　“你不是说你金盆洗手了吗？！怎么还有人用这由头找你！”

　　纤细玉白的手虚攥着容飞厌的领子，做出与这张脸无半毛钱关系的动作。

　　沈连庭：“……”

　　季晓光：不敢说话。

　　燕候大人瞬间破功，举着手连连投降：“盈盈，我真的不认识他们！我发誓成亲后我就不碰这些东西了！嗷！”

　　方才微妙的气氛戛然而止，许自盈拽衣领的手被摁住，立刻用另一只手去揪容飞厌的耳朵，而周围伙计全当没看见，该干什么干什么。

　　本是来说正事的，但由于家庭战争过于激烈，沈连庭不易插嘴，默默地与季晓光对视半晌，两人凑在一起咬耳朵。

　　季晓光悄悄道：“好凶哦。”

　　沈连庭：“嗯。”

　　突然季晓光噗嗤一笑：“日后你若要讨媳妇，个人建议不要娶这种性子的，肯定不合适。”

　　沈连庭挑眉，认同道：“你说得对。”

　　季晓光顺着话问：“那你想讨什么样的媳妇啊？”

　　沈连庭闻言微愣，漆黑的瞳子扫过他小巧的鼻尖，突然很想捏一捏。

　　充满磁性的声音款款而发：“时而乖顺时而活泼，从不欺人，但又从不会吃亏，就像……”

　　季晓光越听越不对劲，一颗心半悬不悬。

　　“就像只雪白的小兔子，那么的……”

　　季晓光听得断断续续，脑子也不大清醒，因为沈连庭靠的太近了，充满沉香的气息喷洒在鼻尖，忍不住伸手拨弄，借以掩饰着什么。

　　“这位兄台！这位兄台！”容飞厌要遭不住了，只能下了面子求助沈连庭。

　　他捂着那只快要被揪掉的耳朵道：“兄台，你快与我媳妇儿解释一下，我真的不认识你们啊！”

　　两人对话被打断，季晓光感觉脸皮上一滚一滚的热浪，放下帷纱遮住脸，站在原地不想动。

　　沈连庭把目光移开，转眼季晓光已经缩成乌龟，心下顿时没有了解救容飞厌的想法，沉沉道。

　　“燕台候，你连本王也不认得了吗？”

　　容飞厌的眼神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似在沉思，而却又不太像，随即恍然大悟道：“六殿下，原来是您啊！”

　　沈连庭意味不明道：“侯爷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容飞厌拱手行礼，耳朵上还挂着许自盈的手，道。

　　“殿下说笑了，下官驻守边塞多年，当时也只在宫宴远远地见过您一面，这不是陛下念我年岁大了，半年前才把我召回，娶了一个温柔贤惠的媳妇，嗷！”

　　容飞厌一声惨叫，“温柔贤惠”的许自盈两手揪着他的耳朵，质问道：“你又骗我！你方才还说不认识他！”

　　“盈盈！盈盈！这是六殿下六殿下！”容飞厌抱歉地对他们笑笑，好说歹说让许自盈放过他的耳朵。

　　“失陪一下，六殿下。”

　　他拉着许自盈站远些，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了什么，基本是容飞厌单方面地自说自话，许自盈默默听着。

　　不知容飞厌说了什么，转过头时许自盈已经不闹了，对着沈连庭行礼，朱唇勾笑道。

　　“六殿下，在下方才若说了什么僭越的话，还往您大人有大量，您在本店一切服务我们定会先着来。”

　　季晓光心想，咦？不应该赔罪完再打点折吗？最起码赠我们几道菜吧。

　　但掌柜美人不可能做亏本买卖，还想这些时日定要在这皇子手里狠狠宰一笔。

　　“沈连庭。”季晓光道：“还是快把我朋友安置好吧。”

　　方才这件事并未妥善处理，又冒出来个偷东西的，此事不能再拖，娃娃脸需要好好歇着。

　　沈连庭点点头，许自盈还想说什么，只见沈连庭从怀里掏出个黄灿灿的东西，他定睛一看，竟是块金条。

　　“掌柜，这些够了吧。”沈连庭将金条放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补充道。

　　“我本应在霄云修行，此次回来是因私事，还望两位莫要声张。”

　　许自盈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块金条，缓缓拿在手里掂量掂量，又反复不停的摩挲，活像被下了咒。

　　许久，他忽地抬起头，妍丽的美瞳流转，春风化雨般地绽放笑容。

　　“六殿下快里面请，还有这位小公子，您的朋友我定让人伺候的香喷喷白嫩嫩，保证让您满意。”

　　转头立马换了副面孔：“王小二！快让伙计们把人家抬进来，干什么吃的还不快去，小心本掌柜扣你工钱！”

　　然后又对两人殷切道：“快进快进，什么贵妃鸡、龙须凤爪、罗汉大虾都备齐了，一会就给您们上好！”

　　季晓光一听，得，什么贵来什么。

　　在宣乐城逛了半天，又极其巧合的救下娃娃脸，他身子本来就弱，现下终于安顿下来，顿时像卸下了千斤的重量。

　　他倦怠地轻垂眼皮，瞥见柜台算盘下压着张牛皮制的厚纸，顺手抽出来一看，竟是份菜单。

　　古代的菜单一般是写在木板上，挂在店外的，这家客栈竟有纸质的菜单。

　　眼睛在菜单上一晃，竟看到一道十分熟悉的菜名，他思忖片刻，心道古代就有这道菜啦？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世界毕竟在耽美小说专区是古代架空，他也不必苛求什么。

　　娶男子这种事都不必大惊小怪，可见民风是如此开放，思想也肯定不会迂腐禁锢。

　　季晓光扬了扬手里的菜单，指着上边的玉竹醉鸭，让许自盈加上这道菜一齐上。

　　可脑子突然冒出个想法：那岂不是沈连庭娶王妃，娶男娶女都可以？

　　许自盈正忙活呢，偷偷让厨房不必做足份，反正他们有钱不在乎这些。

　　又听到季晓光要加份菜，在他眼里那就不是菜，是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转头大声用那副歌星都望尘莫及的嗓子让后厨把菜名记下。

　　傍晚时娃娃脸突然苏醒，季晓光快要睡下了，但听到消息赶忙跑过去看看。

　　沈连庭也披了件外袍跟过去，当然两人依旧是睡一间屋子。

　　原本在霄云山时，沈连庭订了两间天号房，他与季晓光一人一间。

　　至于枭鸟和白影，他们本就是暗卫，随便找个房梁都能蹲三天三夜，当然不必操心。

　　虽然到达宣乐城后，沈连庭对于当时这个决策有些后悔，但谁知道突然冒出个娃娃脸。

　　他破天荒地自然善解人意，同意让出一间房，表示可以和季晓光同住。

　　这下季晓光不仅对他充满感激，而且非常的心甘情愿。

　　幽黄的烛火打在娃娃脸一张消瘦至极的脸上，整个人犹如一张发皱破损的白纸，见季晓光来了，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你躺下，快躺下。”季晓光把他摁了回去。

　　他看着娃娃脸，想说的话太多，溢在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沉寂半晌，娃娃脸虚空无力的眼神望向头顶的帷帐，突然喃喃道。

　　“原本，他们看我皮相好，想将我高价卖进勾栏院的，但我抵死不从，还咬断了嫖客的手指。”

　　季晓光心中一颤，娃娃脸没力气，缓了会才道：“后来我被狠狠打了一顿，退了回去，他们就用鞭子抽我，不给饭吃，锁在笼子里……”

　　“别想了……”

　　季晓光没有让他再去回忆，娃娃脸说过，他的韧性是因为听了他的话，不想任人宰割，却造人暗算。

　　他抿抿唇，攥紧了拳头：“到底是谁，是谁把你，把你卖掉的？”

　　娃娃脸一阵恍惚，眉毛费力地扭做一团，好一会才轻声道：“那个姓方的方公子……方映清。”
第五十章 私房钱和只负责花
　　“方映清……？”季晓光诧异。

　　娃娃脸醒来前，他不是没想过会是谁干的，怀疑过那个方脸管事的，怀疑过林耀，也有可能是霄云派某个位高权重之人。

　　可对于方映清，他不明白为何会这样做。

　　而娃娃脸闭起双眼，算是默认了这个事实。

　　一切的对立都是以利益冲突为奠基，方映清会把娃娃脸卖掉，可能是对草药丢失的不满，也有可能为了单纯的泄愤。

　　娃娃脸状态尚可，便断断续续的讲起在霄云山被鞭惩后的事。

　　夜晚微凉，与霄云山上不同，宣乐城大街上即使这个时辰，依旧有三三两两买醉玩乐的路人。

　　窗棂半阖掩住外面的嘈杂，烛光跳跃，季晓光坐在床榻边的圆凳上，面色凝重。

　　“你是说，你一月前被卖下山的？”

　　娃娃脸颔首：“那日我依旧在卧房里养病，光天化日，突然有几个男人闯进来，捆住我的手脚，堵住嘴，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把我从霄云山后一条羊肠小道托运了出去。”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我原本并不知是谁要加害我，当时被他们捂了嘴昏过去，醒来迷迷糊糊听到他们说什么副统领身边的那个公子，我才知道是谁把我卖了出去。”

　　看来是方映清授意，顾效成指示。虽不知缘由，但仅是偷偷发卖一个杂役，这等无伤大雅之事，想来顾效成不会不同意。

　　季晓光不禁懊恼，若当时他坚持把娃娃脸带回去，有沈连庭在，他们定不会行事如此嚣张。

　　他脱口便问：“那林耀呢？他竟全然不知吗？口口声声说会好好安置你，可紧要关头却……”

　　握紧的拳头落在大腿上，季晓光长吁口气，心道这个家伙果然最不靠谱。

　　“不怪林师兄。”娃娃脸虽命苦，但本性善恶分明，不由替他辩解。

　　“林师兄待我不错，每隔几日便会来看我一次，问我要什么便和他说，也打点了些人，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说到此处娃娃脸顿了顿，干白无色的嘴角轻启。

　　“他虽有时凶巴巴的，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但却是刀子嘴豆腐心，心中一点确定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头。”

　　介于季晓光和他发生的那点事，季晓光抱着前车之鉴的态度，还是不服气道：“那他在你被绑下山后呢？不可能一点不知道吧？”

　　“我也不清楚……”说到这里，娃娃脸面色郁郁的，但他太过虚弱，说话间辨不清情绪。

　　“有将近半月的时间，林师兄未再来看我，后来又听说他因着一个男孩子闹出点事情，被林长老知道后训斥一顿，然后关了起来。”

　　季晓光听到一半顿觉不好，因为他知道林耀那半月忙着堵他，后来是因为在宝器阁的事情，还说什么心爱他。

　　暗瞥一眼身旁静坐的沈连庭，见后者并未有不妥，依旧冷着一张脸，才放下心来。

　　娃娃脸见他神色异样，道：“季公子，你是知道什么吗？”

　　季晓光掩饰地干笑：“不，我不知道。”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连忙道：“你不必叫我什么季公子，太生分，叫我晓光吧。”

　　娃娃脸许是太过孱弱，也并未推辞，犹豫片刻便答应了。

　　“对了。”

　　夜已深，季晓光不便再问太多，让他好好休息，与沈连庭走到门口是突然问了句。

　　“这么久我还不知你的名字。”

　　娃娃脸怔了一下，随后勉强抬起头，一字一顿道。

　　“我叫林灿，灿烂的灿。”

　　闻言季晓光莫名心中闷闷，但只笑了笑，对他挥挥手便合上门扉。

　　这字多么好的喻义，但人生却灰败的毫无光明。

　　季晓光没有告诉林灿身上的伤疤无法祛除，只叫他安心养病。

　　而沈连庭接下来几日便一直带他在宣乐城游玩，除了皇宫，季晓光几乎逛遍了皇都所有的地方。

　　起初他还兴致勃勃，因为每日都能看到新奇有趣的东西，可慢慢地，他就不太想出去了。

　　从早逛到晚，他踏着阑珊的灯火回到客栈，原本累的食欲不振，想扒拉几口吃食就睡，但沈连庭偏要他多吃。

　　到后来他可以捧着碗睡着，所以有时饭菜都是沈连庭哄着喂下去的。

　　一早起来便和沈连庭出去，如此反复，他两腿细腿早已累软成了面条。

　　“晓光？晓光？”

　　沈连庭试探地唤了他好几声，他才猛地睁开睡眼，握着筷子从饭碗里抬起头。

　　“啊？！”

　　沈连庭拨开他沾到面颊上的饭粒，款款道：“一会我们去宣乐南城去吧，那里有座桥……”

　　季晓光脑袋里昏昏沉沉，恍惚间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眯斜着眼乱晃，沉沉地低下头回到碗里。

　　“我想带你去看看……”

　　沈连庭说着不见他反应，一看季晓光又睡着了，轻叹一声，起身拿过他手里的碗筷，想把他抱到床榻上。

　　这一动季晓光徒然惊醒，抓住沈连庭的衣袖，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欲哭无泪地喃喃道。

　　“沈连庭，你，你不是来办私事的吗？我们都玩了几天了？要不你忙你的，真的不用管我！”

　　沈连庭哭笑不得：“玩够了？”

　　季晓光坚决道：“我再也不出去了！”

　　沈连庭眼底带笑：“玩够了那就罢了……”

　　季晓光终于松下口气，眼皮一沉，踏踏实实地在沈连庭怀里睡着了。

　　他这一睡便睡了一天一夜，昏天黑地的没个时辰观念，直到隔天晌午，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沈连庭，有人……”

　　季晓光窝在凉毯中浑身舒爽，本想翻个身继续睡，但这敲门声喋喋不休地在耳边萦绕，怎么也挥不走。

　　“谁啊！”他翻身坐起，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待他的思绪从睡意中抽离，看着天号房典雅华丽的摆饰，又叫了几声沈连庭，无人应答，才知客房里只有他一人。

　　正纳闷沈连庭去哪了，那阵敲门声再次响起，方才他以为是做梦，掀开凉毯赤脚跑去开门。

　　麻利地打开门栓，猝不及防与门口来人对视，许自盈正拿着一串钥匙，猫着腰贴在门扉上。

　　季晓光：“……”

　　许自盈：“……”

　　好一会儿，季晓光才道：“掌柜的，有何贵干？”

　　许自盈美瞳流转，把钥匙藏在身后，一团和气道：“哈哈哈没什么，您都一天没出门子了，我看房里没动静，便以为有事，想拿来钥匙看看。”

　　季晓光打着哈欠，留出门让许自盈进来，自己则回去穿衣服。

　　许自盈踏进来眼睛就不自觉地来回巡查，看看有无损坏不洁，好从中找到该赔偿的地方，基本上成为一种本能。

　　季晓光穿戴完毕，坐在桌案前喝茶：“掌柜的，您这是……”

　　许自盈看了两圈，又紧盯了几眼那张上好的檀木架子床，眼神定然，又蕴含深意。

　　季晓光顿感不对，他先咽下口茶水，再把茶盏平稳地放在桌案上，道：“掌柜的，你……床榻上有什么问题吗？”

　　闻言许自盈狐疑地看向他，又快速笑道。

　　“瞧你说的！”而后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小店这床，是命人特意打造的江陵檀木，若晃动太厉害，容易嗯，容易散架。”

　　季晓光刚想开口，许自盈便抢答道：“不过！本店隔音极好，您喊破喉咙也不会被听见，这点您放心！”

　　季晓光听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喏喏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可许自盈来大抵不能仅这一件事，不然他一个连锁酒店的老板，大中午的跑来找他就为了来推销房间的隔音效果？

　　两人一坐一站，季晓光看着许自盈面上的笑容渐渐褪去，漂亮的眼睛微眯，似在斟酌，又好像欲言又止。

　　许久，季晓光面带正色，问道：“掌柜的你到底是……”

　　话还未问出口，只见许自盈突然冲过来抓住他的手，疑神疑鬼道：“你男人和我家那口子方才说有事商议。”

　　季晓光终于知道沈连庭哪去了，还有什么我男人，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他感觉面皮上在烧，胡乱道：“怎，怎么了？”

　　“神神秘秘的，还不许我偷听。”许自盈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

　　季晓光问：“然后呢？”

　　许自盈脸色凝重，思忖片刻，才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想：“我怀疑侯爷他藏私房钱。”

　　“啊？啊！？”本以为是大事，季晓光仿佛被闷头打了一棍，捂着胸口无力道：“哦……”

　　“哦？”许自盈拉长尾音，像听到了奇怪的事情，上下打量季晓光一眼：“你不管银两吧。”

　　季晓光被他看得不舒服，但心底总觉得哪里又古怪，但只能顺着话道：“不，钱袋子一直在沈连庭手里，我嗯，我不管。”

　　他只负责花。

　　见季晓光白白嫩嫩的，便知在家一贯弱不禁风，只能倚靠男人，许自盈暂且咽下嘴里的话，甩了甩袖子：“罢了罢了。”

　　“还有事吗，掌柜的？”半天也未说出个所以然，季晓光揉揉早已唱空城计的肚子，整个人蔫蔫的。

　　“哦对。”许自盈扑闪着睫毛，拉起季晓光便往外走。

　　“干什么去？”

　　许自盈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我们去看看，他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
第五十一章 真的很在意
　　鑫鑫客栈的内构造极具特色，与季晓光从前旅游参观的古迹大有不同，但若说哪里不一样，他还真说不明白。

　　可能是更灵活巧妙吧。

　　他虽然没兴趣看沈连庭做什么，但还是被许自盈稀里糊涂的带了出来。

　　许自盈领路，两人穿过几道门槛，直径往客栈后门的方向而去。

　　这一路基本横穿客栈总体，季晓光左看右看，不由得感慨：“掌柜的可真，精于商贾之道啊。”

　　许自盈顿时笑成朵花，似乎里面有些许其他意味，眼中得意的闪烁：“过奖过奖，无意中得了本奇书，照猫画虎罢了。”

　　季晓光不由得问：“什么，书？”

　　许自盈轻咳：“早年翻阅，已然不大记得细节了。”

　　季晓光禁声，因为总觉得这句话好熟悉怎么回事。

　　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终止了这个话题，快到后院时，竟遇到了一人。

　　“林灿！”季晓光走过去打招呼。

　　林灿只穿了件单薄的外衣，消瘦的面孔略显尴尬憔悴，宽大的袍子显得整个人空荡荡，同时也遮住了满身的黑色鞭伤。

　　“晓光。”林灿面色透露着病态的白，嘴角扯出笑容。

　　季晓光下意识的扶着他的胳膊，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照顾你的小厮呢？”

　　林灿轻轻摇头：“我只想一人随便走走。”

　　季晓光了然地“哦”了声，一连几天沈连庭带他早出晚归，都没有和林灿好好说过话，现下不好丢下他一人，便提议带他同去。

　　许自盈到没有异议，客官就是财神爷，不耽搁他去搜侯爷的私房钱。

　　“会不会麻烦你们？”两人显然有事要做，林灿有意推辞。

　　“怎么会，没什么大事。”季晓光又不是去逮人的，顶多是想见到沈连庭，推着林灿便一起走。

　　穿过抱厦，再往前走几步，客栈后院的几排房屋便是私人领域，专供燕候夫夫休息待客之用。

　　穿过一道古雅的朱红大门，映入眼帘是偌大的院子，假山流水，石板鹅卵石铺路，一颗参天的梧桐栽在园中，正随风沙沙作响。

　　这里与霄云山的风格不同，却各有千秋，季晓光还未多看几眼，便看到正屋紧闭的门扉，还有院子里的……一堆人。

　　左侧站着几位软甲短跑的魁梧男人，大抵是燕侯府中的家将；而梧桐树下有一口水井，白影正轻巧地蹲于其上，枭鸟站在一旁。

　　院中蜿蜒而过的一条鹅卵石小径，犹如楚河汉界，分隔来这两拨人来。

　　“夫人安！”几个家将与许自盈很熟，看到他后纷纷拱手问安。

　　许自盈轻撇：“说了在外面要么叫我掌柜的，要么叫我东家。”

　　几个家将闻言挠挠头，诺诺连声。

　　季晓光领着林灿走到水井旁：“这是沈连庭的两个暗卫。”又做了表示神秘的表情：“很厉害。”

　　林灿怯怯地看向他们，想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幸会......”

　　这俩一个看不见，一个大哑巴，全都带着奇异的面具，也难怪林灿不知所措。

　　就这样相对无言，气氛陷入尴尬。

　　季晓光刚想解围，那边许自盈站在紧闭的门前对他招手。

　　他让林灿暂时与白影枭鸟待在一起，自己跑了过去。许自盈把食指竖在唇间，示意他不要出声，用极低的音量道。

　　“我刚才威逼利诱问了他们一遍。”说着把头偏向院中那几个家将，家将们正看向这边，瞬间转过身去，假装看天看地看鼻尖。

　　“他们也不知道侯爷和你男人要做什么。”

　　季晓光红着耳尖，忍不住反驳：“他不是我......”

　　许自盈示意他不要出声，眼瞳一动，侧耳贴近门板处。季晓光下意识闭嘴，虽然他也不知道为毛要做这样的事情。

　　听了半天，许自盈忍不住道：“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抬眼看季晓光：“怎么了？本就是没声音，你又不是没听见。”

　　季晓光一脸无辜，歪歪头：“掌柜的是您说的客栈里隔音效果极佳。”

　　许自盈被噎了一下，嘴硬道：“神神秘秘的定是有事，若让我知道侯爷他暗中找六殿下升官发财少交官饷的话，他就等死吧。”

　　季晓光抽了抽嘴角，心道您这想象力还真丰富无穷。

　　少顷，屋内终于传来一丝响动，两人同时立耳倾听。

　　季晓光寻思着，看向许自盈：“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

　　许自盈面色凝然，他在边疆军营待过些时日，自家侯爷还是个舞刀弄枪的，自然能听出这锵锵声代表了什么。

　　他缓缓道：“好像，打起来了。”

　　紧接着刀剑相碰之声迸溅而出，哗啦一声，不光是他们，院中所有人都听到了。

　　容飞厌这些家将都是忠心护主的，一听屋内有异样，拔出佩刀便想冲进去。

　　可白影和枭鸟也不是吃素的，白影丝毫未动。只见枭鸟闪身一跃，只身挡在紧闭大门之前。

　　家将们都是在边疆跟随容飞厌的虎将，二话不说便要开打，他们以为单凭枭鸟一人不是他们的对手，便留下两人拖住枭鸟，其余三人向门口打算破门而入。

　　枭鸟横剑挡刀，挥手便把两名魁梧的家将扫荡在地。

　　刚一回头，白影残现，其余三名家将甚至没有看清眼前之人，便被白影一脚一个踹倒。

　　随后白影在半空中后翻，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单脚轻柔无声地再次落在石井边缘，半蹲在上面。

　　枭鸟剑回鞘中，站在一地打滚挣扎的家将之间，沉稳无声，银发在日光下呈现白透明的色泽。

　　他的脑袋偏向白影的位置，后者感知到什么，耸了耸肩，似乎在表示出手快怪我咯。

　　区区几个家将当然不是白影和枭鸟的对手，站在门前的两人几乎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好像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屋内刀剑碰撞的声音尚未停歇，期间还发出沉闷的错乱之声，季晓光扒着门窗万分焦急，担心沈连庭会受伤。

　　可转念一想，沈连庭如此厉害，战斗力如何他是见识过的。

　　更何况两暗卫单只打退了要插手的家将，并没有要掺和进去的意思，向来是受了沈连庭的意。

　　不过有人就不一样，许自盈也不偷听了，直接站起来猛拍门板，冲着里面喊：“侯爷？侯爷？容飞厌！有没有事啊！！”

　　那表情比死了亲爹还严重。

　　季晓光怀疑到底是他反应过激，还是自己太不在意沈连庭了，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人家夫夫太相爱，关心则乱罢了。

　　想到此处，他突然有些不服气，他也很关心在意沈连庭的好吗？搞得想他没心没肺似的。

　　他也起身向屋里唤了几声，不知是里面两人听到了声响，还是已经分出胜负，刀剑声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发生过。

　　门外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屏气凝神地关注屋内的情况。

　　良久，门扉从里面缓缓打开，季晓光哑然抬起头，便看到沈连庭站在门内，单手握剑，挑起一边眉毛，调笑般着看他。

　　季晓光突然呼吸不稳，下意识退后几步。

　　沈连庭收回赤心，垂眼摸摸他的眼角：“怎么来了？”

　　那一笑好像勾住了他的魂，季晓光愣了一瞬，支支吾吾道：“许掌柜带我来的，说，说......”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他也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沈连庭望着他湿润如黑宝石般的瞳子，突然神情微动，季晓光仿佛在他眼中看到百感交集，紧接着被揽入充满沉香的怀抱，直直地撞在沈连庭的心头。

　　季晓光能清晰地听到他强烈跳动的心跳，他抬起小脸，小声道：“怎么了啊？”

　　沈连庭的笑竟有些牵强，冷峻的脸上像正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我......”

　　“媳妇?”容飞厌站在屋子中央，不可置信的唤了一声。

　　“你方才在门外说的我都听见了，原来你这般心爱我！”容飞厌感动的受宠若惊，直愣愣地重复嘴里的话。

　　许自盈似惊慌失措的站在门外喊了声：“无事吧？”

　　容飞厌抹了把脸，英俊硬朗的脸上可以用激动万分来形容，笑道：“你家侯爷我能有什么事，这不是好好的吗。”

　　紧接着，许自盈便慌里慌张地跑进来，衣摆晃动间，容飞厌直接把手里跟了他多少年的好剑“咣叽”扔了，张开手臂道：“盈盈——”

　　他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光，看到美好的性福生活在向他招手。

　　可幻想依旧美好，许自盈错开步伐，躲过容飞厌暖烘烘的怀抱，飞快地跑到桌案后的那排架子前，对着他那对价值连城的陶甁摆件道。

　　“你们没事吧？可把我吓坏了。”

　　容飞厌：“......”

　　许自盈又伸手摸了摸那套黄花梨的靠椅，语气责备道：“这道划痕是怎么回事？容飞厌你给我说清楚！”

　　早已石化的燕侯大人，灰白的脸上裂出几道细纹，在许自盈的追问声中，心脏生无可恋的碎成了八瓣。

　　季晓光抽了抽嘴角，心道这夫夫俩真是两朵大奇葩。

　　他回过神，道：“沈连庭，刚才你要说什么？”

　　而沈连庭只轻轻摇了摇头，淡道：“无事。”
第五十二章 三碗饭，不许耍赖
　　“容飞厌，我警告你！你别处的银两我不管，但你若想升官，所有官饷必须归我！成亲时你信誓旦旦......”

　　容飞厌欲哭无泪：“盈盈，你这是何话，什么升官？”

　　许自盈仰头看他八尺多高的身量，狭长美目略带审视，质问道：“那你们在干什么？”

　　容飞厌揽住他的肩膀，简略道：“自然是正事。”

　　“正事？聊什么需要打架？打架不能到外面打？去校场打个几天我都不会管，非要在我这屋子里打？”

　　许自盈从鼻子里发出轻哼，拍掉了肩膀上的大手。

　　可怜他这一整套黄花梨的靠椅，屁股还没坐过几次，就被容飞厌给划坏了。

　　“这套靠椅你必须给我个交待！”许自盈不依不饶。

　　容飞厌有苦难言，打着商量：“行行行，媳妇儿我们晚上再议，回家再说。”

　　“不行！你不要顾而言他！”

　　容飞厌心道这还有外人在呢，本侯爷这张脸是再也找不见了。

　　院子里几个家将被踹的不轻，见自家侯爷无碍，便互相搀扶站起身装聋作哑。

　　心里齐齐感叹当初那个威风凛凛、雄姿英发的燕台侯一去不复返，不知不觉成了个妻管严。

　　容飞厌有心让沈连庭替他解围，但沈连庭全当没看见，只搂着怀里的少年，连眉毛都未抬一下。

　　他想方才沈连庭的确有求于他，不过是周旋几句，最后不还是答应了吗？这人还真是......

　　深邃锐利的眼瞳不露声色地盯着沈连庭，仿佛窥伺道他莫测的未来，心道还真是挟冤记仇的命格。

　　“看什么呢？”许自盈伸手叩叩黄花梨的椅面：“这里，这是什么痕迹？莫非你用脚踩了？”

　　容飞厌未吱声，因为他方才确实跳到了上面，若说某些方面沈连庭不及他，那沈连庭却在伸手上略胜他一筹。

　　过了几招力不从心，转身见跳到靠椅上，这才未露出破绽。

　　总结来说就是没有吃亏还耍了帅，但却当着沈连庭的面被自家夫人揭开老底，可谓是完败的很彻底。

　　不过显然沈连庭没有调侃容飞厌的兴致，知道季晓光醒来找他并未吃饭，便不想再耽搁在这里，道：“告辞。”

　　“哎，六殿下！”

　　容飞厌还有话要说，他正被许自盈按着观察靠椅上破损的纹路，见沈连庭要走，撑起身时未控制力道，重掌拍在旁边的矮几上。

　　他这一下用力不轻，可碎巨石的手掌震得屋里所有家具摆件全都颤了颤，余震未平，门扉旁挂着的外彩花卉纹壁瓶不堪重负，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季晓光抬眼，瞳子里湘黄的壁瓶直冲而下，脑海中一片空白。

　　所有人的目光皆聚集在这一处，眼神伴随壁瓶而动。

　　容飞厌想完了，瓶子是媳妇的，砸的人是六殿下的，若哪个破了他都完了。

　　一切仅发生在一瞬，修长的大手出现在视野中，悬在季晓光头顶，即刻稳稳地接住了莲花口的壁瓶。

　　众人皆松下一口气。

　　“吓坏我了，幸好幸好。”许自盈长吁一声，一屁股坐陷进身后的靠椅上。

　　也不知他担心的是季晓光的脑壳，还是壁瓶的生死。

　　季晓光紧盯头顶伸长的手臂，呼吸依旧剧烈，微怔过后赶忙想一旁错开几步。

　　“季公子无事吧？可要多谢六殿下，这壁瓶可是御赐之物，价值连城！”

　　许自盈美目脉脉含情而不自知，十分大方地谢过沈连庭护住壁瓶。

　　可若从季晓光的角度来看，沈连庭额头青筋微突，深深沉下一张脸，这是要爆发的前兆。

　　许自盈不明就里，季晓光赶忙夺下沈连庭手里的壁瓶，抢道：“举手之劳，不必多谢了。”

　　他先把壁瓶交换还许自盈手中，这瓶子似乎对许自盈很重要，一向抠门的掌柜的居然要亲手做几个菜送去。

　　季晓光含混地应了，但心里清楚沈连庭可没有管壁瓶的死活，若不是他快把壁瓶拿过来，按照沈连庭的性子绝有可能把壁瓶脱手砸喽。

　　“沈连庭，走吧，我饿了。”季晓光拉着沈连庭忙走。

　　沈连庭见他一手摸肚子，蔫蔫地看着他，便未再说什么，抬脚跨出门槛。

　　院子里几个家将已经被容飞厌遣退离开，枭鸟和白影见沈连庭出来，几步跟上前来。

　　“林灿，过会儿和我一同吃饭吧。”

　　林灿只身站在水井旁，病态的面容憔悴，但眼瞳发亮，眼睛欲言又止地从季晓光身上掠过，而后看向他身后的方向。

　　随后他身子单薄地走向季晓光身后，季晓光下意识回头，只见他毫不犹豫地跪在了沈连庭面前。

　　季晓光惊讶地微张着唇，同时看向沈连庭，而沈连庭也在看着他。

　　显然也不知道林灿要做什么。

　　林灿跪在石板相嵌的地上，额头浮起一层病汗，颤颤巍巍地险些跪不住。

　　他强忍道：“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沈连庭眉头发皱，似有些不耐烦。

　　林灿深吸一口气：“晓光说他们是您的暗卫……”

　　季晓光一愣，接着便听出他说的是白影和枭鸟。

　　“求您允许他们教我些功法！”林灿说着竟直接给沈连庭磕了几个响头，每一下都实实在在，毫不含糊。

　　额头砸在石板上“咚咚咚”发出闷响，林灿的额上瞬间发红流血，他咬着唇，仿佛用尽了力气。

　　季晓光看着他这般，不免为之动容。

　　方才林灿亲眼见过白影枭鸟的身手，他现在抱着冒犯的心态来求沈连庭，大抵已经无路可走了。

　　被人欺负践踏的这些年，最后差点被一个无端的理由而送命，这么多年来，林灿幡然醒悟。

　　季晓光佩服林灿的勇气和决心，但他心里清楚，要想沈连庭答应，这才是最难的一步。

　　沈连庭可从未有什么好心肠。

　　“凭什么？”沈连庭面无情绪，冷漠地撇着他，揶揄道。

　　任谁都能看出沈连庭未把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子放在眼里。

　　林灿攥紧的拳头泛起青白，掩饰心中的惧怕，不愿退缩的道。

　　“小人唯有这条命是自己的，救命之恩永世难为，若我能拼出一条路，日后有用于我，定为恩人出生入死！万死不辞！”

　　说完林灿又重重磕头，脑袋深深地伏在地上，似在等沈连庭发话。

　　林灿的音色因紧张而嘶哑颤动，指尖轻颤泛起淡紫，季晓光心想他若一直跪下去，身体绝对吃不消。

　　但他不知该不该开口，林灿固然可怜，但他不可能遇到什么事就去求沈连庭。

　　因为沈连庭是他在意的人，他不想每每去强迫沈连庭做什么。

　　季晓光面露纠结与不忍，内心挣扎，他恍惚抬起头，竟直接与沈连庭的目光相撞。

　　少顷，沈连庭竟淡淡道：“饿不饿？”

　　季晓光：“……？”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季晓光直接愣住了，他眨了眨眼，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可突然，他的肚子里发出“咕噜噜——”的山路十八弯，那声音无情打破了现下凝重的场面。

　　季晓光暗骂肚子不争气，小脸憋的通红。

　　沈连庭绕过跪在地上林灿，直径走到季晓光面前，轻轻道：“回去吃饭。”

　　林灿孤零零跪于院中，形单影只仿佛一吹便倒，季晓光不忍道：“但……”

　　可他说不出口，他不愿让沈连庭为难。

　　“那，走吧。”季晓光边走着，下意识回头，林灿虚弱地跪坐在地上，虚虚的回过头，正对他笑着摇头。

　　好像在说。

　　谢谢。

　　季晓光的心犹如被狠敲了一下，他逼迫自己不去看，强忍着转回头。

　　叶落无声，偌大的院子无风寂静，季晓光走到朱红大门前，沈连庭突然停住脚步。

　　季晓光疑惑抬头，沈连庭复而看他一眼，似终于无奈道：“今晚你若吃三碗藕盒莲子饭，我便答应了。”

　　他用了许久才听懂沈连庭的话，润泽的眼瞳逐渐燃起稀碎的亮光，不可思议的问道：“真的嘛？！”

　　可转瞬便收起笑容，斟酌道：“沈连庭你若不愿，不用在意别的，真的。”

　　沈连庭并未回答，眼底含笑，摸了摸他的眼尾：“三碗饭，不许耍赖。”

　　而后偏头，冷冷地向后瞥，对林灿道：“你陪他们玩玩随意，但若经不住被打死了，便怨不得别人。”

　　林灿闻言瞪大了双眼，呆愣地跪坐在地上。

　　季晓光替他欣喜：“快起来吧，沈连庭答应了！”

　　随即林灿缓过神来，慌手慌脚地重新跪下，又对沈连庭磕了几下头。

　　沈连庭带着季晓光头也不回的走了，也不知林灿此刻内心是惶恐亦是喜悦。

　　天号房内，半开的雕花门扉里，摆了张铃木雕花实心八仙桌。

　　季晓光因着游逛时太累，以连续几日食欲不振，但他今日看着满桌的饭菜，说到做到要吃三碗饭。

　　大抵因为沈连庭救下了许自盈的宝贝瓶子，许掌柜的良心发现，桌上的菜肴油水给的很足，味道也比往日鲜美。

　　季晓光不知是太饿还是怎的，扒拉着海碗似的瓷碗大快朵颐，嘴角浮起油光。

　　沈连庭坐在一旁，看他鼓鼓的腮帮子不停窜|动像只小松鼠，不由得也多吃了些。

　　季晓光没个吃相，沈连庭几次放下筷子给他擦嘴，渐渐眼底浮起一丝不明地疑虑。

　　就在他仰头喝莲子羹时，沈连庭醇厚的声音响起，迟疑道。

　　“何为，干……饭？”
第五十三章 危机感
　　“噗！！——”

　　季晓光差点呛死，嘴里的枣粒、莲子，白米一滴不剩全冲着沈连庭喷了出来。

　　幸好他在最后一刻低下头，才免于喷到沈连庭脸上的惨剧发生。

　　“咳咳咳，咳咳......”

　　季晓光捂着嘴狂咳，被刺激出的生理泪水挂在眼眶上，受不住地从椅子上滑下，跌跪在地。

　　“晓光？晓光！”沈连庭没想到这一句话，他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季晓光好似要把肺给咳出来，沈连庭握住他的臂腕想扶他起来，但他张口吸了几口气，从嗓子里挤出道：“别，先不要起来......”

　　沈连庭的袍子上满是莲子羹的残屑，羹水浸染了大片，季晓光忙手擦拭：“咳咳，咳衣服，咳咳......”

　　他其实在咳嗽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沈连庭怎么会知道这个词，而第二反应就是，飞奴你丫的真敢什么都和沈连庭说！

　　其实他一直知道，沈连庭命飞奴暗中看着他，了解他会做什么，去哪里，他很早就知道。

　　但他心里清楚，沈连庭是为他好，就这样两人心照不宣的维持这一现状，除了那次，都没有说破。

　　不过飞奴也真是，这种他胡乱说的东西也敢给沈连庭打报告！一想到沈连庭私下思索这些个网络用语的意思，不免有些好笑。

　　沈连庭不停轻拍他的后背，把方才问的话抛之脑后，拿出帕子给他擦嘴：“好点了吗？来，起来。”

　　季晓光试探地咳了两声：“没事了。”说着两手支在沈连庭的大腿处，撑起双臂。

　　“咣当！”一声，紧接着便是碗筷汤匙接连落地的声音。

　　两人齐齐看向门口，许自盈端着空掉的木案，脚边是撒碎的菜盘，他神情古怪，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在我的客栈里白日宣淫就算了，还不关门......”

　　季晓光因咳嗽脸上红晕未消，嘴角还带着可疑的水渍，因桌案遮挡隐约可见他跪在沈连庭双腿I之间。

　　实在是，不让人乱想都不行......

　　季晓光还在思考许自盈的话，沈连庭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强迫他坐回去。

　　季晓光道：“怎么了？”

　　沈连庭无话，快速从靠椅上起身，在季晓光的目光下转进内室，大抵是去换衣服了。

　　他看许自盈还站在门外，招呼了几声，许自盈才不情不愿地进来。

　　“我方才不小心弄脏了沈连庭的衣服，许掌柜见笑了。”他拖来把干净的椅子，请许自盈坐下。

　　等到许自盈看到洒在地上的莲子羹，脸色才好看些，理着袖子道：“本好心给你们送些吃食，这下全毁了。”

　　季晓光记得许自盈说过会准备菜品送来，想不到亲自来了，笑道：“许掌柜有心了。”

　　许自盈还要为这壁瓶的事着收拾他家侯爷，未想久留。

　　“我先走了，这些个打碎的我会让王小二来收拾，还有!”他突然转身，扬起削尖的下巴：“打翻就是打翻了，我不会再送新的来，若季公子想吃便花银子买吧。”

　　你许掌柜还是你许掌柜，季晓光连连应道：“应该的，许掌柜慢走。”

　　许自盈走到门扉处，顿了顿，突然道：“你男人他......”

　　季晓光无奈纠正：“六殿下！”

　　“哦，六殿下。”许自盈并未在意这点，若有所思道：“六殿下他，是个怎样的人。”他眉眼低垂，神色中似在掩饰什么。

　　季晓光心想他的睫毛好长啊，不明就里道：“我们相识半年多，但他，他......”一时间竟他不出个所以然。

　　自说着，突然像把这个问题放在了桌面的正中央位置，明明可以脱口而出，但又想好好斟酌。

　　对他来说，沈连庭很好，毫无所求的对他好，他想跟在沈连庭身边一辈子，就像，就像......

　　“好啦，我只不过随口问问。”

　　许自盈打断了季晓光，不知为何他心存些许侥幸，或许想不出答案，才是最好的结果。

　　“告辞。”许自盈轻轻地向内室方向瞥了一眼，不知在看些什么，出门离去。

　　而内室百秀屏风后，沈连庭已经换好袍衫，静静地负手而立，掩身听着外面两人的对话，竟有一丝漠然。

　　季晓光关注最多的便是林灿，不知白影和枭鸟在何处练他，只能看到林灿每日都会带回各种皮外伤。

　　林灿也不多说，只说一切安好，全都可以坚持。季晓光便想给他送些好的金疮药，用来缓解全身的伤痛。

　　可若要效果最佳的金疮药，那自然是军营中，那些个习武之人的最好。

　　所以他便想通过许自盈问容飞厌买几盒来，价钱方面，就算许自盈大开口，那也要搞来一盒来。

　　沈连庭不在，说去给他买酒，在霄云山时从宣乐城运来的酒水，便是鑫鑫连锁产业之一。

　　许自盈家的各种酒水醇香风味独特，大受宣乐百姓的欢迎，季晓光便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多尝尝许掌柜酿的酒。

　　他看看外面的日头，寻思许自盈这个时辰大抵在楼下坐镇算账，便独自下了楠木制的阶梯，走到一楼，竟愣住了。

　　客栈内人来人往，小二吆喝上菜，许自盈确实在柜台后算账，桌面上摆着账本和算盘，却并未动。

　　他正低声同旁边人说着什么，神情里满含柔情，绣蓝纹紫色锦袍加身，乌黑墨发暗法光泽，半束在精巧的白玉冠中。

　　双目犹如琉璃闪烁，正抬眼看着......沈连庭。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沈连庭旁边放着给他拿的梅子酒，两人靠的有些近，似再说些不愿被人听的事情。

　　许自盈喋喋说着，沈连庭也不恼，说道某处事宜点点头，期间略开了几次口。

　　季晓光默默退回二楼看了半晌，沈连庭也未走，直到他回去坐在梳妆的铜镜前好一会儿，沈连庭才施施然回来。

　　“晓光？”沈连庭将黝黑的小酒坛放在桌案上，进来便看他盯着铜镜出神。

　　季晓光回过神，后知后觉道：“你这次去了好久。”

　　可他突然发觉，沈连庭每次去拿酒，好像都会花很长时间。

　　沈连庭“嗯”了声，面色平静道：“许掌柜说梅子酒存在地窖里，容我等等。”

　　季晓光张了张口，却发现没有什么是他该问的。

　　问沈连庭为何非要亲自去，问为何同许自盈说梅子酒可以说半个时辰，问他同许自盈为何相谈甚欢。

　　季晓光了解沈连庭，他不是一个愿与人亲近的人，就连与陌生人触碰都是极具抗拒的。

　　可为什么，他会与许自盈这般交谈？

　　季晓光看着螺纹铜镜中这张俊秀精致的脸，虽与许自盈差了些许，但也是很好看的。

　　他在心里狠狠摇了摇头，告诫自己不该想这些有的没的，他又不是沈连庭什么人，没有权利管这些。

　　魂不守舍了半天，那小坛梅子酒他动也未动，沈连庭问起他便说没胃口，晚膳也吃的不多。

　　窗外月明星稀，沈连庭阖上窗棂，身着中衣道：“怎么了？快睡吧。”

　　季晓光看着那张华锦架子床，暗绒床幔已经放下一半，昏黄不清的在幽闭的烛火下散发暗光。

　　他竟莫名有些抗拒，哑然道：“我，我去上茅房。”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出去，用这借口跑到幽深走廊的一角，靠在阶梯口处吹风。

　　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油然而生，季晓光恼怎么就跑出来了，究竟在矫情什么，蹲在地上扒拉头发，一阵抓狂。

　　幽暗的楼梯下深不见底，隐约可听呜咽的风声。半晌，季晓感到光脊背发凉，咽了口吐沫，打算赶快回去。

　　可转头便见一高大黑影站在自己身后，瞬间头皮就炸了：“啊——唔......”

　　他还未叫出声，便被来人捂住嘴，那手掌温热干燥，紧紧桎梏着他，绝不是沈连庭的手。

　　季晓光不停挣扎，但男人力气极大，钳子般的手臂竟让他动弹不得，双腿扑腾几下就没力气了。

　　“嘘，是我——”那男人狠压音量，不想让季晓光叫出声，只能暂时束缚他。

　　季晓光心喊我怎么知道你是谁，“呜呜”了两声让他赶快放开。

　　身后男人道：“我数到三二一便放手，你莫要再叫。”季晓光瞪大鹿眼点点头。

　　“三、二、一。”

　　“沈！连——唔......”

　　男人赶忙捂住他的嘴，无奈道：“说了不要出声，若吵到客房里的客官，盈盈会闹的。”

　　季晓光一愣，费力的抬起头，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看来人竟是容飞厌。

　　容飞厌看他小胳膊小腿的，怕控制不住力道伤了他，打着商量道：“知道我是谁了？莫要再叫。”

　　季晓光点点头，与沈连庭一身清冽沉香不同，容飞厌男性气息极强，带着股喷洒的炙热，他不适的皱起眉头。

　　容飞厌即刻放开手，季晓光连退几步，背靠墙壁轻喘。

　　他道：“燕侯爷，你，你大半夜的在这干什么？”

　　原本容飞厌抱臂靠在一旁，闻言英挺的身形瞬间塌了肩，纠结许久沉声道：“你说，你说我家盈盈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季晓光脑中警铃大作，突然觉得容飞厌说的好有道理！
第五十四章 别不要我
　　容飞厌将脸埋进手掌心，继而阴恻恻地抬头看他：“你也发现了对不对？”

　　季晓光把脸别到一边：“可能是侯爷您想多了。”

　　“我宁愿是我想多了。”容飞厌无力地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楼梯上：“可你没看见盈盈这几天的表情。”

　　季晓光回想白天许自盈和沈连庭交谈的神情，心里莫名堵了一下：“我今日也看到了……”

　　他说完走过去与容飞厌并排坐下，言简意赅地说了今日所见。

　　容飞厌听完抹了把脸，脸上带有掩盖不住的苍凉：“就是这回事，盈盈这几日回府总喜欢傻乐，除了翻翻账本就往客栈跑，管都管不住。”

　　季晓光心存一丝希翼：“那有可能，许掌柜待人待物向来如此呢？”

　　容飞厌面无表情：“怎么可能，盈盈除了看见银子，本侯爷还未见过他对谁笑成那样。”

　　季晓光看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安慰道：“哦......但侯爷在许掌柜心目中，也是十分重要的。”

　　容飞厌喃喃道：“在他心里银子排第一、那个黄花梨的金丝算盘排第二、白玉琉璃纹壁第三、五彩锦绣山河颈瓶第......”

　　季晓光听不下去了：“好了侯爷不必再说了。”

　　两人同时沉默，一种绝不愿相信的念头在脑中发酵，犹如窜天的火苗，瞬间燎遍了整片青青草原。

　　半晌季晓光问：“燕候爷这么晚，是来干什么？”

　　容飞厌没好气道：“趁盈盈睡了，我来找六殿下理论理论。”

　　“我帮他忙，他居然撬我墙角？不行我要把东西要回来，我……”

　　燕侯爷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音调越扬越高，季晓光按住他到手臂：“嘘，你不怕吵醒客官吗？”

　　容飞厌下意识闭紧嘴巴，侧脸的线条在黑暗中紧绷，憋屈地忍着。

　　季晓光想事情还没个准儿呢，容飞厌醋缸子都打翻了，也不愿去找许自盈说什么，只能自己生闷气。

　　容飞厌是真心喜爱许自盈的，虽有小打小闹，但乐的自在，毕竟两人是夫夫。

　　那他和沈连庭算什么？什么也不是。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暗处坐着，容飞厌想来想去便想去找沈连庭，但被季晓光拦住了。

　　“没有谱的事，侯爷稍安勿躁。”季晓光双手拉住容飞厌的衣袖，不让他起身。

　　“有没有谱本侯爷都要找他，长得像小白脸似的，那有本候英俊潇洒？”

　　容飞厌像只武威的猛虎，也不怕旁人说什么，犀利的双眼迸出精光，有那么一瞬的嗜血。

　　季晓光只与容飞厌见过两面，不了解他为人，只感到一股凶悍的气压扑面而来。

　　但他也不会让人这样说沈连庭，急道：“才不是，沈连庭是世上最好看的，也是最好的人！”

　　他拼力拉着容飞厌，但下一刻便被容飞厌反握住，细白的手腕被人攥在手里，仿佛稍用力就能折断。

　　容飞厌目露异样的光芒，不怒反笑：“他？他背负着血海深仇，还能护你一辈子？”

　　“你……”他怎么知道这些。

　　这句话戳中了季晓光最隐晦的痛处，全身动弹不得，压倒性的威视使他恐惧，心底一片冰凉。

　　容飞厌与沈连庭可以说不是一路的人，但他们也有相似的地方，那就是都不是好人。

　　会对在意的人好，但若放在其他人身上，那就是两码事了。

　　仅是刹那间，容飞厌周身气势便退了下去，好似从未出现，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还是那个战场上文韬武略的燕将军。

　　季晓光感到容飞厌被电似的松开他的手腕，他下意识揉了揉，便听容飞厌对后笑道。

　　“六殿下，给您请安了。”

　　沈连庭不知何时站在二人身后。

　　清冷幽深的长廊，从半开的门扉里泻出一道光亮，沈连庭便站在其中，脸色晦暗不明。

　　“晓光，回来。”沈连庭冷冷道。

　　季晓光依言起身跑过去，他在外待了太久，突感浑身冰凉。

　　“沈连庭，我……”

　　他该怎么解释，说去上茅房，但却和另一个男人坐在外面被抓包的事实？

　　“回去。”沈连庭没有看他。

　　季晓光自知理亏，心下一阵酸楚，但还是乖乖的回到客房，连鞋也未脱下，直接钻进了被子里。

　　客栈长廊上，两个男人都未动作，容飞厌慢悠悠地起身，语气自然道。

　　“下官来给夫人拿账本，正巧遇到了小季公子，多有叨扰。”

　　沈连庭鼻息间发出轻哼：“看什么重要的账本，需要侯爷亲自来拿。”

　　容飞厌听到沈连庭说账本就头疼，心下琢磨着他话中的意思，还是决定不要轻举妄动。

　　季晓光说得也没错，这锤子若还未定音，一切便都是妄论。

　　先与许自盈说清楚，说不定就是场误会。

　　容飞厌不再与他周旋，拱了拱手便自行离开。

　　足音踩在木板上渐远，沈连庭并未说什么，月光皎洁倾洒在他脚边，独自站在外面良久，才转身回去。

　　他轻声关好门，瞥见床榻上被子里的鼓包，还有露在外边的小半截腿，走过去拍了拍。

　　“晓光，先把鞋脱掉。”

　　但季晓光不动，屹立不倒高耸成山。

　　他半赌气似的不想出来，趴在被窝里容飞厌的话萦绕在他心头。

　　【怎么可能，盈盈除了看见银子，本侯爷还未见过他对谁笑成那样。】

　　【他？他背负着血海深仇，还能护你一辈子？】

　　双重无形的压力聚集在他头顶，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容飞厌说的没错，他就是个普通人，若沈连庭突然喜欢上什么人，或者要不顾一切去复仇，便不会顾着他了。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怕了，怕沈连庭不要他，怕全部烟消云散。

　　淡黄色的锦被里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沈连庭严肃地又叫他一声，沉默了片刻，似要走开。

　　季晓光再也忍不住，猛地掀开被子直起身，一把搂住了沈连庭的腰。

　　脑袋深深埋进沈连庭的肩窝，贪婪而又小心翼翼地闻着那馥郁的沉香味，整个人半挂在沈连庭的身上。

　　而沈连庭明显愣住了，季晓光无论如何也不起来，他只能伸手顺顺季晓光的脊背，托起季晓光，然后缓慢地坐在床沿。

　　他似酝酿什么，但最后化作一股轻叹散去，手掌覆在季晓光的后脑，问道。

　　“怎么了？又喝酒了吗？”

　　犹记季晓光上一次这样抱着他不撒手，便是醉的一塌糊涂，哭喊着不许他死，撕心裂模样记忆犹新。

　　这使他不由得想起前世季晓光为他挡的那刀，生前的最后一句话，说的就是不许他死。

　　可他最后还是食言了，死在了那座桥下，被运河里的黑鱼啃噬殆尽。

　　季晓光吸了下鼻子，嘟囔道：“没有……”

　　心里想着我就不能抱你吗？我就是想闻闻你身上的味道。

　　比起容飞厌那股至纯的阳刚之气，相比之下，还是沈连庭清冷的问道让他安心。

　　小脑袋在沈连庭的肩窝处磨蹭几下，使沈连庭不由得轻微胸膛起伏。

　　季晓光不知道，他嫩生生抖着声线，好像一块桃花味的糯米糍。

　　心绪渐渐平静，一切都使他安心，睡意朦朦胧胧地盖过眼皮，他似呓语般地道。

　　“沈连庭，别不要我……”

　　卧房内静谧，沈连庭久坐无言，抱着熟睡的季晓光，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最后缓缓闭上双眼，虔诚地吻了吻他纤白的后颈。

　　这一晚季晓光睡的出奇好，睡到沈连庭何时离开都不知道，睁眼只有白影立在床边，一声不响地吓他一跳。

　　他先漱了口，睡意未消坐在铜镜前，看着白影替他准备衣物。

　　不由得想起飞奴，在霄云山时，他也每日叫他起床，替他拿衣，陪他用膳，不过飞奴叽叽喳喳的，总在他耳边说不听罢了。

　　“沈连庭去哪了？”他有意问道。

　　听不到回应，季晓光这才反应过来，白影不能说话，暗道自己睡糊涂了，起身找来宣纸和毛笔。

　　“那写下来吧。”季晓光指了指桌案上的东西。

　　可白影依旧不动，微低着头，季晓光一愣，道：“不识字吗？”

　　后者默默点头。

　　季晓光一时哑然，因为他记得枭鸟是识字的，不光识字有时还会替沈连庭整理文书。

　　虽然他也不清楚枭鸟到底能不能看见事物，因为枭鸟戴着遮眼的面具，却可以快速地把沈连庭看过的书分门别类一次摆好，这就很怪。

　　可更奇怪的是，这两个暗卫身份相同，境遇却不太一样。

　　白影甚至连名字也无，从不在沈连庭身边伺候，只这次低调出行才把他带着。

　　季晓光心中古怪，虽然白影不会说话，但问些简单的问题，他基本可以明白白影的意思。

　　所以他怀着一种怜悯的心态，又塞给白影许多糕点果子，还不许白影不收。

　　季晓光大抵知道沈连庭出去了，也不好问白影他具体在哪，晃晃悠悠地借口下楼散步，没有看到沈连庭，也没有看到许自盈，而看到了容飞厌。

　　容飞厌显然是冲着他来的，季晓光想跑也晚了，心道完了完了完了。

　　容飞厌也对他说：“完了完了完了。”

　　边说双手放在他的肩上狂摇，差点把他早上吃的蘑菇鸡丝摇出来。

　　季晓光好不容易被白影救出魔掌，捂着嘴伸出一只手挡在身前：“侯爷您有话好好说，不摇小人也听得见。”

　　容飞厌退后几步，脸上沧桑犹如饱经风霜的雨雪，一字一顿道：“盈盈绝对和他有奸情。”
第五十五章 见老乡，泪汪汪1
　　季晓光想把白影支走，正巧林灿来找白影“挨打”，白影犹豫了一下便离开了。

　　客栈后院子里空无一人，蝉鸣盈耳，他蹲在大槐树绿荫浓密处，听着容飞厌说昨晚的事情。

　　“停！”季晓光忍不住打断，十分委婉地道：“所以侯爷你三更半夜把许掌柜从被窝叫起来问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眼神明显表示“你不怕挨揍吗？”

　　容飞厌幽幽道：“我把一百两银票放在床头，盈盈闻见味道就醒了。”

　　季晓光：“……”这也行？

　　他快速忽略这个话题，问道：“徐掌柜说什么了？”

　　容飞厌单手撑着下巴，上面浮起一层青色的胡茬，颓然道：“盈盈叫我别管，说他在做大生意，还说大老爷们家家不懂不要掺和……”

　　季晓光等了半晌，见他快要看破红尘了，摊手疑惑：“就这？？”

　　容飞厌僵硬点头：“盈盈说一句便倒头就睡，我从他嘴里扒出来这些用了一千多两银票！”

　　季晓光咋吧着嘴里干燥的苦味：“可……许掌柜未说什么啊……”

　　一个战功赫赫年轻有为的大将军，居然蹲在墙角疑神疑鬼媳妇儿到底给没给他戴绿帽子，真是没谁了。

　　容飞厌将脸埋进两掌，像个被踩尾巴的公狮：“可是盈盈没有否认啊，正因为他什么也未说，我才更加怀疑，而且……”

　　说着，他顿了一下，面露难色：“我今早还撞见盈盈偷偷摸摸递给六殿下什么东西，你说是不是定情信物？啊？”

　　季晓光也被带跑偏了，心里不是滋味：“沈连庭他，收了吗？”

　　容飞厌顿时暴躁：“当然收了，而且他还在笑，什么好东西居然会让他那张冰坨子脸笑！”

　　“盈盈还未送过本侯爷东西呢，谁不知道他抠门啊……”容飞厌抓狂。

　　“沈连庭不爱笑的，他只对我笑过……”季晓光不知所措。

　　虽然从前沈连庭是笑得难看了点，不过现在他春风拂面得笑起来，与原先已经产生了质的飞跃。

　　可为何也对别人笑了，季晓光的心里拔凉拔凉。

　　“小兄弟。”容飞厌哥俩好似的勾住他肩膀，见他脸色不佳，思索道。

　　“你我算同病相怜，不如趁着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尽快让六殿下回霄云山吧，这样六殿下还是你的。”

　　季晓光连反驳的心情都没有，歪着头正难过。

　　两人蹲在大槐树的树干旁，若从远处看竟像容飞厌揽着季晓光的肩，而季晓光则亲密地靠在他的肩头，再加上水井遮掩，不仔细看真相那会子事。

　　而许自盈和沈连庭走到院子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容飞厌！”许自盈眼中冒火，死死盯着容飞厌横在季晓光肩上的那条手臂，磨牙道：“你俩干什么呢！”

　　两人同时回头，时间仿佛静止般，反应过来后立马弹开。

　　许自盈气势汹汹，左看右看，抄起立在墙角的笤帚，二话不说就打了过去：“你敢背着我偷人！你忘了成亲时怎么说的！？”

　　容飞厌身手灵巧，边躲边喊：“误会!盈盈这是误会！”

　　许自盈怎么可能听进去：“都上手了，你有脸说误会！？”

　　“我们真的再说正事!”

　　“什么狗屁正事？容飞厌你纳妾这件事想都不要想！”

　　季晓光愣愣地站在槐树下看这两口子你追我打，鼻尖有些红，黑珍珠般的双眼蒙上一层雾。

　　“晓光。”他不知沈连庭何时走来的，深邃墨黑的眼瞳近在咫尺，声音冰冷划过耳畔：“解释。”

　　又是这幅模样，冰冷冷的好像他已经犯下了罪过，季晓光想，还不如像许自盈那样，打他一顿才好。

　　心里赌气，索性抿唇不说话。

　　沈连庭见他这般态度，似有话要说，但最后还是郁结地叹了口气：“你怎么这般不不听话？”

　　季晓光闻言眼眶瞬间就湿了，感觉心脏沉沉地落下，但他不想哭，把手掌覆在眼皮上：“我没有......”

　　我没有不听话，只是不想被你丢下。

　　那边容飞厌被许自盈追着满院子跑，客栈里的伙计打杂闻声都躲在远处看热闹。

　　他还惦记着许自盈和沈连庭的事，心里又急又气，还不能还手，转头喝道：“你堂堂侯府夫人，能不能收敛点！哪有打自己夫君的道理！”

　　许自盈充耳不闻：“你放屁！我打你还少吗？都说了不许你纳妾，你还敢偷腥？”

　　容飞厌难堪不已，心下一横，转身定脚夺下许自盈手里的扫帚：“那你，你不守妇道，嫁了我还同别的男人亲密！”

　　许自盈抓住扫帚不松手，莫名其妙：“你还想打我不成？我何时同别人亲密了？”

　　想了想他嫌弃道：“怎么你还吃彭叔和王小二的醋？彭叔大把年纪做我爹都够了，还有王小二长得像个猴儿我能看上他？”

　　正巧来看热闹的王小二无辜躺枪。

　　容飞厌看说不清，两句话把躲在远处偷看的下人遣退，对着沈连庭道：“六殿下，您能否解释一下，这几日同我媳妇儿做了什么？”

　　季晓光把心里委屈劲憋回去，同样用审视的眼神看着沈连庭，看他会怎么说。

　　沈连庭微怔，片刻在几人的注视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精致的木牌，季晓光估量只有银行卡大小。

　　许自盈不想也知道容飞厌在问什么了，难怪昨晚睡一觉赚了一千多两银子。

　　把扫帚扔进容飞厌的怀里，又瞪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接过沈连庭手里的木牌。

　　“你自己看。”轻哼一声，举着木牌道：“这就是我说的大事！”

　　黑檀木制的木板，光滑的表面刻着些精致的花纹，中间几行小字季晓光看不清，但右下角放大的奇异符号却让他瞪大了眼睛。

　　许自盈手指在木板上敲敲：“这是我自创的木卡，若买了便可用它来剩些银子，还能在客栈乃至鑫鑫铺子享受到极好的待遇。”

　　还未等他说完，季晓光一把夺下木卡，反复确认其上的符号后，深深倒吸了口凉气。

　　......

　　让我们暂且回到几天前，沈连庭的视角。

　　他确实找许自盈要商议些事情，并且以表诚意多付了些银两，许自盈自然喜笑颜开。

　　在几次接触后，许自盈一直对他展示出一种，既兴奋而又意会不明的表情，使得沈连庭大为不解。

　　沈连庭替季晓光买梅子酒。

　　许自盈突然道：“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边说边挤眉弄眼。

　　沈连庭：“......”默默地放下二百两银子，拿酒走了。

　　晚上沈连庭想来问许自盈那个什么木卡的事，因为他想买一张。

　　许自盈送走楼下最后一桌客人，站在鑫鑫客栈门口，对他道：“我在遥望，月亮之上。”

　　沈连庭抬起眼皮，天空乌漆嘛黑，马上要下雨了，没有月亮，只有几声闷雷。

　　翌日清晨，季晓光还未醒，许自盈亲自来送早膳，把一碗豆花放在沈连庭面前：“豆腐脑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沈连庭喜食淡，看着摆在他面前的细盐和砂糖，还有许自盈莫名期待的眼神，早膳一口没吃。

　　许自盈说木牌做好了，沈连庭去取。还说这木牌现单有他一份，便偷偷摸摸交给他。

　　“多谢。”说完便要离开。

　　“六殿下客气了。”许自盈永不言败，玉手在账本上摩挲，一本正经地沉声道：“奇变偶不变......”

　　“......”

　　沈连庭眼皮直跳，把木牌收进袖子里，回给他一个极度异样的眼神。

　　白影突然出现，悄声说季晓光在后院与容飞厌在一起。

　　沈连庭转身便要去，而许自盈穷追不舍跟了上去。

　　“我靠！那六殿下会不会以为我有毛病？！”

　　天号房门紧闭，季晓光狂笑拍床，看着许自盈在一旁怀疑人生。

　　“哈哈哈哈哈！沈连庭不但会觉得你有毛病！还会离你远远的哈哈哈哈哈！！”季晓光笑到肚子疼。

　　难怪方才他想和许自盈单独待一会时，沈连庭会特意嘱咐他：“此人行为言语怪异，怕是中了邪，万万不可信。”

　　眼前浮现沈连庭严肃的神情，季晓光“噗嗤”一声又开始笑。

　　许自盈嗔怒地给他肩膀一拳头：“笑，还笑！若不是六殿下那天说了句干饭，我能做出这些傻事？！”

　　他在门外听沈连庭说那个词后，不小心打翻了手里的饭菜，又听季晓光说与沈连庭相识半年，与他穿越来的时间极其相似，便理所当然的怀疑沈连庭和他是老乡。

　　却没想到，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季晓光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强忍笑意，赔罪道：“不好意思那是我说的，沈连庭完全是出于好奇问了句，当时我也惊了，真的。”

　　许自盈气不打一处来：“他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就算说一句【这是何意？】我也不至于绞尽脑汁和一个古代人对暗号!!！”

　　季晓光笑仰了天，抹掉眼角的笑泪，无奈道：“没办法啊，沈连庭的性子就是这样，说明你在他心中最多算个人，不愿意多管闲事，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许自盈像被人偷了银子但没处说理，想砸东西但一样也舍不得，只能坐在圆凳上，伴随着季晓光的笑声，无力狂吼。

　　良久，季晓光笑够了，许自盈也发泄了大半，两人一个盘腿坐在床榻上，一个双手交叉，撑住下巴。

　　华丽古朴的客房悄无声息，只有疲倦过后的呼吸，在空气中漂浮。

　　“喂。”许自盈缓缓偏头看他，倦声道：“你是什么时候到这个世界的？”
第五十六章 见老乡，泪汪汪2
　　季晓光坐直，想想道：“大概半年前，沈连庭到霄云派修习的那天。”

　　许自盈点了点头：“说不定我们是一个日子，那还真巧了。”

　　“你的这个身体是什么身份？”

　　“就是个炮灰，在书里连名字都没有。”

　　见许自盈神情怪异，他怀疑的问道：“你难道不是书穿？”

　　许自盈抬头：“书穿是什么？不都是从现实世界穿越来的吗？”

　　季晓光下床，坐在他对面解释：“当然不一样，书穿就是这个世界是一本书里的内容，我就是因为看了这本书被电死才来到这里的。”

　　许自盈似懂非懂：“那我们大概不一样。”随后挑挑秀气的眉：“那我在这本书有没有发大财？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宝藏？”

　　季晓光哭笑不得：“没有，你并没有在这本书里出现过。”

　　“那你家住哪的？”

　　季晓光怀念道：“B市，你呢？”

　　许自盈自嘲轻笑：“出生在乡下，长大就出去打工了，也没个固定的居所。”

　　随后许自盈报出那个偏僻地方的名字，季晓光没有听说过，估计在大山里。

　　两人卸下各自的伪装，以现代人的方式交谈，聊了很多东西。

　　说完许自盈定定看他，流露出些许无可奈何。

　　“我能看出来，你一定接受过很好的教育，生活可以自足。而不像我，念到初中被迫辍学，还要养一群吸血鬼亲戚，到最后被骗的底裤也不剩。”

　　眼中的伤感转瞬即逝，勾起红润的嘴唇。

　　“所有人都说我是守财奴，那我就是守财奴。不多赚点钱，那我还有什么？我从前活的太累，死了才发现，除了钱，其他的屁也不是。”

　　许自盈收起当掌柜的架子，好像刺猬收起了满身的刺，才能看到里面是布满伤痕的肚皮。

　　他故作轻松地说起前尘往事，几句话概括了他兢兢业业的一生，用两个字总结就是：悲催。

　　季晓光垂下眼帘，挠挠头：“我是孤儿，是和弟弟相依为命长大的。”

　　不过他父母生前留下一笔遗产，足够他和弟弟上学读书，工作后有工资和外快，生活还算富足。

　　就像穿越来时，他是个一无是处的炮灰，却很幸运地遇到沈连庭，吃好用好，一切都不用担心。

　　许自盈“唔”了声，漂亮的脸上看不出其他情绪，手掌拄着下巴看他：“你和六殿下在一起多久了？”

　　“没，我们没有……”季晓光耳根泛起嫣红，磕磕巴巴道：“我是直，男……”

　　季晓光不知道的是，他说出这句话时是多么没有底气。

　　许自盈白他一眼，那表情在说“我信你个鬼”，心道本以为是两情相悦，原来这俩还在窗户纸反复试探的阶段。

　　狭长的眼瞳藏在睫毛下，瞥向那张淡黄色调的大床，都睡在一起了，居然还没有说开，真够纯情的。

　　季晓光遮掩似的转而问他：“那你呢？怎么就嫁给了燕侯爷？”

　　“说来话长。”许自盈漫不经心，似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坏笑：“他给的钱最多，我就嫁给他咯。”

　　季晓光未再追问，莫名怕他又来说自己与沈连庭的事情。

　　“对了，这个木牌。”季晓光从怀里拿出来，指着上面的几个特大符号：“你难道想搞个VIP特惠？”

　　木板上赫然雕刻“VIP”三个单词，若不是这个，季晓光还不能如此快与老乡相认。

　　“没错。”许自盈打了个响指，得意道：“我在外打工那么多年，当然知道怎么赚钱。”

　　随后他便毫不吝啬地讲起自己规划的宏图伟业，滔滔不绝励志成为宣乐城一首富，说的季晓光心潮澎湃，差点以为进了传销|组织。

　　这回换季晓光懵懵懂懂，不好意思的道：“你还真信任我，不怕我一不小心借鉴借鉴？”

　　许自盈摇摇头，十分认真地道：“不会，因为你看起来就是个只会领死工资的打工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自己创业。”

　　季晓光：“……”

　　不久沈连庭亲自来敲门，两人聊的意犹未尽，许自盈提议邀请他去侯府住一晚，秉烛夜谈聊个痛快。

　　季晓光连连摇头：“不行，沈连庭不会同意的。”

　　许自盈似有些好笑，上下打量他：“你就那么听他的话？”

　　季晓光找不到合适的话解释，只能闷声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许自盈见他这般，索性敞开了点拨：“你们俩这不上不下的关系，跟夹生饭有什么区别。”

　　季晓光一时哑然：“那怎么办……”

　　许自盈俯身贴耳，神情彰显些许魅|色，循循善诱：“当然睡他，不然你以为侯爷为什么听我的。”

　　季晓光一副天真的表情，再配上他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许自盈顿时觉得他在犯罪。

　　“行了。”许自盈拍拍他的肩膀，点到为止：“小孩子家家，长大自然就懂了，你以为男人好糊弄吗？”

　　许自盈的脸皮是练出来的，从不做亏本买卖，他既然以男子身嫁人，便不会忸怩作态，夫夫之事他自然都会做。

　　季晓光不知道这些，突然被苦口婆心似的教育，嘟囔道：“你不也是个男人吗……”

　　“还有。”他有意争辩：“我只不过长的小，我已经成年了。”

　　这点许自盈真未料到，季晓光嫩的像块水豆腐，他还怀疑沈连庭拐|卖儿童呢。

　　边向门口走去边说：“成年了那就做点大人该做的事，毕竟人生在世……”

　　“及时行乐。”

　　雕花门扉缓缓打开，正迎上沈连庭平静无波的视线，许自盈欠了身欠身，绕到后头揪着自家侯爷的耳朵便要走。

　　季晓光似想到了什么，快步追了出去，道：“燕侯爷！”

　　容飞厌歪着脖子回头，方才被媳妇撞见和人家勾肩搭背，闹出个大笑话，讪讪地不敢搭话。

　　许自盈替他说：“何事？”

　　季晓光后知后觉，偷瞄眼沈连庭，矜持道：“可否让侯爷卖我几盒金疮膏，买来给我朋友用。”

　　谁知沈连庭冷不丁道：“买给……”他顿了下，大抵记不清名字：“林灿？”

　　季晓光自下而上抬眼看他，试探道：“可以吗？”

　　沈连庭继而不语，但季晓光看着他眉心的几条沟沟，心想沈连庭是不同意的。

　　救了林灿的命，为他治伤给他住处，还允许他和白影枭鸟学功法，沈连庭看在季晓光的面上，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

　　许自盈早活成了人精，心下猜测的七七八八，不动声色地替季晓光解围。

　　“季公子，舞刀弄枪的都是粗人，哪有什么好药膏，这银子啊，用到自个身上才最好，小店新酿的丹荔酒，过会儿给你送来。”

　　季晓光了然，忙道：“那药膏就算了，多谢掌柜。”

　　两个现代人装的有模有样，许自盈暗暗比划个“OK”，季晓光在身后回了个大拇指。

　　“哎对了。”许自盈又道：“季公子和六殿下若想去燕候府坐坐，小人随时恭候。”

　　许自盈到底说了，季晓光怕沈连庭，他不怕，这话已经送出去，其他的也挨不到他的事。

　　季晓光笑了笑，并未应答，待燕候夫夫离开，沈连庭进到客房道：“怎么样？”

　　“都是误会，已经说开了。”季晓光把手里的木牌递给他：“给你。”

　　沈连庭没有追问，垂眸看向这张花大价钱买的“VIP会员卡”，沉默半晌才接过。

　　季晓光见他仔细将木牌放起来，猜测这张卡似乎对他很重要，不然沈连庭不会为了这张木牌，忍了许自盈好些天。

　　沈连庭大抵现在已经把许自盈当做神经病了，还是治不好的那种。

　　屋内门窗紧闭，一时间有些闷热，沈连庭缓步去开窗，和风习习，卷进一股大街上的市井气息。

　　沈连庭站在窗口，负手道：“你与许掌柜似乎相谈甚欢。”

　　季晓光道：“许掌柜人不错。”心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能不相谈甚欢吗？

　　他看着沈连庭映光而分外柔和侧颜，又听沈连庭道：“你若想去燕候府，我也不拦着。”

　　季晓光没想到沈连庭这般：“许掌柜是好意，我也可以不去的……”

　　“去吧。”沈连庭破天荒地：“多交些朋友。”

　　季晓光并未看到他目中掩去的情绪，想着为何不许他找林灿，却让他和许自盈交朋友。

　　他未在推辞，上前几步与沈连庭站在窗前，目之所及皆是宣乐城繁华之景，却不知在人们看不到的晦暗角落，会有怎样的阴谋算计。

　　沈连庭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只许一晚，白影暗卫会跟着你。”

　　季晓光：“你不去吗？”

　　沈连庭抬眸远眺，视线落在城中金碧辉煌的皇城一角，音色飘远：“不了，我且回宫一趟，去见二哥。”

　　宣国二皇子在原著小说中笔墨不多，自小天资聪颖、聪慧过人。

　　不过天妒英才，他在及冠那年，因着在大街上救下被马车冲撞的妇孺，被辗断了双腿。

　　原本二皇子即有继位可能，但皇室怎能要一个残废来当皇帝，宣帝也只能摇头，就算再喜欢这个儿子，也是不中用了。

　　从此一颗星汉陨落，二皇子一派再无人问津。

　　不过二皇子沈连晟并未消沉，性子变得儒雅随和，整日坐在轮椅上，却也过出了另一番滋味。

　　原著小说里，沈连晟自小待沈连庭极好，所以这么多年来，沈连庭唯一敬重的，也只有这个二哥了。
第五十七章 开窍
　　薄暮冥冥，沈连庭前脚刚走，后脚许自盈就来了。

　　两人互通老底后瞬间熟络起来，季晓光半躺在床榻上吃葡萄：“呦，许老板，现在天儿还早，不看店了？”

　　许自盈笼了笼袖子：“这不有贵客光临寒舍嘛，所以提前下班。”

　　季晓光不信，打趣道：“你真这么好心？”

　　许自盈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笑靥如花：“那是自然。”

　　季晓光：“……”

　　他作势便要将满手的葡萄汁往淡黄锦被上抹：“说！沈连庭给了你多少银子！？”

　　“别别，这是南凌绸面的凉毯！有话好好说！”许自盈大惊失色，活像亲儿子要被撕票。

　　“你到底坑了沈连庭多少两银子？”能让抠门掌柜放下客栈的活计来陪他这个闲人，这钱显然给的不少。

　　“不多不多。”

　　“到底多少！？”

　　许自盈用那张美颜露出憨笑，五根修长玉白的手指微微分开，在季晓光眼前晃晃。

　　羞涩道：“五百两。”

　　“什么？五百两！？”季晓光抓住他的手腕，盯着这五根手指头成了斗鸡眼。

　　鑫鑫客栈一天的营销都不到五百两，许自盈还真会找冤大头。

　　但若不是因为季晓光，沈连庭也不会明知却被坑。

　　他这般想着，颓然倒回床榻上，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不知花了沈连庭多少银子，若他像许自盈这样有经商头脑多好。

　　可他除了会铸点小玩意，连个像样的金手指都无，不然隔天去大街上打铁赚钱算了。

　　反正银子早进了许自盈腰包，他做出一副安慰像，拍了拍蔫在床上的季晓光：“既然钱已经花出去了，全当去旅游，哥哥带你参观我家。”

　　季晓光面无表情，斜眼看他：“你这话放在21世纪，出门会被打死的。”

　　许自盈哈哈大笑，直说随便打。

　　燕候府怎么说都是高门贵府，但亭台楼院之华美，的确超乎了季晓光的想象。

　　因他下轿子时已经暮色四合，天上扬扬细雨，漆黑的夜里石灯连绵，许自盈便命下人撑伞直接将他请到屋里了。

　　虽只走了一段路，弯弯绕绕提着几盏花鸟纱灯领路，但府内宽阔的景象还有远处的假山流水、山丘树林依旧依稀可见。

　　单是看了些凤毛麟角，季晓光禁不住感叹：“许掌柜，燕候爷简直就是富豪中的富豪，你干什么非要自己开酒楼？”

　　走过一处处雕梁画栋，着实气派富贵，许自盈轻笑，怜悯地看他一眼，慈祥道。

　　“傻孩子，自己赚的才是踏实钱，男人说到底靠不住，你就不为你的未来想想？”

　　季晓光毫不领情，撅嘴道：“我要赖着沈连庭一辈子……他会养我的。”

　　许自盈也不在意，避开下人悄声道：“连睡都没有睡过，你拿什么资本赖人家一辈子？”

　　季晓光不自在地嘴硬，眼睛瞥向别处：“谁说没有，我们晚上就是睡在一起的……”

　　许自盈“啧”一声：“纯睡觉？”

　　“那，那还怎么睡？”

　　许自盈：“……”他再次犯罪。

　　待到将季晓光领到早已备好的客房，准备好果子糕点，遣退下人，许自盈深吸一口气，由衷道。

　　“晓光，六殿下也是个正常男人，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对你不一般，整日坐怀不乱除非他是柳下惠，不然怎么可能忍得住。”

　　季晓光像被点醒了一星半点，从前他稀里糊涂地过日子，性命无忧便好。

　　如今回想，沈连庭他虽有龙阳之好，却从未对他做过僭越之事，也没有过别人……

　　两人同时陷入沉思，片刻许自盈仿佛如梦初醒：“六殿下不会不行吧。”

　　这对于男人来说是莫大的耻辱，季晓光忍不住道：“不可能，沈连庭他早上……就，正常男人的反应他都有……”

　　自个儿说完老脸一红，在烛火照应下尤为明显。

　　“那六殿下只把你当弟弟？”许自盈仿佛在讨论极其严肃地话题。

　　没理由心里一空，虽然这是季晓光最想要的关系，但在他潜意识里面，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这样的。

　　见季晓光眼里掩饰不住的失落，许自盈托腮想，这小子明明就是喜欢六殿下，怎么就不开窍呢？

　　情感许顾问帮他出了个损招：“不如你哪天试试，只要跨出这一步，六殿下是什么心思不都知道了。”

　　都已经说到这步，许自盈看他花了这么多银子的份上，附赠轻轻对季晓光耳语几句。

　　而季晓光越听脸越红，从白皙的脖颈蔓延到脸上，最后在头顶和会，等到许自盈说完，季晓光拍拍自己的脸，仿佛头顶在冒烟。

　　许自盈看着铺好的被褥，关好门窗：“俗话说得好实践出真理，你不去做，怎么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

　　季晓光头脑灵活，一学就会，许自盈直截了当地点拨后，也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了。

　　含混地应了两声，坐在圆椅上瞅着眼前的玫瑰酥发愣。

　　他真的喜欢上沈连庭了吗？那沈连庭是何想法？

　　他不知道。

　　到底是自作多情，还是……

　　季晓光没有谈过恋爱，二十年了也未喜欢过什么人，他或许懂得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却不知那人是否心里也有他呢。

　　脑子突然冒出羞|耻的念头，如若沈连庭也喜欢他，那为什么从不……

　　泄气般地轻叹，闭上双眼睫毛都在颤，他把脸埋进臂腕，胡乱地想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喂。”不知何时，许自盈走过来，弯腰瞅他：“瞧你这小脸红的，想什么黄色废料呢？”

　　季晓光摸摸脸，梗着脖子故作自然：“我没有。”

　　许自盈也不逗他：“有没有你自己好好想想。”他端一盏蓝花鸟的烤瓷烛台，稳步移到大榻的矮几上。

　　可容纳几人的大榻以铺好两床褥子，床头上香炉正袅袅冒着青烟，熏香暖馨，配这欲来风雨的夜十分应景。

　　季晓光问他：“你要干嘛？不会真的一陪到底吧？”

　　许自盈咬文嚼字：“秉烛夜谈。”

　　季晓光看他这高挑细腰的身段，只裹了一件轻薄的中衣，在烛光映衬下丽色更甚，暗想这燕侯爷还真是有福气。

　　打趣般地道：“怎么？你家侯爷舍得让你陪我【闺中密谈】？”

　　许自盈坐在踏上，一手搭在矮几侧，哼道：“管他什么事？”顿了顿又道：“宫里宴请，他今夜喝多就不回来了。”

　　“设宴？”季晓光道：“今天晚上？”

　　许自盈点点头：“不错，侯爷说今天是二殿下的生辰，本来没有大办，不过二殿下人好，所以朝廷官员还有很多文人雅士都去祝贺了。”

　　说完不禁感慨：“双腿废了，就不会有储君之争，不然寿宴也不会这么热闹。”

　　季晓光不再做声，难怪沈连庭今晚要回宫看二殿下，原来是去贺寿来着。

　　屋外雨声渐响，许自盈看他面色怏怏不乐，二话不说把他拉到榻上，桌上摆着壶上好的女儿红，酒香醇厚。

　　“来，够意思吧。”许自盈替他斟满一杯。

　　季晓光被这沁人的酒香勾的咽口水，但还是摇了摇头：“不不，这酒太烈，沈连庭不许我喝。”

　　许自盈自己酌饮一口，嫌弃道：“你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就成夫管严了？”

　　“也不是。”回想不堪往事，季晓光战术性扶额：“这幅身体酒性太差，喝多了容易出事......”

　　比如说踹开沈连庭的房门，抱着他大喊大叫痛哭流涕之类的。

　　许自盈也未再强迫，他自己到喝了小半壶，两颊坨红地问起季晓光说的关于原著小说之事。

　　季晓光料想他找自己的大部分原因就是问这个，现在能确定的是许自盈是从现实世界直接穿越来的，而他是穿进了一本书里的世界。

　　看似相同，却又十分不同。

　　他大体陈述了这本书的框架和世界背景，还有大体剧情，但并没有直接说这本小说的主角是谁，还有反派就是沈连庭。

　　许自盈已经有些醉了，双眼迟钝撑着腮，季晓光说的模棱两可，正好有些重要地方含混了过去。

　　主要说些许自盈感兴趣的东西：“玄谷森林，里面奇珍异兽数不胜数，虽然里面地形险峻九死一生，但如果能拿到些珍贵的草药和灵石。”

　　季晓光恰到好处地一顿，手指并拢在许自盈眼前搓了搓：“可以卖好多好多银子。”

　　许自盈打了个酒嗝，咧嘴傻笑：“对对对，我知道些，里面什么都有，跟世外桃源似的。”

　　说完他仰面躺倒，嘴里混着酒气，慢吞吞地道。

　　“要不是老子要赚钱，还不如找个山清水秀没人的地方过日子，穿越有风险，就这世道，指不定什么时候被人捅一刀，还没有警察蜀黍会管，我也惜命啊，惜命。”

　　说完就没了动静，大抵是睡着了。

　　客房里只剩下摇曳的烛火还有许自盈轻微的鼾声，雨声隔着扇门淅淅沥沥。

　　季晓光荒唐地想，若日后，他与沈连庭，是不是也能寻个地方，过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

　　玄谷森林，便是个不错的选择。

　　须臾，季晓光坐在榻上，忽闻一声轻微的响动，他循声向门扉处看，门外似乎有人。

　　“谁啊。”

　　无人应答。

　　他穿了鞋过去，此处是燕侯府邸，许多琐事他一概不知，不清楚来的是下人还是别的什么。

　　气氛诡异的寂静，他不经意放缓呼吸，贴近门扉处静听片刻，除了雨声，便什么也没有。

　　许是他听错了？季晓光想。

　　僵硬的脊背逐渐放松，他退后几步。

　　就在此时，一只手在他身后破窗而入，倏地狠狠捂住他的嘴！

　　这手冰凉混着雨水，毫不留情的勒住他要害，力道之大令人无法呼吸。

　　季晓光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五十八章 想见你
　　窗框结实，这来人一掌穿来，制造出不小的动静。

　　许自盈被惊醒，猛地坐起身。

　　季晓光两手拼命扒着形如铁钳的手掌，但实力悬殊根本动弹不得，他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急中生智一口咬在这人的掌心。

　　“我靠!什么玩意？!”许自盈直接醒酒，抄起圆凳就砸了过去。

　　索性他准头不错，没有误伤季晓光，圆凳抡圆一挥，狠狠地砸在那人仅露出的半截手臂上。

　　再加上季晓光咬人力道不小，那人迫不得已松动指节，季晓光趁机脱身，倒在地上不停干呕。

　　许自盈把他拖到另一角，慌乱道：“大半夜的，这是要闹鬼啊！”

　　季晓光呼吸不畅，憋得脸色有些青白：“不，不知道，突然就咳咳咳......”

　　许自盈扯脖子喊人，但这偌大的侯府，现下却无一人应答，声音尽数淹没在瓢泼大雨之中。

　　“人呢？怎么都不见了？！”

　　在许自盈错愕的惊喊声中，季晓光渐渐轻喘着气，他盯着那只从破洞处收回的手臂，混乱的脑子闪过可怕的念头。

　　他眯起双眼，偏偏是今夜，偏偏这个时候出事。

　　沈连庭不在、容飞厌也不在、就连白影也不知所踪，侯府家丁护卫像凭空消失般不见踪影，好像一切都那么的恰到好处。

　　明显是有备而来，是来，杀他的？还是杀许自盈？

　　来不及细想，那扇破了洞的窗子霍地自外打开，两侧窗框碰壁又弹回来半分，雨水斜斜地扫进来。

　　许自盈忍不住喊：“哪来的小贼？这里可是燕候府！信不信你站着进来，躺着也出不去！”

　　若放在从前，的确无人敢打燕侯府的注意，燕台候彪悍生猛，一把劈刀能把贼人卸成八块。

　　闲杂人等见着燕府都绕着走，哪能堂而皇之的跑来杀人？

　　但今日这人显然来者不善，案上烛火抽动，来人踏着风雨翻窗而入，稳稳地落在屋内。

　　季晓光看见这黑衣劲装的高大男人，咽喉像再次被卡住般窒息，全身泛起恶寒。

　　倘若是普通贼人尚有一线生机，但见眼前黑衣人的身形和装束，他就知道真的要完。

　　——暗卫

　　黑衣人全身浸湿，一身与枭鸟相近的装扮，气势相近却又相差些许，唐刀在手，剑锋垂划于地。

　　季晓光目测，这货绝不是枭鸟和白影的对手，但若要掐死他和许自盈，一只手就够用了。

　　但为何只有一人？若不是因着目标太弱，那就是其他人手，全部都在拖延时间。

　　拖谁？白影、燕候府侍卫亦或者沈连庭与容飞厌，都有可能。

　　许自盈想来不知此人来意，但也看出打不过，额前的墨发遮住小半张脸。

　　“劫财痴心妄想，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但老子做鬼也不会……”

　　季晓光赶忙捂住他的嘴：“我滴哥你不要命别带上我！”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能怎么办？”季晓光这话也是问给自己的。

　　这种暗卫不是普通的刺客，财钱条件还能打个商量。他们受了命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想讨个饶都没可能。

　　“妈的……”

　　许自盈暗骂，好歹季晓光在自家出事，他不能带人家一起死。

　　季晓光细胳膊小腿，身上没个二两肉，估计连窗户都爬不出去。

　　他咬咬牙，大喊了句侯爷，举起圆凳挚抛向黑衣人。

　　本就毫无胜算，但许自盈声东击西起了效果。仅是一瞬，黑衣人警惕地别处斜视，随后一刀劈裂了砸来的圆凳。

　　桦木制的圆凳被一分为二，刀锋阴寒，反射出许自盈表情空白的脸。

　　头脑眩晕地竟生出股敏捷，他一脚踹开大门，雨声嘈杂入耳，喊道：“跑！快去叫人！”

　　季晓光不敢矫情，几步冲出雨夜，却在回身时正见那唐刀劈向许自盈面门，他破碎的音调卡在嗓子眼。

　　来不及了！

　　唐刀带起一阵疾风，掀开了许自盈披散的长发，露出一张妍丽绝美的面容。

　　许自盈瞳孔剧缩，刀刃离他不足一寸，却当场顿住，紧接着黑衣人翻起刀背，用钝面直接把他劈晕。

　　看着许自盈身体一软，顺着门框划到地上，黑衣人似低声说了什么，随后一脚踏过许自盈的身体，直向季晓光走来。

　　这人单是冲着自己来的，季晓光此刻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再大的本事也绝不可能得罪暗卫，这么兴师动众地来杀他，最终目的可能不是他。

　　是沈连庭。

　　恐惧在心里滋生，使他遍生体寒，他想跑，但是双脚仿佛冻住般动弹不得。

　　喉咙一痒，爆发出一阵带有血腥味的咳嗽，他在这一刻想的居然不是自己要死了。

　　而是若有人用他的性命相要挟，沈连庭怎么办？

　　他不能死，不能让别人把他当做沈连庭的软肋。

　　求生的欲望支配他的身体，雨水溺着眼睛，延绵而下滑进纤白的脖颈，最终流入早已凌乱的衣襟。

　　季晓光在瓢泼大雨中拼命躲闪，锋利的唐刀寒光渗人，在他的掌心手臂割出血口。

　　大腿又被砍了一刀，他感到腿上一凉，已然是站不住了。

　　“咳咳咳……”

　　趔趄摇摆了几步，整个人砸进了溢满雨水的地面，水花四溅，青砖地上血和水混杂交融，越冲越淡。

　　季晓光已然感觉不到痛感了，又或者全身都在痛，白到透明的掌心源源不断溢出鲜血，他转头看向那黑衣男人。

　　不对，不是暗卫。

　　早已湿透的单薄衣衫透出肤色，嘴唇呈现不自然的红，竟显得他一张小脸格外娇俊。

　　他咽下喉咙里的铁锈味，若是暗卫，他早就死了，黑衣男人不像要把他一刀毙命，而是在……

　　那人手掌还带着他咬过的牙印，一手掐着他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了起了。

　　是在戏弄，或者在找乐子。

　　暗卫做不出这种事，他们都是按规矩办事，这人绝对是假扮的。

　　双脚逐渐离地，季晓光染满鲜血的双手紧攥着黑衣男人的手臂，咽喉处收力，他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

　　“可惜啊，小模样真俊……”

　　季晓光勉强睁开一只眼，黑衣男人侵略性地的眼神在他身上扫过。

　　耳畔戏谑的声音犹如恶魔的召唤：“拜拜啦，小宝贝。”

　　季晓光的指甲深深陷进男人手背的皮肉，浑身又冷又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开枷锁。

　　我真的要死了吗？

　　他满脑子都是沈连庭，心想我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怎么就要死了呢？

　　他好怕……

　　不是怕死，而是我喜欢沈连庭，却不能亲口告诉他了……

　　双手渐渐失力，嘴里咳出了血，眼里的光逐渐黯淡，从眼角留下的，不知是水还是泪。

　　“沈，连庭……”

　　突然，黑衣男人爆发出惊愕的咆哮：“妈的！什么玩意儿！？”

　　脖颈处的力道一松，季晓光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只见黑衣男人的手上、脖颈处，暗红的血管凸出，似乎下一刻就会爆开。

　　黑衣男人连退几步，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盯向季晓光，目眦欲裂：“你干了什么？！”

　　季晓光精神恍惚，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黑衣男人的身体赫然爆裂开一片猩红。

　　“碰碰”几声巨响，那是皮肉爆开的声音。

　　体内犹如被下了咒，无数嫣红鬼魅的红花从黑衣男人的皮肤破出。

　　眼里、嘴里、耳朵里，不管能或不能出来的地方，红艳的小花全部争先恐后地从男人体内钻了出来。

　　男人的惨叫被源源不断的红花吞没，那颜色被鲜血滋养，在这漆黑的雨夜，成为了最艳丽的一风景。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男人便死的不能再死了，喷涌的血液染红了院落的半边天。

　　季晓光吊着最后一口气，趴在地上无力喘息。

　　神思游离间，他想，那些是什么？花？彼岸花？

　　哦，好像红艳艳啊……去他娘的红艳艳，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想睡，但是不能睡，不知过了多久，他知道许自盈醒了，慌里慌张地跑过来。

　　也知道白影赶来了，随后就是一堆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起，呼喊声震天。

　　沈连庭呢？他想。

　　起码死之前让我见见他吧。

　　“晓光！晓光！！”

　　全身犹如被千斤碾压似的痛，他好像听到了，听到了沈连庭的声音。

　　双眼缓缓失焦，那声音像是开一道关，使他安心地沉入黑暗。

　　季晓光太久没有做过梦了，这梦缠得他紧，带着灰败毫无希望的调子。

　　他跪在通城运河边上，人群熙熙攘攘，无人注意到这个卖扎花的小破孩儿。

　　“六哥，你看什么呢？”是九皇子那个混球的声音。

　　眼前出现一双白底高靴，季晓光慢吞吞地仰头，与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瞳对视着。

　　九皇子在一旁嫌弃：“这小孩多久没洗澡了？瘦的像个肉干，怎么脸上还戴着块破布？”说着他好奇地想用折扇去挑。

　　沈连庭撇了他一眼，后者笑着，讪讪地收回手。

　　“饿吗？”

　　醇厚低沉的声线划过季晓光的耳畔，他摸了摸干扁的肚子，心道怪不得感觉要吐了，原来是饿的。

　　他点了点头。

　　沈连庭又道：“如果花卖不出去，你会怎么办？”

　　九皇子忍不住插嘴：“六哥，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

　　沈连庭没理他，面色平静却又蹙着眉角，青涩稚嫩的声音从季晓光的嘴里发出：“会死，投进去，一了百了。”

　　他指着身后碧波荡漾的水面，延绵不断的水榭画舫浮在上面，与他孱弱消瘦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

　　沈连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抬眸远眺，不知在看何处。

　　数额大的银两季晓光花不出去，沈连庭把身上的碎银铜板全都丢进他的怀里，起身道：“这些个扎花我买了。”

　　季晓光双手捧着一堆银钱，懵懵地抬头，沈连庭又道：“吃饱了，去找些别的伙计吧，不要在这里买扎花了。”

　　不要再靠近这条河。

第五十九章 心软
　　沈连庭对季晓光身体的调息，几乎无孔不入。

　　从滋补极品的蜜糖，到日常的饭饮糕果，香炉熏味沐浴腰包。近乎渗透到了他全部的衣食住行上，看似体弱，实则底子已经养起来了。

　　所以这次季晓光虽然吓得不轻，但好歹只受了些皮外伤，请来宣乐城最好的针灸师傅，几针下穴便悠悠转醒。

　　他睁眼就吐了喉头淤积的沉血，一小片落在帕子上，颜色深的仿佛浸了墨一样。

　　“晓光，晓光。”

　　沈连庭摸着他被虚汗染湿的头发，一遍遍唤着他。

　　季晓光渐渐恢复清明，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真好，我还活着……”

　　说完便没了气力，沈连庭不许他动，但他想抬根手指都费劲，浑身上下缠满了纱布，几处伤口更甚，像针扎一样。

　　沈连庭心中牵动，他想用指腹揉散季晓光眉心的结：“疼吗？”

　　季晓光咬紧嘴唇：“疼的。”又道：“很疼。”

　　他把最脆弱的一面展示在沈连庭眼前，毫无保留。

　　沈连庭想去握他的手，但他手心几道刀口纵横，早被一圈圈缠满了白布，五指藏匿不见，似有些滑稽。

　　沈连庭不着痕迹地把手收了回去。

　　沉默良久，他道：“抱歉。”

　　季晓光咳了两声，嗓音低哑：“是我太没用啊，要不是那人不急着杀我，我早就……”

　　他没有继续说，喉咙太痛了，可能是破裂发炎的缘故。

　　沈连庭的脸明显沉了下去。

　　季晓光说的没错，那人若想杀，一刀抹在脖子上干净利落，但却不紧不慢地在他身上划了这么多口子，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当成玩物戏耍，在瓢泼大雨中季晓光毫无还手之力，生命在有意识地流逝，只能任其步步紧逼，他当时该有多绝望。

　　沈连庭藏匿在宽大袖子的手指蜷曲，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攥出道道血痕。

　　季晓光看出他在想什么，但说实话，若不是那个变态的凌|虐怪|癖，他还真要活不成了，与其想被人侮辱，倒不如说自己因祸得福。

　　这般想着，心下惧冷，他那湿润的眼眶竟不红了。

　　也是奇怪，每每沈连庭对他冷着一张脸时，他那股委屈劲儿挡也挡不住，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刷刷往下掉。

　　但经历了这惊心动魄的雨夜，全身上下伤痕累累，差点一命呜呼，却一滴眼泪也没有，甚至还有些酸涩。

　　他轻眨几下眼，又涩又痛，想睡觉。

　　“外面什么声音？”他错开话题。

　　这里不是客栈，他伤的不轻不易挪动，屋内摆饰又与许自盈为他安排的客房相似，所以这里还是侯府。

　　窗棂半开，极像板子挥舞的鞭挞声，隐约传进季晓光的耳朵里，一下一下的又沉又重。

　　沈连庭静了片刻，对身后的枭鸟道：“把窗户关上。”

　　他有意隐瞒，季晓光感觉不对：“你在打谁？”思索间心下明了，费力地抬头：“打的是白影对不对？”

　　沈连庭沉吟良久：“他护主不利。”算是承认了。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未亮，卧房里吹进一阵湿凉的气息。季晓光大概昏迷了几个时辰，那白影挨板子的时间也不短。

　　他急道：“他会被打死的!”说着四肢牵动，伤口撕裂的痛使他一阵眩晕。

　　沈连庭让他躺好，毫不留情道：“受不住打死便打死了，我留他有何用。”

　　而且铁了心的要罚白影：“他在暗卫营中是佼佼者又如何，没有一颗死人心，便做不了暗卫。”

　　闻言，季晓光不经意看向枭鸟，无情无绪的真真不像一个人，而白影的确与他有很大差别。

　　会吃他塞给的果子糕点，会静静听他说有的没的，也会做些孩子气的小动作。

　　沈连庭火气上涌：“他的心太软了，被人引到一片穷巷，看到老弱妇孺就挥不动刀，被困于此，不然你也不会......”

　　他顿了顿，两指按在太阳穴处揉捏，闭目不语。

　　季晓光发觉他情绪不对，试探般地道：“沈连庭？”

　　沈连庭吐出口浊气，摇摇头：“我没事。”

　　他许久没有动怒了，这种狂躁的因子让他失控，也在扭曲着他的灵魂。

　　前世他就是被这般控制，一次次的陷入绝望与恐惧，全都化作愤懑，到最后将他吞噬殆尽。

　　季晓光用脸蹭了蹭他放在枕边的手，尽量放缓语气：“白影罪不至死，有他陪我我也挺开心的。”

　　沈连庭垂眼，食指在他白嫩的颊边摩挲，仿佛抑制住浑身的躁动，最终轻声道：“罢了......”

　　得了令，枭鸟阔步向外走，步履明显比平日里快了些。沈连庭瞟见他出去，面上看不出情绪。

　　正因为白影这抹不去的心性，前世他从不让白影在前伺候，做的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阴暗事，为的就是磨磨白影这颗跳动的心。

　　但本性难改，前世他叛逃入魔教，免不了要抹去从前的错事，白影和枭鸟为他做了太多，只能从中了结。

　　他本想给他们一把刀，两人只能留一个，可谁知白影自知后，竟毫不犹豫地自行了断，所以后来枭鸟都不知道白影是怎么死的。

　　但也可能，枭鸟是知道的。

　　沈连庭重活一次，不想再走从前的路，本知白影对枭鸟存了那样的心思，但还是因为季晓光把他弄回来了。

　　抬眼看向季晓光，后者与他对视，眼中含笑。

　　沈连庭想，怎么不知不觉的，他也开始心软了呢？

　　季晓光喝了药，昏昏沉沉地陷入睡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察觉有人进来，他“唔”了声睁开眼，便看到床榻边立了两个人。

　　雕花床上吊着帐子，几层薄纱将他罩在里面，周遭昏暗，但外面已经透出白光。

　　天亮了，他想。

　　睫毛下筛出一小片阴影，他未动，头在金丝软枕上辗着，辗出金沙流水的声音。

　　沈连庭站在床尾，正背对着他。而另一边，容飞厌手里把玩着一株瓶中墨菊，从季晓光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个全身。

　　两个男人正说着什么，无人注意床幔中已经醒来的人。

　　沈连庭的声音放的很低：“本王说了，也请许掌柜来一趟。”

　　容飞厌耸耸肩，健硕的身体斜靠在窗框旁。

　　“殿下，原谅下官爱妻心切，昨夜可不光您的宝贝疙瘩有事，我家夫人也吓得不轻，现在正在屋里歇着呢。”

　　沈连庭一哂：“许掌柜毫发无损，还真是吓得不轻。”

　　昨夜容飞厌赶回时，把许自盈拉着看了两圈，确定无事才放下心来。

　　又见到浑身是血的季晓光，的确惊了一惊，他自知不该触沈连庭霉头，索性闭口不言。

　　沈连庭看着这位“家属代表”，也没想客气，季晓光是在侯府出的事，理应找人问清来龙去脉。

　　一晚的时间足够许自盈把事情经过给容飞厌叨叨几遍，许自盈想来看季晓光，他拦着没让，毕竟这位六殿下也不是谁都能招架住的。

　　容飞厌并未隐瞒，把昨夜许自盈说的话如数传达。临了沈连庭问：“燕侯府家大业大，当时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连个家丁护卫都不见？”

　　容飞厌似有些无奈，摊手道。

　　“殿下，您是知道的，我家那些守在周围的护卫全被那群狗娘养的杀的，他们连我家看门的狗都不放过，这找谁说理去。”

　　“那血都要流成河了，现在院外的游廊还在清理呢。”

　　他清楚沈连庭怀疑他内外勾结，故意而为之，便好说好商量道。

　　“再者说，下官若要害殿下的人，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媳妇儿吧？”

　　此话一出，沈连庭信已然信了半分，但还在试他：“那人只敲晕了许掌柜，你何来搭上一说。”

　　容飞厌坦坦荡荡，也不怕沈连庭起火：“那只能说明贼人是冲着季晓光一人去的，证明不了什么。”

　　随后他英朗俊逸的脸上收起笑容，剑眉微蹙：“还有，那贼人毕竟是侯府死的，殿下起码让下官看一眼吧。”

　　没想到沈连庭直截了当道：“喂狗了。”

　　当时场面混乱，容飞厌把心思都放在了媳妇儿身上，只匆匆看了眼那人的尸体，可那极度诡异的死状，仍旧记忆犹新。

　　满眼都是艳色的赤红，多到急雨也冲不开，依稀可见的人形开满了艳丽的红花，空气中夹杂着雨水和血腥气味，直叫人浑身毛骨悚然。

　　容飞厌散去回忆，只笑了笑，显然是不信的。

　　而季晓光悄声偷听，心道沈连庭还真会做出这种事来。

　　思绪回转，他不解的是，当时他意识模糊，以为必死无疑，却因为黑衣男人的突然暴毙而捡回一条命。

　　他觉得那不是偶然，而是与他有关。

　　血肉模糊的身形上长满了红色小花，或许旁人不认识这花的种类，但季晓光一辈子也不会忘，这玩意有毒，还差点要了他的命。

　　眼前浮现那黑衣男人在大雨中的死状，虽然他看的不清，但心里依旧泛起恶寒，紧接着呕吐感呼之欲出，迫使他不去想。

　　可他越是不想去回忆，脑中越是转的飞快，千丝万缕联系到一处，他不可置信地心道。

　　那些花不会是他搞出来的吧？


第六十章 那味道
　　沈连庭料想那黑衣男人的死与季晓光有关，他认得那些红花，毕竟当时在霄云山谷时，是他把季晓光从那有毒的花丛里捞出来的。

　　吩咐枭鸟暗中验尸后，他因为怀着私心，的确把那堆不成人形的东西扔进狗笼，这点并未扯谎。

　　原想等晓光伤好些再问，怕他心绪不宁，可沈连庭还未想好如何开口，季晓光便自己提了。

　　他背靠软垫，腿上盖着红绸小褥子，挥舞两只缠满纱布的手，星星眼道。

　　“是不是我把他弄死的？我好厉害！”

　　沈连庭：“……”

　　“这些日子枭鸟查了查。”沈连庭轻扣茶盏，眼底浮起一片青：“确实如此。”

　　季晓光放下手：“难怪当时我浑身像火烧一样，和中毒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大抵是余毒未消，在你体内成了异象，不过好在没有反斥，只与旁人不同罢了。”

　　季晓光闻言点点头，思索道：“难道那异毒，存于我的血液里？”

　　毕竟当时除了在黑衣男人身上沾了点血外，他连男人手上的皮儿都没咬破。

　　沈连庭看他恢复血气的小脸，不过唇色有些淡，沉声道：“对。”

　　季晓光不免惊奇，若说他的血液能在旁人身体里种下红艳艳，那岂不是杀人于无形？

　　妥妥的超能力啊。

　　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沈连庭斟酌良久，还是决定告诉他。

　　“不光需要你的血，还需水，另外……”他顿了顿：“那人掐住你脖子时，你在他手上留下伤痕，这才使毒素产生了最大功效。”

　　季晓光觉得很有道理，方才他被这股兴奋劲儿冲昏了头脑，现在细想起来，的确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要有他的血和水，让其血液相融，这才不偏不倚，那个黑衣男人才死的那么彻底。

　　他垂眼沉思，看来做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啊。

　　沈连庭抬手扶开他额前的碎发，又轻轻在指尖攥了攥，低声宽慰道。

　　“此事我已压下来了，莫要和旁人提起这些，也不要想着去用，变数太大，不是你我能掌控的。”

　　季晓光清楚他在保护自己，虽然体内有红艳艳的异毒，并且杀伤力极大，可若不能完全掌控，对自身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

　　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用。

　　他微低着头，能看到自己被包成粽子的两只手，沈连庭指尖的触感清晰异常，这一刻他竟不敢抬头。

　　心中一股暖流经过，心想，有沈连庭在，他什么也不用担心。

　　乖乖地道：“有你在，我知道……”

　　沈连庭手指微顿，神情似有些复杂，最后嘴角扯出笑容，并未多言。

　　等到季晓光拆了手上的纱布，许自盈才终于来看他。

　　两人解闷似的用普通话扯皮半晌，才坐在一起说正事。

　　许自盈看到他手上未好的伤痕，喟叹道：“我就说，穿越需谨慎，指不定什么时候被人抹脖子了，还没人说理去。”

　　季晓光摆摆手，并未在意。

　　“谁说的，沈连庭这些天一直在查那个假暗卫的事，宣国的暗卫营是他在管，过不了多久肯定好会查出些线索。”

　　说完见许自盈不说话，抱着双臂看他，莫名道：“你看什么？”

　　“你们两个……”许自盈用手指在空中画圈圈，然后挤了挤秀美狭长的眼睛：“说开了吗？”

　　季晓光耳尖微红，别开脸闷声道：“没。”

　　因为他受伤的缘故，沈连庭知道是冲他而来，便一直追查此事，两人待在一块的时间本就不多。

　　再加上他受了伤，沈连庭觉得不方便就另开了一间房住，这些日子都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

　　“我明显看出他最近精神欠佳，那有闲心聊别的……”季晓光伸手把耳朵搓的更红了，撅嘴不说话。

　　那晚原以为他要死了，满脑子都是沈连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心里一直的滋味是喜欢。

　　可明白过后，就变成了怕，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也怕与沈连庭过多的接触。

　　这些天每当沈连庭来给他喂药，或者像从前一样抚摸他的头发和眼尾时，他就羞臊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许自盈看他不争气，手指点点他的脑门：“两个男的干什么扭扭捏捏的，喜欢说出来不就好了吗？”

　　季晓光嗔怒：“哪有那么容易！”

　　“怎么就不容易了？”许自盈讲起他和自家侯爷毫不浪漫的爱情故事。

　　“侯爷当初问我给钱是不是什么都干，我当时正生气呢，就随便说的。没想到他说那给钱嫁给他行不行，我知道他有钱，想都没想就答应咯。”

　　季晓光嘴角抽搐：“还真是容易，真简单粗暴……”

　　“所以啊。”许自盈给他打气，喊口号似的道：“上他！睡他！”

　　季晓光手忙脚乱求他住嘴，开起黄腔来和九皇子一样兜也不住。

　　此事暂且存档，许自盈又说起另一件事。

　　“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孩子，叫白影吧？放心他还活着，就是那晚被赶来的六殿下一脚踹在心窝子上，现在还躺着呢。”

　　许自盈不住回想，他亲眼所见白影被沈连庭踹出去老远，更在沈连庭看到季晓光一身血时，那周身的煞气几乎要撑爆庭院。

　　现在想想，难怪容飞厌不许他去看季晓光，他自己这张嘴自己知道，若是不小心说错个话，说不定被踹的就是自己。

　　“我知道了，没事就好。”白影保住一条命，其他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许自盈嫌他客气：“有事直说，要花钱的地方给你独家打九折。”

　　两人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也都知道互相的底子，这朋友就正式交下了。

　　季晓光笑道：“我知道我知道，虽然你抠门毒舌暴力嘴硬又喜欢缺斤少两，但是够仗义，够哥们！”

　　许自盈皮笑肉不笑：“有这么夸人的吗？不行快给我精神损失费！”

　　一晚他刚熄了灯，窗外月明风清，吹进来一阵暖风舒爽异常，便想去把窗子打开。

　　他腿上的伤还未好，一瘸一拐地下床挪动，听到门外足音渐近，极其稳重地停在门口出，他就知道是沈连庭回来了。

　　可能见季晓光客房里一片漆黑，沈连庭驻足片刻就走了，脚步一转往另一边走，然后传来开门的声响，门一阖，再次恢复寂静。

　　他今夜回来的好早，季晓光想。

　　心中的躁动愈演愈烈，他许久没有好好闻沈连庭身上的沉香味了，放在雕花木门上的手收紧，想了想推门出去了。

　　“沈连庭？”他轻轻叩响门扉，还没敲几下，才发现门没有关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沈连庭想不到他突然会来，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想从窗沿上下来。

　　季晓光忙道：“你别动！”

　　沈连庭未动，看着他一深一浅地走来。

　　适才季晓光推门第一眼，就见沈连庭靠坐在四方大开的窗棂上。

　　冷峻面容的男人在月辉下棱角分明，高束的墨发随风起落，修长的腿伸直，另一条腿曲起，整个人像一尊雕像般，俊逸非凡。

　　临近了季晓光崴了下，沈连庭下意识伸手，俯身扶稳了她。

　　一股子烟草的芬芳味裹挟着沈连庭独有的沉香气一并袭来，使季晓光的喉咙不免紧了紧。

　　犹如烫了似的松开他的手，季晓光垂眸看着他手里的物件不说话呢。

　　沈连庭把这一柄紫竹烟杆藏在身后，像是做错事般不自在。

　　他本答应季晓光不在碰这东西的，但近几日琐事繁多，便没理由的烦躁。

　　而季晓光的受伤使他明白，不能再忍了。

　　心中早有猜想，若他们对季晓光动手，就不会单有这一次，该铺平的路要尽快铺平，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他别开面孔吸了几口晚风，才转过来对季晓光道。

　　“怎么来了？”

　　季晓光仿佛如梦初醒，哑声道：“没什么，来看看你。”

　　床沿是橡木板制，宽而泛着光泽，沈连庭担心他站的久累腿，借力让他在另一侧坐上来。

　　窗外昏暗，月光洒在树影上斑驳陆离，呈现一片悠然恬静之景。

　　季晓光把目光从窗外移到沈连庭的脸上，在美的月景也遮不住他眼底的倦怠。

　　忍不住问：“是不是很累。”

　　沈连庭淡笑摇头：“没什么。”

　　季晓光狗腿子似的，两个小拳头有力道地在他小腿处捶着，边道：“你若累了，我可以帮你松松筋骨，怎么样，是不是好很多？”

　　沈连庭拉住他的手：“别动，手心里还有伤。”

　　这一下扯出了好容易藏起来的烟杆，两人不约而同静了一息，沈连庭想把烟杆丢掉，季晓光阻止道：“别丢。”

　　沈连庭苦笑：“我本不该抽的。”

　　季晓光连连摆手：“不不，你，你怎样都行，而且……”他轻抬眼皮，含笑道：“你抽烟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沈连庭没想他会这样讲，被逗笑了，通过他不懈的努力，碎了不知多少镜子后，他现在的笑总有种一笑泯恩仇的感觉。

　　季晓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喉结不经意窜动，看久了，犹如着了魔，入了道：“我能不能……”

　　“能什么？”沈连庭问。

　　季晓光看向他手里精致细长是烟杆：“能不能让我吸|一口？”

第六十一章 馋他身子
　　鬼使神差地一句话，季晓光说完自己也惊了。

　　一颗心被像被提起，就落不下来了，他不敢去看沈连庭的眼睛，只缓缓握住拿着烟杆的手，触感依旧是温凉一片。

　　沈连庭并未松手，但也不阻止，任由他端起。烟斗犹自燃着，飘散处轻微的烟草香。

　　季晓光盯着那烟嘴处，把它对向自己，心里一拍一拍地漏着，就着这个姿势，深深地吸了一口。

　　从沈连庭的角度低垂着眼帘，能看到他被月光浸染的乌黑发顶，还有闭起的眼睑，蝶翼般的睫毛轻颤，连鼻尖都只有那么一点。

　　待到烟嘴没I入季晓光的口中，沈连庭的瞳孔微微放大，就这样一动不动的，注视着眼前白皙到发光的少年。

　　烟草味很浓，但也很烈，季晓光喉头被熏染，立马捂住嘴呛了几口，眼眶被迫烧的发红。

　　“咳咳咳......”烟味充斥口鼻，季晓光低头咳嗽。

　　呛声把沈连庭从这画面拉了回来，他快速直起身子，用指腹揩掉季晓光眼角的泪。

　　“很呛吗？”

　　季晓光不住点头，又喘又呛的说不出话。

　　他也没想到这味道会这么冲，从前在家的时候他也抽烟，虽然抽的不多，但早就适应了那种感觉。

　　可现在这么就，一下也抽不了了呢。他又咳了几声，嘴里的苦味慢慢散去，季晓光懊恼地想，感觉好丢脸啊怎么办！

　　方才季晓光是慢挪过来的，所以他跪在床沿上，两人离得很近。

　　他仰头就看到沈连庭对着烟杆皱眉，似在怀疑是否用错了烟丝，习惯性的吸食倾吐，顷刻间，鼻息里的烟雾卷到了季晓光的面颊上。

　　那味道沁人心脾，犹如魅惑人心的瘾药，季晓光薄唇轻启，感觉后背冒出一层热汗。

　　只听一阵树叶簌簌作响，清风似从天而来，带着朔月星星的清爽，那双深邃瞳子里映出他的影子，清晰而透亮。

　　沈连庭松开烟嘴时自己也顿住了，他或许不该这样做，但就像无法操控身体，被内心深处的潜意识支配着。

　　“可能我放错烟丝了，这个味道很烈。”沈连庭掩饰似的把烟斗在沿边扣了扣。

　　烈不烈的都是他用惯的，只有那一口，才是发自内心地浓烈至极。

　　季晓光含混地点头，脑袋莫名地晕头转向，退回原位窗框靠好。

　　两人相对无言，季晓光抱着腿盯着窗外，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一片假山，下面可见一潭小池，水中映月，鲤鱼在水面静静畅游。

　　沈连庭索性继续抽烟，烟蒂忽明忽灭，白雾缭绕在他指尖，又缓缓随风散去，只留下带着烟草味的沉香气息，好闻的要命。

　　不知是什么倒霉的蝇虫掉进水里，鲤鱼忽地聚集在一处欢腾，那片片鱼鳞在月光下忽闪忽闪，犹如季晓光搅乱的心。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和沈连庭间接接吻了，他和沈连庭间接接吻了，他和沈连庭间接接吻了。

　　而且沈连庭还像没事人一样把烟抽完，简直要燎原似的烧热他一整张脸。

　　沈连庭吐出最后一缕烟雾，收起烟杆。

　　他只能看见季晓光把头埋进臂腕里，只露出一小点的耳尖，很红，如果摸摸的话，大抵会很烫。

　　其实他越抽越烦，由下而上窜出股子***，只能等着清凉的夜为他降温，才低声碰了碰季晓光的肩。

　　“晓光。”

　　唤了几声，季晓光被电到似的抬头，下意识咬了咬唇：“怎，怎么了？”

　　沈连庭视线移到他缓动的唇上，又快速移开眼：“太晚了，去睡吧。”

　　季晓光看着他长腿一伸，带动袍摆下了窗沿，转过来对他张开手臂，道：“来。”

　　记忆回溯，季晓光好像回到了穿进这本书那天，他与沈连庭第一次相见，就是这样被沈连庭从稳稳地接住。

　　窗沿与地面距离不高，但他却整个落入沈连庭的臂腕，两手扒着沈连庭背脊处的衣料，顺带着埋在他胸前狠狠嗅了两口。

　　好闻，真好闻。

　　季晓光发觉他被下了蛊，无药可救解。

　　“你别走。”沈连庭将他安置在床上，起身离开时被季晓光拉住了。

　　沈连庭没动：“晓光，你腿上的伤还未好。”

　　季晓光把缠着纱布的腿往被褥里挪了挪，闷声道：“好了。”说完晃了晃拽住的衣角。

　　沈连庭似不愿妥协，他在黑暗里深吸口气，又极慢地吐了出来，一字一句道：“听话，乖乖睡觉。”

　　不知怎的，季晓光感觉此刻沈连庭像一直嗜血的黑豹，好像下一刻就要把他吞入腹中。

　　他讪讪地松开手，目送着沈连庭离开了。

　　翌日季晓光一睁眼，迷迷糊糊地就看到沈连庭坐在床边看书，第一反应就是还没睡醒，哼哼两声翻个身继续睡。

　　书页轻微地翻动声刮在耳边，他越想越不对，顶着蓬乱的头发转头，正好和沈连庭来了个对视。

　　季晓光：“......”

　　声音还有未睡醒的慵懒：“你怎么，在这？”

　　沈连庭换了身衣袍，穿戴得体，像在逗他：“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季晓光砸吧着嘴，可能脑子还不大清醒，愣愣道：“能能，你现在那里都行。”

　　沈连庭今日似乎很闲，看他换好衣服，又亲手为他束发，戴上精致的白玉冠，然后两人一同用饭。

　　饭桌上季晓光终于忍不住问：“沈连庭，你的事情都忙完了？”

　　沈连庭盛一碗雪米羹给他：“嗯。”

　　既然沈连庭这样说，那便是真的没事了，季晓光想问问那些假暗卫是谁派来的，但知道不该多言，便没问。

　　等到他一碗汤羹见底，沈连庭又道：“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去哪？哦对，还要回霄云山来着。季晓光应了句，表示没有异议。

　　沈连庭放下银筷，看他一口一口地喝汤：“明日启程，若你还想去哪里玩，今日便去吧。”

　　季晓光一手端碗，一手握着汤匙，抬起亮晶晶的鹿眼看他，思索片刻，很认真地道：“我想去城南。”

　　沈连庭一听，语气不解：“城南？”

　　“许掌柜说城南有很多铁匠铺，我想去看看。”

　　沈连庭摸摸他的发，似叹了声：“那便去吧。”

　　季晓光已经很久没出去了，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他的腿确实渐好，除了走路会有轻微的痛感外，便无事了。

　　沈连庭怕他走多了路腿不舒服，特意安排了一辆双马的马车，他临走前和许自盈打过招呼后，竟在门口遇到了林灿。

　　“林灿!”季晓光站在马车旁叫他。

　　林灿明显比从前结实了，肤色不再惨白，身上多了层皮肉。

　　他未靠近，隔着不远处道：“晓光，你身子好些了吗？”

　　沈连庭不许林灿与季晓光接触过多，细算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林灿了。

　　“我没事，一切都好。”季晓光对他笑了笑。

　　季晓光心里很想让林灿也跟去，毕竟他被拘在这里太长时间，除了在笼子里看过这片繁华的都城，什么风景都未见过。

　　但终究未说出口，林灿也深知自己不宜多留，偷看了眼沈连庭赶忙低下头，作势要走。

　　“等等。”沈连庭突然发话，两人一齐看向他。

　　沈连庭先一步上马车，挑开帘子让季晓光进来，头也未抬道：“想跟就跟来吧，给你做个伴。”

　　马车内宽敞舒适，铺了一层厚厚的绒垫，季晓光能听到外面街道上嬉闹吆喝声，总也忍不住打帘向外瞅。

　　“他最不愿的，就是你可怜他。”

　　季晓光闻言放下帘子，想被看穿了心事，转头看向沈连庭。

　　沈连庭似在闭目养神，他缓缓睁眼，并未多言，起身坐到季晓光身边，两人紧挨着，挑开窗帘向外看。

　　林灿跟在马车后面，大街上熙熙攘攘，他有些跟不住，但还是费力地挤开人群，紧紧地在马车后面走。

　　季晓光看了会儿，不免道：“我的确很可怜他......”

　　沈连庭坐在他身后，一手撑在沿壁上，一边道：“我清楚你有这份心，但也要分人。”

　　季晓光向后仰了仰头，正好能看到沈连庭紧致的下巴，不解道：“分人？”

　　他不傻，想不想自己也想明白了，喃喃道：“你说得对，林灿经历了很多，他很要强。”

　　沈连庭笑了笑，两手扶正季晓光的肩头，又坐到了另一边。

　　那股好闻的沉香味淡了，季晓光看他重新闭眼休息，脑袋瞬间开始发胀。

　　原本都已经靠在怀里了，舒舒服服的，就这样坐着不好吗？沈连庭他躲什么躲！

　　季晓光眉梢狠狠跳了跳，怄气地闭起双眼。他投怀送抱的还不明显？

　　又想这马车怎么这么大，要是小一点他坐沈连庭腿上都可以，闭眼闭眼难道不想看他吗？

　　他的眼神扫描似的从沈连庭的俊脸移到喉结，从宽肩窄腰一路向下，又在那双修长笔直的腿转了两圈。

　　脑子里突然莫名其妙冒出一句话：你那是喜欢吗？你那是馋他身子，你下贱！

　　而沈连庭仿佛看不到他两眼冒绿光，一路坐禅般纹风不动，眉毛都没动一下。

　　就这样季晓光看了他许久，等到沈连庭冷不丁睁开眼睛，又假装看向别处。

　　只听沈连庭道：“到了。”

第六十二章 贪心
　　外面几声马叫嘶鸣，车身一稳，季晓光打帘向外瞧，已经到地方了。

　　沈连庭先下车，伸出手要扶他下来。

　　看着这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季晓光还在赌气，心下一横，也不顾这马车的有多高，直接扑进了沈连庭的怀里。

　　林灿走过来，看到这一幕把头低的深深的。

　　沈连庭虽然猝不及防，但稳稳地接住了他，然后便把满怀的少年放到地上。

　　好像没看到季晓光充满幽怨的眼神，沈连庭理了理衣袖，看向不远处的铺子道：“走吧。”

　　城南地段锻造工艺聚集，而且铸剑的居多，虽不及霄云派中龙泉坊名剑辈出，但皇城里普通的侍卫武将用剑基本都出自这里。

　　季晓光早就想好了，他既然文不成武不就的，掌握一项技能比什么都重要。

　　铸剑、锻造各种兵器这些他都可以办到。

　　而且还有一点，他翻开手心，几条长长的刀口已经结痂，很快便会完好愈合。

　　如果迫不得已，这些寄生在他体内的红艳艳毒素，就是他最后保命的杀手锏。

　　不过......季晓光一手成拳，垂于两侧，他看着不远处正与铁匠师父交谈的男人，身姿挺I立。

　　有沈连庭在，他永远也不会用到这个。

　　他们得到许可后，就在城南最大的铁匠铺转了一圈，屋子里巨大的火炉燃烧正旺，炉膛内的火苗窜来窜去。

　　老铁匠是边疆人，头包围布，留着红胡子，他资历较高，在铁匠铺也待的最久，所以不用做太多活计，便来给季晓光当向导。

　　“小公子，老夫是否在哪见过你。”老铁匠常年打铁，一把年纪也人高马大，顺着胡子细细端详他。

　　“老师傅估计是记错了，我从前并未来过宣乐城。”季晓光寻思你要不是记错了就是见鬼了。

　　季晓光生的白嫩俊俏，却对锻造功法颇有研究，老铁匠接触下来对他很有好感，嘟囔着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便未在追问。

　　火炉烤的人身炙热，季晓光待了会脑袋就开始昏，手心里沁着热汗，他对一旁的沈连庭道：“热。”

　　他想去拉沈连庭的手降温，可沈连庭递给他帕子擦汗后，把手收进袖口道：“那我们出去吧。”

　　季晓光盯着他看，像吞了一整块白面馒头，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眼，从前在龙泉坊的时候主动给他解热，怎么现在却这样？

　　沈连庭一点也不可爱了！

　　他扭头哼了一声，绕过沈连庭跑了出去。

　　而沈连庭见他这般，动了动唇试图叫住他，但心中所动，最终放弃了。

　　铁匠铺的后门正对通城运河，汉白玉制的石桥横亘水面，十分壮观。

　　季晓光一屁股坐在门口石阶上，不喝凉茶也不要帕子，盯着运河上来往船只数来数去。

　　沈连庭立在一旁看他半晌，清风拂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若有所思。

　　“我当年被接进宫中时，已经过了十六。”

　　沈连庭突然道：“其实母亲在我十岁时便叫我与父皇相认，但我为了母亲执意不肯，这才拖到这般大。”

　　季晓光闻言微怔，抬头看他站在房柱子前，正负手看他。

　　未曾想沈连庭会与他说这些，虽然他通过原著小说知道沈连庭的身世，但从本人口中得知时，却有种别样的凄凉。

　　哑然道：“那为什么，伯母不一起过去？”

　　若是遗落民间的皇子，被认回时必然会同其生母一起，若他母亲年老色衰，再不济安排宅子住处，总比在贫民窟过活好的太多。

　　而且沈连庭生的这样好看，他的母亲定然很漂亮。

　　如果母子俩早早回宫，沈连庭的母亲也不会被人......

　　闻言沈连庭苦笑，这是一种无奈而又不可说的表情，他只摇了摇头，便错开了话题。

　　“母亲不得善终，只留我孑然一身，宫中争权夺势，腌|臜事太多，我只是个半路杀出来的野孩子，什么都不懂，在这些阴谋算计中，毫无还手之力。”

　　他望着宽阔碧绿的水面，幽幽道。

　　“那时太小，想着还不如死了去寻母亲，当年站在这座桥上，差点就跳了下去。”

　　季晓光张了张口，但不知该说什么，同他一起看向人来人往的桥面，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就是这座桥，这里就是沈连庭一生的转折点。

　　似要寻找某种答案，季晓光不经意地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白月光方映清救了他，用稚嫩的童音说大哥哥不要死，大哥哥我们一起玩吧，就这样沈连庭记了他一辈子。

　　这些季晓光都知道，但他却想听沈连庭亲口说，说当年的这件事。

　　沈连庭沉默良久，风吹散了运河上的船只，一路向西，几棵垂柳随风而动，眼前辟开宽敞明亮的景象。

　　他轻声道：“不记得了。”

　　季晓光垂眼，像在低声呓语：“不记得最好……”

　　随后两人并未多言，季晓光惊讶于沈连庭敞开心扉，而沈连庭并未介意季晓光知道这些，心照不宣地聊过后，谁也未在提起。

　　天气炎热，空气中浮动着连绵的热浪，运河旁最凉快，所以聚集乘凉的百姓最多。

　　林灿自告奋勇去多买了几份冰饮，回来后季晓光招呼他坐过来。

　　“没事，坐吧。”知道他忌惮沈连庭，季晓光得到男人允许后才拉他坐下。

　　季晓光把杨梅冰沙塞到林灿手里，吃自己那份时发觉口感和小时候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举起瓷碗看碗底，果不其然“鑫鑫冰沙”四个大字在上面。

　　不禁想许自盈这多大的产业，可以赚多少钱啊，还天天坑沈连庭的银子？这脸皮估计比这运河还要宽。

　　季晓光见林灿笨拙地吃着冰沙，长衣长袖的裹在身上，额前布满热汗，不免问。

　　“林灿，热的话把袖子卷起来吧。”

　　林灿捧着瓷碗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无事的季公子，我不热。”

　　季晓光这才想起，林灿身上的黑色疤痕无法去除，而林灿沉默片刻，垂头道：“季公子，我身上这些个疤，我是知道的。”

　　只听他道：“当初牙行的人用鞭条抽我时，就羞辱说让我一辈子带着些黑色烙印，永远低人一等。”

　　说完他自己挽开袖口，手臂上狰狞的黑色疤痕尤为清晰。

　　“可是季公子，我不这样想，这些东西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不能这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哪怕是死，我也不要窝窝囊囊的活一辈子。”

　　季晓光眨了眨眼，或许从这一刻他才认识了真正的林灿，心中所动，正要说些什么，红胡子的老铁匠突然冒了出来。

　　老铁匠连胡子都忘了捋，一拍手：“老夫就说见过公子，哎呦快十年了，没想到又遇见了。”

　　季晓光看老铁匠如此笃定，与沈连庭对视一眼，并未否认道：“老师傅，我这记性可能不如您呢，已然是记不清了。”

　　老铁匠很少能遇到他这样彬彬有礼的富家公子，年纪大了喜欢听这些，便跨步一坐，对他们娓娓道来。

　　“公子你那时候还小，估摸着十岁不到，但模样没怎么变啊，你们主仆都长大了。”

　　季晓光不禁问道：“主仆？”

　　老铁匠未留意他疑问的语气，摸出旱烟搓搓打火石：“对嘞，就是这位小兄弟，若不是看到他身上的这些个疤啊，我还真不敢确定。”

　　林灿见老铁匠用烟柄点了点自己，也不敢乱说话，除了老铁匠外，三人心知肚明说的不是他们。

　　“当年啊，老夫也不知公子您是那家的孩子，穿的不错，只能看到你带着这位小兄弟在附近打听什么，老夫还想公子莫不是与家人走失了，便想来问问，可还未靠近您就跑了。”

　　季晓光现在很确定，老铁匠说的人是当年在外面避难的方映清，打听的可能就是顾府的住处，因为他们要躲在那里。

　　老铁匠打量了番林灿，还说当年他看起来比季晓光年长，怎么这些年越长越回去了。

　　还说模样也不一样了，比小时清秀了不少。

　　可，跟在方映清身边的那个孩子是谁？若如老铁匠所说，那孩子带着伤疤，是从奴隶区买来的仆人？

　　原著小说里并未提过有这人，大抵并不重要。

　　老铁匠手里旱烟的味道刺鼻，季晓光皱了皱鼻子，起身站到逆风处，心想这和沈连庭嘴里的烟味一点都不一样。

　　他缓了缓道：“老师傅有所不知，我半年多前失忆了，许多事情已然不记得，但还要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铁匠看出他不喜烟味，又客套几句，收了旱烟就走了。

　　沈连庭在一旁倾听，没有多言，季晓光知道他已经联想到老铁匠说的是谁，那个与他相似脸庞的方映清。

　　这么多年过去了，若真如沈连庭所说，不再记起往事，那他每每看到这张脸，怎么可能会忘记？

　　这也是他最在意的，难道说护他是因为这张脸，避他也是因为这张脸吗？

　　沉下一颗心，他张开手覆在脸上，上面蒙上层阴影，也掩饰掉了某种异样的情绪。

　　此刻他好像一只贪婪的饕餮，所求着沈连庭的一切，并且，还想要的更多。

第六十三章 最大的恨意
　　回到客栈时，林灿突然对季晓光说，他打算离开了。

　　“历练？”季晓光问他：“去哪？你一个人吗？”

　　林灿站的很直，脸和脖子处还有被两个暗卫打出的淤青，他点点头：“去玄谷森林。”

　　季晓光后知后觉地“哦”了声，他本想把林灿带回霄云山，若林灿愿意，可以像飞奴一样留在他身边，保证他吃饱穿暖。

　　但林灿的决定也在他意料之中，玄谷森林危机重重，但确实是历练的好去处。

　　季晓光不免为他打算：“那你就这样走了？盘缠路费怎么办？还有起码要有一把过得去的宝剑吧？”

　　林灿一时哑然，低头道：“我，我还没想好……”

　　他捡根树枝都能当剑用，未想过能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兵器，还有各种琐事，他一概没有想好。

　　季晓光看他这样，着实怕他没到玄谷森林，半路就把自己饿死。

　　鉴于清楚林灿不会接受他过分的施舍，只能想点别的办法。

　　季晓光摩挲着下巴，片刻一掌拍在林灿的肩上，吓了他一大跳。

　　“不如这两天你去那家铁匠铺做活吧，赚些银两，在路上当盘缠也买一把差不多的剑。”

　　见林灿犹豫，季晓光拍拍胸脯：“放心，红胡子老师傅对我印象好，还私下还托我找些做活的短工，你去了正好。”

　　“多谢季公子。”林灿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希翼的光。

　　“你确定这孩子两天能攒够路费外加一把剑的银子？”许自盈听后表示嗤之以鼻，从未听过如此亏本的买卖。

　　季晓光勉强笑了笑：“半真半假吧，这种话也只能骗骗林灿了。”他顿了顿：“不然我也不会来找兄弟你啊......”

　　“不借。”

　　许自盈算盘打的噼啪作响，一手翻着账本：“突然和我称兄道弟，准没好事。”

　　季晓光就知道他一毛不拔，但着实没办法，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拜托啊掌柜的，您说您家大业大借我点银子都不够塞牙缝的啊。”

　　许自盈施舍给他一个眼神：“你家那位呢？在我这花了多少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不去问他要？”

　　季晓光抿唇道：“沈连庭本来就不许我和林灿走太近，这次我想最后帮他一把，还是不要让沈连庭知道了。”

　　“那你。”许自盈算完帐身心舒畅，托腮撑在柜台上看他：“不会一个铜板都没有吧？”

　　季晓光不好意思地憨笑，挠了挠头没说话。

　　许自盈扶额：“我怎么会有你这种穷比朋友......”

　　钱袋子在沈连庭那里，季晓光平时不愁吃穿，被沈连庭养惯了真一个铜板都没攒过。

　　“不然这样，借钱没门，但我可以给你找一个赚钱的法子。”

　　许自盈这人毛病一堆，不过确定是赚钱一把好手，季晓光病急乱投医，赶忙道。

　　“什么办法？可只有两天时间，我去哪里赚那么多银子啊？”

　　“瞧你说的，当然是躺着就能赚钱的办法。”

　　许自盈挑起秀气的眉毛，对季晓光招招手，神秘道：“这法子还只能你做。”

　　季晓光态度十分端正，认真道：“什么什么？”

　　许自盈道：“让六殿下睡你两晚，赚点辛苦费不就得了。”

　　季晓光：“......”还真是躺着就能赚钱。

　　他把头摇成拨浪鼓，推诿道：“不行，我还没和沈连庭表白呢，怎么能，怎么能......”

　　直接绕过所有步骤上床，那不成炮I友了吗？

　　许自盈不可置信，惊呼：“你还没说？！你难道想等七老八十两个人一起入土再说啊？”

　　季晓光并未介意他的毒舌，只闷声道：“想啊，可这几天，完全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沈连庭不愿与他亲近，似乎在躲着他，他再这么想也没用。

　　“可你总是这样畏畏缩缩，和把六殿下拱手让人有什么区别？”许自盈用手指戳戳他的榆木脑袋，恨不得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季晓光脸上红云飞起，受不了他的念叨，破罐子破摔：“我说，我说不就得了！今晚就说！”

　　“这才对嘛。”许自盈哼哼一笑：“表了白又拿到了钱，一箭双雕，双赢！”

　　季晓光想他迟早要被许自盈带跑偏，但不得不向恶势力低头。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许掌柜您就借我点银子吧，利息，我给你利息总可以吧？”

　　许自盈寻思还有商量的余地，看着他白嫩的小脸，还有一身名蜀锦的袍衫，权衡利弊后道。

　　“你没钱的话，如果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相抵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季晓光把乾坤袋里面的物件翻了个遍，最后从角落里拿出本书。

　　他恍惚地想了想，看着手里蓝皮古书，是从霄云山藏书塔中拿来的那本《酒经》。

　　虽说这书是沈连庭让他拿的，但这是霄云山上的东西，也不算是沈连庭送给他的，若他自行处理，也可以吧？

　　他把书搁在柜台上，推到许自盈面前：“用这个抵吧。”

　　许自盈不做亏本生意，也最清楚投资的好处，这本书里都是各种酿酒秘方，季晓光大抵用不到，但对于许自盈来说是好东西。

　　果不其然，许自盈翻看片刻，合上书，破天荒地十分痛快：“成交，两日后再来拿钱。”

　　季晓光不乐意了，见他要走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不能当奸商知道不？”

　　“再说我是奸商，讹你精神损失费。”许自盈转身，举起手里的《酒经》晃了晃。

　　“先验货后交钱，无理由退款我这是以防万一啊。”

　　季晓光也没法子了，只能说：“那你，银子不必给我，去铁匠铺买一把好剑，拜托他们低价卖给林灿就行！”

　　许自盈比了个“OK”的手势，头也不回的走了。

　　吃过晚膳，季晓光故意把服侍他的仆从支走，所以他沐浴时就有一个大问题。

　　“腿还痛？”沈连庭神情关切地问。

　　季晓光点点头，挪动腿时又“嘶”了声：“许是上楼时不小心，伤口裂开了。”

　　他大腿上的这道刀伤是最深的，一天需换两次药，白影受伤无人照顾他，是沈连庭寻来的可靠下人照料的。

　　不过今晚仆从不在，只有季晓光和沈连庭独处。

　　沈连庭仔细看了伤处，沉吟片刻：“无事，过会儿上了药就睡吧，不要沐浴了。”

　　“不行。”季晓光蜷起一双纤白的腿，旁边放着解下的纱布，下摆撩起，只穿了条锦白亵裤。

　　“我想洗……”他别扭道。

　　客房内格外多点了几盏蜡，灯火通明，四壁的窗棂紧闭，隔着扇六面檀木屏风，水汽氤氲。

　　沈连庭坐在足以容纳三人的浴桶边，褪下外面宽大的外袍，卷起袖口露出结实的手臂，温水拧出条帕子，看向季晓光。

　　“自己来吧，待会儿我抱你出来。”

　　季晓光的脸上沾着水珠，喏喏地应了声，接过帕子胡乱的在身上擦拭。

　　他脱个精光，浴水里花啊药的什么都没放，水清的不能再清，就这么单纯地洗了个澡，沈连庭目不斜视，眼皮都没过分抬一下。

　　沈连庭原本就喜欢男的对吧？难道是他瘦的像个白斩鸡，完全提不起兴趣？

　　季晓光觉得他从未这么失败过，表白什么的他先放到后面，若顺水推舟两个人滚个床单，之后什么都好说。

　　可沈连庭完全没往那方面想，甚至想哄他睡觉然后转头就走。

　　“好了，明日在屋里待着吧，不要随意走动了。”

　　沐浴后沈连庭帮他换好药，吹了蜡烛，愈要离开，季晓光突然拉住他的手。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坐起身：“沈连庭，和我一起睡吧，好不好？”

　　沈连庭沉默了下，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乖，快睡吧。”

　　“别！我，我……”季晓光握着沈连庭的手不放，胡乱想要说什么好：“那个，我把那本书给许掌柜了。”

　　沈连庭果然不动了，问他：“什么书？”

　　季晓光也想不通他为何摸黑要和沈连庭说这个，也不能说是去抵债用的，只能道。

　　“就是，在霄云山藏书塔我拿的那本书，我留着无用，便给许掌柜了。”

　　沈连庭听完没有接话，而是兀自站在黑暗中，他突然感到有些透不过气，只听沈连庭语气深沉道。

　　“把书要回来。”

　　季晓光愣住，哑然道：“啊？”

　　“我说。”沈连庭压下身，两手按在他的双肩，带着不容置疑的感觉：“去把书要回来。”

　　季晓光虽然不愿相信，但听沈连庭语气，他确实是生气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解释道。

　　“我，抱歉，我应该和你说的，我不该擅作主张，我这就把书要回来。”

　　季晓光急昏了头，深更半夜就要往外面跑，还未等他动作，沈连庭放在他肩上的两手用力，不让他走。

　　卧房里漆黑一片，季晓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正与沈连庭触及的视线，还有彼此的呼吸，尽在耳畔。

　　良久，沈连庭仿佛失了力气，轻叹了一声，然后季晓光感到肩上一沉，是沈连庭的脑袋贴在上面。

　　“那些书……是我母亲的，原本都是我母亲的。”沈连庭突然道。

　　“可我不能光明正大的拿回来，只能让它们放在那里，只能看它们被这群贼人占有……”

　　“而母亲被骗走了一切。”他自嘲的眼底尽显冷意：“被我那个所谓的父皇。”

　　季晓光无话，下意识抬手，摸到的是沈连庭垂直的长发。

　　他发觉有什么东西溢了出来，直到今天，似乎才看到沈连庭内心深处，最大的恨意。
第六十四章 索取过多吗？
　　原著小说提过，沈连庭的母亲是从玄谷门跑出来的，后来与宣帝相恋，这才有了沈连庭。

　　其他的一概不详。

　　季晓光感到肩上的重量愈发沉重，他想，为什么说被骗？他母亲是被宣帝抛弃了吗？

　　还有沈连庭所说的那些书，怪不得当时能如此轻而易举的进到藏书塔，原来早已探明过了吗？

　　他跪坐在床榻上，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周遭事物的轮廓尽显，但若想在看清一点，却晦暗不明。

　　原本他还奇怪，沈连庭的母亲，一个从深门出来，涉世未深的女子，怎么可能如此巧合的与宣国皇族相恋。

　　这极有可能是蓄意而为之，难道宣帝接近他的母亲，就是为了那些古籍？

　　季晓光嗅了嗅沈连庭衣襟处的味道，眼前是他弯下腰宽阔的臂膀，季晓光手臂徐徐而上环住脖颈，无声地给他安慰。

　　须臾，肩膀处的头颅微动，沈连庭快而迅速地逃离了这微妙的气氛，他站直身体，挑落床头的帷帐，嗓音沙哑地说了句。

　　“快睡吧。”

　　“沈连庭……”季晓光想抓住他，却在昏暗处扑了个空。

　　眼看着沈连庭要走，他索性赤脚下床，一瘸一拐追上去，二话不说从后面抱住沈连庭的腰身。

　　沈连庭显然愣住了，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冲撞前倾，又快速稳住。

　　他想解开季晓光圈着的手，但季晓光收紧手臂不肯松手，他不想伤了季晓光，只能作罢。

　　“晓光，怎么了？”沈连庭问。

　　季晓光感到一股委屈感上涌，眼眶酸而胀，把脸深深埋进他脊背上的衣料。

　　从什么时候开始，到底从什么时候，季晓光脑海中一幅幅画面闪过。

　　大抵是他在侯府被人袭击后，沈连庭就不愿与他亲近了，那种他早已习惯的距离，被沈连庭慢慢地拉来了。

　　等了半晌不见沈连庭动静，季晓光觉得他抱的不是的人而是块木头，还是块实心的硬木头。

　　他颤着声道：“你怎么就不明白？”说着双手攥紧沈连庭衣服：“我，我对你……”

　　鼓起勇气的话从玄色的锦袍里穿出来：“我心悦你，喜欢你……”

　　说完季晓光虚虚松开手，看着沈连庭转过身，他被蒙在高大的阴影中，看不清男人的脸。

　　沈连庭缄默不言，只扶着季晓光坐回床上，然后垂下头，嘴里最终吐出个字：“不……”

　　季晓光狂跳的心仿佛被冰冷浇了个透，眼中流露伤感：“为什么……”

　　沈连庭似不忍说道：“我只想你平安喜乐，而不是……”他停了下：“而不是对我有别的感情。”

　　“那这么久……”季晓光瞳色黯淡，胡乱地摇头：“都是我的错觉？”

　　而沈连庭的沉默是对他最大的凌迟，一直以来，他最是看不透那深邃至极的眼睛里，到底装了什么。

　　“你说话好不好？你不要这样！”

　　季晓光的声音带着哭腔，撑起身想去吻他，两手捧着沈连庭冷峻的面庞，嘴唇雨点般落在男人的脸上。

　　他不愿去想，沈连庭躲开了，没有让他碰到这张薄唇。

　　沈连庭别开脸，两人的呼吸都很重，一下一下的，不知砸进了谁的心里。

　　明明近在咫尺，却看不清他的神情，就像在迷雾中穿行，虚无缥缈的看不透。

　　季晓光被摁了回去，他狠狠抽噎了下，心想他这是失恋了吧，看来真的是他自作多情了。

　　但沈连庭对他的好，像是某种印记，深刻地铭记在心底，他失魂落魄的勉强道。

　　“抱歉，是，是我不好，沈连庭你忘了吧……我不该，不该……”

　　不该索求这么多。

　　季晓光哭了，泪如泉涌而下，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情绪仿佛全部融入了心胸，任凭其被侵蚀殆尽。

　　而沈连庭沉默良久，最终无声喟叹，道：“莫要说了……”

　　说完便推门而出。

　　季晓光趴在被窝里哭了很久，哭到好像把身上的水分全哭干了，自己下床喝了一壶红茶，喝完又继续哭。

　　哭累了也睡不着，目无聚焦地盯着空气里微小的颗粒，脑子里回想他对沈连庭说的话做的事，翻来覆去的懊恼了一晚上。

　　直到窗外蒙蒙亮，季晓光顶着一双大大的核桃眼，才发现自己一夜未眠。

　　许自盈破天荒地亲自来送饭，看他一脸憔悴差点飘魂儿模样，还以为他要死了。

　　“晓光啊，你这是怎么了！这眼睛这脸肿的，被人给打了还是被变异蚊子咬了？”

　　季晓光拍开他的手，有气无力的嘶哑道：“失恋了……”

　　许自盈闻言审视了他一番，果然整个人颓废到极限，脸上水肿嫩豆腐都变成豆腐泡了。

　　他摸摸下巴，思量道：“不应该啊……”

　　还想问季晓光点什么，就看他颤颤巍巍伸手去勾那壶红茶，许自盈一把摁住：“你这喝了快一壶了吧？”

　　季晓光肿着眼泡看他，满眼血丝：“快哭成人干儿了，不喝水怎么办，我都失眠了……”

　　许自盈不让他喝：“人家借酒消愁，你倒好喝了一壶红茶……等等你说失眠？你喝这么多红茶不失眠才怪！这玩意儿和咖啡一样，喝多了睡不着觉。”

　　季晓光摆成“大”字不说话，也不愿意讲昨晚发生了什么，许自盈怕他做傻事，絮絮叨叨地聊了些有的没的。

　　“这红茶叫“不夜侯”你喝多了肯定失眠，昨晚有位客人就是喝多了红茶晚上去茅厕，说这层长廊上一动不动的站了个人，今早找我投诉，说差点吓尿了。”

　　想了想他指了个方向：“大概就是你这附近，那位客人说那人几乎站了一个晚上，是个男人，怎么样？昨晚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吧？”

　　许自盈叫了他几声，季晓光才含糊地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满脑子想的是，日后他该怎么和沈连庭相处好？

　　离家出走这种念头一闪而过，但仅仅是想想，他说到底惜命，没有沈连庭能不能有钱赚另说，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季晓光一颗心几乎沉到谷底，他不争气的想，既然是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那就乖乖当个米虫吧。

　　所以初恋就这样搁浅了。

　　许自盈好说歹说勉强让这颗小摇钱树吃下一晚素粥，端着托盘走出来，刚阖上门，瞥见沈连庭悄声无息地站在旁边。

　　他背上吓出层薄汗，掩饰般地笑笑：“六殿下，晓光已经睡了。”

　　沈连庭气色不佳，立在原地犹如一尊雕塑，他垂下眼皮，缓缓道：“吃了？”

　　许自盈点头，给他看见托盘上见底的粥碗：“吃的不多，晓光他一晚没睡，等他睡好了，我再备些好的。”

　　心想你一大早让我来送饭，还给了那么多银子，我能不让晓光吃饭吗？

　　还有这六殿下明显口嫌体正，不是都已经拒绝季晓光了吗？为何非要私下做这些，还不许他告诉晓光，真是搞不懂。

　　沈连庭移开目光，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广袖长袍，身形略带倦意。

　　他道：“我知道。”顿了顿：“多谢许掌柜。”

　　许自盈在心里翻了下白眼，这俩男的别别扭扭他也不能多掺合，毕竟他不能把做生意的时间浪费在别处，行了礼就走了。

　　季晓光昏昏沉沉睡了一夜，第二日便整理好心情，准备和沈连庭启程回霄云山。

　　临走前和许自盈道别。

　　“等我回来再来找你。”他眼底的肿倦色略减，带着强撑起来的笑意。

　　许自盈宽慰似的拍他肩膀：“随时恭候。”

　　季晓光打趣：“你就这么肯定我能来？”

　　许自盈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来吧来吧，世事难料嘛……”

　　季晓光“切”了声，可不相信他能这样好心，认钱不认人，老乡又怎么样，没钱照样能把他扔出去。

　　一路无话，这次回去须坐半日的马车，他缩在角落里装透明，沈连庭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两人各怀心事。

　　林灿跟了他们一段路程，背负一把麻布包裹的长剑，是季晓光拜托铁匠铺偷偷低价卖给他的。

　　眼前是两条分叉路，宽而望不到尽头，林风飒飒，林灿轻装简行，跪下来郑重其事地给季晓光和沈连庭磕了三个头。

　　季晓光知道他非磕不可，没有阻止，看他起身后，迎着一股子风浪，道：“保重。”

　　林灿目光坚毅，笑道：“后会有期。”

　　风起云涌，吹乱了他的头发，季晓光拢了拢外袍，目送那消瘦的身形远去。

　　季晓光没有站太久，因为还要赶路，他不想让沈连庭等。

　　沈连庭跳上马车，伸出一只手：“若累了便再休息会儿。”

　　季晓光错开他的手，自己费力地爬上来：“不累，走吧。”

　　他不想矫情，有些事也不必让沈连庭迁就他。

　　沈连庭悬着那只手，看他进到马车里，神色黯淡地放下帘子，没进去。

　　车夫只送到城外，往下的路程须有人来赶马车，沈连庭亲自早操纵缰绳，等到下一个驿站才停下。

　　这时枭鸟现身，后面跟着白影：“殿下，一切安排妥当。”

　　沈连庭“嗯”了声，见季晓光还未出来，轻声唤他：“晓光，出来吧。”

　　无人应答，沈连庭打帘向里面瞧，马车里厚厚地铺了层绒垫，季晓光蜷缩着身子，歪着头，睡的正香。

　　沈连庭轻手轻脚地将他打横抱出来，季晓光似闻到了熟悉的沉香味，哼哼了两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沈连庭紧紧手臂，抱着他走了两步，顿下脚，回头对白影道：“待会儿晓光问起，就说是你抱他进去的。”

　　白影颔首称是。

第六十五章 这都什么玩意儿
　　季晓光放下帷帽，仰视高耸的剑雨台，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沈连庭站在他身后，凝望着这里虚幻飘渺在亭台楼阁，似在云端，若有所思似垂眼：“走吧。”

　　季晓光见枭鸟跟在一旁，忍不住问：“白影呢？”

　　走这一路他只见了白影一面，在马车里睡着还是白影把他抱进驿站的，都没问问他伤势怎么样了。

　　他很怕沈连庭又把白影调走，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沈连庭与他对视：“他先一步回去安顿。”

　　季晓光飞快地别开眼，喏喏地点了点头。

　　因为那晚的事，季晓光总怕和他独处，虽然沈连庭看起来像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但季晓光能感觉到两人间微妙的变化。

　　这次离开一月有余，霄云山上丝毫未变，季晓光刚回到沈连庭在这里的院子，还没歇口气，老远就看见飞奴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晓光！”飞奴想抱抱他，但因为沈连庭在场讪讪地收回手。

　　枭鸟和沈连庭低声说了什么，沈连庭交代完琐事，留下句“还有事”就走了。

　　季晓光拉着飞奴看了看，他还是原来样子，只不过似乎比从前更清瘦，身上常服穿的松松垮垮。

　　弹指之间，季晓光又回到了这间暖阁，但发觉一切都变得很陌生，他心里苦笑着想，可能是心境不同了吧。

　　他在屋里坐了会儿，飞奴正给他张罗吃的用的，季晓光笑笑：“住不了多久，你坐下来歇会儿。”

　　飞奴想想也是：“那你总要把这身衣裳换了吧？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先把衣服脱了。”

　　季晓光站起身解开腰上的玉带，飞奴帮他脱佩饰，灵巧地解开锦条，想把黄栌色的乾坤袋放在案上。

　　“等等！”季晓光徒然顿住。

　　看着乾坤袋，他的脑袋仿佛被狠敲了下，飞快地想到了什么，站在原地眼睛睁的老大。

　　飞奴不明就里，看他一副悚然的样子，推了推他：“晓光你怎么了？晓光？”

　　季晓光头皮都要炸了，整个人瞬间变方。

　　书！沈连庭给他的书！他母亲留给他都书啊！他居然忘了从许自盈那里要回来！

　　失恋太可怕了，他再也不要失恋了，季晓光欲哭无泪，这可怎么办才好。

　　飞奴把他张大的嘴巴归位，喊他：“晓光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饿了？还是中毒了？”

　　季晓光从死机中缓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急忙问：“沈连庭呢？他现在在哪？”

　　飞奴道：“殿下他，他应该在主屋的前厅。”

　　季晓光二话不说往外走：“我找他有事。”

　　明明知道那书对于沈连庭是重要的东西，是母亲的遗物也毫不吝惜地交给他保管。

　　愧疚和不安一涌而上，季晓光快步疾行，他怎么能忘了呢？

　　飞奴在后面追出来，想拉住他：“晓光！待会再去，快回来！”

　　可季晓光怎能听得进去，跑过两个拱门，上了几阶石阶，前厅的大门未关，他抬脚跨了进去。

　　“沈连庭！我……”

　　满腔的话语戛然而止，喉咙像被堵住般，他晃晃悠悠地连退了几步。

　　光线将屋里照的很亮，他分毫不差看见方映清和沈连庭靠的极近。

　　两人是面对的，只能看到沈连庭的挺直的背，方映清正笑着抬头同他说着什么，沈连庭并没有躲开。

　　季晓光“咣当”一声撞在门框上，嘴唇发颤。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方映清含情的眼睛，越过沈连庭的肩膀，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季晓光的心仿佛被高高的抛起，而又极快地落下，然后坠入深不见底的海底，冰凉而又刺骨。

　　沈连庭听见响动，与方映清拉开距离，快速地转过身。

　　在看到季晓光时，他眼里微微惊讶了一下，走过去道：“晓光，后背疼不疼？”

　　季晓光闭口不答，方映清施施然走到他跟前，直视这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儒雅地嘲弄。

　　“季公子，你还要说什么？我还想着那日你为何非要为一个打杂的脱罪，原来是找到了替罪的羔羊，心有愧疚啊。”

　　方映清彻底卸下了伪装，看来是打算和季晓光撕破脸。

　　季晓光咬了咬牙，没说话。

　　任方映清再怎么蠢，看到他的脸，也该知道这草药是谁拿走的，问题就在于方映清会为的这件事做什么，怎么做。

　　方映清还欲说辞，沈连庭突然冷冷道：“你可以离开了。”

　　在方映清说话前，沈连庭再次补充：“所有的事与晓光没关系，你若要追究便来找我。”

　　说完瞥他一眼，轻描淡写地道：“如何？”

　　“你！”方映清未曾想他会做到这个地步，还欲开口。

　　沈连庭直接下了逐客令：“慢走不送。”

　　方映清似压下心中的怒气，脸色恢复如常，走前又看了季晓光一眼，其中意思让人琢磨不透。

　　后背撞在实木门槛的棱角上，一阵刺痛，但季晓光没有给沈连庭说话都机会，低下头，兀自跑了出去。

　　飞奴站在外面不敢进去，看他出来又在后面跟着，季晓光跑回暖阁里，把飞奴关在了外面。

　　他抬手遮眼，过了半晌，才对空无一人的屋子自言自语。

　　“这算什么啊……”

　　季晓光暗示自己要有自知之明，虽然心里憋屈、难受、酸到能榨出汁，但他没有资格管。

　　手里拿着他常睡的药枕，当做沈连庭狠捶了几下，过了会又抱在怀里不撒手。

　　他寻思他们也没做什么，就是离得近了点，方映清还笑了，沈连庭还在认真听……仅此而已。

　　不过是说几句话，用得着靠那么近吗！

　　季晓光好像在跟自己打架，心头火苗窜的老高，一把将枕头扔在地上。

　　可怜的药枕在地上打了个转，然后一路摩擦轱辘到窗边的短案下面。

　　季晓光冷静下来后，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到可笑。

　　他在暖阁里环视一周，飞奴被关在门外后大抵已经走了，这里只有他一人，静的可怕，心里无端升起落寞之感。

　　季晓光坐了会儿，自己去捡枕头，毕竟不管是人还是物，相处久了都会有感情。

　　他蹲在地上拿起药枕，神情落寞，心想虽然这感情各有不同……

　　窗外传来一阵响动，季晓光蹲在窗棂下仰头，正好和打开窗户的人对上了眼。

　　林耀怎么样没想到季晓光会在这里，心想难道是堵他的？手边一滑差点没从窗户上掉下去。

　　季晓光跳了起来，指着他惊呼：“你你你，那怎么在这！”

　　林耀本想进来，但想了想觉得不大好，一手撑着窗户，别扭道：“听说你回来了，就想来看看你……”

　　季晓光把枕头护在身前，戒备道：“你，你要真想来，能不能走正门？”

　　偷偷摸摸地扒他的窗子，这还是霄云派的首席大弟子吗？活脱脱的耍流氓！

　　林耀不甘心地喊：“我也想啊，可沈连庭他怎么可能放我进来，还有他那个面瘫脸都暗卫，我，我打不过。”

　　他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人外有人，只能出此下策。

　　季晓光还没忘和他那遭事，沉下脸，皮笑肉不笑道：“你喊吧，把人喊来就等着大弟子爬人窗户这事传遍霄云山吧。”

　　他并不想看到林耀，不光是因为沈连庭，还是因为他并不想让林耀有什么幻想，他不喜欢男人，他喜欢的只是沈连庭。

　　“我现在大可以喊人来，但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你走吧，也不要再想着见我什么的。”

　　季晓光这般威胁林耀，但林耀不在乎，一派坦然。

　　“知道便知道，我巴不得让霄云山上所有人知道我心爱你。”

　　说完耻笑了声：“不过我可不敌那个方映清，现在霄云山上下，他和沈连庭那些破事可谓无人不知。”

　　季晓光皱眉，走近了些：“你说什么？”

　　林耀一时哑然，他清楚季晓光和沈连庭关系不一般，但心里更倾向于季晓光是被强迫，所以巴不得他离开沈连庭。

　　林耀实话实说道：“在你走后不久，方映清与沈连庭有段情愿的事就传开了。”

　　“而且方映清从不解释，才任由这些事被传到现在。”

　　“眼下过去太久，几经变换，这版本五花八门，我也只隐约知道些。”

　　季晓光在心里把方映清这个绿茶骂了一千遍，抑制不住地忍了忍，才道：“你说吧，我想听听。”

　　林耀也想多和他说说话，就这么扒在窗框上把事情说了。

　　“据说他们自小相识，三年前重见，沈连庭对方映清穷追不舍，后遭遇变故，不得不分开。”

　　季晓光思索，这确实与原著小说相符，可若按照眼下的情况发展，这些所谓的情愿不可能传成这样。

　　林耀继续说：“后方映清被亲哥哥追杀，逃到霄云山，沈连庭舍身相救。方映清重伤，他也寸步不离地照顾多日，还不惜向宣帝求来山参。”

　　“但方映清不愿与沈连庭有瓜葛，沈连庭爱而不得，才用秘法做了张一模一样的脸。”

　　林耀说到这里，顿了顿才道：“就是你，方映清的替身。”

　　季晓光听完后，脸都黑了，这后面都是什么玩意儿？！

第六十六章 一场闹剧
　　季晓光忍了半天，才没有骂出声。

　　这些个事情都是什么玩意儿。

　　幼时和三年前的暂且不提，但在霄云山上的这些可都是无稽之谈。

　　那夜沈连庭救下的是他，而且沈连庭并没有去要老参给方映清治病。

　　沈连庭只去见了方映清一眼，从不与他接触，而且沈连庭是为了解他身体里的毒，才不是为的什么替身。

　　这一切的一切季晓光记得清清楚楚，沈连庭为他做的所有，不为别的，只为他。

　　林耀看他神情恍惚的模样，也后悔说这些，触碰季晓光的肩膀，深情道：“你和我走吧，我会对你好的。”

　　季晓光拍开他的手，没在意这句话：“有话好好说，不要碰我。”

　　林耀讪讪收回手，后季晓光又让他离开，林耀只能不情不愿地走了。

　　季晓光阖上窗，庆幸无人看到，不然林耀这种隔壁老王行为还真没法解释。

　　忽地一阵敲门声，季晓光噎了下，扬声问道：“谁啊。”

　　飞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晓光，快出来吧，出事了！”

　　季晓光看院子里的这些人，就知道是冲他来的。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沈连庭对他招手：“晓光，过来。”

　　季晓光依言在沈连庭身后站好，他抱臂看着方映清，想听听这位想怎么搞自己。

　　沈连庭在他来之前，已经知道了什么事，当着众人的面问他：“晓光，他说你偷盗了宝器阁的东西。”

　　在沈连庭的话里听不出半分疑问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一件极小到可以忽略的事，他转头看去，就知道沈连庭说的是谁了。

　　季晓光满头黑线，果然，阴魂不散啊。

　　他无奈摊手：“编吧，我听着。”

　　“季公子，这丢的是宝器阁灵器，不可乱开玩笑。”

　　方脸管事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屡次被拉出来躺枪，还都有季晓光参与。

　　再加上近一月的流言蜚语，他对季晓光的好感极度下降，说话语气也冷了三分。

　　季晓光也不在意，理所当然地道：“那我每次遇见某些人准没好事，这可怎么办？”

　　他略略指了指残风败柳模样的胖子，心想当初留他一命，居然还生出了祸根。

　　这一指虚虚扫过那边几人，方映清和顾效成也在侧，季晓光全当没看见他们微变的脸色，反正他就是故意的，爱怎么想怎么想。

　　方映清象征性地笑笑，握紧小扇：“季公子，我与效成就是来凑个热闹，你莫要见怪。”

　　季晓光跟他呛：“听说方公子一向喜欢附庸风雅，没想到也会像菜市口大婶一样爱看热闹。”

　　随即方映清脸色微白，他一向端着姿态，被人这样拉低档次，着实有些难堪。

　　这时顾效成接道：“我们在这是说正事的，季公子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顾效成一身软甲，威风凛凛，还是那副老样子。不过印堂深沉，季晓光能看出有郁结之色。

　　他心道，这脸拉的跟茄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男科疾病了呢。

　　顾效成目光似箭，季晓光以为被听到了骂他有病的心声，索然无趣的耸耸肩，没再开口。

　　沈连庭站在他前面，上前了几步，突然对顾效成道：“你被降了职，怎么还在这里？”

　　季晓光一愣，只见顾效成拱手解释道：“殿下，我……”

　　“不必多言。”沈连庭没有与他多说点意思，一挥手扬起了袖子：“你已不是统领了，还不快离开霄云山。”

　　季晓光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沈连庭明显不给顾效成颜面，顾效成肩膀微僵，牙关的轮廓从脸颊微微显现，仿佛积压了许多怒气。

　　他实在不易多留，递给方映清一个眼神，转身忿忿走了。

　　看顾效成的样子是被贬职了，季晓光抬头看向沈连庭侧颜，也不知是不是他有意而为之。

　　眼下少了个人，也清静不少，不过今日这事不说出些门道是不会罢休了，季晓光洗耳恭听，看看究竟想如何诬陷他。

　　胖子双腿废了，整个人也呈现病态的破败，不过依旧不影响他嚷嚷。

　　“就是他！他偷了那柄玉盘，肯定是他！”

　　季晓光毫不慌乱，把问题扔给他：“时间？地点？动机？你亲眼看到了？再说这个什么玉盘我并不知是何物，又何来偷？”

　　管事的补充：“是可以驾驭十级焰灵犬的神器，圆似明月，任凭多么凶残的焰灵犬都能驯服。”

　　季晓光想，这玩意儿和给宠物狗玩的飞碟有什么区别？

　　而胖子大抵事先就有说辞，不慌不忙道：“一个半月前，你去过宝器阁，那日宝器管事的有事脱不开身，你就是那时去偷的东西。”

　　季晓光对那天发生的是已经有心理阴影了，他无可奈何地走到胖子跟前道。

　　“口说无凭，再说那日不光有我一人，你凭什么说我偷东西？”

　　“那，那又如何，六殿下和那个小跟班都是你的人，这不什么是都由着你说。”

　　说完胖子缩缩脖子看向别处，他心生畏惧，沈连庭站在季晓光后面，那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他生劈了似的。

　　季晓光全然不知，看他没了底气，阴森森地笑道：“强词夺理，你故意找茬的吧。”

　　闻言胖子急了，喊道：“那去你屋子里搜！若玉盘在里面！看你还如何狡辩！”

　　这确实是个办法，管事的正有此意，为难地对沈连庭道：“六殿下，你看这……”

　　而季晓光真没想过他们会卑劣到这种程度，这就表明，他们已经把东西事先放到里面了！

　　这显然是场闹剧，沈连庭听到此处也听够了，怎么可能让这群人去翻暖阁。

　　他周身充满戾气，竟直接赤心剑出窍，剑锋指向那胖子：“胡搅蛮缠，去死吧。”

　　胖子的腿就是沈连庭废的，再怎么豁出去，也吓得哇哇大叫，从轮椅上滚下来，想往方映清后面爬。

　　方映清厌恶地皱眉，暗暗瞪了他一眼，胖子才没有继续动作。

　　季晓光为难，虽不能证明那玉盘和他有关系，沈连庭大可拒接他们去搜暖阁，胖子无赖，一而再再而三这般，杀了他死有余辜。

　　可若这样做，此事说不清楚，不光是他，沈连庭也会被牵连。

　　他看着沈连庭面上狠意，不想让他再被世人说成嗜血魔头。

　　松口道：“沈连庭，不如……”

　　这时，突然从槐树后奔来一人，林耀一手提剑，发丝微乱地指着胖子道：“若想搜，不如也搜他的住处，这样一来，才算公平。”

　　季晓光不知他到底从哪冒出来了，惊了惊，心道他不该走了吗？怎么还跑出来了！？

　　他正吃惊，恰好林耀视线转过来，对他得意一笑。

　　季晓光不去看他，但转念一想，似乎想到了什么，按耐住沈连庭，对他耳语：“没事的，让他们去搜吧。”

　　沈连庭闻言似在思量，冷眼扫过林耀，最终同意了。

　　两边各派几人去搜，胖子没有异议，等待时他说着风凉话：“那个娃娃脸的偷东西，你也是个贼，真是蛇鼠一窝。”

　　季晓光丝毫不恼，还觉得很好笑，嗤道：“看来你和方公子交情不浅，连这些都知道。”

　　方映清冷不丁被点到，众人移来视线，他掩饰般笑笑，暗自攥紧轻骨小扇，手背发力而青白。

　　胖子自知说错了话，也不敢去看方映清脸色，只能闭上嘴。

　　他落到这幅境地都因为季晓光，本以为就这样惨度余生，方映清却找上门来，交代他做些事情，污蔑季晓光。

　　他自然乐意，说这番话是想讨好方映清，却被季晓光反将一军，但他只能抓住这颗救命稻草，死活也要往季晓光身上泼脏水。

　　方映清忍了又忍，还是替自己辩驳了句：“正因此时，我又瞧他可怜才有些相识。”

　　和管事的跟来的几个弟子随声附和。

　　“没错，方公子还细细问了来龙去脉。”

　　“方公子人好，这事才能查出个首尾。”

　　这一句句都是替方映清说话，季晓光心里了然，方映清在斗嘴上比不过他，但论收买人心，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短短一个月时间，仅凭他一张嘴，几乎颠倒了黑白，正所谓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季晓光算见识过了，他不由得想，原著里的沈连庭，是否也是这样，被他们在流言蜚语中弄疯的呢？

　　沈连庭静静听他们的议论之声，下意识握紧了赤心剑柄，骨骼间“咯咯”作响，瞧见季晓光灼灼望他，手上的力度才减了半分。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去搜查的人回来了，为首的弟子手里拿着通透的玉盘，举起道：“找到了！”

　　胖子见状狂笑：“哈哈哈哈，怎么样？小偷！贼！看你还怎么抵赖！”

　　可那为首弟子却嚅道：“不，不是！”

　　管事的见他吞吞吐吐，不耐地问：“到底怎么回事？这盘是不是从季公子屋里找到的？”

　　所有目光一同落在为首弟子身上，只见他摇了摇头，指向胖子：“是在他被窝里找见的。”

　　胖子被扔进宝器阁，没什么好待遇，几人胡乱在草屋里，只有铺盖卷是他的东西。

　　所有去搜查的弟子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藏在被褥里的玉盘，而季晓光那间豪华暖阁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什么玉盘。

　　胖子大惊，不可置信地喊道：“不可能！怎么可能！明明，明明……”

　　明明玉盘已经放在暖阁里了。

　　他装不下去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映清，伸手去抓他的袍子：“方公子救我！救救我！”

　　方映清知道被耍，看着胖子就是个累赘，躲闪不及被拉扯地摔倒在地，宝蓝色的袍子滚上泥土，不慎狼狈。

　　他慌忙道：“快把他绑起来，堵住嘴！失心疯！他失心疯了！”

　　胖子呜呜乱叫，嘴里塞了个破布帕子，脸色紫青，眼珠凸起似要蹦出来一样。

　　管事的也觉得留他是个祸害，叫人直接绑了扔出霄云山，让他自生自灭去了。

　　方映清从中脱身，稍稍喘口气，季晓光不知何时走来，仅用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别白费力气了，沈连庭他不喜欢你。”

　　方映清心中一阵搅动，硬声道：“哦？他难道喜欢你？”
第六十七章 不是你死就是你死
　　季晓光闻言迟凝，但仅是一瞬，便哼道：“喜不喜欢的，方公子也没必要在霄云山胡言乱语，倒贴来的强。”

　　他歪了下头，漫不经心地替他拍了拍袖口上的泥土，垂眼道：“沈连庭喜欢谁是他的事，但自从你来这里，他正眼瞧过你吗？”

　　方映清咬紧牙关，有失分寸地阴狠道：“我要杀了你。”

　　季晓光确实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张口闭口竟要杀了他，还真不像方映清能说出的话。

　　不再理会方映清，季晓光看着纷乱的众人，对着块狗狗飞盘讨论这么久，胸中莫名烦躁，心想真是无聊至极。

　　此事已了，心想应该没有他的事了，似不经意挺直肩膀，独自一人向后院走。

　　“晓光，你去哪？”沈连庭被管事的点头哈腰地赔不是，向他这边看了眼。

　　季晓光的脊背似僵了下，转头没什么情绪道：“很无聊，去后院转转。”

　　说完抬脚转过石拱门，七拐八拐走到一面墙根底下，延外是条溪流，缓缓蹲在潺潺流水边，脊背终是卸下了力气。

　　对方映清的咄咄逼人，说到底是在强撑。没错，沈连庭确实不喜欢他，这点他没法不在意。

　　整个心都落了空，他不敢所求太多，水光莹莹映在他落寞的脸上，只愿一辈子待在沈连庭身边就好。

　　季晓光越想越多，想沈连庭可能会成亲生子，儿孙满堂，而他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我在想什么啊，好烦！”他胡乱地抓了抓头发。

　　盯着水面半晌，水里小草鱼在这片阴影游来游去，季晓光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血珠从伤口溢出，又浸染在水里。

　　血水被冲淡，但霎时红色小花争先恐后地从河床长出来，小团簇拥在一起，小巧而又绚丽。

　　季晓光把手指放进口中止血，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晓光！你在这啊！”飞奴从墙头探出脑袋，看到他后轻巧地跳过围墙，边走边道：“让我好找。”

　　季晓光没动，仰头看他：“沈连庭让你来找我的吧？”

　　飞奴嘿嘿笑了声，没说话。

　　但他倏地抬头，收敛笑容，道：“有人，出来。”

　　恰巧这时，碧绿树丛中，“嗖”地一声，一只利箭破开阻碍，闪电般射向季晓光所在位置。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眼前一片的白，飞奴极快地替他挡住这箭。

　　季晓光愣愣地低头，看到锋利的箭头穿透了腹部，鲜血在白衣晕染出殷红的花，与河床里那团红艳艳一样刺眼。

　　“飞奴！”季晓光慌极了，一手死死摁在伤处，不停叫他。

　　飞奴跌在地上，肩膀被季晓光揽着，嘴角动了动便没了动静。

　　这时，箭羽射来的地方走出两人，方映清扶开藏身的树叶，身旁跟着一身形高大的男子，一手拿弓，背负箭筒，显然是他射的箭。

　　方映清用小扇掩唇，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衫，悠闲自在地道：“季晓光，我说过我定要杀了你。”

　　季晓光没有与他吵嘴的心情，只目光锐利的看他一眼，方映清继续道。

　　“你死心吧，沈连庭一时半会来不了，就算来了见到的只会是一具尸I体，哦不。”他笑得风雅：“两具尸I体。”

　　说完合上小扇，隔空点了点无声无息的飞奴：“这箭是特制的，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你的小跟班必死无疑，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眼下境地基本毫无悬念，方映清身边遮面男人是练家子，杀死季晓光仅是补一箭的事。

　　或者根本不用浪费一支箭羽，季晓光就像待宰的鱼肉，匕首一刀就能毙命。

　　但季晓光却不屑地笑道：“谁说他是普通人？”

　　闻言那两人怕有变故，戒备状盯着看样子已经死了的飞奴，看了良久，什么也没有发生。

　　季晓光：“......”

　　季晓光觉得很没脸，两手狠晃软趴趴的飞奴，道。

　　“喂，你给我醒醒！别以为我傻，沈连庭让你接近我不就是来保护我的吗？快起来！别装死！你再装死我就要死了！”

　　可飞奴却一动不动，和死人没什么两样，被季晓光摇的东倒西歪，完全没有想诈尸的意思。

　　方映清见状呵了声：“莫不是你也和那个胖子一样失心疯？”

　　“你找的猪队友难道跟你没关系？”季晓光边晃边说。

　　“你！”方映清有些听不懂他的话，但明显感到被羞辱了。

　　而季晓光还在晃飞奴，最后迫不得已扇了他几巴掌，声音开始打颤。

　　“你别吓我啊，白影？飞奴？白影暗卫？你丫的就算受伤了也不至于被这破箭要命吧？啊？我没猜错吧？你给我睁眼！！”

　　就在他濒临抓狂时，飞奴冷不丁噗嗤乐了，睁开一只眼，像没事人一样打趣：“逗逗你罢了。”

　　“赶快给我起来！”季晓光忿忿在他脑袋上拍了下：“我早就知道是你！你还装！”

　　飞奴说笑：“是是是，我错了还不成吗。”

　　他撑手站起来，生生掰断了插在腰上的箭杆，抽出两节断开的箭，随手仍到地上。

　　飞奴救了他不止一次，身手了得，季晓光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不敢确定。

　　直到见了白影暗卫，他才把这两个人联想在一起，而后又经历了许多事，这才确认，飞奴就是白影，就是白影暗卫。

　　季晓光虽然气他这时候还开玩笑为，但看他伤口的血还是止不住外渗，担心地问道。

　　“飞奴，你这……真没事吧？”

　　飞奴摸了摸脖子，松松筋骨，面无表情道。

　　“啊？你说这个啊？小伤小伤，放心吧没事就像你说过的，什么来着……打不死的小强。”

　　季晓光发现他关心多余了。

　　暗卫营里的人谁不是掉层皮出来的，活着就已经准备随时赴死，什么场面没见过。

　　飞奴犹如死而复生，方映清不可思议道：“不可能，你怎么还活着？”

　　血一直流着有点不大好看，飞奴慢悠悠撕下块布条绑在上面，挑空回他。

　　“我不光活着，我还能让你死。”

　　说罢竟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长度接近五尺，白练如光，弹性极强。

　　季晓光扶掌惊呼：“厉害啊，我还从没见过你腰带里藏了这个东西。”

　　飞奴道：“你当我容易，我装的很是辛苦好吗？”

　　季晓光退出些距离：“那就不装了，弄死他们。”

　　飞奴哼哼：“那当然，一只手的事。”

　　飞奴跟季晓光待久了，说话语气都与他相似，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竟把本来杀他们的这俩人晾在一边。

　　“够了！”方映清耗尽了耐心，语气略带急躁：“我不管你是谁，今天都要死。”

　　飞奴没当回事：“哦。”

　　方映清带来这人是顾效成的心腹，拉弓射箭都是顾效成亲自教导，他看飞奴虚张声势，也不多畏惧。

　　他看向季晓光的眼神充满杀意，犹如百鬼附体，杀了他必须杀了他，不然……

　　那跟在方映清身后的男人到前来，季晓光方才并未留意，此刻虽只能看到他一双眼，但依旧面露怵然：“你……”

　　不可能是那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死的不能再死。

　　男人挥动手里的大弓，反手拿出一箭：“你死前我确实该问问，我哥的尸|体在何处？”

　　季晓光咽下嘴里的话，脊背淋上层冷汗。

　　哪有什么尸首了，都成肉花了，进了狗肚子里，现在估计在某处田里当肥料。

　　季晓光并不是怕他被杀，而是已经对那夜的遭遇心有余悸，绝处逢生的夜晚，他想忘也忘不掉。

　　而看这与黑衣男人极其相似的男人，两人应该是兄弟，而且也证明一点，派人杀他的，是顾效成。

　　在那时就对他下了杀心吗？

　　季晓光咳了咳，踟蹰道：“你哥入土为安了放心吧，哈哈哈。”他说的也没错。

　　“？”

　　飞奴软剑在手，一手握拳，大拇指对着那男人，对季晓光道：“他是那人的弟弟？”

　　季晓光点头。

　　“那你今天死定了。”

　　飞奴刷地沉下脸，阴森中带有霜意，那是一种暗卫特有的气场，不露声色地便能取你性命。

　　他当初未及时赶到，季晓光被黑夜男人伤成那样，眼下又来了个不怕死的弟弟，也要对晓光不利，这下飞奴定要让他好看。

　　男人察觉不对，拉满了弓箭，试探道：“你是白影暗卫？”

　　季晓光忍不住插嘴：“我刚才这么喊了他半天，你是眼睛聋还是耳朵瞎？”

　　但这任谁都是不信的，当初在宣乐城有所防备，设计支走白影暗卫。

　　而现在他们那里知道，这个跟了季晓光半年的瘦小子，居然是白影暗卫假扮的。

　　飞奴不再废话，俨然一副暗卫职业操守，软剑一抖，直去其要害。

　　软剑在他手里灵巧舞动，箭头与剑身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他连顿都没打一下，破竹之势刺去，手腕一抹，削出个碗口大的疤。

　　季晓光没想到这么快，连眼睛都未来得及捂，见此情景胃里一阵搅动，弯腰吐了。

　　飞奴一脚把掉下来的脑袋踢远，抖了抖软剑上的血，不好意思道：“晓光，对不住，一时下手每个轻重。”

　　季晓光：“——呕”

　　方映清已经吓呆了，被喷了满身满脸的血，估计近期是睡不着了。

　　没了脑袋的身体应声倒地，飞奴全身除了他自己的血竟没被喷溅半分，指着原地瘫软的方映清道。

　　“他怎么办？杀了吗？”

　　季晓光抹着嘴，早膳已经吐干净了：“先别，问问沈连庭吧。”

　　方映清知道的很多，必须从他嘴里套住些东西。

　　“那走吧。”飞奴收回软剑，薅了方映清的后领，直接把高他半头的人往回拖。

　　季晓光想想算了，能看到方映清狼狈不堪的模样，还真实属不易。

　　两人拖着一个吓傻的，还没走出多远，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喊道。

　　“不好了！阎魔教的人打过来了！”
第六十八章 品味相当的差
　　季晓光听这什么教的旋即记起来了，这也太赶巧了，方映清的哥哥终于知晓他下落，带人追杀来了。

　　原著里就有这段，而就是这天沈连庭走投无路，与方映清哥哥一起回的魔教，从此他彻底摒弃了以往的身份，成为走向歪门邪道的恶人。

　　而眼下尚有回旋的余地，季晓光让小太监稍安勿躁，先回去寻人，对飞奴道。

　　“这些人，不会很厉害吧？你和枭鸟能不能击退他们？”

　　飞奴凝望远处山腰下黑压压的一片，犹如一场欲来的风雨，他摇了摇头：“不知。”

　　季晓光看眼尚未回神的方映清，喷射状的鲜血染了他大半边脸，他道：“我不信他找来的帮手这么菜，你一剑就解决了。”

　　飞奴伸出食指摇了摇：“不，顾效成用弓箭一绝，那人是他教出来的，确实是个高手。”

　　他这话也是对方映清说的：“不过那一招一式太过死板，我们暗卫专攻这点，记住招式，快一步击破，所以我才出手如此快，其实那一招也有趁其不备的成分在。”

　　飞奴说起这些头头是道，季晓光知道眼下时间紧迫，他又问：“那这些魔教中人，高手辈出？”

　　飞奴说起这个就头疼：“一群妖魔鬼怪罢了，我当初交过几次手，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管你是谁一并往你身上砸，而且人太多了，对付起来特别棘手。”

　　季晓光大概听懂他的意思，就好比一群绿豆蝇朝你身上呼，又多又烦还打不着，还真是恶心人。

　　“那群小喽啰还好说，但要注意他们那个疯子教主。”飞奴找出药粉洒在伤口上止血，又不知从何处变出当初戴的面具，轻扣在脸上。

　　他语气鄙夷：“品味差！太差！疯言疯语估计脑子里装的是岩浆，整个人就是个火山，随时能爆发的那种。”

　　季晓光细想当初在紫竹林里追杀方映清的几个牛马黑衣人，又是狼牙棒又是九齿钉耙的，这教主的品味可想而知。

　　原著小说里教主虽是个关键人物，但从未对他的相貌有过描写，只知道是个衣品烂品味烂的疯子。

　　所以在季晓光的印象里，这人估计和疯狗没两样，又脏又丑的魔鬼罢了。

　　这时飞奴一动，提醒道：“殿下来了。”

　　沈连庭直接御剑而来，他落地收了剑，疾风吹乱了他的鬓发：“没事吧？”

　　估计是那个回去的小太监把沈连庭引来的，飞奴和方映清一身血，只有季晓光完好无损。

　　他摆摆手，将事情经过简单陈述，又表明他早就知道飞奴的身份，以免又被沈连庭惩罚。

　　沈连庭听完，脸色略显深沉，他勉强点点头，突然抓住季晓光的手腕，问道：“手怎么了？”

　　季晓光愣了下，看到自己食指上早已凝结的伤口，不知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他闹着玩自己咬的吧？还有这一小块已经不疼了，若不是沈连庭提起，他都快忘了。

　　两人目前关系微妙，他明显感受到沈连庭温凉的指腹在手腕内侧的触感，下意识挣了挣，沈连庭便放开了。

　　季晓光看向别处，一手按在沈连庭抓握的位置：“不小心划到了，丁点大的伤口，不碍事。”

　　沈连庭静了片刻，大抵在看他，随后“嗯”了声，便不再多言。

　　他与季晓光擦身而过，抬眸远眺山行处乱哄哄的景象，飞奴则不待季晓光反应，仔细地把止血药粉涂在他的手指上。

　　季晓光觉得他小题大做：“哎呦真没事。”

　　飞奴涂了一层又一层，低声道：“少废话！”

　　没办法季晓光由他上药，还真要快点上，再晚点伤口恐怕要愈合了。

　　沈连庭看着飞奴上好药，默默地收回视线，季晓光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问道：“很严重吗？”

　　此处僻静，但依稀可闻喧闹之声，远处霄云山正殿处无数弟子御剑而行，似在交谈又或者在搬运什么，一度陷入混乱。

　　沈连庭语气凝重：“霄云山外的结界被人打开了，第一道防御不攻自破，他们猝不及防。”

　　此等不是小事，季晓光问：“是谁干的？”

　　闻言沈连庭竟荡出一抹邪笑，但声音却如三尺寒冰：“是谁都有可能，但或许很快就会变成我做的。”

　　季晓光掩去诧异之色，抬头看向沈连庭，而沈连庭同样转过来看他。

　　“沈连庭，你......”季晓光似顿了下，轻抿嘴唇，才用极为正式的语调道：“你不要去理那个疯子教主好吗？也不要和他走。”

　　沈连庭竟眼含笑意：“为何这样说？”

　　“因为......”季晓光又不能说实话，思量下措辞，最后只能憋道：“疯子教主品味太差了，你万万不可学他。”

　　沈连庭又看向远处，嘴里飘来句：“品味确实很差。”但即刻随风散了，季晓光没有听清。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季晓光也不好多说，心想但愿沈连庭理解其意，万万不可和疯子教主有牵扯。

　　而方映清终于是找回了神智，擦了把脸上的血，轻骨小扇也不知道丢哪去了，随即扫了眼这几个人，双腿打晃想要走。

　　没走几步飞奴就把他拎回来了，季晓光有话想问他，蹲下来道：“为什么这么想杀我。”

　　方映清没了以往的自若，瞳孔涣散地盯着季晓光，片刻后如呓语般喃喃道：“你的脸，你的脸......”

　　然后就不肯再说，呼吸急促地私下张望，又想跑。

　　飞奴再次把他拎回来，这次没松手。

　　季晓光双手拢进袖子里没说话，若说方映清单因为这个杀他，他是不信的。

　　方映清方才可能彻底卸下伪装，与平日里谦谦公子的模样大相径庭，非要置他于死地，就好像。

　　有一个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方映清虽然吓傻了，但是耳朵没聋，他知道哥哥来抓他回去，拼命想要挣脱开飞奴的束缚，纤白的手指不停抓地，磨出道道血痕。

　　“放开我!不能让他抓到我，他知道，他肯定知道了......我不想死！”最后他没力气了，双手抱头发疯似的自言自语。

　　若不是方映清一直没和他们分开，季晓光差点以为他被掉包了，也可想而知他哥哥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都说血浓于水，但这两兄弟的关系很差，非常差，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对方的那种差。

　　季晓光只能理解为，当年方映清重回魔教后，他哥哥性情大变，又是砸破他脑袋又是要提刀砍他，这么多年过去，方映清再怎么圣母也不可能对他这个哥哥有什么好脸了。

　　真的应了那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啊。

　　方映清这个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了，先让飞奴把他关起来，没过多久，枭鸟闪身出现。

　　沈连庭察觉有事，问道：“怎么了？”

　　枭鸟单膝跪地，垂头道：“挡不住，全部从一个缺口涌进来了。”

　　季晓光明白枭鸟说的是那群魔教中人，可按照沈连庭一向事不关己的性子，枭鸟没理由来通报。

　　果不其然，只听枭鸟道：“方戈为首，似乎在向一个磁场靠近。”

　　方戈便是方映清的哥哥，那个疯的不能再疯的疯子。

　　季晓光突然心惊肉跳，脚面大地有种颤动的错觉之感，他不经意问：“什么磁场。”

　　枭鸟声音无绪：“这里。”

　　话音刚落，一阵杂乱的足音纷至沓来，季晓光屏息凝神，看到一众雪白校服的霄云派弟子气势汹汹而来。

　　林耀为首，跑到他面前道：“晓光，没事吧？”

　　季晓光松了口气，道：“你们怎么都跑这来了？”

　　林耀以剑指天，指着山根下一坨乌泱泱，急道：“当然是因为他们啊，这些魔头好像有所指引，一窝蜂往这里冲。”

　　他身后一女弟子道：“倒不如说，他们是跟那魔教教主来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冲着这里来的！”

　　这里有什么？除了一个大院子，只有这些人，那来找谁？季晓光不用想，肯定是来找沈连庭的。

　　他其实不愿想，方戈和沈连庭不接触还好，如果迫不得已必须见的话，有件事不得不想。

　　因为在原著小说里，这两个男人的关系极其的微妙，因为方戈分明从未见过沈连庭，却愿意将魔教拱手相让，还有些别的他想想就不舒服。

　　季晓光偷瞄了眼沈连庭，正巧和他撞上了，四目相对，沈连庭问：“何事？”

　　季晓光支支吾吾：“没事没事。”

　　沈连庭道：“想上茅房？”

　　季晓光：“不不不，不上不上。”他估计自己的表情很像便秘。

　　“来了！来了！准备迎战！”呼喊伴随着一阵“锵锵”拔剑之声，妖风扫过，卷起滚滚沙尘，这群魔教众徒居然是跑来的。

　　季晓光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就这么靠两条腿跑上来的？”

　　飞奴也回来了，面色凝重：“你真说对了，他们就是这么顽强，全靠一副手脚，还有乱七八糟的兵器，你想让他们讲武德？想都不要想！”

　　这次大地真的在震动，伴随着轰轰烈烈的声响，这阵仗犹如野牛过境，横扫千里。

　　季晓光站不稳，说话靠喊：“那个弓箭手菜就算了，怎么霄云派也这么菜！多少人啊！让这群家伙打到这里来了！”

　　飞奴回他：“事先声明是我厉害！不是他菜！还有这群人只奔着一道缺口攻进来，他们来不及调整情有可原，你不要乱跑！知不知道！”

　　“知道了！”季晓光肯定群人里他最菜，绝不逞强，乖乖躲到槐树后面，探出个脑袋出来看。

　　这不看不要紧，突然那群魔徒里，为首一男人脚下生风，竟硬生生挤到人群里厮杀。

　　场面一度混乱，时不时有几个弟子被打飞，季晓光看不清那人样貌，只能看见他一身花花绿绿叮当作响，依稀有点辣眼。

　　季晓光猜都能猜到，这人十有八九就是方戈，这开打的方式也太随便了。

　　而且这家伙并不恋战，同攻入霄云山一样，只破开人群一道缺口，战车强突一样往里冲，嘴里不知在喊什么，只能听到愈来愈近。

　　眼看着就要来了，看那方向明显就是冲着沈连庭来的，季晓光恨不得爬树上，心道这玩意真有磁铁吗？怎么找来的？

　　方戈跑到太快了，一众弟子伤的伤，有的体力耗尽，增员还没来，正能看见方戈犹如一阵黑风似的冲沈连庭奔来。

　　季晓光喝道：“沈连庭，小心......”

　　话还未说完，季晓光的声音像被掐断一般，因为方戈冲到沈连庭面前，突然打了个弯，朝着季晓光跑过来了！

　　季晓光一口气呛在嗓子眼，就被突如其来的熊抱撞的眼冒金星。

　　在一堆小星星里，季晓光终于看清，近在咫尺的男人，可以用美男来形容，正对自己憨憨地笑着，尤为激动。

　　只听他口吐不清地道：“主人，终于，找到你，了......”

　　第六十九章 手放哪呢？！
　　虽然季晓光不想承认，但这个长得像电影明星一样的男人，貌似就是方戈。

　　五官深邃立体，却不削尖，两颊有肉充实而饱满，所以笑起来显得特别的......憨，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亚子。

　　季晓光快被勒的透不过气，但还能知道他是一副混血的模样。因为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脸几乎贴在一起。

　　他从喉咙里救出几个字：“我.....不是什么，主人，快，快放开我......”

　　虽然方戈行为举着奇怪，但他冥冥中仿佛能感受到，方戈并不会伤害自己。

　　方戈一双血红的瞳色褪去，徒转为黑，他歪了歪头，似乎在很认真思考季晓光的话。

　　然后他竟扔了手里的铁棍，凑在季晓光的颈间嗅了嗅。

　　季晓光大气都不敢出，浑身发抖僵硬。

　　因为方戈的牙齿是尖的，就像电视广告里的脆脆鲨，这要是一口下去，半边脖子都能没了。

　　可方戈什么也没做，季晓光只感到脖颈泛痒，鼻尖蹭来蹭去似乎在确认什么。

　　仅是眨眼的功夫，方戈抬头，更为欣喜地展开笑容：“不会错，不会弄错主人。”

　　不光是季晓光懵了，在场所有人都懵了，近百的弟子能站起来的都互相搀扶站起身，被方戈用棍子打的站不起来的也全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尘土纷纷扬扬沉落，无数双眼睛看向这边，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嗜血魔头像个大型犬一样赖在季晓光身上蹭来蹭去。

　　季晓光伸手就能抓到方戈长而乱的自然卷，他感觉腰快被方戈的爪子勒断了，手上不经意摸了下方戈的柔发，发觉腰上的力道小了半分。

　　他灵机一动，顺着发梢又摸了几下，听到方戈喉咙里发出舒服的低I吟。

　　林耀被方戈打飞出去，摔在花丛里啃了一嘴的草，他爬起来“呸呸呸”几嘴，就看见季晓光被方戈搂着不撒手。

　　他先是被击中似的愣了下，然后在一众干瞪眼的弟子中杀了出来，举剑便喊：“杀千刀的快把他放开，我还没抱过晓光啊啊！！”

　　但有人快他一步，赤心剑寒光显现，似蓄了九成的力，沈连庭一击未中又补一剑，枭鸟飞奴紧随其后，快刀与软件一刚一柔，但皆被方戈躲过。

　　方戈杀来时，沈连庭自知是冲着他来的，与前世一样，所以他早已想好对策，枭鸟和飞奴一左一右，全都在他身边护着。

　　可谁知方戈突然拐了个大弯，直接扑向季晓光，沈连庭怎么也没料到事情发展成这样，这才给了方戈可乘之机。

　　而方戈既然要躲，但也不愿意放开季晓光，双臂一抬竟把季晓光扛到肩上，站住脚后与三人对峙，忘了把季晓光放下来。

　　季晓光Lu方戈头发快要Lu出火星子了，这才让方戈放松下来。

　　好歹喘了口气，不想沈连庭挥剑就打，季晓光又被方戈抗在肩上，眼前天旋地转，一阵叮叮当当，差点被摇晕了。

　　“有何事冲我来，把晓光放下。”

　　沈连庭不再轻举妄动，季晓光还在方戈手上，任何动作都可能对季晓光造成伤害，他只能先稳住方戈，再另做打算。

　　季晓光的小腹顶在方戈的肩上很不舒服，他直起腰动了动，方戈才把他放下来，重新搂在怀里。

　　又是叮当作响，他这才发现方戈肩膀上挂着铁链，身上腿上都有，这铁链又沉又重，方戈也不嫌累。

　　他暂且把这铁链当成方戈衣服上的装饰物，因为方戈一身的华衫，不管颜色搭配全都一股脑穿在身上，不伦不类的极其辣眼。

　　尽管辣眼，但也挡不住方戈这张俊脸，季晓光虽然不想承认，但方戈不脏也不丑，而且比沈连庭还要好看。

　　方戈一头飘逸的卷发挡住了大半边脸，只露出那一百家整形医院也做不出来的鼻子，对着那三人隔空闻了闻，摇摇头道。

　　“我，不和你们打。”然后又把季晓光埋进怀里半分：“主人，不放。”

　　季晓光感觉方戈的很纯粹，没有他与沈连庭相拥时的萌动，此刻的方戈就像个孩子，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不撒手。

　　他试探地轻声道：“我不走，但你的手松一些，我通不过气。”

　　方戈果然松开手臂，又调整几下位置，似乎想让季晓光舒服一点。

　　后面所有还能拿剑的弟子都围了过来，跟着方戈的魔教众徒紧随其后，挥舞兵器将他们团团围住。

　　方戈用的是棍，并且是急冲而入，所以并未伤人性命，而这群家伙就不一样了，拿的全是一击见血的利器。

　　一片尖刺满盈的海洋，被太阳反射出白光闪闪，看的季晓光头皮发麻。

　　沈连庭不大可能会管这些霄云弟子，如果真要和这些魔徒打起来，踩都能把他们踩死。

　　方戈似乎会听他的话，季晓光寻思，虽然一切皆为自论，但只能试试看了。

　　他又伸手安抚状摸摸方戈的头发，尽量放松身体道：“我真的不走，不要伤害这些人。”

　　方戈眼眸黑红不定，又直勾勾地盯着他，可能在思索，季晓光硬着头皮冲一众弟子喊。

　　“我不会跑，所以方戈不会伤害你们，对不对！”

　　这些先一步赶来的弟子皆是少年，增员还未到，估计被堵在半路上了，他们当然不想被踩死，在经过一阵死寂后，接二连三地附和道。

　　“对！没错，季公子不走不走！我拿我爹喝酒的私房钱作保！”

　　“你看季公子在你怀里多舒坦，当然不跑！”

　　“天生一对天生一对！早生贵子！”

　　这群小年轻的求生欲比季晓光还强，以至于曲解了他的意思，说的话渐渐变了味，季晓光权当没听见，尴尬的不知道看哪好。

　　方戈当真信了他们的话，命令自己数不清的喽啰退后，舒舒服服地用脑袋蹭季晓光的手心。

　　季晓光估计方才被勒到缺氧，双眼供血不足，他怎么看不清沈连庭的脸了？怎么这脸比锅底还糊？

　　方戈蹭够了季晓光的手心，又想去蹭他的脸颊，季晓光眼疾手快，一把挤开方戈凑过来的脸，没让他得逞。

　　季晓光感觉他快被沈连庭的眼神穿透了，不敢去看他，拒绝道：“别......”

　　方戈没动，一边脸被季晓光的手撑开，黑黝黝的眼瞳却很亮，顺着这个姿势，蹭着季晓光的手。

　　现在情况僵持不下，季晓光心里乱成一锅粥，说好的是冲着沈连庭去的，怎么突然扑过来了？这和原著里写的不一样！

　　而林耀若不是枭鸟挡着，他真要不管不顾砍过去，打也打不过枭鸟，只能把剑一摔，指着方戈叱吼。

　　“你快把晓光放开！听到没有！还有手放哪呢？不许蹭！！！脸！臭不要脸的你这什么表情！啊啊啊！！”

　　这些个弟子那里见过他们林师兄这样，张牙舞爪活像被戴了绿帽子，全都灰头土脸的缩在一起，统统不敢吱声。

　　沈连庭额头青筋暴起，仿佛正酝酿一场风暴，疾风骤雨聚集在他头顶，煞气满盈。

　　林耀确实很吵，但他却没有制止，直到林耀喊哑了嗓子，才让枭鸟堵了嘴扔进人堆里。

　　而方戈好像和另边有一道防护罩，沈连庭杀气腾腾的眼神，还有林耀问候他爹娘的话语，他全都充耳不闻。

　　熊扑一样赖在季晓光身上，脸上笑开了花，让季晓光有种他在闪闪发光的错觉。

　　季晓光现在比谁都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对沈连庭道：“我没事，真的没事，他应该不会伤害我。”

　　方戈满足地蹭蹭：“喜欢主人，不，伤害主人。”

　　沈连庭闭唇不语，隐隐消散的怒气再次升起，眼底似有寒潭千尺，伴随着林耀在人堆里有气无力的喊。

　　“闭嘴，你没资格喜欢他......把手从晓光腰上，拿下来......”

　　季晓光捂脸，心想说了还不如不说。

　　突然，他被方戈轻而易举的举起来，然后抗在肩上，季晓光心中大喊不妙，方戈想带他走！

　　沈连庭和霄云弟子堵在一处，后面还有一群魔教众徒，方戈也不往那个地方跑，竟扛着季晓光往反方向走。

　　这一走就跑进季晓光住了大半年的院子，沈连庭喉结窜动，咽下嘴里的血腥味，提剑追过去。

　　枭鸟飞身闪过：“主子，属下去前面包抄。”

　　飞奴紧随其后，喊：“我和你一起去！”

　　走前飞奴看向沈连庭，从暗处急速越过方戈，心道晓光啊晓光，估计主子这次真要被气疯了。

　　季晓光当然想不到这些，因为他快被晃吐了，幸好前不久他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不然他挂在方戈肩上能吐一路。

　　他脸色煞白地挪动身子，方戈有所察觉，一边在院子里七拐八拐的跑，把他放下来：“主人，搂着脖子，舒服。”

　　季晓光想方戈可能只会一个词一个词蹦着说话。

　　他身子本就不好，腿上的伤处复发作痛，又吐又晕根本没法反抗，只能先点点头，这才好受些。

　　可方戈突然急刹车，撞得他一颠，五脏六腑差点没颠倒了。

　　他和方戈是面对着的，看不到是什么阻挡了方戈前行，缓缓地转过头，看见顾效成扶着方映清从柴房里出来。

　　季晓光：“......”

　　顾效成：“......”

　　方映清：“......”

　　方戈：呲牙。

第七十章 左右为男
　　方映清被飞奴打昏了扔进柴房，顾效成自然是趁乱来救他的，没想到狭路相逢。

　　看到季晓光和这个辣眼睛的……美男，这是什么组合？

　　顾效成抱起昏迷不醒的方映清，只愣了愣，看似构不成威胁，才未急着逃跑。

　　眼下魔教攻入霄云山，顾效成不再对季晓光客气，他不认识方戈，出言讽刺道。

　　“怎么？背着尊贵的六殿下勾搭男人呢？”

　　季晓光也不怕他：“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顾效成恨恨道：“沈连庭降我的职，削我的权，让我在顾家怎么抬得起头，我早就不忠与他了，也要让他尝尝身败名裂的下场。”

　　季晓光通悟，看来沈连庭并不是没有动顾效成，而是隐忍蛰伏，换了一种方式，逐一砍掉了他的根基，无声无息的将他逼了下来。

　　沈连庭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了很多。

　　随即他又想到一点，直接摊开了对顾效成道：“霄云山的结界，是你打开的？”

　　顾效成施舍般地哼了一声，所答非所问：“不管是谁打开的，到最后统统都是沈连庭做的。”

　　不用想也知道怎么回事了，季晓光咬牙：“卑鄙……”

　　顾效成理所当然地道：“适者生存，我要的是功名利禄，沈连庭给不了我，就活该成为垫脚石。”

　　季晓光神情淡漠，幽幽道：“看来，你早就找好靠山了。”

　　顾效成避而不语，视线转到方戈身上，方戈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卷毛脑袋正靠在季晓光肩膀笑得正欢。

　　季晓光几乎是坐在方戈的铁腕上的，他也搞不懂方戈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壮实的要命，再配上这张脸，简直想个金刚芭比。

　　顾效成危险地眯起双眼，现下仔细看这方戈，开口道：“你……”

　　倏忽之间，一玄色身影闪来，脚下刹出滚滚尘土，沈连庭双眼迸出血光，飞出赤心剑便朝方戈腿上刺去。

　　方戈抱着季晓光一躲，这一剑直直地钉在顾效成脚边。

　　赤心剑差点把顾效成的脚扎出窟窿，他心里惊了惊，看沈连庭这架势，是来抓这对狗男男的？

　　顾效成对沈连庭有所忌惮，他本想带着方映清一走了之，没想到被撞见了。

　　他从箭筒单手拿出箭羽，正戒备之时，突然又有一阵尘土飞扬，林耀捂着喉结处，跟沈连庭跑来了。

　　身后又接连从后面出现几个校服弟子，接连从拱门后面冒了出来。

　　顾效成轻哼，故作镇定道：“就算加上你们几个，也奈何不了……”

　　季晓光刚想说你想的有点早，紧接着一阵乱七八糟的足音纷至沓来。

　　后面近百的弟子全都来了，源源不断地从石拱门踏进来，差点把石头门槛踏碎了。

　　这只是一道衔接处的小院，当柴房地地方本就不大，突然挤进来这么多人，一个个还穿着白色校服，又吵又挤活像下饺子。

　　“靠，谁把我鞋踩掉了！”

　　“这不是我的剑啊，我的剑呢！”

　　“谁挤的我啊，我脚崴了还敢挤我，小心我讹你！”

　　这群弟子是林耀从学堂半路拉来的，几乎都是尚未及冠的年纪，现下又吵又闹停不下来，林耀怒喊。

　　“吵什么吵，谁脚崴胳膊肿了就给我走！逞什么强都往这里跑！”

　　原来那些乱七八糟脚步声，是因为他们都有伤在身，都是一瘸一拐互相搀扶来的。

　　凭他是禁卫军统领，哦不，还是前统领，都被这一窝蜂涌来的人群吓了一跳，顾效成几乎瞠目结舌。

　　“这，这他妈什么玩意儿？哪来的那么多人！？”

　　季晓光转过去骚了骚脸，心道估计他还觉得这群人有病。

　　沈连庭站在原地，没工夫搭理顾效成，尽管这小地方快挤的人爬墙了，但没人敢挤他。

　　他阴着脸抬手，赤心剑身嗡鸣，即刻飞回他手上，喝道：“都给我出去！”

　　这一声低喝饱含灵力，足以震慑住这群小孩，大家瞬间没了动静，又互相推诿从拱门出去，然后在墙外探头探脑。

　　小院即刻肃静，赤心剑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度，剑锋指向方戈，沈连庭一字一顿阴狠道。

　　“放，开，他！”

　　方戈瞪着沈连庭，那表情好像要被人抢走糖果的孩子，一伸手自己的触龙棍也回来了，两人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登时气氛凝结，季晓光左右为难，他感觉方戈并不想和沈连庭打，但是沈连庭确实生气了，而且非常生气。

　　季晓光没来由想，是因为方戈抱着他吗？所以沈连庭才生气的？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可能。

　　不管什么原因都不可能是吃醋，哼！季晓光突然开始闹小脾气，稳稳当当坐在方戈手臂上，扭头不看沈连庭。

　　沈连庭：“……”

　　林耀用他那喊破的嗓子道：“晓光？你你你，你难道想和他走？这家伙虎背熊腰还长了一张小白脸，有什么好看的？有我帅吗？？”

　　季晓光发现林耀不光直男还自恋，小脾气硬|生生憋回去，迫不得已转过头：“你别说话了行吗？”

　　等他冷静下来，想这样僵持确实不是办法，沈连庭碍于他不好出手，方戈只想带他走，但季晓光不可能跟他走，也没法挣脱。

　　就在这时，方映清突然醒了，待他双瞳缓缓聚焦，十分不凑巧的看到了方戈。

　　他颤声道：“走，快走……我不想看到他！”

　　方戈同样注意到了方映清，露出尖利雪白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似野兽般的咕噜声，仿佛要生吞活剥了他。

　　这与对待季晓光的态度完全相反，几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季晓光这才有所反应，他和方映清的样貌神似，那为什么方戈对他殷切，却恨不得吃了方映清？

　　回想方戈适才的举动，心道，难道他是通过气味识人的？

　　“他就是你哥哥，那个疯子方戈？”

　　顾效成看方映清害怕成这样，在看方戈用脚搭配出来的造型，联想一下也猜到了。

　　方映清仿佛有着滔天恨意：“他不是我哥！他就是个畜生！”

　　顾效成本意就是要走的，打横抱着方映清不再犹豫，转身要走。

　　而方戈双瞳显现赤色，不想让方映清轻而易举的离开，竟把季晓光放下来要去拦人。

　　沈连庭迅雷不及攥住了季晓光的手腕，要把他拉回来，而方戈似乎在瞬息间权衡，果断抓住季晓光另一只手腕，也想把他往回拖。

　　这样一左一右，季晓光夹在中间，脑袋里“噔”地冒出一句，最后一件，先到先得……

　　“疼……”季晓光痛呼，他的腕子不光白还细，估计上面已经长了两个胀红的手印儿了。

　　两个男人力道都不小，闻言都怔了怔，松缓手里的力度，但谁也不愿意放开。

　　方戈表情天真：“我，说过，不想，和你，打。”

　　沈连庭目眦欲裂：“再不放开晓光我就剁了你！”

　　季晓光：儿童节目和午夜鬼片串台了。

　　围墙外一堆免费的吃瓜群众，都在想不是来打架的吗？居然看到了这么有意思的事，边八卦边拦着想插一脚的林耀，坚决不让他去。

　　“林师兄别去了，你肯定打不过。”

　　“就是就是，来，吃葵花子。”

　　林耀：“一群小兔崽子放开我！我*％#@……”然后彻底发不出声了。

　　季晓光眼睛扫过另一边，见顾效成和方映清要走，喊道：“站住！”

　　这两人若走了，无异于放虎归山。

　　顾效成哪里会听季晓光的话，朝着另一边抬腿便走，可步子还没迈出去，便被一人拦住去路。

　　季晓光看清是谁，彻底松了口气，不过为什么飞奴把面具摘下来了？

　　顾效成眉头微皱，从袖口取出匕首，道：“滚开。”

　　而方映清看到是飞奴，脑中闪过那人脑分离的画面，若说看到方戈是害怕，那看到飞奴几乎要抓狂了。

　　他在顾效成身上不停挣扎，顾效成几乎要抱不住他。

　　“别过去，千万别过去！”

　　“映清你今天是怎么了？不就是个随从吗，还能拦得住我？还有阿矢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阿矢就是那个已经被飞奴杀了的弓箭手。

　　方映清听后更魔怔了，犹如被鬼神附体样子令顾效成大为不解。

　　他并不知道溪流旁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的手下已经死了，赶来时他只看到方映清被关进柴房。

　　所以说他也不知，飞奴就是白影暗卫。

　　顾效成头疼不已，但他也不能抛下方映清不管，后面有方戈沈连庭，前面也不许他走，还能往哪跑？

　　季晓光自顾不暇，快要被分成两半了，还是喊：“飞奴！不要让他们跑了！”

　　“明白！”飞奴手握软剑，本想和季晓光多说几句，但看他现在的样子……自求多福吧。

　　顾效成威胁道：“别挡路。”

　　飞奴笑了：“你才挡路好吧。”

　　方才他和枭鸟去前路包抄，打算拦截方戈，却不想左等右等就是不来，看来是半路撞见了这俩人，所以才停住了。

　　他让枭鸟在原地等着，自己回来看看，面具摘了，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小跟班。

　　沈连庭和方戈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肯退让。

　　季晓光看方映清已经怕到呕吐了，浑身上下都是半干不干的血迹，顾效成也没放开他，看来是真爱无疑。

　　沈连庭目光沉沉，前世方戈要带走的是他，可现在却变成了季晓光，魔教凶险，沈连庭不能让季晓光一同去。

　　沈连庭持剑蓄势待发，阴侧侧道：“我跟你走，你放了晓光。”

　　方戈摇头，略带嫌弃：“不要，你，我只要，主人。”

　　季晓光道：“我很惜命，不如你们石头剪刀布，三局两胜？”

　　两个男人一手拿兵器，一手拉着季晓光，若动手定会伤了他，不动手就这么干耗，受累的还是季晓光。

　　季晓光腿上伤处刺痛，他有些站不住了。

　　沈连庭见他表情隐忍，蹙眉道：“腿伤复发了？”

　　方戈窜动鼻尖，担忧道：“主人，腿，血腥味。”

　　季晓光叹口气：“对。”道：“所以说你们能不能各退一步，先把我放……”

　　话音未落，方戈猛然前扑，他露出森森利齿白牙，双眼血红凶恶，竟一口狠狠咬在沈连庭的肩上。

　　季晓光瞪大了眼睛，舌头打结：“我我我我，我腿疼其实可以忍啊，你别咬他！”

第七十一章 拉勾勾
　　这一口又重又狠，献血四溅，瞬间浸染了沈连庭肩膀处的玄色衣料。

　　空气中传来微妙的骨裂声，饶是沈连庭如何能忍，也不由得沉重地闷哼了一声。

　　“别咬了！住嘴！住嘴！”季晓光焦急万分，方戈这一口下去恨不得咬断沈连庭的肩膀。

　　沈连庭的嘴角呛出血痕，却紧咬牙关，怎么也不肯放手。

　　突感手上湿润潮|热，季晓光一看，竟是沈连庭肩头的伤在流血，顺着手臂潺潺流下，沾染了他的手腕。

　　流不尽的鲜血刺眼夺目，方戈很有可能咬穿了沈连庭的大动脉和肩骨，若是一般人早就疼晕过去了。

　　但沈连庭握住他手腕的力度未减半分，坚定到悍然不动。

　　沈连庭不松手，方戈怒瞪威胁，片刻竟开始撕咬他的肩膀。

　　见自己心爱之人被伤害，季晓光也顾不得什么了，两手被分别束缚，他就用头去撞方戈，边撞边喊。

　　“松开！别咬了！我求求你别咬了！”

　　季晓光眼睛烧的通红，声线颤抖，拼命用头去撞方戈的身体，但力量的悬殊如此之大，他撞到头晕眼花，也毫无作用。

　　他只能去求沈连庭：“沈连庭，你放开我吧，我死不了！再咬你的肩膀就废了！快放开我！”

　　“主子！”

　　那边飞奴给了顾效成一剑，看这情景极速奔来，软剑在他手中坚韧无比，袭向方戈的背部。

　　方戈终于松口了，而沈连庭再也撑不住，不得已放开了季晓光的手。

　　沈连庭的肩膀已经抬不起来了，却颤巍巍地略带动手臂，他看着血液染透的掌心空空如也，恍惚了一瞬。

　　随即猛地抬头，季晓光也在看他，方戈重新把季晓光抱在怀里，发出一声野兽般震耳欲聋的吼叫。

　　只听远处山林轰轰烈烈，似在回应，有几个弟子站在墙头眺望，指着一处道。

　　“退了，他们退出去了！”

　　阎魔教徒来如潮水，退的也快，不肖片刻便全部撤出霄云山，滚滚如烟地下山了。

　　方戈抱着季晓光，捎带了方映清，一搂一拖地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沈连庭手捂肩膀，唇色发白，因疼痛而剧烈喘|息：“追，快追！”

　　飞奴领命，如道闪电般朝方戈离开的方向追去。

　　远处剑雨台下一片狼藉，大家都傻眼了：“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来炫耀人多吗？把人家踩个稀巴烂就走了？？”

　　“也没吧，疯子魔头不是把季公子带走了吗？哦还有方公子。”

　　往日从容温雅的方公子好像得了失心疯，被方戈破布口袋似的拎走了，大家齐齐忽略。

　　林耀终于从人堆里挣脱出来，声音嘶哑道：“说什么风凉话，我要去把晓光救回来！”

　　这次他们异口同声：“别了吧林师兄，你打不过他们。”

　　“对啊，不是还有六殿下吗？”

　　林耀恨不得砍他们几下：“我怎么就打不了！再说沈……六殿下受了伤，还怎么去？”

　　有人由衷道：“六殿下受伤了也很厉害啊，林师兄说实话，六殿下一只手都比你强。”

　　虽说林耀天资很好，在霄云山师弟们都要叫一声林师兄，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些孩子们今日算开眼了。

　　尽管是在两个男人抢季晓光的基础上，这点暂且忽略不计。

　　一向心高气傲的林耀那受到了被别人比下去，气急败坏道。

　　“都说受伤受伤了！你们没看到那魔头跟疯狗似的，差点咬断了六殿下的肩膀吗？”

　　近百的弟子面对他，一个个面面相觑，最后角落里冒出个声音。

　　“可是林师兄……六殿下他，早就追过去了啊……”

　　林耀回头，小院里杂草丛生，除了地上几摊粘稠的血液，那还有半个人影。

　　季晓光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沈连庭空洞失神的双眸，那种黯然神伤的情绪不言而喻，深深地停留在他的脑海中。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可能是用头撞的太狠，没救到沈连庭，反到把自己搞晕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季晓光是躺着的，身下铺了厚厚的被褥，整个人几乎陷在里面。

　　四肢酸痛，他先把自己两个又肿又红的腕子举起来看了看，想来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了。

　　等他翻手看到手背上早已干涸的血迹，才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

　　第一个反应就是，沈连庭的伤怎么样？而第二反应，我现在在哪？

　　他环视四周，在这昏暗屋内里看了一圈，不禁道：“好贵的……仓库。”

　　若说这间屋里基本设施很大气的话，那其余的摆件物品，都是乱放的。

　　绫罗绸缎、瓷器杯盘，全都乱七八糟地堆成了一个个小山，而且有几样类似物件暖阁里也有，都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还有他睡的玉床，身下的褥子锦被，薄纱帷帐，仔细看都是用金丝绣的暗边。

　　可惜屋主不知珍惜，全被随随便便堆在这里了。

　　“有人吗？”

　　季晓光想他到底在哪，但是却理不出个头绪，手上在床榻上一抓，发现是个布娃娃。

　　他拿在手里一看，小狗样式的小玩偶，针线精致，靛蓝色为主，不过应该放了很久，已经破损褪色了。

　　而且仔细看，上边几个小洞好像是……牙印？

　　“主人！”

　　季晓光“啊”地大叫，被突如其来的声音了一跳，手上的小狗玩偶被丢了出去。

　　他倒在被褥里又被弹了回来，摔了个青蛙状，惊魂未定地与床边的方戈对视。

　　方戈蹲在床下，单只露出个脑袋，削尖的下巴撑着床沿，一头乱蓬蓬的卷发正对季晓光笑。

　　他不由想方戈身高腿长的到底是怎么窝在这，还有他肯定了，他被方戈掳回了老巢。

　　“你，一直在这？”

　　自他醒来，门扉没动过，床下堆了很多针织物，若方戈趴在这他真看不到。

　　方戈应声点头：“等着，主人，醒。”

　　季晓光有点不信，等就等哪有趴在床下等的，做贼似的。

　　方戈手上动作，举起一物放在他面前，磨磨蹭蹭地推过来。

　　他正不解，见是被他方才失手扔掉小狗布偶，而方戈脸上堆着笑，若他有条尾巴，肯定摇的正欢。

　　虽然方戈现在的模样无毒无害，但季晓光没忘他把沈连庭肩膀咬到血肉模糊，推来的小狗没接，又往床里挪了挪。

　　“主人，别，不和我，玩。”

　　看季晓光不理他，方戈的眉眼瞬间耷拉了，双手扒在床沿上没动，楚楚可怜地撅嘴，目光投向季晓光。

　　季晓光没眼看，什么鬼，为什么他的脸在发光！好闪！

　　半晌没动静，方戈又蹭蹭想碰他的手，黄金比例的身材手臂也长，一伸就能把季晓光捞回来，但方戈似乎不敢，只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在他手背上点了点。

　　季晓光快被他气笑了，这人怎么这样，什么嗜血魔头，根本就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吧。

　　而且他发现，至少目前来看，方戈并不是疯子。

　　他只是对周遭事物不敏感，做事横冲直撞，想什么便做什么，也不论任何后果。

　　想想他呲牙的样子，确实挺吓人的，不过也分人，方戈对方映清态度就最差。

　　还有沈连庭被咬的那口，那鲜血如注画面，季晓光满心怵然，不由得担心。

　　方戈直勾勾看他，又在那莹白的手背上点了点，小声道：“主人，是因为我，乱咬人，生气的吗？”

　　季晓光莫名觉得他用词不当怎么回事，但方戈确实把沈连庭咬了，这是事实，心不在焉地道：“是。”

　　闻言方戈轻轻“唔”了声，脸上写满了“主人生气了怎么办，主人生气了怎么办”，季晓光假装没看见，想听他怎么说。

　　方戈把手收回来，缓缓道：“主人，喜欢他，我，知道。”

　　季晓光一跌，撑手坐好：“你怎么知道？”

　　方戈表情迷茫，亦或者在纠结，只能道：“味道，是味道。”

　　“好吧好吧。”季晓光不指望他怎么解释这点，方戈确实异于常人，或许真能通过味道判断什么。

　　又或者嗅觉极其敏感，可上茅房还不要被自己熏死了？季晓光挥走这奇怪的想法，不再去想。

　　方戈可能是想讨季晓光开心，没等他问，连说带比划道。

　　“主人，喜欢，我不会，伤害，我，赔不是。”

　　“你说真的？”季晓光问他。

　　方戈点头如捣蒜，向他保证：“真的，真的。”

　　方戈的表情真诚到不能再真诚，季晓光沉吟良久，心有所想。

　　眼下他被方戈带到这里，沈连庭定会来救他，可他在敌人手中，沈连庭就不好办。

　　虽然方戈可能不敌沈连庭，再加上飞奴和枭鸟，就有胜算，但他不想让沈连庭再受没必要的伤害。

　　就像沈连庭被咬到鲜血淋漓的肩膀，当时如果放开他，就不会伤的那么重，可沈连庭死也不放。

　　季晓光攥紧身下的被褥，心里一堵，明明说过不喜欢他，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他做这种不要命的事？

　　方戈无辜地眨巴眼睛，这张绝世俊逸的脸被他摆出这种表情，季晓光很不争气的心软了，但佯装正色道。

　　“口说无凭，我不能这样就信了你的话。”

　　方戈连忙道：“怎样，主人，信？”

　　季晓光原想立个字据，签字画押摁个红纸印什么的，可他怕方戈转头不作数，灵机一动道。

　　“我们拉勾吧。”

　　方戈歪歪脑袋，一脸疑惑。

　　季晓光想魔教教主整日喊打喊杀，还可能去咬人，不知道拉勾是什么很正常。

　　他伸手握拳，小拇指伸直卷曲：“我们拉勾勾，这样我就信你说的话。”

　　而方戈看他的手，转而看他，脸上表情空白了下，突然跳起来张开手臂，比刚见他时还要激动。

　　“主人！”

　　“打住，打住！”

　　方戈身上的链条叮当作响，季晓光连声制止他突如其来的熊抱。

　　方戈虽然不情愿，但依言乖乖缩回床下，季晓光伸手，方戈似很珍重地看着。

　　一大一下两手小拇指勾在一起，季晓光觉得不说点什么不灵验，在心里默念两遍“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然后手腕一顶，大拇指腹和方戈的贴在一起，笑道：“答应我啊，不要再伤害沈连庭。”
第七十二章 一片绿
　　拉完勾后方戈提议看他的腿伤，他想伤口十有八九是裂开了，加上手腕上两个红手印，彻底变成伤残人士了。

　　季晓光看方戈在一堆乱八七糟的药瓶里翻找，找到药和纱布后讨好地捧给他，那表情比纯|甄还纯。

　　心道幸好方戈没有趁他昏迷给他上药换衣服，不然他……他又把思绪转了回去，都是男的干什么都没必要吧，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但想想可能因为他喜欢上的是个男人，对这方面才有所忌讳，心里痛呼他彻底弯了吗？弯了吧？

　　都怪沈连庭！

　　“主人，手……”方戈看他上好药，又把注意放到他的手腕上。

　　虽然沈连庭和方戈尽量松力，但两个原本莹白如玉腕子，现在却各留下个大手印，肿胀而又突兀。

　　“没事，那个我饿了，有吃的吗？”

　　季晓光藏起又热又痛的手腕，强烈拒绝了方戈的唾|液消肿法，想填饱肚子。

　　他已经把该吐的吐干净了，肚子唱了半天空城计，再不吃饭还要晕。

　　若是沈连庭在，肯定不会让他饿着，一日三餐外加果子茶水，从未断过。

　　摸摸自己扁掉的肚子，再看兴高采烈出去找吃食的方戈，思来想去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饱了再想怎么逃出去吧。

　　等了没一会儿方戈就来了，他似乎不允许旁人靠近这里，手里端了一大盘东西放到季晓光面前。

　　“主人，好吃。”

　　季晓光看这一堆油光发亮的肉食，扑面而来腾腾香气，他皱着鼻子道。

　　“这，这是——呕。”他又吐了，没东西只能干呕。

　　不是说这些猪蹄肘子多难吃，而是他因伤久没碰腥辣，今天又一吐再吐，看到这些还在滋滋冒油的肉就恶心。

　　他让方戈把这些肉拿走，方戈二话不说撇出门去，远处一声带回音的怪叫，咚咚铛铛，估计是砸着谁了。

　　季晓光哑口，咽了下吐沫没说话。

　　方戈宛如扔铁饼似的把肉扔出去后，转过来惴惴不安地委屈状。

　　“主人，不喜欢，吗？”

　　季晓光想这还是一个人吗，有些难以启齿道：“有清粥小油菜之类的吗？粥里最好放些嫩虾仁还有核桃碎，油菜过五遍……”

　　说一半就不必说了，因为方戈云里雾里，完全没听懂。

　　季晓光捂脸，他确实有些强求，怪就怪沈连庭把他娇养惯了，这些吃的还是他最最简陋的食谱。

　　他改口：“除了肉，别的吃的也可以。”

　　方戈道：“只有，肉……”

　　季晓光最后再挣扎一下下：“真的没有别的了吗？”

　　方戈点点手指：“还有，猪肝，鳗鱼，鹿茸，鸵鸟肉……”

　　得，除了肉全是大补的，怪不得方戈长成了眉目清秀的肌肉男，不壮都对不起他吃的这些东西。

　　季晓光不去想为毛还有鸵鸟肉，看方戈嘴里那两排锯齿白牙，生怕他再弄出人肉来。

　　他往被褥里一陷，闷声道：“那算了吧，我不吃了……”

　　虽然饿的胃抽抽，但嘴刁如季晓光，也吃不下荤腥，尽量在沈连庭救他前不饿死。

　　看季晓光这样，方戈急了，他听着方戈噔噔噔跑了出去，不多时回来，手里拖个人。

　　季晓光一吓，心道不会真让他吃人肉吧？还抓来个活的？

　　矮胖矮胖的中年男人被方戈提着后领，见到季晓光后在半空中搓手笑，方戈发出几声嘶吼，中年男人连连点头。

　　“这位公子，您想吃什么啊？”原来是把做饭的捉来了。

　　还有这厨师和方戈一个风格，穿的也很辣眼睛，他不再多想，连说了几个常吃的菜式。

　　听后厨师低声回复方戈，方戈暗暗囔囔了两声，季晓光发现他们对话仅是些叫声，怪不得方戈说话靠蹦。

　　说完后，方戈当着季晓光的面把厨师也丢了出去，远处又传来回音怪叫，被方戈隔在门外。

　　季晓光再次咽了咽吐沫。

　　没让他等太久，方戈果然拎来个四四方方的食盒，邀功献赏的道。

　　“主人，吃。”

　　这食盒一看就和这里不是一个调调，而且还有些眼熟，打开一看，果然是他爱吃的菜式。

　　随即他又发现不对，闻着菜香片刻，缓缓举起盛粥的瓷碗，往碗底一看，“鑫鑫客栈”四个字徒然出现在眼前。

　　季晓光脑子“嗡”一声，差点没把碗砸喽，指着方戈抖手：“你你你你，你快把许掌柜放了！”

　　这菜样食盒都是许自盈客栈的，他吃了那么久不会忘，心想方戈不会为了让他吃饭把许自盈抓来了吧？

　　这还真是方戈能干出的事儿。

　　方戈被吼，委屈道：“没，抓人，买的。”

　　季晓光狐疑道：“真的？”

　　方戈极其真挚：“我，骗主人，主人，不理我。”

　　季晓光把心放回肚子里，用汤匙搅了搅粥水，心道这算给他点了外卖吗……

　　方戈一口气拿来七八盒吃食，在确定他是给了银子而不是抢的后，季晓光才放心吃。

　　不过这豪华仓库太挤了，连个下脚的地方也没有，菜碟也摆不开，索性季晓光提议出去吃。

　　他这才算第一次见到魔教里的构造，石制的房屋四通八达，基本什么都是石头做的，墙上放着火把做照明，色调幽蓝又显清明。

　　基本上和季晓光想的差不多，不不过好些墙角堆满了金银珠宝，方戈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他腿上还敷着药，方戈弯腰打横抱他走，也没走几步，出了门转进一间屋室。

　　季晓光看到桌上那十几盘子菜又惊了。

　　大理石面的石案上一字排开，各类菜食整齐划一的成一条直线，再由这四墙火把衬托，真的很像……上供。

　　季晓光怀疑他吃的是断头饭。

　　“主人，怎么，了？”季晓光杵在原地不动，方戈又慌了。

　　季晓光斟酌道：“这是你们魔教习俗吗？要这么摆盘布菜？”

　　方戈愣愣摇头：“不是，因为，主人在，才，这样。”

　　季晓光捂脸，原来是给他上供。

　　他发现方戈不光懵懂，还要再加上“无知”二字了，吃饭做事简单粗暴，想来迎合季晓光还搞成了断头饭。

　　季晓光耐心地告诉他不能这样摆菜，边说边把菜碟打乱摆好，方戈不疑有他，表情非常认真。

　　不多时又有个拿红缨长矛小兵，好像那西游|记山大王的小喽啰，见自家教主蹲在清俊少年旁边，吓得一哆嗦。

　　季晓光尴尬地放下筷子，悄声道：“有人找你吧？”

　　方戈吃饭不会用筷子，也不坐石凳，蹲在季晓光旁边盯他看，不知道的还以为魔教移主了。

　　方戈发光的表情徒转变阴，斜眼冲小喽啰吼了声，小喽啰浑身发抖，低吟几句说着季晓光听不懂的语言。

　　“你不用这么，守着我，有事就去做事吧。”看方戈听小喽啰话后眉毛一皱，季晓光咬着筷子道。

　　他老是这么被盯着，都不好意思吃饭了。

　　“没事，主人。”

　　方戈笑答，转头用冲着小喽啰一通乱吼，季晓光看小喽啰连滚带爬的跑了，反观方戈又变成了乖宝宝。

　　季晓光：“……”行吧，有点可爱。

　　又吃了会，他忍不住道：“要不，你也吃点？”

　　任谁旁边蹲个人高马大长得帅，还一心盯你的男人能静心吃饭？虽然季晓光真没别的意思，只有不大好意思。

　　方戈似乎想了想，扫过一桌他没见过的菜式，嗅嗅道：“好吃，吗？”

　　这一问更像小孩了，这些本就是方戈买的，季晓光忙递给他筷子：“好吃啊。”

　　说完又反应方戈不会用筷，他便把自己的汤匙塞到方戈手里。

　　方戈看着手里的瓷白汤匙，歪了歪头，放进嘴里磨牙。

　　季晓光：“……”怕他误吞，季晓光把汤匙拿回来：“你这也没用过？”

　　方戈蹲着仰头，闻言摇了摇。

　　“那你平时都是怎么吃饭的？”

　　“用手，抓。”

　　行吧，这一天惊心动魄，他什么不能接受的，这算什么，而且总觉得方戈还收敛了。

　　方戈想吃，也不能让他用手抓来吃，季晓光一贯手口基本卫生，想想要不然喂他？

　　不大好吧。

　　季晓光纠结呢，方戈自己把嘴张开了……这也是闻出来的？这是踏马读心术吧！

　　“那，你想吃什么？”他也不能拒绝，拿筷子道：“小炒笋丝怎么样？”

　　方戈好奇地闻闻他夹来的笋丝，把头别到一边：“不，不要。”

　　“莲藕汤？”方戈摇头。

　　“樱桃煎？”方戈嫌弃。

　　“那你想吃什么？”

　　方戈言简意赅，蹦出个字儿：“肉。”

　　季晓光为难，放眼望去一片绿，按他的要求买的，真一点肉都没有啊？

　　“只有这个。”他拿来个小木盅：“只有咸肉酱里有肉啊。”

　　给方戈闻闻，他想用手抓，季晓光举高没让他得逞，看来是可以吃。

　　“你别动，我给你吃。”方戈乖乖等着投喂，季晓光用筷子挑些肉酱粒送他嘴里。

　　“好吃吗？”

　　“主人，给的，好吃。”

　　季晓光哭笑不得，好像捡了个便宜儿子，不光不注意卫生还挑食，妥妥的问题儿童。

　　不过想想自己那个基佬弟弟，还是方戈顺眼多了。

　　基佬弟弟小时候他也这样喂的，不禁有感而发，季晓光又喂了几口，愈发熟练。

　　看他嘴角沾了肉酱，季晓光给便宜儿子揩嘴：“别动，给你擦擦。”

　　方戈很听话任他擦嘴。

　　忽地又听到几声低吟，季晓光没抬头，但听出是刚才那个西游|记小喽啰又来了，反正他也听不懂，索性继续给方戈擦。

　　边擦边说：“还想吃什么，都喂你。”

　　方戈未动，平静道：“来了。”

　　季晓光笑道：“什么来了？”

　　说罢忽见方戈身后玄色的衣摆，不知不觉竟有人站到这里，季晓光嘴角弧度僵了僵，因为这袍子和靴子他再熟悉不过。

　　缓缓抬头，一个完完整整的沈连庭正垂眼看他，面无表情。

　　季晓光手一抖，帕子掉到方戈的脸上。

第七十三章 论脱衣服是睡觉还是什么
　　季晓光心里登时提起一口气，胸口像被猛砸了下，就这么悬着一只手，喉咙里火辣辣的。

　　他先是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沈连庭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进来了？和他想的闯魔宫对峙救人不太一样啊。

　　可方戈也在看沈连庭，站起身来人高马大，挺了挺腰背，比沈连庭壮一圈。

　　沈连庭目光定定，深色瞳仁闪烁着火焰的光芒，但面色白如纸憔悴，衬得神色死气沉沉。

　　按理说季晓光该解释一下为什么在给方戈喂饭，但转念想似乎没必要。

　　不过他吃沈连庭的用沈连庭的，说实话还喜欢他，总不能让沈连庭干站着。

　　季晓光喉头发紧，他在石凳上挪了下屁股，故作轻松道。

　　“那什么，哈哈哈哈，要不坐下来一起吃？”

　　“……”

　　然后闯魔宫对峙营救就变成了三方聚餐。

　　沈连庭还真坐了下来，在季晓光对面一眨不眨看他，对于方戈执意蹲在季晓光身边，只拧了拧眉没做声。

　　季晓光欲言又止，内心极度关切沈连庭的伤势，因为他的脸上着实不大好。

　　衣着微乱，似是匆忙而至，右肩处的血已干涸，可尽管身着玄色外袍，依旧能看清那手臂袖子上淋了多少血。

　　直挺的脖颈蹭上一抹血迹，殷红夺目，显得这张冷清无匹的面容更显苍白。

　　但除此之外，完全看不出沈连庭受了伤，仿佛那轻垂藏于宽大袖子的手臂，只是他平日里惯有的神姿。

　　方戈在场，他不好直接问，把一盘半月虾饺推倒沈连庭那边，又贴心地送上一碟酱油。

　　“那个，这是你素来爱吃的。”

　　沈连庭比方戈还挑食，不管你什么山珍海味动了两口便厌了，也就是看看季晓光吃饭，食欲才好些。

　　眼瞳滑向推来的虾饺，沈连庭沉默片刻，默默用左手握筷，夹起虾饺沾了点酱汁送进嘴里。

　　季晓光连呼吸都忘了，莫名不安地看沈连庭如何反应，沈连庭吃虾饺时他松了下，放进嘴里不动又紧张了。

　　不好吃吗？怎么不动，要吐出来？季晓光心道。

　　他不经意扫过身边的菜碟，顿时如临大敌般地道：“错了错了！那不是酱油！我搞错了！那是醋！！”

　　季晓光急的跳脚，慌乱地把酱油推过去，陈醋要回来，和饭菜一齐送来的陈醋，今日非常酸，不是一般的酸，是非常非常非常的酸。

　　沈连庭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两下，而后冷冷地对上方戈，后者幸灾乐祸地吐了吐舌头。

　　沈连庭无声咀嚼，把沾了巨酸陈醋的虾饺咽了，最后松懈般地道。

　　“吃饭。”

　　低沉的嗓音略带沙哑，不知是失血而至，还是吃醋酸的。

　　季晓光脑中空白一下：“啊？”这两个字沈连庭每天都要对他说三遍以上，监督他吃饭日夜从未间断。

　　沈连庭放下筷子，抬瞳看他：“先吃饭，吃饱。”

　　“哦哦，好。”季晓光闻言鼻子有些酸，抓起碗筷饭菜就往嘴里塞，边吃还边想。

　　这陈醋太酸了，怎么鼻子闻闻都快把他酸倒了呢。

　　酸到想流眼泪。

　　季晓光举碗狂塞，试图掩饰什么情绪，沈连庭默默无声地给他添水，还剥了几个虎皮虾送到他碗里。

　　除了地方不对，还真像平日里两人吃饭的状态，季晓光津津有味，沈连庭在一旁填食填水，不知不觉自己也多吃了些。

　　而方戈只能干瞪眼，他连筷子都不会用，看着两人默契不必言语的动作，好大一只地蹲在地上画圈圈。

　　季晓光吃了个肚子圆满，坐着开始打嗝，不经意见沈连庭在看他，捂嘴把嗝憋没了。

　　沈连庭什么都没说，一直沉声静气地坐着，季晓光看他这般，心道阴差阳错他还是来了。

　　若不是自己被方戈带来，沈连庭也不必来这里，兜兜转转一切竟回到了原点。

　　真的什么都没变吗？季晓光想。

　　思忖一阵他突然想到，沈连庭来这里定是匆匆而来，顾效成抓住没？若他趁机逃跑，就是一大隐患。

　　季晓光想问他的话太多了，只是时机不巧，这时沈连庭站起身，像终于等到了什么：“晓光，我们单独说话。”

　　对于沈连庭的这个要求，方戈当然是不愿意的，嘴里一连蹦出三个“不！不！不！”，身上链条随着摇头叮当作响。

　　季晓光道：“就一会儿，我们不走。”

　　方戈并不关心沈连庭会对季晓光说什么，而是怕沈连庭趁机带季晓光跑了，所以寸步不离地跟着季晓光，眼珠都不移一下。

　　被方戈缠的不行，沈连庭在一旁眉目积云，薄唇紧闭，呈现出阴郁的弧度。

　　季晓光想沈连庭可能真有急事要说，而他恰好也要问沈连庭些事，内心焦急万分，他脑子乱麻道。

　　“别动！”

　　这一喊，方戈果然不动了，怔怔地看他。

　　季晓光定定心神，伸手拍了拍方戈壮实的肩膀，试做安慰道：“我现在真的不走，你还不信我吗？”

　　方戈闷声道：“信。”

　　季晓光看了眼沈连庭，转回来道：“那我们就单独说几句话，不会花太长时间。”

　　方戈勉强同意了，不过只能在那间“豪华仓库”，季晓光倒无所谓，领着沈连庭过去，只不过推开门不好下脚。

　　季晓光摸了摸耳根，用脚拨出条小道：“先进来吧。”

　　等到沈连庭进屋阖上门，两人一前一后地向床边走，没有椅子什么的，那只能坐床上了。

　　季晓光走在前，厚褥子零散着方戈给他点玩偶，他把这些扫到一边，转头道：“坐吧……”

　　话音未落，身后男人几乎倾倒式的压了过来，季晓光不及反应，两人齐齐陷进柔软的被褥之中。

　　“沈，连庭？”

　　季晓光被沈连庭压在身下，这股沉香味对他而言太熟悉太好闻了，他心脏猛跳，僵了会儿却感觉不太对。

　　他快速从沈连庭身下钻出来，沈连庭随之倒在一旁，脸色苍白透着不正常的浮晕，眉宇团团锁住，他摁在肩头的指缝溢出鲜血。

　　“血，血……”季晓光脑中“嗡”地一声。

　　他七手八脚地爬过去，想帮沈连庭止血，身下厚重而有弹力的被褥随动作起伏，就像他混乱不堪的心。

　　原来沈连庭不是没事，是一直强撑着，失血过多又奔波至此，他全凭意志在支撑。

　　季晓光这时才醒悟，一向立身如玉的男人，这个原著里邪恶强大的反派，他有母亲，他也会痛的，他也是人。

　　刚才治他腿伤的药还在一边，季晓光转身抱来，挑出各种止血药还有白布，伸手想去脱沈连庭的衣服。

　　可沈连庭一把摁住季晓光的手，试图阻止他，神情隐忍，额上密密排了汗，唇色愈发惨白。

　　季晓光顾不得伤心，说话带着急迫的哭腔。

　　“都什么时候了！？你以为我喜欢你就想看啊？？胳膊要不要了！？你死了……你死了谁养我！？”

　　季晓光特别想打他两下，但是偏偏打不得，又急又气胡骂了一通后，泫然欲泣道。

　　“我不敢求别的……你好好的成不成？”

　　而沈连庭神情复杂地看他，似有千万言语在口，却什么也没说，片刻后终于卸了力气，指节松动，放开了季晓光的手。

　　季晓光不再犹豫，小心剥下沈连庭的袍子，外袍、内衬、中衣，里面白色的衣料自肩膀被鲜血染透，有些地方几乎粘连到一起。

　　眼角湿润不适，季晓光摸了把脸。

　　沈连庭忍着痛眉眼颤动，看见他面颊上蹭到的血，手臂几次欲抬想去擦，但忍了忍，还是闭上了双眼。

　　拨到最后一层，季晓光微微倒吸口凉气，沈连庭衣服料子与皮肤黏在一起，不大力根本弄不开。

　　看到里面翻起的皮肉和外渗的血，温热的热气裹挟着血腥味，让他心里绞似的疼。

　　可他知道沈连庭更疼，必须快点止血，他快速缓了缓心绪，低声道。

　　“沈连庭，等会，会有些疼，你……要不你，你握住我的手吧。”

　　季晓光儿时在医院打针，特别羡慕有妈妈的孩子，疼了就钻进妈妈的怀里，打针再疼忍忍就过去了。

　　可他只能自己撑着，很多人夸他上进独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怎么不渴求那一份爱。

　　所以季晓光想，沈连庭握住他的手，或许就不会疼了吧？

　　沈连庭仰躺在榻上，他抬起微红的双眼看他，季晓光看不懂他眼里的意味，自顾自地抓过他的手。

　　葱白如玉的手与沈连庭紧紧相握，季晓光这才发觉沈连庭掌心微颤，早已沁出层层冷汗。

　　沈连庭条件反射地动了下，便不再动作。

　　季晓光小心翼翼地撕开粘连的衣料，沈连庭眉心跳了跳，不自觉地用手掌包住他的手，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索性伤处被简单处理过，但因沈连庭匆忙奔走，已经裂开了些许。季晓光只要仔细止血，就没事了。

　　沈连庭上身的衣服被褪去，露出结实匀称的身材，流畅的曲线蜿蜒直下，肩宽窄腰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上完药包扎好，季晓光松口气，没忍住瞅了眼，脸上的红云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怎么的。

　　妈的，身材也太好了，他知道沈连庭的身段肯定不会差，但亲眼见了还是给他不小的冲击。

　　他不禁捂脸，这，这胸肌，这腹肌，八块腹肌啊八块，一点赘肉都没有，哪里像他软绵绵的，好想摸啊啊啊。

　　“晓光？晓光？”

　　沈连庭叫了他几声，但季晓光颊上顶着两坨红，两眼放光似的在他身上乱看。

　　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沈连庭揉了揉他的小手，季晓光脑子才清醒。

　　“啊！”他被烫到似的松开沈连庭的手，转身捂脸磕磕巴巴道。

　　“我我我，我我没乱看，我，我不是流氓！”

　　沈连庭：“……你的后背，湿了。”

　　季晓光摸摸嘴角，幸好没流口水，经沈连庭提醒，去摸背上果然淋了层热汗，估计是方才上药太紧张了。

　　沈连庭没法动，他敞着胸膛道：“换件袍子吧，乾坤袋在我这里。”

　　乾坤袋在暖阁未拿，没想到沈连庭带来了，季晓光胡乱地点点头：“好好好，我换。”

　　换衣服可以先拿新的，再脱掉脏的，但季晓光的小脑袋瓜可能被黄色废料堵住了，当着沈连庭的面就开始脱。

　　“晓光，你……”沈连庭才张口，季晓光都脱一半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沈连庭已经别开了脸。

　　“我我，你，我不是故意的……”季晓光感觉舌|头不是他自己的，从头红到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此时，门“啪”地被推开，方戈等得太久自己进来，见屋内两个半脱不脱的，表情空白了半晌。

　　季晓光捂脸的手在抖，沈连庭突然语气极其怪异地道：“他在干什么？”

　　季晓光抬头一看，方戈正扒着自己的衣服。

　　“我靠，方戈你干什么！你你，你别脱了！”

　　方戈定住，有些吃味地道：“主人，睡觉，我也要，一起，睡。”说完继续脱衣服。

　　好他tm有道理，脱衣服就是要睡觉啊，季晓光脸憋的通红，脑袋上快冒烟了。

　　“没睡觉，你别脱了！靠，鞋怎么也脱了，别过来啊啊啊！！”

第七十四章 谁做的
　　若不是沈连庭右臂被季晓光包了个严实，他肯定要拿赤心砍方戈，季晓光还没看过沈连庭的脸黑成那样，都快拧出墨汁子了。

　　“沈连庭，你别动啊，我去去就回。”方戈脖子上还挂了条腰带，季晓光扯了就把他往外拖。

　　季晓光没费力气，方戈很顺从地跟出来，把门一关，季晓光摸摸脸，还烫着呢。

　　“主人......”

　　一件莹黄的里衣穿在方戈身上，里面露出他健硕强劲的肌肉，他乖乖站好，正眨眼看着季晓光。

　　季晓光放开腰带，没看到方戈略带失望的眼神。

　　带方戈走远，方才的羞涩脸红的情绪褪了些，他张了张口，看方戈一身辣眼睛的衣服着实没眼看。

　　怎么古代还有莹黄屎绿这种颜色？大红大绿还有基佬紫，方戈从哪找来这些衣服的？？

　　季晓光小脸皱成一团，半天憋不出个字，放弃抵抗道：“你把衣服给我穿上！”

　　闻言方戈七手八脚将刚脱下的衣服又穿上，玉带掖了一半，袍子上边歪歪扭扭，外袍领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季晓光忍了又忍，道：“你别动！我来！”方戈乖乖不动。

　　好不容易把广陵纹领子从胳膊下拽出来，季晓光穿不下去了，无奈道：“你还有别的衣服吗？”

　　挑食不注意卫生都是小问题，提升方戈的衣品才是人生大事，他严重怀疑方戈这闻风丧胆惹人烦的名声和品味有很大关系。

　　“有，有，很多。”方戈在前领季晓光去，他才不管季晓光操心什么，只要注意放在他身上就高兴。

　　方戈带季晓光走了段路，粗壮的房柱绵延不断，似乎有些年头，除外都是些石制建筑。

　　一路来他未见到一个人，大概都被方戈遣退了。

　　两人走到一扇朱红门前，季晓光上下看了看，与四周极其不搭，问道：“这你的寝殿吗？”

　　方戈点头，伸手去拉门环，而季晓光正想果然是方戈的风格，就被如海浪般的衣服用具砸了一身。

　　“呜呜呜，这是什么!?”他直接被衣海填埋，只有一小节手臂露在外面乱挥。

　　方戈忙把他拔出来：“主人，对，不起。”

　　季晓光坐在衣堆上大口喘息，不敢相信眼前的的一切，万分疑惑道：“这也太多太乱了，你就睡这儿？”

　　方戈灵巧地钻进去，指着卧房里铺了一地的被褥道：“睡，这里。”

　　料子松软极好的被褥堆在一起，在地上随意摆着，季晓光终于知道“豪华仓库”的床上垫子为何铺那么厚了，肯定是方戈让那么做的。

　　可那里好歹有张床，这个只能算个窝。

　　他随手从旁边拿起件衣服，竟是件烟纱白花裙，古怪地问道：“这些衣服哪来的，不会是抢的吧？”

　　方戈忸怩站直，两手不自然叠在一起，半天憋出个英俊的大红脸。

　　看他站在衣山里好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季晓光也不必问了，肯定是抢的。

　　季晓光平心静气地和他讲：“这里那么多金银珠宝，你何必去抢呢？”

　　方戈怕季晓光骂他，脸更红了：“麻，麻烦。”

　　讲话靠吼靠蹦，除了季晓光没见过他给什么人好脸过，古时衣服都需订做，这些想来方戈做不来。

　　季晓光自己想明白了，没再强求，谆谆教诲方戈不许在去抢东西，想要什么要用堆在墙角的银子换。

　　方戈连连点头，那表情差点要用小本本记上了。

　　他累的满头大汗，从堆积如山的衣服里给方戈挑出一套，索性这些衣服只乱了些，没有其他卫生问题。

　　他主要想给沈连庭也找件衣衫，沈连庭身上的那套是不能再穿了，乾坤袋里也没有，只能管方戈借借。

　　方戈没异议，还天真地问为什么他和沈连庭要脱衣服，季晓光勉强解释一番，方戈这才知道原来脱衣服不光是睡觉啊。

　　换衣服又费了番周折，等到方戈穿上一身靛色云翔劲装，腰间系了牛皮宽边腰带，才终于像个样子。

　　看着他的“杰作”，季晓光满意地一手撑肘、一手托腮，不过方戈这丰神俊朗的美男子，乱蓬蓬的卷发就很不搭了。

　　他又钻进衣堆里翻出条镶嵌银冠，摆摆手对方戈道：“给你戴上吧。”

　　方戈正把规整的衣襟扭歪，季晓光拍掉他的手，瞪他一眼，方戈就不敢动了。

　　他让方戈坐下来，捧着松软蓬乱的卷发，两只手抓不住，好不容易将头发扎起，他不经意一摸，倏地心底一惊。

　　方戈正被季晓光撸的舒服，感觉后面没动静，他仰头看去，身上挂的铁链哗哗乱响。

　　“你先别动。”季晓光不能确认，但两手从方戈发间移开，已然是不敢乱上手了。

　　伸手拨开方戈浓密的卷发，再次向内轻触，果然在头皮上摸到铁质的触感，季晓光心里“咯噔”一下，情绪纷乱。

　　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方戈不明就里，蹭了蹭季晓光的手，季晓光从思绪中回神，勉强对他勾了勾唇。

　　换衣服时季晓光本想让方戈把身上的铁链拿下来，但方戈说什么都不肯，还以为方戈喜欢这样的装扮，却不想是根本取不下来。

　　季晓光面色凝重，他再次拨开方戈的头发，头顶三个铁点赫然钉在方戈的头皮上。

　　其上连接铁链而下，藏在浓密的卷发中，别人根本发现不了。

　　他试着摸了摸，方戈毫无反应，仿佛这些铁钉早已深入皮肉，成为他身体里的一部分。

　　他问方戈这是怎么回事，方戈却说：“主人，你们，没有吗？”他便不再问了。

　　沈连庭换好衣袍，右手略微使不上力，他听季晓光讲完，同样的蹙眉：“铁钉？”

　　季晓光将靠枕垫在他身后：“我并不确定，但估计就是铁钉。”

　　他在铸剑坊待过一月，对这些铁质用具很熟悉，伸手摸摸就感觉是铁钉。

　　见沈连庭不语，他试探道：“不如，帮方戈看看吧，钉子留在脑袋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连庭眼皮也没抬，手指搭在膝上轻点，一下一下，脸上表情看似淡淡的，实则在沉思。

　　须臾，他指尖停住，目光放在季晓光身上：“好。”

　　季晓光错开视线，转身道：“我让方戈进来。”

　　……

　　“噬神钉。”沈连庭一手摩挲铁链，若仔细看其上有极其复杂的诡异繁复的纹路，就如它的名字一般令人不安。

　　季晓光站在一旁，安奈住方戈不让他乱动，方戈则歪头看他。

　　“这钉子，到底是干什么的？”

　　沈连庭放下链条，两指粗的铁链重新隐匿在方戈发中：“这些，我大致在母亲留给我的书中看过。”闻言季晓光凝视他的侧脸。

　　“不论是人是兽，即便是任何生灵，只要将三根噬神钉钉在脑中，重则能控制神智，轻则便会情绪混沌，失去记忆，暴躁发狂。”

　　听完季晓光心下一凉，不错，方戈果真是这样的，发疯且不正常，这样看来就能解释通了。

　　虽不知是谁做的，但看那三个钉子与方戈极其贴合，想来有些年头了。而且方戈完全记不得是何时钉进脑中的。

　　季晓光问：“那为何这些年，方戈取不出来？”

　　沈连庭淡漠摇头：“不可，这钉子绝不能自己取，而且寻常人拔不出，需费些气力，拔钉时他也会很痛苦。”

　　“有多痛苦？”

　　“生不如死。”

　　季晓光沉默了，顿时陷入两难，而方戈眨了眨眼，天真道：“主人，想要，就，拿下来。”

　　“不是想拿下来就拿下来的啊。”他苦笑，但也没法和方戈解释。

　　沈连庭在一旁补充：“最好早些拿下来，这噬神钉是邪物，很容易让他走火入魔。”

　　方戈身体强健，取钉会产生剧痛，但大抵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季晓光犹豫不已，方戈不坏，他真的想帮忙。

　　沈连庭轻咳一声：“我可以取，一次拔一个，对身体的损害不大。”

　　沈连庭这么乐于助人可是头一次，如今只有他能办到，若突生变故，方戈可能一辈子也取不出钉子了。

　　对于取钉一方并不废多少力气，只要在钉中稍注入灵力，便可取出，不过对于方戈来说，就很困难了。

　　季晓光一手遮掩不去看，但方戈失控的吼叫却清晰至极，他已被沈连庭束缚行动，如今只能靠声音来缓解剧痛。

　　半炷香过去，却犹如一个世纪那么长，铁钉坠地的声音清脆入耳，方戈受|不住趴在地上喘息。

　　见方戈咳出血来，他下意识想去扶，沈连庭道：“别动，让他趴着。”

　　随后神色略显不自然，补充说：“现在还是不要动他为好。”季晓光不敢乱动，讪讪地收回手。

　　片刻，沈连庭又道：“也站远些，他皮肉厚实，会自己站起来。”

　　“哦哦好。”

　　“豪华仓库”被简单收拾了一下，没有原先那么乱，屋子宽敞许多，方戈蜷缩在地还未缓过神，季晓光就坐在床边看他。

　　忽地听到沈连庭“嘶”一声，季晓光把注意转到他身上，只见沈连庭左手搭在受伤的肩上，眉头微皱。

　　季晓光关切问道：“怎么了？”心想是不是伤口又出血了。

　　沈连庭嘴唇轻抿，缓缓吐出个字：“疼……”

　　“那，这里还有阵痛的药膏，我给你上吧。”季晓光把药膏翻出来，沈连庭点点头，任由他上药。

　　可边上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啊。

　　包扎的时候一声不吭，怎么现在开始疼了？
第七十五章 一切都改变不了吗？
　　不消半日，方戈就能坐起来了，季晓光想去看看，沈连庭坚持说他皮糙肉厚不要管，可怜方戈就一直躺在石板上没挪动。

　　他惊讶于方戈脑袋上的钉孔，除了带出铁钉时的一小摊血，并没有其他的损害。

　　“主人，主人……”

　　方戈唔唔两声想抱他求安慰，季晓光寻思方戈怎么说也是个大男人，总让他抱算什么事，正想如何拒绝，那边沈连庭幽幽道。

　　“一身浊气，离晓光远点。”

　　方戈也知自己气血不稳，冲沈连庭呲牙瞪眼，然后抱着季晓光的腿发蔫。

　　季晓光干笑两声，拍拍方戈的头顶：“感觉怎么样，头痛吗？或者，有别的不适？”

　　方戈想了想，脑袋在他大腿上蹭了蹭：“嗯……晕，难受。”

　　季晓光眼神求助沈连庭，可沈连庭早就别过脸，留给他们一个侧颜的线条。

　　季晓光只能收回视线：“那，能记起什么嘛？”

　　方戈晕晕乎乎状：“记，不得，什么，也，记不得。”

　　看来此事不能过急，不过只要把方戈脑中的钉子全部取出，便可能有准确答案。

　　季晓光适才把噬神钉收了起来，他打开裹着钉子的手帕，上面血迹和暗纹紧紧缠绕，甚至夹杂丁点血肉。

　　能在方戈头上植入这种邪物，而且过去这么多年，能做到的不过几人，他心里已有了人选，不过不能确认罢了。

　　方戈缠着季晓光不放，不停地说头疼，一次两次倒好，多了他就发现方戈是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被方戈追着满屋跑。

　　“晕？晕还能跑能跳的？撒谎！”季晓光边躲边说。

　　“主人，主人，头疼……”方戈张开手要抱他腿，然后扑了个空。

　　季晓光噌地跑到沈连庭身边，想往帐子里面躲：“沈连庭，快快，快救我！”

　　沈连庭半靠在床头，横起完好的左臂护住季晓光，对方戈阴侧侧道：“滚开。”

　　方戈止住，腰背微弓呈现攻击姿态，不过他答应季晓光不可伤害沈连庭，只能虚张声势地原地转圈。

　　“我说，都能不能老实点？”

　　季晓光看他们一个拿触龙棍磨牙，一个招来赤心不离手，谁也不擅动，只有他干着急。

　　“主人，我乖，我晕。”方戈把棍子一扔，趴在地上耍赖。

　　沈连庭嫌弃冷哼：“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季晓光觉得沈连庭很想把钉子重新插回方戈头上，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肃声道。

　　“方戈，你给我起来，不然我走了！”

　　方戈趴在地上，看季晓光向着沈连庭，倔脾气上身，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季晓光佯装走到门口：“我真的走了？”

　　方戈动了两下，还是不起来。

　　他刷地拉开门，忽见外面站着那西游|记模样的小喽啰，不过不是原先那个，只是装扮一样而已。

　　小喽啰见他慌里慌张地跪下，嘴里唯唯诺诺地说着什么。

　　季晓光听了半天也没听懂，又是那种类似于动物的声音，说完没有命令小喽啰也不起，季晓光弯腰道。

　　“你在说什么？那个，我们说人话好不？”

　　“他，说。”

　　季晓光转头，只见方戈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换了副淡漠神情，声音带有他从未听过的冷意。

　　“他说，骗子，醒了。”

　　直到见了人，季晓光才恍惚方戈说的骗子是谁。

　　阴暗潮湿的一排矮屋外，是被杂草占领的空地，能看出许久未用过，呈现出凄凉的破败。

　　而高坡上是整齐划一的矮房，粗略数来能有十几个，规格相同，放眼便能看到里面全部。

　　斑驳生锈的铁栏嵌在地里，使得屋里屋外形成一道屏障，里面各散落封有符篆皮质项圈，不难辨认这些都是……狗笼。

　　而全部空空如也，想来被闲置太久，但最不起眼的一个笼子里，方映清满身污浊被关在里面。

　　他长发披散凌乱，因垂首而顺着颈肩在胸前，脖子上同样有缠着破旧符篆的项圈，紧紧地桎梏他的行动。

　　听见有足音靠近，方映清动了动，跪坐在泥地上的纤长身躯微弯，早就没了往日的清风明月。

　　季晓光压下心中诧异，看来方戈带走他时，也把方映清给抓了回来，不过待遇千差万别，再次相见居然是这么个场景。

　　沈连庭也跟来了，施施然地站在后面，见方映清这般也没什么情绪。

　　而方映清缓缓偏过头来，看见是他们，双眼黯淡地道：“怎么，来看我笑话的吗？”

　　季晓光半点也笑不出，他不清楚方戈和方映清这两兄弟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到了这般羞辱的地步。

　　他正好有话问方映清：“方戈脑袋上的噬神钉，是你做的吗？”

　　闻言方映清突然睁大发红的鹿眼，眼神诡异凝视他半晌，冷不丁道。

　　“你都知道了什么？”

　　季晓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皱眉道。

　　“看来是你做的，为什么？你想算计方戈什么？你又想算计我和沈连庭什么？”

　　方映清也不怕他知道，带有嘲讽地勾起干裂起皮的嘴角，他别开眼，显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季晓光迫切想问出这些，他不问沈连庭也要问，沈连庭已在魔教待了一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若不问出些什么，沈连庭不免要踏上前世的血路。

　　又想到一事，季晓光用仅能三人听到的音量对方戈道：“和方映清在一起，背负箭筒的那个人呢？”

　　方戈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季晓光转而看向沈连庭，沈连庭心领神会，沉声道：“逃了。”

　　当时事发突然，沈连庭只顾着追季晓光，稍不留神就被顾效成逃了，虽命枭鸟去追，但到底晚了一步。

　　现在闹的满城风雨，都说宣国六殿下叛逃入了魔教。

　　季晓光被沈连庭带到远处，听到这些不免愕然，急道：“不可能！你什么也没做，顾效成含血喷人！”

　　沈连庭面色肃然，他摇了摇头：“不知，我已经让枭鸟去查了，方戈只让我一人进来，飞奴还在外面守着，有消息便会来通告我。”

　　季晓光如被雷劈了一道，他脑袋里乱糟糟的，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原著里沈连庭是因袒护方映清，屡次冒犯宣帝，使得父子离心，最终为了方映清起兵造反。

　　入了魔教他再也回不了头，一步错步步错，可现在沈连庭没有因方映清痴迷，怎么又成了众矢之的？

　　季晓光退了半步，内心滚沸般急躁，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

　　他显然把这些突变往自己身上想，他穿越进这本书内，只有他能煽动这一切。

　　而他这只轻如鸿毛的小小蝴蝶，到底因为什么，才把事情变成这样。

　　难道一切的一切，真的改变不了吗？

　　脚下丛生的杂草倏忽被辗倒，季晓光转头跑到铁栏外，质问道。

　　“顾效成究竟做了什么？！”

　　方映清不屑一顾：“还真对不住，我一概不知。”

　　“你不知？”季晓光“呵”了声，破败的铁栏在他手里颤动，他血冲上脑。

　　“那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屈打成招？？”

　　眼下事态严峻，季晓光才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主角，为了沈连庭，他也可以做些不必要的手段。

　　方映清面色微凝，原本拿着轻骨小扇的手里空无一物，只能凭空攥紧双手。

　　他强忍挤出两字：“你敢……”

　　季晓光渐渐冷静，把手从铁栏上移开，语气带着冷笑。

　　“我怎么不敢？你还以为顾效成能来救你吗？”

　　这话显然戳中了方映清的痛点，目光死死锁在季晓光身上，一层暗红从脖颈的项圈里绵延至脸颊，暴露了他的心底防线。

　　没错，他的确在等顾效成来救他，但在这被囚禁终究希望渺茫，但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顾效成身上。

　　所以他即便知道什么，也不会说一个字。

　　方映清面上镇静道：“他定会来救我的。”

　　“是吗？”季晓光不疾不徐：“顾效成现在就被关在霄云山，你可以和他在那里相聚。”

　　方映清消息闭塞，季晓光恰好可以用这骗他。

　　“你骗我！”

　　闻言，方映清猛地扑到铁栏前，狼狈地双手抓住栏杆：“你信口胡诌！”

　　说着他面露惊恐地看向沈连庭，而沈连庭早已走来静立在不远处许久。

　　可无论季晓光说了什么，他都面不改色，并无插言的意思。

　　季晓光缓缓蹲在方映清面前与他平视，看着这张与他相似的面容不安，平静道。

　　“这重要吗？现在你是阶下囚，若说出实情我还能饶你一命，不然……”

　　这时方戈上前一步，瞳色转红，配合季晓光的话，朝着方映清嘶吼了几声。

　　方映清吓得连连退后，脖子上牵连的锁链“哗哗”作响，他似被逼急了，眼中爬满血丝，对方戈叫道。

　　“你怎么还不死？！你怎么还不去死？？”

　　季晓光从未见过方映清癫狂至极的模样，从头至脚尖，都在散发着无端的戾气。

　　“这么多年，我忍了这么多年！你这个疯子，你活该被钉死，畜生！都是你！都是你！！”

　　方映清犹如被打开了埋于心地的闸门，顷刻间翻涌而出，恶狠狠地道。

　　“这么多阎王犬，偏偏留了你一个！我当初就该一个不留！全都杀光！”

第七十六章 走与不走
　　一阵森然冷风习习，伴随着方映清尾音而至，穿过空旷的草地，吹进无一物铁笼。

　　风声呜咽，似有亡灵无声恸哭。

　　季晓光混乱地消化着方映清的话，他抬头看向方戈，而方戈则眼神空洞，一手撑头，断断续续道。

　　“主人，疼，疼……”说着便跪倒在地，形如野兽般刨地嘶吼。

　　方映清语气轻蔑道：“畜生就是畜生，非人非兽不伦不类，这些年那老头儿居然把你当人教，真是可笑。”

　　管哥哥叫畜生，老教主叫老头儿，未曾想方映清冷血无情到这种地步，原想把他关进狗笼也不为过。

　　季晓光扶着方戈的肩头，对方映清怒道：“够了！他们到底有何对不住你？你竟要做到这个地步！？”

　　“为何？”

　　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方映清狂笑不止，笑得浑身乱颤，临了看着季晓光的眼里，带着疯魔地戏谑。

　　“不为何。”

　　“你失心疯！”

　　一股异样在季晓光心头暗涌，他感觉方映清正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他来不及细想，被方戈失控地推倒在一边。

　　“晓光，退后！”

　　沈连庭闪身而上，完好的手臂举起，灵力在掌心出现，凝结。他面色肃然，对准方戈。

　　“现在必须再拔出一颗噬神钉，晓光你躲远些！”

　　季晓光快速撑起身：“可是！”

　　拔出第一颗钉子才不过几个时辰，现在又要拔第二颗……

　　灵力聚集之风吹开沈连庭的鬓发，红光乍现，他沉声道。

　　“不拔出来，他就要发狂了。”

　　堵不如疏，方映清一句话激发出方戈沉溺太久的记忆，他克制不了太久，若发起狂来，沈连庭现在根本阻挡不了。

　　噬神钉剥离会暂时抽干方戈的力量，当时会痛些，但危害不大，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方映清见这场面，居然开始幸灾乐祸，不断刺激方戈的神经。

　　“你看这些笼子啊，可都是你以往的兄弟的，老头儿让我和一个畜生称兄道弟，居然还沾沾自喜，真真恶心至极。”

　　“你闭嘴！”季晓光叱喝，恨不得撕了方映清的嘴，可外有铁笼阻拦，他也只能干着急。

　　只见沈连庭分出缕灵力，轻轻一挥便将方映清推远，纤瘦的脊背猛地撞在结实墙面上，随即发出声闷哼，整个人滚落在地。

　　方映清缓了一会才勉强抬头，他嘴角开始渗血，十指陷进泥水中，如鬼魂般幽怨。

　　“沈连庭你怎能这么对我，你忘了吗？你怎么能忘了……忘了十几年前运河桥上啊，我与你……与你的过往。”

　　季晓光看他是彻底疯了，这模样语气哪里像在回忆往事，这分明是在找沈连庭追魂索命啊。

　　沈连庭一面要集中精神取出钉子，还要抑制方戈的行动，哪里管得了方映清，季晓光跑来挡住方映清的视线，不让他再说。

　　看见季晓光，方映清登时换了副面孔，不再期期艾艾，而是面带嘲讽道。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偷，冒牌货，替代品，你留着和我一样的样貌在沈连庭身边晃，不怕恶心他吗？”

　　季晓光没心情和他吵，方映清太能伪装，他现在也分不清，眼前的方映清到底是不是假象。

　　“那你呢？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你？”

　　不想方映清愣了一瞬，转而看向别处，沾满污秽的指尖轻颤，从口中飘出几个字。

　　“你永远别想知道……”

　　季晓光不知他在看沈连庭还是什么，只能听到他不停地喃喃自语。

　　“你永远都别想知道……”

　　“休想……”

　　……

　　季晓光无知无觉失去意识，待他再次醒来时，感到浑身湿热不适，伸手摸了摸额头，发现布满了一层薄汗。

　　他费力地动了动身体，后背粘腻湿热，缓缓掀开眼帘，颤抖的睫毛上都沾了汗。

　　“晓光？醒了吗？”听到沈连庭的声音，他下意识应了声。

　　身下褥子柔软的不像话，季晓光就知道身在何处，他使不上力，朦胧间看到沈连庭撩开纱帐进来，身后还跟个身高体阔的身影。

　　温凉的两指轻探脉搏，然后拂袖触碰季晓光的额前，沈连庭手指的温度退散他的热气，他无意识低顺地蹭了蹭。

　　蹭完季晓光愣了，沈连庭手上也是一僵，不着痕迹地收回手，他轻声问。

　　“晓光？你感觉如何？到底怎么了？”

　　季晓光喉咙略微嘶哑：“我只有些热，其他的没事。”

　　见沈连庭不语，他问道：“我怎么了？我记得当时我们在……在问方映清……”

　　“你忽然昏倒。”沈连庭沉声道。

　　季晓光思来想去，什么也不知道：“我没印象了……”

　　沈连庭用帕子轻揩他额头的细汗，他衣着整齐，面色沉着，已然看不出右臂的伤处了。

　　“索性没有大碍，可能这两天过于劳累。”

　　季晓光自知他身子弱，有气无力地“嗯”了声：“可能吧。”

　　室内昏暗，只点了两盏白蜡台，季晓光发现有人从沈连庭身后拱过来，脑袋贴着床沿靠近。

　　“主人，醒了。”

　　季晓光笑笑，见方戈已经取出第二颗钉子，跟没事人一样：“看来沈连庭说你皮糙肉厚果真不假。”

　　方戈撅嘴不说话，脑袋上若有耳朵肯定耷拉。

　　季晓光想到这里突然发现哪里不对，他伸手往方戈头上一摸，竟摸到了毛茸茸的东西。

　　他双眼微微睁大，不可思议道：“这是，这是什么？”

　　方戈用头蹭他的手，蔫蔫道：“耳朵。”

　　沈连庭双臂抱胸坐在床头：“方映清说的没错，他确实是阎王犬。”

　　肉|感十足兽耳从卷发里冒出来，灵动憨态，季晓光没忍住多摸了几把。

　　“那这么说，方戈是兽类化人形，那阎王犬是什么？”

　　沈连庭解释：“最高品阶的十级灵犬，这种犬类极其稀少，凶残且护主，老教主能圈养十几条这样的灵犬，属实厉害。”

　　听罢季晓光收回手，原来确实有很多，但都被方映清杀害了。

　　那为何只留了方戈一个，而且给他钉下噬神钉，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晓光不免沉思，瞥见沈连庭正定定看他，他转头对方戈道：“我饿了。”

　　“我去，给，主人，好吃的。”

　　方戈二话不说抢出门去，季晓光发现他尾骨衣摆竟钻出一条尾巴，晃来晃去比头发还要炸毛。

　　他笑着看方戈出去，忽地视线被遮挡，沈连庭腿一伸，抬手将他扶了起来。

　　季晓光侧了一下身：“你的胳膊……”

　　沈连庭扶他做好，动作轻柔：“灵力运转几周，已无大碍了。”

　　他点点头，双手安放在身前，沈连庭有话对他说。

　　沈连庭沉吟片刻，道：“飞奴来过了。”

　　季晓光问：“他怎么说？”

　　眼下外界的情况左右不定，若有转圜的余地，让方戈配合演一出戏，这叛逃的罪名就扣不到沈连庭的头上。

　　可沈连庭却道：“父皇被人下毒，恐有性命之忧。”

　　季晓光顿感不妙：“难道，不会……”

　　沈连庭知他要问什么，搭在膝头的拳头无声紧握，手背青筋浮动。

　　“对，宫内彻查之后说，是因我进献的老参被掺了剧毒，父皇服用后，当晚就不行了，太医院用尽法子，才使得父皇吊住了命。”

　　季晓光不想会发生这样的事，看来害人之若有，无论你做与不做，都会被费尽心思推到那一步。

　　他愤愤然：“是顾效成对不对？肯定是他！”

　　沈连庭垂眼摇头，若仔细看，他腰背已经紧绷成了一条直线。

　　“不，他身后还有一人，是那个人，这一切全都那人在布局。”

　　见沈连庭语气笃定，看来不会错了，季晓光虽很好奇这人是谁，但沈连庭目前的状态，他不好再追问。

　　若他仔细看，会发现沈连庭怒气中裹挟了不忍，百感交集仿佛心头被插了一刀。

　　季晓光把手覆在沈连庭青白的骨节上，想给予他无声安慰。

　　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无力到让人喘不过气，季晓光不得已说出心中所想。

　　“沈连庭，不如，不如我们走吧，去哪都好，就去玄谷森林，他们肯定追不到哪里。”

　　“不行。”

　　沈连庭合眼，复而睁开，里面似有化不开的浓墨。

　　“我不能走，但是你不能留在这里。”

　　季晓光似被人推了一跤，他懵然地看着沈连庭，捉住他的宽袖道：“你要扔下我吗？！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不是晓光，我只想你好好的。”沈连庭无法和他解释，没忍住触碰他的脸颊：“晓光，听话。”

　　可季晓光无论如何不能理解，他质问沈连庭：“到底怎么了？你要干什么啊？你说过要保护我，要我跟你一辈子啊！”

　　他早就不敢过分索求，他不求沈连庭的心，只想陪着沈连庭。

　　可现在，就连这点微小的心愿也要濒临破灭了。

　　沈连庭身不由己，他几度犹豫，内心挣扎不已，最终还是扒开季晓光的手，毫不犹豫地起身站远。

　　“今晚我便让飞奴带你离开，你且……”

　　不想季晓光猛地跳下床榻，两颊涌起急火般的红，他起的太快，脑袋眩晕地扶床站好，一字一顿道。

　　“是不是因为无心剑。”

　　沈连庭张了张口，眼底有抹不去惊讶之色，哑然道：“你怎知……”

　　他当然知道！因为他看过原著小说啊！

　　可他现在怀疑沈连庭怎么知道，自从被方戈带到这里，无一不是围着他转，对待沈连庭也与原著大有不同。

　　方戈不可能将魔教禁地封存的无心魔剑告诉沈连庭，这绝对不可能。

　　虽然他早已怀疑，可他却万般的不想承认那个想法。

　　因为若沈连庭是重生的，那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
第七十七章 为他铺好的后路
　　季晓光自从方映清来时，就种下了疑心。

　　为何沈连庭会疏远方映清，为什么剥顾效成的权那么干脆利落，为何无缘无故会帮方戈取钉。

　　还有沈连庭此行入魔教的另一目的，就是来找无心魔剑的。

　　而且，季晓光想，如果沈连庭是重生而来，那么对他的好，也完完全全能说清了。

　　毫无索求地宠他惯他，要什么给什么，并不是一时的兴起，而是要来赎前世的罪啊。

　　来偿还对炮灰的债，而他季晓光，就什么也不是。

　　他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外来者，夺走了原本属于炮灰的东西。

　　头上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碾压着他的神经，终于他不堪重负地坐在床上，双手捂眼，几滴泪从指尖滑落。

　　“晓光……”沈连庭见他这般，暂时把他的质问放到一边，想触碰他的手腕。

　　“别碰我！”季晓光躲开沈连庭的手，抱头缩成一团。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不过是碰巧进入了这具躯体，坐享其成的一切，都是天大的笑话。

　　本就不该属于他，他居然还在妄想得到更多，真真可笑至极。

　　这些情绪犹如刀子没入他的心脏，疼痛穿透全身，流进四肢百骸。

　　季晓光狠狠吸了吸鼻子，他抹去眼泪，红着眼哽咽道：“我走，我走，不麻烦你了，我现在就走。”

　　说罢绕过沈连庭往门口走去，沈连庭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仓皇道：“晓光，我......”

　　可季晓光却如触电般快速挣脱，隐忍道：“不要，不要碰我了。”

　　这些他都不配。

　　掌心空空，沈连庭从未露出这幅表情，他愣愣地僵在原地，手握成拳，眼睁睁看着季晓光跨出门开，却没有动。

　　季晓光极力掩饰内心波动，但出了门就绷不住了，他慌不择路地往前走，不曾想撞到迎面走来的方戈。

　　食盒里的饭菜砸落一地，方戈弃了吃食扶稳季晓光，看到他哭红的眼睛，方戈乱蓬蓬的狗尾巴耷拉下去。

　　“主人，哭了，是不是，他，欺负，你。”

　　两只胳膊被方戈抓着，季晓光垂首不语，额前的碎发凌乱，铺满一层阴影。

　　鼓膜在耳边拍响，他缓了缓抬头道：“方戈，如果我不在，你一定要听沈连庭的话，知不知道！”

　　方戈看他水雾弥漫的眼睛，顿时不知所措：“主人，你，你要走，不要，你，不要我，了吗？”

　　季晓光无法回答方戈的问题，这一切都不属于他，抹了把脸，道：“我说的话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方戈只能怔怔开口：“听，到了。”

　　说完季晓光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方戈想追他，他喊道：“回去！”

　　方戈踟躇不定，季晓光又道：“你再不回去，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方戈只得夹着尾巴，慢吞吞把怀里的东西扔给季晓光，他接住一看，是那个小狗布偶。

　　季晓光攥着手里的布偶，呜咽捂住嘴，顺着前面的路跑走了，而方戈也没有追上来。

　　他在四通八达的魔宫洞府乱跑，终于看见了那些魔教徒，每个人衣着奇特，基本和方戈从前的造型差不多。

　　都很辣眼睛。

　　不过他没心情吐槽，也没心思哭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这，这是哪？”

　　季晓光脸上还挂着泪豆子，张大嘴巴环顾四周，他虽然不是路痴，但也不能回头找他们吧？

　　大型社死现场……

　　他无意走到一处露天池，四周立着红柱，高梁缠破烂的薄纱，大概久经风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薄纱随风摇曳，连带着水面涟漪，水池中白睡莲盛开，莲叶高低错落，新叶与陈叶挤在一起，水虫漂浮，显然许久没有打理了。

　　水面映出他的身影，还有满脸的愁容，而过往的一切就如这荷花池中倒影，一碰就碎。

　　盯着水面失神半晌，他突然感觉那里不对，双眼正聚精会神，有什么东西倏忽间破水而出。

　　“啊——”

　　季晓光失声尖叫，被淋了满头满脸的池水，他就这么坐在地上，头顶着一片小荷叶，看一个穿肚兜扎双辫子的小孩从水里冒出来。

　　小孩爬出水面，浑身湿漉漉的，季晓光手脚并用向后挪动，满眼惊恐。

　　“唔唔，唔唔唔......”

　　这孩子红裤子红肚兜，乍一看真像红孩儿，嘴里发出几声怪叫，季晓光听不懂。

　　见季晓光不说话，“红孩儿”边说边用手比划，他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季晓光眨眨眼，道。

　　“你是说，要带我......”说着指向外面，再指向自己：“带我出去？”

　　“红孩儿”连连点头，嘴里发出类似于嬉笑，叫了两声。

　　季晓光就这么跟着“红孩儿”一路走，想不明白这孩子是怎么从水里冒出来的，想着想着就走到一扇长满藤蔓的小门。

　　拱形小门外散发白光，季晓光抬头看见了天日，四周树荫参差，清爽冷风扑面而来：“多，谢......”

　　等他回头，身后已经没人了，看着幽深晦暗的拱门内，心里没来由缺了一块。

　　“晓光。”

　　飞奴不知从何处出来了，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野果，正站在不远处对他挥手。

　　季晓光眼中一喜，但随即暗了下去，他接过飞奴扔来的果子，拿在手里一看，果子红彤彤地散发着清香。

　　飞奴好像没有看到他眼角的绯红，把果核扔远，手掌抵在眉毛处，自顾自地道。

　　“我们走吧，不过霄云山是不能回去了，去宣乐城吧。”飞奴未戴面具，面上一如既往地嬉笑。

　　走了几步季晓光没跟上来，飞奴转身看他，季晓光郁闷道：“你不要跟着我了，我自己走。”

　　“为何？”

　　“不为什么，你去找你主子吧，你该听他的命令。”季晓光不想再接受沈连庭的恩惠，他真的还不起了。

　　谁知飞奴疑惑地挑了挑眉：“主子的命令便是让我陪着你，我还能去哪？”

　　季晓光不想听，飞快地往前走：“去哪都好，不要跟着我了。”

　　谁知飞奴两手拢在嘴边冲他喊：“这里可是魔教境地，遍地都是毒蛇蝎子野兽，没有我你走不去的！”

　　季晓光脚下一滑，昂首就看到头顶树杈上盘踞着一条黑蛇，正吐着信子与他对视。

　　他狠狠打了个寒颤，几步跑回飞奴身边，硬着头皮道：“那你，你还是跟着我吧。”

　　飞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怕死我又不是不知道，不要逞强嘛。”

　　季晓光：“......”虽然他很想反驳，但谁叫他没骨气。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半天，飞奴叽叽喳喳地说了些好玩的事，可季晓光闷闷不乐，飞奴问他也不说。

　　说什么啊，说一腔热血感动了自己，到头来发现自己居然是小三儿？

　　他不知该怎么面对沈连庭，但只要有飞奴在，他们总会在相遇，但若只有他一人，他又该何去何从？

　　飞奴手臂枕在脑后，慢悠悠地道。

　　“不要想着自己跑啊，你连打铁最小的锤子都挥不动，又身无分文，就算饿瘦了主子也会宰了我的。”

　　被发现了心里的想法，季晓光脸上一阵骚红，他喃喃道。

　　“别提沈连庭了，再说加你一个又能怎样？你还不如回去找沈连庭，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闻言飞奴放下手臂，侧影消瘦利落，脸上笑容散了下去，季晓光感觉不对，也定定看着他。

　　“你不知道吗？主子早就给你找好了后路。”

　　季晓光一噎，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飞奴幽幽开口：“我本不想说的，但眼下的境地，也不知还能不能再相见了......”

　　“你把话说清楚！”季晓光双手摁住飞奴的肩头，才发现他看似消瘦的臂膀，结实的不像话。

　　“枭鸟去找主子了，他被顾效成的箭刺中，受了重伤。”飞奴眼中飘过一丝茫然，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

　　“主子别无选择，在宣乐城你被袭时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原想自己来魔教的，可你却被方戈带到了这里。”

　　季晓光心底一凉，摇动着飞奴的肩膀，急切道：“那，那什么叫给我找好了后路？！”

　　飞奴不为所动，淡淡道：“主子让我带你去找许掌柜，他早就给够了黄金万两，若他身死，许掌柜答应主子保你平安。”

　　季晓光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无数双手钳制住他的咽喉，飘虚不定地连退几步，只听飞奴又道。

　　“我本不想和你说的，但现在......说与不说都无所谓了。”

　　季晓光无力垂首，倦声道：“为什么会这样？”

　　怪不得沈连庭让他与许自盈亲近，怪不得沈连庭在他受伤后与他疏离，居然是早已想到这些了吗？

　　还有那晚，沈连庭也是因为如此，拒绝了他？

　　不，不会的，沈连庭对他无意。

　　季晓光脑中混乱不堪，他望向黑云笼罩的天空，几只乌鸦站在树梢上，响起几声哑叫。

　　“快走吧，要下雨了。”飞奴神情黯淡，不复往日的笑颜。

　　季晓光怔怔向前走了几步，感觉脚下轻飘飘的，大地在颤动，恍惚上下颠倒。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遍地腐叶上，不经意踩空，整个人往坡下滑倒。

　　幸好飞奴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提了起了。

　　“晓光，不管怎么样，看路。”飞奴拍拍他身上的腐叶，见他想远处乱看，多说了一嘴。

　　“不是，飞奴。”季晓光突然伸手，指向他看的地方。

　　只见那山林处隐现士兵，各个全副武装，高头铁骑，长矛盾的，马蹄声疾驰而过，沉闷如雷。

　　飞奴眯眼沉声道：“那是皇室护卫队，原来也由顾效成统领的。”

　　劲风无边，狂奔马蹄好似踩在了季晓光的心口：“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去找沈连庭的？”

　　“非大乱不得出，肯定是了。”两人隐匿在枯槁草丛后，飞奴继续道：“顾效成竟如此心急，居然这么快！”

　　季晓光作势往回跑，飞奴拉住他：“你干什么？！”

　　“当然是回去了！还来得及！快去告诉沈连庭！”
第七十八章 冒牌货
　　沿路潮湿，青石砖垒砌的墙面布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儿。

　　四周无光，黑洞洞的犹如一张血盆大口，正张开利齿等待猎物来临。

　　方戈举着火把带路，他自从季晓光走后尾巴就没动过，而沈连庭神情肃然，眉头像有化不开的结。

　　“到，了。”古朴大门紧闭，方戈似埋怨地看沈连庭一眼，不在意道：“没有，钥匙，你，打不开。”

　　沈连庭眼瞳微动，开口道：“你记起来了？”

　　方戈闷声点头：“慢慢，能，记起了。”

　　噬魂钉不光扰人心智，还能封锁记忆，而且方戈的兽性也被压抑，现在拿下两颗钉子，他已经能化出形态了。

　　不仅如此，越是重要的记忆越会封存更久，眼下只两颗钉子就能知道无心剑的所在。

　　那么拔下最后一钉，方戈可能会记起他认为最重要的事情。

　　沈连庭翻掌托出一团蓝色焰火，登时照在两人面庞上：“钥匙在这里。”

　　方戈也不免吃惊：“你，拿到了，钥匙？”

　　沈连庭面色平静：“宣乐城一去，并不是毫无收获。”

　　见方戈眼里映出两团火苗，正用审视的目光看他，沉声问：“有何事，直说。”

　　“你若，难过，就，哭哭。

　　沈连庭：“……”

　　沈连庭嘴角抽动，垂眼不看他，方戈的狗鼻子出神入化，连人的情绪他都能闻出来。

　　他很快恢复如常，话锋一转道：“时间不多了，开门吧。”

　　而方戈却没动，他不关心沈连庭要做什么，季晓光说要他帮沈连庭，那他便会听话。

　　他只想完成任务，然后回到季晓光的身边。

　　所以，有必要的，他要确保沈连庭的安全。

　　静了片刻，他不免多问：“你，现在，可以吗？无心，剑，不是，想拔，就能，拔的。”

　　沈连庭负在身后的手攥到青白，他语气颇重：“能，我能。”

　　看沈连庭下定了决心，方戈就不再多说，接过他掌心的蓝色火焰，蓄力一拍，整个门面便炸开了火光。

　　两人不约而同退了几步，巨高的木门轰然而起，飞沙走石散落一地，自内有无尽长风吹出，袍裾翻飞。

　　“有人！”沈连庭突然转身，他一手推开方戈，侧身闪躲。

　　紧接着“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飞了过来，方戈也发现了，他听力极佳，似背后有眼般，反手从后面墙上拔出一物。

　　一根质地极好的箭羽被拖在手心，方戈嗅了嗅，道：“箭头，有毒。”

　　脚步声略近，来人并没有掩饰的意思，沈连庭与方戈姿态戒备，看着一人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顾效成一身软甲轻便，手持弓箭，气势凌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沈连庭反手召出赤心剑，瞳光冰凉：“我真该早点剁了你。”

　　他没杀顾效成是想牵出他身后的人，顾效成一切势力已经被他渐渐掏空，不想把人居然直接给了顾效成如此大的权力。

　　沈连庭不禁想，到底为什么，那人要这般不择手段加害与他。

　　前世今生皆是如此，剥判他的部下，诬陷他烧毁寺庙……一切的一切，他都想问清楚。

　　顾效成身后跟着几人，都是装备精良的下属，他抬手示意停下，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六殿下，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吧？”

　　他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我早就不忠与你了。”

　　沈连庭冷淡道：“知道。”

　　闻言顾效成不甘心地哼了一声：“你的暗卫营我也插手了，我知你想现在把暗卫营调来，但……”

　　沈连庭道：“知道。”

　　“还有你在宣乐城和霄云山种种嗜血疯魔的谣言，也是我……”

　　“知道。”

　　顾效成：“……”

　　顾效成额角青筋突爆，血液直往脑壳上冲，他阴狠道：“那我和方映清，我们已经……”

　　沈连庭耐心地道：“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顾效成拔高音量，声音几乎变了调子。

　　看沈连庭面沉入水也不像装的，沈连庭一向高高在上，他本想激沈连庭发怒，看他失态的模样。

　　可这算什么，如果沈连庭全知道，那他岂不是跳梁小丑？

　　只见沈连庭脚下微动，挺拔身躯闪入门内，脸上带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讥笑。

　　“我还知道，你话太多了。”

　　随即方戈徒手狠压，直接把厚重的铜钉木门关闭，那几人被隔绝在外，沈连庭声音略略拔高。

　　“时间不多，快走！”

　　这扇门一旦被开启，就再也无紧闭之效，他们必须在顾效成破门前，拔出无心剑。

　　沈连庭并不是孤立无援，但现在顾效成既然能出现在这，必定有备而来。

　　他手里的暗卫令牌送不出去，那就如一块死木，毫无作用。

　　眼下他只能拔出无心剑，这把封存与世的疯魔利剑，才能拼死一搏。

　　前世亦是如此，可今生……

　　他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眼瞳深眯，竟是没有把握了吗……

　　……

　　“飞奴，你快点啊！来不及了！”

　　“你当我是骡子吗？我再快也不可能跑这么远，还要赶上四条腿的战马，再说我还背着个你！”

　　飞奴当了这么多年暗卫，专做暗杀任务，未曾想有朝一日还要负重疾行的。

　　“不要乱动！”飞奴脚下颠了下，差点把季晓光甩出去。

　　“不是我想动！有蛇！毒蚂蚁！啊啊啊那是什么鬼东西！”虽说在树上来回飞最快，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多。

　　“你再不闭上嘴巴，小心虫子跑进嘴里！”飞奴嘴上嗔怪，但还是放缓速度，跳下树杆，极速奔跑。

　　季晓光捂紧嘴巴，含混不清道：“你也小心些，这些虫子蜈蚣是真有毒。”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说着飞奴边跑还抽空踩死只巴掌大的蝎子，勾唇道：“我浸过毒浴，百毒不侵。”

　　“靠！怎么能这样！”季晓光没忍住喊，说完赶紧闭上嘴，片刻又嘟囔：“你们暗卫也太厉害了，这都行，那我用那什么浴也能百毒不侵？”

　　飞奴眺望看到远处魔宫的轮廓，不免加快了速度：“可以试试，不过这种法子叫以毒攻毒，当初我与枭鸟共十人试过，只有我们两个活下来了。”

　　季晓光不禁脊背发凉，老老实实地趴在飞奴背上：“那那，你快点，我不动了，那些人是不是已经进去了！”

　　两人又来到方才回合的小门洞外，飞奴把他放下来，抽出软剑道：“待会儿跟紧我。”

　　若非不得已，飞奴定不会带着季晓光犯险。

　　可他又不能扔下季晓光自己回来，森林里遍地毒物，如果没有他，季晓光都不可能待过一个时辰

　　季晓光听话地躲在飞奴身后，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飞奴一愣，转头看他：“好像真，不清楚。”

　　虽然季晓光知道原著小说中，沈连庭无意中得到了打开封存无心剑大门的钥匙，并且因为方戈的帮助得到无心剑，自此成为一方魔教教主。

　　但是，谁会注意那个地方在哪啊！都在看反派狂霸酷炫拽好不好？

　　就在两人纠结之时，飞奴神色一凛，软剑抽动，直指洞内：“谁！”

　　只见一个红裤红肚兜的辫子头小孩，正孤零零地站在洞口，歪头看着他们。

　　“红，红孩儿！”季晓光不小心把给这孩子起的外号念出来了，捂嘴忙道：“你怎么在这里？”

　　飞奴没有轻易放松警惕，低声道：“你认识这孩子？”

　　季晓光点头：“就是他带我出来的。”

　　“红孩儿”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身后。

　　季晓光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对飞奴道：“他想给我们带路。”

　　“这孩子……”飞奴桃花眼一眯，转而打消心中的想法，道：“带路可以，离我们远些。”

　　“红孩儿”点点头，并未因飞奴的审视和谨慎而有异议，赤着双脚，轻巧转身，自顾自地往里走。

　　季晓光也不知这孩子从哪出来的，但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暂且认为他是方戈派来领路的。

　　“这里没人。”飞奴边走，四下勘察。

　　“刚才还有很多，难道都去外面抵御那些人了？”季晓光两颊微红，气喘吁吁地快步前进。

　　耳边只有三人脚步还有呼吸之声，季晓光走了一路体力不支，但依旧在强撑着前行。

　　他欠沈连庭的太多，其实从魔宫出来后，他就已经后悔了，什么爱与不爱的，全都不重要了。

　　他想问沈连庭，什么叫给他铺好了后路？他什么都不要，只想让沈连庭好好的呢。

　　而无心剑所在之处，厚重木门已被砸开了，木屑尘土散落在地，留下一个足以两人通过的破口。

　　方戈浑身浴血，“咔嚓”一声，咬断了最后一个下属的脖子，尸身重重砸向顾效成，顾效成躲闪开来，抽箭而握。

　　“映清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畜生。”

　　方戈已经半化出兽态，体魄雄伟，两掌变大，锋利牙齿凸显，双眼血红散发骇人幽光，但依旧抵挡不了五官的俊美。

　　顾效成啐一口嘴里血水，他也伤的不轻，被方戈又咬又抓，衣衫破乱不堪，额头还冒着血。

　　他抹掉沾黏眼睛的血液，心有余悸地想，若不是方才沈连庭拔掉了方戈头上最后一颗钉子，他根本不可能和这个人形的阎王犬周旋这么久。

　　看着方戈满头满脸的血，还有额头脖子上突爆的青筋，这都是拔了最后一个钉子的副作用。

　　方戈没被他的毒箭射中，但体力已几近干涸，被那几个惨死的下属耗尽了。

　　他事先已经把方映清救了出来，知道了许多事，不免道。

　　“我想不明白，你们都围着那个冒牌货做什么？只不过脸一样罢了，有什么好的？”

　　谁知方戈如一道凌厉的闪电，猛地扑来，顾效成射空了一箭，眼看那利爪直拍过来，护腕里短刀直出，穿透了方戈的掌心。

　　而方戈毫无退缩之意，步步紧逼，口中呼出热气，咬牙嘶喊道。

　　“那个骗子，他才是……冒牌货……”


第七十九章 是我先动心的
　　巨石之上，无数条铁链牵引，一把通体墨青的玄铁长剑直插在内，剑身暗纹盘桓而上，散发出妖冶暗光。

　　沈连庭眼瞳黑如点漆，宛如冷夜孤狼，侧脸线条凌厉，无心剑身一阵一阵发出诡异的青光，打在他颀长的身形上，忽明忽暗。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指尖微动，没来由的突感右臂剧痛。

　　从怀里缓缓抽出一柄短剑，样式奇特，虽然做工并不精巧，但胜在用心。

　　握在手中的触感冰冷刺骨，沈连庭自小体寒，这点除了季晓光，从未有人在意过。

　　季晓光为他铸的这把短剑，当时只差注入温感灵石，但时间过的太快了，还没有完成这一步。

　　恐怕，再也完不成了。

　　沈连庭把这把短剑带在身上，几乎从不离身，一向贴在心口的位置，不让它暴露在人前。

　　就犹如他对季晓光的感情，深深地藏在心里。轻挑的双眼半阖，脑中忽地闪过季晓光的模样。

　　窝在他怀中的睡颜，对他弯起的眉眼，还有张牙舞爪的与人拌嘴时，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沈连庭不禁弯起唇角，却又浮现季晓光满含爱意的模样。

　　【沈连庭，我心悦你，喜欢你……】

　　可他不能给晓光什么念想，宣乐城季晓光被袭击后，他就再也不敢了，可他何尝不知，他早就动心了。

　　“是我先动心的……”

　　沈连庭似彷徨地无端喃喃自语，一手掩面，遮盖住他半张冷峻的面庞。

　　须臾，他垂下手，似乎下定了决心，举起短剑，毫不犹豫地在手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血液霎时喷涌而出。

　　而无心剑嗡鸣渐起，犹如一只嗜血的困兽，铁链震动拍响，企图挣脱封印束缚。

　　当他的手握在尘封已久的剑柄上时，仪式就算开始了。

　　沈连庭要快，方戈还在外面拦着，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最后一颗噬魂钉是方戈主动要求拔的，而后方戈的眼神变了变，想对他说什么，但是却没有来得及。

　　无心剑身震动，长风更甚，带起衣袂猎猎，沈连庭一手握住剑柄，全部灵力聚集在这一处。

　　突然瞥见有一道身影靠近，沈连庭定睛一看，眉宇深皱，居然是方映清。

　　方映清还穿着那套滚满污秽的衣袍，气喘吁吁地爬上封印魔剑的祭台，身上披了件直襟短衫，大抵是顾效成给的。

　　看到沈连庭，他先是坐在地上缓了会儿，然后慢慢站起身，依旧端着几分文雅的姿态。

　　沈连庭眼中无光，淡漠地视线落在他身上，好像在看一个死物。

　　待方映清看清他的眼神，突然“噗嗤”笑出声，自嘲般自言自语道。

　　“没用了，哈哈哈哈，居然没用了……”

　　沈连庭收回视线，冷冷道：“离开。”

　　方映清笑到站不稳，扶了下墙，佯装柔着声音道：“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你在利用我什么，你心里清楚。”

　　闻言方映清愣了愣，又笑了：“怪不得，原来你都知道了。”

　　他倒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嘴唇轻颤：“你一颗心全在他身上，来来回回的，我还真不甘心啊。”

　　方映清说的自然是季晓光，但沈连庭总觉得，他话里藏着话。

　　“到头来，还是这样。”方映清缓缓道。

　　他无视沈连庭森冷的眼神，也不因扑面而来的剑气退缩，并不上前，站在沈连庭能看到的地方，身后就是一道狭窄的暗沟。

　　“自我小时候被找回来，那老头待我格外的好，锦衣玉食也不为过。”

　　“叫我读书识字，从不让我看到半点血腥，真真是个好父亲。”方映清语气怪异的感叹。

　　随即顿了顿，变了语调：“可他为何是个魔徒？我是少主又怎样？还不是带着歪门邪道帽子过活？”

　　又狠道：“还有方戈，他就是一条狗，若不是为了藏匿身份，我何苦留着他，与他演什么兄弟戏码。”

　　沈连庭察觉不对，神色一凛：“你说什么？”

　　方映清几乎是用喊的，大声道：“我说，我吃过的燕窝，比他吃过的饭还多，我十指不沾阳春水，可他还要干粗活哈哈哈哈，瘦成那样，也没出个几岁，居然矮了那么多......”

　　不敢相信心中所想，沈连庭心里冒气一团急火，连带着无心剑也爆出一声咆哮：“你把话说清楚！”

　　而方映清见他这副模样，似在兴奋地发抖，掩唇低笑，口齿清晰道。

　　“你说你忘了，我可不信，我不信你忘了，当年在运河桥上，分明有两个孩子啊。”

　　沈连庭心中一震。

　　“一个当然是落难的魔教小少主，还有啊，还有他那个普普通通的小仆人。”

　　仿佛没有看到沈连庭及近狰狞的怒视，披在方映清肩头的外衣滑落，他身上被扯破的袍子皆有破口。

　　不能说衣不蔽体，但也能隐约看清裸露的手臂和腰身的轮廓，而那上面，竟凌乱交错几道黑色鞭痕，似烙印般刻在身上。

　　沈连庭不由得瞳孔剧缩，这些痕迹他是知道的，是为了惩罚最卑贱的奴婢，鞭打所指。

　　而身为方映清，他的身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痕迹。

　　沈连庭咬牙切齿，牙缝中几乎渗出鲜血：“方映清——”

　　方映清丝毫不畏惧，好像故意刺激他一样：“方映清？呵，说起来，我早就为了自己叫什么了，被亲生爹娘卖掉后，早就不想记起从前之事了。”

　　他似乎沉溺在往事的回忆中，眼神迷离：“后来被买回来陪小少主玩，我真的羡慕他的一切。”

　　“小少主很漂亮，也很善良，但与其说是善良，不如说傻傻的。”说罢，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们在顾效成家藏了很久，终于有人递信来说我们可以回去了。我感觉时机成熟，用相应的代价换来毒药毁了他的脸，又把我原本丑陋的面庞也换了。”

　　方映清的指尖在自己面颊处抚摸，但很快放下了手，他肩膀一卸，似没了力气。

　　“都说这代价啊，我原本是不信的，但那个人说，假的就是假的，骗的了自己，终究骗不了别人，该是什么命，就是什么命。”

　　“但是我不服啊，十几年的荣华富贵，说起来我没吃亏……”

　　“你闭嘴——”

　　沈连庭胸膛起伏，冰冷的声音化作咆哮之声，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所谓的“方映清”居然是假的。

　　若不是他已经启动无心剑阵，无法抽身，他定要将这个“方映清”碎尸万段。

　　但“方映清”也同样深知这一点，所以才敢把这些话全盘托出。

　　而他说这些为的就是激起沈连庭的愤怒，因为无心剑，剑如其名，你若心中充满愤恨，亦或是情感，都将遭到剑灵的反斥。

　　“方映清”道：“你现在恨不得剁了我吧？这剑你也休想拔出来。”

　　只要沈连庭死了，他还可以倚靠顾效成，顾效成什么都不知道，而他还是方映清，那个与顾效成幼时相识的方映清。

　　沈连庭不为所动，他压抑住心中愤懑，但无心剑气却犹如被激怒的野兽，诡谲幽光迸溅，剑鸣咆哮声冲向四面八方。

　　无心剑不认同他，沈连庭想，并不是因为“方映清”话语的刺激，而是在来时他便知道，他是拔不出这把剑。

　　因为他的一颗心，因为季晓光，早已不似前世冰凉，而是变得有温度，慢慢的学会了体会人情冷暖。

　　“晓光……”

　　沈连庭深深闭眼，手臂无意识轻颤，血液沿着剑身蜿蜒流入暗纹，金光乍现。

　　他倏忽用力，手背骨骼凸显，猛地爆起青筋……

　　“不可能……不可能！”

　　顾效成的脸因极度诧异而狰狞扭曲，他两手嵌在方戈的脖子上，逼的他剧烈地咳出一口血丝。

　　“我，一辈子，只认，一个，主人……”

　　拔出噬神钉的反斥过于强烈，不然顾效成不是方戈的对手。但对于方戈来说，能记起这些，对他而言并无遗憾了。

　　“你骗我，你肯定在骗我！”

　　顾效成嘴上这么说，但他深知，阎王犬自古以来假以神兽著称，一生只认一个主人，这是亘古不变的原则。

　　人的声音可以变，长相可以变，但独属于自己的味道无法改变。

　　这么多年方戈被噬魂钉牵制，但他却冥冥中通过气味判别，当年这个从顾效成家接回来的“方映清”，到底是不是他的主人。

　　所以他厌恶，烦躁，打心底排斥这个冒牌货，但他失去记忆，只能通过自己的方式来反抗。

　　他在看到季晓光的时候，仅是一瞬息就闻出来，这才是他的主人。

　　而当方戈说出真相时，顾效成自然而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他无法接受，他为“方映清”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居然是错付的？

　　如果今日不是来救“方映清”，他大可不必冒险前来，他虽追名逐利，但他是爱方映清的啊。

　　钳制方戈脖颈的手渐渐收紧，他想放开，但却控制不了身体，看着方戈的眼眸逐渐上翻，他的咽喉也喘不过气。

　　“铛！”的一声，顾效成如被电击，他徒然松开了手，身体竟无力地向一旁倒下。

　　季晓光出现在他身后，惊魂未定，手里举着个染血的石砖，沉甸甸的几乎拿不稳。

　　把石砖一扔，季晓光越过一地狼藉和断手断脚的尸身，跪在地上焦急道。

　　“方戈！方戈！你怎么样？！”

　　方戈伤的很重，不过并未危及性命，如果不是阎王犬自愈能力强，他估计已经被顾效成掐死了。

　　“嗷呜……没，事，主人……”方戈喘息未定，嘴里含混不清。

　　季晓光拍了拍他的脸，但准确的说已经变成毛脸了，方戈以肉眼看见的速度变为犬态，不多时完全变成了一只体型硕大的巨型犬。

　　方戈死不了，季晓光长吁一口气，可他这口气还没吐完，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

　　这两人缠斗许久，都早已体力不支，全靠最后的力气强撑着。

　　顾效成被他这死命一砸站不起来，他用沾满血液的手抓住季晓光，复杂的神情里裹挟着不知所措。

　　“你！你松手！”

　　季晓光一只手被束缚，另一只手捡起掉落的匕首刺过去，被顾效成很容易地打落。

　　顾效成的眼神好像要把他看穿，欲言又止的道：“你，咳咳你别怕……”

　　季晓光在心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怎么可能不怕，我不得趁你病要你命吗？

　　顾效成抓住他的手腕就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张十分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以往总拿他和“方映清”比较，觉得并没有差别，可今日一看，确实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当年那个会叫他哥哥，白白嫩嫩的小男孩，渐渐与眼前少年重合，顾效成顿时幡然悔悟。

　　季晓光则一脸戒备之色，他手心藏着捡来的碎铁片，紧紧握在手中，他搞不懂顾效成犯什么毛病，但这人必须死。

　　他这点小伎俩骗不过顾效成，顾效成发现他握拳的手沁血，立刻扒开他的手心。

　　“你干什么！”顾效成扔了铁片，他以为季晓光要自杀。

　　季晓光一言不发，眼神古怪地看顾效成竟撕了衣摆的布条给他包手。

　　他不敢动，也不必动，因为顾效成的双手就有几道口子，他的血液粘在顾效成的手上，很快融进顾效成的伤口里。
第八十章 亲了，终于亲了
　　纤瘦白皙的手掌血色刺眼，季晓光忍着痛，不动声色地任由顾效成给他止血。

　　他想这人估计被打傻了，也可能眼睛出了问题，季晓光眼中闪过怪异的光，心道肯定把他和方映清搞混了。

　　顾效成握着他的手不放，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叫他。

　　“我……你这些年，过的好吗？”

　　季晓光无奈，他肯定这货把他当成方映清了，思索一番方映清如何矫揉造作，然后面色柔和地点了点头。

　　可这在顾效成眼里就变成了强颜欢笑，他感觉身体竟开始发烫，眼前飘忽不定，季晓光在眼前变成两个，又变成了三个。

　　顾效成不由得抬手去碰季晓光的脸颊，明显感觉季晓光抖了抖，他只好放下了手。

　　“对不起……”

　　顾效成喃喃自语，他的神智开始不清，心跳在耳畔剧烈拍响，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个东西，想要交给季晓光。

　　可季晓光眼神突变尖锐，面不改色地退了几步，只见眼前人身体的伤口处，正源源不断地冒出猩红色的小花。

　　妖冶夺目，犹如猩红的毒舌。

　　但顾效成却全然不知，见季晓光远离，他伸手想要去够，但最终却不能了。

　　季晓光的血液在他的体内种下毒素，不多时血花四溅，将他淹没在一片红色的海浪之中。

　　顾效成死的无声无息，却带有莫名地遗憾和不甘。

　　“咳，一路走好。”

　　季晓光摸摸鼻子，这算是他第一次有意识杀人，看着顾效成死不瞑目的样子，他还挺害怕。

　　念叨了几句阿弥陀佛之类的，想了想又帮他合上了眼。

　　“那个，别来找我啊，你要是不死，我就要死。”

　　说完季晓光便要退回去，脚下感觉踩到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方映清从不离手的轻骨小扇，被顾效成紧紧地攥在手里。

　　这扇子是方映清幼时，顾效成送给他的礼物，可以算是定情信物的存在，一直被方映清宝贝到现在。

　　可能是被方映清遗落在了霄云山，顾效成寻来回来，带来要还给方映清。

　　可惜，再也还不了了。

　　季晓光不禁想，顾效成刚才……是想把扇子给他？

　　可随后他耸了耸肩，管他呢，又不是真要给他的。

　　是要给方映清的。

　　顾效成已死，季晓光又看了看方戈的状况。

　　他就着顾效成给的布条把手掌伤口绑好，不让其流血，但是真疼啊，疼的他牙根发痒。

　　忽然脚下大地颤动，连同他的心也咯噔了一下。

　　“方戈，方戈，沈连庭在哪！”

　　大狗狗状的方戈，小声“嗷呜”一声，勉强抬起头，蓄力用鼻子示意在里面，然后就没劲了。

　　方戈的狗毛上都是血，好在已经在慢慢愈合，季晓光心疼地摸了两下狗头，毫不犹豫地向里面跑。

　　外敌趁乱攻入魔教，半路他们便遇到几个人，飞奴拖住他们，所以是季晓光自己来的。

　　沿着高阔洞窟踉踉跄跄地跑，季晓光想快点，但是却慢慢没力气。

　　因为迎面的疾风在推阻他的身体，把他的衣袍吹的鼓鼓的，季晓光一手挡在额前，竟有些站不住脚。

　　风好大，他想，难道沈连庭已经拔出无心剑了？

　　原著小说中沈连庭拔出无心剑并没有费功夫，因为他当时被逼的走投无路，一颗心已死。

　　当他触碰到无心剑时，这把上古魔剑霎时便认可了他这个宿主。

　　可现在，季晓光肯定地想，沈连庭没有无路可走，他和原著里的反派不一样。

　　沈连庭也没有孑然一身，至少还有我，季晓光如是想。

　　不远处石壁上幽光闪现，季晓光知道快到了，他贴着墙面一寸一寸地移动，一不小心被吹倒，在地上滚了两圈，又忙爬起来继续顶风走。

　　岩壁粗糙，他扒着石头，两手全是磨破的划痕，刚刚包好的手掌又渗出血液，疼痛更甚。

　　顶着飓风，忙不迭把两只手用衣布包严实，他可不想被沈连庭沾到他的血。

　　季晓光几乎要喘不过气，终于过了拐角，他感觉自己被风黏到了墙上。

　　“沈连庭！沈连庭！”

　　他掩面喊了两声，但强劲的飓风即刻吞没的他的声音，风声极速拍击在他的耳畔，他费力地抬起头。

　　高阶祭台之上，光芒乍现，映得四周流光似火，而封印着魔剑的巨石旁，沈连庭就站在那里。

　　衣袍长发剧烈翻飞，似在与无形的恶魔缠斗。

　　季晓光几乎是趴在石阶上，一点一点的挪动，狂风剑气肆虐，这个过程可谓是极其的难熬。

　　等到他终于爬上祭台，差点被呼来的剑气扫下去。

　　什么都听不见，迎风刺痛的眼睛目视前方，沈连庭看到了他，一遍遍对他喊着什么。

　　那口型很好辨认，沈连庭不停喝道：“——走，走！”

　　季晓光胸膛起伏，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我不走！不走——”

　　“——我不会丢下你了，不会！”

　　而沈连庭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发丝纷纷扬扬间，沈连庭不再喊，他的眼神在风中凌乱。

　　趁着剑气气势稍弱，季晓光飞快地跑过去，直撞进沈连庭的怀里。

　　沈连庭悍然不动，但季晓光在闯进他胸膛的那一刻，就听到了那剧烈跳动的心脏，极其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晓光，你真是……”沈连庭心中五味杂陈，他一手紧紧地搂着怀中的少年，深深地喟叹一声。

　　若说刚才季晓光来得及走，那现在就是完全没有机会了，稍有不慎，两个人都要死在这里。

　　“我不想让你陪我一起死……”

　　季晓光闻言缩了缩脖子，缓慢地摇头道：“我，我不怕，不怕。”

　　怕死和要死是两码事，季晓光觉得能和沈连庭死在一起，不论如何也甘心了。

　　或许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错的，能遇到沈连庭，真真是最美好的事情。

　　他抽着酸红的鼻子，不知怎的，又哭了。

　　深陷在充满沉香味的怀里，好像做了长无边无际的梦，他再也不愿意醒来。

　　“晓光……”沈连庭抖动声线，几乎是虔诚地把吻落在他的乌发间。

　　“沈连庭……”季晓光紧咬嘴唇，哽咽道。

　　“我不该骗你的，不该……”

　　“我不是原来的我，我只是恰好掉下了剑雨台，恰好被你接住了……”

　　如果这些都原属于炮灰，他真的不想沾染分毫，不属于他的东西，对沈连庭而言就是欺骗。

　　沈连庭垂首，两人的耳尖贴在一起。

　　“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只要是你就好，我心爱的只是你……”

　　沈连庭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季晓光缓缓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沈连庭的话。

　　“我心爱的只是你……”

　　季晓光虽然怕死，但若能换来这句话，死一百次也值了。

　　季晓光耳尖爆红，脸颊一阵阵发烫，他发觉沈连庭搂着他的手在收紧，磕磕巴巴地道。

　　“我，你你说什么……”

　　只听“咣当”一声清脆声响，剑刃落地之声尤为震撼。

　　下一刻，季晓光忽地眼前一黑，沈连庭的大手温柔地覆盖住他的双眼。

　　随后便是熟悉而又温凉的触感，落在了季晓光的唇上。

　　祭台蜿蜒龟裂，岩洞巨石坍塌，无心剑重出与世，随之而来的便是犹如地震般的剧颤。

　　巨石乱飞，全被沈连庭身体里爆点的灵力阻隔在外。

　　只见灵光充盈的护罩内，两道身影拥吻在一起。

　　季晓光知道沈连庭在做什么后，瞬间没了抵抗的力气，张开嘴，任由沈连庭趁虚而入。

　　魔剑散发的强光太刺眼，沈连庭一手掩住他的眼睛，一手紧紧地搂着他。

　　力道之大，恨不得将季晓光揉进他的血肉里，而两颗心，也紧紧地贴在一起。

　　季晓光被沈连庭亲来亲去，乖的不行，他脑子里早就炸成烟花，五颜六色，七上八下。

　　沈连庭在亲他！？在亲他！沈连庭也喜欢我吗？啊啊啊！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吗？他被沈连庭亲的晕乎乎的，随着沈连庭的节奏深陷其中。

　　鼻息相融，季晓光眼前一片黑，只能感到沈连庭高挺的鼻尖在脸上戳戳，一会儿戳在左脸，又戳在右脸，两个人互相戳来戳去。

　　季晓光浑身软绵绵的，要不是沈连庭搂着他，他早就腿一弯跪了。

　　就像溺水的人，他追逐这唯一的氧气，双手攥紧玄色的衣料，小脸憋的通红。

　　等待沈连庭终于放过他，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憋死了，眼角带着绯色的红，大口地喘息。

　　“晓光……”沈连庭饱含深情地唤了他一声。

　　“啊，啊？干，干什么？”季晓光羞到不行，下意识摸摸嘴唇，火辣辣的，肯定被嘬红了！

　　“无心剑，拔|出来了。”

　　季晓光把脸埋进沈连庭怀里不肯出来，闻言抬起头，视线落在两人脚边，无心剑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这把上古魔剑估计怎么也想不到，它好不容易认可了这人，居然直接把它丢在地上，搂着别人卿卿我我……

　　季晓光不免惊讶，沈连庭的手搂在他的腰间，与他头抵着头。

　　“因为你。”

　　“因为我？”季晓光疑惑歪头。

　　沈连庭莞尔一笑，就连那轻挑深邃的双眼也满含笑意。

　　“因为，我爱你——”
第八十一章 争宠失败
　　季晓光的双臂圈着沈连庭的脖颈，被其抱下祭台。

　　“哎，那个剑......”

　　无心剑被沈连庭拔出来后，就一直孤零零躺在地上，若不是季晓光提醒，估计要被遗忘在这儿。

　　沈连庭垂眼一撇，无心剑似抗议般颤动了两下，他轻声道：“抱紧我。”

　　闻言季晓光被向上提了提，然后就感觉沈连庭单手拖住了他的屁股，两人有一定的体型差，所以这样做并不突兀。

　　季晓光耳尖登时就烧红了，看见沈连庭挪出手来长袖一扫，无心剑便被他收了起来。

　　收好剑，沈连庭发觉季晓光还保持着被举高的姿势，纤细臂腕紧紧抱着他的脑袋，身子还有些僵硬。

　　沈连庭嘴角勾起弧度，低笑了两声，贴近他道：“你想坐我肩膀上吗？”

　　“啊！不是不是！”季晓光忙退到沈连庭臂腕里，心切道：“你的手臂，怎么样了？”

　　季晓光似乎曲解了沈连庭的意思，沈连庭只含笑摇了摇头，凑过来又亲了他两下。

　　他闭上眼睛让沈连庭亲，脸上红晕一直没消下去，又想起了沈连庭方才的告白，脑袋直接扎进沈连庭怀里不出来了。

　　闻着馥郁清冷的沉香味，季晓光心里似有两只欢快的梅花鹿蹦跶，心道：谈恋爱真好，劳资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不过他脑抽地想起基佬弟弟，成天嚷嚷着找个大猛1，估计死也想不到，自己的（前）直男老哥居然比他先找到了，男朋友......

　　而且又高又帅又专一，还有钱。

　　说到钱，季晓光想起了什么，沈连庭正一步步往下走，他抬头问：“你给了许掌柜多少银子？”

　　沈连庭挑了挑眉梢，面不改色道：“飞奴说的？”

　　季晓光“啊”了声，怎么也不能把飞奴卖了，忙说道：“不是，是，是我逼他说的。”

　　沈连庭并未在言语，沉吟一阵道：“我把钱袋子给许掌柜了。”

　　季晓光控制不住扬声道：“那一袋都给了？！”他亲手清点过那袋小金库，里，里面的东西可不是一般的多。

　　沈连庭又补充：“还有在许掌柜那里卖的，什么会员，卡，也不少银子。”

　　这些银子黄金还有珠宝，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沈连庭拿出这么多，是想若没有他，季晓光也可以过得起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这下又心疼又愧疚，咬了咬唇，小声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连庭含情笑道：“因为我只对你好。”

　　虽然他本想告诉季晓光，那些个钱两就连他私存钱庄的零头还不够，如果他真的出事，才会一并归季晓光所有。

　　重生以来除了培养属于他的势力外，做的最多的就是赚钱。田亩、铺子各种私人的生意，这些年来资产不少。

　　那种程度，大概是如果季晓光知道了，一整天合不拢嘴的地步。

　　他并不是不想给季晓光钱，只是季晓光渐渐被他养的很娇气，手里留太多银子，很可能被人忽悠到荷包空空，这才想找人照顾他。

　　虽然他也愿意让季晓光娇气，最好完完全全依赖他，一辈子宠着季晓光。

　　但这些得在他还在季晓光身边的前提下。

　　枭鸟在紧要关头把沈连庭的暗卫尽数调来了，那些受顾效成差遣的侍卫败退，在两人出去时，什么都结束了。

　　季晓光被放下，躲在沈连庭身后不出来：“这些，都是你的暗卫啊，好多。”

　　几十个暗卫前来复命，皆是黑衣劲装的打扮，季晓光还没被这么多人跪过，黑压压地数不过来。

　　利落干练的暗卫齐声对沈连庭道：“殿下安！”

　　沈连庭微微颔首，然后把季晓光推出来，拍拍他的肩：“认清了，这是我的皇子妃。”

　　季晓光：“......！”

　　沈连庭看他睁大水润的双眼，有些明知故问的意味：“怎么了？”

　　季晓光舌I头打结，脸更红了：“没，你说得对。”

　　沈连庭是宣国六皇子，那他当然就是，六皇子妃。

　　虽然对他来说，听起来有点别扭，但亲都亲了，也不能让沈连庭白占便宜吧。

　　所以，季晓光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这些暗卫问他皇子妃安这件事。

　　这次经历好在有惊无险，沈连庭被无心剑接受，认了宿主，灵力大增，肩膀和手里的伤没有大碍。

　　还有季晓光手里的伤，沈连庭也用灵力帮他治愈，不过过程似乎有些长。

　　因为沈连庭一直在他手上摸摸掐掐的，美其名曰据说好得快。

　　真假不知道，但他的手果真肉眼可见的愈合，手心白皙，竟一点疤痕也无。

　　“很疼吧？”沈连庭在他完好的手心用指腹摩挲。

　　季晓光已经将顾效成如何身死，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沈连庭，而沈连庭只挥挥手让人把这堆花团锦簇处理掉，一心只在他的手上。

　　沈连庭一直在摆弄他的手，季晓光不知该说什么，随口道。

　　“说起来挺奇怪的，顾效成可能被我一板砖拍傻了，眼睛也不好用，居然把我认成了方映清。”

　　“我们虽然长得像，但是仅看衣服就很容易分辨啊。”季晓光打趣。

　　修长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僵，沈连庭随即低眉轻笑：“不像，肯定是认错了。”

　　“就是说啊。”

　　“方映清”不见了，沈连庭命人去祭台搜人，并未让季晓光知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不会以德报怨，他一向睚眦必报，何况“方映清”做出这种事，也不能轻易放过“方映清”。

　　“方戈！方戈！你在哪!”

　　季晓光在一片狼藉中找方戈,可原本方戈躺着的地方，除了血迹什么也没有。

　　沈连庭怕他被碎石绊倒，让几个暗卫去找人。

　　“不要乱跑。”季晓光心急火燎的，沈连庭怕他乱跑，抄了他的腿弯打横抱起。

　　季晓光扑腾几下拗不过，一本正经地道：“他真的不见了！”

　　那么大一坨，变成巨型犬快成两坨了，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

　　沈连庭眼神一暗，季晓光下意识闭上嘴，沈连庭和他咬耳朵：“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耳廓泛痒，季晓光缩了下脖子，结巴道：“记得，记得方戈，皮糙肉厚......”

　　话音刚落，沈连庭便俊颜舒缓，似是故意地在他腰侧捏了捏：“所以，你要乖。”

　　然后季晓光又软了。

　　不多时，说方戈找到了，季晓光看一暗卫手里捧着什么走来，朝他身后看去：“在哪？”

　　随后季晓光双眼顿时一亮，只见暗卫双手捧着个肉墩墩的小奶狗，四肢短粗，浑身墨黑，尾巴尖和眉头各有一小撮白，显得灵气又可爱，

　　“想来是受了伤，才退化成这个模样。”沈连庭道。

　　而季晓光爱心泛滥，他最喜欢这种狗狗幼崽，伸手就要去抱。

　　沈连庭见他这般，眉头暗蹙，抱着他转了个身向外走，可怜季晓光连狗毛都没有碰到。

　　枭鸟被淬了毒的箭羽射中，受了重伤，可以说是拼尽性命把暗卫调来的。

　　不过就飞奴所说“百毒不侵”，不会危及性命，但要暂养些时日。

　　沈连庭心情好，破天荒让人备了两辆马车，让枭鸟去歇着不必跟，飞奴直接连给沈连庭磕了三个响头。

　　季晓光站在魔宫门口，盯着马车道：“我们要去哪？”

　　沈连庭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回宣乐城，此事暂且了结，父皇召我回去一趟。”

　　此次的讨伐，不如说是单方面的生讨，若沈连庭死了，那所有一切都会编过理由，会有人让沈连庭死的合情合理。

　　可死的是顾效成，宫里已经传来消息，说是顾效成强弩之末，一意孤行而来，并没有受任何人的指示。

　　听到这些，沈连庭嗤之以鼻，替死鬼而已，反应够快的。

　　“该走了。”

　　沈连庭摸摸季晓光的眼尾，又两只掐了掐他略带婴儿肥的小脸，心情才好些，要是没有他怀里那个小破狗，心情肯定会更好。

　　季晓光撸着小狗圆圆地脑瓜，依依不舍道：“真的不能带他走吗？”

　　沈连庭狠心拒绝：“不行，方戈走了，魔宫怎么办？”这话半真半假，有带私心。

　　魔宫那么多人，刚才清点伤员时，季晓光还看到很多拖家带口的，如果方戈走了，确实不好办。

　　“那好吧，方戈，我走了。”季晓光只能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地上。

　　小奶狗方戈早在季晓光怀里醒了，毛茸茸地直摇尾巴，分去了季晓光一半的注意力。

　　季晓光被沈连庭拉着要走，谁知方戈被放在地上，蹬着四条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跟上来。

　　呜嗷呜嗷直叫，好像被人踩了尾巴。

　　对于看到路边流浪猫能看一小时的季晓光来说，怎么能受得了小狗这种凄惨的嚎叫。

　　况且他自己还养了几只猫狗，方戈这一叫近乡情怯，他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他把在自己腿上乱刨的方戈抱起来，眼眶湿润道：“不行，我要带着他！”

　　沈连庭脸上登时一黑，沉着气道：“不......”

　　季晓光拿出和小勾勾共存亡的架势，噘着嘴：“真的不行吗?他现在只是个小狗，留在魔宫也没用。”

　　沈连庭眉头发胀，发现方戈在对他吐舌i头：“不行！”

　　季晓光把方戈抱得更紧，决绝道：“那你走吧！办完事再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最后沈连庭还是妥协了，虽然他早就发现方戈是装的，但也无可奈何。

　　得到了两个来自季晓光安抚的亲亲，沈连庭只能勉为其难地带着这坨肉，向宣乐城的方向而去。
第八十二章 买香膏不？
　　魔宫和宣乐城的距离不远，但坐马车也要大半天，季晓光问沈连庭既然宣帝急召他回去，御剑要快上许多吧。

　　可沈连庭轻描淡写地道：“无事，让他等着吧，起码能赶在国丧前回去。”

　　季晓光吃惊了一下下，不过想到宣帝抛妻弃子的行为，对他母亲变相的骗钱又骗了色，沈连庭确实没有尊重宣帝的必要。

　　而这次宣帝中毒性命垂危之事，算是随了沈连庭的愿了。

　　不过如果宣帝真命不久矣，下一任继承人，会落在九位皇子中的谁身上呢？

　　“太子？”沈连庭看着外面的天，眯了眯眼，放下帘子。

　　“对啊，但好像皇宫里一点消息也没有。”

　　季晓光抱着小奶狗方戈，方戈遭受噬魂钉的创伤，狗头上现在还有三个洞，时不时会进入沉睡状态。

　　搞得季晓光抱着方戈，沈连庭就不能搂他，想做点什么也不行，两人只能在马车上相对而坐。

　　季晓光对这个世界了解不多，但在宣乐城大半月的光景，这些八卦也听了不少，不过内部消息，还是要问沈连庭这个内部人员。

　　“大皇子因病去世，二皇子身体残疾，其他皇子皆是平庸，如果说最出色的话，只有九殿下和，你了吧。”

　　不过沈连舟那货，季晓光呵呵，歌舞苼苼倒是乐此不疲，估计对皇位也不大感兴趣。

　　那剩下的只能是......

　　“我不想掺和进去。”沈连庭的回答异常简短，但也说明了他对皇位没意思。

　　说完他揉着眉心，道：“原本二殿下最有望继承皇位，他还是先皇后的长子，不过因为腿废了，加上先皇后去世，父皇早已冷落了他，只让二殿下做些小事。”

　　季晓光还记得沈连庭去参加过二皇子的生辰宴，和这个二哥关系不错，现在倒是蛮疏离的。

　　不过他没必要烦心这些，只要和沈连庭在一块，在哪都无所谓。

　　马车外人声喧闹，已经进到宣乐城内了，沈连庭命人买来季晓光最爱吃的酥饼，趁机把方戈抱走扔一边。

　　“天暗了。”沈连庭道。

　　吃货季晓光咬了一大口酥饼，金黄酥脆，唇齿留香，含混道：“没有吧，外面还很亮啊。”

　　“是吗？”沈连庭拧眉眯眼，看他唇角沾到碎屑，伸出手来想为他抹去。

　　但季晓光眼睁睁看着沈连庭的手从他颊边而过，空出距离，根本没有碰到。

　　季晓光惊了惊，忙抓住沈连庭的手贴在脸上，放下酥饼，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沈连庭，你怎么了？”

　　沈连庭瞳孔微缩，他抓住季晓光的手腕，道：“我好想......看不清事物了。”

　　沈连庭不能带季晓光进宫，那自然会去许自盈的客栈，不过季晓光没工夫和许自盈叙旧，关起门来研究沈连庭的眼睛。

　　“到底怎么了？怎么会突然看不清？”

　　季晓光着实吓了一跳，不过幸好沈连庭并没有全盲，只是视觉变暗，眼花看不清东西。

　　沈连庭不许人去找郎中或者医官，因为他已猜到自己的眼睛怎么了。

　　“无心剑魔光太甚，是冲破封印带来的强光......”难怪沈连庭当时要捂住他的眼睛，原来是因为这个。

　　季晓光恼悔不已，沈连庭都是为了他：“你的眼睛怎么办？能不能恢复？”

　　沈连庭只挽他入怀，让其坐在腿上，抚慰道：“不知，但总会有办法。”

　　季晓光无言，圈住沈连庭精壮的腰，头枕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乖顺又无意间有股缠I绵之意。

　　沈连庭明白他心有愧疚，所以想亲就给亲，小破狗方戈急嗷嗷挠门也狠心不理。

　　“你别，别摸了......”大白天的门外还有个崽子，季晓光脸都臊红了。

　　而沈连庭深情款款，眼尾勾出一丝邪色，低低道：“看不清，就想触碰你。”

　　果然沈连庭一句话，季晓光就没法反抗了，只能默默受着，屋里莫名热的犹如蒸笼，仿佛要把他从头烧到脚。

　　“痒，别乱摸。”季晓光声音软中带糯。

　　沈连庭避而不答，说话与动作截然不同，让他有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方戈在外面，好吵。”

　　季晓光真没空管方戈，偏偏沈连庭在这个时候问他，就好像在炫耀似的，他胡乱道。

　　“在外面就在外面，先，先不管了......”

　　“听你的。”话必沈连庭又堵住了他的嘴。

　　不过两人没有温存太久，沈连庭必须去趟宫里，季晓光担心地跟他到客栈门口，又叮嘱了飞奴一番，才依依不舍地看着沈连庭上马车。

　　他对渐行渐远的马车顾盼许久，小方戈打滚求摸也没用，直到发觉身后有人，他才回头。

　　许自盈啧啧其声：“我们的小情种转正了啊。”

　　季晓光不好意思地笑笑，弯腰把方戈抱进怀里：“你怎么知道？”

　　许自盈美目在他脸上扫过，暧I昧地挑起眉梢。

　　“你看看你的嘴，又红又肿，这眼睛里都快蓄水了，整个一被滋润过的样子，我又不是不......”

　　季晓光听不下去了，耳根烧红，抬手阻止：“你你你，别说了。”

　　他又想起来刚才在客栈里的时候，沈连庭活脱脱一个大闷I骚!他总感觉自己被沈连庭吃的死死的，而且根本抗拒不了。

　　许自盈一副“我懂得”的样子，露出洁白的贝齿，笑道：“亲，好好享受吧，哥也是过来人，怎么样？技术怎么样？”

　　季晓光手忙脚乱，忙捂住他的嘴：“谁和你称兄道弟的，还有，我俩没到那一步，没有！。”

　　许自盈明显失望了下，还教育他抓紧行动，友情教授他各种令人面红耳赤的事。

　　“我跟你说，六殿下一看就是那种器哔——活哔——的类型，看他一脸清冷像，但如果在床哔哔——哔——”

　　后面内容直接消音了，季晓光生无可恋，心道他默默承受了好多，好累。

　　“对了我有卖香膏，各种香味，你买不买？”许自盈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盒子，一股脑堆在他眼前。

　　经过过来人的讲解，他已经知道这香膏是何用途了，但自我感觉那事不能操之过急，捂脸道：“我，我不要。”

　　“真不要？”

　　“……”

　　“......算了，你，你给我来两盒吧。”

　　“你确定两盒够？六殿下一晚上哔——能用哔——”

　　“......”

　　两盒沉香味的香膏被季晓光藏在乾坤最里面，沈连庭绝对翻不到。他左等右等沈连庭不回来，估摸着要很久。

　　他把方戈放在桌案上，想看他身上的伤如何，除了狗头上的三个小洞外，已经找不到伤口了。

　　“你什么时候变回人形啊？”他捏了捏方戈短粗的肉爪，毛发松软极了。

　　方戈“汪汪”叫着，又开始跟他哼哼，季晓光还真听懂了，轻咳道。

　　“我没有把你关在外面不管，只是，只是我和沈连庭有事儿。”他越说声音越小，干脆换个换题。

　　“你又不是真的小狗狗，你是一个成熟的狗子，要学会独立，要自强！”

　　方戈直接翻出肚皮给他摸，又嚷嚷着叫了两声。

　　季晓光无语：“装听不懂？你不听话，没有牛肉干吃！”

　　这时许自盈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个袋子：“你要的牛肉干。”

　　季晓光：“......”

　　许自盈走过来把牛肉干给他：“自言自语说什么呢？”

　　解释说在和狗说话有点怪，他不想麻烦，只道：“没什么，你听错了。”

　　他打开袋子，方戈早就闻到味儿了，急吼吼地把脑袋扎进装牛肉干的袋子里。

　　许自盈看着有趣，伸手摸了两把方戈的毛屁股，季晓光来不及阻止，方戈圆滚滚的身子一扭，狂嗷一声，差点咬到许自盈的手指头。

　　许自盈吓得后背淋汗，脸都白了：“这什么狗崽子！太凶了！”

　　季晓光把方戈捞回来，牛肉干塞狗嘴里，瞬间就老实了：“不要乱摸，沈连庭都被他咬过。”

　　许自盈想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乐了：“真的啊，快跟我讲讲。”

　　季晓光当然不能说方戈差点咬断沈连庭的肩膀，只说这种犬认主，而且很凶猛。

　　“凶？”许自盈显然没记住教训，他不敢碰，指着方戈白尖狂摇的小尾巴：“小狗崽子还不够我做一盘菜，能凶到哪去？”

　　话音未落，眼前倏忽一大片阴影，只见一庞然大物凭空冒出来，红眼獠牙，黑毛利爪。

　　方戈换化成阎王犬本体，尾巴犹如一团白色烈火，冲许自盈怒吼一声。

　　“——吼！！！”

　　“方戈！方戈！许掌柜不能吃！给我回来！”季晓光没想到方戈突然变大，狂薅狗毛，试图阻止。

　　许自盈，遂，晕。

　　最后许自盈被正好在客栈，问询提刀赶来的侯爷抱走了……

　　沈连庭深夜回来，季晓光还在等他。

　　“燕候说，方戈差点吃了许掌柜？”

　　季晓光脚边还趴着变会小奶狗的方戈，干干一笑：“也没有那么夸张哈哈哈……”

　　沈连庭的视线落在那一小坨，眯起眼似乎看不太清的缘故，但却不妨碍他敏锐的洞察。

　　“如果幻化回兽态，那说明已经完全康复了。”

　　季晓光道：“对啊！”他把方戈抱起来颠了颠：“看来完全好了。”

　　可是方戈似乎并没有那么搞笑，尾巴都不摇了，直冲沈连庭呲牙。

　　不过对于丁点大的，而且还不能伤害沈连庭的方戈来说，显然构不成半点伤害。

　　被沈连庭提着脖子扔了出去：“好了就出去睡，让飞奴带他走。”

　　“要不让方戈睡在这里也行。”季晓光其实觉得无所谓。

　　“不可以。”

　　沈连庭摸索着找到季晓光的脸颊，并没有把方戈扔出去那么利索，轻啄了下。

　　“早点睡吧。”

　　季晓光脑子里登时出现许自盈科普的黄色肥料，咬了咬唇：“这，这么早。”

　　沈连庭垂眼亲了亲他的发鬓：“明天带你去个方法。”

第八十三章 彻底释然
　　如果沈连庭想要，季晓光不会拒绝，所以就在当晚......两人躺在床榻上,纯洁地拉手手睡觉了。

　　沈连庭似乎并没有那个意思，季晓光小小地郁闷了一下，但他被清芳地沉香味包裹，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做过与原著相关的梦了，但与从前的梦境不同，这次在梦里，只有一个人出现在他眼前。

　　“是你？”四周烟雾缭绕，唯有一处，逐渐显现出一人形。

　　季晓光不明就里，对这红肚兜红裤的男孩子道：“你到底是谁？”他就是在魔宫为季晓光带路的男孩。

　　小男孩唇红齿白，一双圆溜溜的眼发亮，他没有开口，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是，方映清。”

　　季晓光大为吃惊，思索片刻，不可思议道：“你是，真正的方映清！”

　　方映清点头，轻轻落在季晓光面前，他看着不足十岁的孩子，衣着光鲜，这么一瞧脖颈还带着宝玉长命锁，极为漂亮。

　　“那你怎么会在魔宫里，你不是已经......”

　　季晓光不好再说下去，毕竟这具身体原是方映清的，而他来做什么？是要拿走他的身体吗？

　　“那是我的一缕残魂，一直在魔宫徘徊，在你来到这个世界时，我便知道你了。”方映清轻笑，接着道。

　　“对不住一直打扰你，一直给你托梦。”

　　季晓光恍然大悟：“原来，我做那么多的梦，是因为你。”

　　随后惭愧地摇摇头：“不不，你不用谢我什么，我用了你的身体，还，还有沈连庭……”

　　方映清却道：“前世惨死，我已经无法在使用这具躯体，所以有你陪伴他，是好事。”

　　方映清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季晓光，身份调换，包括“方映清”所做的一切。

　　季晓光听完咬了咬唇，垂下眼帘，心中百感纠结：“对不住，这些，本该是你的。”

　　方映清似释然地笑了笑：“不，他心中有执念，但已经放下了，他现在爱的，是你。”

　　又慰藉道：“如果换做我，根本做不出这一切，这都是你应得的。”

　　季晓光很难相信，这样驯良温和的人，遭受了过多少苦难，而方映清这个名字，只有他才配拥有。

　　他不禁道：“那你，会去哪？”

　　说完方映清已经与他拉开距离，身躯变为半透明状：“我的心愿已了，奈何桥上，已为我备下孟婆汤。”

　　季晓光怕他下一刻就消失，不停对他挥手：“再见。”

　　可又想到了什么，忙喊道：“顾效成！他！他是真心喜欢的，但错爱了太久......”

　　知道了一切，那顾效成当时所做的事也解释通了，不过人已经死了，可若他还活着，也无法回头。

　　只愿他们，还有相见的一天。

　　也不知方映清有无听到，只在全然消逝的那一刹那，含笑飘然道。

　　“再会。”

　　……

　　季晓光醒来时，睁开双眼，眼前由白茫茫一片，慢慢变得清晰，他愣了一会神，才偏过头，对上沈连庭近在咫尺的睡颜。

　　头枕在沈连庭结实的臂腕里，长发披散，两人如墨的发丝交缠，青丝三千。

　　季晓光盯着沈连庭看了会，偷偷圈紧他的腰身，毛躁地小脑瓜在他精壮的胸膛上乱蹭。

　　得到了真正方映清的祝福，季晓光这下彻底放下心了，他现在只想和沈连庭在一起，永远这样也好。

　　“不要闹。”几声窸窣，暗哑的嗓音裹挟着慵懒的味道。

　　沈连庭揉了揉他的小脑瓜，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还要出去，等明日，可好？”

　　季晓光觉得沈连庭误会了什么，推搡的从他怀里退出去，脸红道：“我我我，不是！”

　　沈连庭一手就把他拉回来，搂入怀中：“不是什么？嗯？”

　　沈连庭说的话并无半点调戏，嗓音也只有些睡醒后的低沉，但季晓光总觉得，他被耍流氓了。

　　而且是挑战极限的那种。

　　薄纱轻晃，从中颤巍巍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藕白指尖泛红，张开五指似像抓住什么，却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拉了回去。

　　“你不是看不清了吗……”

　　“暂时无事。”

　　起身后，季晓光果断拒接了沈连庭的穿衣服，还有喂饭服务，沈连庭把他当成瓷娃娃，搞得他真被怎么样了一样。

　　今日真要出门，沈连庭这才放过他，季晓光逃似的先下了客栈的楼，迎面撞上许自盈。

　　许掌柜脸色有些不好看，不过他爱岗敬业，尽管昨天被吓到口吐白沫，今天一大早还来客栈做东。

　　“那个，许掌柜，昨天真对不住。”季晓光打着哈哈。

　　许自盈斜看他一眼，没好气的道：“只不过吓了一跳，又没有花银子请郎中，没事。”

　　季晓光知道这财迷在乎什么，在他这联购几十袋牛肉干和风干肉条，许自盈的脸才笑出花。

　　沈连庭还未下来，许自盈又拉着他聊天：“侯爷和我说了，你那只狗可是灵犬，一只绝对能卖……咳，绝对跑的飞快。”

　　“侯爷还真是学识渊博。”阎王犬品种珍惜，一般人都不认识。

　　许自盈摆摆手不想提他，又道：“前几天店里来了个人，奇装异服，好像还不会说话，扔来这么一大颗东珠。”

　　说着，两手画个大圈：“他比划半天，我才知道是来买吃食的，不过要的都是素菜，哎对！和你平时吃的口味差不多。”

　　“买完就走了，那东珠他不要找钱我还乐呵，不过那个人跑的是真快啊，我这辈子，不！两辈子都没有见过跑的这么快的人！”

　　“你等会。”季晓光越听越不对劲，打断他道：“那个人是不是穿的很，辣眼睛，而且买了十几盒饭菜？”

　　许自盈点头：“对，没错！”

　　没差了，就是方戈帮他来点外卖的小喽啰，而且这些家伙跑的贼快这件事，他早早就领教过了。

　　季晓光比较含蓄地和许自盈说明就是他买的吃食，而且旁敲侧击地说，他们都是在西边方向，那座森林的魔教徒。

　　可没想到许自盈完全不在意，两手抓住他的肩膀，双眼放光：“小老弟！他们不会各个跑的这样快吧？”

　　“对，对啊。”

　　“那我能不能雇佣几个！给我当跑腿！”

　　季晓光听得云里雾里，许自盈解释：“外卖啊，这绝对是现成的人形电动车！”

　　季晓光憋着笑，神秘道：“这个，我还真能帮到你。”

　　沈连庭缓步下楼，摆满膳桌的大厅人声喧闹，但他现在虽视线模糊，但一眼就看到了在临窗位置逗狗的季晓光。

　　他刚要过去，突见旁边一桌几个身着公服便装的官吏，桌放佩刀，一看便是衙门的捕役。

　　季晓光生的白嫩，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纤细，这样一张顾盼生辉的面庞，还有身上明黄直襟长袍，更添其灵动。

　　几个下等捕役早就偷瞄许久，看季晓光独自坐了一会儿，推搡着过去调戏：“小公子？想不想和哥几个喝两杯？”

　　季晓光心里呵呵，板着脸道：“走开，不然我放狗咬你们。”

　　几个捕役一听乐了，放狗咬人？用他手里这个刚长牙的狗崽子吗？

　　季晓光不想惹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几个家伙在想什么，心中一阵恶心，按耐住方戈不许他动。

　　这是许自盈的客栈，况且食客居多，若方戈在这里变化兽态……许自盈估计会吃了他。

　　正巧沈连庭来了，他起身想跑到沈连庭身后，不想其中一个捕役要看他想走，抬手阻拦。

　　季晓光躲闪及时，所以捕役没抓到季晓光，抓到了个狗子。

　　捕役和手里的狗子大眼瞪小眼，他们是这附近衙门的，仗着自己芝麻大的闲置，狐假虎威惯了，叫骂道：

　　“小东西！你还敢——啊！！”

　　话还没说完，方戈张开血盆大口，又尖又利的犬牙一口咬碎了那名捕役的掌骨，他依旧保持小狗的形态，但不妨碍他发威。

　　那捕役脸上顿时青白交错，疼的鬼哭狼嚎，其他几个忙想把狗拿下来，不过方戈咬的太紧，怎么样也不松口。

　　见有人拔刀，季晓光喊道：“方戈，回来！”

　　方戈果真松开了，他嫌弃地吐了吐舌头，把嘴里的血吐了个干净。

　　“他娘的！”几个捕役纷纷拔刀，不过见沈连庭气度不凡，没有贸然上前。

　　都是混过官场的人，品级再低也知道看人办事，不过沈连庭未带皇子佩饰，穿的也是一身低调的私服，便把他认为是什么小小户人家的少爷，气焰也嚣张了些。

　　“你弟弟的狗咬了我兄弟！这事不能算了！”

　　这几个芝麻捕役先入为主，理所当然地把沈连庭和季晓光当成兄弟了。

　　季晓光摸摸自己的脸，我和沈连庭很像吗？难道是夫夫像？

　　闻言沈连庭冰冷的面庞微动，轻挑眉梢，还未说话，只听季晓光在他身后悄声道：“出去教训他们，这里是许掌柜的店。”

　　沈连庭一手护着季晓光，极其随意道：“不必那么麻烦。”

　　方戈咬了他们，正邀功领赏似的围着季晓光摇尾巴，沈连庭薄唇紧密，十分不爽。

　　待到许自盈闻声赶来时，正好看见那几个经常来店里捣乱的捕役，仿佛破布口袋一样飞了出去。

　　沈连庭迅雷不急，果然按季晓光的要求吧店里的损失降到最少。

　　但吓跑了几桌客人，许自盈并未有异，毕竟季晓光帮他找了那么多“外卖员”，这点零头不算什么。

　　季晓光见他来了，心想赔个不是，没成想许自盈又多瞅了几眼，竟拍手叫好。

　　“我靠！六殿下牛皮了！你把他们踹倒对家酒楼里了，干的漂亮！”

　　季晓光：“……”

　　没有给他说话都机会，沈连庭拉着他的手出了客栈，通风轻便的马车早已备好，两人进去坐好，季晓光问他。

　　“我们究竟去哪？”

　　沈连庭道：“去寺庙，烧香拜佛。”

第八十四章 探讨探讨
　　鑫鑫客栈处于宣乐城繁华地段，他们要去的寺庙远在京郊，还要穿过大半个皇城。

　　马车慢悠悠地晃着，城内依旧喧闹，季晓光未问要去干什么，只昏昏欲睡地拄着下巴，突然被一阵惊叫声闹清醒。

　　“外面怎么了？”他挑了帘子向外看。

　　不过人头攒动，视野被完全挡住，季晓光什么也没看到：“这里的人比前面多好多，发生了什么？”

　　沈连庭没动静，回头看他让季晓光过来坐。

　　季晓光乖乖坐回去，仰起小脸问他：“到底怎么了？”

　　沈连庭没有答，扬声问外面赶车的飞奴：“现在什么时辰了？”

　　飞奴的声音即刻从外面传来：“刚过午时，殿下。”

　　这时外面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喧闹，季晓光好奇想看看，沈连庭却挽着他的肩不许他去：“坐好，别看。”

　　睡着的方戈也醒了，没来由地眼变血红，狗嘴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呈现出焦躁的状态。

　　“怎么了？饿了吗？”季晓光喂方戈牛肉干也无用，突然他闻到飘忽的血腥味，而且是外面吹进来的。

　　等到过了那一片喧哗处，沈连庭才平静地道：“顾家被抄了。”

　　“啊？”季晓光消化了好一阵，才确信沈连庭所说的是什么：“这也太快了吧......”

　　不光是办事效率问题，这把家都抄了，就是再也不给顾家活路了，不用想，肯定是因为顾效成。

　　“成年男子一律斩首，若干女眷没入奴籍，方才经过的地方，就是斩首的菜市口。”

　　季晓光不禁虚掩嘴巴，沈连庭不咸不淡道：“三朝世家，这些男丁流的血，多到都能融汇进运河了吧。”

　　“那罪名是什么？”无数条生命就这样没了，季晓光作为现代人一时不能接受。

　　沈连庭目光深沉，缓缓吐出两个字：“谋反。”

　　“可他......”季晓光本能地想辩驳，不提别的，实话实说的话，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替罪羊而已，成王败寇，顾效成死的不冤。”

　　沈连庭话说的狠，但前世被诬陷谋反的是他，现在因果报应循环，总要有人替他来尝尝这个滋味。

　　季晓光想想也是，不过顾效成一向看中家族，顾家因他而落罪，牵连数百条人命，这可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不过人都死了，季晓光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顾效成晚上别来找他。

　　两人到达寺庙时已是下午，天气凉爽，温度也降下来了。

　　季晓光被沈连庭抱下马车，脚落在石板铺满的路上，远远就看到一座古朴的寺庙。

　　寺院外几颗菩提树硕大无比，显得寺内规模更小，不过香客众多，幽远的钟声响起，别有一番意境。

　　沈连庭驻足看了一阵，牵着季晓光的手：“走吧。”

　　季晓光戴好帷帽，同他进去。这里地势偏僻，但来往香客却络绎不绝，他一眼就看到了园中那颗参天古树。

　　无数布条和木牌垂挂枝头，宛如一颗盛开繁茂的红色花树。

　　季晓光眼前一亮，问道：“这究竟供的是什么仙人？人好多。”

　　沈连庭反问：“你看，这里什么人最多？”

　　季晓光闻言观察了一阵：“夫妻，还有年轻女男。”

　　沈连庭牵着他继续走：“没错，这间庙专供求子求姻缘的菩萨娘娘。”

　　随后语气带笑：“而且很灵验。”

　　沈连庭带他来不可能是求子，那只能是来算姻缘的……

　　季晓光双颊飞起红云，低着头和沈连庭一齐进去了。

　　两人先拜了佛，进了香，季晓光又偷偷要来祈福的木牌，他一个理科生想不到什么好词，就一股脑把除了“早生贵子”“寿比南山”能想到的都写了上去。

　　“写了什么？”精壮的胸膛贴过来，季晓光护犊子似的躲远，把木牌抱紧怀里：“这个不许看！”

　　沈连庭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想逗逗他：“为什么不可？”

　　季晓光心说他也要面子的好不好，嘴上胡诌：“你看了就不灵了。”

　　说罢不等沈连庭反应，他撸起袖子甩手扔到树上，木牌带动尾部的红锦布飘扬，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最后落在这片红色海洋之中。

　　沈连庭也不在意，反到说季晓光被他养的不错，夸季晓光有力气，木牌抛的这么高。

　　季晓光闹了个大红脸，撅嘴道：“你真的没有看到？”

　　沈连庭笑笑：“未看清。”说着走来摸索到他的手，想把写木牌的小毛笔拿走。

　　沈连庭的眼睛时好时坏，也治不好，季晓光看的难受，有些事便不让他帮忙做。

　　自己拿了小毛笔去还，可方才那个小和尚却不知所踪。

　　季晓光左顾右盼，不知从何处走来一位老僧人，身披袈裟，有种唐僧的味道，慈眉善目，双手合十道：

　　“小施主，给老僧罢。”

　　季晓光愣了愣，看这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忙把毛笔递了过去，这位怎么看都是主持吧，怎么还出来干杂活了？

　　主持接过毛笔却没有走开，手持楠木佛珠，又对季晓光身后双手合十。

　　他回过头，沈连庭稳步走来，十分规矩地对主持回礼，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季晓光就像一个等待家长和朋友寒暄的小朋友，通过他们的交谈，他才知道，沈连庭在这寺庙里，已经捐了许多年的香火钱了。

　　沈连庭和主持说的无非是些寺庙的事，他无所事事看风景打发时间，这一细看才发现，柏木牌匾上，正楷书写的是，林羽寺。

　　就是原著小说里，收留被追杀的沈连庭，最后被烧毁的寺庙。

　　季晓光心胸一震，他记得很清楚，小说里为了体现沈连庭带来的灾难，林羽寺被烧死的僧人与香客，不下百人。

　　他和沈连庭虽然没有说破，但他已经知道，沈连庭是重生的，而沈连庭为林羽寺捐了这么多年香火钱，也是情理之中。

　　也不知沈连庭每每观见林羽寺一派和祥，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季晓光想着想着，思绪又回到了沈连庭和主持身上，正巧听到沈连庭问关于他的眼睛之事。

　　季晓光竖起耳朵，心道沈连庭的眼睛有救？

　　老主持和颜悦色，谈话谦虚谨慎，微微颔首道：“玄谷森林，玄谷门。”

　　“只有玄谷门的宗主，方可医治施主的双眼。”

　　总的来说，眼睛必须治，但只有去玄谷森林，找其宗主，才能治好。

　　玄谷森林对于季晓光来说并不陌生，一直穿于人口，却又显得异常神秘。

　　回去的路上，季晓光问沈连庭：“我们要去玄谷森林吗？”

　　沈连庭眯了眯眼，片刻道：“你想去吗？此前并非一路无阻，你若不想去，那我……”

　　“我去！”季晓光抱住他的胳膊，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沈连庭摸着季晓光的发顶，亲了亲他的眼角。

　　“但是……”季晓光左思右想：“那位宗主，会帮你治眼睛吗？”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神秘的宗门一贯是：老子厉害，但老子也不惹事，只想清静，都别来烦我！这种做派。

　　沈连庭道：“所以趁此机会，我会把母亲多年带来的书，一并还回去，总之，一切都会有办法。”

　　季晓光想想也是，是该把这些古籍物归原主……我靠！在许自盈那里的书！他“噌”地跳起来，差点撞到脑袋。

　　沈连庭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地说，那本书他忘了找许掌柜要回来。

　　沈连庭道：“那明日去要吧，若他不给，我会想办法。”

　　季晓光连连点头，这书他必须拿回来，他可不相信沈连庭所说的“办法”，肯定不会是个好办法……

　　“书？”许自盈吧啦吧啦算账，不过似有心事，季晓光眼看他算错个数。

　　季晓光好话好讲：“许掌柜，那本书里的秘方你肯定全都看过了，把书还我吧，那书是……很重要的东西，是，是沈连庭给我的。”

　　许自盈抽空看他一眼：“怎么？是定情信物啊？可真是另类。”

　　季晓光搔了搔脸，不好意思道：“嗯……也可以这么说。”

　　“啪！”的一声，许自盈把书拿来扔到柜台上：“拿去拿去，不要妨碍我算账。”

　　能从这一毛不拔的美人掌柜手里要回点什么东西，实属不易，季晓光乐呵把书拿走，看许自盈摆着张臭脸，多问了句。

　　“怎么了掌柜，这是……和侯爷吵架了？”

　　许自盈没好气地黑着脸骂道：“敢骗我，我要休了他！一分钱都不会给他留！”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季晓光不好掺合，附和几句让许自盈解解气，也就过去了。

　　然后说了明日离开的事，并且果断拒绝了许自盈让他在玄谷森林“代购”土特产后，他就回了客房。

　　夜幕低垂，季晓光刚踏进屋里，就见沈连庭在翻乾坤袋。

　　“怎么了？”

　　虽然沈连庭把乾坤袋给他，但这东西季晓光从不据为己有，沈连庭想看就看。

　　“路途遥远，书籍众多，都放进乾坤袋中了。”

　　沈连庭把乾坤袋轻轻放在床头，他只着了件中衣，身形高挑，往床榻上一坐，轻挑的眉眼意味深长。

　　季晓光总感觉怪怪的，他把书拿出来：“我要回来了。”

　　“放桌上，你过来。”沈连庭朝他勾勾手，一字一句竟被他咬的极为轻巧。

　　不得不说季晓光被帅到了，乖乖地坐过去，两人耳鬓|厮磨了番。

　　温热的气息喷在季晓光的颊边，他沉浸其中，忽地听到沈连庭哑声道：“我在乾坤袋里发现一样东西，是你放的？”

　　季晓光迷迷糊糊，哼哼两声：“什么？嗯……是，是吧……”

　　说完清醒了半分，他睁开眼：“什么东西？”

　　沈连庭不知从何处变出盒东西，两指一夹，晃了晃：“你买的？”

　　季晓光定睛一看，瞬间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沈连庭手里拿的正是他在许自盈那里买的香膏！他放进乾坤袋后，忘的一干二净！

　　他抬腿就想跑，腿还没挪一下呢，就被沈连庭拽了回来。

　　沈连庭先种了几个草莓，然后把香膏塞|进已经红成西红柿的季晓光手里，蛊惑道。

　　“我们来探讨一下，这东西怎么用，好不好？嗯？”

　　就这样季晓光用深刻的教训明白了，什么叫丢人丢到了被窝里了……

第八十五章 我的夫君
　　不薄不厚的锦被上下起伏，忽地从被褥里露出的纤白脚踝晃晃地乱颤，在紧要关头又狠踩在褥子上蜷曲。

　　又热又粘|腻的触感席遍全身，季晓光想被汗淋了个透，连脚趾都染上了嫣红色。

　　事后他满眼含泪的仰躺在榻上喘气，从头到脚都是软绵绵的。

　　身上还趴着个男人，轻轻拨开他额前的湿发，温热地在额头上吻了吻。

　　“真的变成小兔子了。”

　　季晓光缓了好一会，张张嘴，费力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道。

　　“闷，你，你下去……”

　　沈连庭看他满身的痕迹，喜欢的紧，故意逗他：“真想让我下去？嗯？”

　　季晓光被翻来覆去折腾好几遍，腰都要断了，该痛的地方痛，不该痛的地方也痛，沈连庭说什么是什么，把这话也信以为真。

　　酸着鼻子道：“不行了，呜，我要碎觉……”

　　季晓光呜呜咽咽像个小奶猫，沈连庭从来不知自己强大的自制力会这般不堪一击，忍了又忍，才抱他起来清理身体。

　　等到季晓光被抱回床榻上盖好被子，已经是后半夜了。

　　眼睛又酸又痛，是刚才哭肿的，他费力地翻了个身就想睡，迷迷糊糊看到沈连庭赤着健壮的上身，大概在柜子里找干净被褥。

　　看见他背部一道道的淡红抓痕，季晓光忙又翻过身，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心想肯定是他又抓又挠留下的。

　　脑袋一热，竟睡不着了，昏昏沉沉地挺了会儿尸，又感觉手上抓到什么东西。

　　拿过来一看，是那两盒沉香味的香膏，半点不剩的用完了。

　　许自盈说的没错，两盒确实不够……

　　想想方才的情|事，季晓光越想越清醒，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怎么咬被子，还不睡？”沈连庭掀过被子躺下，把缩成虾球的季晓光ba出来。

　　季晓光知道他这么久才回来，是因为眼睛看不清，换掉被褥又去拿换洗的衣衫，这些极为简单的事，都要花些时间。

　　他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双鹿眼看沈连庭，半晌伸出手，沿着他眉骨的位置摸到鼻尖。

　　“我们明日就出发吧，去玄谷森林。”

　　沈连庭握住他的手，在掌心亲了亲：“不急，你多休息几日。”

　　季晓光不想因为他再拖，把手抽回去：“我没事的，你看，我能有什么事！”

　　说着还撑起上半身，想证明自己跑两圈都没事，可刚起来腰就软了，倒吸口凉气很没用地倒回床上。

　　沈连庭忍俊不禁，捏捏他的脸蛋，道：“你若没事，我们就再来几次。”

　　鉴于季晓光初次，而且小身板吃不消，沈连庭没有做太过火，不过看小东西精力旺盛，他倒是乐意奉陪。

　　季晓光一听慌了，盖着被子往里面缩，脑袋埋进锦被里，嗡里翁起道：“有事，很有事！我真的想睡觉！”

　　正直夜深，沈连庭不闹他，季晓光现在彻底是他的了，两人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

　　把季晓光搂在怀里，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沈连庭道：“睡吧。”

　　季晓光安然一笑，很快便进入梦乡。

　　他没想到羞羞一次后劲这么大，虽然也挺咳……那啥的，但饶是他多想好起来，也足足躺了两天。

　　也怪他身体不好，稍一折腾就不行，整天躺在床上被喂饭，晚上还要上药，季晓光就这么过了两天没羞没臊的生活。

　　第三天他忍不了下了床，身上骨头咯咯咯地响，在客栈里晃了一圈终于满血复活。

　　飞奴跟着他散步，左右手拿了一堆果子糕点，见他停下来，忙不迭掏出折扇帮他狂扇风。

　　装作一副狗腿子样：“哎呦皇子妃啊，殿下说你不好挪动，要不我们再回去躺两天？”

　　这几日季晓光的衣服要换洗，还要时不时烧热水送上去，沈连庭不愿人别人做，都是飞奴一手办的。

　　所以这货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季晓光接过扇子自己扇风，总感觉飞奴的表情有点猥|琐怎么回事？

　　扇了没几下，他把扇子又扔给飞奴，飞奴两手都是东西，身体一歪把折扇叼在嘴里。

　　季晓光又管他要肉干，方戈的狗狗身体愈发长大，这几天就比原先胖了两圈，满身狗毛也乱蓬蓬的，有了些他人类形态的味道。

　　方戈一直摇尾巴跟着他们，越来越能吃，肉干在飞奴那里就直往他身上扑，好悬没给他撞个人仰马翻。

　　季晓光晃晃手里装肉干的袋子，这是方戈最喜欢吃的鸡肉干，今天刚做好新的分量拿来的。

　　飞奴看狗狗方戈坐下摇尾巴等季晓光投喂，和季晓光的膝盖一样高，心道长的真快，也足够能吃。

　　这两天季晓光被六殿下拘起来不见人，方戈都是他喂的，又凶又恶的高级灵犬，豁出命吃肉，他是豁出命来喂肉。

　　越来越能吃，有时没吃饱，方戈那眼神恨不得把飞奴当饲料吃了。

　　他提醒季晓光：“不要一块一块喂他，他最近太能吃了。”

　　季晓光正在袋子里掏肉干，没看到方戈虎视眈眈的神情：“啊？没事没事，方戈还是乖狗狗对不对？”

　　在他眼里即使长的太快了点，不还是个狗子吗？季晓光很有觉悟地把方戈当儿子养。

　　“哎，别！”眼前一晃，飞奴扔了东西飞速把他拽到一边，肉袋子被方戈跳起来抢走，差点咬到他的手。

　　飞奴把季晓光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松了口气：“没事最好，殿下要是知道了我就完了知道吗？”

　　“我真的没事，不过方戈他好像有事……”

　　季晓光清楚方戈无论如何不会咬他，两人看着狗子片刻，季晓光嘴角抽搐道：“他是不是把袋子也吃进去了？”

　　飞奴附议：“看来是的。”

　　“靠！快拿出来！这种布料绝对消化不了！”

　　然后他们花了半个时辰，才掰开狗嘴把布袋子掏|出来，然后还没等喘口气，方戈又把折扇吃了……

　　“方戈！你再乱吃东西，我就，我就扔了你！再也没有肉吃！”

　　季晓光这一通，都数清方戈有两排有几颗牙了，可他看着方戈憨态可掬的狗脸，怎么也说不出恐吓的话。

　　方戈吃饱喝足地小脑袋垂地，想来蹭季晓光的鞋面。

　　而沈连庭在一旁，毫不客气地踢了方戈一脚，力道不大不小，方戈在地毯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气急败坏地狂吠。

　　“沈连庭，也没必要的。”季晓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杵在原地看他们一人一狗瞪眼。

　　沈连庭紧致的下颚绷直，阴着脸对方戈道：“懂什么叫适可而止吗？你还想永远保持这幅样子，非要往晓光怀里凑？”

　　闻言季晓光一愣，方戈也不叫了。

　　虽然时间不长，但方戈的确已经恢复如初，季晓光差点忘了，他不光是个狗狗，还是一个会化作人形的灵犬。

　　所以沈连庭生气很正常，总不能让方戈一直这样黏着季晓光。

　　季晓光轻咳一声，打破僵局，拽了拽沈连庭的袖子，道：“是我考虑不周……”

　　随后又对方戈正色道：“方戈，沈连庭他是我的，我的……”想了想红着脸道：“我的夫君。”

　　季晓光的脸红成泡泡茶壶，沈连庭明显被他的话取悦到，神色宠溺的看着他。

　　季晓光差点咬到舌|头，谁叫沈连庭在床上非逼他这么叫！叫了不知多少遍。

　　“所以沈连庭有些话你也要听些，不要让我为难。”

　　他接着说：“你若好了，就变回来吧，按照这个速度，你要再长大些，吓到人怎么办？”

　　沈连庭很合时宜地道：“变成人，仪容也应规整些。”

　　这意思是说，方戈变成人，也比较辣眼睛。

　　方戈自然能听懂，也知道变成人形后，不便与季晓光亲近了。

　　他呜嗷地夹住尾巴，但这次季晓光铁了心让他变，方戈也只能变回人形。

　　沈连庭找出件衣服：“把衣服穿上。”

　　方戈这个样子自然什么都没穿，沈连庭拿出早就准备好衣袍，搂着季晓光到外面等。

　　许久，等季晓光进去一看，方戈又穿错了衣服，领子乱翻，袍子在玉带里半掖不掖，怎么看都别扭。

　　还有那一头卷发更乱了，直接变成爆炸头。

　　季晓光又费去一番功夫，让方戈像个人样，好在没有白费力气，收拾好后，方戈又是个妥妥的美男子。

　　“主人，饿。”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方戈食量没变，这才不到半天，又想吃东西了。

　　留在额前的卷发衬得他脸型极好，季晓光心道他儿子虽然只知道吃，但长的不赖，习惯性地想摸摸他的头，但想了想忍住了。

　　沈连庭正品茗，他放下茶碗：“下去用膳吧。”

　　“走吧，我也饿了。”

　　明早启程，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回来，沈连庭早叫许自盈订了个雅间，为季晓光准备些好吃的。

　　不过因为还有方戈，要临时加双筷子，虽然沈连庭不说，但估计也不乐意。

　　还有方戈那个食量，季晓光很担心，会不会把沈连庭吃破产啊……

　　下楼时季晓光走在前面，想悄悄和方戈说几句，让他等会老实些，正巧迎面遇到上楼的许自盈，在两人间看了一阵，惊呼。

　　“季晓光你行啊，背着殿下找男人！”

　　慢了几步的沈连庭：“……”

　　大概许掌柜还与侯爷冷战中，对季晓光竖起大拇指：“哥们支持你，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开心最重要！”

　　季晓光：“这都是什么歪理！”

第八十六章 已有夫君，勿扰
　　第二日，经季晓光强烈提议，几人早早就出发了。

　　许自盈脾气差时，一张嘴不饶人，和沈连庭这个行动派碰到一起，绝对是场大灾难。

　　对季晓光和方戈乱喊，沈连庭已经露出死亡微笑了，如果这两位克星再碰到，可能无心剑都会被沈连庭召出来。

　　所以一大早季晓光兵荒马乱地往外面冲，一应用品全部装进乾坤袋，轻装简行地往城外走。

　　人声喧闹，马蹄踏踏，他透过帘子四周街景渐行渐远，有些落寞，心想没有和许自盈好好道别。

　　沈连庭顺了顺他的头发，问他：“怎么了？”

　　季晓光摇摇头：“没事，有些饿了吧。”

　　早晨他不停投喂方戈，保证他在出城前不会乱吃东西，如果方戈在大街上饿肚子，很可能把包子铺连厨子带招牌一起吃了。

　　方戈吃饱就睡，在城内走动不便，暂时变为狗狗，不过不是小狗而是中型犬了。

　　一团狗蜷缩在马车里，季晓光差点坐到他身上。

　　吃食不必储备，在路上就能买，飞奴去采购还未回来，沈连庭道：“马上到城门口了，想吃什么，就叫来沿路的小贩买。”

　　手里被放了沉甸甸的小荷包，季晓光看他：“那你呢？”

　　这时马车停下了，城门已到，一队士兵在下面看守，还有领头的校尉在登记、盘问。

　　“此次须低调出行，我亲自去交涉。”

　　去一趟玄谷森林，路途遥远，还不知何时能回来，宣乐城内变化不定，不可预估。

　　沈连庭嘱咐他待在马车上不准走，在原地等一会儿，不过有方戈陪着，他也不害怕。

　　越靠近城门，买糕点热食的小贩越多。季晓光看到前面排起长龙的百姓和马车，都是要进出城门的。

　　他一身月锦中袍，束发的带子上镶嵌着质地极好的墨玉，皮肤细致如美瓷，一看便知是富家的小公子。

　　不用他喊，小贩们就主动靠过来，热情地推销自家的吃食。

　　季晓光照单全收，都买了小份尝尝鲜。

　　还有几个乞丐小孩来讨吃的，脏兮兮的小手拉扯他的袖子，季晓光毫不嫌弃的分出些吃的给他们。

　　等待孩子们跑开，他远远看见一家茯苓糕的店铺，生意火爆，香气四溢。

　　窜动鼻尖闻了闻，他终于知道是什么勾起他肚子饿了。

　　“好想吃啊，不过买的人也好多……”

　　季晓光趴在马车轩窗眺望，一个没注意，沈连庭给的小荷包掉出去，咕噜咕噜滚到木轮旁边，他只能在马车上干瞪眼。

　　沈连庭不许他下车，可若不捡，荷包里好些银子，肯定会被人抢走。

　　他纠结不已，忽闻一男子声音：“小公子，这是你的荷包吗？”

　　这声音温润好听，季晓光低头一看，荷包被一温文尔雅的男子捡起来，正对他轻笑。

　　他先愣了下，接过荷包，忙道：“多谢！多谢！多谢公子。”

　　男子周身仿佛有圈淡雅如雾的柔光，与“方映清”的风雅不同，这位给他的印象，真真温柔到了骨子里。

　　“举手之劳。”男子微微颔首，端着简洁略带华美的气质。

　　季晓光更不好意思了，不停道谢，这荷包里不光银子多，还是沈连庭给的，失而复得，他直接把这位提升到“大大的好人”的位置。

　　事发突然，两人仅隔了面马车车窗，季晓光发现男子身量不太对，垂眼瞧了瞧，这男子居然坐在轮椅上。

　　这么俊的公子身患残疾，他不由得怔住，一时哑然。

　　见季晓光不说话，男子道：“小公子，你可是想吃茯苓糕？”

　　季晓光回神，对眼前男子又附加一份敬重：“啊想吃，不过今日我可能吃不到了。”

　　男子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一份油纸包，季晓光打开看看，居然是新鲜扑鼻的茯苓糕。

　　“赶巧多买一份，小公子不必客气。”

　　季晓光感动的泪水从嘴里流出来，心道这是上天听到他想吃茯苓糕的祈愿，派天使来帮忙的？

　　“那我把糕点的钱给您。”

　　“不必，是请小公子吃的。”

　　不过无功不受禄，他挠了挠头，羞涩道：“公子你为何要给我啊？我怪难为情的。”

　　男子道：“因为，我对小公子一见钟情。”

　　季晓光张大嘴巴，好半晌：“……啊？”

　　他原想是什么可亲的温柔公子，怎么一开口就说这话，还突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台词。

　　男子笑容未变，双眼半眯道：“小公子如此俊俏，在下一见倾心。”

　　他仿佛在念着世代歌颂的诗集，不徐不疾地陈述自己的想法。

　　“小公子尊姓大名？是哪家的？可有婚配？”

　　名字就不必了，季晓光谨慎的想他承认自己现在很好看，觊觎的人不少，但这么直截了当来搭讪的还是头一次见。

　　况且人家这么有礼貌，他不好意思放狗赶人啊。

　　他并不喜欢男子，只不过恰好喜欢沈连庭罢了。

　　只能委婉疏离地表示：“还未婚配，不过有疼我的夫君，我们定会成亲的。”

　　许是外面日头大，男子有些睁不开眼，他明显失望了一下，却依旧笑道。

　　“没关系，若未下聘，便算不上夫妻。”

　　只看他笑意更深，却说出截然相反的话：“倘若成亲，也能和离，或者……”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丧夫。”

　　闻言，季晓光皱紧眉头，看着男子依旧春风拂面，心里泛起一身恶寒。

　　果然不能以貌取人，这人看起来……很危险。

　　而方戈似乎也察觉异样的气息，睁开大大的狗眼，喉咙里发出沸腾的咕噜声。

　　男子并不在意季晓光明显的反感，自顾自道：“在下温城，小公子，后会有期。”

　　不待季晓光说什么，便熟练地转动轮椅的轮轴，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手里还有男子送的茯苓糕，他想了想还是扔掉了，坐回马车里，他边摸方戈的狗头边道。

　　“那个人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方戈维持狗狗形态道：“药，药味。”

　　那个叫温城的男子，皮肤的确白到不想真人，唇色很浅，许是身体不好，被药罐子养大的吧。

　　回想温城所说的话，季晓光不禁毛骨悚然，这都什么人啊……

　　片刻沈连庭回来了，他将方才遇到那人之时说与沈连庭听。

　　沈连庭抿唇不语，等到出城后道：“那人是何样貌？”

　　季晓光如实道：“笑起来很温柔，也很俊，不过看起来是病秧子，哦，还坐着轮椅！”

　　沈连庭不已察觉地一怔，并未在多说什么，抱着他道：“若再见到陌生人，不许搭话。”

　　季晓光算吃了教训，再三保证：“不会了！”

　　此次同行的只有他们二人还有飞奴枭鸟，走走停停但没有浪费时间，却也走了十多天。

　　他们时不时要弃了马车，沈连庭御剑飞一段路，走到人兴小镇再购置物品，买新的马车良马。

　　不过若两三日找不到留宿的地方，就只能找些靠近水源的地方，露宿在那了。

　　对于季晓光来说都无所谓，反正沈连庭的怀抱就是床，怎么睡都很舒服。

　　两人正处在热恋小情侣阶段，都对彼此充满热情。

　　有时他还会被沈连庭拉进小树林，两个人解解馋什么的……

　　“方戈！你看看你，都多久没洗澡了！臭死了！”

　　这天他们停在一处宽阔的溪流边，日光照耀水面波光粼粼，好在林荫开阔，坐在溪边十分凉爽。

　　方戈维持人形，他听季晓光这么说，自己也在身上嗅了嗅，嫌弃地皱起鼻子。

　　季晓光想不明白，初见方戈时，也是个干净无异味的好狗狗，现在怎么都快到招苍蝇的地步了？

　　他想，难道方戈跟着他后，从野狗变成宠物狗，生活也不能自理了吗？

　　季晓光问他，方戈委屈道：“从前，沙子，滚滚，干净了。”

　　“这样啊，对不住，是我的问题。”

　　季晓光叹气，走了这么多天，别说让方戈找个沙堆滚滚，就连热水都没怎么碰过。

　　谁叫方戈把时间花在吃上了呢……

　　他总感觉方戈在进行自我调节，吃这么多食物也是为了补充供给，既然今天没事，何不给方戈洗洗澡。

　　从乾坤袋里取出皂角，挑出最大块的给方戈用。

　　还有方戈目前处于人类行为学步中，一切都要季晓光来教，现在能饭钱便后洗洗抓就不错了，不指望他能自己洗澡。

　　他让方戈变化兽态在溪流里洗洗，不过这块头确实有些大，威风凛凛的一只大狗狗，乖顺的趴在溪水里。

　　可他还没下水，就遭到沈连庭强烈的反对。

　　“你不许动，让枭鸟还有飞奴洗。”

　　季晓光为难：“可方戈这个样子太大了，就算四个人，也要洗好半天。”

　　溪水清澈见底，许多游鱼好奇地围观这个毛茸茸的庞然大物，在这大片阴影下畅游。

　　别说四个人，沈连庭不可能动手，也不许他帮忙，那怎么办？

　　这时，只听沈连庭一声响指，“嗖”地从四面八方出现十几个暗卫，一齐跪在季晓光面前。

　　“他们，你把他们带出来了？”季晓光大惊。

　　沈连庭颔首：“对。”

　　“一直跟着我们？可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沈连庭一挥手，这些暗卫便都去洗狗狗，场面顿时很滑稽。

　　“我只许他们暗中保护，不过放心，这些暗卫形影不离地跟着你，不必担心遇到危险。”

　　季晓光忽地想到什么，脸色白了白：“那，那我们，我们，那个，他们，也，也看着吗……”

　　沈连庭自然不会让其他人看看季晓光的身子，不过大多时候，这些暗卫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季晓光听后，羞赧嗔怒：“怎么能这样！”

　　他恨不得投溪死了算了，头一次在沈连庭肩上锤了几下：“我我我，我再也不，不和你……哼！！”

　　季晓光上蹿下跳害羞的样子，沈连庭喜欢的紧，主动认错道：“下不为例，我保证。”

　　不过这次季晓光硬气十分，让沈连庭三天没碰到，不过后果就是，一次性补齐了三天的量。
第八十七章 不必要的法子
　　季晓光虽知去玄谷森林的路程远，也没想到会花去大半个月的时间，一半坐马车，一半御剑，途中并非一帆风顺。

　　经过山野会遇到强盗，密林会遭遇灵兽。但有这些暗卫在，强盗直接杀掉，有袭击人类的灵兽都被方戈当做粮食吃了，皆是有惊无险。

　　“还有多久能到？”

　　燃起的火堆噼啪作响，季晓光缩在一边，捡了个树枝百无聊赖地扒拉。

　　沈连庭把烤好的野味递给他：“还有五日，怎么了？”

　　季晓光没什么胃口，扔掉树枝，双手托腮道：“都是因为我吧，拖了这么久还没到玄谷森林。”

　　这一行人里只有他是弱鸡，若不是要照顾他，沈连庭早就到了。

　　季晓光心心念念要治沈连庭的眼睛，可不能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沈连庭宽慰道：“无事，我的眼睛只模糊不清，并未到严重的地步。”

　　季晓光忧心瞧他：“可是，既然有办法，那就快去治疗啊。”

　　说到底他还是愧疚的，沈连庭为他做了很多，眼睛又坏了，他真的想要弥补些什么。

　　但沈连庭却沉默了，木柴堆积的火焰跳动，逐渐燃尽，比刚才暗了许多，良久他道。

　　“此次去，主要为了还书，治眼睛......我并未抱太大希望。”

　　季晓光大为不解：“为什么？”

　　沈连庭平静道：“我派入玄谷森林的暗卫来报，说玄谷门新一任的宗主，一年前重伤昏迷，醒来后养病至今，对外拒不待客。”

　　季晓光道：“可你也是为了把典籍物归原主，不管怎样，就算不见宗主，起码帮你治疗眼睛。”

　　沈连庭摇摇头：“魔剑灵光太强，只有宗主能祛除其魔性。”

　　“况且玄谷门宗主与我们非亲非故，他们没有理由非帮不可。”

　　季晓光情绪低落，感受沈连庭的大手在他发顶摩挲，下定决心，我管他宗主不宗主，不帮沈连庭治眼睛，我让他脑袋开小红花！

　　他其实一直偷偷练习，掌握要领不难悟懂，现在他完全可以掌握体内毒素，控制红艳艳种子在人体内爆开的时间。

　　不然，如果不小心把血沾到朋友身上，那可就无力回天了。

　　第一个实验对象，就是顾效成，死的是惨了点，不过红花毒素有麻痹神经的作用，整个过程并不痛苦。

　　这点也有操控性，也就是说，季晓光可以选择到底用不用麻痹神经的毒素。

　　第一次激发毒素时，他完全不可控，红花蔓延最终突破肉体，这个过程和痛已经不是一个级别了，所以说，那个黑衣男人才是死的最惨的……

　　堆火渐小，沈连庭索性让枭鸟踩灭了，这几天有马车，他们便在里面休息。

　　“夜深了，睡吧。”沈连庭牵着季晓光起身。

　　季晓光“嗯”了声，林中漆黑一片，阴风阵阵，两人向马车方向走了几步，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连庭顿住脚，宽大的袖子罩住季晓光。

　　季晓光道：“沈连庭，有什么东西吗？”

　　心脏骤然加快跳动，四周什么都看不清，可突然，不远处接连闪烁墨绿的幽光，伴随着阵阵低吼，正不断靠近这里。

　　沈连庭看得不清楚，枭鸟前去查看，极快地回来道：“主子，是狼。”

　　狼是群居动物，它们会出现在这里，很有可能是被一行人吸引来的。

　　在场暗卫们还有沈连庭对付这群野兽不成问题，但如果数量过多，也非常棘手。

　　林中很快出现响动，狼嚎与重物相击声络绎不绝，草叶簌簌，季晓光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暗卫在和野狼正在厮杀。

　　血腥味逐渐蔓延，他紧紧攥着沈连庭的手，祈求快些结束。

　　“好多狼……”

　　“无事，还有我。”沈连庭沉声道。

　　狼嚎不绝，引颈长嚎，听了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倏忽从暗处窜出几头野狼，定是悄悄绕过暗卫袭来的！

　　野狼一跃而起，呲着锋利的长牙。沈连庭从容不迫，把季晓光护在身后，掌心灵力渐起，转化为波涛汹涌的气浪。

　　自从收复无心剑后，沈连庭灵力增强，即使他不用剑，也能很轻易的解决这几只野兽。

　　他抬起手臂，手掌内绵厚的灵力翻涌，几只野狼被其一击致命。

　　还剩最后一只，野狼眼看同伴倒下，踌躇不前地磨爪子。

　　沈连庭对准蓄力，可在出击前，猛地顿住了。

　　“沈连庭，你怎么了？”季晓光看出不对，迎着灵力的光晕，他看见沈连庭毫无神色的眼瞳。

　　而那只野狼看准时机，猛地飞扑过来，季晓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好在飞奴及时出现，一剑刺穿了野狼的头颅，他又补了几剑：“没想到这些畜生这般狡猾，居然会包抄。”

　　季晓光在后面叫飞奴过来，焦急道：“沈连庭这是怎么了？”

　　灵力消散，周遭漆黑，飞奴打开火折子，霎时照亮了三人的脸。

　　只见沈连庭垂手，闭目沉思，飞奴警觉道：“主子，你的眼睛……”

　　狼群数量太多，十几个暗卫怎么杀也杀不完，好在方戈变化兽态，怒吼声冲破林霄，方圆几里的小动物都能吓死。

　　方戈是最高级的灵犬，几乎没有灵兽是他的对手，野狼群同样惧怕，被吼了几声，剩下的全都夹着尾巴跑了。

　　此地不宜久留，季晓光和沈连庭坐上马车，方戈也挤上来，他们在夜色中离开了这里。

　　沈连庭自方才就缄默不言，双眼一直看向一处，季晓光摸摸他的脸：“沈连庭，到底怎么了？”

　　方戈在旁边舌添爪子上的血：“灵力，不稳，眼睛。”

　　季晓光微怔，他伸手在沈连庭眼前试探着晃了晃，却被沈连庭一把抓住。

　　“什么也看不到了。”

　　季晓光心惊，忙凑过来道：“怎么会这样……”

　　不过好在，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沈连庭的眼睛逐渐恢复，依旧是模糊状态，但总比半点看不到要好。

　　季晓光暂时松了口气：“可为什么，突然看不到了呢？”

　　沈连庭沉吟片刻，双手暗自收紧：“大抵因为催动了灵力，与体内魔光相反斥，产生了这种结果。”

　　如果沈连庭往后还要使用大量的灵力，都会导致暂时的失明，只能以武用剑，没有办法。

　　季晓光不安道：“那，如何是好……”

　　不用灵力，别说无心剑，就连沈连庭原本的赤心佩剑也无法发挥出它的效果，被这种因素牵制，谁能甘心呢？

　　之后几人都未在继续这个话题，但他们都清楚，这次去到玄谷门，必须要治好沈连庭的眼睛。

　　经过几日快马加鞭，一行众人终于抵达玄谷森林外围。

　　季晓光和沈连庭换上一身便捷低调的打扮，准备进入森林。

　　“是这里吗？怎么这么多人？”

　　季晓光撩开纬纱，这森林外竟开有几家驿站，各路人马随处可见，很热闹，与玄谷森林的神秘大不一样。

　　沈连庭交代了枭鸟些什么，对他解释道：“玄谷森林并非谁人都能进，这里是最便捷的入口，不过有些另类的形式。”

　　季晓光奇怪：“形式？”

　　飞奴摘了面具，身形瘦弱却很精神：“玄谷森林比试大赛，若没点本事，还真参加不了。”

　　“主要选拔些人士进入玄谷森林，采集灵药捕猎灵兽都可以，再由参赛人员带回来，会得到相应的报仇，不过嘛……”

　　飞奴耸了耸肩：“玄谷森林这带好东西多，危险也多，如何普通人进去，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季晓光十分新奇：“还有这种比试啊，从来没听过。”

　　飞奴不以为然：“就是折腾人啊，玄谷门设的规矩，世人都说他们独占一方宝地，不知共享，那他们就搞出这么个比试，来堵上某些人的嘴。”

　　“说到底，他们就是想图个清静。”

　　季晓光不服道：“那何不偷偷进去，这样岂不太麻烦？”

　　飞奴哈哈笑：“晓光，你想的太简单了，玄谷森林设有结界，能进的地方都有，硬闯基本不可能，小心被结界弹出十万八千里。”

　　“而且名额有限，所以说……”

　　季晓光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说什么？”

　　沈连庭这时接话：“所以，只有我们几人进入，其他暗卫藏匿在附近。”

　　战斗力一下削减大半，季晓光小小地担忧了一下，不过还有更为重要的问题。

　　他指着自己：“那个，我记得进入森林的，都不是普通人，那我这么菜，也能进去吗？”

　　招募开始，几人身披暗色斗篷，前来测试的人群排起长队。

　　季晓光踮脚眺望，只见台子上端放一圆形石碑，有点像磨盘的感脚，测试者须把手放在刻满纹理的石碑上，有什么能力皆是一目了然。

　　等到他们时，沈连庭隐匿无心剑，与飞奴、枭鸟很顺利地通过测试。

　　等到季晓光，他紧张不已，心想沈连庭说会用不必要的法子来让他通过测试，到底是什么？

　　还没等他把手放在石碑上，飞奴偷偷给考官塞了袋沉甸甸的大荷包，胖考官欣然接受，放在身后，还满意地掂量掂量。

　　季晓光看到这一幕，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

　　这就是，不必要的法子？？？

第八十八章 装比好爽
　　人已经贿赂过了，该走的形式依旧要走，台子下面一堆人看着，大部分都是闯荡江湖养家糊口来的，喧闹声不止。

　　季晓光与沈连庭对视，后者对他点头。

　　把手放在石碑中心处，石碑上毫无反应，没有前些人发出各色光芒，台下一片吁声，果然没什么看点。

　　他无奈地想，我就是菜鸡嘛，但我菜也菜的理直气壮。

　　淡定地对贿赂过的考员颔首，考员正喝茶，分给他一个眼神，可这一看不得了，“噗”地一声，茶水茶叶喷满了石碑。

　　季晓光惊得退后两步，只见考员肥胖的手指颤动，连鼻子下的八字胡也跟着抖。

　　“你你你，就是你，再来试一次。”胖考员指向季晓光，非常不可思议地道。

　　季晓光见沾满茶水茶叶的石碑，稍稍嫌弃了一下，依言把手再次放在上面。

　　这次他知道胖考员为什么喷茶了，纤白的手在放上去的刹那，红光闪现，一齐从石碑的纹路里发亮。

　　紧接着，小巧而猩红的小花自纹路里冒出、开放，源源不绝。他下意识松手，这些妖冶的红花才定格在石碑上。

　　胖考官早就不淡定了，茶水也不吃了，靠椅也不坐了，肚腩一晃一晃地走到季晓光跟前，问道：“你是花妖吗？”

　　季晓光心道，我也没有露脸，再说我这身段，长得很像蓝颜祸水吗？

　　他答应过沈连庭不和陌生人说话，一言不发地摇摇头，正巧沈连庭跳上台子，就往他身后一躲。

　　而台下众人看到石碑上怪异的一幕，皆是静了片刻，随后都对季晓光议论纷纷。

　　沈连庭仅用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怎么回事？”

　　季晓光看着四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悄声道：“我也不清楚，我身上没有伤口，但把手放在石碑上，石碑就开花了。”

　　他们只听台子下嘈杂不已：“石碑光芒这么多，从未见过血红光的。”

　　“你当然没见过，这是只有妖精测验，才会发出的红光。”

　　“怎么可能！花妖精已经消失十几年了，而且看起来长得这么小！”

　　季晓光懵懵然：“他什么时候成小，妖精了？？”

　　胖考员盯着季晓光仿佛在看宝贝，沈连庭挡住其视线，道：“你何出此言？”

　　沈连庭态度冷淡，一向被喂足油水的胖考官也不恼，搓手笑道：“敢问这位兄台，你是从何处寻来这花妖的？”

　　沈连庭看胖考官面露垂涎，寒声道：“你认错人了。”

　　胖考员锲而不舍：“怎么会认错，他不光是花妖，还是品级上等的红花妖。”

　　随后眼珠一转，拉长音调道：“你不会……不知道吧？”

　　季晓光纳闷了，什么花妖不花妖的，他是什么他自己不知道吗？何为红花妖？前所未闻。

　　可他继而想到，石碑上开出的红花是红艳艳，就是寄生在他体内的种子毒素，难道这些毒素不知不觉改变了他的身体构造，真的让他变成妖……了？

　　沈连庭也想到这点，但这胖考员目的不纯，并未轻举妄动。

　　“与你无关。”

　　“哎，兄台，我们好说好商量。”胖考员处事和他圆润的身子一样圆滑，单独和沈连庭道。

　　“你看底下这群人，都是常年在这片混，花妖珍惜，谁不想搞到手。”说着胖瘦往台子下面点了点。

　　“看你们是生面孔，是为钱来的吧？何不把这小花妖卖给我，价钱好商量。”

　　说到这里还有层威胁的意味：“若不然，你们进了这玄谷森林，因抢夺花妖被围攻，很可能小命都抱不住，要知道这花妖，可比什么灵草灵兽都值钱多了。”

　　听到此处，沈连庭周身泛起一层冰霜，藏在斗帽下的瞳子晦暗，似蒙上一层怒火。

　　胖考员这话没有避讳季晓光，看他这般依赖沈连庭，估计把他当做了附属仆从，任谁听了要讲自己随意买卖，哪有不生气的……

　　这里人往复杂，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动手，对他们来讲得不偿失。

　　季晓光拽了拽沈连庭的衣摆，凑到他耳边道：“不用管他们，我们走吧。”

　　眼下也只能这样，沈连庭掩去瞳中阴霾，点点头：“测试通过了，让我们进去。”

　　“哎！”胖总管不想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叫住季晓光：“先不要走，你怀里抱的是何物？”

　　季晓光斗篷内鼓鼓的，怀里显然抱了什么，而且还在动。

　　怀里的东西当然是方戈，虽然沈连庭很不情愿，方戈太过于显眼，别人抱他就乱咬，只能让他化成幼犬模样，先由季晓光抱进森林。

　　方戈不碰测试石碑，谁也看不出它是什么狗，沈连庭痛快地替拨开季晓光的斗篷，就见方戈小勾勾对胖考员呲牙。

　　胖考员见多识广，捻着小胡子，促狭道：“这是什么灵犬？不过肯定是个好品种。”

　　沈连庭的耐心快要耗尽了：“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样，我只想告知各位，若想进入玄谷森林，一切都由我说的算。”

　　胖考员一方独大，通过刚才测试，也知道前面这三人不好对付，所以依旧好言好语，但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卖“花妖”和幼犬。

　　若不能如意，胖考官大可对他们四人一狗不放行，那就不好办了。

　　“你！”沈连庭拳头攥的“咯咯”作响，飞奴和枭鸟也闪身上前，如果不行，那就只能硬闯了。

　　“沈连庭！别这样。”

　　季晓光眼看情形不妙，狠压音量道：“你现在无法使用灵力，况且这是别人的地盘，闹起来我们不讨好的。”

　　“那该如果？这登徒子说要我把你卖给他！”

　　沈连庭大多因为这点生气，至于方戈，如果季晓光愿意，他白送都可以......

　　季晓光让他冷静，沈连庭最不愿和这种人废话，若在平时直接一剑了事，可现在形式不利，不可妄动。

　　“他爱说什么就说，有他哭的时候，我来想办法。”季晓光说完绕过三人，轻巧地走到胖考员面前。

　　不光胖考员，还有台子下一干人等，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珍惜的“红花妖”，听到了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真不愿放我们过去？”

　　季晓光嗓音轻快悦耳，犹如泉水般令人舒适，胖考官虽不见他模样，单听着声音，就心动不已。

　　“这个嘛，得看你的主子意愿，可不再我。”

　　胖考官恨不得用眼睛把季晓光的斗帽烧出个洞，想一睹他真容。

　　谁知季晓光不屑一笑，悠然地摸了摸方戈的毛发，漫不经心又不容置疑道：“谁是我的主子？嗯？”

　　沈连庭总喜欢用这种调调说话，季晓光听一遍肯定酥掉半边身子，可若放在别人身上，又带有极具压迫的气势。

　　他耳濡目染学了八分想，胖总管的眼神果真变了变：“那个男人，难道不是你的主人？”

　　季晓光心中松了口气，这八字胡胖子进套儿了，面上镇静道：“谁敢爬到我头上？你有眼无珠，还想得寸进尺？”

　　他的音量不大，但足以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胖总管菱形眉毛皱起，重新审视起眼前身形纤瘦的少年。

　　是红花妖无疑，可这凌人的气场，还有同行的这几人并未有任何异议，难道真是他搞错了？

　　季晓光心道：吓死劳资！装个比好累！

　　“那这位，公子，若是在下有眼无珠，敢问其名讳，我看你们是从宣乐城方向而来，那我有熟人，或许还听过您呢。”

　　狡猾！狡猾的狐狸，啊不，血糖超标的胖狐狸！

　　季晓光内心吐槽，这是要他老底呢，是想看看他真有货，还是虚张声势，狐假虎威。

　　但这牛掰吹出去了，就要让它看起来更吓人不是？

　　季晓光打鼻息里冷哼一声：“若我敢说，怕你不敢听。”

　　胖考官看他毫不犹豫，捻胡子掩饰：“愿闻其详。”

　　季晓光并未多话，而是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把方戈放在测试的石碑上。

　　刹那间石碑登时炸起紫色的光辉，方戈同样身形显现，瞬间化作了中型的犬形模样。

　　场面一时炸开了锅：“阎王犬！这种百灵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而胖总管眼睛鼓得铜铃那么大，石碑上看的很明显，这狗是阎王犬啊，无敌的存在！

　　“主人，我要吃了他。”方戈双眼赤红，竖起毛发，这块长胡子的肥肉太讨人厌，方戈早就想把他给撕了。

　　“不行，回来。”

　　季晓光的计划是“以理服人”，他招招手让方戈过来，方戈二话不说在他身边坐好，狗脸讨好状。

　　“你是，你是这阎王犬的主人？”

　　胖总管，看这货真价实的阎王犬，连害怕都忘了。

　　这种上古灵犬一直存在与传说之中，世人几乎没有见过，长以凶残嗜血著名。

　　这个看似弱小的花妖，居然可以驯服阎王犬这种恐怖的存在，到底是何许人也？

　　季晓光掸了掸袍子上的狗毛，道：“显而易见。”

　　嘴角浮起一丝笑容，语气索然道：“若干年前我从玄谷森林出来，这里算是我的家乡，如今不为别的，只想回来看看，打点你点小费而已，你怎么得寸进尺呢？”

　　季晓光不停胡诌，着实为自己的演技捏了把汗，好在一切顺利，胖考员腿已经发抖了。

　　“您，您说笑了，这小人万万不能收。”说罢忙把那袋沉甸甸的荷包还给季晓光，羡煞了在场人的眼。

　　居然有人拿一袋子黄金赏人，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已经不能用土豪来形容了。

　　季晓光并未理会，让方戈和之前说好的那样，把荷包叼了回来，喉咙里呲出几声咕噜，吓得胖考员浑身冒虚汗。

　　“你方才说，谁是主人？”季晓光气定神闲，胖考员已经完全相信他不一般了。

　　虽然是花妖，但如果是百年的妖精，那也绝对对付不起。

　　“是，是小人眼瞎，眼瞎。”胖考员胡子也不捻了，开始抓头发：“求您大人有大量……”

　　这时沈连庭走到季晓光身边，他不想再浪费时间，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们进去吧。”

　　飞奴和枭鸟十分配合地道：“是主人。”

　　季晓光十分欣慰，心道好队友！中午加鸡腿！

　　而在一旁的沈连庭突然弯下身子，耳边突感温柔的气息，只听沈连庭充满磁性的声线低哑道。

　　“是，主人。”

第八十九章 我不会有事的
　　季晓光感觉心脏像被狠撞了一下，脑袋也烧晕了，对上沈连庭斗帽下的含笑眼瞳，他捂着胸口想：人工呼吸！我需要人工呼吸！

　　“咳，咳那，走吧。”

　　他激发潜能的超高演技，因为沈连庭一句话，差点破防了。

　　僵直脊背转身，没走几步，胖考员又把他叫住。

　　“等一下！”

　　“还有事？”季晓光手心沁出冷汗，缓缓回头。

　　谁知胖考员一脸谄媚：“不不不，不敢！只不过若带灵宠进到森林里，都需要签订契约，不得随意伤害灵宠，主动灵宠受伤的话，要付出相应赔偿。”

　　季晓光在心底一拍大腿，这不就是让我买保险吗？！

　　而台下人皆是，谁敢去攻击阎王犬啊，躲都来不及，疯了吧，上杆子去当狗粮……

　　看着胖考员拿来的纸张，他二话没说就画押了，不想多做停留，边擦手边道：“这保险……咳，契约多少银子？”

　　“不用，不用不收您银子。”胖考员强调，把契约拿回来，跟得了偶像签名似的捧走了。

　　心里还盘算：果真深藏不露啊，不发一言，什么事都让身边男人传达，还有高级灵犬这种坐骑，这么厉害的红花妖手印儿，肯定很值钱！

　　“走吧。”

　　季晓光真的一刻也不想多待，最后扫一眼，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的众人，利落地向玄谷森林方向走去。

　　人很多，他想，多到总有几道视线，使人莫名不舒服。

　　“晓光，你真厉害！”总算走到无人处，飞奴忍不住对他道。

　　“杀人这事我们擅长，但面对这种无赖，不能用拳头说话，就不好办了。”

　　飞奴说的没错，他们只需要按指令办事，根本不用忍气吞声，如果没有季晓光，很可能已经打起来了。

　　哪有人不喜欢被夸的，季晓光得意笑笑：“低调，低调。”

　　沈连庭还在这，飞奴不好多说，见好就收地低头退到后面，把地方留给自家主子。

　　没走几步，沈连庭停住脚，几人也随即停下了，听他对季晓光道：“你身体可有异样？比如花妖方面。”

　　这一提季晓光也不免想到，那测验的石碑说他是妖精，那自然有些道理。

　　可他一不需要光合作用，二不需要施肥，依旧是一个要上厕所的纯爷们，肯定不是纯的花妖。

　　他道：“没有，什么也没有，除了血液会开花，并无异常，内里无，外在也……”

　　“外在也无。”沈连庭肯定道。

　　三人一狗齐看向沈连庭，化作人形的方戈道：“你，怎么，知道，主人，身上……”

　　“好了好了，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季晓光抢似的捂住方戈的嘴，阻断他天真的疑问。

　　怎么知道，沈连庭当然知道，都睡过好几次了，哪里没看过，当然心知肚明啊。

　　接着他在诡异的气氛和沈连庭的笑容中转移话题，以拳地唇，咳道。

　　“咳，那既然说我是小妖精，啊不，花妖……植物怕火，不如借此试验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不可。”率先反对的就是沈连庭。

　　如果要试验，就需要季晓光割破手指，他明白沈连庭的顾及，只能道。

　　“沈连庭，我早晚要熟悉我的与众不同，这东西虽然危险，但总不能稀里糊涂的一辈子吧？”

　　闻言沈连庭沉思片刻，依旧皱着眉头，缄默不言。

　　季晓光又道：“我一直记得你说过，不希望我成为你的软肋，倘若有一天，真有人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威胁你，该怎么办？”

　　林中带起一阵湿风，沈连庭突然拥他入|怀，季晓光被沉香的气味包裹，沈连庭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会的，不会。”

　　像在担忧什么，又像在承诺，季晓光的眼神轻柔，把手贴在沈连庭的脊背处。

　　“我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这片地带是专门为比赛化为的用地，距离玄谷门所在相差较远，须走出这片地区，才能继续赶路。

　　林间地势复杂，几人走的不徐不疾，也没有御剑，飞奴和枭鸟常越道树顶观望，确定位置。

　　这里野兽也多，不乏凶猛的野禽，但管你是什么，统统都被方戈追着跑，这里简直是他的野生食堂。

　　“方戈，你吃东西注意些，不要把血喷到衣服上。”

　　季晓光无奈地第n次提醒，看着方戈嘴里叼着个尖嘴獠牙的野鸟啃，那鸟长长的脖子正软趴趴的晃来晃去。

　　“刚给你写完澡，我暂时没时间总让你洗。”

　　方戈满嘴的血，吐掉啃了一半的鸟脖子，含混道：“可是，主人，饿……”

　　季晓光头有点大：“我不让你吃了吗？你吃了多少了，哪有饿的追着啃的？？”

　　“刚才那个黑野猪，被你追着跑呢，你把它腿咬掉了。直接吓尿，差点呲你一身。”

　　他苦口婆心：“你要做个干净的好狗狗，吃东西不要那么的……”季晓光形容不出来，扶额喃喃道：“真白瞎你这张脸。”

　　沈连庭牵着他的手继续走：“不必理他。”

　　方戈委屈屈，想用袖子揩掉脸上的血，但又讪讪地放下了。

　　季晓光见状叹了口气，从乾坤袋里拿出几条帕子给他：“用这个擦，脏了自己洗，不要太大力洗烂了。”

　　方戈即刻就好了，人形模样地摇着尾巴，灿烂笑道：“谢，主人。”

　　季晓光没想真骂他，无奈笑道：“那就继续赶路，我们……”

　　可话还没说完，方戈“嗖”地一声扑进草丛，季晓光以为他又乱吃东西，这次真生气了：“方戈，你不听我话了是吧！”

　　方戈突然把什么东西扔了出来，沈连庭搂着季晓光连退几步，那东西滚了几个大圈，狗吃屎状地不动了。

　　季晓光定睛一看，是个人。

　　那人被方戈摔的灰头土脸，连连叫痛，看他一身的打扮，大抵是参赛试炼的人员。

　　“哎呦，饶命啊，饶命……”那人刚想爬起来，就被方戈一脚踩住后背，不得动弹，只能求饶。

　　季晓光立马端起在测试台的架子，高深莫测地道：“跟着我们做什么？”

　　这人是个秀气的小青年，身上穿的不错，佩剑也好，不过他的骨气和这些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我我，我也不想，可是跟着你们才没有危险。”

　　季晓光问：“这话什么意思？”

　　小青年絮絮叨叨：“我爹说我大了，说男人须要放手去闯，我只想斗蛐蛐，不愿意去，他就把我踹进玄谷森林来试炼，比，比赛……”

　　季晓光不明白，我又不是他爹，跟着我做什么：“别说废话。”

　　方戈脚力重了几分，青年连忙道：“因为，因为您的阎王犬太厉害，什么灵兽都怕他，跟着你们走才不会遇到危险！”

　　“还有！还有他吃剩的动物尸骸，对阎王犬来说如草芥，但对这些人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沈连庭闻言冷哼：“就不该带他这个累赘。”

　　方戈一跺脚，差点没把青年踩吐血：“你，管不着，我，就是，要，跟着，主人！”

　　季晓光看青年这怂样大概没威胁，让方戈松脚，青年扶腰爬了起来。

　　青年刚要谢，季晓光道：“我并未信你，你难道刚进森林便跟着我们？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他们直奔这里外围走，故意与这些人拉开距离，但是这个青年一直紧跟他们，看来从进入森林便偷偷跟着了。

　　青年憨笑道：“您有所不知，在知道您是红花妖后，无疑成了这次试炼最大的看点，好多双眼睛都盯着您呢，还有……”

　　“好了，别说了。”青年一张嘴说个没完，季晓光又被他的话搞的心烦意乱。

　　几人方才商议过，暂且让季晓光佯装成红花妖，这些人才会更怕他，不敢前来找麻烦。

　　但现在来看，麻烦有增无减。

　　不光因为方戈，他莫名其妙成为这次试炼的黑马，想低调都不行。

　　也很有可能被人发现，他们离开了试炼圈。

　　“大侠，大人，活神仙，祖宗爷爷总行了吧！我们以和为贵，我还不想死啊，我求求您别把我绑在这……呜呜呜！！”

　　季晓光耳边仿佛飞了只苍蝇，嗡嗡嗡地聒噪不已，他把方戈擦血的帕子塞|进青年嘴里，这才清静。

　　他让飞奴把青年绑在树上，道：“那些跟着我们的人，都在你后面吧？也只有你不怕死跟在我们脚后，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们往那个方向走了。”

　　指了下一条完全相反的方向：“若还有人跟上来，我家狗第一个吃了你。”说罢方戈配合着呲牙咧嘴。

　　青年面露恐色，浑身直打哆嗦，呜呜呜地乱叫，季晓光补充道。

　　“你放心，这条帕子上沾满了阎王犬的气味，短时间没有动物敢接近你，后面的人来，自然会为你解绑，你好自为之。”

　　季晓光挥一挥衣袖，告别了这个吓哭的耍小聪明的青年，几人不禁加快脚步，不能再多做停留。

　　“还有多远？”季晓光跑不快，沈连庭便抱着他跑，枭鸟快一步上前：“不远。”

　　远处摇晃的景象逐渐清晰，他们终于看到了试炼之地的外围，错落树木外一片模糊光景。

　　“等一下！”

　　跑在最前面的枭鸟刹住脚，霎时间，一面巨大的网从地上落叶显现，“唰！”地猛扑上来。

　　“是陷阱！”飞奴道。

　　枭鸟抽剑，以雷霆之速割断了坚韧巨大的网面，随着十几块网面碎片掉落，方戈也发现了设置陷阱之人的所在。

　　“在，那里。”方戈狗鼻子太灵，网面上的气味很明显，第一时间发现树上有人。

　　飞奴快一步跃动，眨眼间就跳了上去，树上的人猝不及防，以蛤蟆扑地的姿势摔在地上。

　　待看清这人的脸，季晓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怎么是你？”

第九十章 我们相亲相爱
　　只见地上的人飞快爬起来，还啃了一嘴树叶子，吐字不清地喊道：“怎么是你们？？”

　　季晓光看他一脸狼狈像，费了老大力气才忍住没笑出声，不去看他：“林师兄，你在这里才最奇怪吧？”

　　“什么？”

　　林耀一身劲装，换掉霄云派白底黑柳的校服，更显干练凌厉，但怎么也低挡不住他愈发鬼畜的气质。

　　他呸掉嘴里的叶子，背靠树干上喘口气，扫了眼这几人，道：“我怎么不能在这，我已经来玄谷森林将近一个月了。”

　　他粗略回忆了一下，看着季晓光：“大概在你被那个疯子给......”

　　说着他猛地顿住，即刻亮剑出鞘指向方戈，戒备姿态道：“你你不是被他给，带走了吗？晓光，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量谁也不可能接受季晓光的奇妙遭遇，他不便解释，先让林耀冷静，抬手道。

　　“我很好，一根汗毛也没少，方戈他现在，嗯是我的朋友，你把剑放下。”

　　“是，主人，我的，主人。”

　　方戈现在非常不开心，想吃人肉串，可季晓光不许他乱吃东西，只能忿忿磨牙。

　　这话林耀并未注意，因为季晓光他们一行人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捕猎计划，误打误撞的在这里相遇，还真的很有缘分。

　　季晓光问他：“这陷阱是你做的？你要干什么。”

　　林耀稍稍活动下筋骨，摸着脖子道：“我们当然是在狩猎。”

　　“你们？”沈连庭道。

　　“对，我和......”说着林耀仰头，树顶有人正慢慢往下爬。

　　但没有林耀的灵巧，那人爬到一半，脚一滑掉了下来。

　　季晓光只看到落下的人影，带下一堆杂乱的树枝，看清人脸后，季晓光愕然又惊喜：“林灿！”

　　林灿可比林耀摔得优雅多了，不过手腕有磕到的淤青，娃娃似的脸上带着红色划痕，有些狼狈。

　　他腼腆地笑了笑，被季晓光扶了起来。

　　林耀不乐意了：“晓光，我说你这待遇差的太大了吧，我满嘴泥巴你问也不问一句，怎么他屁股着地就心疼他？”

　　季晓光看林耀还是老样子，懒得理他：“比不了，我和林灿可是很好的朋友。”

　　林耀抓着林灿问：“好友？从未听你说过。”

　　林灿垂下眼帘，过会儿才小声道：“晓光是我的救命恩人。”

　　林耀因为对季晓光示爱，被他父亲关禁闭出来后，就知道本该在养病的林灿不见了。

　　那些人统一口径说林灿病死，他的确深思许久，但没有深究，再次和林灿遇见，就是在玄谷森林了。

　　林灿肯定未说他在宣乐城的遭遇，任谁也不想回忆起那种日子，季晓光看出林耀想问，忙插话道。

　　“什么恩人不恩人的，不过是请林灿吃过几顿饭，在一起待过一阵子。”

　　说完拍了拍林灿的肩：“是吧，林灿。”

　　林灿抿唇点点头，面露轻松道：“对，对的。”

　　林耀不喜欢刨根问底，季晓光没事便好，转而问他们来这里的目的。

　　这些自然不能细讲，季晓光只说来玄谷门一趟，沈连庭来办事的。

　　林耀看二人的眼神交流，心里怪怪的，但却说不出所以然，只能别扭道。

　　“若不嫌弃，我们可以同行，幼时家父带我来过几次玄谷门，这路我熟悉。”

　　这对于季晓光来说是个好消息，沈连庭并未反对，便答应了。

　　林耀的父亲是霄云派最德高望重的长老，派内一切大事皆有这位做主，若无意外，优秀的林耀极有可能的霄云派下一任掌门。

　　他绝对是有权有钱的富二代一枚。

　　“那你们怎么在这？”季晓光问。

　　林灿当日与他们分别后，一刻不停地赶往玄谷森林，恰好他遇到同路的好心人，这才很快到达了这里。

　　不过他资质不够，虽然勉强通过了石碑的测试，却被胖考员索要小费，他一个铜板也拿不出。就被阻拦在外。

　　好在林耀也在那批试炼者中，认出林灿，一挥手给了些银子，替林灿解围了。

　　“你们是刚进来的，肯定见识过那个猪头的嘴脸，玄谷圣地一角居然被那样的不齿之徒把守，真是一件丑事。”

　　他们一行又增两人，边走边说，林耀不平道：“不给钱，那猪头竟让人打林灿，若非我在，还不定会发生什么，是吧林灿？”

　　林灿“嗯嗯”应了两声，脸上没什么情绪，却暗自握紧了拳头。

　　“这次去玄谷门，我定要向宗主叔叔提及，不能让那猪头如此逍遥。”

　　季晓光道：“叔叔？宗主是你叔叔？”

　　林耀搔了搔鼻尖：“不算是，单就父亲与玄谷门有些交情，时常送些东西什么。”

　　他摸着背负的小包袱：“这次父亲也命我来送东西。”林耀不知里面是何物，他父亲也不许他打开。

　　闻言季晓光与沈连庭相视一笑，道：“正好，有你在，我们不怕见不到宗主了。”

　　季晓光头一次对林耀展颜欢笑，林耀面上一红，嘿嘿笑了两声。

　　而对于为何林耀会在试炼圈徘徊如此之久，他的回答是这样的。

　　“那自然，是奉家父之名送东西。”

　　林耀故作强调：“也是因为这片地带的确利于修习，父亲强调我一个月后再将东西送到宗主叔叔手中，那这些时日，我何不提升修为。”

　　但其实，在霄云山魔教众徒来串门时，季晓光被方戈带走后，他想去搭救却被群嘲了。

　　林耀这么好强的一个人，自然不服，告别了一众师弟师妹，独自到玄谷森林试炼。

　　与林灿纯属偶遇，他们两个在玄谷森林的试炼圈待了将近一个月，收集灵草，捕捉灵兽。

　　这次摸到试炼圈外围，本想布下陷阱，试试这里会有何灵物，没想到网烂了，碰到几个熟人。

　　穿过大片的山坡空地，季晓光背后附着薄汗：“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都姓林，有什么，亲戚吗？”

　　他早就想问了，虽然林耀与林灿都姓林，但看这二人，一个英俊结实、精神抖擞。一个面色苍白、营养不良，除了姓以外，根本没法把他们联想到一起。

　　林耀对这些并不避讳，很痛快地道：“对啊，我们的确有些血缘。”

　　“但那是老一辈的事，我们也记不得有何渊源了。”

　　林耀穿的是特质银丝镶嵌的麟纹蓝色劲装，更显得林灿一身拼凑的布衣黯淡，背的剑也是季晓光偷偷送给他的。

　　这一对比下来，同样姓林，却天差地别。

　　季晓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多说无益，这些都会刺痛林灿的自尊心。

　　由林耀带路，一行人没有绕弯子，待走了一段路，林风飒飒，方戈突然转头，顺着风在空气中轻嗅。

　　“怎么样？”季晓光问他。

　　方戈迟疑地摇头：“动物，的，味道。”

　　这四周不乏许多灵兽野禽，方戈闻到实属正常：“那有人类的气味吗？”

　　方戈想了想，俊逸的脸上呈现迷糊的表情，扒拉手指头道：“好像，有，秃鸟、野猪、白猴子、狼……”

　　季晓光：“……”紧绷的神经一下消失了。

　　什么动物，这都是方戈在试炼圈吃的，等他仿佛报菜名似的把这些说完，季晓光道。

　　“你又饿了？”

　　方戈不敢点头，冲他眨巴眼睛，藏在袍子下的尾巴轻轻摇晃：“没，有。”

　　林耀送来个鄙夷的眼神，他不无法理解：“男子汉大丈夫，有没有骨气。”

　　沈连庭上前，虚揽着季晓光的肩：“累吗？不如休息一阵。”

　　季晓光确实走累了，这一路还算平安，他靠在沈连庭的身上，犹如慰藉的港湾：“还好。”说罢头抵在沈连庭的胸膛。

　　而沈连庭顺势搂他进怀里，动作行云流水，在场所有人全当没看见，除了……林耀。

　　“你们！你，你们！”

　　林耀颤巍巍地指着二人，有进气儿没粗气儿的，嘴巴合不上。

　　林灿在宣乐城便看出他们互相有意，如今修成正果，自然祝福。

　　而飞奴与枭鸟习以为常，方戈正沉寂在敢饿不敢说中无法自拔，所以只有林耀，不知道……

　　季晓光见他遭受打击，斟酌道：“嗯……就是这样，我和沈连庭我们……”

　　沈连庭抢一步道：“晓光是我的皇子妃。”

　　林耀脖子通红，好半天憋出一句：“你不是说，你们亲如兄弟吗？”

　　季晓光狠狠噎了一下，自己这当初不开窍的话，林耀竟然单纯地记到现在！

　　他干笑道：“那个，你记错了哈哈哈，我们相亲相爱，对，相亲相爱。”

　　林耀看他们依偎在一起，又半天没说话，最后单手捂着脸，跑到树根底下蹲着不起来。

　　远远看他肩膀一颤一颤，手臂抬起，可能是在擦眼睛。

　　季晓光问号：“嗯？他，他哭了？”

　　飞奴认真思考：“这可能就是，纯|情小青年，你说过的那个词，什么来着……哦失恋，失恋的正常反应。”

　　最后季晓光怕林耀幼小的心灵收到打击，不给他们带路，一致决定派出飞奴来完成这个任务。

　　飞奴心说他一直以来，都是暗卫营里最优秀的暗卫，就连枭鸟都不敌他，可为什么最近职业危机感重重？总让他做些不擅长的事。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蹲在林耀旁边，拍拍他肩膀，决定用林耀自己的话来做开场白。

　　“男子汉大丈夫，要有骨……”

　　林耀：“滚！！！”
第九十一章 被误会了
　　好在林耀的心和磐石一般坚强，情绪变得像排水漏一样快，抹掉鼻涕，擦了眼泪跟没事人似的。

　　把飞奴骂走后，他自我调节完毕，背上小包袱主动提出继续赶路。

　　季晓光不仅夸赞一句，真是积极乐观顾大局的好儿郎！

　　草叶乱枝被一行人接连踩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林耀打头垂头丧气地带路，飞奴偷偷对他道。

　　“老兄，看开点儿，你家世好样貌俊，除了没有媳妇外，还差什么？你说是不是？”

　　林耀幽幽看他，面无表情道：“你也没有媳妇吗？”

　　“嗯……这个嘛……”飞奴悄咪咪看了枭鸟一眼：“应该，算有。”

　　登时林耀捂住心口，有气无力道：“滚……”

　　飞奴：“……”

　　“快些赶路吧。”季晓光适当提醒：“方戈不许乱吃东西，飞奴不许乱讲话。”

　　飞奴绝对是一补刀利器，还不自知的那种，季晓光可不想让这个好不容易捡来的向导跑了。

　　之后一路上皆无言，参天大树茂密入盖，林间愈发陡峭，着实无法御剑，只能徒步行走。

　　几个习武修习的男人无碍，但却苦了季晓光和林灿。

　　季晓光细胳膊细腿，体力当然不行，走了小半就连呼带喘，接下来的路都是沈连庭抱着他走的。

　　林灿和飞奴枭鸟练过一阵子武，可基本功不扎实，内力是日积月累修炼而来，短短时间内，就算林灿多有天赋也不行。

　　“林灿，你若太累，我们就停一会儿。”季晓光看他远远落后，再一次忧心道。

　　林灿脸上带有不正常的潮红，嘴唇起皮干涩，汗淋淋地喘着气：“不不，我没事的晓光，我能跟的上。”

　　季晓光何尝不知他被鞭伤又被卖掉后，身体早就落下病根，连走这么多的路，林灿显然是在强撑。

　　他问了林灿很多遍，但林灿都说无事，也不用其他人帮忙，就这么倔强地走了如此久。

　　季晓光了解林灿的性格，不便强迫他，可林灿现在摇摇欲坠，那模样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你到底能不能走？”这时打头的林耀直接走过来，一把扶住林灿的胳膊。

　　林灿睫毛上都沾了汗珠，他睁大眼睛道：“我能走，我没事。”

　　“少骗人了，你看你要都快直不起来。”

　　“我真的能走。”林灿极力坚持。

　　林耀十分不理解他的行为，又拽了他一把：“走什么走，你修为不行，体力自然差，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林灿垂首，咬了咬唇。

　　季晓光看林耀如此心直口快，正想说什么，却见林耀蹲下身，背对林灿道：“我背你走。”

　　林灿忙摆手，不停拒绝：“林师兄，这怎么能……怎么能让你背我，我能走，我没事！”

　　说着林灿抬起灌铅般的双腿继续前行，没走几步，林耀直接半强迫地把他背了起来。

　　林灿惊呼一声，根本没想到林耀会这样做，挣扎着要下去，林耀又道。

　　“别乱动！你还想拖大家后腿吗？没用就是没用，苦撑什么？啊？”

　　“我……”林灿慌乱地看一行人投来的目光，顿时不动了，只能憋出一句：“对不住。”

　　就这样，沈连庭抱着季晓光，林耀背着林灿，他们又前行一阵，林耀手指向不远处的一道石门。

　　“前面就是玄谷门划分的地界，外围皆是硬强般的结界，可不像试炼圈结界那样出入自由。”

　　季晓光问：“那我们怎么进去？”

　　林耀道：“通天门。”

　　“玄谷门在东西南北共有四道通天门，石门上封有通天石，通天石便是结界能量的来源所在。”

　　林耀了解较详细，他边走边说，待到他们走近时，眼前一道高耸的石门映入眼帘。

　　坚硬质地的石材耸立，组层一道极高的石门，其上布满藤萝植被，更显古朴神秘，可他们也明显发现不太对。

　　沈连庭轻轻把季晓光放下：“此处不久前被破坏了。”

　　“没错。”林耀面色凝重，走到一片凌乱残破的草叶间，石壁上嵌入的深紫灵石内里碎裂，色泽黯淡无光。

　　“通天石被打破了。”

　　不等他们反应，突然，从四面八方飞来呼啸般的箭羽。

　　“危险！”

　　利剑“锵锵”出鞘，接连挡下攻击，箭头与剑身相撞之声不绝于耳，但实在是太多了，宛如一小片遮天的乌云。

　　这密密麻麻的箭雨集中在一处攻击，周遭开阔没有遮挡物，这种吊射的箭威力极大，分明是在消耗他们的体力。

　　季晓光被沈连庭护的严实，他听见风声带起的箭响，头皮一阵发麻，不禁捂住了耳朵。

　　沈连庭无法使用灵力，还可以用剑，并不吃力地抵挡箭羽的攻击，慢慢地和其他几人聚集到一处。

　　“太多了！这算什么事啊？！”

　　在场只有林耀催动灵力，长剑在他手里旋出一道屏障，箭羽接连不断地折落在他脚下。

　　“不行，我们必须进去！”

　　沈连庭不停抵挡，语气夹杂急躁，他怎么无所谓，若伤到季晓光，单是一箭就能要了人命。

　　林耀咬牙道：“不行，若无人开门，根本进不去！”

　　而季晓光不免想，怎么又是箭？看到这东西准没好事，因为顾效成专用弓箭，他快对这东西产生心理阴影了。

　　他忽地听见一声低叫，林灿肩膀被一箭穿透，摔在地上起不了身。

　　季晓光大喊：“方戈！快把林灿带过来！他受伤了！”

　　方戈离林灿最近，他听到季晓光的话，单手拎着林灿的衣领，触龙棍转动接住箭羽，直接把林灿扔了过来。

　　林灿疼的脸色青白，肩膀位置还插|着箭，连挪动的力气也没有。

　　别人无暇顾及林灿，他半边小腿很容易被箭射中，季晓光想把他拖过来，刚伸出手，一柄存有灵力的箭羽竟直逼季晓光而来。

　　季晓光无疑是暴露了，但这箭明显是朝他射的，还未等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方戈化为兽态，硬生生替他挡住了这一箭。

　　“该死！”

　　沈连庭目露凶光，眼下情形极其不利，他无法预估这波箭雨后还会有怎样的埋伏，但他不能再等了。

　　长风骤起，沈连庭把手一扬，无心剑凭空显现，利刃出鞘，散发的幽幽流光仿佛可以吞噬一切。

　　林空震动，无心剑即刻化为无数分身，若游龙漂浮在半空之中，射来的箭雨不堪一击，纷纷被无心剑设置的屏障阻挡在外。

　　眼前愈发昏暗，沈连庭咬了咬牙，一手成诀，剑光猛地暴涨，滔天的剑气飞驰入林，接连向着箭雨射来的方向而去。

　　气云卷进林海，无心剑强悍的剑气直接将树林踏平，所到之处破烂不堪，残叶断枝随处可见。

　　“没了，没有了。”飞奴只听周遭寂静，只有几人惊魂未定的喘息。

　　季晓光死死摁住方戈的伤口，这一箭穿过方戈的腹部，他自愈力极好，一时间也受不住这样的攻击，吐着舌头在地上疯狂呼吸。

　　“我的天爷啊……”林耀被沈连庭这一击吓傻了眼，这一刻他才真正发觉其中的差距，是他完全攀登不到的高度。

　　“傻愣着干什么啊！？”季晓光满手的血，扔给林耀一瓶止血药粉：“快去看看林灿！”

　　而那边，无心剑发出低鸣，沈连庭以剑撑地，重重地单膝跪地。

　　他一手遮眼，手指不易察觉地抖动，季晓光让飞奴照顾方戈，趔趄地跑过去，扑到沈连庭跟前。

　　“沈连庭，你，是不是又看不见了？”

　　沈连庭试图平稳呼吸，眼中无光地摸索着：“晓光，没事吧？”

　　季晓光握住他的手：“没事！我什么事也没有！”

　　沈连庭再一次看不见了，他无法完全适应暂时带来的失明感，原地坐下调息些许，这才被季晓光半扶着站起身。

　　他垂眼无神道：“怎么样？”

　　枭鸟快速道：“走不了。”

　　此处危机四伏，他们无暇顾及那片被沈连庭碾压的树林里还有什么，必须要离开才行。

　　方戈和林灿都受了伤，虽不致命，可短时间内无法挪动，又不能丢下他们不管，顿时陷入两难的境地。

　　这时林耀道：“我送一道传音符进去，宗主叔叔若看到，定会前来相助。”

　　飞奴戒心未消：“玄谷门擅制暗器，是敌是友不知道，这箭是谁射的，也不知道。”

　　林耀拿出一张空白的符篆，咬破手指飞舞画着，很嫌他唠叨：“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想死就先进去。”

　　飞奴哼了一声，瞥见了什么：“我说你够快的啊，这么快就来人了。”

　　“什么？”林耀停下手里的动作。

　　飞奴道：“我说通天门那边来人了。”

　　没想到林耀比他反应还大：“什么人？我符篆还没有画完呢！来什么人！”

　　几人齐望过去，就看到几位黑袍男人疾步而来，眨眼间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些人从通天门穿过，扫过大片大片的狼藉，为首的男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耀上前，想要交涉：“我是霄……”

　　可不等他开口，那为首男人根本不理会他，对身旁人道：“通天石损坏，兹事体大，把他们带与宗主处置。”

　　林耀：“喂，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带走！”

　　“……”

　　季晓光心道不妙，这些人好像误会了……

第九十二章 赔钱最重要
　　现在的情形，他们不想进去都不行了。

　　好在这些黑灰袍子的男人并未为难他们，算是客气地将他们带了进去。

　　“可否，先医治我的朋友？”季晓光道。

　　为首男人拿出黑色布条，利落地遮盖住他的双眼，冰冷道：“自然。”

　　几人分别被布条挡住视线，这才被带入玄谷门内部，林耀对他们道。

　　“放心，我和家父来此，也是这个流程。玄谷门低调，基本不问于世，自然不希望有人闯进来。”

　　“那我们岂不是，落进了人家的地盘？怎么进来的都不清楚。”季晓光眼前黑暗，只能试探性地前行，忐忑不安。

　　并未反抗地进来，实属迫不得已。眼下这些人误会了他们损坏结界石，若不听他们分辨的话，连跑都跑不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几人被示意停下脚步。季晓光看不见，只能感受到周围环境寂静。

　　清风徐徐而至，略带凉气却不至寒，似墨的香气也飘然随风而来，令人心旷神怡，浑身都为之轻爽。

　　玄谷门坐落于玄谷森林深处，人烟稀少，皆为天然。季晓光心道，绿色无污染就是不一样，连空气都比别处的好闻。

　　“方戈和林灿呢？”他的双眼被遮住，小幅度地转了转头。

　　感到沈连庭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安抚地压了压：“许是被先一步带走医治了。”

　　季晓光还是担心：“那我们……”

　　沈连庭低声道：“无事，我终究要来一趟的，他们不会伤害你，我保证。”

　　林耀的声音从两人身后穿来：“放心放心，破坏通天石的另有其人，玄谷门不会滥杀无辜。”

　　“哼，说得不错。”

　　这道声音离得很近，低沉而又古板，季晓光视觉被阻，完全不知道这人是何时来的。

　　他们遮眼的布条被拿下，季晓光半眯一会儿，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

　　待他迷茫地看向四周，映入眼帘的是游廊高坊，石阶墙角，皆是一片灰白色调，古朴而又典雅。

　　而前面一道打开的大门前，大气而又富有历史感，就连其下一尘不染的几道阶石上，都留有岁月的痕迹。

　　季晓光不必猜就知道，这个站在门前，灰袍飘带的男人，就是刚才说话的人。

　　因为男人的声音和模样，都带有一种天生的刻板肃穆，长相清冷，高鼻深目，一丝不苟还有些书卷味儿，让他不禁联想这男人的身份。

　　季晓光盯着林耀，皱了皱眉：他是宗主吗？

　　林耀不易察觉地摇了两下头：不是。

　　这里不方便说话，季晓光收回视线，沈连庭也是第一次来玄谷门，不露声色地细细打量。

　　林耀先对男人恭敬行礼，道：“正也先生，多年不见，身体可好？”

　　男人的模样，给人一种处于壮年与中年之间的感觉，样貌并不年长，却端着一种老先生的古板气质。

　　正也先生静看了林耀片刻：“……你谁？”

　　林耀：“……”

　　“……”

　　季晓光抿抿嘴唇，狂盯地上唯一一颗小石头看，有点想笑怎么回事，但是不能笑！忍住，我忍！

　　季晓光的脸是憋笑憋红的，而林耀则面露窘态，也红了脸，连忙道。

　　“先生！先生说笑了，家父霄云派长老，三年前晚辈尚未及冠，还是您为我加的冠礼。”

　　三年，林耀的样貌不会有多少变化，他又是霄云派长老的幼子，正也先生帮他行的冠礼，怎么说也不能半点记忆也没有吧？

　　又是一阵死寂，季晓光盯石子盯得眼睛酸，他小心翼翼抬头，恰好正也先生缓缓开口。

　　“你是，那个克妻的小老四，续弦娶的，最后一妻生的小儿子？”

　　林耀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张嘴闭嘴不知该说什么好：“先生，我，那个……”最后他终于妥协了：“是我……”

　　林耀父亲的确克妻，这么多年断断续续娶了五位夫人，朵朵金华绽放来，人到老年才有了林耀这么一个儿子。

　　这话聊的太死，林耀却不好说一半晾着，人家毕竟是长辈，只能硬着头皮道。

　　“家父时常提起先生，说先生高风亮节，日日教导晚辈学习，晚辈不才，但家父已突破了境界，也不负先生曾经的教诲。”

　　却不想正也先生不咸不淡的道：“嗯，老蚌生珠，他确定厉害。”

　　“……”

　　季晓光想，这位正也先生，要和许自盈比起来已经不能说毒舌了，妥妥的损人不带脏字。

　　而且居然叫长老小老四？林长老少说花甲之年，而这位先生最多三十几岁吧？怎么开口好像在叫亲戚家不懂事的小外甥一样……

　　季晓光不了解其中缘由，林耀明显怕这个正也先生，平时管教管教师弟师妹的架势无影无踪，自己老爹被变相骂，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耀那表情像一条被甩进臭水沟的鱼，蹦不蹦达都难受，脸上是什么色不好说，反正挺怪的。

　　季晓光投给林耀一个同情的眼神，估计他的血条已经被损空了，暂时缓不过来，沈连庭及时开口。

　　他先是说明自己的身份，然后道：“家慈曾是贵门中人，当年从玄谷门中带出些书籍，晚辈赴母亲遗愿，特来物归原主。”

　　沈连庭对自己母亲的事一向认真，连带对这个损人先生也格外敬重。

　　终于，正也先生眉眼微动，他的眼睛转向沈连庭，而后竟落在季晓光的身上。

　　季晓光犹如被抵上黑洞洞的枪|口，浑身不舒服，勉强礼貌地笑了笑，忙低下头。

　　正也先生什么也未说，移开目光，道：“她死了？”

　　沈连庭道：“是。”

　　“死多久了？怎么死的？”像是在例行问话，听不出正也先生有什么情绪。

　　沈连庭顿了一下：“家母十三年前逝世……”接着便无话了。

　　季晓光担忧地抬头看他，握住了他的手。

　　沈连庭的母亲怎么死的，季晓光知道，那也是沈连庭永远不愿回忆起的禁忌。

　　“罢了……”正也先生不再问了，只淡淡道：“人各有命。”

　　季晓光看到他一双眼平淡漠然，仿佛看尽了世间的悲欢离合，任什么也激不起他心底的风浪。

　　又听他道：“也怪我当年管教过甚，你和你的母亲很像，但仅限于样貌，她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也很是活泼……”

　　深门淑女向往外面的世界，却天天要面对一个扑克脸的先生，终于逮到机会想出门玩玩，带了些典籍离家出走，不想陷入早已编织好的情网，惨死他乡。

　　不过也有可能……季晓光想，也有可能是被这个先生损走的，也不可知……

　　“先生……”林耀明显不太好，说话都有点虚，解开后背上的小包袱，双手奉上：“此为家父名晚辈送来的东西，我……”

　　正也先生抬手，挡住他的话：“不管还有多少事，再议，现在该说正事了。”

　　闻言，季晓光顿时如临大敌，果然正也先生道：“东门结界的通天石，到底是谁破坏的。”

　　沈连庭的眼睛已经恢复模糊不清的状态，他道：“我们到达结界处时，结界石就已经遭到破坏，确实与我们无关。”

　　正也先生似在审视沈连庭的话，幽幽开口：“那结界外面一大片被剑气扫荡的树林呢？”

　　沈连庭也不含糊：“是我。”

　　季晓光想，不会那些树也是什么重要东西吧？

　　正也先生立即道：“赔钱。”

　　“……”

　　沈连庭道：“自然，晚辈绝不拖欠。”

　　正事痛痛快快地解决了一个，该说第一件事了，正也先生道：“通天石的事……”

　　此时，从大门内走来一男人，与方才带他们进来的人穿着相同，说话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季晓光他们听到。

　　“先生，宗主又……又偷偷跑出去了。”

　　“他不在书阁看书，还能去哪？”

　　这一提起宗主，正也脸色微变，拧起浓郁的眉毛，语气略带些情绪。

　　来人大抵只是个通报的门生，答不上来话，正也：“我去看看。”

　　走前交代道：“先将他们看好，我去去就回。”

　　说罢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季晓光看着深灰色的大门，问道：“他到底是谁啊？”

　　“先生啊。”林耀用袖子揩了揩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是宗主叔叔的教书先生，同样也是玄谷门最德高望重的人。”

　　季晓光“哦”了声，道：“看起来很怪。”

　　他们几人被引到别处，林耀道：“这个嘛，你若活了几百年，也与常人不同。”

　　季晓光大吃一惊：“你是说，他，长生不老？”

　　沈连庭接道：“此为长生之法，玄谷门独门秘术，极难修成。”

　　季晓光又道：“那霄云派也是修仙门派，怎么从未听过有这种能力？”

　　“你想多了。”林耀耸耸肩，很客观地道：“玄谷门渊源极久，玄谷森林可以说是世间万物的初始存在，而霄云派仅是在这四十几年兴盛起来的，怎么能比较。”

　　原著小说的世界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季晓光还不知道延伸了这么多，稍稍有些吃惊。

　　而且他居然见到了传说中的，老，不死……？感觉很神奇。

　　“那这个宗主……”季晓光不免说出自己的想法：“感觉年纪尚轻啊，看书还要跑。”

　　林耀想了想：“宗主叔叔，他有病。”

　　“啊？”

　　“总之。”林耀没有说太多，略带些古怪：“你若能见到，就知道了。”

　　开微博了，和笔名同名，欢迎来玩。

第九十三章 突如其来的宗主
　　虽然他们因结界石被破坏而遭到怀疑，但玄谷门并未有任何为难，只说把他们引到僻静院落休息。

　　在这偌大宗门内，随处都是灰白的调子，季晓光走这一路并未看见什么人，直到上了一段长阶，竟听到好比杀猪叫的声音。

　　“放我出去！！我要找我爹——”

　　季晓光仔细一听，竟有点熟悉：“谁啊？”

　　边走着，那声音愈来愈近，等到他被带到休息的院子，就看到一人抱树不撒手，后面还有两个门生拽着那人的脚踝，试图把他弄下来，场面很是喜剧性。

　　季晓光微愕：“他怎么在这里？”

　　正巧那人循声转过头，看见他们几人，睁大眼睛愣了愣。

　　这人就是在玄谷森林试炼圈里，被他们绑到树上的悲催青年。

　　季晓光一行原本都穿着黑色斗篷，如今卸下装扮，青年不敢辨认，而后两个门生趁其不备，一下子把他从树干上扒了下来。

　　青年被门生架着，伸手揉揉眼睛，季晓光通过他的表情知道，青年认清他们是谁了。

　　他对沈连庭悄声道：“这个人，不应该在试炼圈里吗？怎么出现在这里？”

　　沈连庭也看向青年，凝视道：“的确。”

　　如果说青年在试炼圈跟着他们是为保命，这种说辞有猫腻，那么现在又在玄谷森林出现，绝对的惹人怀疑。

　　而青年发觉几人都在看他，被门生摁着也不挣扎了，结结巴巴道。

　　“我我我……花妖大人，我真的没有跑！有人来我也没说你们去哪了！真的，你相信我！”

　　季晓光佯装沉着脸：“你不要说，你迷路迷到距试炼圈千里之外的玄谷门了。”

　　青年不停解释：“被解绑之后我就失了方向，等知道走出试炼圈已经过了很久了，我，我也不知道我在哪，看见有一片被破坏的树林，想去看看，就被这些人抓到这里了……”

　　玄谷结界外被强遭损坏，门生自然要去勘探，如果误打误撞把青年当成可疑人员带来询问也未尝不可。

　　那青年又道：“大人！花妖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放了我吧，我要找我爹娘！爹娘只有我一个儿子啊，我……”

　　季晓光蹙眉：“你闭上嘴他们就能放了你。”

　　青年登时闭上嘴巴，如果他确实无辜，玄谷门自然会释放他，这些不用季晓光他们管。

　　林耀抱臂而立：“这家伙是谁？晓光你认识啊？”

　　季晓光抽抽嘴角：“不认识，我才不认识什么话唠男。”

　　沈连庭收回视线：“走吧。”

　　季晓光不再理会青年，走远后回头，看到青年絮絮叨叨不知和门生在说什么，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了。

　　随后他们被带到一处屋子，这一路看来，玄谷门所有东西都和外面不太一样，典雅又却又少了些华美。

　　“主人！”

　　方戈窝在屋子角落里，也不用床，身下垫了几层褥子，就这么一大只的缩着。

　　“我看看你的伤。”季晓光看着他腹部缠了一圈纱布，看起来并无大碍。

　　方戈满头卷发乱蓬蓬，为治疗只被脱了衣服，现在只穿了一件中衣。

　　“好了，没事。”方戈兴奋地摇尾巴，直往季晓光身边凑。

　　“没有乱咬人吧？”

　　“没有，有，听主人，的，话。”

　　方戈看见季晓光就活蹦乱跳，没动几下衣服就开了，单露出些许，就能看见他结实壮硕的肌肉。

　　飞奴小声嘀咕：“我的肌肉是长进狗肚子里了吗？凭什么这货身材这么好，你说是不是，枭鸟？”

　　枭鸟没点头，也没摇头。

　　沈连庭阴着脸，伸手揽着季晓光的脖子，把他拉倒一边：“没死还看什么。”

　　季晓光后知后觉，知道他醋了：“我什么都没看见。”说着用脸在他胸膛处蹭了蹭，讨好道：“我只看过你的啊。”

　　沈连庭眉头渐舒，搂着他亲亲额头：“我同枭鸟还书，去去就回。”

　　季晓光乖巧点头，把乾坤袋给他：“好。”

　　待沈连庭走后，季晓光又想起一事：“林灿在哪？”

　　方戈道：“他，伤的，重。”

　　林灿修为尚浅，虽然没有被流箭伤重要害，但失血过多。

　　他不像方戈皮糙肉厚，自愈力逆天，自己躺一会就能满血复活，还在别处治疗。

　　季晓光了解后点点头：“那等沈连庭回来，就去他看看吧。”

　　可沈连庭前脚刚走，方戈就不老实了：“主人，饿，我饿。”

　　方戈直围着季晓光转，季晓光被绕的头晕：“没有不让你吃，你且等等，等沈连庭回来就带你吃饭。”

　　“不，我不，我，不吃，他，为什么，等他。”

　　季晓光哭笑不得：“方戈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耀坐在靠椅上，看怪物一样的看方戈：“他不是魔教教主吗？现在这是什么德行。”伸手上下指了指：“怎么还有兽耳和……尾巴？”

　　季晓光笑了笑：“说来话长，总之方戈很好，至于魔教的事，已经解决了，不会再作恶。”

　　解决的很好，已经转行从良送外卖了。

　　方戈已经饿的差点没对季晓光哼唧了：“主人，要，吃的。”

　　自从方戈取出钉子后，犹如脱缰的野马，被压制的力量源源不断地重回体内，这就需要靠充饥来填补这个大坑，还真不能等太久。

　　林耀忍不住哈哈大笑：“什么啊，他说话都说不利索，怎么还像个吃奶的娃娃要你喂奶吗？”

　　季晓光一个茶盖扔过去：“安静坐着不香吗？”

　　林耀心直口快，季晓光没有真的生气，嗔怒地教训他一下，就不理他了。

　　可方戈是真的饿了，他一向听季晓光的话，此刻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香？什么香？能吃的东西！

　　然后回头看着林耀，张开一嘴尖牙就要扑过去开吃，季晓光及时“悬崖勒马”：“喂喂！他不能吃！住嘴！”

　　阎王犬带来的压迫感一时让林耀不得动弹，他脸色白了白，缓了片刻道：“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方戈已经扑到林耀面前了，季晓光拽着他不许动：“他不是怪物，但你打不过他，所以少说两句吧。”

　　“我……”林耀噎了噎，中气不足道：“我怎么就打不过了……”

　　季晓光没搭话，对方戈道：“不许乱动，也不许乱吃人，我让飞奴去给你找吃的。”

　　“汪！好！”

　　方戈高兴地嗷了句母语，毛躁的大尾巴疯狂摆动，强劲有力，林耀在他后面躲闪不及，直接连人带椅子，“咣”的一声被狗尾巴撂倒。

　　林耀摔了个肚皮仰天，飞奴抱着肚子要笑抽筋了。

　　林耀羞愤交加，嘴里不知在喊什么，估计不是什么好话，再加上方戈汪汪直叫，屋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别吵了！”季晓光捂着耳朵，推开门扉，把飞奴带出去。

　　“你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人，这个宗门不吃斋吧？肯定能要到肉来。”

　　飞奴边摸眼角的笑泪边道：“我不能走，主子让我保护你。”

　　“没事，方戈和林耀在这呢，不会有事的？”

　　飞奴又忍不住笑：“林师兄？哈哈哈哈，他太弱了哈哈哈哈。”

　　林耀在屋里跳起来：“什么叫我弱？？有种单挑！”

　　结果飞奴笑得更大声了。

　　几人闹来闹去，季晓光和飞奴站在长廊上，不想突然从拐角跑来个人，直直地与他们撞在一起。

　　飞奴瞬息进入戒备状态：“你是谁？”

　　来人食指抵唇，狠压音量道：“嘘！别说话。”

　　季晓光还未看清这人的脸，只看见他一身灰黑衣袍庄重繁琐，就被这人七手八脚地连同飞奴一起塞进屋子里了。

　　那人猛地关上双扇的门扉，转身看这一屋子的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在这躲一下，一会儿就走哈。”

　　飞奴一手摸向腰间：“不想死就出去。”

　　这人是个身形高挑的男人，眉间点朱砂，有种飘然若仙之态，眉飞入鬓，黑发墨然。

　　不过他大刺刺地坐在地上，袖子挽了一半，真和他这长相没有半毛钱关系。

　　听到飞奴的话也是一愣，但没当回事，嬉笑道：“小弟弟，开什么玩笑，长的这么好看，怎么张口闭口要打要杀的。”

　　季晓光看着人说话都调调莫名熟悉，心里正犯嘀咕，林耀的声音响起：“宗主叔叔，你怎么在这……”

　　这下换季晓光和飞奴愣了：“什么？他是宗主？！”

　　虽然林耀很不想承认，这个进来就调戏飞奴的神仙哥哥是宗主，但还是忍辱负重般地点了点头。

　　季晓光一直听林耀一口一个宗主叔叔，宗主叔叔地叫，还以为是个年长道者，可眼前这个人最多二十出头。

　　不过唯一符合林耀描述的就是……确实感觉有点毛病。

　　宗主摸摸鼻子，看向林耀：“……你谁啊？”

　　“……”

　　若说林耀此次历练学到了什么，无疑是心理承受能力产生了质的飞跃。

　　季晓光把注意力引回来，好声好气地对宗主道：“宗，宗主，方才是我们失礼了。”

　　宗主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不过公子你尊姓大名啊？不如交个朋友？”

　　季晓光心道：这个宗主怎么油腔滑调的……

　　误打误撞地遇到宗主，也算一件喜事，他们来这一半原因，就是想要治疗沈连庭的眼睛，如今宗主就在眼前，可谓是天上掉馅饼了。

　　季晓光面上讨好地笑了笑：“我叫季晓光，能成为宗主的朋友，荣幸之至。”

　　“季晓光？？”

　　谁知这位宗主突然拔高音调，突然站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季晓光点头，不自在地退后半步：“对，对啊，怎么了？”

　　宗主又盯了他一阵，眼瞳点雪，似又别有他意，片刻幽幽道：“你可知，涵光吐润生良金……是什么意思？”

　　季晓光面露些许迟疑，但随即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连呼吸都放缓了：“知道……”

　　季晓光和他基佬弟弟的名字是亲戚找人算命取的，那算命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咬文嚼字地找来位诗人，扣出来这么一句。

　　寓意倒是不错，就一人选了一个字，季晓光是“光”。

　　而他弟弟，自然就是“涵”。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第九十四章 我信你
　　“什么意思？”宗主眯起双眼，再一次问道。

　　季晓光莫名紧张，他屏气凝神，把那个根本不可能的想法，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最终道。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我叫季晓光，我的亲生弟弟取另一字，名叫季晓涵。”

　　闻言，宗主明显呼吸急促了一下。

　　季晓光唇角紧抿，看这位宗主的表情，从凝重到空白，从空白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

　　最后，又变成一张哭丧痛苦的脸，鸡叫地狂扑向季晓光。

　　“哥啊！！我滴哥！！！是你吗？？真他妈是你吗！！？？啊啊啊——”

　　宗主少说也有一米八，季晓光这小身板那扛得住他这虎抱，根本来不及反应，两人齐齐滚在地上。

　　季晓光被他这一嚎，思绪瞬间就断了，表情呆滞地被宗主摁在地上抱着哭。

　　心里只想，这玩意这玩意，这幅臭德行和他那个基佬弟弟一毛一样，怎么他也跟着穿来了？！

　　季晓光还在懵懵状态，可旁边这几个人就不淡定了。

　　方戈呲牙红眼，飞奴抽出软剑，林耀抄起椅子，不约而同地想，这什么人啊！？直接非礼当他们不存在？？

　　季晓光注意到直打过来的三个人影，心中警铃大作，卯足了力气喊。

　　“住手——！！”

　　三人即刻定格住。

　　方戈差点化为兽态，有点委屈：“为什么，不能，吃，吃他。”

　　飞奴手中软剑直逼过去，只差一寸就要见血了：“晓光，这什么狗屁宗主！？他非礼你啊，住什么手，主子若知道我就要去喂狗了。”

　　而林耀把椅子举得老高：“季晓光他都没有沈连庭好看吧？啊？怎么他就能抱你，你怎么想的？？我要砸死他！！”

　　季晓光现在乱的要死，脑袋都大了：“不可以吃方戈，乖乖站好！还有林耀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把凳子放下！放下！”

　　但三人不为所动，季晓光嗓子喊的嘶哑，缓了缓道：“还有，咳飞奴，我等会再解释，你放心，我不会让沈连庭知道……”

　　“知道什么？”这声音仿佛天降。

　　几乎是一瞬间的戛然而止，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除了宗主哭唧唧的声音，门扉“吱呀”一声，从外被推开。

　　沈连庭薄唇紧闭，眼里含着三尺寒冰，神情岂止暗潮汹涌，若当下劈来一道惊雷，那就与神魔降临没两样了。

　　灰黑锦袍的宗主压在季晓光身上，窝在他脖颈处一个劲哭，突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打了个寒颤，连哭都忘了。

　　“老弟，别抱了，赶紧放开我！”

　　季晓光踹了他一跤，宗主精致的脸上挂着鼻涕和眼泪，一脸懵地坐在地上。

　　“沈连庭！你你，你别冲动，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晓光跳起来紧紧抱住沈连庭的腰身，他怕沈连庭直接把他老弟灭成渣渣，这亲人相聚就要变成吃席了。

　　“他是玄谷门的宗主，我，他，他抱我是因为，因为……”

　　季晓光舌头打结，这怎么解释？说人家宗主是他这个菜鸡的弟弟，鬼都不信好吧？

　　他只能不停道：“他是，是我的亲人，真的是我的亲人，你听我说。”

　　而宗主坐在地上，呆呆地仰天看沈连庭：“……好帅啊。”

　　吃席吧！直接吃席！他这个基佬弟弟不管到什么时候就知道男人……

　　许久，沈连庭动了动，季晓光小心翼翼地抬头，他只感到脑后大手向上一拖，沈连庭竟然直直地吻了上来。

　　两人不止亲过多少次了，但此刻，季晓光感觉沈连庭的吻带着从未有过的疯狂。

　　近乎撕咬的触感，让他嘴唇一痛，但他并未动，仅在一瞬间便缴械投降，任由沈连庭侵城掠地。

　　宗主弟弟看着两人众目睽睽接吻，下巴快要落到地上，外袍从肩膀滑落，不可置信地道。

　　“哥，你怎么，弯了……”

　　而那几个人，装没看见的没看见，该一脸天真的一脸天真，画圈圈的画圈圈，总之听这啧啧作响，只能默默等着。

　　最后季晓光要喘不过气了，耳尖红到滴血，拳头在沈连庭背部锤了好几下，沈连庭才终于放开他。

　　“哈……”季晓光犹如脱水的游鱼，双眼含润，眼尾绯红，被沈连庭拖抱着，无力地大口喘气。

　　飞奴很有眼力地道：“那什么，林师兄啊，你不是说要去给方戈找吃的吗？走吧走吧。”

　　林耀：“我什么时候，呜呜呜……！！”

　　飞奴边笑着便捂住他的嘴，麻袋一样的往外拖：“方戈走走走，干饭干饭。”

　　方戈瞅着季晓光，撇撇嘴，最终还是被食物征服了，跟着往外走。

　　走到外面，林耀被枭鸟接盘，夹在胳膊肘下捂住嘴，飞奴又调转回来，对还坐在地上的宗主疯狂摆手。

　　宗主愣了一下，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门口不免又盯着沈连庭看。

　　沈连庭斜给他一个眼神，宗主哈哈干笑几声：“那个，哥夫，再会哈。”

　　几人鱼贯似的走了，只剩下沈连庭和季晓光。

　　季晓光的唇上火辣辣的，下唇被咬破一点星红，为白嫩的脸上平添几分魅|色。

　　沈连庭用指腹反复摩挲着他的唇，动作轻柔，一下一下极为郑重。

　　“晓光，我信你。”

　　季晓光双眼微微睁大，他想过沈连庭会是何反应，生气、愤怒、阴郁都想过，却独独没料到沈连庭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看着沈连庭瞳色如墨，他反到不好意思了。

　　指尖攥着沈连庭肩头的布料，下意识紧了紧，季晓光低头闭上双眼，感觉唇上的伤处火辣似的疼。

　　须要，他抬头看向沈连庭，眼中一片清明。

　　“沈连庭，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不是原来的我。”

　　当初在魔宫，封印无心剑的祭台上，两人互相倾诉，差不多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过季晓光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清楚。

　　沈连庭微怔，随后道：“我记得。”

　　季晓光缓缓吸进一口气，吐出道：“我其实，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简单来说，我的灵魂并不属于这里，只是进入了这具身体而已。”

　　“就是你刚到霄云山修习，我从剑雨台上摔下，你接住我的时候。”

　　“而这个世界，在我手里，是一本书，一个故事，而你是一个反面人物，换个说法就是……你的前世。”

　　说到这里他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但看着沈连庭认真的神情，还是忍不住道。

　　“是我占用了原主的身体，你真的不知道吗？是方映清，真正的方映清。”

　　“可是我，我真的好喜欢你，我放不下，方映清的灵魂……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他一直在给我托梦，最后一次见面，他说他回不来了，但心愿已了，他已经去投胎转世了。”

　　季晓光音量渐小，越说头越低，最后头抵在沈连庭胸膛处，挤出一小点声音。

　　“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我知道一切，却像跟屁虫一样，赖着你，缠着你……”

　　季晓光心里包着雾，把所有心事拢做一团，现在全部捧在手里，交予沈连庭看，他害怕吗？他不知道。

　　沈连庭似乎沉默了，季晓光的心也繁乱如麻，终于，沈连庭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接着沈连庭两手捧着季晓光的脸，迫使他抬头。

　　“那你可知，我也知道的，关于，方映清。那你是否记得，我说过什么？”

　　季晓光被沈连庭捧着脸，两腮的肉肉和鼻子挤在一起，嘴巴也嘟起来了，含糊道：“什么……？”

　　沈连庭道：“我说过，我不记得了。”

　　季晓光一愣。

　　“十几年前运河桥上的事，我已经忘了。”

　　“你说他，真正的方映清……我心中有愧，但无法弥补，得知他释然转世，我便放心了。”

　　“可是……”

　　说到此处，沈连庭的目色，带着柔到骨子里的柔光。

　　“我心爱的是你，只是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知道他那活泼的一面，兔子一样的活蹦乱跳，善良却不会任人欺负，总会说一些有趣但又无法理解的话。

　　还有转来转去的明亮眼睛，沈连庭就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了。

　　他一直在怀疑，季晓光不是季晓光，因为太不一样了，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虽然猜测过各种可能，但季晓光说的这番话，他确实无法预估。

　　比如季晓光说的，知道他的前世一样。

　　知道他所有的悲痛与苦楚，深埋在心底的恨与怨，如今会有人与他相通，与他共生。

　　季晓光鼻尖一酸，红着眼：“沈连庭……”

　　满腔的话语化作亲吻，季晓光主动揽着沈连庭的脖颈，把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两人的心紧紧贴在一起，是真正的坦诚|相待了。

　　又亲了好久，季晓光感觉嘴巴快不能要了，不过这玩意真的上瘾，要克制，克制！

　　关起门来和沈连庭温存，这大半天季晓光才想起正事。

　　“沈连庭，那个玄谷门的宗主，就是我在另一个世界的亲弟弟，我们刚刚相认，他才抱着我哭的……”

　　沈连庭替他整理衣服，点了点头：“嗯。”

　　季晓光试探道：“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

　　沈连庭道：“若他是你弟弟，那就没什么了。”

　　这个回答不太符合沈连庭的性子，季晓光不放心又道。

　　“我弟弟他怎么说呢，比较没轻没重的，从小就粘着我，可能会抱我，说了他也不听，你不要生气。”

　　沈连庭给他理好衣服：“嗯，不可太过分。”

　　“你真的不生气？”

　　沈连庭道：“看起来似有隐疾，就罢了。”

　　“……”

　　季晓光：沈连庭也觉得我弟弟有病吗……

第九十五章 哥夫质量很高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弟弟，季晓光让沈连庭陪他一起去找，不过有门生说......宗主被正也先生抓回去了。

　　“那我何时能见晓，啊不，见到宗主？”

　　门生答道：“宗主尚在书阁温书，若宗主应允，可去书阁一见。”

　　两人被引到一处雅致的塔阁外，外观大气典雅，季晓光向四周望了望，不免道。

　　“和霄云山上的藏书塔就是不一样，虽然单调了点，但一看便知其韵味。”

　　沈连庭点点头，道：“进去吧。”

　　大块青石砖铺成的地面苔藓青现，略微湿滑又很干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石阶，临到上面却被拦了下来。

　　季晓光面前斜横过来一条手臂，高个子的门生强硬道：“什么人？不许进！”

　　退了两步，被沈连庭虚环住，季晓光道：“这位小哥，麻烦通报一声，就说季晓光来见他。”

　　高个子打量了两人一番，问都没问：“不行！”

　　季晓光皱眉：“为什么？”

　　“宗主不是谁人都能见的，你们......”高个子扬扬下巴，哼了一声：“你们便是破坏结界石的家伙吧，快点走，你们没有资格来这里。”

　　沈连庭阴恻恻道：“你说什么？”

　　季晓光握住他的手，对高个子正声道：“你误会了，破坏结界石的另有他人，不然正也先生也不会让我们行动自如。”

　　说是命人看管他们，但也没管，他们出不去这玄谷门，自然不必担心他们去哪。

　　玄谷门门生不多，大家早已知晓这一行人出现在通天门外，高个子虽知树林强遭神力般的破坏，但并不知是他们其中何人所为。

　　看着沈连庭油然而发的气势，高个子拿不准，也不许他们进去。

　　季晓光好声好气，但这高个子明摆着为难他们，厉声道：“别的门生说可以见我们才来的，凭什么你不让我们进？”

　　高个子软硬不吃，明显对他们有偏见：“宗主不是谁都能见的，想必宗主也不想见你们。”

　　季晓光心道，我怎么就不能进？我是他老哥!

　　虽知高个子故意为难，但也不能在这闹起来，季晓光顺顺气，扬声道：“我劝你一句，把路让开让我们进去，这对你我都好。”

　　高个子不屑：“离开这里，不然我不客气了。”

　　季晓光按着沈连庭不让他动，“呵”了一声：“好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闻言高个子收敛些许，正想着难道他就是摧毁树林之人？眼见季晓光深吸一口气，大喊。

　　“晓涵！你给我出来！你哥我来啦！！！”

　　书阁外面宽阔几乎没有装饰物，季晓光这一嗓子可谓绕梁三尺，接连三个回响，半个玄谷门都能听见。

　　“你！”高个子想阻止，薄如蝉翼的剑锋直抵喉间，剑流轻鸣，沈连庭举剑，寒声道：“别动。”

　　季晓光本想让沈连庭制住高个子，趁机跑进书阁，不过他脚都没抬，两扇的镂空格子大门“嘭”地从里面打开，宗主自己跑出来了。

　　“老哥！”宗主看见季晓光，用欣喜若狂形容都不为过。

　　“晓涵！”季晓光小幅度向他摆手。

　　宗主小跑着过来，张开手臂抱住季晓光：“哎呦哥夫也来了，怎么不进来，我都无趣死了。”

　　季晓光回抱了一下，立马分开，指了指高个子门生，不怀好意道：“我们早就来了，这不门口有爱岗敬业的小伙子嘛。”

　　宗主而他老哥生活二十多年，又是亲兄弟，一听就知道季晓光说得什么意思，眼睛一瞪，沉声道。

　　“你为何不许他们进？”

　　高个子被沈连庭拿剑架着脖子，看见宗主亲昵地去抱季晓光，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行礼。

　　“宗主，我……”

　　宗主在自己门生面前端起架子，但还是不怎么正经，清了清嗓子道。

　　“你自小投入我门，那我便是你师，那便是亦师亦父，你说对不对？”

　　高个子深低着头，连个顿都没打：“一日之师终身为父，宗主说得对！”

　　“嗯。”宗主满意地点点头，抬臂把季晓光勾过来，指着他道：“那他就是你干爹，来，叫干爹！”

　　“……”

　　“……啊？”高个子猛地抬头，看宗主和季晓光哥俩好的样子，顿时陷入沉思。

　　“别闹了，进去吧。”季晓光心道他想叫我还不认呢，这干儿子像买东西赠送的，不要不要。

　　宗主也没想让高个子真叫，不过是给他个教训，索然无趣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摆好自己的身份，莫要再犯。”

　　高个子闻言如蒙大赦，估计以后看见季晓光都得绕着走：“是！多谢宗主教诲！”

　　宗主满脸堆笑地把季晓光和沈连庭请进书阁，门扉一关，季晓光道：“季晓涵，你行啊，穿越一次和从前不一样了。”

　　宗主没觉得季晓光在夸他，哭丧着脸道：“老哥你就别笑话我了，天天被那个扑克脸管，比高中教导主任还要严，他这个教法，母猪都会上树了。”

　　说着他把两人带到一处矮案，铺好两个蒲团：“老哥以后别叫我季晓涵了，我现在叫楚涵，是这个原身的名字。”

　　“反正，我的身份复杂，不能再用原来的名字了。”

　　季晓光想想有道理：“那我以后叫你晓涵。”

　　楚涵把案上的笔墨纸砚卷轴一股脑地推开，不修边幅地盘腿坐下，季晓光见他还是老样子，不禁一笑。

　　“你什么时候来的？”

　　本该是兄弟相认后最正经的问题，可楚涵竟瘪了嘴，捶胸顿足地道。

　　“哥啊，我来这，来这快一年了，连玄谷门的边都没碰过，天天被关在这里学这些鸟儿玩意，人生都没意义了……”

　　季晓光自是楚涵从小就爱玩，又是个纯Gay，蹦迪喝酒打游戏，就没有他不会玩的，虽然季晓光不赞成这种行为，还是意思意思安慰他。

　　“害，我懂。”

　　楚涵快哭了：“不，你不懂！这里无聊到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除了能吃喝拉撒连个秋千都没有，好在……好在哥你来了呜呜呜……”

　　说着就要抱季晓光，可连衣角都没碰到，沈连庭抢先一步把季晓光搂进怀里。

　　季晓光只有这么个弟弟，从小就非常依赖他，看楚涵垂头丧气眼睛通红，垂眼小声道。

　　“沈连庭，你先放开我。”

　　沈连庭抱的更紧了，和他咬耳朵：“不行。”

　　季晓光没办法，抬眼就看到楚涵神情幽怨地看着他。

　　季晓光干笑：“那个，弟啊……”

　　楚涵：“老哥你经历了什么？你不是直的吗？？在哪给我找的哥夫，而且还，还这么的……”

　　接着他痛心疾首，缓了缓才道：“质量未免也太高了吧。”

　　季晓光不否认这点，看着沈连庭默默听他们交谈，委婉地表示。

　　“这，这是缘分，不过你怎么回事，这玄谷门男门生占大部分吧？就没有顺眼的？”

　　楚涵一听更来气，掌心狂拍案面：“谁想不开和宗主谈恋爱？不是我瞎说，他们真把我当爹对待，连句话都不敢和我多说。”

　　季晓光不经意想，还有正也先生也不错，楚涵正好道：“还有正也，我跟你说……”

　　能看出楚涵很怕正也，做贼心虚地四下看了看，压低音量道。

　　“他被跟你来的同伴叫去了，说有东西给他，这会不能来看着我温书。”

　　大抵是林耀来找正也先生，季晓光点点头，听他道。

　　“我没见过这么无趣的人，整个一块木头！整天叫我看书上进当好宗主，脸白腿细也不长胡子，我很怀疑他不哔——除了年龄大点，肯定哪里都不哔——哔哔——”

　　季晓光及时打住，恨不得捂住沈连庭的耳朵，老脸一红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用再和哥说了。”

　　楚涵正说在兴头上，老大不乐意，哼哼道：“老哥你这叫什么？有了老公就忘了亲弟弟。”

　　季晓光抬手给他一个爆栗：“少说屁话。

　　兄弟俩又聊了一会，季晓光折腾这么久还没吃饭，被沈连庭养着后他便受不了饿，摸摸扁掉的肚子，道。

　　“晓涵，你这里有果子糕点吗？我饿了。”

　　楚涵摊手：“没有，正也他老人家说了，修习要专注，给我茶喝就不错了。”

　　沈连庭道：“饿了？”

　　季晓光“嗯”了一声，沈连庭从他怀里拿出乾坤袋，居然从里面摸出一个新鲜的浆果。

　　季晓光惊奇：“你从哪得来的？”

　　沈连庭下巴支在季晓光肩膀上，把浆果递给他：“进到玄谷门前，我命飞奴采的，很甜。”

　　季晓光咬了一口，笑道：“甜。”

　　他想亲亲沈连庭，差点忘了基佬弟弟还在这，楚涵道：“老哥求你把我当个人吧，我是单身狗，可能就不顾亲弟弟的心理健康了吗？”

　　季晓光几口把浆果吃干净，笑道：“是哥不对，是哥不对。”

　　随后季晓光简单讲述了他书穿后的经历，其中错综复杂，季晓光捡了些能说的说给楚涵听，而且还发现，楚涵穿来的时间与他很相近。

　　楚涵听他这番，也十分惊讶，不免入了神，季晓光讲完话，这才道。

　　“晓涵，哥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忙？老哥你尽管说。”

　　季晓光与沈连庭对视一眼，正色道：“我想让你帮忙，治好沈连庭的眼睛。”

第九十六章 离间
　　“你安生些！我变不出你爹娘，也不可能放你走，待查清结界石原委，我宗自然会放了你。”

　　青年头发微乱，低嚎道：“那还要几日？几日我才能走？再不回去我爹会以为我死了，我不会真的死了吧？啊？”

　　门生怀疑上辈子欠了青年的，不耐烦道：“不会!你可以随意走动，但把嘴闭严实些！”

　　青年估计也喊累了，扭扭捏捏的干笑两声：“兄台，我肚子饿了，在哪用膳啊？”

　　“......膳堂，一直往下走，过了门就是。”说完门生就跑了，生怕再被叨叨。

　　“哎！你别走啊！我找不见怎么办？！带我去不行吗？？”

　　天气不佳，淅淅沥沥飘起细雨，玄谷门上的云层颇厚，似把所有草木浸染了些许寒意。

　　青年等到门生不见了踪影，不喊了，神情一变，全然不似方才的窝囊样子。

　　“哼，什么东西。”

　　他看这空幽之景，施然然转身，嘴里哼着宣乐城乐坊的新词小调，向膳堂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曲折游廊上空无人烟，只有一阵足音在此回响。

　　药医师所在的院落里，草药味混合在空气中，青年闪进其内观望，敲了敲一扇紧闭的门扉。

　　许久，里面才发出听似虚弱的声音：“谁......是晓光吗？”

　　雕花门漏出一条缝，门外人探进来半边身子，眼中含笑：“公子，久仰了。”

　　林灿明显失望了下，缓缓道：“你是谁？”

　　青年自顾自地走进来阖上门，并没有上前，抱剑而立道：“在下温云柯。”

　　林灿审视他片刻，警惕地去摸枕旁的剑：“我不认识你。”

　　温云柯憨憨一笑，仿佛还是那个窝囊的青年，眼中却带着自然流露的坦然：“相逢即使缘嘛，这不就认识了。”

　　林灿肩膀手臂缠满了雪白的纱布，星星点点渗出红，他神情中带有病态，薄唇紧闭成一条白线。

　　见林灿不语，温云柯轻声慰问：“我也是被玄谷门抓进来的，看你这伤......不轻啊，如何？”

　　他们这一行人只有林灿受伤，方戈可以忽略不计，虽然腹部被戳了个洞，但现在已经活蹦乱跳的了。

　　林灿垂眼，道：“还好。”

　　“你修为尚浅，这伤，没有半年估计好不了。”

　　温云柯说着上前两步，林灿道：“别过来。”

　　温云柯咧嘴笑笑，举起双手表示：“好，好，我不过去。”

　　任谁都能看出温云柯话里有话，林灿心细，不知是敌是友，盯着他道：“你有何事吗？”

　　温云柯卖了下关子，耸耸肩：“找你帮个小忙。”

　　林灿道：“帮忙？帮什么忙？”

　　而温云柯却错开话题，所答非所问：“你以为，你们这群人里，季晓光手无缚鸡之力吗？”

　　林灿没说话。

　　“我肯定他们都知道，季晓光看似为人，实则是红花妖，他的血液与旁人融合的话，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致人于死地。”

　　“所以……”温云柯缓步走来，轻轻道：“他们什么都没告诉你，而你还是最弱的一个。”

　　林灿眉头微蹙眉，道：“这位公子，你我素不相识，请你离开。”

　　他待人亲和，性子又有些闷，尽管温云柯这般说辞，也未发怒。

　　温云柯当然不会走，他眼瞳下移，看了眼床榻上虚掩的被褥。

　　“我没有敌意，若我想杀你，你连手里的剑都拿不出。”说着他微弯下腰，接着道：“不该说是剑的，不过是一片铁块罢了”

　　林灿的剑是在宣乐城铁匠铺，干了几天活计得来的，的确不怎么样，但他还是很珍惜，如今被这般贬讽，心下一拧。

　　“你到底想怎样！”林灿下意识紧握剑鞘，温云柯漫不经心道：“你大可去试试季晓光。”

　　闻言林灿微怔，势头缩了回去：“晓光于我有恩，你莫要再说。”

　　“你到底是不许我说，还是心虚了？”温云柯道：“你就甘心永远低人一等吗？”

　　林灿不发一言，温云柯步步紧逼：“以你的资质，若以正常的修习之法，根本到达不了应有的高度，因为启蒙的太晚了。”

　　“那个与你同姓的小子，天之骄子，你怎么与他比？你不变强，永远得不到想要尊重。”

　　“还有你这满身丑陋的鞭痕，你想过今后该如何度日吗？”

　　瞥见林灿一手紧攥着被角，骨节分明青白，微微颤抖，温云柯站直身板，轻挑眉梢。

　　“还有……你，不知道吧？”

　　林灿虚声道：“什么？”

　　“你在霄云山被污蔑偷盗草药之事，就是被人拉来当替罪的羊，你不想想季晓光的脸为何会与方映清一样吗？他完全是把你当傻子耍。”

　　温云柯口吐清晰，并未用什么高昂的情绪，却把林灿的心戳的血淋淋，霎时间喘不上丝毫气息。

　　他没有时间想，为什么这个从未见过的温云柯会知道这么多事，脑中反反复复回想他的话。

　　温云柯说的不错，这些都是他深埋心底，犹如堆积在死火山里，愈渐爆发的所有估计。

　　他什么都不是，他谁也比不上，他什么都没有。

　　良久，林灿紧咬牙关，才从这窒息的回想里抓住一缕空气，他嘴里散发出铁锈的腥味，喉头上下窜动两下。

　　“你到底……要干什么？”

　　温云柯一看有戏，展颜摊开手：“只是一点小忙而已。”

　　“若你愿意，我不光能给你无穷的财富，还有名册古籍样样功法随你挑。”

　　说完，他神秘一笑，贴近林灿，幽幽道：“而且，我还能让你得到一种，世人都为之趋之若鹜的东西……”

　　林灿透过散乱的额发，与他虚虚对视：“什么？”

　　“——长生不老。”

　　……

　　“长生不老？”季晓光问。

　　楚涵无奈点头，丝毫提不起兴致：“对啊，正也他就是要我继承衣钵，玄谷门千年功法，就是长生不老和秘算，如今掌握这两样的，不过几人咯。”

　　提起长生不老，季晓光首先联想到的就是历史上第一位皇帝，不过他偏向唯物主义，并不信这些。

　　虽然他不信，不代表他弟不信，从前整天嚷嚷这不好那不好，想像小说里那样有钱有金手指有美攻，可看楚涵这表情，还不如他吃上一顿饭好。

　　“你不想长生不老吗？”

　　楚涵翻了个白眼，边扣手边说：“有什么用，长生不老，永远困在玄谷门里当吉祥物吗？我可不想和正也一起当老古董摆件，太太没意思。”

　　季晓光抽抽嘴角，寻思也是这么个理儿。

　　人生在世若不能活的逍遥，或与爱人相守，徒留在这冗长岁月间，空看浮云落花，到底有何盼头。

　　“长生不老太难，我估计是练不会，不过其他法术，我还是掌握得了的。”

　　说到正事，季晓光虽然在沈连庭怀里，但还是拿出几分正襟危坐的架势。

　　“那你肯定，能让沈连庭的眼睛恢复如初吗？”

　　楚涵势得意地点点头：“当然，这身体原是病死的，我来承接后能力还在，再加上正也对我的魔鬼训练，呵呵……只需时间问题，我保证把哥夫的眼睛治好，视力稳超5.3！”

　　季晓光忍俊不禁，原本他来时想过，这宗主是何许人也，就连沈连庭都说希望渺茫，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人是他亲老弟。

　　他扯了扯沈连庭的袖子，扬起小脸道：“怎么样？六殿下，你不谢谢我弟弟吗？”

　　沈连庭嘴角荡起笑意，缓缓道：“多谢。”

　　虽说谢的是楚涵，但眼睛就没有从季晓光的脸上移开，楚涵被闪到狗眼，站起来拍拍活动一下身骨，抱怨道。

　　“好了好了，可能需要半个小时左右吧。”楚涵从被他推翻的书堆里搜罗几张黄纸，找来毛笔用舌头润润笔尖：“还要画几张符，嘶……怎么画来着……”

　　季晓光突然想起一事：“晓涵，正也先生他，同意吗？”

　　虽然楚涵是宗主，单就正也先生这般管教，肯定不能事事自在。

　　楚涵正挥笔游龙，分出些精力道：“放心，他不管这些，他老人家的霉头我都触了个遍，我有分寸。”

　　沈连庭与季晓光一齐站起来，低头问他：“何为，半个小时？”

　　季晓光想了想：“大概是一炷香的时间。”

　　正说着，那边楚涵画好了符纸，信心十足道：“好了！来吧哥夫，楚郎中给你看病！”

　　季晓光狠锤了他一下：“少贫！”

　　楚涵铺好阵法，交代门外侍候的门生不许打扰，季晓光退出些许留给他们空间，等到阵法刚开始，他却听到紧闭门扉外一阵交谈声。

　　季晓光侧耳，贴近门板倾听，片刻，心中莫名“咯噔”了一下。

　　正也先生来了。

　　季晓光正听着，不想那声音倏忽飘近，他来不及闪躲，恰好与开门的正也撞个正着。

　　正也的眼神淡漠非常，身躯犹如一尊被供奉的雕塑，看了季晓光一眼，直奔里面道。

　　“停下。”

　　楚涵两手成诀，看见正也来了也是不解，道：“怎么了？”

　　正也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声音比原先沉了沉，重复道：“我让你停下。”

　　季晓光愣在原地，转头竟看到林耀跟来了，但是他脸色极差，眉宇间似笼罩着一股黑云。

　　楚涵感到莫名其妙，但只能先停了阵法，他问正也：“你说过不管我这些，为何不许我给他治疗？”

　　正也淡淡的神情微动，语气带有不容置疑的强硬：“旁的我不管，但莫要在管他了。”

第九十七章 当年的真相
　　正也活了几百年，岁月沉淀出他那绝无仅有的魄力与威势，在场所有人沉默不语，静得都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为什么？”楚涵再一次问，他面色不愈，但不敢对正也发脾气。

　　而正也先生的回答是：“你是宗主，与他们非亲非故，难道任谁，你都要帮吗？”

　　楚涵知道正也又在教育他，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先生的意思是，晓光哥与我没有关系，所以我不该帮他，是吗？”

　　正也闻言目光转向季晓光，季晓光不好说什么，但大抵猜到，正也奇怪为何楚涵和他这样熟吧。

　　正也淡淡收回目光，对楚涵道：“是。”

　　楚涵正等他这句话，走过来拉住季晓光，梗着脖子道：“那既然这样，我认晓光当哥哥不就好了吗？”

　　季晓光愣了，偏头看楚涵一眼，楚涵扯他手腕走到书阁一尊供奉的小铜像前，两人双双跪下。

　　铜像黝黑泛着铜光，大抵是玄谷门的一位祖师，季晓光还未看清这祖师长什么样儿，只见楚涵拱起手，郑重其事道。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楚涵和季晓光在此结义金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有违背，乱箭穿心，不得好死！”

　　楚涵这结义誓词说的铿锵有力、声音洪亮，连个顿都没打。

　　季晓光心道：这……这也行？？

　　没等他回神，楚涵直接摁着他的头对师祖铜像拜了三拜，算礼成了，整个过程不够洗把脸的时间，楚涵又拉着他站起身退回来，道。

　　“先生，我认晓光当老哥，这样，不算非亲非故了吧？”

　　季晓光捂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虽然他很想提醒弟弟，现在他的年龄少说差楚涵五岁，这是哪门子的哥哥啊……

　　而正也看着楚涵这一番动作，缄默不言，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里阴沉了些许。

　　“胡闹。”

　　“正也先生！”

　　这时，站在门扉旁的林耀走来，对正也拱手道：“若先生对晚辈有异议，那是晚辈一人的事，请不要牵扯于晓光他们。”

　　季晓光看向林耀，大家也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林耀保持拱手的姿势，微弯下腰，欲言又止道：“方才先生看了家父的信，后知道宗主叔叔为六殿下治疗，这才前来阻止……”

　　林耀顿了顿道：“晚辈想明白，这到底是为何。”

　　季晓光这时才发现，负手而立的正也，手中拿着两张淡黄信纸，虽看不清，但能透过纸张看到上面满满的字迹。

　　正也静了片刻，直接将信纸给林耀，让他自己看。

　　林耀立马双手接过来，焦急地快速阅览，季晓光注意到他到神色越来越凝重，看完一张换另一张，到最后那纸张抖动，林耀居然噗通跪在地了上。

　　“怎么会这样……”林耀仿佛失了魂魄，呢喃着这句话。

　　正也应该料想林耀会是这个反应，冷清的瞳子在几人身上扫视，定格在沈连庭身上，对他道。

　　“你也看看吧。”

　　正也许沈连庭看信上内容，定是与他有关，依言去拿林耀手中的信纸。

　　林耀跪坐在地板上，这么会儿就烧红了眼圈，沈连庭从他手里抽过信纸，他也毫无反应。

　　沈连庭看完信，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沉默地将信纸递给了季晓光。

　　季晓光正隐隐不安，疑惑这信纸上写的是什么，沈连庭给他信纸他没有接，道：“这，可以吗？”

　　沈连庭点一下头：“我与你没有秘密。”

　　看着沈连庭的双眼，季晓光心中悸动，自从他彻底交代老底后，沈连庭再也不对他有所隐瞒了。

　　比如告诉季晓光，真正要害他的是何许人也；再比如这封似乎很重要的信……

　　看正也并未阻止，季晓光在众人的目光下拿来信纸，朱红条格中写的是字体方正的古语，季晓光认不全，但磕磕巴巴能读懂其中的内容。

　　而这其中，写的东西足以让他心下一沉。

　　书穿这么久以来，季晓光是知道沈连庭的母亲从玄谷门出走后，一路打听来到宣乐城游玩。

　　“偶遇”宣帝并与其相爱，后来宣帝骗走了她从玄谷门带出来的大量古籍，随即弃她于不顾。

　　沈连庭的母亲涉世未深，修炼的是毫无杀伤力的秘算，这种秘法不得算自己的命运，所以沈连庭母亲到死也算不出，她会被一个男人骗到一无所有。

　　而更令人绝望的事，她又发现自己身怀有孕……怎么可能再有脸回玄谷门，只能在宣乐城里度日。

　　从小只被要求修炼的女子半点也不懂怎么做活，她带着年幼的沈连庭在贫民区勉强生活。

　　当年宣帝并不知她有了沈连庭，得知她在宣乐城后，便觉得，这是一大隐患。

　　深思熟虑过后，宣帝决定除掉她。

　　而这个派人羞辱沈连庭母亲的人，季晓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是林耀的父亲——如今风光无限的霄云派林长老。

　　信中林长老说他急功近利，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命不久矣。

　　他这么多年心中一直留有这芥蒂，说枉费正也先生的教导，出师后投入宣帝的门下，得知沈连庭母亲来到宣乐城，便怂恿宣帝骗来绝世古籍以谋取皇位。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这些古籍，宣帝就不是现在的这位宣帝了。

　　林长老解决了沈连庭母亲后，也发现她有个孩子，就把沈连庭带回皇宫与宣帝相认。

　　所以，沈连庭见过年轻些的林长老，但不知他是谁，却明白最重要的一点，这人是杀母仇人。

　　林长老扶正宣帝之后，宣帝兑现承诺，兴建霄云派，并把所有古籍放入霄云山藏书塔，林长老这才有了这十几年的光辉。

　　但眼下，宣帝中毒已深，林长老还说有人要揭发他的罪行，他已如强弩之末，这才想来向师请罪。

　　万千条思绪在脑中划过，季晓光心想，这样一切都解释通了。

　　沈连庭到霄云山的目的，不光要拿回他其母的古籍，还在暗中调查，当年的杀母仇人，到底是谁。

　　这样季晓光不禁想起来，在霄云山修习时，那次他半夜头跑去找沈连庭，无意中撞见沈连庭在用烟杆。

　　不光有这些，还有当时沈连庭与枭鸟的对话……

　　【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会错的。】（第二十七章）

　　既然沈连庭找到杀母仇人，肯定不会放任其逍遥，虽然季晓光不清楚，但想着林长老走火入魔……会不会是沈连庭使的阴招呢……

　　想到这里，季晓光终于放下信纸，信中所写沈连庭一概知晓，所以并未多言。

　　但苦了林耀，一向敬慕的父亲，居然有这样的过去，人之将死，林耀得知真想后有这种反应，已经很淡定了。

　　待他看完信后，楚涵还想说什么，季晓光摇了摇头，不许他开口。

　　季晓光不禁感叹，正也先生的两个徒弟，出了玄谷门都没有落得个好下场，这也是正也不许楚涵踏出宗门的原因吧……

　　正也道：“他们早已不是我的弟子，我也不认这种弟子，而你们我更不想再见，通天石之事我另作打算……你们，快些离开玄谷门。”

　　正也先生直接了当地下达逐客令，并且当着大家的面，封了楚涵治疗的法术。

　　楚涵赌气地跑了，正也没有命人去追，出了书阁，很快隐去踪影。

　　而林耀失魂落魄地呆坐片刻，头也不回的走了，他走不出玄谷门，也不知去哪了。

　　沈连庭的眼睛无法治疗，季晓光问他：“怎么办？”

　　沈连庭缓缓摇头，给季晓光一个释然的笑：“无事，总会有办法的。”

　　这般只能从长计议，沈连庭说还要找正也先生一趟，沈连庭走后飞奴来陪他，说方戈找到吃的不肯回来，季晓光只能去看看。

　　“方戈，你都吃多少了！你打算把人家这里吃空吗？！”

　　膳堂里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几个吓得脸绿的厨子还有一堆绿菜，膳堂今日肉食全被方戈包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那种。

　　季晓光叹了口气，果然正也先生赶他们走是明智之举。

　　他把方戈赶出来，看着方戈吃的直打饱嗝，边走边说。

　　“方戈你再吓唬人，我罚你不许吃肉，只能吃青菜，听到没有！”

　　吃青菜简直能要了方戈的命，他最讨厌绿油油的叶子，道。

　　“主人，不吃，我，不吃，难受。”

　　方戈知道季晓光会关心他身体状况后，就会耍小聪明了，总说自己不舒服，季晓光一看他就是装的，严厉道。

　　“少耍赖，你再这样我肯定不理你了。”

　　闻言方戈耷拉着狗耳朵，还是小声道：“难受，鼻子……”

　　季晓光真那他没办法，越来越像像养了个儿子，好嘛，这次不是头疼了，而是鼻子疼了。

　　季晓光不搭理他，与飞奴说想去看看林灿，正巧就在这上边，就沿着这条石阶而去。

　　走了一半，他突然看到一人，那个话唠青年对他挥挥手，然后冲着他走来。

　　“花妖大人，又见面了嘿嘿。”

　　季晓光点点头，无心与他交谈，可话唠青年自顾自地同他说了几句，突然勾起唇角道：“花妖大人，我叫温云柯，要记住我啊。”

　　季晓光不明就里，温云柯便跑了，嘴里还叨叨着要去膳堂吃饭。

　　而季晓光回头看着温云柯的背影，不禁道。

　　“莫名其妙……”

第九十八章 到底咬没咬破
　　季晓光看着蜿蜒而上石阶梯，药医院藏在一片烟云朦胧中，在尽头与他遥遥相望。

　　“为什么，建在这么高的地方啊……”他走一段就停下了歇歇，感觉还是那么远。

　　方戈道：“主人，累，我，抱你，走。”

　　“不必不必，我能走。”季晓光拒绝了方戈的好意，毕竟这事被沈连庭知道就不得了了。

　　他并不是很累，沿路看到下面幽深林海向远处铺开，野鸟鸣啼，连绵的小山雾气缭绕。

　　很美，季晓光想，他走到石阶边缘，下边是一堆矮丛，早就想过和沈连庭在这里生活，如今看到这番景象，当真是美极了。

　　深吸一口气，清冷的气息使人心旷神怡，转念他又在心底苦笑，可玄谷门不欢迎他们，难道只能这样离开吗？

　　飞奴和方戈一齐驻足看他，季晓光笑笑道：“继续走吧。”

　　飞奴蹙眉：“好像有人。”

　　季晓光没动，问：“啊？有人？”

　　突然脚边矮丛窜动，一人影从里面“噌”地钻出来，季晓光离得最近，险些被撞倒。

　　“老哥！”

　　楚涵灰袍高冠，眉心点红，貌似上神，头发里还插着草叶子，从一堆草里钻出来真白瞎他这张脸。

　　季晓光心脏快跳到了嗓子眼，抬手照着楚涵的后脑勺拍了一下，但还是习惯性帮他把草叶拿下来：“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要吓死我啊!”

　　楚涵从小到大被他拍习惯了，不过现在季晓光身量不够，打的也轻，他嘿嘿一笑道：“我在等你啊，这不就把你等来了。”

　　季晓光白他一眼：“哪有等人在草堆等的？再说你现在是一宗之主，还有没有点样子。”

　　他揉了揉还在狂跳的胸膛，心想还好飞奴发现有人，可转念一想，方戈这变态的狗鼻子，怎么没有闻出来有人在？

　　楚涵道：“正因为我是宗主，如果被门生发现我大摇大摆的晃荡，肯定要把我抓回去给正也啊。”

　　季晓光瞅他：“你找我干什么？”

　　楚涵从袖口抽出一小巧竹筒，季晓光打开来看，发现是一卷帛书，楚涵道。

　　“正也那老头不许我给哥夫治病，又没说不让我给别的，这是关于红艳艳与红花妖的资料，老哥你肯定用得上。”

　　楚涵还拿出些两本别的书卷，季晓光把这些先揣进怀里，他心喜地打开帛书，当场阅览起来：“这些，确实对我很有帮助。”

　　楚涵道：“不过这玩意太稀少，只有帛书，没有纸质的记载，这还是我在老书阁翻了好久才找到的。”

　　原来楚涵方才跑走，不是在置气，而是去给他找资料了。

　　季晓光去书阁找他的那些时间，就已经说了他血液里有毒素的事，想让楚涵在玄谷门找些线索，没想到楚涵效率这么快。

　　帛书年代久远，虽然保存尚好，但还是有些模糊，季晓光看着多少费眼睛，磕磕巴巴看了一些，突然被一段话吸引。

　　楚涵见他有异，道：“怎么了哥，是哪里看不懂吗？”

　　季晓光回神，“啊”了声，楚涵道：“我帮你看看吧，我都能看懂。”说着偏过身子要看帛书上的内容。

　　“啊没有，我能看懂，等有时间我再看。”季晓光忙乱地把帛书塞进竹筒，坚决不让楚涵看。

　　他想，帛书上面写的，什么叫与其合欢便不会受红艳艳所害啊......就是说，他和沈连庭那个以后，沈连庭对他血中的毒素免疫了？

　　突然感觉下唇火辣辣的，季晓光下意识去摸，那个被沈连庭咬红的地方，也不知道咬破了没。

　　当时两人都情难自禁，旁的谁在意那些，他这个技能还真危险……幸好有这层关系，不幸中的万幸。

　　季晓光粗略看了帛书，其上记载持有毒素者可用相应咒语来控制，他下定决心地想，不能这样稀里糊涂了，必须要完全掌握身体里的毒素才行。

　　楚涵一脸不对劲的表情，季晓光耳尖通红，羞愤地捶他一下，转移话题道。

　　“哎，正也先生让我们走，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你。”

　　正也这样赶他们走，就是不许他们再来，而楚涵现在基本不可能从玄谷门出来，兄弟俩这才刚相认，不禁都失落起来。

　　楚涵深深叹了口气：“虽然我不喜欢先生的做法，但说实话也理解。”

　　季晓光道：“怎么说？”

　　“玄谷门的秘算和长生之法，修成正果前不可动情，不然一切都前功尽弃，这是人尽皆知的祖训，如果说先生对林长老是彻底失望……”

　　“那对于哥夫的母亲，先生觉得她是背叛但又还有纠结。”

　　季晓光不解：“为什么纠结？”

　　楚涵很正经的道：“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过哥夫母亲，觉得他是自己徒弟中最有天赋的一个，总说是除了他师弟外……最有希望一齐掌握秘算和长生的人。”

　　季晓光后知后觉，心道看来当年正也先生是把沈连庭母亲当成宗主继承人在培养，却不想遭人算计，落得个那种下场。

　　说到这里楚涵耸耸肩：“先生看到哥夫，就仿佛看见了他母亲，先生一向严于律己，徒弟却成了这样，没有些情绪不可能。”

　　虽然楚涵张口闭口说烦正也，但心里是很敬重他的，能让他弟弟有这么信服的人，还真是难得。

　　季晓光道：“那这说明什么？”

　　楚涵收起狗摸狗样，嬉皮笑脸道：“说明你们可以赖着不走啊！”

　　季晓光：“……这，也行？我们不会被打吗？”

　　楚涵拍拍胸脯保证：“放心，我想尽办法也要把哥夫的眼睛治好！一不行我就哭，二不行我就跪，再不行我，色诱！”

　　季晓光：“最后一个还是不要了吧，哥想你好好活着。”

　　楚涵：“……”

　　楚涵道：“老哥你对我太没有信心了，再怎么说我这幅皮囊也是一等一的好，不许对你亲弟弟没信心。”

　　季晓光就当他开玩笑：“你放过你师傅吧，就算他对你再怎么严厉，也不用出这种损招报复他哈。”

　　楚涵：“……”

　　楚涵出来的太久，再怎么不情愿也要回书阁了：“那我走了老哥，你这是要去哪啊？”

　　季晓光遥望石阶上的几排房屋，缓缓道：“看我的朋友。”

　　与弟弟告别，季晓光与飞奴方戈两人走到药医的院子，他让飞奴和方戈在外面等着，自己敲门进去了。

　　屋内幽暗，沉闷又寂静无声，季晓光向里面望了望，轻唤道：“林灿？”

　　随即床榻上被褥微动，林灿虚力的声音传来：“晓光……”

　　季晓光走到窗前道：“很冷吗？窗子都关起来了。”

　　林灿好一阵才道：“方才下雨了。”

　　“那我开一些吧，换些新鲜的空气进来。”季晓光把窗子留出些缝隙，微弱的清风吹进满是药味的屋子，的确好了许多。

　　看着林灿颤巍巍坐起身，季晓光赶忙去扶：“我看看你的伤。”

　　林灿肩膀缠绕的纱布透露血色，季晓光皱了下眉：“这里的医师好吗？等会我去找人给你换药。”

　　“都好。”

　　从季晓光进门到现在，林灿便一直低着头，他看着林灿这张在晦暗里也明显病白的脸，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了，你看。”

　　季晓光把他弟弟给的古籍拿出来：“你修为尚浅，这几本书有助于突破，拿去看看吧。”

　　林灿闻言，猛地抬头看他一眼，推拒道：“这怎么好，玄谷门的典籍功法极其珍贵，晓光我不能要。”

　　季晓光全然不在意，笑道：“别想那么多，这些都是在库房找的，他们不要的书而已。”

　　其实这两本是他拜托弟弟找的，确实不是什么厉害功法，却也费了他一番心思。

　　见林灿还是不接，季晓光把两本书放在床头，林灿看着他的动作，片刻道：“晓光，你的手，受伤了吗？”

　　闻言季晓光张开左手，果然缠绕了一圈纱布，不过因着在掌心，不仔细看并不显眼。

　　季晓光未当回事，道：“在刚进玄谷森林的时候下，不小心划伤的，不要紧。”

　　林灿道：“这伤口很深吧？”他说着想看看季晓光的手。

　　季晓光躲了一下，把手藏在身后，没有让林灿看：“没事，真的没事。”

　　这道伤确实是在刚进森林弄的，伤口深，还时不时渗血，季晓光刚想明白自己体质的不同，如今谨慎的不得了，可不能让林灿沾到了。

　　季晓光的反应有些刻意，林灿怔了怔，没再说什么，只能把手收回来。

　　窗外飘散而进的幽清冷风忽来忽走，林灿觉得这味道太过清新，反而有些喘不上气。

　　季晓光坐在床边和他讲话：“你就安心养病，玄谷门的医术也是极好的，虽然吧……这里不太欢迎我们，但我们暂时不会走。”

　　这里去与留也不是林灿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他点点头，犹豫半晌道：“晓光，我想问你件事。”

　　季晓光道：“什么事？”

　　季晓光等着他的下文，而林灿莫名紧张，他抿了抿唇道“就是，在霄云山的时候，方……”

　　林灿还未说什么，两人同时听到屋外有动静，季晓光跑出门去看，就见方戈化为兽态，有雄狮那般大小。

　　他的两只利爪不停地刨地，青石板竟被爪子刮出道道深痕。

　　“方戈？你干什么？”

　　飞奴看他出来，道：“我也不知到怎么回事，原本好好的，这怎着看像又发狂了。”

　　季晓光想过去瞧瞧：“不应该啊。”飞奴道：“还是不要过去了，他现在很不正常。”

　　季晓光坚持道：“他不会伤害我。”

　　可他还未过去，方戈似迷糊的脑袋转过来，半红半黑的瞳子逐渐清明，仿佛发现目标一样向季晓光扑来。

　　“方戈！”

　　季晓光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方戈毛茸茸的狗脑袋扑在他怀里，然后一动不动了。

　　季晓光摇了他几下：“……方戈？方戈！”


第九十九章 都不希望他有事
　　因为他们就在药医的院子里，几乎一刻未等医师就来了。

　　他们先把方戈挪动到屋内，几个医师围着方戈看，季晓光在旁边眼巴巴等着，心说方戈到底怎么了？

　　是吃撑了还是噬魂钉的留下的隐患？他不是医师无法判断，只能等着医师的诊断。

　　方戈是最高品级的阎王犬，同样孕育自玄谷森林，这种灵犬几乎绝种，能看到这样一只那实属天赐，几位医师知道后对方戈后格外重视。

　　半晌，方戈还是没醒，季晓光内心急躁，忍不住过去问：“方戈他怎么了？”

　　阅历最深的医师看向他，问道：“你是他的主人？”

　　季晓光点头，道：“对，他怎么样啊？”

　　听到季晓光的回答，医师难免惊讶，又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连眼神都不一样了。

　　医师道：“他大抵是中毒所致，不过不必担心，这种毒，过些日子便会自行解除。”

　　季晓光想不明白：“他好好的怎么会中毒？难道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医师肯定地摇头：“不是，这种毒定要由血液侵入，所以我怀疑，就是他刚被抬来的时候，那流箭上淬毒所致。”

　　听到这里，季晓光不免思忖片刻，又问医师这种毒对谁都有效吗，医师摇头否认，说只对灵犬有效。

　　季晓光道：“那中毒后，产生的反应究竟是什么？”

　　医师道：“无他，嗅觉失灵，与普通人无疑罢了。”

　　季晓光坐在游廊长杆上低头沉思，飞奴斜靠身子，歪头道：“你是觉得，那箭是故意射向方戈的？”

　　“沈连庭后来告诉我，那把箭被单独注入了灵力，当时确实是冲着我的方向来的，方戈挡过来才中了箭。”

　　“可是现在仔细想来......”季晓光抬起头：“那箭原本的目标，就是方戈，对我只是掩人耳目罢了。”

　　对于一行人在结界外突遭流箭，他们已经把玄谷门排除在外，如果是这些人做的，不必这般大费周章，把他们请进来再动手岂不容易的多。

　　又坐了一会儿，季晓光走到林灿所在的屋外，通过缝隙，见他依然卧在榻上，对飞奴道。

　　“方戈还是不醒，你把沈连庭叫来吧，我在这等着。”

　　飞奴并未说什么，点头道：“你小心。”

　　......

　　楚涵说干就干，本想找正也亲密友好地交谈一番，可却扑了个空，哪里都不见其踪影。

　　正也平日里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找不到，那楚涵只能又拘在书阁里，无聊地开始发呆。

　　没多久，楚涵猛地坐直身子：“哎，对了！”手里的狼毫没拿稳，掉在纸上染到一大块黑。

　　正也不在，那就没人管他，虽然出不去书阁，但他可以把老哥叫来陪他啊！

　　他冲外面叫人来，好巧不巧是那个高个子，道：“你去把我老哥请来，我找他有事。”

　　高个子愣了一下，踟蹰不定地站在原地。

　　楚涵看他不动，不解道：“怎么了？去啊。”

　　高个子却被这话给惊的跪在地上，忐忑不安道：“宗主，给弟子换份差事吧。”

　　说完又怕楚涵误会，忙补充道：“弟子，弟子惹了那位公子不快，怕是那位公子见了我，会惹得他心烦。”

　　当时楚涵在书阁与季晓光结拜的话都被他们这些门生听到了，都对这位季公子另眼相看。

　　而得罪了季晓光的高个子生怕季晓光伺机找茬，决定若再见到他绕的远远地走，当然不想给去请季晓光。

　　楚涵看出他的心思，手持毛笔隔空在他头上点了点：“什么出息啊。”

　　高个子苦着脸道：“宗主我知错了，您就饶了我吧，再不然，我真要认了季公子当干爹啊！”

　　楚涵不耐烦，赶螃蟹似的把他赶走：“走走走，换个人进来。”

　　找来别的门生去，季晓光这时候应该就在药医的院子，距离这里不远。不多时门生回来了，却没把人带来。

　　门生道：“宗主，季公子说还有事，就不来了。”

　　楚涵道：“不来？有什么事？”

　　“季公子在药医院的屋里，弟子没有见到面。”

　　楚涵觉得奇怪：“没见到面？到底有何事？”

　　弟子道：“大抵是在里面陪朋友，就说只能爽约，改日兄弟再叙。”

　　楚涵还是觉得不对，又叫门生再去一趟，这次务必要见到季晓光的面。

　　这门生曾远远地见过季晓光，知道他的模样，而这会楚涵等了好一会门生才回来。

　　“见到了？”

　　“见到了，宗主。”

　　楚涵点点头，心说如果他哥不来，肯定会给他带话，但肯定不是什么兄弟再叙，这种文绉绉的东西。

　　既然人在那，楚涵的心放下一半，想着找时间再找老哥

　　门生交完差便要退下去，楚涵看着他走到门口，冷不丁叫他道。

　　“你等等。”门生又转回了。

　　楚涵问他：“你这次，为何这么久才回来。”

　　这门生也是个热心肠，他说季晓光抽抽不开身，便让他去给那条嗅觉失灵的灵犬煎药，这才回来晚了。

　　楚涵越听越不对劲：“那你煎好药，有再看到我哥吗？”

　　门生摇头：“季公子吩咐了，煎完药便让我离开，并没有见到。”

　　楚涵听完，一手有规律地敲击檀木案面，回想到什么，提了下摆阔步向外走。

　　“宗主，您去哪！”

　　正也放这些门生在外面就是要看管他温书，职责所在，门生不得不阻止。

　　楚涵头也没回：“谁敢拦我！”放下话道：“一切有我，先生若罚你们本宗主来顶着！”

　　他以极快的速度来到药医的院子，得知宗主来了，所有医师都围了上来。

　　楚涵没时间搭理他们，问了林灿在哪个屋，也不敲门，直接一脚踹了进去。

　　可昏暗的屋内哪有半个人影，季晓光不在，就连他的朋友林灿也没了。

　　楚涵随便扯了个医师的领子逼问：“人呢？我老哥人呢？？”

　　医师实话实说道：“宗主，这位公子的阎王犬中毒了，大家伙都在忙他呢，真的不知季公子哪去了。”

　　楚涵整天被关在书阁看书，自然知道阎王犬是什么，思索片刻道：“阎王犬？他中了什么毒？”

　　“回宗主，无大事，嗅觉失灵而已。”

　　楚涵松开医师，喊道：“无大事？？事情可大了去了！”

　　楚涵命人在药医院子附近找了个遍，连季晓光的毛都没看到，季晓光失踪了，他的灵犬好死不死嗅觉失灵，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你们都待在这不许动，我哥夫呢？怎么不见哥夫在？”

　　一堆人面面相觑，都听不懂他说的哥夫是谁，楚涵急上头了，顺口气道：“沈连庭在哪？就是那个冰块脸的帅哥。”

　　正巧他往门口一看，居然是沈连庭，楚涵跑到他面前道：“哥夫，我老哥不见了！你知道吗？”

　　闻言沈连庭眼神一变，蹙着眉道：“怎么了？”

　　楚涵讲述事情经过，说完后，一同回来的飞奴站不住了，道：“怎么会，晓光怎么会不见的，林灿他不应该……”

　　“飞奴。”沈连庭似在提醒他，转而对楚涵：“玄谷门结界开不了，那晓光肯定还在这里。”

　　楚涵把脸别到一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只能道。

　　“说得不错，但，实不相瞒……你们进来的那面结界石被破坏，如今……玄谷门结界确实不可出，但是却可以进来。”

　　也就是说，现在的玄谷门，成了一个可进不可出的地方。

　　得知此事，沈连庭眼底寒冰渐涌，也不与他们再废话，沉声道：“找，他是你的哥哥，也是我的晓光，大家都不愿他有事。”

　　楚涵点头：“你说得对。”

　　而这时，正也竟飘然出现在院子里，众人不知他是何时来的，全部把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正也眨眼般的功夫就移到沈连庭面前，快到肉眼不可见，直截了当地问他。

　　“结界外有外敌入侵，全部都是宣国的士兵，是不是你引来的？”

　　沈连庭毫不慌张，很明确地告诉他：“不是。”

　　单是沈连庭这么说，正也是不信的。

　　楚涵了解正也先生的性子，他听到竟有人闯入玄谷门着实一惊，但他也绝对相信季晓光和沈连庭。

　　楚涵道：“先生，他们肯定与那些人无关，玄谷门偌大，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出那些人藏匿的行踪，以便保证全宗的安危。”

　　这是实话，正也修为极高，他发现那些人后还未告知宗门，是直接来找的沈连庭的。

　　正也先生缄默不言，沉思片刻，对沈连庭道：“那你知道，那些宣国来的人，是谁？”

　　沈连庭面色深沉，颔首道：“我知。”

　　季晓光是被迷晕的，等他醒来时，发现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只知道自己坐在一颗大树下，周围都是成片的绿荫。

　　“花妖大人，你醒了啊。”

　　季晓光眼前逐渐清明，但双手被缚，嘴里缠着块厚实的布条，发不出半点声音。

　　温云柯其实很期待他看到自己的反应，可季晓光说不了话，只能狠狠瞪他，并没有其他情绪。

　　“咦，花妖大人，你是早就怀疑我了吗？”温云柯用手指摩挲下巴，略显失望地道。

　　季晓光心道，当我智障啊看不出你有问题，装疯卖傻从测试时就一路跟着他们到这里，要他真是个废柴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温云柯小小地伤心了一下，下一刻翻脸比翻书还快，从旁边扯来一人，推到季晓光面前。

　　“那这个人，花妖大人要不要惊讶一下呢？”

　　“唔……”

　　季晓光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他确实完完全全没想到，方映清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第一百章 分叉路
　　相比从前，“方映清”消瘦许多，面容清淡无光，有种久病心疾的感觉。

　　“方映清”不情不愿地被拽过来，虽依旧端着副清雅的架子，但完全没有了那种该有的尊贵。

　　他现在可以说恨极了季晓光，却不能做什么，而季晓光想起这人对真正主角受做的事，同样愤从中来。

　　温云柯好像看不见这两人的剑拔弩张，手指点着下巴在他们之间细看，不禁啧啧其声。

　　“还真是像啊，若是不熟悉的人，真能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就在刚才，季晓光被迷晕后，楚涵派来两次的门生，见得其实都是“方映清”。

　　后来又借口让门生煎药，去拖延时间，温云柯才把季晓光给偷偷带了出来。

　　温云柯勾唇一笑，一手捏住季晓光的脸蛋，季晓光嘴里缠住布条，只能“唔唔”地狠瞪他。

　　“这仔细一看，长得还真是水灵，难怪那几个男人都喜欢你，就连玄谷门的宗主，也对你这般上心。”

　　温云柯不知季晓光和楚涵的关系，自然往那方面想，又对他多了层轻视，这时还不忘调侃，对“方映清”道。

　　“你们啊，说多了也并不太像，人家勾男人的功夫了得，全都围着他团团转，而你，呵......”

　　他目中无人地道：“若没有把你从魔宫捞出来，你死多久都没人会在意。”

　　当初“方映清”在魔宫爬上祭台，没想到一不小心被无心剑气扫进身后的阴里面，阴沟里闭塞狭窄，“方映清”几乎就是在里面等死。

　　如果不是温云柯这些人发现他，把他弄出来，估计他已经被魔宫的老鼠啃的只剩骨头了。

　　温云柯话极难听，但“方映清”只能忍着，指尖陷进皮肉里，阵阵疼痛延绵不断，最后扯出勉强的笑。

　　“你们答应过我的，这次事成后，季晓光要交给我处置。”

　　温云柯没有未看他一眼，眼神在季晓光身上来回的扫，哼了一声，敷衍地“嗯”了一声。

　　季晓光眉毛紧皱，紧绷身体向后躲，因为温云柯的眼神使他恶心透了。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结实的麻绳缠绕在身上，领口歪歪扭扭地露出一小片白嫩的肌肤。

　　漂亮的脖颈蜿蜒之下，隐没入瓷白的肌理，温云柯就这么伸出食指，缓慢地从季晓光下巴滑下，这动作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方映清”冷眼旁观，眼底是幸灾乐祸都恨意，温云柯见季晓光愤懑的神情，勾唇道。

　　“装什么纯贞，别的男人可以，我就不行吗？花妖大人？”

　　季晓光真想咬死温云柯，这傻比脑补什么玩意儿，神经病一样恶心透了。

　　就在温云柯的手指马上滑进季晓光的衣领时，一直瘦弱的手奋力钳住他的手腕，林灿在一旁面无表情道。

　　“人我答应你带来了，可你在干什么？”

　　温云柯看着林灿，寓意不明道：“你还真是条好狗，这种时候居然还护着他。”

　　林灿充耳不闻，只道：“快走吧，你不怕他们找到这里吗？”

　　温云柯利落地收回手，他也没真想对季晓光真的怎么样，只不过看他有些不顺眼罢了。

　　“走自然是要走，他先走不就好了。”

　　林灿身体虚弱，勉强撑住吊着肩膀，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林灿的质问，温云柯并不当回事，他们前面是两条分岔路，他道：“沈连庭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若有人找到这里，你我先留下。”

　　说着，他一手慢悠悠地指着左边的林道：“一会小花妖从这走，如果有人来问......”

　　温云柯把手指移向右边的林道，狡黠道：“就说他被人从这儿带走的。”

　　季晓光听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道这人原来是伺机报复，还记着把他绑树上的仇呢！

　　林灿一愣，咬紧牙道：“这与你说的不一样……”

　　“你放心，我承诺给你的一样不会少，再说这样对你无害，他们不会知道你背叛了谁的。”

　　听到这话，林灿沉默了，转而看向季晓光，脱力般的闭上双眼，随后道：“只能……这样了……”

　　“对不住啊，哥夫。”楚涵一脸惭愧：“没有告诉你们结界石的事，因为事关宗门，没想到老哥会……”

　　沈连庭面若寒霜，沉声道：“我只想知道，那些人是如何进到玄谷森林的。”

　　玄谷森林外也有一层结界，现在这么多宣国的侍卫涌进这里，可谓是早有预谋。

　　楚涵道：“玄谷森林的核心就是玄谷门，如今玄谷门一侧的结界被破坏，那么森林周围的结界也被受到影响。”

　　沈连庭问他：“森林外面的结界都消失了？”

　　楚涵摇头：“不会，但肯定有一个地方的结界出现裂缝，他们都是从那个地方进来的。”

　　知道了森林结界外面的情况，沈连庭没有再想，对楚涵道。

　　“在森林外有我的人，我想将他们都召来，希望你能打开出去的结界，让我的属下出去寻他们。”

　　“这……”楚涵想了想，难言道：“只怕先生不会同意。”

　　飞奴看不下去了，略显不满地道：“你才是宗主，为何事事都要听他的？”

　　楚涵明显被噎了一下，他知道季晓光失踪了沈连庭急，这个叫飞奴的暗卫也急，可他更急啊，那可是他老哥。

　　但楚涵同样知道正也是什么性子，不是怕他，而是知道他不会答应。

　　果然，楚涵刚把这话讲出口，正也直截了当地道：“不行。”

　　“先生，现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正也没有避讳别人，硬声道：“楚涵，你把我的话当什么了？我未把他们关起来已经仁至义尽，你怎就这般轻易相信他们？”

　　楚涵担心季晓光的安危，他没办法解释，急声道：“我不是，我……我只想找我哥。”

　　“你堂堂宗主，何来随便找人结拜之说，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这时候莫要胡闹！”

　　楚涵道：“他对我很重要！他不是无足轻重的人！”

　　正也这时神情异样，眯了眯眼，这次没有顾别的，在这满是人的狭小院子问道。

　　“你喜欢他？”

　　楚涵真的是百口莫辩，他没办法，硬着头皮扯谎道：“是！所以我要找他！”

　　说完这话，药医的院子寂静无声，楚涵知道他确实冲动了，但只能眼含倔强地看着正也，道。

　　“我才是一宗之主，有些事，我想做，你不能拦我。”

　　往日，楚涵对无聊的生活和正也的教导有多少微词，也没有这般严肃地说过这种话，而今日，楚涵不得不这么做。

　　两人就这样相对而立，良久无话，最终正也道：“罢了。”

　　他从腰间解下同行结界的玉牌，交给到楚涵手中，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又道。

　　“宗主，我会召集所有门生，搜查进入玄谷门的外敌，先行离开。”

　　说完正也轻甩宽袖，转身便走了，每一步都走的极稳，楚涵目送着他离开，心底却一阵空洞。

　　他没时间想别的，把同行玉牌递给沈连庭，道：“这个给你，先找老哥最重要。”

　　沈连庭先让枭鸟拿着玉牌出去召集暗卫，随后剩下的三人，外加楚涵手下的门生，一起在玄谷门的地界上找人。

　　玄谷门除了中间部分的古老建筑，其四周都是大片地势复杂的山林。

　　带走季晓光的人不会傻到暴露自己，所以这些人只能在外围的深林中，楚涵对这里很熟悉，在前面领路道。

　　“他们对这里不熟，走不远的。”

　　密林崎岖，这里果真散布潜伏了宣国侍卫，飞奴负责挡前，见一个杀一个，很快就看到前面两道人影。

　　林灿和温云柯在树下坐着，都很狼狈，飞奴冲过去，摁着林灿的肩晃：“晓光呢，晓光哪去了？”

　　沈连庭和楚涵也来到他们面前，楚涵并不认识他们，道：“你们是老哥的朋友吗？”

　　一旁温云柯道：“我们都被打晕了，我没看见什么，他，他看见了……”

　　林灿一直低着头，被飞奴晃得有些吃不消，病白的嘴唇几次张口，又面色古怪地把话咽了下去。

　　温云柯不是傻子，他怕林灿反水，早就警告过他，而此刻，一把尖利的匕首抵在林灿腰背处，让他动弹不得。

　　沈连庭撩开衣摆附下身，温云柯狗腿子似的抢话道：“久仰久仰，我名叫温云柯。”

　　飞奴一路上杀了几个人，白袍染血，显得有几分煞气：“都什么时候了，你安生些！”

　　温云柯登时闭紧嘴巴，而几人都在等林灿的回答。

　　林灿身体前倾，稍有些不稳，他缓缓抬起头，对上沈连庭肃然的目光，抿了抿干涩的唇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云柯抵在他身后的匕首，正一寸一寸地用力，片刻，他哑着声音，缓慢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晓光他……”指尖颤抖，他目标不定地指向两道分叉口。

　　最终，林灿的食指在一侧定住，坚定地道：“他……往那边去了。”

　　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而那条路，不是温云柯所说要骗他们的右边。

　　而是，季晓光真正被带走的左侧。

　　***

第一百零一章 幕后主使
　　话音还未落，温云柯微低着头，极其不耐地“啧”了一声。

　　紧接着沈连庭就看到，林灿脑袋微扬，痛苦地闷哼。

　　林灿的眉眼颤抖地纠结在一起，鲜血从紧闭的唇缝翻涌，止也止不住。

　　“林灿？！”飞奴一把接住向前仰倒的林灿，赫然看到他腰后，只剩刀柄的匕首。

　　匕首全部没r林灿的身体，血流从刀口涌出，眨眼间便在他身下汇聚一大滩地的鲜血。

　　赤心剑当空劈下，温云柯早有准备，飞身躲过沈连庭的致命一击，这时他还不忘笑道。

　　“真没意思，还是那个小花妖好玩些。”

　　沈连庭目露危色，阴恻恻地盯着温云柯：“晓光在哪？”

　　“他啊......”温云柯笑得暧昧不明，极具挑衅意味的道：“你猜猜。”

　　沈连庭双眼浮起红丝，似燃起怒火，他虽然不便催用灵力，但身形依旧灵活，蓄力一击直逼而来。

　　温云柯瞳孔剧缩，若不是四周窜出几个护他的侍卫，沈连庭一剑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赤心剑锋利无比，即使并未伤到温云柯，也在他脖子上留下一条细长的血线，他摸了下脖子，看着掌心里的血，哼道。

　　“真没意思，不陪你们玩了。”

　　楚涵在一边骂他：“傻比你别怂啊！有种别跑！”

　　紧接着，就有无数宣国侍卫从林间跑来，沈连庭目测有将近五十几人，都是皇城的护卫和家将，团团将他们围住。

　　沈连庭神情冷淡，对温云柯道：“他就那么想让我死？”

　　温云柯被侍卫护着，远远与他对视：“看来你知道的不少，那我也不用多说，该见的时候，亲自去问吧。”

　　说完，温云柯便隐没退去，而后一个个身穿劲装的侍卫替身上前，挡住沈连庭的去路。

　　沈连庭看着这些精挑细选的侍卫，眼中并无波澜，来多少他就能杀多少，可如果现在不拿住温云柯，就只能让他逃了。

　　虽然这些护侍卫人多势众，但不用沈连庭，单在飞奴这第一暗卫面前，就要去掉半分气势。

　　飞奴手握着剑，身淋着血，全部一刀毙命毫不含糊，几乎未让沈连庭动手。

　　地上横七竖八遍布尸体，血腥味扑鼻，楚涵忍着反胃，看他们杀了最后一个人，艰难道。

　　“喂，你们快来，这小兄弟要不行了。”

　　林灿失血极多，脸色惨白，缠在伤处的布条被血染透，整个人虚脱到了极限，断断续续地费力道。

　　“他们……把额，晓光……带到左边了……”

　　沈连庭冷声道：“晓光被带走，是不是与你有关？”

　　闻言林灿猛咳了下，吐出大片的血沫，急促道：“没有，我……没有做……”

　　“是晓光，晓光跟我说……”

　　其实，沈连庭和季晓光何尝没有怀疑过温云柯，对于这个极其可疑的人物，他们只不过想按兵不动，顺水推舟罢了。

　　若仅仅出现这么个神经病废柴，那大概率不会心疑，但偏偏他们知道那幕后主使是谁，这才推算出温云柯的目的。

　　温云柯把手伸向了林灿，这点他们在温云柯去找林灿时，就是知道的。

　　季晓光去医药院子碰到温云柯，刚见他神情，就想着林灿难道真的答应了？

　　毕竟林灿身上埋藏太多的因素，如果被人当成利用的筹码，季晓光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灿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对不起，我，我真的动摇过……我不应该，不应该……”

　　温云柯对他说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利刃，一刀刀伤及他的要害，那种痛比他身上这一刀都要痛过千倍万倍，使他窒息。

　　不过，他终究还是记得，记得季晓光救过他的命，季晓光对他有恩。

　　“我假意，答应……把，他说的，都告诉……晓光了……”

　　知道这件事只有季晓光、沈连庭，飞奴还有枭鸟，其他人一概不知。

　　等到季晓光让飞奴去叫沈连庭走后，季晓光深思熟虑后还是把这些告诉了林灿。

　　沈连庭听到这里面色深沉，眼神带着锐利：“那晓光也不该被他们带走！”

　　因为原本的计划，是季晓光留下来开导林灿，而飞奴去寻来沈连庭，然后再一同商议。

　　现在季晓光被抓走，无疑是最令沈连庭感到失控的一件事。

　　而这些全凭林灿一张嘴，他很有可能在撒谎，若不是要问出些什么，沈连庭可以直接杀了他。

　　而林灿却说：“晓光他……他只能，只能这么做……他说，他说只有将计就计……才能，最快的找那个人……”

　　沈连庭道：“什么意思？”

　　“晓光说，为了你……他犯险也没关系——”

　　季晓光是被人扛在肩上带走的，这林道地形复杂，又有些狭窄，他被倒扛着前行，还堵住嘴，快要被晃晕了。

　　四周全是杂乱的树枝草叶，划的他脸上生疼。

　　不过不光他一人受罪，“方映清”也没占什么到便宜，他能看出来，这些人说是和“方映清”合作，实则没把“方映清”当回事。

　　“方映清”身子不好走不快，也直接被扛起来跑。

　　季晓光当初被方戈扛着狂蹽有点经验，情绪还算镇定，而“方映清”哪里被这样对待过，极其反感又不能反抗，一张脸快要憋成茄子色。

　　他和林灿原本是打算把温云柯引来，而“方映清”的出现，是他完完全全没有想到。

　　这些人还真是下了血本，能把“方映清”搜罗出来，怪不得温云柯知道那么多关于林灿的事情，看来，都是“方映清”告诉这些人的。

　　他原先也在犹豫要不要去见那个人，而后温云柯留下拖延时间也要他去，看来不得不见了。

　　山路不好走，玄谷门外围的森林几乎没有被开发过，季晓光完全不知道他被带到了哪里。

　　他做过试验，如果他的血滴在泥土里，过不了多久，地上就会开出红艳艳，这样一路走来，定会留下线索。

　　本来还想记记路，给沈连庭留个记号什么的，但季晓光发现他想的有点多。

　　手脚都被绑住，嘴也堵了，连动一下都会被在意，根本不给他自己制造流血的可能。

　　看来，有些棘手啊。

　　可能因为这些人对森林地势不熟悉，差不多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季晓光才被带到最终地点。

　　他侧躺在地，随即闻到一股浓稠的草叶味，周围随处可见树叶草叶，凌乱地被散落踩踏。

　　向四周看了看，这里竟是被临时开辟处的一片空地，而且地势极其巧妙，这里就像一块巨大的倾斜布丁果冻，突兀地出来这么一块。

　　忽闻一阵响动，季晓光听着离自己越来越近，堪堪仰头，就看到一双腿。

　　这人坐在木制轮椅上，嘴角勾起温和的弧度，但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温城，不，应该说是沈连晟，宣国的二皇子，正笑眯眯地看他。

　　“小公子，又见面啦，那日走得匆忙，捡我下属的姓，胡乱编排了名字，还望小公子不要计较。”

　　季晓光心中腹诽，这tm跟我赔什么不是，你看不到我被捆成了个粽子吗？！

　　他说不了话，二皇子说什么他只能听着，一双鹿眼死盯着二皇子，无声地宣泄着他的不满。

　　二皇子看他这幅样子，笑吟吟道：“小公子生气了啊，来人，给他松绑吧。”

　　说是松绑，其实就是把季晓光嘴里的布条解了下来，身上还是捆了个结实。

　　二皇子看他张了张酸痛的嘴巴，用最轻柔，但又最悚然地话语道。

　　“不要想着咬破嘴，不然，我让人把你的下巴卸掉。”

　　季晓光呵呵干笑两声：“二殿下说笑了，你瞧我这细胳膊细腿的，跑不了两步就要被抓回来，干什么咬嘴啊，咬舌自尽吗？我可是很惜命的。”

　　闻言二皇子看他一阵，突然“噗嗤”笑出声来，笑得斯文又不失优雅，对他道。

　　“我终于知道，小六为何这般喜爱你了。”

　　季晓光反应了一下，才听出二皇子说的是沈连庭，心说你把沈连庭害成那样，居然还有脸用这么亲密的称呼？

　　二皇子脸色病白，给人一种孱弱又温柔如玉的感觉，不过沈连庭告诉他所有事情后，他就发现，二皇子的笑永远都是假的。

　　而且随时随地，都能卸下他伪装的面具，做出什么毫无人性的事。

　　就比如说，沈连庭的前世，原著小说里，那间收留沈连庭的寺庙，就是二皇子指使顾效成烧的，然后嫁祸给沈连庭。

　　整整百余条人命，就这样被吞并进火海之中，永世不得安宁。

　　而这些事都是沈连庭重生后，一点点查出来的。

　　顾效成早就叛变入了二皇子阵营，但刚开始沈连庭只知道顾效成不忠，却不知他效忠于谁。

　　沈连庭原本还有顾虑，但季晓光在燕候府差点被杀的那晚后，他就狠下了心，果然让他知道了不愿相信的真相。

　　虽然沈连庭不说，季晓光也明白，说到底，他还是不愿接受，当年那个对自己唯一好的二哥，才是把自己逼入绝境的幕后主使。
第一百零二章 选还是赌
　　“哈哈，小公子，扯谎可不好哦。”

　　二皇子轻笑两声，姣好的面容柔和，因常年坐在轮椅上，身形格外颀瘦，却时时端坐得挺直，从不失礼半分。

　　季晓光被捆着束缚站立，二皇子微微仰头看他，眯眼道。

　　“你或许不知，在你们进入玄谷森林前，我便在暗处看着你，特别是测试台上小公子神威的样子，本皇子觉得有趣极了。”

　　随后二皇子眼神变了变，不徐不疾地道：“小红花妖，劝你不要白费力气，这里远离水源，也不要想着制造伤口，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季晓光下意识咽了口吐沫，紧绷了浑身的弦。

　　看来为了他，二皇子已经做足了充分的准备，而在宣乐城门口时，这个二殿下就已经在观察他了。

　　那时他就对这人感到毛骨悚然，如今想想，恐怕是羊脱狐口，鬼门关里滚了一圈。

　　如果他是二皇子，肯定有无数机会置他于死地，何必大费周章来和他搭讪。

　　又或者说二皇子并不想让他这么快死，运筹帷幄间把这当成一个游戏，在暗中观赏找乐子而已。

　　季晓光不禁问他：“在燕侯府时，是你派人来杀我的吗？”

　　二皇子并没有否认，却道：“也不完全是，我觉得你有趣，便想见见你。”

　　季晓光心道，呵呵，他可不信二皇子说的“见见”，是坐下来聊天喝茶的见见。

　　二皇子又道：“不过顾效成嘛，他或许曲解了我的意思，为人又比较自主。”说着，神情友善地看了眼“方映清”。

　　“那时，方公子与你不和，便急切的想杀了你，顾效成被他蛊惑，错发指令险些害你性命，所以......”

　　二皇子的语气仿佛在向季晓光介绍朋友一样平常，也不在意“方映清”是何反应，低眉轻笑道。

　　“不知好歹的棋子活该被舍弃，让他带兵攻入魔宫，死了就按个叛国的罪名，理所应当的。”

　　这话讲出来，好像二皇子做了件为民除害的好事，季晓光还要给他鞠躬说谢谢那种。

　　可以说在魔宫，无论是沈连庭死，还是顾效成死，对二皇子来说，都有百利而无一害，坐收渔翁之利而已。

　　季晓光听完，沉默不语，而“方映清”的脸上早就挂不住了，顾效成的死他完全没想到。

　　唯一的靠山没有了，只能帮助二皇子，如今他才知道二皇子是顾效成死亡的推手，可想后悔也晚了。

　　见季晓光不说话，二皇子偏了下头，前倾看他：“在想什么？”

　　想什么？季晓光也不知道，但如果真要想些什么，他确实很想知道，为何二皇子要这般，不择手段地加害于沈连庭。

　　二皇子笑道：“在想小六吗？”

　　季晓光微睁大了眼睛，脸上绷的紧紧的，缓缓摇了摇头。

　　“罢了，你想不想都无所谓。”二皇子收回目光，转而命人将他推向这片高处的边缘处，眺望那云野远山。

　　灰云厚重，正朝着远处群山施压，一层又一层地望不到边，山风雨欲来，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向他们的方向吞噬而来。

　　他悠悠道：“很快，他就能来见你了。”

　　二皇子看了一阵，整个人散发着平静的气息，周围的侍卫还有季晓光等人，都寂静无声站着，谁也不敢发出一丝响动。

　　“十五年了……”二皇子神似飘渺地喟叹一声，转过来看向季晓光：“已经过了十五年了。”

　　季晓光不解其意，什么……十五年？

　　他还未能多想，二皇子招招手，他就被迫带到二皇子身边，眼前是幽深绿色的烟云林海，二皇子开口道。

　　“父皇不行了，可他到现在，还是不信是小六下得毒……”

　　说着低声喃喃道：“明明我做的滴水不漏，他还是不相信。”

　　季晓光一顿，心道果然是二皇子对宣帝下毒，然后嫁祸给沈连庭。

　　“儿时母后还在，我是父皇最最疼爱的皇子，有不知多少人对我说过，将来殿下必将继承大统，肯定会登临太子之位。”

　　二皇子不在意季晓光是否在听，只一味地说着，仿佛在宣泄在倾诉。

　　“可后来啊，镜花水月，我的腿废了，母后辞世，再也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一下子从高处跌落谷底的感觉，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好滋味。”

　　季晓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二皇子，而二皇子也看着他，目光柔和地对他道。

　　“虽然这么多年，父皇从未立储，但我知，父皇最中意的，一直是小六。”

　　“父皇想让小六来坐他的位子，你知道为什么吗？不光因为小六才识过人、秉节持重。而忘不了小六的母亲，当年那个被他当做皇位垫脚石的女人。”

　　季晓光心中莫名，二皇子突然道：“你和小六母亲的性子很像。”

　　季晓光还寻思他难道见过沈连庭的母亲？只听二皇子继续道：“我猜的。”

　　季晓光不经意道：“……呵呵殿下你真幽默。”

　　“幽默？”二皇子摇了摇头，竟十分认真地道：“你说错了，我从不开玩笑，我向来说到做到……”

　　“比如说，我趁父皇病危，假传旨意，调集千名皇城侍卫来此。”

　　“破坏玄谷门结界石，在结界外万箭堵截你们，暗中深r，将侍卫全部派进玄谷门内。”

　　天空中忽地响起几声闷雷，轰轰烈烈划过耳畔，季晓光一时分不清这声音到底是远在千里，还是近在咫尺。

　　二皇子淡淡道：“再加上我这些年积攒的势力，你猜这森林里，到底隐藏了多少侍卫？”

　　二皇子不管说什么，永远都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但却像是会随时随地爆发，犹如一颗定时炸弹，缓慢地数着倒计时。

　　季晓光不禁冷寒直冒，疯了，这男的就是个疯子，大费周折做了这么多，很可能搭上性命，就为了要杀沈连庭？

　　不管二皇子现在多不中用，他永远都是皇子，他不可能威胁到其他皇子的地位，只要恪守本分，定能安然富足地过完这一生。

　　可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针对沈连庭？季晓光想不通，二皇子这辈子，除了他的腿，还有什么比其更幽怨的？

　　这时，他发觉身后有人靠近，转头一看，温云柯来了，整个人略显狼狈，脖子上还有血迹干涸的刀口，正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二皇子对温云柯道：“怎么样？”

　　温云柯拱手：“埋伏的侍卫都去了，应该能拖延一段时间。”

　　片刻温云柯补充道：“沈连庭知道很多，属下怕他还留有后手。”

　　二皇子却不甚在意，笑道：“怕什么，小公子在我这做客，小六怎敢轻举妄动。”

　　他又道：“我很喜欢小公子，方才与小公子相谈甚欢呢。”

　　季晓光一阵毛骨悚然，什么相谈甚欢，一下子告诉他那么多事，他都怀疑这变态要把他撕票了。

　　二皇子见季晓光神情微动，大抵才出他在想什么，道。

　　“小公子不必担心，你如此有趣，我还舍不得杀你。”

　　而听了这话，“方映清”站不住了，几乎脱口而出道。

　　“你们答应过我，事成之后把交给我处置，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方映清”还没说完，便下意识嘘了声，他怎么就忘了，自己的现在，同与虎谋皮没什么两样。

　　空气徒然寂静，都在等二皇子的反应，良久，二皇子这才看向“方映清”，对他展颜招手。

　　“你来。”

　　“方映清”的小扇早没了，他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一步一步地走到二皇子面前。

　　季晓光就站在一边看着，虽然二皇子并未多言，甚至比原先笑得更为灿烂，但看着二皇子的笑，脊背莫名发凉。

　　“方映清”缓缓半蹲在木轮椅旁，还问稳住身形，二皇子猛地抬高手臂，“啪！”地一声，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虽然没有扇在季晓光脸上，那他也看得牙根生疼，“方映清”被扇到唇角破裂，脸上瞬间浮现巴掌的红印。

　　而二皇子则拿来帕子揩手，仿佛刚才那个不是他，垂眼道：“他已经没用了，绑起来。”

　　“方映清”被这一巴掌懵了，整个人定格般地趴在地上，直到有两个侍卫将他捆绑起来，才开始拼命挣扎。

　　“混蛋！你骗我！！”

　　二皇子不理他，温云柯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般行径，拿来帕子堵住了“方映清”的嘴，顺便也把季晓光的嘴塞住了。

　　季晓光“？？？呜呜呜？”

　　温云柯轻挑眉梢，伸手搔了骚他的下巴，季晓光厌恶地偏开头，听他道：“小花妖，不要发出声音哦，不然，沈连庭就会分清你们的。”

　　季晓光满眼写着，什么意思？？

　　紧接着季晓光眼前晃过火焰，只见温云柯从侍卫手里拿来一柄熊熊燃烧的火把。

　　温云柯拿火把在季晓光眼前晃了两下，季晓光明显能感到火把在脸颊处灼热的温度，双眼不禁渐渐睁大，温云柯邪笑道。

　　“小花妖，不要乱动哦，花妖都怕火，你如果起了什么坏心眼，小心把你烧个精光。”

　　因是植物系的灵物，花妖的确怕火，可以说是花妖的克星。

　　只要沾上一点，那不管你是红花妖还是绿花妖，血液毒素有多强，肯定会死翘翘。

　　季晓光不敢动了，他被推到最高处，连同“方映清”一起。

　　这块突出的地带是倾斜的，二皇子和温云柯，连同所有人，也全部到了最高处。

　　季晓光有种不好的预感，二皇子似在等待，片刻，一阵冷风由下自上席卷而来，又闻足音渐进，二皇子笑道。

　　“来了。”

　　季晓光屏息凝神，果然看见一道玄色身影极速走来。

　　沈连庭浑身煞气满盈，长剑染血，尽管一身黑色劲装加身，也难掩其身上的血色。

　　他一步步的踏来，季晓光的心也随之被填满，犹如炙热的火苗，一下子窜到嗓子眼。

　　“小六，不要动。”二皇子似在警告，对沈连庭道。

　　“你看，小公子在这儿呢。”

　　随即二皇子又歉意地笑了笑：“哦，我差点忘了，你看不清。”

　　他们与沈连庭相隔有一段距离，正好在沈连庭模糊朦胧的视野之外，所有东西只能看清大体轮廓，其余一概不清不楚。

　　沈连庭冷冷道：“放开晓光。”

　　二皇子抬手，侍卫就把季晓光和“方映清”一齐推到前面，季晓光被摁着跪在地上，听到二皇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六你来选吧，你选哪个，我就杀了另一个，如若不选，那我只能一视同仁，一起杀了。”

　　季晓光心中大惊，他与方映清本身就长相酷似，又被捆住手脚，沈连庭的眼睛根本看不清，这完完全全就是在让沈连庭赌运气！

第一百零三章 为什么
　　二皇子的笑容深了些，居高临下道：“来，小六，选吧。”

　　季晓光伏在地上，草根碎石硌得他骨头生疼，他瞪大眼睛盯着沈连庭，呜呜呜地叫着。

　　可惜沈连庭听不到，他视力受损，就连听觉也大打折扣，狠狠地攥着赤心剑剑柄，手背青筋突显。

　　哪怕如果二皇子以他伤害自己为代价，哪怕丢掉性命，为了季晓光他也毫不犹豫。

　　可他如何去选，他不能，这无疑陷入两难的境地。

　　二皇子面色从容，催促道：“选啊小六，选完了，结果都是杀一个，活一个，之后我们也好叙叙旧。”

　　季晓光呜呜大骂，疯子！变态！神经病！

　　他的嘴被堵得严严实实，不管怎么拼命，都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声音，他快要撕破嗓子时，沈连庭终于听到了。

　　沈连庭扬声大喊：“晓光！晓光！”

　　但尽管沈连庭能听到季晓光破碎的音调，却根本无法辨别是谁，这种境地更令人绝望，明明可以看到模糊的身躯，却只能眼睁睁地苦耗。

　　沈连庭额头浮起血红和薄汗，平日里轻挑的双眼瞪大，死死地盯着斜坡上的位置，但他看不清，看不清季晓光在哪里。

　　二皇子就这么旁观，好似在看一场戏，看着两人遥遥相望，却无能为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季晓光嘶哑得几乎没了力气，趴在地上无力喘息，二皇子才笑吟吟地道。

　　“小六，看来，这个选择对于你，有些困难。”

　　他眯了眯眼，道：“那你我兄弟，便先聊些别的。”

　　沈连庭双眼赤红不语，二皇子犹自开口道。

　　“皇城里有多少侍卫，这点你比我清楚，再加上我自己的人，你算算，这片森林里，到底有多少功夫了得的侍卫？”

　　季晓光不清楚，但他也明白，这肯定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二皇子勾起一抹笑：“你说这里的人，能抵抗多久？”

　　玄谷门自然不是平庸之辈，还有正也坐镇，但这里长期与世隔绝，与外敌对抗机会少缺乏经验，战斗力不足，门生数量又少，就算用尸山埋也能把他们埋死。

　　还好有他们一行人加入，胜算能大些，可他们都不是机器，他们是人，也总有损耗的时候。

　　二皇子完全不在乎这些侍卫都死活，就是要和沈连庭他们来个两败俱伤。

　　可二皇子不在乎，但季晓光在乎，他弟弟、方戈、飞奴，还有太多太多的人，全都在这里，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还有，以二皇子一贯的伎俩来说，极有可能会把这些归结于沈连庭，让沈连庭来背这个锅。

　　玄谷门的人，还有皇城里若千的侍卫，这些人的死，如果统统嫁祸给沈连庭，那无疑是场灾难。

　　站在高点，季晓光隐约能听到远处的厮杀声还有刀剑碰撞之声，沈连庭只身一人前来，看来那其他人都去御敌了。

　　这时，季晓光听到二皇子在叫他，把他从思绪中拉回，缓缓道：“小公子，想不想看点有意思的？”

　　季晓光不语，内心开始波澜起伏。

　　只听二皇子拍了拍手，从四面八方涌来百余侍卫，个个持剑披甲，犹如拍击岸石的海浪，一齐攻向沈连庭。

　　“呜……呜呜！！”季晓光见状像条搁浅的鱼，拼命挣扎。

　　这么多人，就算沈连庭都能杀了，那体力也消耗的不剩多少，车轮战术就是这样，不论你多厉害，磨也要把你磨死。

　　无法，沈连庭只能应战，他不能使用灵力，便只用赤心剑近战。

　　刀剑声“锵锵”并发，薄如蝉翼的利刃势如破竹，暗红色的血液浸染在沈连庭的颊上，他却来不及抹，剑身飞出直接把一侍卫钉在地上。

　　他足尖一点躲过攻击，一把抄过脱手而出的赤心剑，脚下是垫起的尸身，眼前一波波的无穷无尽……

　　沈连庭看不清，现在无疑是在盲打，他调动全身所有机能，与这些数不清的侍卫缠斗。

　　这些不是一般的侍卫，很多都是二皇子暗中培养的死士。

　　所以就算沈连庭的速度比他们快上几倍，杀了多少人，看着同伴接连倒下，他们也前仆后继，毫无退缩的意思。

　　这种打发沈连庭不可能不受伤，季晓光看着他臂上挨了一刀，腿上划破一剑，却一刻不能停，呜呜咽咽地红了眼。

　　泪水簌簌地卸下，模糊了眼前的景象，但他还是能看到沈连庭，那抹玄色的身影。

　　二皇子见他泪水汪汪，附身对他道：“这种感觉如何，明明就在那里，却要看希望一点点破灭，是不是很有趣？”

　　温云柯在一旁随声附和：“确实很有趣。”

　　季晓光眼神空洞，眼泪似乎定在他的眼眶里，二皇子又不前不后地说了句：“我很早边想让他尝尝这种感觉了，就像我当年一样。”

　　沈连庭挥舞着剑，一招一式间，都能清晰地看到气流随着他的动作翻涌，剑气袭人，用力一挥，便斩下一人肩膀。

　　终于，最后一人在沈连庭面前倒下，他浑身浴血，长发在风中起落，不堪重负地撑剑半跪，剑身长鸣。

　　而他脚下，是无数的残肢破体，横七竖八地铺在地上，犹如一坐小型尸山，血流成河。

　　如此这般，二皇子失望地道：“小六，是我低估你了。”

　　沈连庭衣衫狼狈，身上皆有伤口，但眼神极其镇定，气势不乱，他缓缓撑起身，身躯挺拔，眉目阴森道。

　　“为什么？”

　　二皇子重复：“为什么？”

　　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的加害他，为什么想要让他身败名裂，想让他生不如死。

　　二皇子沉默须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又道：“小六，你还记得，当年你被接回宫时，我就是这幅样子了啊。”

　　沈连庭当然记得，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翩翩少年，一贯用温柔的语气同他说话。

　　他初进皇宫，什么都不懂，小太监骗他喝漱口的茶水，给他吃馊掉的饭菜，所有人都瞧不起他，只有二哥对他好。

　　可为什么，给他希望的是二哥，毁了他的还是二哥？

　　二皇子的笑容淡了下去，他道：“我的腿，是十五年前，为救一对冲进车轮下的母子，被马车辗断的。”

　　“后来我母后逼死问那车夫，几乎剥掉一层皮，才知道那竟是你和你母亲。”

　　听到这话，季晓光震惊不已，世上还有这么巧合的事？

　　而沈连庭无言，薄唇紧闭，默默地听着二皇子继续道。

　　“车轮不仅辗断了我的腿，也断送了我的一切，这都是因为你们母子，现在想想死与不死与我何干，我为何要救你们？”

　　他不禁自嘲：“还有父皇，自小教我忠孝礼仪，我照做了，可得到了什么？是他对我失望的眼神，转身就将我弃如敝屣，所以我也恨他。”

　　虽然在季晓光看来，二皇子的怨恨稍有牵强，并不是别人有意而为。

　　但他不是二皇子，不能理所当然，二皇子可谓失去了他所在乎的一切，季晓光不愿妄自猜测，那就有些自以为是了。

　　人啊，只有站在对方的角度出发，才能换位思考，二皇子是大错特错，把所有的因果嫁接在沈连庭的身上，一层层叠加，造成了如今极端的性格。

　　沈连庭平静道：“所以，你才要害我。”

　　二皇子笑了笑：“我只想让你得到应有的惩罚。”

　　沈连庭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凌厉，背后袭来无尽长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季晓光看见，他那流血的嘴角，突然扬起一抹邪肆的笑。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为何要笑，似带着荒唐与可笑，赤心剑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一点一滴从剑锋滴落。

　　他的眼神幽深空灵，竟对季晓光喊道：“晓光！你曾问过我，少时我明知是皇家子，却不去和母亲享荣华，如今我便告诉你！”

　　季晓光闻言怔了怔，他确实问过沈连庭这个问题，当时沈连庭不愿说，他就没有再问了。

　　虽然宣帝在知道其母亲的威胁后，杀之而后快，但这些沈连庭和他母亲不知道。

　　多少年放着皇子皇妃的头衔不要，非要躲在贫民区里啃糠咽菜，肯定有隐情。

　　沈连庭一字一顿地道：“当年，在我出生不久，母亲自己温饱都成问题，根本没有奶水来养我，她只能去别人家偷羊奶，单有一次，被主人发现，打断了我母亲的腿。”

　　他声音不易察觉地开始发颤，缓缓道：“后来母亲只能爬着沿路乞讨，遇到好心人，才把我养活了……”

　　“回去相认？母亲怎么敢，她的腿废了，谁还会要一个残疾当妃子，我也不屑于什么王权富贵，母亲让我走，我偏不，因为我知道没了我，母亲更活不了。”

　　“……可最后，母亲还是死在我面前，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季晓光的心一点点的沉下去，原来是这样，这深藏在沈连庭心里的往事，又有谁知晓。

　　而他又发现一个惊天的事实。

　　二皇子所说，沈连庭母子是在大街上不小心冲到马车下的，可沈连庭母亲的腿在刚生下沈连庭没多久就被人打残了，怎么可能带着沈连庭冲到路中央！怎么可能！
第一百零四章 最后的真相
　　一声闷雷在天际炸响，霎时飘起毛毛细雨，空气潮湿沉闷，比那瓢泼大雨更令人喘不上气。

　　二皇子盯着沈连庭，沉声道：“不可能，你骗我！”

　　细雨绒毛般落在沈连庭的脸上，他闭了闭眼，才道：“自我懂事后，从未与母亲一起出现在大街上，何来不看路，冲到马车之下的说法？”

　　二皇子当然不信，不由自主地摇头，失了方才的从容：“不对，不对，那马夫被拉去贫民区，亲手指认的你们，怎么可能有错！”

　　如果只是普通贫民，二皇子母后怎么处理都无妨，但二皇子的腿彻底废了，拖拖拉拉治了许久，他母后忧思成疾，也一病不起。

　　等到想起那对所谓被指证的母子时，二皇子母后病入膏肓，沈连庭的母亲也被辱致死，最可笑的是她的孩子居然是自己的兄弟，二皇子突感造化弄人。

　　而沈连庭初入宫孤僻乖戾，却愿和二皇子亲近，不光因为二皇子对他的好，或许还是看到二皇子的腿，就让他想起母亲了吧。

　　两人几乎同时失去母亲，都能理解腿伤致残的苦楚，明明同病相怜，却又沦落背道而驰的境地。

　　“不对，不可能。”二皇子不停地攥着手，温云柯见他情况不对走上前来，被他一把推开，险些从木轮椅上跌落。

　　他不停道：“那个马夫说了，就是你们，怎么可能有错，不可能有错。”

　　沈连庭却道：“严刑拷问，那马夫定被屈打成招，马车那么快，他怎能看清是谁在车前，要的就是他那一指，便能保全性命。”

　　听完，二皇子不动了，身体僵硬如定格一般，他从未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只因十四年前，马夫的随意一指，沈连庭母子受挫，竟让二皇子错恨了这么多年。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他救得人是谁，这么多年唯一的执念停滞，他一时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眼睛里都是迷茫。

　　温云柯犹豫道：“殿下......”

　　温云柯是二皇子母后的人，暗中跟了二皇子很多年，为他做了很多事，却从没见过他这幅模样。

　　二皇子一扬手，阻止温云柯开口，细雨似洗落了他身上所有的儒雅，睫毛绒雨，一时不知该看哪里好。

　　“什么都不必说了，不必了......”

　　季晓光只能听其声，就能听出二皇子处于崩溃边缘，只听二皇子道：“杀了吧，一个不留，统统杀光。”

　　二皇子有些疯了，眼底通红，最后张着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沈连晟！你敢动晓光？？”沈连庭横眉怒吼，模糊的视线里两个侍卫抽刀而出，雪白的刀刃尤为清晰。

　　那刀映在季晓光颤动的眼瞳里，愈来愈近，他不住地挣扎扭动。

　　倏忽间，与他同样被捆绑住的“方映清”趁人不备，愤然起身，撞向要杀他的侍卫身上，居然想搏一搏，让那刀偏在二皇子身上。

　　“方映清”想和二皇子同归于尽，自然是铆足了力气，有目标性的撞了过去。

　　猛烈的撞击后，因惯性那刀果然不受控制地劈头砍向二皇子。

　　温云柯眼疾手快握住刀刃，鲜血从指缝流淌，他接过长刀，一脚踹翻了“方映清”。

　　“找死！”

　　季晓光亲眼看着“方映清”被温云柯削颈而亡，眼睑俱裂般睁大眼睛，死不瞑目，随后温云柯又杀了被“方映清”撞的侍卫，这才把刀扔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季晓光只感觉被人拎着后领提了起来，温云柯用流血的手扳过他的下巴，阴狠道。

　　“怎么？你也想耍花招？”

　　季晓光心道他要能说话早就骂人了，他干什么了？果然不要靠近疯子，一碰还碰到两个，他们比沈连庭变态多了吧？？

　　季晓光脑中混乱，而那边，又冒出无数的侍卫，一齐攻向沈连庭。

　　二皇子不“玩”了，自然不会给沈连庭喘息的机会，他原是体力不支，现在又在人海中厮杀良久，完全就是在强撑。

　　但沈连庭不能倒，晓光还在那里，还要去救他。季晓光那么怕死，沈连庭怎么忍心让他害怕？

　　凭借本能的动作，沈连庭大力挥动剑身，一下又一下，没有灵力的加持，肌肉的酸麻敢不断攀升，到后来连骨头缝都在疼。

　　尖利的刺痛从腿部传来，沈连庭的身上仿佛压下千斤的重量，重重地单膝跪地。

　　忽地，一道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咆哮的嘶吼声贯彻天际，林鸟惊飞，掀起一片浪潮。

　　一庞然大物倏地落到沈连庭身前，那些侍卫被震得连连后腿，在他们四周形成了一片圆形空地。

　　他们肯定从未见过如此体魄雄伟的野兽，毛色油亮、威风凛凛，张开利齿，呈现一副王者之姿。

　　其声令人震耳欲聋，双腿打颤。

　　方戈转过大到离谱的狗头，看了沈连庭一眼，浑厚的声音像从肚子里发出的。

　　“死，不了？”

　　沈连庭：“……”他胸膛起伏，最后点了点头。

　　周围侍卫受到震撼，没有靠近，方戈趁这个空档问沈连庭：“主人，不许，吃人，我能，吃，他们，吗？”

　　沈连庭咳了一下，抹去嘴角的血：“吃，不吃晓光会死。”

　　听了这话，那方戈可就不客气了，立刻扑到人群中撕咬。

　　阎王犬的最终兽态极其强悍，应了沈连庭的话，皮糙肉厚，普通的武器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这场对沈连庭的围攻，瞬间就成为了给方戈开小灶，血肉四溅，胳膊腿乱飞，吃相还是不咋地。

　　沈连庭稍作喘息，警惕转头，竟见正也先生站在他身后，看来是与方戈一起来的，英俊成熟的脸上依旧从容不迫。

　　“殿下。”

　　他没有浪费时间，直接道：“我来为你治疗。”

　　沈连庭心下了然，道：“多谢。”

　　正也修为深厚，不用楚涵那般麻烦，两手成印，金光迸发，沈连庭被包裹在其中，仅是眨眼间，沈连庭便能感觉到，一切都回来了。

　　眼前画面逐渐清晰，沈连庭即刻调息静气，周身灵力运转，散发出暗紫色的光辉。

　　身体灵力满盈，伤口愈合，无心剑召来，霞光大显。

　　沈连庭没有犹豫，用最快的周期将灵力全部凝聚当无心剑上，霎时间剑光大方，正也见了也要退避躲让。

　　无心剑气势如虹，悬在半空中万千光点汇聚于此，沈连庭抬臂重重落下，无心剑当空而下，就连天上的积云都因剑气破开大洞。

　　云雾诡谲，一时之间仿佛全部听沈连庭差遣，尖啸剑鸣直上九霄，咆哮声传遍了玄谷门的每一个角落。

　　无心剑有所指引，玄谷门里全部的侍卫都被剑气震得昏厥了过去，构不成威胁了。

　　剑气所化的光芒汇聚成万千光点，随后消弥不见，紧接着周围的侍卫也都一个接一个的昏了过去。

　　而温云柯见情况不妙，大喊一声：“沈连庭！住手！”

　　他一手钳住季晓光的脖颈，威胁道：“你敢动手，先死的就是他！”

　　季晓光突感窒息，血从脖子往脸上冲，而沈连庭果真收了剑芒，猎猎长风飘散不见。

　　温云柯耻笑道：“哼，沈连庭，你再厉害又如何，心肝宝贝在我们手里，你无论如何都要束手就擒。”

　　他虽然这般叫嚣，但如今境遇他比谁都清楚，疯狂暴躁地喊着，还一边扯出塞在季晓光嘴里的布，对他道。

　　“来，喊啊，告诉沈连庭你快要死了，怎么不哭了？让他跪下来，跪下来救你啊！”

　　季晓光被掐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的声音，却不肯说话，沈连庭急躁大喊：“晓光！”

　　二皇子一直沉默着，已经有些疯魔了，淡淡道：“小柯，罢了，没有用了，杀了他。”

　　“殿下！”温云柯无奈地低喊，试图想要说什么，但是二皇子眼中一片淡漠，倦声道：“杀了他。”

　　无法，二皇子是他的主子，温云柯必须照做，既然不能活着出去，那就让沈连庭最在意的人来陪葬。

　　“来，抹了脖子就干净了。”温云柯自言自语地捡起一把刀，拿起来后又扔了，魔怔地道：“不对，不对你是小花妖，你要这么死才痛苦。”

　　他找来火把，那火焰窜的老高，一靠近季晓光，其就被燎掉了几根发丝。

　　季晓光瞳孔一格一格地颤抖，眼泪从腮边划过，他似受到刺激般猛烈咳嗽起来，眼圈烧的通红。

　　“晓光……”沈连庭面色苍白，薄唇发颤，方戈也在嗷嗷地用爪子刨地，却怎么也不敢过去。

　　二皇子则犹如死人般看向季晓光，缓缓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小公子，我说过喜欢你的，那就下去陪我吧……”

　　温云柯举起火把，狰狞道：“小花妖，一会见啦。”

　　温云柯掌心骇人的刀口血流不止，从手臂一直蜿蜒而下，滴落在地上。季晓光也被沾了满脸的血，平添了几分邪气。

　　他平息咳气，面色憔悴，竟突然笑了一下，沙哑而又慢吞吞地说道。

　　“谁他妈说我是花妖——”

第一百零五章 看似稳定
　　季晓光早就想骂他了，自作聪明又目中无人家伙，和他主子没差，骂！一起骂！

　　温云柯顿了一下，收敛笑容逼近他道：“你什么意思？”

　　季晓光动了动，毫不示弱道：“我说，我才不是什么花妖，我是人！”

　　两人离得有些近，这时温云柯才发现他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东西，狐疑地看他一眼，道：“这是什么！”

　　温云柯从季晓光的怀里掏出竹筒，打开看到里面的帛书，这自然就是弟弟给他的红艳艳的资料。

　　“我不管你想怎么样，都要死。”温云柯随意翻看两眼就扔到了地上，手举的火焰靠近，照的季晓光脸上昏黄。

　　季晓光说不害怕是假的，他强忍镇定，又道：“你想尝尝爆体而亡是什么滋味吗？”

　　温云柯不屑笑道：“你现在在我手里，动弹不得，恐怕我是尝不到了。”

　　季晓光闭紧唇角，死死顶着温云柯，眉头紧促，不多时从嘴角缓缓流出鲜血，他竟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温云柯知道这花妖的血如何作用，但也不怕，换了只手擒他，道。

　　“就这点血？有何用？”

　　季晓光喉结上下滚动，嘴里满是铁锈的腥味，颤着唇笑了笑：“用处可大了。”

　　温云柯见他这般，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警觉，不再多想，直接用火把摁到季晓光的身上。

　　可下一刻他就发觉不对劲，这火明明靠近季晓光，却一下子全都烧到自己的身上。

　　仿佛有什么加持指引，火焰自他手臂疯狂燃烧，燎原般的席卷全身。

　　季晓光被迫摔倒在地，火焰绕过他的身体，径直向二皇子烧去。

　　温云柯见状，不顾全身蔓延的火焰，要去推二皇子的轮椅。

　　可这火烧的太旺太快，已经不中用了，二皇子全程淡然看待，不躲不闪，全然没有半分惊慌的神色。

　　他大抵觉得活在世上，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你都干了什么！你这个低贱的花妖！”

　　温云柯见状想拉着季晓光一起死，季晓光被捆着，看他步步逼近，喊道：“我说了我不是花妖！”

　　眼看温云柯全身燃火，马上要抓到他时，季晓光用尽全身力气，喝道：“开！”

　　几乎是一瞬间，温云柯身上的火焰竟开出红花，接连不断地侵袭全身，自内而外、自外而内，小巧的红花连同火焰一起，占据了温云柯的身体。

　　季晓光看他头重脚轻地重重摔倒，喘息道：“都说了我不是花妖……”

　　在刚进入玄谷森林时，季晓光终究是说服了沈连庭，来验证他到底是不是花妖。

　　手心里的那道口子，现在还缠着纱布，就是那是划破的，虽然很疼，流了很多血，但现在想想，确实值了。

　　事实证明，季晓光不是花妖，却类似于人类携带的进化体，火焰能连同红花一起滋生，并且威力更强。

　　那时几人便商议，隐瞒事实真相，让季晓光假扮红花妖，所以这一路骗过了温云柯，也就骗过了二皇子。

　　这算是季晓光的一道底牌，别人都以为这是他的弱点，实则是他的杀手锏。

　　不然，季晓光也没胆子单枪匹马来见二皇子。

　　温云柯正经历死前的极痛，眼球充血外凸，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季晓光见他冥顽不灵，叹了口气：“是颗树还会开花呢，我就不可以努力进化一下？”

　　虽然他这么说，但这操作术还是他从那帛书上先扒的，只要有一滴自己的血，在加上别人的血，就可以发挥出相同发效果。

　　季晓光现学现卖，温云柯替二皇子挡刀弄出的血，正好变作了他的引线。

　　毒素不必侵入伤口，只要与旁人血液融合……如果再加上一把火，那就最完美不过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温云柯痛苦地挣扎片刻，很快就变做了一团人形花团，死了。

　　而二皇子就这样静静看着火焰从脚边往上攀爬，似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季晓光注意到他时，火焰已经烧遍了轮椅，二皇子有所察觉，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季晓光内心复杂，片刻，轻轻说了句：“开。”

　　二皇子的身上便连同火焰开满侵入的艳丽红花，但这次，季晓光加上麻痹的作用，所以二皇子没什么痛苦。

　　血红色的小红花从皮肤钻出来，源源不断，二皇子看着满身的花朵，竟对季晓光道：“这花，很美。”

　　随后，二皇子闭起双眼，被淹没在了一片血海之中，再无生息。

　　一切都结束了，沈连庭扔了无心剑冲上山坡，无心剑抗议似的动了两下，然后就妥协了。

　　“晓光，哪里伤到了吗？！我看看！”沈连庭将他扶好，不停左看右看，季晓光勉强笑了两下：“那个，把我解开……勒死我了。”

　　绳索段段坠地，沈连庭见他无伤，一把将他搂紧怀里，无声地诉说着失而复得的心喜。

　　季晓光则不大当回事，但心里同样五味杂陈，直接捧着沈连庭的脸，在唇上狠亲了两口。

　　亲完还佯装着砸吧两口，撅嘴道：“咸咸的。”

　　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交颈相拥了许久，方戈围着两人摇尾转圈，嗷嗷嗷地不停叫唤。

　　玄谷门的损失不太大，飞奴、方戈，再加上枭鸟召集来的暗卫一起对抗外敌，大大减少了这里的伤亡。

　　可他们不会管善后工作，苦了人少的玄谷门要处理这些宣国侍卫，不光要处理这些死尸，还有那么多昏过去的人。

　　这些侍卫大都是被二皇子假传旨意骗来的，沈连庭并没杀他们，昏过去的全部拖到地牢或者绑起来，玄谷门的门生忙活了一天还没忙活完。

　　楚涵因要送重伤的林灿回去医治，所以错过了这场战役。

　　而林灿这伤太重了，按理说必死无疑，好在半路上遇到方戈，给他喝了自己那自愈力极强的血，死马当作活马医，才保住一条命。

　　沈连庭后又找来医师给季晓光看身体，确定除了一些皮外伤无恙后，就开始找他算账了。

　　“这次你擅自做主，还险些......”沈连庭拧着眉毛没有继续说下去，季晓光明白他的意思，只干干地笑了两声，任凭他发落。

　　“抱歉，下次不会了，真的。”季晓光小声道。

　　“还有下次？嗯？”沈连庭冷峻的脸上仿佛打上了霜，抱胸站在床榻边看他。

　　季晓光看他这样，心中忐忑不安，好像回到两人初识的时候，沈连庭总是这幅阴恻恻的样子，让他害怕。

　　沈连庭见他低头不语，缩在床上扣手指，略微缓和了态度，走过去搂他。

　　季晓光则立刻笑嘻嘻地在沈连庭怀里寻了个舒服姿势，还开始和他耍无赖，沈连庭苦笑不已，最终还是心软了。

　　两人亲了一阵，沈连庭压着季晓光道：“没有下次，知道吗？”

　　季晓光环着他的脖颈，乖乖点头：“嗯，不会了。”

　　沈连庭垂眼浅笑，长眉若漆，眼瞳深邃，恰似美卷如画，季晓光看得脸红心跳，不由自主地把唇送了上去，可还未亲到嘴，屋外突然响起一声悲催的咆哮。

　　“什么玩意儿，啊？！”

　　季晓光听出这是林耀的声音，这才想起来都打完一仗了，这货跑哪去了？

　　沈连庭看他分神，在他瓷白的脖颈上咬了一口，不耐烦道：“别理他。”

　　季晓光把注意力从外面拉了回来，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说话有些磕巴：“说，说不定，还，还会有人来，你你你，不会真要在这里......”

　　他这模样着实有趣，沈连庭勾唇，吓唬他：“有人便有人，你不出声便是了，乖。”

　　“不行不行！”季晓光连连推拒，却推不过，只能和沈连庭打商量：“别，现在，等一切都稳定......”

　　沈连庭循循善诱，接住他的话：“怎样都行？”

　　季晓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只能硬着头皮道：“都行，都行。”

　　然后季晓光心甘情愿签订了霸王条约，又被沈连庭摁着亲了许久，才晕晕乎乎地被放开。

　　沈连庭负责“收拾”季晓光；正也先生负责在玄谷门善后，楚涵要跟着；林灿养伤；方戈干饭；飞奴枭鸟闲暇时就找个水塘玩打水漂。

　　大家似乎都还可以，除了......一个人。

　　“林耀，你这是，怎么了？”快到傍晚时，季晓光终于见到了林耀，脱口便要说“你又失恋了？”，又急忙忍了回去。

　　因为林耀的表情，不亚于第一次看见季晓光被沈连庭搂在怀里时，甚是比那还要严重。

　　林耀仿佛看破红尘，淡淡地说了一句：“呵......”

　　季晓光：“？”

　　后来他听弟弟说才知道，林耀在书阁饱受打击跑出去后，跌跌撞撞地跑了许久，在森林一随便找了棵大树蹲着自闭。

　　过了很久，突然有一群持剑穿甲的人靠近，林耀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他内心煎熬正无处发泄，也没想这些人从哪来的，拿剑劈头对着他们一通乱砍。

　　本就受到刺激战斗力爆表，再加上他是这里除沈连庭外灵力最强的，竟硬生生歼灭掉百余人。

　　这些人自然是二皇子分为几路攻进玄谷门的侍卫，而这一波则是来书阁，趁乱窃取长生之术秘籍的。

　　不过秘籍没有偷到，全部被林耀给杀了，这般阴差阳错，林耀可谓立了大功。

　　可这一切林耀全都不知情，一脸懵逼地干完架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在外面悲催咆哮。

　　飞奴毫不知情，还跑去兴冲冲地对他道：“林公子啊，你这是怎么了？又失恋了吗？”

　　然后就被林耀提剑追着满院子跑，飞奴跳到枭鸟背上求救，被枭鸟带着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林耀看着人家都双宿双飞，内心煎熬又发生这么多事，摔了剑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怜又好笑地哭了场。

　　哭完就成这样了。季晓光很怀疑他想不开出家。

　　季晓光想笑又不敢笑，楚涵倒是笑得不亦乐乎。

　　而季晓光自个儿寻思很久，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弟，不如哥把林耀介绍给你，一个宗主，一个未来掌门，搭配起来干活不累你说是不是。”

　　楚涵笑容凝固在脸上：“......？？？”

　　等到玄谷门时态稳定些，沈连庭立刻要与正也先生辞别，季晓光知道后问道：“回宣乐城？这么急吗？”

　　沈连庭摸了摸他的头发，道：“那里，还有事在等着我们呢。”

第一百零六章 结局篇，亦是新的开始
　　这次回宣乐皇城，沈连庭原本考虑把季晓光留在玄谷门，独自前往，但临行前还是把季晓光带上了。

　　沈连庭只对他说了一句：“我们去去就回。”

　　季晓光听这句话似懂非懂，不知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他愿意相信沈连庭，就只点了点头。

　　就这样季晓光沈连庭，外加枭鸟和飞奴，方戈吵闹不止，没有季晓光整个玄谷门都招架不住他，只能在沈连庭阴郁的眼神中，把他也带上了。

　　刚到宣国城外便有人来迎接他们，守卫使者太监一齐问候六殿下，声势浩大。

　　同样的季晓光也在沈连庭的授意下，被这一声“六皇子妃安！”搞成个大红脸。

　　季晓光从前只远远地观望过宫城之景，如今真的进来了，才知道什么叫做叹为观止。

　　天气晴朗日光刺眼，映得那宫殿上的琉璃瓦片耀眼夺目，不时有白鸽在高墙上方翱翔，在地面投出一闪而过的掠影。

　　沈连庭华服在身，季晓光也穿得光鲜，怀里抱着熟睡的奶狗方戈，身后飞奴枭鸟戴着面具，一黑一白，被宫人簇拥着踏进了这巍峨的宫门。

　　季晓光看着连绵宫殿向远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高低起伏错落，似在迷雾间穿行。

　　重重宫门被打开，在一层层地关上，季晓光看这长廊余晖、雕梁画栋，着实新奇的很。

　　左看看有看看的，水润的鹿眼看得眼花缭乱。

　　沈连庭边走着，观察他许久，低声对他道：“你喜欢这样的景色？”

　　季晓光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想想道。

　　“也可以说喜欢，因为新奇没有见过，但是……”他抬头看向高墙上一排休息的白鸽，也正歪着小脑袋看他，道。

　　“这里的墙太高了，高到鸽子也飞不出去，像一个巨大的笼子，我还是喜欢自由自在的。”

　　沈连庭笑了笑：“说的是。”

　　宫殿深邃，季晓光发现，这里的人各个职务，分别都穿一样的服饰，做一样的动作，似乎被严格规矩过，谁也不敢偷懒，看到他们皆是行礼问安，然后匆匆低头走过。

　　越往里走，气氛就越沉重几分，因为大家都知道宣帝要不行了，全部都在殿外等候差遣。

　　随着朱红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皇帝寝宫外跪着的人，有妃嫔侍女还有皇子，众人掩面而泣，听到声音竟全都看了过来。

　　一时间静的吓人，季晓光感到有无数目光汇聚而来，略有不自在地握紧沈连庭的手，沈连庭慰藉般地回握。

　　这时大殿雕花双扇门从内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人，季晓光定睛一看，居然是九皇子。

　　九皇子比往日端正些许，他快步走来，道：“六哥，你回来了。”

　　沈连庭颔首示意，九皇子又对季晓光道：“皇嫂好啊。”

　　季晓光噎了噎，也不敢大声说话，道：“你知道的不少啊。”

　　九皇子道：“那当然，六哥可是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原来在沈连庭去往玄谷森林这段时间，九皇子临危受命，一直帮助沈连庭掌握宫内的动态。

　　本来二皇子趁皇帝病重想篡权，如今二皇子已死，就到了九皇子发挥作用的时候。

　　宫人内官这时才发现，往日不学无术的九皇子殿下，竟有如此的手腕与魄力，实力根本不亚于其他任何一个皇子。

　　沈连庭问道：“父皇知道了吗？”

　　九皇子道：“你的信已收到，父皇也知道了二哥的事……”他顿了顿道：“你快进去看看吧。”

　　说完几人便往寝殿走，穿过一众跪在地上的亲眷仆从，季晓光被这些目光包围，不禁加快了步伐。

　　进入明正寝殿，长廊幽闭，两边烛火发出昏黄的光，一行皆是踩过地板的声音，九皇子在前面领路，道。

　　“父皇近日眼神不大好，又总说寝殿烛火刺眼，没办法撤掉一半的台烛，这才暗了许多。”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暖香的味道，他们走到一道描龙画凤隔断前，沈连庭道：“在这等我。”

　　季晓光松开他的手，静静地站在此处，看着沈连庭与九皇子进去。

　　里面就是宣帝的床榻，季晓光大气都未出，只听里面一阵微弱的响动，便传来声微弱沙哑的声音：“你来啦……”

　　接着又是一阵死寂，宣帝已病入膏肓，说话犹如破旧的风箱，呼呼地漏着气。

　　“庭儿，不肯跪朕？”

　　沈连庭依旧不语，宣帝接着说：“你母亲的事……我记了多年，原是对不起你……”

　　“父皇。”沈连庭终于说话了：“您没有对不起我什么，儿臣只望母亲在天之灵安息。”

　　片刻，宣帝咳了几下，喘道：“你说得对……我最对不起的，是你母亲，我……”

　　季晓光脑中浮现出一句话，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宣帝似还要说什么，但是再没力气，只卸了一句：“罢了……”

　　他不在意沈连庭不跪他，也不在意沈连庭记恨与母亲的死，语重心长地道。

　　“我不会怨你，因为……”

　　“——大宣国，是你的了。”

　　宣帝的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季晓光的心底翻涌，久久的在他耳畔回荡。

　　这就说明了，宣帝真的要把皇位传给沈连庭。

　　季晓光的心莫名揪了一下，无情最是帝王家，他只想和沈连庭逍遥自在而活，但也尊重沈连庭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季晓光站在隔断后焦急不安，却听不到沈连庭的回答。

　　直到他的心开始一点一点的滴漏，才听沈连庭十分平静地道。

　　“不。”

　　他缓缓道：“我不想做皇帝，我只愿与一生挚爱，天长地久，完完整整地过完这一生。”

　　片刻，宣帝竟然笑了两声：“朕当年费尽心机的来的皇位，在你这里居然一文不值，白送给你都不要？”

　　沈连庭没有说话，宣帝倦声道：“也罢，也罢。”

　　虽然沈连庭明确拒绝，可宣帝还是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举动，把玉玺交给了沈连庭。

　　意思是说，这里谁做皇帝，你说的算。

　　沈连庭没有推辞，随后带着季晓光退了出去。

　　两日后宣帝驾崩，一切丧制皆按礼办，举国哀痛，等到宣帝下葬，沈连庭在几位皇子面前，郑重地把玉玺交到九皇子手中。

　　九皇子是宣帝最疼爱的儿子，整日嬉笑的他，此刻也眼圈通红，但是看着手中象征皇权与地位的蓝田玉玺，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对沈连庭道：“六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连庭看着他的反应，负手道：“任你处置的意思。”

　　九皇子寓意不明道：“还真是一块烫手山芋。”

　　他又道：“本皇子一生爱玩，不拘束缚，做了这皇帝可就没得玩了，况且……”

　　九皇子没有说下去，而是快速把玉玺扔进旁边人怀里。

　　“八哥，皇帝你做吧，好好努力。”

　　八皇子：“————！！！！！！！！！！！！”

　　最终，资质普通，但是为人正直醇厚的八皇子继承皇位。

　　这位封号为靖的皇帝，还真的惊了一个大跳。

　　他就是块勤快苦学的料，没有沈连庭成熟，也没有九皇子的机灵，但重在坚持努力，做梦都没想到皇帝宝座砸到了他的头上。

　　季晓光听到这个结果后茶都喷了，把方戈的狗毛染湿一大片，不得不连夜洗狗。

　　“这也太……”

　　沈连庭笑道：“怎么了？”

　　“没什么，挺好……”

　　一国皇位在沈连庭和九皇子手里不当个玩意，踢皮球似的传来传去，就这样决定了它的去处。

　　季晓光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因为最后的这个决定，真没什么好吐槽的了。

　　宫里给二人准备的住处大气雅致，碰巧这里有一片紫藤萝爬满的架子，因着正是紫藤盛开的季节，正好可以在下边乘凉。

　　还有一堆琐事没有处理完，所以季晓光和沈连庭还要在宣乐城待小半月，今天有几封玄谷门送来的笺书，季晓光便都拆开看了。

　　沈连庭剥了颗鲜美晶莹的荔枝喂给他，道：“如何？”

　　季晓光嘴里塞的满满的，不住点头：“嗯，好吃。”随后他见沈连庭在笑，才反应过来。

　　“啊！那个，信里说没什么大事，林灿因为喝了方戈的血，身体已经痊愈了。”

　　“还有林耀，他的父亲仙世，霄云派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就把林灿一起带回去了。”

　　沈连庭点了点头，问：“还有吗？”

　　“还有……”季晓光看了眼书信，眉眼弯弯，露出一口小白牙。

　　“我弟说，在玄谷门等着我们，等着我们回家。”

　　季晓光曾无数次想过说过，向往能与沈连庭在玄谷森林安家，过着无忧无虑，世外桃源的日子。

　　如今实现了，竟有些不真实。

　　沈连庭眼底含笑，轻轻握住他的手：“好，等忙完，我们便回家。”

　　紫色的串花枝繁叶茂，好似一盆别样色彩的泼墨，一串串在空中垂下，在明媚日光下泛着点点星光。

　　碧空如洗，宛如湖面般蓝的通透，滕架旁有一株老树，绿茵浓密。

　　洗完澡的狗狗方戈正趴在树下面仰面呼呼大睡，干了的毛发乱蓬蓬地打着卷，几只野雀围着他打转，用喙揪他的毛垫窝。

　　滕阴下一对璧人的身影交叠轻吻，许久才分开，沈连庭垂下眼帘，摩挲着季晓光的眼尾，耳语道。

　　“晓光，我们成亲吧。”

　　————正文完————

　　为什么沈连庭排行六？因为光是六笔画♡

番外 方映清×顾效成1
　　（为剧情，时间线稍作改动，设定为方映清与顾效成都是投胎转世，但在正文结局沈季大婚，也就是成年后方顾恢复前世记忆，和沈季年龄相仿......）

　　（这样写是因为，作者想给方映清一个完整美好的人生）

　　任谁都没想到，这旁的几位皇子挤破脑袋都抢的不来的玉玺，最后竟被九皇子拱手相让给了不起眼的八皇子。

　　这种结果当然是百官哗然，皇子们也不服，但有沈连庭坐镇在前，管你服不服都要来参见新帝登基大典。

　　对于八皇子称帝这点，沈连庭没说半点不好，九皇子看似随意地把皇位推给他八哥，但沈连庭心里明白，九皇子是慎重考虑过的。

　　九皇子对皇位没兴趣，那就只有八皇子这样踏实没有野心的性子，才能保证国泰且民安。

　　就这样新帝登基快半年了，百姓们从质疑再到接受，发现最大的变化就是，阶级形式削弱，平民出身的子弟只要足够优秀，同样能出人头地。

　　“清儿，想什么呢？”

　　方映清独自坐在廊前晒太阳，不知不觉日头就毒了起来，他自个儿心里想事，白净的脸上烤得通红都不自知。

　　他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回过神晕晕乎乎地看向眼前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

　　妇人正把他往阴凉处拉，方映清嘴角勾笑地道：“——娘”

　　妇人神情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佯装训道：“还知道我是你娘？你看看这都晒成什么样子了？再晒就要晒糊涂了，你这病刚好，能不能让爹娘少操点心。”

　　方映清脸上顶着两坨红，耳边是妇人关怀的唠叨，也不说话，就这么眼含笑意地静静看着妇人，直到妇人发现他一声不吭，拿着帕子给他擦汗。

　　“儿啊，你这到底怎么了，掉河里呛了几口水，就变成这样了？”

　　“娘啊，我没事，我很好。”

　　方映清被妇人的关心则乱弄得哭笑不得，接过帕子仔细叠好又还给妇人，眼中情绪闪烁，最终还是笑道。

　　“娘你真好。”

　　“终于肯嘴甜一回了？”夫人轻敲了下他的头顶，苦笑道：“呛水病了一场，没有从前活泼了，倒是稳重不少。”

　　方映清似想到了什么，浅笑道：“娘，我长大了。”

　　妇人感慨：“不知不觉的，长这么大了……”又道：“你爹快从太医院回来了，我先去布菜，都是你爱吃的，还有……”

　　方映清听得认真，接话道：“娘我明日定去太医院报道。”

　　“好好，想去就去吧，孩子大了留不住咯。”

　　“娘说什么呢，清儿还惦记着孝顺您呢。”

　　“滑头！”

　　目送妇人莲步移去的身影，方映清的笑渐渐淡了下去，伸手在心口的位置摸了摸，心道。

　　有人疼爱的感觉，真好。

　　方映清的父亲是太医院的太医，家境说不上多富贵，却也殷实不愁吃穿。

　　他这世的娘连生了三个闺女，才得了他这个小儿子，所以家里父母、阿姐都格外疼爱他，他模样也长的秀气，万事顺遂地长到了20岁。

　　也就是在这一年，新帝登基，大街上格外喧闹，备受宠爱的方映清非要去看热闹，结果一不小心被人挤进了运河里。

　　虽然只喝了几口水，病了一场，但这一病，也让方映清记起了许多。

　　前世的因和果，让他悲从中来，却不知如何自处，一连几日都魂不守舍的。

　　好在这一世有爱他的爹娘和阿姐们，那些他从未尝过的亲情与关爱，在这走过的20年里，无时不刻将他包围。

　　他很幸福，方映清想。

　　在这一世他自然不叫方映清，不过名字里也有一清字，家人总“清儿”“清儿”这样唤他，让他有种患得患失的错觉。

　　“哎，不想了不想了。”方映清两手拍拍自己余红尚在的脸蛋，转身往回走。

　　明日他就要跟随父亲，去太医院当差，虽然只从小小的医官做起，但新帝宽宏，只要勤奋努力，他也能博出一片天地。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地面湿滑，却洗刷净一朝的浊气，树叶油亮，显得什么都焕然一新。

　　“现在就要走？东西都带齐了吗？”

　　方映清早就换好一身洁白的医官服，头发全部高束起来，十分精神爽朗。

　　他对妇人道：“都好了，这便走。”

　　他爹在一旁怪他娘道：“都多大人了，你总这般惯他。”

　　妇人甩着帕子嗔怒道：“好像你不心疼似的，昨夜是谁和我说……”

　　“好了好了，要来不及了。”方映清见状戴好医官的白纱帽，忙拉着他爹出去坐马车：“娘，我们傍晚就回来了！”

　　小时候，方映清也同他爹来过几次太医院，对这里并不陌生，他爹嘱咐几句就去忙了，他便去后院晒药材。

　　太医院有一个专供晒洗药材的大院子，一排排青竹架子上，都是用以铺晒的圆板子，方映清忙活了一阵，就被旁的小医官拉去休息。

　　这些医官都知道方映清是常太医的儿子，所以对他也客客气气的，让他到阴凉处乘凉，还端来凉茶给他喝。

　　“多谢，其实我不是很累的。”

　　“小清哥太客气了，不着急啦。”

　　“对啊，这些药材不急着要，慢慢干也能干完。”

　　旁的医官自幼在太医院打杂，原本对这个太医家宠爱的小儿子颇有微词。

　　不过方映清一来就抢着干活，为人处世不慌不忙，看着叫人舒服，大家也都愿意与他交朋友。

　　方映清接过茶碗，小口抿了几口，自己身上是干净的衣袍，手里是解渴的茶，肚子也被他娘喂的饱饱的，很是满足了。

　　要知道前世的他，被害毁容流浪后，能吃饱饭，才是最大的事。

　　前世……方映清不禁皱了皱眉，说来奇怪，他能记起前世经历的往事，却怎么也记不清那些人的模样和名字。

　　是谁害他毁容失忆，是谁把他当了替身，而他的灵魂在人间游荡时，又帮了谁。

　　而且，他冥冥之中总在想，他是否和谁错过了？他记不清，却也记得。

　　方映清不爱主动说话，别的小医官说笑他便时不时搭上一句，很是低调。

　　这里除了方映清，还有几个也是和他一样，今日才被家中送来的小官子弟。

　　他们都是从最低的职务做起，也都聊得来，在问到家世时，有个个头高瘦的小医官道。

　　“我哥刚提了一等侍卫，过几日就去御前伺候了！”

　　“少吹牛了，顾顺。”有人笑道：“你哥不是守城门的吗？什么时候给陛下守门了？”

　　年轻的小医官们哈哈大笑，被叫做顾顺的小医官毫不在意，满脸自豪地拍拍胸脯。

　　“当然是我哥立了大功，一等侍卫也是今日刚提的。”

　　从守城门的小将提到一等侍卫，无疑立了件极大的功劳，大家簇拥着顾顺，非要他讲讲这天大的功劳，方映清被拉过来，也就一起听了。

　　这一切，都要从那九皇子说起。

　　八皇子靖帝继位后，没过多久六殿下便带着爱人隐居玄谷森林，也不曾要什么恩惠。

　　而九皇子呢？靖帝给他封王也不接，造地开府也不要，递了一道折子上去说要走。

　　走？去哪？一路向西，穿越大漠，要去异国。

　　去哪干什么，说是去……找人。

　　“找谁啊！”

　　“对啊找谁啊！”

　　说到这里大家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顾顺捂着耳朵大喊：“好了，别问了，这我怎么可能知道！还想不想听我哥的事情了！”

　　众人即刻闭口不言，顾顺接着道：“九殿下要走，陛下拦不住，便派了一队人马去送九殿下出塞。”

　　“不想对路途不熟悉，竟碰到一山头的土匪，我哥极力护主，保了九殿下周全，这才封赏了嘛。”

　　大家全都长长地“哦——”了一声，方映清对这些提不起兴致，悄悄走到后面去翻晒药材，依稀还能听到他们说话。

　　有人后知后觉地道：“那你哥……还真是运气好，这就升官发财，一步登天了啊。”

　　顾顺叹气：“好个屁！我哥被那土匪连砍了几道，好容易捡回一条命，现在宫里分了单独住处给他，养伤呢。”

　　大家又长长“哦——”了声，有人道：“还真是，不容易……”

　　顾顺听着也难过起来：“要说我哥啊，就是个拼命三郎，我们家本都是穷苦平民，有今天的一点家产，全是我哥拼出来的，我能过上今天的好日子，也都是我哥苦出来的。”

　　听到这里，方映清翻药的动作微微一顿，不免对这位顾兄平添几分敬重。

　　在宫里的侍卫大都是富家子弟，他哥能在这些中有一席之地，确实很厉害。

　　可若不是现在新帝登基，平民子弟地位提升，他哥哥的这次功劳还不知要被谁抢了去。

　　聊着聊着，又有人说道：“那你哥这些日子，是谁去给他换药？”

　　顾顺道：“当然是我，不过我医术不精，勉强罢了，可今日……”他道。

　　“我家里还有祖父，他近日身子不好，得回去照顾，若我哥知道我去看他没顾上祖父，他定会扒了我一层皮！”

　　说着顾顺十分应景地缩脖子抖了抖，他这个哥哥有孝心且严厉，方映清听后又想这定是个凶狠人物。

　　“那你哥怎么办？还要换药啊。”

　　“那……只能找人替我去了。”

　　大家听了都不大乐意去，还有人道：“我们……只会煎个药，翻翻药材什么的，哪里会这些。”

　　“对啊，谁懂医术，最好会包扎配药之类的。”

　　片刻，大家一齐把目光转向了，父亲是太医院正一品太医，从小耳熏目染熟懂医术的方映清身上。

　　方映清：“？”

方映清×顾效成2
　　傍晚时分，皇宫长街上人不多，几个小宫婢手里各端着食盒前行，前面宫门突然走来一白衣医官，正不停向四处张望。

　　小医官身形纤瘦，唇红齿白、眉目疏秀，白袍纱帽的模样犹如洁白如凝的栀子花，一看便招人喜欢，小宫婢们不免多瞄了几眼。

　　顾顺拜托方映清给他哥哥换药，方映清不好推辞，也知他哥哥是个好人，勉强答应了。

　　方映清跟他爹说晚些回去，于是乎出了太医院，但他在宫里不熟悉的地方转悠半天，就是找不到该去的。

　　“几位妹妹，敢问侍卫所在何处？”方映清彬彬有礼，几个宫婢便围了上来。

　　有个大着胆子道：“医官哥哥，你走错啦，在往里走，就是后宫了。”

　　方映清闹了个尴尬，赶忙道：“那侍卫所在哪？”

　　“隔这里两条街呢，顺着偏路，走过三道门便是了。”

　　小宫婢因他长得好，多问了句：“医官哥哥这是要去哪？宫门快要下钥了，多留意些时辰。”

　　方映清看了眼手里的药箱：“我去为人上药，就是那位在养伤的，叫顾……顾成。”

　　顾顺说他哥叫这个名字，但愿没记错。

　　后面挤过来一个宫婢：“原来医官哥哥去找他啊，赶巧了，我手里的菜食正是要给他的……哥哥若不嫌麻烦，帮我带去吧。”

　　方映清点点头：“好……”

　　女子去侍卫所多有不变，方映清正好要去，便答应了。

　　一手拿了食盒，一手拿着药箱，走时方映清听那几个小宫婢叽喳。

　　“这小医官好俊哦……”

　　“真好看，皮肤比我还要白，不知怎么保养的……”

　　方映清只觉好笑，皮相是父母给的，只不过他比旁人好些罢了。

　　他看了眼黄昏下自己的影子，斜斜立着，这幅身形比前世健康很多，从小不愁营养，个头也长了不少。

　　这一世的样貌与前世相差很多，不似那般柔弱，但五官成熟灵动，亦是长开了。

　　方映清直径向侍卫所而去，到了大门口稍作打听就知道了顾成的居所。

　　小院里空无一人，这原是空着的一排屋子，刚打扫出来给顾成单独养伤，还未修缮的房屋显得些许破败冷清。

　　天空灰蒙蒙的开始暗下来，方映清想，孤身一人住在这养伤，也是一种煎熬。

　　他走到格子板门前，放下药箱，轻敲了敲：“有人吗？”

　　半晌，里面才发出深沉而又清晰的声音：“谁？”

　　年轻男人的声音低哑好听，方映清扬声道：“我是顾顺的朋友，帮您换药来的。”

　　顿了顿，方映清隐约听到一阵窸窣声，里面道：“进来吧。”

　　他依言推门而入，屋内一片灰暗，没有点蜡，方映清抬眼就看见靠坐在床榻上男人的身影。

　　因着光线问题，男人五官不清，但身形健壮，裸露的上身缠满雪白的纱布，包裹着的精悍肌肉依稀可见。

　　男人曲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上，犹如漆黑夜里狩猎的黑豹，正在无声审视这他。

　　方映清不禁后背发凉，气氛过于低迷，他道。

　　“这是你的饭食，我一并拿来了……那个，用不用点蜡烛？”

　　顾成道：“多谢，不必麻烦。”

　　方映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不得不说：“不点蜡，不方便给你换药……”

　　说实话他有些怕顾成，虽说顾成没说没做什么，但他见着气场，着实被唬了一下，生怕顾成不乐意给他一拳头。

　　顾成似乎顿了顿：“点吧，劳驾。”

　　方映清感觉到了顾成的疏离之感，也不多言，燃起蜡台，同药箱一并拿了过去。

　　而他没有发现的是，在他点燃蜡烛，映出他面容的轮廓之后，顾成便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方映清走到床榻边，借着烛光他同样看清了顾成高鼻深目的沉稳俊颜，还有一双深邃清明的眼瞳，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方映清顿感怪异，那眼神明显古怪，情绪纷杂却又面无表情，他不敢多看，把烛台搁在了床头柜子上。

　　又低头开药箱：“这次的药全要换了，所以要花些……”

　　方映清话未说完，顾成竟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带进怀里。

　　他脚下一滑摔在榻上，两眼撞得昏黑，好容易睁开眼睛，就看见顾成两手钳制他的手腕，将其撑在他头顶上。

　　顾成胸膛起伏，脸上掩不住的不可置信，眼圈微红，哑然道。

　　“你……是你吗……是你吗？”

　　方映清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心中警铃大作，不停地挣扎，奈何力量悬殊，被束缚的手腕纹丝不动。

　　他只能道：“你！顾，顾成，你放开我！”

　　可顾成非但不放开，看他想逃，直接压下来死死搂着他。

　　滚烫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还有几日没有打理的胡茬，弄的他脖颈发痒，顾成上身什么都没穿，方映清吓得不敢乱动，焦急道。

　　“我不是……我只是来给你上药，你放尊重了！”

　　顾成声线不稳，贴着他到耳畔道：“你别走，别走……”

　　方映清脑子里乱哄哄的，眼下只能先顺着顾成道：“我不走，我来给你换药。”

　　他很是怀疑顾成被砍的是脑子，还是，待在这里过于无聊，见到个人就激动万分？

　　他不知道，也不想关心这些，前世他受尽苦楚，皮肉伤就没有断过，那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惧怕，他怎么也忘不掉。

　　所以他原本就怕这个奇怪的男人，现在这种情形，只能先稳住顾成，过了今天再也不来了。

　　感觉怀中人浑身轻颤，顾成回神，快速从他身上下来，又伸手将他扶好坐稳。

　　看着青年躲避的目光，顾成面上镇定，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是他，肯定是他，虽然早已不是前世的模样，但顾成，可以说是顾效成，在看清他面容的第一眼时，就认出——他是方映清。

　　真正的方映清。

　　这种重逢仿佛直击深入灵魂，让顾成一时不敢相信，生怕幻影转瞬不见，只想紧紧抓牢，再也不分开。

　　方映清的手腕还被顾成紧紧攥着，他挣了挣，别扭道：“你……放开我。”

　　顾成一愣，松开手，激动地咳嗽几声：“咳咳，抱歉，我……咳咳……”

　　方映清抿唇不语，警惕地打量顾成一会，爬下床榻，在床头站好。

　　“我来给你上药，但……你若再这样，我马上离开。”

　　顾成也只他方才失了分寸，生怕吓到方映清，连连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对，你……你不要走。”

　　方映清手腕生疼，却也打消了逃跑的冲动。

　　顾顺确实没有夸大其词，顾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触目惊心，方映清跟他爹学医，看了便知。

　　英俊的脸上也能看出风霜吹过的痕迹，这个人，的确吃了很多苦。

　　方映清仔细给顾成换药，顾成的眼睛就没有从他脸上离开过。

　　换完药，干净的纱布绕过顾成麦色结实的胸膛，方映清抬眼与他视线碰了一下，忙撇开，轻声道：“手臂抬起来。”

　　顾成听话地抬起手臂，恨不得在方映清脸上看出一个洞，他小心道：“敢问公子，怎么称呼？”

　　方映清道：“……常小清。”

　　“你是太医院的医官？”

　　方映清身上医官白袍穿得好好的，连纱帽子也未摘，也不想多说，道：“我是新来的医官。”

　　顾成认真地记下，想了想又道：“你怎么来的？”

　　“……”没话说了吗？连自己亲弟弟都忘了。

　　这人刚才还像匹孤狼，怎么这会子就这一幅憨像？

　　方映清耐着性子：“顾顺回家照顾祖父，我替他来一日。”

　　“那……小清，你明天不来了？”

　　方映清本想说“是”，但看他的虎口因握刀而裂开的狰狞伤口，换了种委婉的说法：“不一定。”

　　顾成没再硬搭话，而是看着方映清修长的手指在他手上轻按，后拿来药粉敷药。

　　顾成这手满身茧子，和方映清的放在一起好像熊掌，待上完药，顾成便收回手，藏在身后。

　　他上辈子家世显赫，靠的是祖上的基业和家族兴旺；重活一次靠的是自己，成年后恢复记忆，从一介白丁走到如今一等侍卫，免不了苦楚。

　　可顾成心里一直惦记着方映清，那是支持他的信仰，他死后灵魂在人间徘徊一段时间，把所有事情都搞清楚了。

　　发誓要找到方映清，一辈子对他好，如今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他却有些不知所措。

　　映清看起来过的很好，他怕配不上他……

　　一阵无话，方映清收拾药箱，负责地嘱咐道：“你身体很好，过不了多久便能痊愈，万不要动气，心情……也要保持愉悦。”

　　说到最后他顿了顿，顾成整日待着这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蜡烛也不点，心情也不见得有多好。

　　不知怎么回事，虽然这顾成怪异的举止把他吓了一跳，但却没有想逃开，看到他的伤心也一沉。

　　仿佛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顾成不是坏人，我不忍心看他受伤。

　　隐去这怪异的想法，方映清想起来，桌上还放着给顾成的饭食。

　　顾成手脚不便，方映清想了想给他端来了，打开食盒，饭菜浓郁的香气扑鼻，方映清把莲子粥递给他，但顾成没接。

　　方映清看他刚包好的右手：“你是不是，不太方便？”

　　顾成愣了一下，像反应过来：“啊对，不方便。”

　　方映清若走了，顾成可能吃不了饭，他本知道该离开了，但本能趋势下，还是拿着汤匙来喂顾成。

　　顾成心里喜滋滋受着，喂到一半方映清突然问：“那你前几日是什么吃饭的？”

　　顾成是学精了，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能吃便吃几口，吃不了便饿着。”

　　因为这话方映清又心软了几分，伺候顾成吃饭吃菜，碗盘干净才算完。

　　用完饭，顾成道：“你要走了吗？”

　　方映清轻轻点头，面色柔和地笑道：“嗯，走了，爹娘还在等我回家。”

　　顾效成明显失望了，他怕吓到方映清，不再过多挽留，心里盘算着病好了就去找他。

　　这时，方映清向窗棂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什么声音？”

　　顾成看着他：“下雨了。”

　　雨声渐起，听动静便知雨势不小，方映清一阵紧张不安，他怕打雷，一直都怕。

　　但再不走就出不了宫了，踌躇片刻，他问顾成：“你，有伞吗？”

　　顾成：“……没有。”

　　“那蓑衣呢？”

　　“也没有……”

　　这会功夫雨就越下越大，好像明摆着不许方映清离开。

　　顾成试探建议道：“不然……今晚住在这吧。”

　　

　　

　　


方映清x顾效成3
　　“这，不行，我得走了。”

　　方映清想他若不回去，又没人捎信，爹娘肯定要担忧。

　　顾成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有莫名好感的陌生人，况且……他虽从不去想，他心底明白，他还是喜欢男子的。

　　与这么个身材好，样貌好的男人共处一室，方映清自个儿说什么都别扭。

　　“这雨太大了，没法走啊。”顾成思索一番劝他别走，若淋了这么大的雨，定是要染风寒的。

　　方映清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没事，我还是走吧。”

　　说完捧着药箱就要开门，顾成怎么忍心让他受丁点苦，拖着病体下床拉他。

　　顾成步步走近，方映清视线里满身他绷带缠绕上身，露出大片蜜色胸膛，他心跳的有点快，心道刚来时不曾注意，怎么现在却……

　　他脑袋一乱就要往雨里冲，又硬|生生被倾盆大雨逼了回来，顾成见状咳了几下，拉着他手臂。

　　“留下吧，雨太大了！”

　　“不行，我爹娘还在等我回去！”

　　两人拉扯了几个回合，方映清身形颀长，只比顾成矮了半个头，腿一伸够到门槛，却不想滑了一下，和着雨水直直地往后仰。

　　这一跤顾成主动充当肉垫，却不想第一时间接住的不是方映清，而是他那个黄花梨制又重又硬的药箱。

　　顾成身板再结实也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忍痛将方映清扶起来，刚换好的纱布上就开红花了。

　　方映清直接呆了，没看到顾成脸色越看越难看。

　　他上辈子怎么死的，心里最清楚不过，虽然那是他犯的错，过去了就不再想，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红花却给他带来抹不去的心理阴影。

　　自从恢复记忆，看到红花就犯怵，就连长得像也不行，他现在病伤未愈又情绪激动，喉头泛甜直接吐了口血。

　　“你！天啊？！”

　　方映清还以为他吐血是被药箱砸的，也不提走不走的事了，半搀扶着顾成到榻上，急忙找来药给他吃。

　　又给顾成重新换纱布，方映清额头细细密密满是汗珠，顾成伸手替他擦汗，他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耳尖倒是红了。

　　他收好药箱，特意放远了些，蜡烛燃尽又换来新的点上，屋外的雨倒是没有停下了的意思。

　　方映清坐在床边，道：“方才，抱歉。”

　　“无事，你不必在意。”

　　因为吐了血，顾成的脸上依稀病白，不过这一下正好通畅了心胸的郁结，身体反到舒服很多。

　　窗外雨声噼噼啪啪地砸在地上，室内一阵寂静，两人久坐无言，只有烛火摇曳跳动。

　　“那个……”顾成摸摸鼻子，道：“今晚我睡地上，你睡榻上吧。”

　　方映清给顾成造成二次伤害，正愧疚呢，怎么肯答应：“不行，你有伤在身，我多有打扰，定是我……”

　　话音未落，一阵惊雷劈下，照的屋内通透明亮，那一盏可怜的小蜡烛瞬间黯然失色。

　　“啊！！”

　　方映清吓得大叫一声，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跳到榻直往顾成身后躲。

　　顾成忍着心疼，转身看他：“若不介意，那就一起睡吧。”

　　方映清窘迫不已：“……那，那麻烦了。”

　　睡觉时顾成很规矩，找了一床新的被褥给他，又把帷帐拉的严严实实，以免他受到闪电惊吓。

　　熄了蜡烛，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蜡油的熏味，方映清合衣而眠，而顾成缩在床边，不时发出压抑而又难忍的咳嗽。

　　听声音就知道是多年的咳疾，估计是久病不医落下的病根。

　　方映清翻过身看两人中间的“楚河汉界”，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感觉顾成再咳就要从床上掉下去了。

　　“你要喝水吗？”顾成越咳越凶，方映清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

　　顾成没想到方映清会找他说话，“啊”了一声，道：“对不住，扰到你睡觉了。”

　　方映清弯曲手臂枕在脑袋下，身披的被褥干爽，他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我睡不着，不如聊会天吧。”

　　他除了对爹娘阿姐外，平日里话并不多，也不爱主动与人说话，但现在他却想和顾成说说话，至少顾成能舒服些。

　　顾成有些受宠若惊：“聊，聊什么？”他恨不得把想问得全都问一遍，想着要捡最重要的问，脑袋一抽，脱口而出问。

　　“你喜爱男子还是女子？”

　　方映清：“......”

　　这里民风开放，分桃之爱自然被世人接受，虽然国家依旧倡导男女相爱，延绵子孙，但也有小部分会选择同性成亲。

　　顾成的这个问题说不上冒昧，可若放在今日第一次见，现在还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们来说，就十分不恰当了。

　　说完顾成就后悔了，这个身上插两把刀还能杀出重围的男人，此刻憋了半天憋到脖子通红也说不出话。

　　片刻，只听方映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了。

　　顾成不免失落，也不敢再多言，大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听着雨声睡不着，睡意朦胧地不知过了多久，方映清突然轻轻道。

　　“我喜欢，是喜欢男子的......”

　　顾成连呼吸都忘了，小心翼翼看着床榻里面方映清身形的轮廓，因为这句仿佛梦呓的话，彻底睡不着了。

　　而此刻背对着顾成的方映清，小幅度地抿了抿唇，随后才闭起双眼。

　　也不知顾成是被方映清的话激的脑袋发热，还是单纯地伤口发炎，后半夜突然发起了高热。

　　雨还在不停地下，方映清没怎么睡所以发现及时，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只能等顾成自己退热。

　　顾成烧的有些神智不清，伸手拽着眼前的人，直接将他拉进了怀里。

　　此刻，窗外闪光，紧接着就是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声响，方映清本想挣脱，却被这声音吓得不动了。

　　顾成身上很暖，有一种独特的男性气息，总之很好闻。

　　方映清心跳加快，等雷声过去想与他拉开距离，反到被抱的更紧了。

　　只听顾成似裹挟着悲痛，低声呢喃道：“映清……对不起，对不起……”

　　闻言，方映清双眼无意识地缓缓睁大，一股热浪直直地逼到喉咙，心底却又悲悯万分，等他反应过来伸手去摸脸颊时。

　　发现是湿的。

　　他不知道为何要哭，眼泪就是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脑海中想的只有……这个男人知道他前世的名字。

　　两人就这么抱着睡了一夜，雨停了，日头渐升，方映清迷糊地睁开眼，不自觉地哼哼两声：“嗯……”

　　他只觉得手里的“被褥”又暖又软，抱着很舒服，用脸颊蹭了两下，然后打算继续睡。

　　只听一道沙哑的男音从耳畔传来：“小清……天亮了。”

　　方映清察觉不对劲，猛地睁开眼睛，与顾成四目相对。

　　他们依旧维持着面对面相抱的姿势，两双腿还纠缠在一起，谁都没有动。

　　顾成已经退热了，一早醒来就发现怀里熟睡的方映清，他动也不敢动，生怕把人吵醒。

　　等到方映清有醒的迹象便叫了几声，因为他今天非常怀疑自己意志力的可信度，生怕做出什么坏事来。

　　方映清是从顾成怀里“弹”出来的，绯红烧到脖子就上脸，不停道：“我我我，我昨晚，昨晚……”

　　他昨晚完全能在原来的位置睡，可那雷雨太大了，又突然伤感，就不知不觉就在顾成怀里睡着了。

　　顾成烧的不清醒，做的事不是有意为之，这么看好像方映清占了他的便宜一样。

　　方映清简直无地自容，顾成安慰：“你不必……昨夜是我发了高热，多亏你照料。”

　　方映清一手捂脸：“别，别说了，我要走了。”

　　说着手脚并用要爬下床，顾成抓来一件白色袍子，道：“你的外袍。”

　　方映清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外袍脱了，小声道了声谢，满脸通红地接过衣服。

　　他适才清醒，手脚略微的酸软无力，手臂伸进袖口怎么也出不来，无法顾成帮他拽了几下。

　　这时，屋外突然穿来声音：“哥！你起了吗？”

　　两人同时猛地顿住，看向对方，顾顺来了。

　　顾顺从小就崇拜他哥，又一晚上没见，担心他哥身体，急冲冲地跑过来，连门也忘了敲。

　　“顾顺！你先别……”

　　顾成话音未落，人已经推门冲进来了，等到顾顺看清床榻上衣衫不整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方映清时，下巴直接掉在地上。

　　顾成还好，只是上身缠着绑带没穿衣服。

　　而方映清头发睡乱了，领口也敞着，还保持着顾成帮他穿外袍的姿势，挺着一幅刚刚睡醒的模样，谁能不往那处想……

　　顾顺扶着门框勉强站着，舌头打结，伸手指着他们，手指头都在抖。

　　“不，不是吧……”

　　顾成一个枕头狠砸过去：“臭小子看什么看！”

　　顾顺怕他哥，赶紧用手捂眼，不过透过指缝，他看见方映清的耳朵红到不像话，下床穿了鞋夺门而出，连药箱都没拿。

　　顾成连句话都没来得及和方映清说，屋里还杵着个顾顺，看顾顺这样还真像他做了什么，有种恨铁不成钢地道。

　　“行了！把手放下！”

　　顾顺捏了下脸，很疼，不是在做梦，他依旧沉浸在震惊中没有缓过神，看着床上凌乱地被褥，不免担忧道。

　　“哥……你不会升了官，就变畜生了吧？”

　　方映清和顾成从未见过，一大早就这幅情形，难免不会被联想到见色起意威逼利诱的戏码。

　　顾成很像揍他，但是听方映清的话不愿动气，只道：“你再胡说，往后就不必再说话了，还有，把今早看见的事情忘干净，不许和小清提！听到没有！”

　　顾顺一个哆嗦，也不敢多问，再三保证：“听到了，听到了。”

　　顾成咳了几声，看见桌上还放着方映清的药箱，顾顺也把视线投过去，道：“哥，我把药箱给小清哥带过去吧。”

　　顾成道：“不用，我去送。”

　　顾顺哦了一声，心想看他哥的架势，也不知对方映清什么心思，毕竟是他拜托方映清来的，闹出这种事，感觉有些对不住方映清。

　　他想了想，还是试探地问道：“哥……你这是，喜欢小清哥？”

　　顾成怔了怔，缓缓摇头：“不是……”

　　他接着一字一句道：“哥不止喜欢他，哥还要娶他。”

　　有问题可以wb找我，私信也可以，不太上，都能看见

方映清X顾效成4
　　方映清一夜未归，他爹娘担惊受怕一晚上没有合眼，几个嫁出去的阿姐早上也从夫家赶了回来。

　　他理好衣服，平复心绪才回的家，爹娘阿姐们即刻将他围做一团，若他再晚一刻回来，他爹娘真要报官了。

　　“清儿啊，娘都要被你吓死了！你这一晚究竟跑哪去了！”他娘眼睛红肿，不知道哭了几场了。

　　他娘不是放不开他，只是前段日子他掉进了运河里，差点魂都没了。

　　昨晚瓢泼大雨又没个踪影，方映清怕雷电，家里人都知道，没淋坏也要吓坏了。

　　说完又怪他爹没看好孩子，他爹心里也急，架不住妇人唠叨，生硬地说孩子大了不必这样，他娘就急眼了。

　　“你还有脸说！又是河又是雨的，清儿出生我就不喜你给他起的名字！现在倒好，成天犯水逆！”

　　他爹并了两指在半空中直抖，显然吵不过他娘，憋出一句：“妇人之仁！”

　　方映清一个脑袋两个大，他爹娘感情好，也不妨碍吵架，吵架内容无非两点：方映清，方映清。

　　三位阿姐还在旁边劝着，各种声音糅杂在一块，快要把这个小小前厅挤爆了。

　　方映清忍不住喝了声：“别吵了！”

　　他平日说话温温和和，哪像现在这样大声过，爹娘阿姐同时虚声，看着他面红耳赤地道。

　　“我昨晚，昨晚雨太大了，就留宿在宫里朋友那了。”

　　“宫里？”他爹道：“你宫里相识的只有医官，医官晚时都要出宫回家，怎么就宿在宫里了呢？”

　　还没等方映清说话，他爹洞察道：“你昨日说给侍卫换药，才说晚些回去，你宿在人家哪了？”

　　方映清觉得大事不妙，但遮遮掩掩更惹人怀疑，很没底气的道：“对，对啊。”

　　说完赶忙补充一句：“我们认识的，所以我便在那睡了一晚，没淋着雨。”

　　谁知刚说完，他娘便面色古怪，随后遣了下人问他：“你跟娘说实话，仅仅是认识这么简单吗？”

　　方映清被问愣了，这才反应过来，坏了。

　　方映清刚及冠不久，按理说男子这个年纪未娶亲不妨事，但他天生便喜爱男子，又不好意思同爹娘说。

　　他长得这般眉清目秀，小姑娘自然喜欢，不知有多少媒婆来牵线，全被他拒接了。

　　而他又是那种不愿与人交集的性子，一心向着家里，怎么可能愿意住在陌生人的屋里一晚上。

　　他娘早有察觉，却始终没点破，看儿子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用帕子在眼角按了两下，轻声道。

　　“原以为你是对别的姑娘家看不上，现在看来......就是来个公主，你都不能娶啊。”

　　几位阿姐掩口惊讶，他爹默不作声，而他娘则立刻化身为贤妻良母，善解人意道。

　　“清儿，你是不是早就和那侍卫好上了？怎么就不愿跟娘说一声，娘又不是不同意，只要你平安喜乐，喜欢男子又何妨。”

　　说完三个阿姐连连附和，表示支持弟弟，他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正坐着微愕，他娘瞪了一眼，这才勉强点点头。

　　他爹又问：“宫里的，侍卫......怎么就和清儿，平时怎么能见着？”

　　他娘嫌他爹啰嗦，甩了下帕子：“哎呦，人家喜欢想法子都能见到，在宫里有居所的，定是个品级高的侍卫，又不是出不去宫，来咱们家爬墙头呗。”

　　方映清还没说什么呢，他娘倒是替他全都想好了。

　　他现在整个人都傻了：“不，不是，那个......”

　　他娘正念叨这辈子就盼着他成家，这下终于有着落了云云，听见他说话，道：“清儿，你方才说什么？”

　　方映清咽了下吐沫，嘴巴里发干，突然觉得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道：“啊，没什么……”

　　他若说昨天只和顾成第一次见着，他爹娘定要再吵一场。

　　又没法解释昨天经过，因为过于离谱，说不定连太医院都不许他去，所以还是决定当哑巴。

　　几个阿姐还语重心长地问这侍卫人品家事如何，方映清对顾成心道几声抱歉，拿他当了挡箭牌，想搪塞过去，就只说了名字。

　　他爹听后道：“顾成？就是那个救下九殿下，升了一品侍卫的顾成？”

　　九皇子遇袭这事不小，可以说半条命是顾成挡下来的，皇帝对他大加赞赏，还破例派来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为他诊治。

　　就是方映清他爹，常太医。

　　原本他娘还在考量顾成人品，这下听他爹一说就彻底放心了，他爹是见过顾成的，印象里是个有骨气的好孩子，样貌也端正，想了想也同意了。

　　方映清彻底傻眼，这下说什么都晚了，心说绝对不要当撒谎的坏孩子，不然会被家里人催婚的。

　　男子间不用像男女结亲那般弯弯绕绕，他娘直接说让顾成来家里坐坐，互相见了面再说。

　　方映清硬着头皮道：“娘，他，他病还未好。”

　　他娘以为他害羞，笑道：“怎么？现在就知道心疼人家了？”

　　“不是不是......”方映清眼睛乱瞟，不知该看哪好：“他也挺忙的。”

　　他娘也不信，他爹却捋着胡子点头：“不错，宫里是该忙起来了。”

　　他爹道：“宫里马上要置办婚事，陛下极其重视。”

　　方映清也不知他爹说的是什么，他娘和阿姐都问，他爹道。

　　“六亲王，要带王妃回来成亲了。”

　　据说新帝继位，就是这六亲王力保的，等一切安稳下来，什么也不要，挥挥手潇洒地带着爱人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去了。

　　而时隔半年回来，就是来准备大婚的。

　　不过这些都与方映清无关，他好容易从爹娘的嘱托中脱身，回了太医院，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闲暇时小医官们又围在一起，而这次说的就是，那位神秘的六亲王。

　　“据说那位殿下极厉害，善谋略精剑术，且又深情啊。”

　　“这倒不假，六亲王为了爱人啊，连皇帝都不做，可一心都扑在人家身上。”

　　众人皆感慨，还有人道：“还真想见见本尊，若能远远地看上一眼，那便足够了。”

　　有人驳道：“人家哪是你想见就见得，这次回来大婚，咋们陛下把国库里稀罕东西都拿出来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更不必说，我看这排场只比帝后大婚差了点。”

　　“亲王说了不留在宣乐城，陛下还是修了阔气的府邸，准备给亲王接亲用的。”

　　“亲王和王妃是今日到吧？具体什么时候？”

　　“大抵就是午后了......哎呀，那也不是我们能见的。”

　　他们说着，方映清就在旁听了点，心中莫名一阵发紧，就像有万千蚂蚁爬上了心间，又或是惧怕在蔓延。

　　这个六亲王......很吓人吧，方映清想，不然他为何只听到这称呼，就有些不自在呢。

　　他一时发愣，顾顺叫了他几声不见应答，就拍了下他的肩膀：“小清哥！小清哥！”

　　方映清猛地回神：“怎么了？”

　　顾成被他哥凶了一早上，看着这位未来嫂子，也不敢乱说话，只把他哥交代的说了。

　　“你的药箱，落在我哥哪了，我哥说一会给你送来。”

　　“来，来这里见我？”

　　在家里闹来一场乌龙，方映清根本没做好见顾成的准备，但他要来，自己又不能不见。

　　“你哥的伤，可以吗？”

　　“害。”顾顺道：“我哥结实的很，调息这么久也是我报上去的，想着让他多休息些日子，其实已经好了。”

　　方映清干干地笑了笑，心说这可不见得，你哥昨天被我的药箱砸的不清啊。

　　不过他昨日给顾成换药时，他的身体确实恢复了，不过气色差了些，还需调理一阵。

　　方映清不知道的是，顾成心口的郁结成积，被他阴差阳错地弄吐了口血，已经完全好了。

　　不多时，顾顺瞅着时辰让方映清去太医院外面的槐树下等着，方映清没法就去了，心里其实又期待又忐忑。

　　午后日头降了些，方映清站在树荫下面很清凉，没站一会，突然听见有人叫他。

　　“劳驾。”方映清回身，便看到一长相精致的少年在看他。

　　若说是少年，可能说小了些，但架不住他皮肤白嫩，脸颊饱满。再加上身形纤瘦，确实很显小。

　　特别是那双水雾的黝黑鹿眼，灵动间又不失俏皮，说他是少年的确不为过。

　　少年精致并不显得女气，而是一种活力的俊俏，十分有礼地对方映清颔首，才道：“敢问这里是太医院吗？”

　　方映清点点头：“是的，我便是这里的医官。”

　　季晓光听完笑了下，简练干净的衣袍鹅黄色衣袍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那正巧了，我想要点艾叶还有当归什么的，不知可否……”

　　说着他顿了顿，挠挠头，冲着树上面道：“飞奴啊，太医院不可能白给我东西，我该怎么说才好？”

　　话音刚落，竟有一人从树顶窜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这人漂亮的桃花眼明亮张扬，却低声说着。

　　“晓光你快回去吧，我们刚到啊。主子找不到人倒霉的是我，再说几片破叶子为何要亲自来要？差人送过去不就好了？”

　　季晓光果断拒绝：“不行，说好做安神荷包的事不能告诉他，你可不许给我说漏嘴！”

　　飞奴拿他没办法，毕竟飞奴多厉害也拧不过季晓光的小胳膊，看了眼不明就里的方映清，道。

　　“这位医官，我们是六亲王的人，想从太医院要些安神的药材。”

　　说是午后来，没想到现在就遇到了，方映清连连应答，又接过季晓光递给他的药方单子，看了一遍，道。

　　“自然可以，不过要等一会，这些药材不好找。”

　　季晓光心喜道：“那就麻烦了。”

　　可还未等他高兴多久，一道声音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飘来：“晓光，你在这里做什么？”

　　季晓光一听便知是谁，肩膀一僵，心道。

　　不会露馅了吧？

方映清x顾效成5
　　方映清本是要进去拿药材的，可见了那来人的样子，他浑身绷紧，不动不了了。

　　双腿仿佛被冰封住一样，一种恶寒之感油然而生，直直地攀岩而上，死死遏住了他的咽喉。

　　尽管那少年看见男人时，笑得有多么灿烂，可对于他来说，却是在刹那间，尝到了什么叫做遍体生寒。

　　沈连庭依旧一身玄色衣袍，眉眼冷峻，在看到季晓光时柔了柔，只瞥了一旁站着的方映清，并不做理会。

　　季晓光看沈连庭走近了，赶忙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仰头笑道：“没什么，坐了太久马车，我让飞奴陪我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沈连庭含笑，伸手刮了下季晓光的脸蛋：“不饿吗？”

　　季晓光环抱住他的腰身：“饿了。”

　　“走吧，用膳。”

　　季晓光欣然应了，腻在沈连庭身边走，转头对飞奴使了个颜色，飞奴待他们走远，将一张纸条交给方映清。

　　“药材送到这里即可，一定要来找我，多谢了。”

　　等到飞奴走远，方映清的脸还是煞白的。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但看见那个男人时，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害怕，竟像要活生生把他吞了一样，好一阵缓不过来。

　　匆匆的将纸条过目，上面写的是新建的六亲王府的府址，他先将纸条收了，一个人还站在树下发愣。

　　前世，他忘了很多，也记得不少。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遭遇，却忘了那些人的脸……

　　想到这里，他心底一阵冰凉，这倒不如，让他全部记了明白，不然只能像现在这样，晃晃地看不清路。

　　日头下，远处景物微微荡起热浪，片刻缓缓地走来一人，方映清看得不真切，等到人都站到他面前了，还愣愣地看着。

　　顾成身着侍卫常服，着色是一等侍卫特有额暗花纹理，佩戴绿翘方刀，剑眉英挺，看起来很有精神。

　　他远远地就看到方映清一个站在树下等他，乖乖的样子惹得他心下一片柔软。

　　“小清？”顾成一手拿着药箱：“在想什么呢？”

　　方映清摇摇头，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你的药箱。”

　　闻言方映清看着他手中的药箱，连想到昨夜今早的情形，不免窘迫。

　　他谢过一声想要接过，顾成没动：“想同你说说话，药箱我拿着吧，怪沉的。”

　　方映清心下一暖，脑袋晕乎乎地，什么也没说，胡乱地点了点头。

　　若说顾成还真没想好说什么，又怕说错话惹得方映清厌烦，挠挠头道：“今早回家，你爹娘没对你如何吧？”

　　方映清道：“没什么，他们担心我多些，还说，说想请你去家中坐坐......”

　　说完他忙用手捂住嘴，暗道不好。

　　本就心里有事，话也未过脑子，竟将实话都说出来了，忙声道：“不是！你你，我，我说错了！不是那个意思！”

　　“爹娘又因为我吵起来，我就实话实说留在你那，不让他们担心......我娘以为我们交好，所以他，他们，他们......”

　　方映清手忙脚乱地解释，结果越描越黑，顾成还没说什么呢，他自己到说不下去了，也不敢去看顾成。

　　顾成看他的样子，还和前世一样不会撒谎，他每每回忆起少时与方映清在自家府中相度的时光，总时常懊悔时间太短。

　　以至于对那段记忆甘之如饴，总想着如果再久一点就好了。

　　好在重活一次一切都不晚，他们现在都是在最好的年纪，就算方映清对他无意......他也会护他一辈子。

　　他心中窃喜，面上却不想让方映清难堪，全当没听到：“你无事便好。”

　　方映清脸皮薄，暗自松了一口气，竟发现不知不觉，与顾成说了这些话的时间，方才心头那点阴霾散尽了。

　　他不禁动容，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踌躇片刻，问道：“昨晚你发高热，一直再喊一个名字......”

　　顾成不知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嘴唇动了动，低声道：“什么？”

　　说到此处，方映清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了，明明是自己挑起的话题，才发现连个腹稿都没有。

　　两人差了能有五岁左右，方映清落了水，确切的说与刚刚成年也有关，才慢慢想起前世的事情。

　　顾成给他的感觉很好，他冥冥中想着顾成可能是前世的故人，这种想法一直存在心底，如果今日不问，总有一天也要说出口。

　　方映清上辈子凄惨一生，对他好的人没几个。虽然现在他过得很好，却总也想着前世那些不多时的悠闲日子。

　　因为太少了，他想过几轮也不过一晚的清梦。

　　除了年幼时的爹爹，就是逃难那年相处过的大哥哥，可后来大哥哥送的扇子丢了，他被害的毁容失忆，致死才想起来全部......

　　他不想再错过什么了。

　　方映清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唇道：“半年前，我不小心落水，突然想起很多事，但又忘了很多。”

　　他说着看向顾成，一字一顿地道：“是在我成年后。”

　　顾成的神情微动，眼神也明显变了变，方映清的话昭示着什么他心里清楚，因为成年后记起前世那些事，他同样经历过。

　　两人都没有说话，相对无言，方映清的手心里密密的都是汗，得不到回应，他一时半刻不知该怎么才好。

　　过了好半晌，顾成终于动了，他先是将药箱稳稳地放在地上，然后站直身体，从怀中拿出一物。

　　先是看了一眼，才把它递到方映清身前。

　　待方映清看清他手中的东西，心就像被猛地撞了一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轻骨油亮的扇子精细雅致，静静地躺在顾成手里，这是他恢复记忆后托人专门做的，和前世那柄扇子一模一样。

　　顾成道：“若不嫌弃，便收了吧，算是我……多谢你昨晚的照顾。”

　　片刻，方映清慌乱地抹了下眼尾，才勉强收回眼泪，缓缓伸手接过。

　　他将质地清凉的小扇紧紧握着，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此错换的人生，终于物归原主，前世丢失的扇子，也终于，重新归还到真正的主人手中。

　　通过顾成的旁敲侧击，他知道方映清对前世的记忆并不完整，或许还有些出入，但顾成能不提就不提，彻底忘了才好。

　　扇子收了，顾成能看出方映清不反感自己的亲近，过了几天他又把这世母亲生前留给儿媳的玉佩给了方映清，方映清也红着脸收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心后，顾成来的愈发勤快，尽管关乎六亲王大婚，宫里侍卫都忙碌，但他也总能捡了时间来太医院和方映清说说话。

　　而今日，是靖帝挑了的大好日子，六亲王成婚，满城庆贺。

　　像方映清这样的小小医官自然沾不到什么，不过看着宫里随处可见的大红绸缎的喜布，足以表面这场婚礼办的有多热闹。

　　顾成是皇帝身边的近侍，今天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了，便让顾顺给方映清带了些他喜欢吃的点心，说过些日子才能见他。

　　“嫂子啊，这枣泥酥可是城里最好的点心铺子做的，我哥托人才买到的，我闻着都馋呢。”

　　顾顺心知他哥抱得美人归，嘴上也爱皮，方映清一愣，把点心包进油皮纸收起来，道。

　　“你乱说，就不分你了。”

　　顾顺一心向着他哥，虽然心里念着点心，还是道：“你迟早是我嫂子，提前叫一叫多少熟悉一下嘛。”

　　可惜顾顺没有他哥那哄方映清的本事，也不懂方映清的性子，所以小清哥平日里再好，今天也没得点心吃了。

　　“小清哥我错了，你就分我一块啊，就一块。”

　　方映清做什么顾顺都要跟着，不光为一块点心，顾成虽不说，但他也明白，就是让顾顺平日来照看他的。

　　被顾顺磨的烦了，方映清把手里找好药材分类，然后一并放进匣子里，对他道。

　　“好了，我留了些在后院方器具的屋里，进门第一排柜子，要吃就快去吧。”

　　顾顺乐颠去了，就先把照看小清哥的事放到了一边，而方映清支开顾顺，是要有旁的事要做。

　　顾成总是有意无意说起不让他在大婚那日去凑热闹，方映清不明就里，但药材已经答应人家送过去了，总不能推掉。

　　不想让顾成烦恼，他就没说过这档子事，早送早回来得了。

　　他捧着匣子径直向一个方向走，去的不是六亲王府，而是宫内专门给亲王妃留的院子。

　　在皇城大婚，新建的亲王府就是夫家，可王妃在这里没有娘家，就只能在宫里接亲。

　　他从后院进了阔气的院子，无一不彰显婚宴的喜气，不过这附近没什么人，进了事先说好的地方，他向院子里探了探头，才看到屋檐下站的两个人。

　　一黑一白两个侍卫守在门前，其中之一他见过的，这时他才明白，前段日子见的人是谁。

　　不过方映清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想着早送完药材就回去了，而飞奴也正巧看见了他，没让他走近，自己过去接的。

　　他先看了眼紧闭的雕花门，对枭鸟悄声道：“提醒主子快到时候了，大婚还腻在一块……再晚些主子真要御剑飞回王府了……”

　　飞奴接过匣子打开看了看，拿出一锭银子给方映清，方映清自然不肯要，飞奴笑道：“收着吧，就当讨个喜头。”

　　方映清知道不该逗留在这，只能收了银子走了，最后瞥了一眼喜布连挂的屋子，便低头快步地走了。

　　六亲王的婚礼连办了三日，其中隆重更不必说，光是流水席就不分白昼地摆，方映清没有凑热闹，也听来不少。

　　众人无不羡艳亲王情深，不过只有方映清这个外人知道，王妃一男子还瞒着亲王给他做香囊呢。

　　等到顾成来找方映清时，大婚以完，方映清趁着空闲也给顾成做了香囊，里面放的都是安神的好东西，虽然香囊样子差了点，但是心意已经到了。

　　顾成接过香囊当即就系在腰间，面上掩不过去的喜欢，小心翼翼地去拉方映清的手，道：“谢谢，我很喜欢。”

　　顾成一直留给方映清空间，说话做事一向安分，这么久了就拉了几次手，连抱都没抱过。

　　按他弟弟顾顺的话说，两个大男人怎么这般纯情，哥你给我加把劲啊！

　　方映清感受到顾成掌心的温度，心说也不必如此，可他又放不开样子，只能让顾成自己琢磨了。

　　由于顾成整日的往太医院跑，终于有一天，被方映清他爹常太医看见了。

　　方映清倒是跑了，顾成却被逮个正着。

　　常太医给顾成治过伤，所以两人算是认识，不过这次常太医以儿婿的角度把顾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虽然是个男的，但也很满意了。

　　顾成见常太医脸上的迷之笑容，顿时慌得满头大汗，而后常太医又笑着说今晚当不当值，顾成实话说没有。

　　所以当晚顾成就出现在了常家的饭桌上。而方映清看到顾成时，也吃了一惊。

　　他娘倒是乐呵的很，准儿婿有为又俊俏，把方映清拉来坐时还道。

　　“你总说人家没时间，怎么你爹说了就来了，是不是诓你娘的？”

　　方映清不知说什么好，磕磕巴巴道：“我……不是，我就是觉得不要那么快……”

　　在他们二人算是快的了，可在他爹娘看来，时间可不断了。

　　“这还快？你都多大了！还想何时成婚？”

　　顾成知道方映清骗他爹娘的说辞，也不做解释，看着这一家人，坐在旁边架不住笑了。

　　所以这一顿晚饭从家世问到了职务，最后连婚宴日子都开始挑了，方映清一个字插|不进去，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顾成说话好听，他爹娘就更喜欢了，直说今晚宿在这不许走，方映清想逃：“那我……去看看客房。”

　　“客房什么？”他娘对男孩子不忌讳这些：“你屋子又不是睡不下，娘都不好意思说你。”

　　方映清知道越说越黑，闭紧嘴巴憋红了脸，顾成想替他开脱，方映清却直接将他牵走了。

　　长廊昏暗，只有几盏黄灯笼挂在四角，顾成被牵着走了段路，拉过方映清道。

　　“小清，我睡客房里吧，你不必勉强。”

　　方映清站住脚，闷声道：“没……你睡吧。”

　　“小清……”顾成没忍住去摸方映清的脸颊，方映清乖乖让他摸，内心鼓动。

　　过了会方映清道：“你光摸啊？”

　　顾成不解，放下手看他，方映清快被他急死，趁着四下无人看见，快速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面颊上的柔软一触即分，顾成愕然：“小，小清。”

　　廊上无光，只有里屋映出的烛亮，却把方映清的眼睛映的亮亮的，他抿了抿唇道。

　　“快成亲了……所以，这些……都可以。”

　　虽说他爹娘直接把人请到家里，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但他却把所有事都放在心上了。

　　因为顾成很好。

　　这下搞的顾成不知所措，掌心里全是汗，也不知该放在哪好，最后两手在腿侧胡乱擦了两下，郑重地放在方映清的肩头。

　　“小清，我，我定会对你好。”

　　方映清回的也很认真：“嗯，我知道。”

　　不仅是这段时间的相处，还有前世的时候，那些给方映清带来光的日子。

　　前世所留的遗憾，就用今生补回来吧，一辈子太短，所以他想快点，再快点。

　　视角不同，大婚详写，下章飞奴x枭鸟

　　

　　番外 飞奴x枭鸟
　　“你与枭鸟，只能留一个。”

　　飞奴跪在地上，他只能看到沈连庭的背影，阴霾笼罩全身，在一室幽闭中，晦暗不明。

　　透过面具，他垂眼看着身前锋利雪亮的匕首，眼睛里只留木然。

　　主子从不喜他，因为他不是怪物。但能和枭鸟同伴主子多年，也足以表面他是最优秀的暗卫。

　　而眼下，飞奴想，主子投了魔教，是彻底回不去了。他与枭鸟，成了最大的隐患。

　　“这事枭鸟还不知。”沈连庭的声音空洞回荡：“就用这把匕首，只能活一个。”

　　飞奴心下了然，主子想留的是枭鸟，但给他了最后的情面——

　　选择自我了断，还是挣得一线生机。

　　主子知道，拼尽全力，枭鸟是不敌他的;而主子同样知道，他心里有枭鸟。

　　这么个知冷暖的心肠，爱的又那么深，毋庸置疑，飞奴的选择只有一个。

　　飞奴动了动嘴唇，终是没有说什么，护腕衬的他的手指纤白，缓缓拿起匕首，反握在手里。

　　剑锋直抵喉间，冰凉的触感似乎已经贯穿了他的全身。

　　只到这一刻，飞奴都是无怨无悔的，唯一的，是还在庆幸，枭鸟什么也不知道。

　　也罢，他选择自裁，主子便不会告诉他。

　　同样的，枭鸟也不知，我对他......

　　飞奴闭紧双眼，刀逼在喉间，毫不犹豫地手一用力——

　　......

　　“飞奴啊，飞奴！”

　　飞奴徒然睁眼，暗卫素养让他瞬间清醒，抬头便看到眼前的季晓光。

　　季晓光打量了他一下，打趣道：“稀罕啊，你居然在打瞌睡。”

　　回城大婚，最后一段路程坐的是马车，季晓光一想到宣乐里城的好吃的就愈发精神，马车再颠簸也不觉得累。

　　到了城外，季晓光下车没看到飞奴，飞奴赶得是最后面一辆马车，是沈连庭专门给方戈要的，美名其曰好好睡觉。

　　方戈倒是呼呼大睡，季晓光过来一看，怎么飞奴也抱臂倚在前室睡着了？

　　飞奴愣了下，自己也奇怪了，怎么好端端睡着了，这可不妙。

　　眼见飞奴跳下马车还是一脸恍惚，季晓光在他肩头拍了两下。

　　“你放心，我又不会告诉沈连庭，再说他已经把你分给我做护卫了，一切我说了算。”

　　飞奴表情空白，莫名地怅然若失，他点了点头，听季晓光道。

　　“你肯定是累了，一会去休息吧。”

　　飞奴摇头：“不行，我不能离了你。”

　　季晓光道：“还有方戈呢，没事。毕竟，正常人都要休息啊。”

　　心脏仿佛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因着这句话，飞奴张了张口，心道，对啊......正常人。

　　季晓光说什么也不许飞奴陪他，让他去睡会儿，但飞奴这体质哪能睡得着，看季晓光在屋里和方戈好好待着，他就自己在新建的亲王府转了转。

　　他们到的时候正巧是晌午，靖帝设宴款待，季晓光说不喜欢拘谨，沈连庭便决定独自去，也好商议一下大婚事议。

　　枭鸟自然是要跟着的，沈连庭去找亲王府管家说事，所以现在还未走。

　　飞奴刚走到前厅，就看见在枭鸟等沈连庭来，一个人杵在外面不动。

　　现在正是海棠花盛开的季节，前庭外面莲花纹的地砖铺地，不易用大片绿植，但有几棵海棠花树立在那里，简约又美观。

　　海棠花迎风俏丽，粉红的色泽美艳动人，楚楚有致，当真是美极了。

　　不过树下男人却无心观赏，黑衣银发，面具遮眼，身影健硕悍利，肩膀处飘落了几片花瓣，也不甚在意。

　　飞奴浅然一笑，偷偷折了朵海棠，轻巧地走到枭鸟身后，待他发现转头时，便抬手插到了他的发间。

　　“哎，好看！”

　　银白衬托着胭脂似的海棠花艳丽又添柔色，同样卸去了枭鸟身上异于常人的冷淡。

　　本想伸手去碰，但飞奴眨着眼睛夸不停，枭鸟就没有动，转过身略略歪头，又显得多了几分人味。

　　飞奴替他扶落花瓣，看院中无人，用手指勾了勾枭鸟的下巴，学着一副油腔滑调道。

　　“好俊俏的公子啊，受了我的花，那人也归我了。”

　　枭鸟平静道：“嗯。”

　　飞奴又调戏了几句，奈何枭鸟木头似的不动情趣，飞奴说什么就是什么，直直地站着让飞奴轻浮。

　　不过飞奴就是喜欢他，早就习惯了他这样子，不论如何，好再是在一起了。

　　季晓光私下看出飞奴对枭鸟的心思，一直告诉飞奴不要管其他，沈连庭他来搞定。

　　已至最后沈连庭对两人的态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也不问，飞奴心下感激，那就要看枭鸟的态度如何。

　　可事实证明枭鸟不大懂情啊爱啊什么的，不过空闲了也愿意和飞奴待在一块，飞奴没事就把喜欢挂在嘴边，枭鸟从未说过不好。

　　飞奴受伤枭鸟陪他，有事便都依着飞奴，就连玩幼稚的打水漂，枭鸟也会默默地捡来石子给飞奴玩。

　　枭鸟可能不明白什么叫爱，但他会对飞奴好，所以即使枭鸟从未说过情爱，飞奴也知道，枭鸟也是喜欢他的。

　　所以当飞奴说：“枭鸟，你想不想我们像主子和晓光那样一起玩，一辈子不分开。”

　　而枭鸟却问：“为何要分开？”

　　飞奴当即笑了，他感觉这一刻好像等了许久，仿佛两辈子那么长，一头扎进枭鸟的怀里，枭鸟也任他抱着，但是不大懂得如何回应。

　　对此，飞奴还要手把手的教。

　　“枭鸟，如果我这样抱着你，你也要抱住我。”

　　闻言枭鸟迟疑地抬起手臂，飞奴拉着他的手，让其放在自己的背上，道。

　　“这样紧紧抱着，知道吗？”

　　枭鸟收紧手臂，抱住怀中人，点了点头。

　　所以在海棠花树下，飞奴环住他的腰身，枭鸟便顺其自然地回抱了，两人就这么抱了一阵，飞奴仰头道。

　　“主子快出来了吧？”

　　枭鸟向里面看了看：“快了。”

　　飞奴有些依依不舍，俏皮地撅起嘴道：“那亲一下，就像上次那样。”

　　枭鸟依言在飞奴的唇上亲了亲，飞奴笑着嘬了一口，枭鸟或许并不太懂这样的含义，但他知道，他愿意和飞奴这样。

　　发间海棠犹自散发香气，飞奴再怎么喜欢也要拿下来了，而枭鸟接过海棠，默默地放进了皮质的腰带里。

　　飞奴粲然一笑，心里欢喜的不得了，其实不懂是一回事，向心去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禁感慨道：“一眨眼，主子他们要成亲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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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连庭出来时，看他们在一块，想起来这里的暗卫营还有事要处理，便把飞奴一起带着了。

　　只吃了顿饭食的功夫，季晓光竟不见了。

　　等到下午找到季晓光时才发现，季晓光居然瞒着他们，偷偷给真正的方映清修了墓地。

　　带着方戈去祭拜，这才不见踪影。

　　没有告诉沈连庭是因为怕他多心，其他按住不表，沈连庭知道后生气季晓光玩失踪，又不好发作。

　　所以直到大婚这日，沈连庭还故意似的揪着季晓光不放。

　　皇城留给王妃接亲的宫里，廊檐上挂满了喜布，飞奴却只能遣散下人，帮着自家主子守门。

　　听着屋里的动静，飞奴捂脸：“晓光那一身刚收拾好啊……”

　　而枭鸟仿佛两耳不闻窗外事，听见什么都不动弹。

　　季晓光说想给沈连庭做香囊，因为各种事情耽误，今天才有空让小医官送来。

　　飞奴看这小医官眉眼和季晓光有几分相像，便觉得有缘，赏了几锭银子，才让人走。

　　沈连庭走后，季晓光脖子上爬满了红晕，飞奴给他整好衣衫，才让喜婆还有侍奉的人鱼贯进来。

　　季晓光嗓子有些哑，对飞奴道：“那个……我刚才跟沈连庭说了，今日放你们一日假，去别院歇着吧。”

　　飞奴道：“什么？告假？”

　　贴身暗卫哪有告假的，飞奴还从未有过这种待遇。

　　季晓光看他还不明白，佯怒道：“这么多人呢，你们两个在这反到碍手碍脚的，也不是那里都能去啊，亲王府别院里待着去，有事再叫你们。”

　　飞奴还欲再说，被季晓光一句“此假一生一次”，吓得带着枭鸟就跑了。

　　亲王府正堂布置的喜气隆重，沈连庭和季晓光便在这里拜堂，而一墙之隔外，是个清静的小院子，别的没有什么，倒是栽满了盛开绽放的海棠花。

　　飞奴站在院子里，才慢慢回过味。

　　他和枭鸟在一块，就仅是在一块了，没有机会有什么婚宴，这都不是他们能妄想的。

　　季晓光是想趁着大婚热闹，在主子面前寻个借口，让他们……

　　飞奴心里五味杂陈，不由得发愣。

　　枭鸟走过来，看见了他发红的眼眶：“怎么了？”

　　飞奴抹了几下脸，露齿笑道：“没事，高兴罢了。”

　　飞奴寻来两个红绣花，分别给他和枭鸟戴上。

　　飞奴问他：“枭鸟，想与我成亲吗？”

　　枭鸟脸上的面具，被一院的海棠映得满是柔色，这似乎并不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枭鸟不假思索道。

　　“想。”

　　良辰吉时，两人相跪在院子里。

　　一墙外的开阔院中，是六亲王大喜的婚宴，秋水银堂鸳鸯翼，天风玉宇鸾凤声，锣鼓喧天，大红的鞭炮齐响。

　　满院的宣木海棠为宾，习风为客，他们借着这热闹的喜宴，在这与旁婚宴截然不同的清幽院子里，拜堂成亲了。

　　全城最好的喊礼先生声如洪钟，响彻整个亲王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两人穿的是黑白劲装，胸带红绣花，天为堂，地为蒲，一一对拜。

　　飞奴站起身，眼含泪光，纤瘦的身子异常笔直，他抬手摸着枭鸟的遮眼面具，道。

　　“枭鸟，我心悦你，你知道吗？”

　　枭鸟握住他在面具上停留的手，淡色的薄唇轻启，缓缓道。

　　“知道，我，知道。”

　　

　　

　　番外 有的在恋爱，有的忙事业，有的追求自我去了
　　说是要成亲，季晓光并不急的，沈连庭就带着他游山玩水，所以这拖来拖去，已经过了半年的光景。

　　而这半年里，也发生了很多事。

　　最令他惊讶的莫过于，林耀放弃了霄云派的掌门职位，孑然一身修习闻道去了。

　　介于一趟玄谷森林之行，林耀这才发现他从前在霄云派的风光一文不值，正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和沈连庭比起来，他简直弱爆了。

　　不仅弱爆了，而且连媳妇都没有。

　　再加上他父亲的事情，他觉得这个掌门之位他不会做踏实，还不如追寻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江湖之上高手云集，更有仙术可驾驭，他想变强，然后......找沈连庭打一架。

　　不过这肯定要等很久很久以后了，毕竟能和沈连庭较量的人，世上还真没几个。

　　另外更令季晓光惊讶的是，林耀把掌门之位让给了林灿。

　　别说季晓光觉得不可思议，沈连庭听到消息后也皱了皱眉毛。

　　这件事一石激起千层浪，还闹了一阵，霄云派上下接连反对，最后还是林耀说让林灿暂理掌门事物，才稍稍平息了事端。

　　可林耀说完就跑了，看起来并没有想再当掌门的意思。

　　走之前撂下话：“林灿胜似我亲弟，我信任他，再说他不懂还有长老们啊，又不是谁生下来就能当掌门。”

　　“况且，他现在......可比我厉害。”

　　林耀这话说的不假，不然霄云派长老们说什么也不能同意，这个林氏瘦弱的旁系不能再旁系的小子当掌门。

　　因着林灿重伤，方戈喂他喝下自己的血后，他就变成了一种半人半兽的状态。

　　不可化为兽体，却有灵犬的耳朵和尾巴，极强的自愈力还有敏捷程度，总之再加上林灿自身的天赋，他现在的修为可谓是突飞猛进。

　　起初林灿对于将这个掌门位子是强烈拒绝的，但是拒绝无效，林氏一族皆是女子，旁系的又不如他厉害，就被这么半推半就地推上了位置。

　　林灿还问过季晓光的意见，季晓光是这么告诉他的。

　　“你资质不差，多历练历练肯定行，和谁比你都不会低人一等，若要让人看得起你，就证明给他们看。”

　　而且霄云派原就是与宣国互利互惠，现在林灿坐上这个位置，可谓是对沈连庭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虽然中间些有坎坷，但林灿现在绝对印证的当初说过的“万死不辞”，很多事都会听沈连庭的。

　　所以表面上沈连庭不问人间世，比较佛系，但他手里完完全全掌握了宣国和霄云派的命脉，任谁也撼动不了。

　　林灿当上掌门后也发过话，季晓光与沈连庭永远都是霄云派的上客，来去自如，弟子见了都要行大礼。

　　季晓光高高兴兴的去了一趟，想看看他当初在霄云山上与沈连庭的居所，不过接待他们的阵仗太过吓人，他住了没几天走了。

　　准备大婚动身回宣乐城前，季晓光在外面玩够了，就一直住在玄谷门住内。

　　他弟有天突然慌里慌张，衣冠不整地跑来找他。

　　季晓光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被抢劫了？”

　　楚涵抹了把脸，生无可恋地道：“老哥你快去和正也解释一下，千万不要把那个林耀介绍给我当对象了。”

　　季晓光真心有意撮合楚涵和林耀，毕竟他们年龄相仿、门当户对，何不相处一下试试。

　　林耀坚决不同意，因为辈分问题，让他叫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人叫叔叔就已经够难看的了。

　　而且他更气季晓光不懂他的心，说他林耀不会随随便便喜欢上一个人，更不会搞什么联姻。

　　反正自从闯荡江湖以后就没有信儿了，估计生活过于丰富多彩，没时间提个笔写封信什么的。

　　而楚涵也不大乐意，虽说林耀长的蛮符合他的审美，人也不差，但那段时间他和正也关系有些僵硬，便没打算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不好驳了老哥的好意，曾经松口过可以见林耀几面，而正好就坏在了这上面。

　　“老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为了去救你，骗正也说我喜欢你，才不能弃你不顾。”

　　楚涵扒拉着头发，外袍歪扭，整个人有点神神叨叨的。

　　当时事态紧急，正也要放弃季晓光，楚涵自然不同意，那是他的亲哥哥，他冒死也要去救他。

　　季晓光点头：“记得……然后呢？”

　　楚涵捂脸：“之后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和正也说清楚，反正从那以后他就怪怪的，我也说不出来哪里怪，他还是一张死木头脸，但就是很奇怪。”

　　季晓光左手托着右手肘,右手托着下巴，思索道：“按照你描述的情形，先生是生气了吧？”

　　楚涵：“那是生气吗？那是生了大气了，从那以后再也不理我，说句话都不肯，整个把我屏蔽了。”

　　季晓光若有所思：“玄谷门的功法在修习得道前，是不可动凡念的，正也以为你对我有心思，功法功亏一篑，所以才生气吧……”

　　说到这里楚涵有点抓狂：“我也这样想的啊！先生最不喜谎言，那我就打算实话实说。”

　　“我说我不喜欢你，当时一时情急才那么说，只当你是哥哥。”

　　“还说你想给我介绍男人我都拒绝了，拒绝的很干脆！”

　　“还有！说当初想色诱他帮哥夫治病，我也坦白了，我就是不想……”

　　“你等等。”季晓光连忙打住，他听不下去了：“你这一根直肠通大脑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让你坦白，你就什么都说，先生他不吃了你才怪！”

　　他这里说的吃了你，当然是个比喻，没有其他意思，但楚涵听完直接坐地上了。

　　他恍惚道：“对……你猜对了，说完我差点被他上了。”

　　这一重磅消息砸的季晓光猝不及防，揪着楚涵喊：“什么！？你聋了还是我瞎了？你再说一遍？！”

　　楚涵目光呆滞，哽咽道：“我差点被正也上了，他下手也太狠了……好容易逃出来的。”

　　季晓光终于知道他这幅样子这么搞的了，无语道：“所以说你刚才在铺垫个屁啊，差点贞|操不保你不早说！”

　　楚涵现在很乱，伸手摸摸嘴唇，摸颈肩，最后抓了抓微乱的衣领：“我我，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想到正也对我这样，关键是他……他……”

　　季晓光也急：“他什么？你说啊！”

　　楚涵捂脸：“他把我扔床上就，就……太粗鲁了，我真的被吓傻了。”

　　一想到正也那清心寡欲的样子，季晓光就没法想象他会做这种事。

　　不过这点暂且不提，他这个弟弟别看是纯纯的基佬，也很爱玩，不过因为有他管着，到现在还是一个没吃个猪肉，只见过猪跑的……雏。

　　所以说他这个反应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他说他差点被正也，被正也给……

　　季晓光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楚涵鬼哭狼嚎似的：“哥，老哥！你要相信我是受害者！我要报警！”

　　季晓光二话不说把他赶出去，明日他就要和沈连庭启程回宣乐城了，他没时间陪弟弟在这无理取闹。

　　“报个鬼警啊，你忘了我们穿越了吗？别以为你找借口不温书我就会信，还用这么拙劣的借口！”

　　他这弟弟原来就是个不爱学习的，高中就不念了，这下有人管他，季晓光高兴还来不及。

　　楚涵在外面猛拍门板：“嗷哥！你还真和我是亲生的啊！你就这么放弃我了吗！！”

　　他现在主要纠结正也上不上的问题，季晓光反正不信，佯装安慰他道。

　　“你都老大不小了，正也先生那样的你有什么不满意，哥不想看有人照顾你吗？正也多优秀一人，你倒贴都是便宜你了！”

　　楚涵喊：“可是老哥，他太吓人了！我现在才发现，他怎么能那样呢……”

　　季晓光无奈道：“你去问问他不就得了吗。”

　　楚涵在门外喊了几声就没动静了，不多时沈连庭进来，季晓光问道：“我弟弟呢？还在外面吗？”

　　沈连庭：“不在，被先生抓走了。”

　　本来季晓光想去看看他，但事情太多就耽搁了。

　　第二天准备要走的时候，季晓光就看见了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正也，还有……一幅饱受蹂躏模样的弟弟。

　　他弟弟现在的样子吧，皮相甚佳，窄腰窄肩的因为身高撑着，骨皮匀称。

　　眉间一点红，如血如莲，灰黑的袍子穿在身上很有风姿，又带着那么一点禁欲。

　　不过现在看起来唇色比以往要艳，耷拉着眉眼倦怠，搞得像谁糟蹋了他似的。

　　季晓光临走前问他道：“昨晚没睡好吗？这么没精打采。”

　　楚涵欲言又止，摇摇头没说话。

　　季晓光道：“别难过了，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走不了也没办法。”

　　楚涵欲要说什么，突然一只手稳稳地落在他的肩上，骨节分明修长，正也不徐不疾地道。

　　“去吧，涵儿我会照顾好的。”

　　楚涵明显抖了抖，偷偷抬眼去看正也，正也同样看他，永远处变不惊，一幅淡淡的样子。

　　不过，他放在楚涵肩膀上的手一直没有动，自然而然又别有意味。

　　季晓光走后想了想，虽然还是不愿相信，但对于弟弟的终身大事，他算是放下心了。

　　并且想着，弟你……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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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俩两情相悦不要误会Ծ̮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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