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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痴情深[律酱啊]
作者: 苏承心
简介:
　　痴儿苏承心尖纯如雪，仅念着王爷一人。然王爷无心，次次唤错他名，次次松开他手，次次伤他痴情。王爷可知，痴儿亦懂情,痴儿亦会心伤?

第一章痴儿无知
　　幽深山林中的寂静被一阵铁蹄踏土的震撼声打破。
　　睡梦中的苏承被人从破旧茅屋里拽出，反手扣押双膝跪地。
　　“回禀王爷！逃犯苏承已被缉拿！”
　　初春凉风吹得衣着单薄的苏承不住哆嗦，他仰起头往前望去，只见那威风凛凛的红鬃骏马之上，神色阴鸷的男人面若寒霜，正居高临下的怒视着他。
　　苏承认得此人，正是他最熟悉的燕王陆敬寻。
　　他顿时欢喜，扬起粘黏着土块灰扑扑的脸冲陆敬寻露出个纯良天真的笑容，高声喊道：“阿寻来接我回家了！阿寻！”
　　可陆敬寻的心情却与他截然相反，倏然点足翻身下马，快步行至苏承面前一把扼住他的颈脖。
　　苏承顿时笑意凝固，惊得瞪大眼眸。
　　“阿寻也是你配叫的？你不是他！”陆敬寻手下力道重，眼中更是滔天怒意。
　　他怒呵道：“我问你，一月之前你是否贪玩坠湖，你兄长为救你而溺亡？！”
　　“阿寻，咳……”苏承涨红了小脸，豆大的泪珠往下落，待被松开钳制止不住的咳嗽。
　　陆敬寻拽住他散乱的衣领【猪三不小说网】|ZhuSanBu.Com|欢迎收藏，免费阅读全文！，厉声呵道：“说！”
　　从未见过陆敬寻如此盛怒的苏承吓得直哭。
　　不错，一月之前他与兄长苏解游湖，可落湖的是兄长。苏承为救他也跳下了水，之后再也不记得什么。
　　高热烧了三天三夜，待醒来，娘亲便差人将他送到了此处的破旧茅屋。
　　兄长没了，他被爹娘弃了，这些苏承都不懂，因他只是个痴儿。
　　“唔呜呜，是落湖……”这傻子满脸泪痕，胡乱应了。
　　话音一落，只觉得好似被一块千斤重的石头迎面砸来，温热的血水顺着嘴角滑下，苏承几乎昏厥。
　　他哭声一顿，整个人仰翻，难以置信阿寻居然打他……
　　陆敬寻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将那满脸血水的苏承拽起身，再次发问：“三日前，你爹苏丞相因叛国罪被捕，证据确凿无疑一家上下五十二口皆被问罪斩杀，只有你七日前便出了城没了踪影，为何？！”
　　“阿……”
　　苏承哪里还能开口，嘴角已开裂，牙根松动，汩汩鲜血从口中淌出。
　　阿寻打得他好疼……
　　泪目中，陆敬寻凶狠的面容却是无比清晰，苏承茫然无知，疼痛得彻底昏死过去。
　　他梦见了那玄色长袍与竹青色长衫并肩前行在秋色中。
　　这二人一是坐镇漠北的王爷陆敬寻，一是当朝右丞相长子，状元苏解。俊郎少年，漫步谈笑，由家国天下聊到诗词歌赋。
　　而他们身。御严御严。后跟着的，走路都颠簸不稳，傻傻笑着，唤着阿寻，唤着兄长的小娃娃正是苏承。
　　……
　　“哗——”
　　冰凉的水将蜷缩在地的人从头至尾浇得浸湿，他本就衣衫单薄，湿了水便透出了隐约可视的白皙肌肤。
　　这人就是昏睡过去的苏承，他哆哆嗦嗦睁开眼。
　　四周漆黑一片，借着悬挂枝头的两盏白灯笼，他能觉察左右两侧都站立着侍卫。
　　苏承怕得脊背发寒，这时，陆敬寻那冰冷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你倒是睡得安稳。”
　　这痴儿听闻他声，便下意识想冲他露出个笑，但随即扯疼了脸上的伤，才让他想起害怕。
　　是了，阿寻方才打他……苏承低声喃喃，委屈得鼻尖一酸，眼底泛红。
　　为何呢？为何……
　　这傻子什么也听不懂，弄不明。
　　陆敬寻见他低垂着头，还未察觉自己身处何处，便怒火心生，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将人往漆黑深处带去。
　　两侧树枝上悬挂的守灵白灯笼越来越多。
　　苏承被拽得手腕生疼，却不敢言，脸上的伤也又麻又痛。
　　他痴傻，分不清场面，直到看见眼前愈发幽黑的山谷中，一排一排摆放在深坑之中的黑漆檀木棺椁。
　　傻子也知道，这是盛死人的，那么盛的都是谁？

第二章俊逸容貌他却丑陋
　　“啊——啊——”
　　幽静的山谷中传出那痴儿苏承的尖叫，他抱着头瘫倒跪地，嘴角的伤口血流不止。
　　那一袭黑袍的王爷无情拖拽着他，逼迫他望向棺椁里躺着的人。
　　虽是穿上了干净寿衣，但苏丞相大人的身首却是分离开的，同棺的丞相夫人亦是，所有苏氏上下无一人幸免。
　　“你看清楚了！你爹娘，叔伯全都在这！”陆敬寻捏着苏承的下巴，让他瞪大着双眸看清这一切。
　　“你爹通敌不假，可你却逃过一劫！为何？究竟是谁在七日前将你送出城？！”
　　陆敬寻怒吼着：“苏解落湖究竟是为救你还是被你陷害的！说！”
　　“爹——娘——你们怎么了！怎么了……唔呜呜……”苏承怕得簌簌发抖，那张血糊的脸被泪水洗净，露出的面容俊美却狼狈。
　　他不知阿寻为何这么对自己，亦不知爹娘这是怎的。
　　他听不懂，只知道哭，哭得陆敬寻心生嫌厌。
　　陆敬寻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从前那傻乎乎的苏承竟在苏氏满门抄斩时莫名出了城，如何能让人不怀疑。
　　如今他还在哭，偏偏还是用与苏解几乎一模一样难以分辨的容貌在哭！
　　风度翩翩满腹诗书的才子——当朝丞相长子苏解，却用命救回这软弱无能的痴呆傻子！
　　凭什么！
　　“你这痴傻废物不配用苏解换来！苏氏灭门而你却能逃走你好大的能耐！”陆敬寻一把抽出腰间的匕首。
　　“……阿寻这是在说什么？说什么？”泛着寒光的刀刃映出苏承恐惧惊慌的面容。
　　陆敬寻怒吼道：“你还装傻！”
　　苏承吓得紧闭双眼，不停唤他：“阿寻……”
　　他那右脸眼底微不可视的朱砂痣便是他与兄长苏解唯一的分辨。
　　而正是因此眼底泪痣，陆敬寻便觉着苏承添了份魅艳之气，加之痴傻喜哭，他最是看着心烦。
　　若不是因为苏解，陆敬寻也并不想给他这傻弟弟什么好脸色。
　　如今这泪痣着实是碍眼！
　　难看！
　　难看至极！
　　“不……阿寻不要！我害怕，怕……”苏承嚎啕大哭，宛如个孩童。
　　而陆敬寻却半分不曾心软，刀尖直探那粒红，稳稳落刀时依旧面不改色。
　　一串血珠飞溅，洒向坠落在苏承脚边的白灯笼，雪白的纸面上鲜红刺目。
　　——
　　“阿寻哥哥！阿寻哥哥！”
　　那身姿挺拔的黑袍少年转过身，虽面无表情却将手中的竹编蚂蚱递给了不及他肩头跌跌撞撞跑来的孩童。
　　这小孩儿珍惜的双手捧着那竹编小玩意儿，仰着头天真的笑：“阿寻哥哥去了北疆许久，我很挂念，阿寻哥哥可是也念着我的？”
　　他并没有得到回答，眼前的少年漠然看了他一会儿，就转身走向了从屋里走出的青衫少年。
　　…………
　　“来人，替他处理伤口别让他死了，看着他，直到他亲手将苏氏一家葬下。”
　　“是！”
　　苏承难以置信，颤抖着捂住右眼，细细血水顺着纤细苍白的指缝滴答坠落。
　　为何？阿寻，为何……
　　不知哪来的力气，苏承忽然动身伸手拽住陆敬寻要离去的衣袍下摆，木讷的声音在颤抖：“阿寻，我好疼，好疼……我做错事了么……错什么？”
　　回话的声音仿佛听不到这痴儿的颤抖无助，冰冷刺骨道：“你不该与他有着一样的容貌，用他的命苟活着。”
　　言罢，陆敬寻甩袖抬步就走，苏承扑通倒地跪趴在泥土里望着他逐渐隐于夜色的黑袍长衫。
　　苏承愣怔良久方才缓缓回过头，爬行至爹娘棺前，两行清泪洗不净脸上的悲痛。
　　“爹娘……不要孩儿了渝衍渝衍吗？兄长……在哪儿？”
　　一捧泥土一捧泪。
　　将这痴儿丢弃深山之中的丞相夫人怕是想不到，苏氏遭此劫难，最终跪拜守灵的却只有这痴儿一人。

第三章阿寻将他丢弃
　　苏承自幼便多灾多病，身子骨弱。
　　那夜凉风瑟瑟，他十指间皮肉模糊，裹着污泥黏血，一声不吭的倒在了夜色中。
　　“不该……一样的，容貌……”他耳边总是一遍遍回响起这句话。
　　不该，不该。
　　苏承睁开眼，身子沉重，动弹不得。
　　“醒了？”
　　“禀报王爷吗？”
　　侍女们的声音压得极低，良久过后，却不见有何人进门。
　　以往他伤了身子，陆敬寻是能快马加鞭从漠北赶来给他送良药的……可如今，伤他的人是他啊。
　　躺了整整两夜的苏承头眼昏热，泪痕凝在鬓角，无人服侍他只好强撑起身子欲下床寻水喝。
　　这屋子陈设简洁明了，一床，一桌，一椅，一屏风，临靠屏风坐落着一面圆铜镜。
　　苏承正巧走过，身形顿了顿，在镜前停下。
　　镜面上映出的瘦弱少年双手皆缠着纱布，苍白茫然的脸上，一道细长刀痕从右脸眼底的那粒泪痣生生划过。
　　……如今阿寻，是讨厌他了么？
　　苏承的眼底泛红，那天夜里陆敬寻手中可怖的刀刃似乎就近在眼前，让他的脊背阵阵发凉。
　　“砰——”
　　忽然被人踹开的门将苏承吓得往后直退步，来人正是陆敬寻。
　　“你还活着啊。”陆敬寻嘲讽道。
　　“阿……”苏承张了张嘴，那二字还未出口他又很快低下头去。
　　他哪里还敢这么叫。
　　陆敬寻眸子里的光一暗，上前一步朝苏承抬起手。
　　不曾想苏承竟会如此反应，双手捂着脸哆嗦着连连向后，嘴里还喃喃着：“不……不要看……”
　　阿寻不喜欢，不要看……
　　“过来。”陆敬寻沉声道。
　　苏承唔唔的只是不停摇头，瘦薄的肩不住颤抖。
　　陆敬寻被惹怒：“本王叫你过来！”
　　扑通一声，苏承被床沿绊倒，仰倒在床上，愚蠢极了。
　　陆敬寻耐心用尽，两步上前粗暴的将这人从床上拽起来，往门外带。
　　苏承懵懂茫然，低声问道：“去哪儿？阿寻？疼，你拽疼我了……”
　　“住口！”陆敬寻狠狠瞪了他一眼，“疼也是你该受着的。”
　　这痴儿吓得一怔，委屈的低垂下头。
　　此时皇帝派来审问的官员早已是到了，狭小肮脏的囚车，孔武有力的押车狱卒，都在府外。
　　苏承被人接过，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
　　这会儿，那痴儿才忽然反应过来，急得大哭起来，挣扎着朝陆敬寻伸手。
　　“阿寻！阿寻——”他本能想找寻最熟悉之人的庇护，“不走，我不走！阿寻……”
　　可陆敬寻却只是负手立于王爷府朱红大门三步之外，面色漠然的看着他。
　　傻或不傻，有罪无罪，一审便知。
　　刑部尚书恭恭敬敬朝陆敬寻行礼：“犯人苏承已被捕抓，下官这就押其前往大牢审讯，多谢王爷倾力相助。”
　　苏承挣扎无果，细瘦的胳膊被人反剪身后，捆上一指粗的麻绳。
　　直到被人摁压着推进囚车，他依旧伸长着手朝向陆敬寻，哭喊声可怜沙哑：“阿寻莫要生气！听话的……听话的！我会听话的！阿寻别丢下我！”
　　他就像个失了主人恩宠的小物，没了主人就只剩下害怕无措。
　　“阿寻牵住我啊！阿寻……”他不住挣扎，望向陆敬寻，朝他伸手。
　　此时的心境同几日前从山林茅屋中孤身醒来的恐慌一模一样，这傻子其实渐渐醒悟过来，那日是爹娘不要他了。
　　而如今以为最亲近的阿寻，也不要他了。
　　陆敬寻漠视着车队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于市井人群，他才转身回府。
　　陆敬寻虽不可置信，可通敌书信确是在痴儿苏承房中搜出一份，他爹的书信未能烧尽房库珠宝成山，他又好似有所预知而出逃。
　　让人如何再信他是个痴儿……
　　此后，那痴儿苏承被人带到大牢中，几番严刑逼供，威逼利诱，昏了一次又一次就是撬不出那唇缝中的半个字。
　　他不知这些人还要怎么鞭打自己，怎么辱骂自己。
　　他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尽管爹娘将他扔了，他也一遍遍倔强反抗：“我爹不是坏人，不是……”
　　只是不知为何，昏沉迷糊间，总能依稀见到陆敬寻那墨色长衫金星云纹浮动的模样。
　　也许他就在这罢。
　　在这看着自己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可是……为何呢？
　　阿寻，你为何不救我？

第四章情深不为他
　　鞭刑之凶残，绽开皮肉。
　　苏承几乎是在昏死中被肩背上的伤口疼醒，几经折磨，不成人形。
　　终究挨不过三日，他气息微薄，嘴边也只是重复那句：“我不知……”
　　待有了意识时，一声声轻唤在苏承耳边传来。声音温柔极了，却不知为何句句都带着浓浓悲凉。
　　终是听清了些，却发现唤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名，而是兄长苏解。
　　苏承缓缓睁开眼，彼时已入夜，屋中烛火光晕淡淡。
　　他看见昏暗中，一人坐靠榻边，温暖的大手正轻抚着他的脸，眼底通红，满是似水柔情，目光近乎虔诚。
　　这人正是陆敬寻。
　　苏承看着不由得心中一动，沉入那好似清潭般墨青色眼眸中的深情。
　　“苏解，苏解……”陆敬寻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趴卧在床的虚弱人儿露出的左半边侧脸。
　　这款款深情自然不是对苏承的。
　　可他却是不懂，还傻傻回了一句：“阿寻，我，我是承儿……”
　　——你怎的又将我认成兄长了呢？我可要生气了。
　　这句话，他们幼年时，苏承总是对陆敬寻说，还笑话他笨。末了一次又一次认真指着自己眼底的泪痣教他分辨，但到底是没有真的气过。
　　而此时苏承的一句话，彻底将陆敬寻从梦魇中拉回。
　　他蓦的紧皱眉心，收回手，起身退去几步。
　　“你醒来多久了？”陆敬寻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他从午后起便一直呆在这。
　　猝不及防的打破了满池情深，苏承顿了顿，回道：“不久……”
　　听罢，陆敬寻捏了捏眉心，松了口气，又是一副冰冷模样。
　　“阿寻……喜欢兄长，是么？”苏承忽然小声开口。
　　在梦中，他听见了，那字字真情表白，隐忍的爱慕之意。
　　他话语一落，陆敬寻神色骤变，“不许玷污苏解清白！”
　　他怎么敢，怎么能，对苏解抱有这般心思。
　　他重新行至苏承床边，低声却狠厉道：“你若敢胡言一句，本王便剜去你的舌头！”
　　苏承听罢胸口一痛，这痛心的感觉他却不知因何而起，毕竟他只是个痴儿。
　　此后几日，陆敬寻没再来过，那夜醒来后苏承便自觉身在王府偏院。
　　这身子骨堪堪养了不过五日，就有管事的将苏承从床上拽起。
　　“王府不养废人！更何况还是反贼之子，留条狗命还当起金贵公子来了？！”
　　苏承虽傻出身却不凡，还从未被人这么骂过。
　　他怕得拽紧衣袍，嗫嚅着问：“阿寻呢？”
　　管家甩了他一记耳光，“你敢这么称呼王爷？！狗命嫌长？！”
　　于是乎苏承被罚跪在后院，只会低声怯懦的哭泣，惹得王府上下无一人待见。
　　一跪就是跪到日落，几个下人抱来两桶脏衣物，撵他去洗。
　　苏承被这汗臭的衣服熏得不住干呕，井深水凉的弄湿了一身褥袍。
　　下人们看他蠢笨，就在一旁取笑：“洗不净这衣裳，你便不能歇息。”
　　笑便笑了，还要用水泼他，石子砸他。
　　气得苏承直哭，最后往地上一坐，哭喊着：“我要见阿寻！让阿寻教训你们！”

第五章情醉之余唤谁名
　　苏承与陆敬寻相识那会儿，爹爹已是仅先帝之下位高权重的丞相。
　　可尽管如此，他痴傻呆笨，没少挨国子监里的同窗欺负。欺他之人多是些皇子国戚，兄长虽心疼他却也敢怒不敢言。
　　直到小燕王——陆敬寻的出现。
　　这人将被推翻倒地的苏承牵起，小小年纪却已有王爷威风凛凛之相。
　　他开口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许轻易落泪！挨打了就打回去！”
　　于是乎接连几次帮了苏承，之后才结识了苏承的兄长苏解。
　　在苏承心中，陆敬寻就是那话本中惩恶扬善的大英雄，会护着他，牵起他的手。
　　可如今，他话一出得到的只是众人的哄笑。
　　“傻子啊傻子！蠢极了！”
　　苏承涨红了脸，大喊道：“我！我不是傻子！”
　　不知这时，何人高声一句：王爷驾到！
　　下人们皆慌忙俯身行礼，四周静下了，这场面看着，倒像是痴儿苏承一人在这胡闹撒泼打滚。
　　“苏承！你当自己还是个丞相公子吗？闹什么！”陆敬寻刚从宫中回来，带着些淡淡酒气，神色疲惫，易怒又暴躁。
　　这话听着熟悉，那管家也骂过他。
　　一院子的狼藉确是苏承闹的，抱着水桶跌倒几次，可他又被泼了水，扔石子。
　　“不，不是我……”苏承抱着怀里的木桶愣了愣，见着陆敬寻更是委屈。
　　他想伸手指着旁边欺负他的下人，不料撤了劲那木桶重重落地，就好像他在闹脾气似的。
　　陆敬寻脸色更暗了，咬牙切齿道：“苏承！你敢与本王耍性子！”
　　他朝苏承走去，这痴儿似是被他盛怒的模样吓着了，连连后退，转身想跑。
　　不料，脚底一踩圆滑的石子，整个人往井里栽去。
　　“阿，阿寻！”他惊叫，脱口而出陆敬寻的名。
　　四下所有人乱成一片，管家直冒冷汗慌慌张张跑出去寻人帮忙。
　　庆幸不过一刻钟，苏承就被人从井里捞出。他呛了几口井水，凉得瑟瑟发抖。
　　一双澄澈的眼睛挂满泪水，惊吓过后久久不能平静，他拽住陆敬寻的衣袖，抽噎道：“阿寻，我不闹，我听话的……”
　　听话的……阿寻，莫凶我。
　　陆敬寻眸子一暗，将这浑身湿漉发尖滴水的人儿打横抱起，径直走向房中，将人往榻上一扔。
　　“听话？你若是听话又怎会贪玩坠湖！”陆敬寻沉声低吼，手上动作粗暴，身下人的衣袍被刺啦撕破。
　　他血气攻驭。艳。心，怒道：“你若是听话……苏解又怎会死！”
　　苏承不明白他这是要作甚么，茫然又懵懂的望着他，小心翼翼低声唤他名：“阿寻？”
　　仰着的一张脸同苏解那般清秀俊逸，泛着水光，诱人却不自知。
　　直到被陆敬寻不知轻重的贯穿，苏承才终于高声痛呼。
　　“阿寻！不要，不要……我疼……”
　　男人对此充耳不闻，毫不怜惜。
　　满床被褥的水，分不出是苏承疼哭的泪水，或是汗水，或是井水。
　　他被冲撞得气息散乱，嘴里不停地告饶。
　　忽而被陆敬寻俯身吻住，柔软冰凉，他愣怔片刻，只觉得胸口起伏不定，好似燃了一簇火，愈烧愈旺。
　　阿寻……阿寻……他心里不断喊着。
　　身上狠劲讨伐的陆敬寻满眼情欲，忽然抬手遮住了苏承的右眼，宽大的手掌几乎遮住他半边脸。
　　而后便听到陆敬寻沉声低语：“苏解……”
　　苏承一怔，听清了这情迷旖旎中陆敬寻的喃喃，唤的是兄长。
　　可，阿寻，我是承儿啊……不知何时，苏承慢慢没了声，不再动弹。
　　那晶莹透明水痕逐渐变成殷红血水，晕了棉白被褥一大片。

第六章笛声悠悠倾心何人
　　苏承肩背的伤本就还未养好，一道道狰狞鞭痕像丑陋的毒虫在他白皙光洁的肩背攀爬，可怖骇人。
　　此番卧病在床，陆敬寻倒是来的频繁。
　　“脱了。”他言简意赅的命令。
　　苏承了然，心窝怕得发颤却依言乖巧的褪去亵裤，平躺在床，别开右脸。
　　“你倒是越来越熟稔了。”陆敬寻嘲讽着欺身压下，掐着苏承的小脸让他面向自己，动作并不温柔。
　　苏承虽傻且懵懂，却也知疼，他悄悄抓住陆敬寻的衣袖，轻声道：“阿寻今日能不能，轻一些？”
　　当然，陆敬寻可不会应他。
　　两人渐入情欲，陆敬寻近来也喜捉弄他，衔着他粉嫩温热的耳垂问：“如何？舒服么？”
　　苏承一晃一晃的，隐去眼角泪说道：“嗯，嗯……舒服的。”
　　疼依旧是疼的，不过这样说阿寻才能不再对他恶言相向。
　　苏承轻呼一口气，天真欢喜着心想他与阿寻两人此番赤诚相待，似乎能越来越像从前那般好，或许更甚。
　　可他却不知，陆敬寻透过他，看着的究竟是何人。
　　痴儿终究是痴儿。
　　那天书房中下人们进进出出，收拾着陈旧物品，苏承被叫去擦拭柜架。
　　半人高的梨木柜门雕花精细，苏承打开看了看，却发现里面几乎空空，仅放着一个修长的黑漆盒子。
　　他打开来，惊喜的发现那是一支玉笛，笛身纤细修长，玉质上乘，色泽润白。
　　苏承别的什么都不懂，却是自幼通晓音律，最擅长便是长笛。
　　如今这玉质笛子就在眼前，他心痒得很，忍不住摸了又摸，终是下定心思拿起来试一试。
　　他小心翼翼地握在手中，正想左右看看管家是否不在，谁知忽然被人从身后一记竹板打在肩头。
　　心一惊，玉笛落地，一断两半。
　　“你你你！你竟然弄坏了王爷的宝物！”管家一看坏事了，立刻倒打一耙。
　　苏承不想做错了事，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
　　“还敢狡辩！王……王爷！”管家往门外望去。
　　陆敬寻正巧经过，皱着眉往里走来，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破损的玉笛。
　　“不，不是的！”苏承紧张得直摆手，“不是我，不是我……”可他不知如何说明，而这玉笛确也是在他手里碎的。
　　眼见着陆敬寻脸色愈发阴沉，倏然猛劲将身侧的书架一脚踹翻，怒呵道：“滚！通通滚出去！”
　　一众下人缩成了鹌预研拯里鹑，管家灰溜溜地逃了。
　　苏承自知做错了事，垂着头往外走。
　　不料才走出两步，却被陆敬寻一把拽住了衣领。
　　“你好大的胆子。”他这话咬字极重，此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对不起……我，阿寻我并非是故意的，竹板吓着我了。”苏承觉得错确实在他，又道：“我，知错了……”
　　陆敬寻听他讲得断断续续便心烦，怒意更盛：“知错又能如何？！笛子会复原吗！苏解会活过来吗！”
　　苏承哑言，只是呆呆看着他。
　　为何阿寻又提及了兄长？这笛子与兄长……
　　这支玉笛陆敬寻本就在年初春准备妥当，是将要送予苏解的生辰礼。
　　他初次登门丞相府是由漠北归来时的十二岁，远远看见苏解不拘礼节地赤脚坐在后院水塘边，把玩着竹笛，那悠扬悦耳的笛声便早早在他心里漾出了一片涟漪……
　　“下人做错了事就该罚，苏承！你有胆子就一直这么下去！”
　　苏承被他狠劲一把摁趴在梨木书案前，顿时哭出声。
　　“阿寻，不要……弄坏笛子是我不对，你不要这样……”他挣扎着无意扫落书案上的书简狼毫，杂乱声更是惹怒了陆敬寻。
　　力道愈来愈重，哭声越来越高。
　　书房门未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下人们心知肚明却不敢胡言，原来这王爷身边藏了一男宠。
　　还是个预研拯里痴儿傻子。

第七章杀了他又何妨
　　自打那天以后，苏承两日都不曾见到陆敬寻。
　　这痴儿夜不能寐，坐靠床头想了许久——阿寻心悦兄长，我心悦阿寻么？
　　心悦，喜欢，这还是他从那次梦中听到陆敬寻口中说出，自己后来慢慢悟的。
　　第三日一早，王爷府忽然阵阵忙碌起来。
　　苏承独自住在偏院，不明事因，心想着怕不是陆敬寻回来了，便想悄悄去看上一眼。
　　谁知刚到陆敬寻院外便瞧见两三个大夫匆匆忙忙往屋里赶，不一会儿侍女们端着热水布巾进去，出来时满盆血水。
　　苏承吓了一跳，不由得忧心，左思右想难得聪明一回，学着人端着热水往屋里走。
　　一进门便看见陆敬寻坐在床上，未着上衣露出满背血淋淋。
　　“阿寻！”苏承惊呼一声，险些洒了盆中的热水。
　　陆敬寻闻声侧首望了他一眼，脸色苍白，额角冒汗，看得苏承不由得想起了那时他亦是这么皮开肉绽，这么疼，这伤至今还未痊愈，他顿时心疼起来。
　　苏承放下水盆走上前，眼底泛起雾气：“疼不疼？不怕不怕，我给阿寻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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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承怔住。
　　以往阿寻胜战凯旋，身上落了伤，苏承都要替他心疼一番，上药时凑上前给他呼气，他也不曾拒绝过的。
　　陆敬寻别过脸，抬手一挥：“来人，给他赶出去。”
　　管家应下，唤来两侍卫把苏承扔回了他自己的院里。
　　陆敬寻听着那痴儿挣扎吵闹的声音远去，垂着头回忆起这几日发生的事。
　　他们乐朔国一向重视鬼神，而由皇帝钦定设立的观星署，国师大人更是位高权重。
　　就在两日前，国师夜观天象，直言：“我乐朔今年怕是不甚太平，而这祸端源头便是临近乐朔西北的安庆小国。”
　　几日前斩杀的苏氏贼人通的敌就是这安庆。
　　忽而话锋一转，国师望向陆敬寻：“不知王爷可曾听过，借阳寿换命格，福祸互换之事？那苏贼长子苏解，当真死了吗？”
　　言罢，皇帝思忖片刻，嘴角勾起：“既然想不出，那便掘坟看看吧。”
　　因此陆敬寻当即与皇帝争吵起来，加之未曾上报包庇罪人苏承——赐鞭责五十。
　　入夜，陆敬寻浅浅小憩片刻，心中烦乱而醒，出门走着走着，就到了那痴儿的偏院。
　　推门而入，苏承平躺在床睡得香甜。
　　“福祸互换？”陆敬寻喃喃低语。
　　苏解难道还在世上？而这痴儿同他借了寿？
　　苏承不知何时醒来，只觉得梦中喘不上气。
　　“阿，阿寻……”他说不清话，因为陆敬寻正死死掐着他的颈脖。
　　这是做什么？！阿寻要杀了我？！
　　陆敬寻漠然看着他惊恐万分的眼睛，冷冷开口道：“你若真是胆大妄为借去了苏解的寿，我定会让你这辈子福散命尽！”
　　“……”
　　苏承攀扶着陆敬寻臂弯的手缓缓松开，泪珠顺着眼尾滑落鬓角。
　　他问：“阿寻，要杀了我吗？”
　　陆敬寻放开手，面色愈发阴沉：“用这种阴邪巫术伤了苏解，我杀了你又何妨？”
　　这话好似一束利箭穿心而过，痛从胸口传来，这痴儿忽而在这一刻，明白了许多。
　　何谓喜欢，何谓心碎。

第八章王爷无心情不复初
　　那夜陆敬寻好似疯魔般折磨着哭成泪人的苏承。
　　他背后新伤，他鞭伤未愈，血水灼热浸湿了他们的衣衫，裹挟着他们，污了一床被褥。
　　好疼，好痛。
　　苏承觉得陆敬寻似是真想将自己置于死地，原先哭喊求饶渐渐禁声。
　　濒临昏厥，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攀俯在陆敬寻耳边，气若柔丝：“阿寻，我心悦你……”
　　如同你心悦兄长那般，爱慕着你。
　　柳枝抽新芽，屋檐燕雀飞，以往这时，燕王班师回京，苏承抱着花枝，立于城门街市，等得最是心切。
　　原来，这便是喜欢啊。
　　苏承醒来后，又在偏院养了许久身子。他心系陆敬寻的伤，堪堪能下榻便往外去寻。
　　却不料，碰见了一位锦绣长袍，身戴温玉，满身贵气的少年。
　　那人见了苏承先是一愣，而后露出个邪气的笑来：“你就是那苏贼之子，苏承？”
　　他那无礼的目光将苏承上下扫过，不知为何令苏承很不自在。
　　“过来！”那人如同招狗般挥挥手。
　　苏承自然是不肯，往后一退，那人立刻怒呵道：“见了本太子不下跪竟然还敢无视本太子的命令！来人！抓过来！”
　　太子陆宣的侍卫闻声而动，苏承大叫着被架至陆宣跟前。
　　谁知这陆宣看清了苏承的面容竟是不怒了，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啧啧道：“你那反贼死爹生前高官厚禄亦终究是副穷酸样，你倒是生得可人。”
　　“你胡说！爹爹不是坏人！”苏承冲他大喊。
　　陆宣轻蔑一笑，令侍卫退下，而后俯身搂住苏承纤瘦的腰，盯着苏承薄唇的目光下流又露骨：“我同皇叔说一声，日后你便跟了我吧，金银珠宝应有尽有。”
　　言罢，他咬住苏承的唇。
　　苏承自然是反应不及，先是愣怔而后才明白过来这人的意图。
　　阵阵恶寒由脊背攀附而上，他又惊又怕挣扎起来，发狠咬了陆宣一记狠的，用劲儿推开他，却又不慎往地上跌倒。
　　就在这时，苏承的余光望见了十步之外的长廊上，立于屋檐阴影中的陆敬寻正这么不为所动地看着他们。
　　“你这不识好歹的兔儿！跟着浴盐读加皇叔还不及跟本太子的十之一二！傻子！”
　　陆宣舌尖疼痛怒气冲冲地一把揪起苏承，扬手便给了他几个耳光，苏承泪目望着远处，低声道：“阿寻……”
　　“什么？阿……”陆宣也望去，见了陆敬寻先是松手。
　　他对这战功赫赫满身戾气的皇叔是又敬又畏的，可也不想丢了自己的面子，立刻朝陆敬寻告状道：“皇叔！这下人竟敢冲撞我！罚他！必须罚他！”
　　苏承被推翻倒地，看着陆敬寻面无波澜的走来，甚至不看他一眼。
　　“顶撞了殿下，自然要罚。”陆敬寻问，“宣儿，你想如何罚？”
　　“赏他个五十大板！关起来面壁不许吃饭！”陆宣见皇叔竟然和自己站在一边，便立刻神气起来。
　　苏承一听，眼泪更是簌簌地落，他仰视着他们，愚蠢的想为自己辩驳：“是他……他欺负我的，阿寻不是，看见了么……”
　　“你！”
　　“还敢妄言狡辩？”陆敬寻握住陆宣的手臂，话说着却是看着陆宣。
　　他又道：“都怪皇叔，管束不当。来人！拖下去，就按太子殿下所说，赐罚。”
　　言罢，陆敬寻凶狠的目光敛去了许多，道：“宣儿也不常来这王府，今日设宴，吃了酒便住下吧。”
　　陆宣随即笑起来：“好好好！都听皇叔的！”
　　两人并肩离去，皆面露喜色，只有苏承好似坠入冰窟，手脚冰凉却不及心寒。

第九章猪三不小说网|ZhuSanBuCom|欢迎收藏，免费阅读全文他自是不比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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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着，这还未打怎的就流血了？”
　　“莫管他，不过是个脏兔儿，王爷吩咐下来，打死了也不怨我们。”
　　苏承趴在冰凉的石砖上，忽而想起这句话——阴邪巫术……杀了你又何妨。
　　原来我当真做错了事么？我害了兄长么？让阿寻如此痛恨我？
　　可我当真是，什么都不知啊。
　　第一板落下，苏承便眼前一黑。
　　这趟昏睡，做了许多梦，最是清晰的就是九岁生辰那年，爹娘同兄长南下游玩，不知是否太忙碌忘了苏承还在家中，一去便是二十多日。
　　年幼的苏承蹲在柳树下呜呜抽泣，陆敬寻便是这时出现。
　　“别哭了，不过就是个生辰罢了，走，我带你去庆生。”他动作轻柔，抹去苏承嫩白脸蛋上的泪痕。
　　那次两人玩了整整一日，夜色如墨洒满繁星，苏承趴俯在陆敬寻肩背上昏昏欲睡，迷糊着却认真的说了一句。
　　“阿寻哥哥真好，我也要一辈子对阿寻哥哥好。”
　　那会儿陆敬寻似乎说了什么，可梦境模糊不清，苏承不记得了。
　　…………
　　这是第几次重伤中从这陈旧偏院醒来了，说来也可笑，苏承竟然是愈发觉得这方小屋清净温暖。
　　他蜷缩起来，将自己藏在被褥中。
　　不出去了，再也不去了，就待在这儿罢。
　　可偏偏不让他如愿似的，那房门下一瞬便被人推开，发出细微声响。
　　陆敬寻一眼便察觉到被褥下的人儿往里躲了躲，他捏着手中的圆肚瓷瓶走过去坐在榻边。
　　“醒了便起身敷药。”
　　一听是他的声音，苏承依旧是不争气的露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眸看着他。
　　“不过才挨了几个板子，又昏一夜。”昨日他赶来得及时，苏承并未遭太大的罪。
　　陆敬寻掀开被褥，把人往外拽了拽：“起身我看看，娇气成这样……”
　　他将苏承衣裳撩起的动作一顿，声音忽然提高：“这是怎么回事！”
　　入目的是那斑驳瘦弱的背，一道道鞭痕如今还渗着血，红白相应骇人刺目。
　　陆敬寻脸色骤变，怒骂道：“差人送来的汤药你没好好吃下吗？日日来替你上药的下人都死了吗！”
　　苏承低垂着眼，说：“先前来过的，后来便再没人过来了……”
　　话音落下两人间沉默良久，直到陆敬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知道了。”
　　原来，在这王府之中，怕是早已经不全是自己人了。
　　苏承将脸埋俯在被褥上，其实他很想开口问：昨日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眼看着那人欺负我，你还罚我？
　　可当下一瞬陆敬寻轻柔的将药膏涂抹在他肩背伤痕上时，触感冰凉舒服，苏承便傻乎乎将所有不解、气愤抛之脑后，尽数化成了委屈依赖的一声：“阿寻，疼……”
　　陆敬寻眼眸中烛火轻晃，指尖沾了药膏，动作轻柔，可开口却是：“你不肯喝汤药，想死是么？”
　　“不是的，我有依时辰喝……”苏承立刻想要开口解释，但却被陆敬寻飞快地俯身吻住了后话。
　　只是觉得陆敬寻吻得极深极温柔，可说出口的话却狠厉无情：“你爹罪大恶极，而你也本该死，留你一命不过是看在你面容姣好，待本王玩腻了便是你的死期。”
　　屋外传来的微弱呼吸声渐渐远去，是那窃听贼满意而返了。
　　陆敬寻皱着眉心将心思收回，就见身下的苏承红着眼是已听懂了他方才所说。
　　于是陆敬寻再想吻他，他偏过头去不给。
　　“怎么？敢同我耍性子？”陆敬寻捏着他的下巴命他看着自己，而后压低声音，“你这条命是苏解换来的，哪能让你就这么死了。”
　　苏承咬着下唇，抽泣得鼻翼轻微的一张一合，终于是激动狠了，高声问道：“我与兄长……我，我们之间阿寻与谁最……最好？”
　　历经这段日子的种种，答案已经显而易见，可这痴儿却不懂，至今还未明白过来，却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生气的一问。
　　陆敬寻冷笑一声，不屑道：“你有什么能和他相提并论的。”
　　“……”苏承哑言。
　　懂了，这傻子终是明白了。

第十章箭矢追逐帝王戏弄
　　那日陆敬寻留在了偏院，可他们却什么也没做，两人和衣而卧，皆是一夜无眠。
　　燕王府就这么平静了几日，直到这天陆敬寻早早上朝去，直至正午也不见回府。
　　而苏承才一吃完午膳，院里就突然闯进来十多个侍卫，一行人将他捉住，说是要入宫问罪。
　　可这一路哪里是往宫殿里去，苏承看着他们将自己带到荒野郊外，心里愈发恐慌无措。
　　终于来到一片空地，苏承见到了不远处的陆敬寻，同样见到了在他身侧那金座高位之上，身着紫金龙纹纱袍的男人。
　　那，是皇帝！
　　帝王以手撑额，望着囚车中的苏承，对身侧人道：“这苏丞相，哦不对，苏贼，他这二子当真是同一副模样？十二弟，你分得清么？”
　　他笑着看向身侧之人——陆敬寻面无表情却眼底通红，袖中隐忍紧握双拳，开口的声音微不可闻的颤抖着：“陛下眼前这个，是个痴儿，臣弟分得清。”
　　“他若是装傻骗你呢？”帝王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十二弟啊，皇兄教予你最多的，就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皇兄，求你……”
　　“哎呀。”帝王一声叹息打断陆敬寻的求情，“你啊你，战事繁重压身，近年来笑容愈发不见，不如今日同皇兄玩玩解乏。”
　　他手一挥，身边的太监立刻会意。不一会儿，双手呈上一柄修长弓箭，而苏承也被人从囚车放出。
　　陆敬寻顿时了然，眼底血红更甚。
　　这是皇帝最喜在酒后折腾人的消遣，犯人在前边逃，利箭在后头追。
　　“皇兄……”
　　“拿着。”帝王敛去了笑，将弓箭递给陆敬寻，“你若不陪朕玩，苏解的坟——”言罢，朝远处的坟包指了指。
　　苏承听了个七七八八，顺着望去也看到了那坟冢，他神色茫然，依旧是什么都不知。
　　可陆敬寻将他漠然的模样看在眼里，倏然搭箭拉弓，直指着这痴痴傻子。
　　“阿寻？你这是……”
　　咻——
　　一支飞箭将苏承衣袖刺破，吓得他往后栽倒，怔怔地望着陆敬寻。
　　“好！”帝王大笑着鼓掌，顿时，四周附和声一片。
　　“跑起来跑起来啊！傻子就是傻子！”太子陆宣也激动的站起身，嚷嚷着：“皇叔再来一个！再来一个！这次一定命中！”
　　陆敬寻再次拉弓。
　　隔着众多官兵，他们四目相望，苏承眼里无光，张了张嘴，而后转身跑开。
　　一股悲痛涌上心头，身后是众人的高呼声，是利箭飞速的离弦声，苏承不敢停下亦不敢回头。
　　他怕看见陆敬寻血红的眼里满是杀意，不再像从前那样沁着汪清潭映着他模样叫他笨承儿。
　　第二支箭堪堪擦着苏承肩头飞过，只见他脚下趔趄，险些摔倒。陆敬寻紧咬着牙，克制着自己想要发抖的双臂。
　　“好！皇叔好样的！”
　　这时，苏承被官兵拦住去路，只能一次次绕圈。
　　逃不掉的，要么他累死，要么被箭射杀，别无选择。
　　忽而脚下一绊，苏承将要跌倒扑地——
　　与此同时，帝王看着陆敬寻的目光一暗，冷笑道：“十二弟可不要让朕失望了。”
　　陆敬寻垂眼，不露半分情绪。
　　咻！
　　第三支箭离弦。
　　苏承倒地的身形一顿……

第十一章花艳人娇口是心非
　　那支箭从苏承头顶飞过，掠去了他几缕青丝。
　　他扑通倒地，三两个侍卫飞快上前，大刀架在他脖子上。
　　四周原本高涨的情绪戛然而止，无人敢开口多说一句。
　　陆敬寻放下弓箭，帝王握住了他的手腕，好似要将他腕骨捏碎。
　　“阿寻……”苏承遥遥望着他。
　　太子陆宣简直不可置信，大喊道：“父皇，您别怪皇叔！他不过就是一时失手！”
　　无人搭理他，他继续嚷嚷：“皇叔留他一条性命是……是因儿臣！没错！前些日子儿臣说宫中差个人伺候，儿臣就觉得这苏承不错！所以皇叔才留下他命的，父皇莫生气了。”
　　“是吗？”闻言，帝王竟松开手，顿时恢复了笑意，“原来还有这事儿？宣儿，你看上这傻子了？”
　　陆敬寻面色一僵。
　　可是陆宣已连连点头：“是啊父皇，留下他吧，不过就是个傻子，也好让他伺候儿臣替他那死老爹还罪。”
　　帝王笑意不明，问：“那你说呢，十二弟？”
　　远处的苏承听不清听不懂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直到被人塞进马车，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寝宫。
　　被人摘掉了罩头布条，苏承看见陆宣凑近的脸。
　　“哼，不还是落到我手里了！”
　　“不，不……”苏承拼命摇头。
　　陆宣用力掐了一把他嫩滑白皙的小脸，得意道：“不个屁不！还有你拒绝的份！皇叔将你送给了我，你以前怎么伺候皇叔便怎么伺候我，少不了你好处！”
　　“不会的！阿寻不会的！阿寻呢？我要阿寻！我要见阿寻！”苏承被他摸的脊背发麻，害怕极了。
　　陆宣充耳不闻：“一会儿就让你见识见识本太子的威风！来人！把人给我弄干净了！”
　　吩咐过后，一行老嬷嬷拥上来将苏承抬下去。
　　不管他挣扎哭闹，强行给他剥去脏旧衣物往池水里推。
　　苏承趴在池边不停地哭喊：“我要阿寻！我要阿寻！你们别碰我！”
　　“喊什么！燕王的名你也敢叫不想活命了！”一老嬷嬷看着苏承的模样心里嘀咕这没命闹的怕不是个傻子，“你被送给太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偷着乐吧！日后就乖乖着，免得掉脑袋！”
　　“不会的！阿寻怎会将我送出去！你胡说！”
　　突然出现的陆宣打断了这痴儿的喊叫，他轻蔑道：“没错，皇叔将你买卖交易，换了个什么破坟，总之从今以后你就是本太子的人了！”
　　陆宣说完，将苏承从水池中打横抱起，只见怀里的人儿目光呆滞，似是被吓得不轻。
　　“阿寻他……不要我了？”苏承忽然问。
　　陆宣哼笑一声算是应了，将苏承扔上床榻欺身压下。
　　温香软玉怕是都不足以形容这身下傻子，虽是一副俊美小公子相，却肩头粉嫩，双腿白润，细腰圆臀。
　　也难怪，近年来忽然盛行男风，就连如同冷风般凛冽冰寒只知上阵杀敌的皇叔都中了招。
　　陆宣眼睛都直了，贪婪的吸吮着身下人嫩滑白皙的肌肤……
　　“啊——你竟敢咬我！放肆！你！你回来！”
　　苏承发狠的照着陆宣的脸就是一拳，也不知能不能唬住人，挣脱束缚后便拼命往外逃。
　　可他的拳头好似挠痒，陆宣很快追来。
　　“阿寻！阿寻！”苏承哭花了脸，“你在哪儿啊！别丢下我……”
　　苏承胡乱地在这大殿中逃跑，眼见着就要被抓住，他心一横，朝那双人合抱大小的汉白玉柱一头撞去。
　　一声闷响，眼前落下血帘。
　　陆宣惊呼大喊：“断，断气儿了？！死了？！”
　　疼，可苏承喊不出来，头疼昏沉，他自觉快不行了，唯余一丝气力，嘴边那句话说了无数遍：阿寻，别丢下我……
　　忽而一阵惊雷在这高高宫殿之上炸开，是春雷的声音。
　　跪在御书房的陆敬寻，寻声望向窗外，大雨打落满地杏花。
　　他忽然惊觉，每年班师回京，这痴儿苏承总会怀抱一捧桃杏花枝，站在人群中痴痴笑着朝他挥手。
　　——阿寻哥哥我好想你啊，你可也是想着我的？
　　陆敬寻眼眸逐渐黯淡，想不起自己可曾回答过那痴儿，告诉他。
　　花朵很是漂亮，而我也是想你的……

第十二章深山野林获救
　　浓重如墨的黑夜中落下了第一场春暴雨，携着滚滚惊雷，浇湿宫殿每一块青红砖瓦。
　　四五个宫人行色匆匆，推着一架板车逐渐远离皇宫。
　　那破烂板车上，一张草席覆盖着下边一动不动的苏承。
　　血水和着雨水淌了一路，被带到城外的山路沟子里，就这么连人带车草草扔下了。
　　…………
　　我这是死了么？
　　至死也想再看上阿寻一眼呢，苏承傻傻笑着，不过这又能如何，他终究是厌烦我，终究是将我丢下了。
　　一股苦涩的草药味道中隐隐传来新花的清香，苏承缓缓睁开眼，久久不能看清眼前。
　　“啊，醒来了。”坐在榻边正给苏承诊脉的元隐惊喜的轻呼一声，他伸手在苏承眼前晃了晃，问：“你可能够看得清楚？”
　　良久后，苏承才微微眨了眨眼，可他并不认识此人。
　　名为元隐的男子朝他笑了笑：“没伤着眼睛就好，你安心着养伤，日后便不必再害怕遭罪了。”
　　言罢，元隐轻柔地用指腹抹过苏承眼底的刀痕，就像是位慈爱的长辈心疼着孩子，就像是他知这伤是由何而来的。
　　而苏承也意外的安下心。
　　卧床几日，苏承发觉了这是一间山林中的药堂，他是被捡来的。
　　这儿唯一的大夫就是元隐，此外他还有个学徒名为应容天。
　　元隐让苏承唤他师父，虽然苏承不知为何却依旧照做了，那应容天便是师兄。
　　尽管苏承病去如抽丝，但元隐医术高超，照顾得细致，很快就能下床行走。
　　“师父，我，我能帮忙么？”苏承指着院外应容天正在挑拣的几大筐药材。
　　看着他们忙碌，苏承便不由得想起了燕王府管家的话：不养废人。
　　他很害怕，与元隐本就非亲非故，他何故要照养着自己。
　　元隐轻抚他的头，道：“那就将你师兄拣出不要的收进麻袋里吧。”
　　苏承笑着应下，走过去帮忙。
　　可他毕竟是个痴儿，做事迟钝，简单的事情他都弄得笨拙缓慢，惹人烦厌。
　　小院中师兄弟二人默不作声地干活，直到摊晒药材的应容天忍无可忍抢过他手中的麻袋，忽然开口问道：“听师父说，你是燕王府的人？”
　　苏承一怔，这位师兄平日里鲜少同他说话，他是有些害怕的，他拘谨的站起身，点点头。
　　应容天又问：“那你为何一身伤，被人扔在了山沟里？”
　　不说还好，这痴儿硬生生忍了许多天，顷刻就湿了眼眶，咬下唇强撑着。
　　好似看不出他的难受般，应容天继续冷冰冰道：“既是被师父捡来的就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成日里粘在师父身边，又不是个半大的孩童了还得人照顾。”
　　“我……不需要师父照顾的，我能帮忙……”苏承被他直视自己的眼神吓了一跳。
　　而后那人也没再搭理他，兀自收拾着，将苏承晾在一旁。
　　苏承低垂着头，心里阵阵酸楚，能感觉出来这位师兄并不待见自己。
　　夜里又下起了阵雨，苏承夜半无法入眠，便起身坐在窗前，呆呆地望着院子中那棵半大的杏花树。
　　算来也在这儿待了许久，不知阿寻……罢了。

第十三章师父温柔师兄妒心
　　“承儿？”
　　听见呼声，苏承回过神朝门外望去，元隐皱着眉头走过来给他关上窗，嗔怪道：“这才五更天起来吹什么风，快回床歇着。”
　　苏承这才惊觉自己呆坐了整整一夜，他揉了揉眼睛，“师父……”
　　这时元隐行至床前，牵起他的右手，给他系上了一条彩色的细绳，绳上带着一枚泛着油黄光泽的铜钱。
　　他说：“好生戴着，可不能丢了，丢了师父可就寻不着你了。”
　　苏承傻傻的看着他，尽管不明白这后一句话，却依旧乖巧点头。
　　元隐又一次轻抚他的眼底泪痣，叹气道：“都怪师父，在你幼年时弄丢了你，害你被人下咒换了命格，变成这般模样……”
　　“师父……”苏承茫然的眨眼，“师父弄丢过我么？”
　　“嗯。”元隐点头，自责的轻叹，“都怪师父，是师父的错。”
　　苏承连忙摇头如拨浪鼓，天真无知的说道：“师父对我可好了，怎能怪师父呢。”
　　“傻孩子。”元隐让他躺下，掖了掖被褥，轻声哄着他睡去。
　　窗外的天逐渐透光，山林中的一切因这场夜雨笼罩着一层如梦似梦般的轻纱。
　　元隐坐在矮案前，手指间飞快翻转着三枚铜钱，只听叮铃铃三声清脆，铜钱落下。
　　“师父，此卦为小吉。”身旁的应容天开口，为他倒了杯温茶，“师父今早已经算了三卦，一日之内事不可过三了。”
　　元隐将铜钱拢入袖袋，轻舒一口气：“尘埃落定，日后都好，待承儿再养些日子，咱们师徒三人便南下去游历吧。”
　　“……好。”
　　其实苏承猜错了，这方两房小院并不是什么药堂，而元隐也并非是个野郎中。
　　他行走江湖十多年，是个善于卜卦看风水的道士。在苏承刚出生被生父母弃养不久将其捡回，却在几天后一丢就丢了十多年。
　　苏承原本还有些拘谨不安，但渐渐的愈发依赖起师父的温柔。
　　师父对他极好，替他上药，买新衣裳，陪他捡落花，和他在溪水边摸鱼，夜深了还会给他掖被角。
　　从前没人会这么同苏承玩闹，兄长温书，陆敬寻练兵，他每日待在房中，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
　　几日后，苏承按照师父吩咐在房中翻看着几本医书，以及一些看不懂的卦图。
　　元隐坐在一旁给他削果子，时不时问一句可有看不明白的字。
　　“这株药材，我前些日子看到过，师父将它捣成沫，抹在这儿。”苏承摸了摸自己额角已经愈合的浅浅疤痕，“止血，祛疤的。”
　　元隐笑着点头，他这几日教过的这孩子都记着。
　　他看向苏承纤细手腕上的铜钱，伸手抹了抹，较之最初戴上时那般光亮。
　　元隐问：“承儿，你以前可曾上过学堂？”
　　苏承点头，认真摊开掌心数数：“五年，不过……后来爹爹就不让去了。”
　　“……嗯，没事的，我们承儿本就很聪敏。”
　　予讠予讠还从来没听过这么夸奖的苏承顿时露出了笑容，眼睛弯弯好看极了，他激动道：“师父师父我还会吹长笛！”
　　“会好多曲子呢！之前便想着要好好练习日后吹奏给阿寻听……”说话的声音逐渐低弱消散，苏承眼里的光忽而熄灭。
　　元隐没听清最后那句，笑着将一块果肉送到苏承嘴边，夸赞道：“承儿真厉害，会吹长笛，师父都不会呢。”
　　他温柔的抚摸着苏承的头，心想定要找个机会给这孩子做支竹笛出来。
　　这会儿正在院子里洗衣裳的应容天抱着木桶，透过未阖上的窗看着师父师弟欢声笑语的温馨。
　　他很不自在。
　　尽管他知道师弟善良无害如今和他们已是一家人，可他还是克制不住内心叫嚣着：为何？为何要来同我抢师父呢？师父本该是我一个人的。
　　应容天放下手中的活，进门行礼道：“师父，徒儿想进城一趟。”
　　元隐回头看向他，笑盈盈道：“是要去买东西么？记得带好银子，早些回来。在酒楼打包些糕点回来吧，承儿不必忌口了。”
　　应容天眯了眯眼，道：“徒儿明白。”

第十四章重遇痴儿不再相依
　　夜色渐浓，可师兄却还未回家，苏承看得出师父的焦急不安。
　　他站在院子里不住张望，两条山路却是没个人影。
　　“师父，天都黑了……”苏承在他身侧，提着一盏灯笼，小脸上满是担忧，“咱们下山去找找吧。”
　　元隐本是皱着眉，转过头同苏承说话时又好似如常，他道：“近日雨水多，山路泥泞，你且在家等着。”
　　苏承一听急了，刚要开口就被元隐牵着往屋里走。
　　“乖乖等着师父，点着烛台呢，莫怕。”元隐揉了揉苏承的脸颊，不顾他着急的踱步，一把关上门提着灯笼往山路去。
　　苏承又是着急又是担忧的红着眼眶，望着渐行渐远的那点光融入黑暗。
　　他又帮不上忙了，总是要师父护着……真没用。
　　夜里的山林幽静，鸟虫声音齐鸣。
　　过了许久，苏承终于看到了一抹光由远及近往小屋子而来。
　　他兴奋的打开门跑过去，喊着：“师父！师兄！”
　　迎接他的却不是那师徒二人，走来的那高大身影在听见他的声音后脚步一顿，继而倏然快步靠近。
　　当苏承意识到不对劲，要转身往后跑时，那人手里的灯笼跌落在地，一双有力的大手环住苏承的腰。
　　苏承害怕得大喊：“你放开我！放开！”
　　当这“山匪”开口时，他却似卸去了全身气力，顿时不动了。
　　身后那声音熟悉极了：“苏承……是你么？”
　　陆敬寻的手臂不断收紧，他知道自己没看错，苏承的身形声音又怎会弄错，可，可是他难以置信。
　　“你没事……你还活着……”他不自知的激动得发抖，却也毫不察觉怀里人似是比他抖得更甚。
　　苏承怎么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人，他以为从今以后跟着师父南下就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会相逢。
　　那日太子陆宣的话忽然在他耳边响起：他将你送给了我，他不要你了……
　　种种恶寒由心底滋生，苏承忽然发力挣扎着想要离开这个怀抱。
　　“不，不……不要！你走开！走开！”
　　陆敬寻因他激烈的反抗愣怔片刻，随即也想起了自己将他交出以换苏解身后安宁这事。
　　可他是燕王，何时向人说过一句抱歉。
　　他只会说：“别闹了，苏承，我来带你回家了。”
　　闹……我没有闹……
　　“是你不要我了！你丢下我的！”苏承愤怒委屈的喊叫着，心里阵阵悸痛，“你让他欺负我！看着他欺负我！你……你为何……”
　　他慢慢垂下了胡乱挣扎的双臂，哭腔声渐渐微弱：“你就这么讨厌我……讨厌我……我没有家，如何回去……”
　　陆敬寻听着，不知不觉的眼底泛红，他伸出右手握住了苏承的双手，难得低声：“有家，跟我回去吧，苏承。”
　　“不……”苏承不停地摇头。
　　尽管陆敬寻终于说对了他的名字，可他依旧心痛，并不欢喜。
　　为何？为何呢……
　　两人脚边的灯笼慢慢燃起一簇火焰，安静的将灯笼烧化。
　　苏承不愿去回想那段日子里经过的所有，更不愿跟他回家。
　　“郁颜郁颜不！放开我！我没有家……没有家！”
　　“苏承！”
　　陆敬寻松手捏住苏承的肩，将两人面对着，他低头垂眸狠狠地吻住了他。
　　即使不愿承认，但苏承还活着对他来说是欣喜万分的。
　　几日前太子告诉他苏承没了，他当场提刀将桌椅劈碎是真的，暗地里差人没日没夜寻找尸身也是真的，可他悟不出不承认的心思也是真的。
　　他只当苏承与苏解太相像，这些日子养出了枕边情愫，自己放不下罢了。
　　薄唇冰凉柔软，是属于陆敬寻特有的亲近，可苏承却不会再像初次那般心尖轻颤，自甘沦陷其中。
　　不知从何时起，心悦你，亦不知从何时起，害怕你。
　　“冷静些了？跟我回家吧……”夜色中陆敬寻的眼眸反倒明亮。
　　可苏承却不住地瑟瑟发抖，那日三支利箭朝他飞来时的震惊、太子身下被屈辱的恐惧，让他只觉得嘴唇，肩膀，手腕，凡是被陆敬寻碰到的地方皆是寒凉。
　　“承儿！”
　　“……师，师父！”苏承听出这一声呼喊中的万分焦急，猛地推开了还未回神的陆敬寻，竟是挣开了他的禁锢。
　　而元隐也速度极快，伸手将这满脸泪水的人儿往怀里一揽，紧紧护着。
　　尽管相识不久，可这痴儿能在元隐身上感受到的暖意让他十足安心，就像当年被小燕王护着那般不再畏惧什么。
　　“你是谁？！对我徒儿作甚么！”元隐厉声呵道。
　　那一丝难以捕捉的柔情在陆敬寻脸上转瞬即逝，他恢复了阴鸷的眼神，冷声道：“你说他是你徒儿？谁允的？”
　　看着紧缩在陌生男子怀里的苏承，他袖中的拳头逐渐攥紧。
　　“放开他。”陆敬寻缓慢地抽出腰间匕首横在两人之间，威慑力极强。
　　元隐眉心紧皱，不甘示弱，带着苏承后退半步。
　　“我说，放开他！”陆敬寻倏然皱眉低吼一声。
　　话音一落，寒光凛凛，速度飞快。
　　苏承对这柄匕首最是熟悉恐惧的，可他还是从元隐怀里跳出来，挡在了刀下。
　　“你做什么？！”
　　“承儿——”
　　下一瞬并没有血溅三尺，陆敬寻反手收刀，左手将这紧闭双眼，怕得直抖却还想保护他人的痴儿拽回了怀里。
　　可苏承却因他手中的匕首怕得直想逃，陆敬寻怒极了，心想这劳什子破师父值得你这般心切？！
　　直到苏承在挣扎中扬起脸，那道浅淡却依旧存在的刀痕如同刺穿那粒朱红的利箭，落入陆敬寻眼中。
　　他方才明白，这痴儿不再傻，怕了痛了也会躲了。
　　第浴盐浴盐十五章瓢泼大雨谁又心疼
　　“你走罢……”
　　这微弱的哭声和话语被倏然倾盆而下的大雨席卷覆盖，可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承目光失神的被牵着进屋，而后便听见元隐嘭地将木门关上。
　　“狗屁的王爷，淋着也罢！”元隐这温性子都气得骂了句粗俗话。
　　应容天环臂靠着桌沿一言不发，他自然是知道师父算出了些东西于是乎对这王爷无比愤怒。
　　可，那痴儿苏承呢？
　　“好了好了，容天，承儿，回屋休息去吧。”元隐俯身用帕子抹去苏承脸上斑驳的泪痕，“今夜为师陪着承儿，莫怕莫怕。”
　　一听，应容天沉下了脸，他喊道：“不行，师父浅眠夜里不能闹半点动静，还是我陪着师弟吧。”
　　元隐点头，道：“也好。”
　　吹熄火烛，屋子里一片昏黑，只有那天上时不时的打雷才透露着闪闪骇人光亮。
　　“那人还没走。”
　　苏承闻声抬起头，又转过脸去看窗外，可窗页已阖上了。
　　应容天继续道：“今夜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师弟与那人关系匪浅，不过看来，是敌人？”
　　“不，不是的。”苏承起身走到了窗前。
　　雨水砸落屋檐，雷声震耳。
　　尽管方才还被人提刀相向，又惊又恐，可这会儿他却又手抚窗棂，小脸上满是担忧。
　　傻子就是傻子，应容天想着。
　　方才一切他都看在了眼里，不管那王爷对这师弟究竟是真情亦或是假意，他都不在乎。
　　应容天走过去推开了窗，雨声更甚了。
　　“……阿寻！”苏承一眼便看见院子外的身影。
　　门外长廊上的灯笼将昏黄微弱的光洒在陆敬寻身上，大风吹得光斑晃动，而显得他孤寂又落寞。
　　应容天本意是添油加醋一番，向苏承编撰王爷对他的爱意好让他心疼离去，不想这痴儿跑得比兔子都快。
　　他笑了笑，真省事儿。
　　苏承一路摸黑踉跄跑出去，也不知寻把伞，跌跌撞撞冲入雨帘中。
　　“阿寻！怎，怎么不知躲雨呢？”他踮起脚尖伸长双臂，并着十指想要为陆敬寻遮雨。
　　陆敬寻自他出门跑来便一路盯着，这会儿立刻伸手勾住了他的腰，低声问：“肯出来了？不躲了？”话说着，手臂愈收愈紧。
　　他的话里带着些许克制的怒意，苏承自然是听不出，在他胸口推了推，着急道：“阿寻别紧搂着……淋雨最易染风寒的，夜里又凉，阿寻不要淋雨……”
　　“那就跟我回去。”陆敬寻说着，俯身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动作一气呵成。
　　怀里的苏承先是一怔，随即挣扎起来，“不，不回……”
　　“那你为何要出来？”陆敬寻微微低头，透过雨帘紧盯着苏承的眼眸，“你不是心疼我么，苏承？”
　　这时，一声惊雷炸响，雨势更大，伴随着道道光亮。
　　苏承吓得闭眼一缩，而陆敬寻步步紧逼：“你不是心悦我么？当真不肯跟我回家？此后生辰也不要我陪你了？”
　　他每说一句，苏承便缓缓睁开眼。
　　心悦你是真，想你陪着也是真，可……
　　“不回去……”苏承扁着嘴，声音微弱，“阿寻不疼我了……”
　　陆敬寻心中一悸，微怔，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却被撞门而出的元隐怒呵道：“放开我徒儿！你个不知廉耻的登徒子！”
　　“抱紧我。”陆敬寻低声吩咐，言罢就这么抱着苏承闯入黑夜中。
　　然他躲的并非那手无寸铁毫无威慑的元隐，而是山路末端隐隐约约聚集而来的灯火，一只只猎狗吼叫着朝这方小竹屋奔跑而来。
　　苏承觉得耳边皆是雨滴落地声和呼啸风声，吵闹得很，而自己正被抱着快步奔跑，眼前一片黑暗。
　　他惊叫道：“阿寻放开我！师父寻不着我会生气的！放我下来！”
　　陆敬寻一言不发，只是搂得更紧，跑得更快。在他怀里的苏承愈发心慌，却看不见他紧皱的眉心。
　　“我，我要回去！师父方才叫我们了，阿寻，回去吧。”
　　忽然觉得脸颊一痛，苏承不知自己是被树枝划伤的，想起了那柄匕首，还以为是陆敬寻嫌他闹腾……于是他捂着脸不敢再作声。

第十六章雨夜林间遇敌
　　雨势更甚，今夜的风也吹得杂乱。
　　尽管山路又陡又颠，陆敬寻步子却极稳，怀里的人已惊慌得缩成一团，皆湿透全身，风一吹带来凉意就不禁颤抖着。
　　“阿寻，回去吧，师父该担心的……”沉默了一路，苏承再开口依旧是不肯跟他走。
　　陆敬寻不由得冷脸，问道：“你可曾想过他何故要当你师父？何故要对你好？”
　　“师父他救了我……”苏承抿了抿唇，雨珠无味。
　　陆敬寻皱眉，那夜被扔出宫外的苏承，惨破可怜的模样他虽不曾见到，心想也知不会好过。
　　原以为将他送到太子身边能让皇帝饶他一命，谁又知他竟是生出撞柱求死的勇气。
　　陆敬寻无言，心底泛起一种莫名的滋味，令他一怔，随即将这番滋味强压下去。
　　对苏承那来路不明的所谓师父，他依旧怀有戒心，又想起了方才，便语气生硬道：“就因为如此，你就傻子似的往人怀里钻，替他挡刀……”
　　苏承打断他的话，低声道：“可我不就是个傻子么。”人人都这么说，阿寻亦是这么说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让陆敬寻渐渐慢下了脚步，又兀自低声缓缓问：“阿寻真的将我送给了太子么……可我又不是字画玉石，也能随便相送吗？阿寻送他别的什么好不好？别将我送出去，好不好……”
　　这痴儿不知何为暖床，是为求名求利求命的。
　　他是真以为他的阿寻讨厌他，是因他的无用和哭闹，而他只要更乖巧更听话些就能留在阿寻身边。
　　陆敬寻并不回答，他不敢吭声。
　　忽然，苏承身上的力道收去，他被陆敬寻放下，鞋底踩到一片湿滑的泥地。
　　四周漆黑阴湿得很，苏承以为又将陆敬寻惹怒了，怕是要被扔在这儿，顿时哇的要哭要抓。
　　而陆敬寻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俯身在他耳边低声下令：“待在这别出声，不许出来！”
　　言罢，苏承只觉得一阵风飞速掠过，他回过神身边已然没了陆敬寻。
　　但不过片刻，不远处的黑暗中忽然传来兵刃相抵的武斗声。
　　苏承险些惊呼出声，他双手捂住了嘴。
　　看不见的黑衣杀手在夜色中攒动，让人只听着窸窸窣窣的声响便后背生寒。
　　今夜空中无半点微光，苏承听话呆在原地，每听到一声惨叫都快要忍不住喊出一句阿寻。
　　这可怖的兵刃相碰刺耳声直到雨势渐微，天空黑云飘散，露出惨白月色才止歇。
　　被安置在山洞里的苏承将自己的脸颊快掐出红痕，他满心想着阿寻如何了，阿寻可有受伤，再也顾不上什么，埋头冲了出去。
　　“阿寻——阿寻——”他踉跄着，几次被卧地生长的树根绊倒，扑进雨水腐叶堆积的水坑。
　　直到陆敬寻的声音出现，将他后领拽起，低吼道：“你胡乱跑什么！”
　　尽管如此，他急促的气息，滚烫的温度还是让苏承有所觉察，果然下一瞬便摸到了粘稠的血液。
　　“阿寻受伤了！别，别乱动，快回家！我们回家！”苏承将陆敬寻的手臂抓起，欲搭在自己肩上，可陆敬寻却抽回了手。
　　伤是伤了，他也不忘抓住苏承的话：“这可是你说的……回家，跟我走……”然而话音未落，他就倒在了苏承背上。
　　“阿寻？！不怕，阿寻不怕，我们去找师父，回家找师父……”他这么念着也是为自己鼓劲儿。
　　念着念着真就背起了陆敬寻，苏承咬着牙，双股颤颤，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迈开了步子。
　　滴滴答答的血珠随着身上的雨水滑落，两人满身腥气，刺激着苏承一定要走回去，快一些，快一些。
　　“阿寻不怕，不怕……很快就到家了，师父会医术，不怕的，不怕……”他咬牙哭着，心里害怕却坚定。
　　那小身板的痴儿弓着腰，背着失血昏迷的陆敬寻，手里拄着根木枝。
　　天色浓浓，月光惨淡，下山的路隐没在一片黑暗之中，雨停风止，树头野鸟怪虫鸣叫，夜还长。

第十七章痴儿虽傻背他归家
　　“阿寻不怕，不怕……”苏承不知走了多久，四肢紧绷得早已酸痛麻木。
　　背上的陆敬寻似乎被梦魇住了，偶尔不安分地动了动，就会扯着伤口，疼得他皱眉闷哼。于是苏承便一遍又一遍哄——
　　“阿寻不怕，乖乖睡觉，醒了就到家了。”
　　“阿寻不要乱动，会疼的。”
　　他低声喃喃着，尽管有气无力，但也想要哄一哄背上那人，好在他哄了，那人也就不闹了。
　　雨水又淅淅沥沥洒下，此时月光亮了些，乱走一气竟是让这痴儿找着了下山的路。
　　苏承终是看见了提灯进山来寻他们的师父师兄，他无力的想要喊声师父，想要快步些，却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昏睡中他也不安稳，许是心里着急，才不过一个时辰之后他便醒来了。
　　“阿寻！师父！”苏承跑出屋，冲进另一厢房屋。
　　入门就见着元隐洗了一手的血水，应容天收拾着染血的纱布，闻声齐齐向他望来。
　　苏承跑到床前，这会儿陆敬寻还未醒来，脸色苍白如雪，赤着上身裹缠的纱布上隐隐渗出血红。
　　“承儿。”元隐走来扶住他，“你也累得紧，回去歇着，这儿有你师兄。”
　　苏承失了魂似的木讷看着陆敬寻，喃喃道：“阿寻他，伤得好重……昨夜好多人同他打，我什么也帮不上……”
　　“那也是他招来的，他若不来，官府的人又怎会找到这？”元隐怜爱的给苏承抹去脸上泪水，“若是官府的人发现你还活着，便是要将你捉回去，他这不是害了你么？”
　　见那傻徒儿久久不能回神，元隐轻叹一声，想要牵他回屋，他却是犟得很。
　　直到应容天走过来，拎住他衣领，声音虽不高却带着怒意和责备：“昨夜他们搜屋子闹了许久，师父招呼应付着还要去寻你，而你又将这人带回来让师父救命，扰了师父一夜，未歇息半刻。”
　　他言罢松手，谁知这痴儿竟蓦地扑通一声跪下，俯身行礼，道：“多谢师父，多谢师兄，多谢师父，多谢师兄……”
　　苏承一连磕了好些个响头，元隐急忙将他拉起来。
　　这痴儿自知无以回报，也不知怎么报，心里一慌就想到了下跪。
　　他怕极了师兄的眼神，若是师兄发起火，将他们轰出去，他是不紧要，可阿寻还伤着。
　　“王府若是来人，就让人领回去。”元隐出来打圆场，揉着苏承的眉心牵人离开了。
　　此后不久，陆敬寻缓缓睁眼醒来。
　　应容天坐在窗台看书，盯着那人坐起身，眼神茫然了一瞬便一眼盯住了自己。
　　“王爷莫慌，我与师父不同，那苏承你若想带走，请便。”他道，“若是有需要，我也能帮您。”
　　陆敬寻起身行至桌前，斟了杯温水，饮下后开口道：“不必。”
　　闻言，应容天眼眸一暗，但陆敬寻随即又道：“无需插手，人本王要定了。”
　　应容天无声笑了笑：“那是自然，不过他这般心疼王爷，许是哄一哄便随您走了。”
　　陆敬寻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并不理会。
　　片刻之后，元隐走进屋。
　　屋内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元隐先开口道：“容天，去城内为这几日添置些食材。”
　　应容天应了声，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元隐跟前，微微低头看着师父那疲惫的眼眸，心疼坏了。
　　“去吧。”元隐拍拍他的肩，让他放心。

第十八章王爷错认青衫少年
　　屋内两人面对而坐，隔着大圆木桌，和两盏热气氤氲的清茶。
　　元隐斟了茶，端坐着按规矩敬了一杯，可陆敬寻却不作动作。
　　无礼，元隐心道，面上却不露声色，抿了口茶，而后开门见山道：“王爷为何要带走我徒儿？”
　　“朝廷要犯，自然要捉。”陆敬寻道。
　　“审也审了，打也打了，被扔到了山里，不是吗。”元隐虽没能算出来，但看到那斑驳肩背也猜出了许多。
　　片刻后，陆敬寻都未开口，元隐只好叹气：“我这徒儿不过是个痴儿，为何要捉着他不放，他能做出什么坏事？”
　　这会儿陆敬寻缓缓向后椅背靠去，姿势自然却让人觉得压迫，他道：“苏氏接连遭难，先是长公子坠湖而亡，再是苏氏上下因通敌满门抄斩，而二公子却在审查前不知踪迹，那勾结外敌的书信就在他房中，为何？”
　　元隐不言，他并不知道，也并不问过。
　　“所以，他真是个傻子吗？”陆敬寻轻叩台面。
　　话音一落，两人沉默的对视良久，陆敬寻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元隐怒拍桌面，索性撕破脸皮，“难道不是王爷见他同苏解一般模样偏要将他绑在身边吗！承儿是傻，他为何傻你知道么！”
　　那杯未动过的茶水被打翻在桌上，陆敬寻眼神阴鸷，紧扼住元隐颈脖，沉声道：“你怎会知道苏解？苏承这么与你说的？”
　　元隐挣扎着，心疼那什么也不懂的傻徒儿。
　　好在这时，离去的应容天突然推门而入，虽心急却努力镇定：“师父是个道士，算出来的。”
　　“放屁！”陆敬寻并不相信，手下力道更重，虽不致死，威慑力十足。
　　应容天气急败坏，喊道：“苏解没死！”
　　果不其然，这句话让陆敬寻脸色骤变，而元隐也立刻挣扎了出来，眼里又惊又怒的看向二人。
　　就在这三人对峙焦灼时，门外突然跑来一身穿青衫的少年。
　　他着急担忧的皱着眉，那袖袍青嫩如同刚抽芽的柳枝，随着跑动衣摆上的花纹如同柳絮纷飞起舞，美得让人不能移步，不舍眨眼。
　　陆敬寻呼吸一顿，蓦地冲上去将人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地抚摸着那人的青丝，久久未能开口说出一句话。
　　苏承刚醒来，换了身师父给他新买的衣裳，听见吵闹声便跑了过来。
　　没想到竟被陆敬寻当着师父师兄的面搂住，苏承心想，阿寻是不是也着急坏了。
　　于是，苏承虽羞红了脸却不将他推开，不禁弯起嘴角，眼尾都染上了笑意，伸手抚着他宽厚的肩膀轻拍。
　　他正要开口，安慰阿寻。
　　可陆敬寻先他一步开了口，声音颤抖，按耐不住的惊喜，轻柔道：“苏解，苏解……我好想你啊。他们说你没死，我差一些不相信，没想到是真的！”
　　“苏解，你快回答我是真的！”他神情激动，欣喜不已，“快说！说你回来了！”
　　这一刻，屋子里安静极了，只传来院子后边那潺潺溪流的水声敲击着两侧河岸。
　　良久过后，陆敬寻并未能听到“苏解”的声音，只是那痴儿苏承红着眼将他轻轻推开了。
　　苏承原本还未明白，这会儿低着头看着衣摆才想起了什么。
　　他依旧垂着头，声音微弱，先是对陆敬寻道：“阿寻，你又认错了。我，我是承儿……”
　　而后，转身对师父道：“多，多谢师父送给承儿的新衣裳，很，很漂亮。只是承，承儿不太适合罢了。”
　　这三句话让他说得断断续续，他哭了，却不敢让人知道。
　　苏承朝元隐行礼：“承儿还是去，去换下吧。”
　　言罢，他转身落荒而逃。

第十九章痴儿可明白可难过
　　苏承坐在床榻上，衣裳还未换下。
　　他望着窗外被雨水倾洒满身露珠的杏花树，愣神许久。
　　并不是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在等眼泪不再落下来。
　　从前阿寻将他错认为兄长，苏承还觉得好玩总是笑着。可不知怎么回事，自从兄长不在了，阿寻再这么错认，却一点儿都不好玩了。
　　为何呢？
　　苏承回神，低头看着衣袖，喃喃道：“真漂亮啊，不过，这么穿……阿寻许是总会认错的。”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
　　还记得他那会儿刚到这时，穿了几日师父的旧衣裳，之后柜子里就多了好些新的。
　　粉白的花纹图式，苏承最是常穿，以前在苏府就是。
　　换上这身，阿寻便不会唤错承儿的名了，苏承心想。
　　而此时对门的屋子里，陆敬寻阴沉着脸，道：“你救了本王的命，本王不想杀你，将懂的事说清楚。”
　　元隐被应容天护在身后，轻叹着走出来：“救你的人哪里是我。”
　　陆敬寻不禁紧握住袖中的拳头，他自然是明白，那夜，是苏承一步一步背着他下山的。
　　元隐坐下，又斟了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没什么可说清楚的，信不信由你。若是信了，就去寻吧，别折腾我徒儿了。”
　　“他不是你徒儿。”陆敬寻道。
　　“那他又是你的谁呢？”元隐开口。
　　“他，我一定要带走。”
　　两人针锋相对，元隐气极了，怒视眼前嚣张跋扈的人。
　　最后陆敬寻先回了府，说是会派人来将苏承接回去。
　　苏承从屋子里出来，没看见陆敬寻，也没问什么，拿着扫帚，垂着头，清扫院子里的落花。
　　而元隐累得不住阖眼，只能是堪堪安慰了他几句，并吩咐今夜有事要和他谈。
　　燕王府，书房。
　　一支玉笛被丝绸包裹着，躺在梨木匣子中，通体雪白中泛着粉，笛身修长纤细，尾端系着一簇金黄的穗子。
　　陆敬寻伸手用指腹抚摸着笛身，玉质温润。
　　“王爷，照您的吩咐，属下找到了那日将苏承送出城外的车夫。”侍卫跪在地上汇报着，“他承认了，报酬是苏承母亲徐氏赏的，先前谎称报酬是苏承所付，也是徐氏的吩咐。”
　　抚摸玉笛的动作一顿，陆敬寻道：“继续。”
　　侍卫愣了愣，小心翼翼道：“还有一些不算重要，马车夫说苏承是被弄晕扛上的车，而后他按吩咐扔在了林子里的破屋，那苏承却是醒了，他一慌将人锁在了里面。”
　　“他被母亲扔弃了……”陆敬寻低声一句。
　　侍卫还以为是在发问，便应了声是，又大胆说：“怕是长子离世，成日看着二儿子的模样伤心就狠心扔了，反正也是个痴儿。”
　　这侍卫并没能看见陆敬寻扫来的目光，若是对视上，怕是要当场吓得尿裤子。只不过此后他在营中的日子，怕是要一日不如一日。
　　陆敬寻将玉笛轻轻安放回匣子中，准备入宫汇报此事。
　　如此说来，徐氏作假苏承逃跑一事也算是有了证据，而那痴儿房中的书信怕也是被人陷害的……
　　陆敬寻此番汇报是其一，其二是要去拜访住在宫中的国师，询问苏解的事。
　　他由衷地希望，这是真的，如若是那山野神棍胡诌的，他绝对会要了他们的命。
　　入夜，天色渐暗。
　　元隐看着闷声吃饭的苏承，小声问道：“承儿明白吗，何谓喜欢，而他又心悦谁？这么待在他身边，承儿心里不苦么？”
　　“明白。”苏承放下碗筷，朝师父露出个笑。
　　他笑起来最是好看了，如今虽也依旧，却总是蒙着层道不清的滋味。
　　应容天原是以为他真什么都不懂，没想到今日这番，竟也是会伤心的啊，麻烦了，撇都撇不掉。
　　“咱们离开这儿好不好？随师父走吧。”元隐果然说了这话。
　　苏承淡淡一笑，朝他点头，道：“好。”

第二十章狱严狱严异乡被弃被欺
　　元隐早早吩咐备好马车，翌日清晨三人一同南下，入江南。
　　不知怎么的，师父越是乐呵呵同自己讲南方的青山秀水，师兄的脸色愈是阴沉，这让苏承很是不安。
　　师兄这是，更讨厌我了……苏承往师父身旁靠近了一些，不由得心想，若是师父也厌烦了我该如何是好。
　　他们赶了一天的路，来到一座不大的城，便在这寻了间客栈住下。
　　苏承将自己打理干净，躺在床榻上不过阖眼片刻，房门就被人打开了。
　　“师父？”苏承迟钝的爬起来，却是看见的应容天，“师兄……是有事要讲吗？”
　　“你自己离开，还是我将你赶出去？”应容天也不绕弯子，反正这痴儿听不懂委婉劝说，索性直白些。
　　一听到要将他赶出去，苏承愣怔良久，末了从榻上下来，怯懦地问道：“师兄，师父呢？”
　　半开的房门透出长廊烛火的微光，应容天就站在那儿，语气淡然却让人听了脊背生寒，他道：“你一个朝廷要犯，师父将你带在身边，燕王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你出生便被抛弃，师父将你收留是善意，被人偷走掳去怪不得师父，更何况师父寻了你十多年已是仁至义尽……”应容天顿了顿，“你要害死他么，若是不想就离开这，回燕王身边去。”
　　苏承怔怔听着，忽然想起那日，娘亲亲手煮了碗鸡蛋羹送到他房中，与他并肩坐在庭院里，看着他满足的吃饱，说了句抱歉，为了苏家只能委屈你了。他却不知为何要抱歉。
　　还有那日，朱红大门前，陆敬寻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地望着他拼命哭喊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其实不止他们，原来他自从出生就已是被扔过一次了啊。
　　苏承眼前模糊，他抬手抹去，弯下腰穿鞋袜，动作很快，起身便要往外跑。
　　“拿着。”应容天想拦住他，递过来一只钱袋。
　　可那痴儿跑得极快，将人一把推开就冲了出去，离开这间客栈，只顾着跑，只顾着哭。
　　苏承胡乱的一通跑，终于缓缓慢下。
　　他能去哪儿，从前在皇城生长了十多年，他都还不认得回家的路。
　　如今没了家，也不必回去了。
　　苏承在一处巷口坐下，蜷缩双腿，埋头落泪。
　　没人会牵着承儿的手，没人会将承儿背起，一步一步带承儿回家了……
　　他就这么蹲坐了一夜，东边破晓，他还蹲在那儿，不知能去哪儿。
　　几个老乞丐看他碍脚，将他赶走。这痴儿就乖乖起身离开，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走走停停，没人来寻他，他便又在墙根蹲着。又是一天过去，他的肚子直闹饿，身上分文没有，被卖包子的斜眼妇人用扫帚打出去。
　　入夜，苏承依旧走在大街上，衣裳沾着污泥，脸蛋灰扑扑，却将发束得整齐，一根不垂落。
　　他习惯了日日如此，是那人教过他的。
　　六岁那年苏承午后小憩，听闻阿寻在府上，兴奋得来不及整理衣着，散落长发赤着脚兴匆匆跑出去见他。
　　爹爹见着了，怪他不知礼数，赶他回屋。
　　他委屈的看着阿寻，阿寻便走过来，嘴上骂着他笨，却又将他带回屋，亲手教他如何给自己束发，戴发冠。
　　……
　　这座城似乎并未设有宵禁，路上许多酒肆灯火通明，琴乐声悠悠传出街道，醉客们享受着这酒池中的温香软玉。
　　他望了望四处，左右的胡同巷子里幽黑，只有前边的喻严喻严喻严酒楼明亮，还隐隐飘着香气。
　　苏承想靠近些光亮，可他才刚走过去，就被一酒气熏天的醉汉从台阶上猛地蹦起一把搂住。
　　“来！给爷香一个！爷有钱！”那人满脸横肉，衣裳是粗制的麻布，衣襟敞开袒露胸腹，模样恶心极了。
　　苏承吓得大叫：“走开！走开！”他挣扎不过，被那人由腰摸蹭到腿心。
　　“不要碰我！走开！”他挥舞着拳头尖叫连连，可楼里楼外无人听到他的喊叫。
　　而那醉汉更是来劲儿，奸笑着把苏承往无半点亮光的深巷拖拽过去。
　　无尽的恐慌由胸口蔓延至指尖，苏承疯了似的扭动挣扎想要逃。
　　可这醉汉不像那娇贵无力的太子，任打任咬，可怖的笑声持续不断。
　　苏承愈发害怕绝望，连踹带踢，尖叫着望能有人来救救他。
　　直到一声惨叫，由那醉汉发出。
　　之后那醉汉又一声惨叫，被夜色中模糊的人影一脚踹翻，利剑划破布料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两只老鼠从墙根飞跑而过，窸窸窣窣不知踩到了什么。
　　幽静漆黑的巷子中就只有苏承抽泣着的哭声，那醉汉不会再发出半点声响。
　　苏承失神痛哭着，并未觉察发生了什么，忽然被人抱起，他握拳就是打。
　　“放开！放开！”拳头绵软，哭声无力。
　　那人却并不作声，将苏承抱出巷子，任他哭闹捶打，甚至在肩头狠狠咬了一记。
　　直到离开黑暗，借着楼外的大红灯笼，两排明亮油灯，陆敬寻低下头，看着那满脸泪水愤怒又害怕的痴儿死死咬着他肩头不松口。
　　不知怎么，陆敬寻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日宫中的雷雨夜。
　　这痴儿也是这般模样被欺负着么？凄声尖叫，如同可怜的待宰羔羊，弱小无助。
　　“……承儿。”他蓦地收紧手臂，在苏承耳边轻唤一声，“是我，没事了。”
　　他许久不曾这么亲昵地唤他名。
　　怀里人闻声怔了怔，陆敬寻感觉到他松开了口，良久之后才缓缓仰首抬眸。
　　望着彼此，二人眼中映着点点烛火，沉默不语。
　　苏承双眼湿红，出乎意料，他没大声哭闹，也没委屈喊陆敬寻的名。
　　不过，他眼底是有惊喜，却又一闪而过。
　　陆敬寻微怔，这还是眼前的小痴儿自相识以来，初次眼里有光，却平静无波澜地望着自己。
　　清澈明亮依旧，那……少了些什么？

第二十一章痴儿若是兄长
　　客栈。
　　苏承坐在床榻上，还未能从方才的惊吓中回神，双肩不住地颤抖，神情木讷的望着面前窗台上的烛台。
　　大夫仔细查看了一番，正给他手脚碰伤的地方上药。
　　陆敬寻就坐在不远处，手边一盏温茶，看着他。
　　这痴儿眼睛红肿，怕是哭了好些天，如今还挂着两汪泪。右脸眼底的疤痕愈来愈浅，那粒朱砂痣又似如初那般殷红。
　　一口茶水将陆敬寻呛着，他握拳抵住下唇低咳两声。
　　自从那日苏承被太子带走，他好些日子夜不能寐，撑至五更天灰蒙，小憩片刻却又梦到那痴儿眼底的朱砂泪。
　　苏承闻声侧首看向陆敬寻，心里依旧惦记着他身上有伤，还淋了雨。
　　大夫领了银子离开后，屋里静极了。
　　那盏茶水愈泡愈浓，陆敬寻放下，起身将房门锁上。
　　“我说过，不可轻信他人。”他走向床榻，依旧端着那副王爷高高在上的模样，“你那师父将你扔出来了不是。”
　　苏承不语，垂着头盯着叠放在被褥上的指尖。
　　他过于反常，陆敬寻不禁皱眉，又道：“抬头。”
　　听惯了他命令的苏承缓缓侧首，眼尾殷红，仰头望着他。
　　这痴儿从小便像只浑身绒毛的小雏鸟，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最喜跟在陆敬寻身后，见面难得，怕是要将一年未见的所有思念化成话语告诉他。
　　尽管语句不通，多是些无聊琐事，陆敬寻原先听着烦，后来不知是否是碍于苏解，也就愿意听他这弟弟讲个没完。
　　他如今也没明白罢，或许不是那么回事……
　　陆敬寻在榻边坐下，看着苏承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道：“方才被吓坏了？那日宫中，也是这样吗？”
　　苏承红了眼，胸口抽疼，低下头去不搭理他。
　　是又如何，你不是将我送人了么……
　　不过，今日你救了我。
　　“方才，多谢。”他道。
　　陆敬寻怔了怔，伸手勾住他下巴让他抬头，问道：“恨我吗？”
　　这话换痴儿怔住，“恨阿寻”这是他由始至终都未想过的。苏承轻轻摇头，诚实道：“不曾。”
　　二人对视着沉默片刻。
　　“你师父说，苏解没死，国师亦是这么说。”陆敬寻一转话锋，“那，我能不能将他找回来。”
　　那勾着人下巴的手指缓缓往上，轻柔地在泪痣上一抹。
　　苏承微眯双眼，脸颊上传来他掌心的温热，而后又听他开口道：“若是找不着苏解，你便一直待在我身边吧。”
　　他声音低沉带着蛊惑意味，问：“你可愿？”
　　却没想到，这痴儿竟是问道：“那么找到兄长之后呢？”
　　话音刚落，眼底的手指力道蓦地加重，吓得苏承紧闭双眼。
　　而陆敬寻似是在擦拭着，想要抹去什么，许久后他才缓缓道：“你若不是傻子……而是苏解，我便不用找了。”
　　可那泪痣越发殷红，如同一滴血泪落在苏承眼底。
　　苏承睁开眼，陆敬寻的面容近在咫尺，鼻尖相碰呼吸缠绕着，他低声问道：“你是苏解吗？”
　　闻言，苏承心中泛苦，只当他是又错认了。
　　阿寻真笨……
　　这痴儿眼底蓄起泪花，心痛得颤抖却强装平静：“不，不是兄长。我是苏承，苏承……”
　　眼底被指腹擦拭得越来越轻，终于松了手。
　　陆敬寻自嘲的笑了笑，他分明就认得清，不是便不是，还能如何。
　　不过，他依旧忍不住开口：“你若真是他该多好。”
　　苏承躺下，背过身，闭上眼。
　　若我真的是兄长该多好。
　　那阿寻喜欢的便是我，会心疼，会关心，会露出笑意，那该多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敬寻走向对面的床榻，由袖口摸出一支白瓷药瓶。
　　窸窸窣窣褪去衣物的声音，而后苏承嗅到一股淡淡的草药苦涩。

第二十二章阿寻不曾喜欢过他
　　陆敬寻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或旧或新的刀伤，右肩背上那道最为骇人。
　　那夜就因这一刀，险些和这小痴儿双双命丧山林。
　　那批死侍几乎杀绝，或含毒自尽，查不出什么，不过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苏承。
　　陆敬寻一直不敢懈怠，或许那苏承只是在装疯卖傻，而房中通敌的书信当真是他的。
　　若他真的是苏解……
　　那，该如何？
　　夜深人静，陆敬寻上药的动作轻，并未发出半点声响，可不一会儿那痴儿还是从床上爬起来，朝他走来。
　　“阿寻，我帮你吧。”苏承站在三步之外，虽是这么说却不敢贸然上前。
　　直到陆敬寻道：“过来”
　　他才敢迈步走近，接过瓷瓶，看着陆敬寻背后的刀伤直皱眉，动作轻柔地给他上药。
　　想了想，苏承凑近，偷偷给他呼了口凉气，像个孩童似的觉得这样便不会疼了。
　　他的小动作陆敬寻能察觉，呼出的凉气减褪了一丝丝草汁的涩痛，杯水车薪而已。
　　可他这么费力却不是在讨好，只是本能的怕阿寻疼。
　　陆敬寻明白，想起了许多年前这痴儿看到他身上的疤痕，着急得哇哇哭的场景，当真是从小便如此啊。
　　“好了……”苏承将纱布缠好后起身。狱严狱严
　　放下药瓶，他正欲转身回去，陆敬寻却将他拉住，动作并不柔和，苏承直直往被褥中躺倒。
　　陆敬寻赤果着结实的上身，将他禁锢在双臂之间，看着他惊慌失措地模样，仔细打量，心里琢磨。
　　面上却是笑问：“你真这么心疼我？真的心悦我？”
　　苏承看着他上扬的唇角，又看向他的眼睛，轻轻点头：“嗯……寓此言”
　　而后听见陆敬寻低笑一声，似乎有些高兴，俯身将他粉润的唇吻住。
　　一如既往地并不温柔，对他啃咬吮吸，解开了他的腰带，胸前衣襟散落，而后伸出带着厚茧的手指揉捏。
　　“不……”苏承心一惊，左右翻身要躲，低声求饶，“阿寻住手……不要。”
　　陆敬寻顿了顿，仰起头，对上这痴儿惊恐的眼眸，敛去了方才的笑意。
　　他没有停手，苏承不住挣扎，混乱中扬手给了他一记拳头。
　　“阿寻坏！”苏承忽然哭道。
　　陆敬寻仰起头看他，对上他泪目，满是羞愤委屈和难过。
　　“阿，阿寻和他们有何不同？！我说了不！不要！”苏承趁着身上人正被他吼得愣神，一把推开冲下床去。
　　却还没跑出房门，他跪倒在地，突然干呕着，难受的捂着肚子。
　　太久未能进食，苏承吐不出什么，将自己折磨得满脸通红，腹中抽搐着阵阵疼痛。
　　这小痴儿的反常得以解释，陆敬寻冲下床将人一把抱起，放回了榻上，倒了杯温水喂他喝下。
　　可苏承却又一口吐了出来，脸色愈发苍白。
　　“我不碰你，别犯恶心了，一会儿吐坏了身子。”
　　陆敬寻有些于心不忍，将他抱上那张干净的床，走出房门命隔壁住着的随从侍卫不论如何都寻个大夫捉回来，又差人下后厨起火煮粥。
　　客栈掌柜的慌忙从屋里跑出来，披着外衣，领着个瘦弱的小二，问道：“这位爷大半夜忙活什么呢？”
　　“可不行啊，咱们开小灶得加钱的，再说也不能这么闹腾啊。”
　　而后拿了几块金锭才闭了嘴，临走还不忘好奇的伸长脖子往屋里张望，啧啧赞叹：“呦，这小娘子命好嫁了个好夫君啊，半夜喊声饿，里里外外都给忙活着。”
　　“真的？我瞅瞅！”小二的拼命伸长脖子，瞪圆了眼。
　　末了，都被侍卫赶了下去。
　　房门被阖上，苏承轻轻苦笑，方才那话他听得清楚，心说哪儿是什么好命的小娘子。
　　他这一笑，陆敬寻看着心里不甚滋味。
　　方才被推拒的账还未算，他走过去坐下，苏承茫然的看着他。
　　陆敬寻道：“你说本王和他们一样？”
　　苏承一惊，想起了那记拳头，他连忙细细看起陆敬寻的脸，怕被伤着了。
　　“不同。”陆敬寻微眯双眼，凑近这痴痴傻子，低声道：“你忘了你已是本王的人了？不是喜欢本王么？”
　　苏承望着他墨青色的眼眸，缓缓开口：“可，亲昵之事只能两情相悦之人才能做，阿寻喜欢兄长，不是吗。”
　　这话令陆敬寻哑言，生气的转身离去。
　　而那痴儿却不知自己将人气得够呛，只是在想，阿寻果真不喜欢我啊……

第二十三章痴儿哪儿敢耍性子
　　漠北战事告急，不知安庆如何得知陆敬寻返京，前几日连连攻城，不似骚扰，排兵布阵相当严肃，欲将早几年被夺的五座城池抢回。
　　他们在客栈休整了两日便启程赶路，陆敬寻原就想将苏承藏起来，接走一同前往漠北，谁知被这痴儿出逃一闹耽误了不少功夫。
　　官道两侧树影飞掠，陆敬寻骑马在前，护卫侍从紧随其后。
　　而苏承则被安置在一架宽大的马车上，车厢由丝绸铺垫着，软和舒适，内设有床榻茶案，精致香甜的糕点盛放在食盒中。
　　可……这痴儿竟是晕马车，一路过来脸色愈发苍白如雪，无人吩咐不敢躺又不敢吃，被陆敬寻发现时已然神智涣散。
　　迷糊中，苏承感觉唇上温热，带着甜味的茶水顺着唇缝缓缓滑入口中。
　　“苏承。”陆敬寻唤他名，“好些了没？醒一醒。”
　　他贪甜，抿了抿嘴唇，又伸出舌尖。
　　陆敬寻莫名被他弄笑，嘴上却责备：“娇气，不吃不喝等着谁来伺候你。”
　　“不敢……”苏承嘟囔一句，陆敬寻没听清问他说了什么，他不再吭声。
　　苏承昏沉难受着，躺久了手脚酸累，他扭了扭身子欲翻身，却不知自己正枕着陆敬寻的腿胡乱蹭着。
　　“别动。”陆敬寻沉呵一声，将人唬安分了。
　　矮案上边放着一小坛罐蜂蜜，澄黄晶莹，飘散满厢香甜。
　　他伸出指尖沾了个尖儿，送到苏承唇边，贴上温暖的唇缝。
　　“张嘴……”
　　这痴儿从小说话就不利索，又慢又磕绊，怕不是因为这唇舌都太软乎了。
　　陆敬寻难得没有作恶，放任他尝了甜，微微歪着头熟睡过去。
　　车队本是要连夜赶路，尽快赶回漠北，陆敬寻却下令寻了一处小村庄落脚。
　　苏承醒来时，睁眼便发现三两个垂髻孩童吸溜着鼻涕蹲在床头望着他。
　　他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左右张望，不见陆敬寻身影。
　　激动慌张的情绪渐渐在几个孩童的注视下淡去，苏承拽紧衣袍，嗫嚅问道：“你们可有见过，骑着马的人……好多好多人？”
　　“他们骑着马进城了【猪三不小说网】|ZhuSanBu.Com|欢迎收藏，免费阅读全文！！”声音清脆的小姑娘回答他。
　　进城了……
　　将他扔下了吗？
　　苏承扁了嘴巴，眼眶登时红起一圈。
　　“呀？怎么了怎么了？”
　　“别哭啊！”
　　“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羞羞！”
　　“不得无礼！”那小姑娘将他们吼住，又对苏承道：“他们说了午时回来，有位凶巴巴的公子让我照顾你，还给咱们买了好多鸡！”
　　言罢，一个鼻尖挂着鼻涕的男娃娃抱着只陶盆走来，盆上盛着只大烧鸡，他道：“你的，吃吧吃吧！”
　　一屋子小孩儿眼巴巴望着，苏承红着脸，小声道：“大家也吃……”
　　吃饱喝足的孩童们摸出几只纸鸢，闹着要到后山河边去玩，小姑娘受托照顾苏承，不得同伙伴一齐去，委屈的垂着头搓手指。
　　痴儿苏承看懂了，便问：“能带我一齐去玩儿吗？”
　　小姑娘眼睛明亮，连连点头牵着苏承跑出家门。
　　后山的风景极美，山高树茂，瀑布飞流而下汇成一道宽大的河流，孩子们的欢笑声同飞鸟鸣叫一齐，令这山林更有生气。
　　苏承跟着他们玩了许久，又蹦又跳，渐渐露出了笑意。
　　直到听见那流着鼻涕的男娃娃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大家走近一看原来是擦破了腿。
　　苏承便在四周寻了一番，竟还真是让他找着了一株止血的草药。
　　“不哭不哭，吹吹就不疼了。”苏承柔声哄着，将捣碎的草沫敷在小娃娃腿上，用腰带给他系稳。
　　而后将他背在身上，带着他下山回家，交给家里的老婆婆。
　　小姑娘一路跟着苏承，仰着脸蛋认真道：“多谢公子救下我弟弟，我无以为报只能……”
　　“苏承——”
　　两人齐齐转身望去。
　　陆敬寻提着一盒糕点，朝苏承招招手。
　　这痴儿眼前一亮，分明是按耐不住心中欣喜想要冲过来，却才跑了两步想起什么便慢慢走着。
　　“快点。”陆敬寻面色不虞。
　　他方才跟了一路，看着这痴儿对别人有说有笑，在草地上奔跑放纸鸢，的确像个孩子似的天真。
　　不过见着他便板起小脸，陆敬寻皱眉，他可是特意吩咐侍从进城给这娇气痴儿买了些安神的药。
　　苏承快步了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
　　“耍性子？”陆敬寻微微弯腰，“以为我又将你丢下了？”
　　“没……”苏承揪着衣袍，摇摇头。
　　既不抬头看着他，也不对他叽叽喳喳，陆敬寻莫名恼火，捏着这痴儿的脸，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
　　“放心，在没找着苏解之前，本王不会放过你的。”

第二十四章痴儿只是痴儿
　　他们离开了村庄，临行前那小姑娘拉着苏承的手，送给他一片两头细长的绿叶。
　　她将叶子拢在手心，吹出一声尖细的响声想要逗苏承笑。
　　反倒是苏承竟能吹出一段悠扬的小调，惹得那姑娘满眼羡慕。
　　苏承走上马车，撩起帘子，见陆敬寻也在车厢中。
　　他顿了顿，在较远处坐下，却被陆敬寻拽着手腕拉到身边。
　　“你这小调跟苏解学的？”陆敬寻微微皱眉，盯着他的眼眸深邃意味不明。
　　苏承摇摇头，道：“从小自行琢磨的……”
　　“你一个傻子能看懂曲谱！”陆敬寻忽然拔高声音，将苏承吓着要将手收回。
　　他却攥得更紧，怒呵道：“你当真不是苏解？”
　　这痴儿眼泪簌簌落下，哭喊着：“不是，不是……阿寻放手，疼……”
　　他挣扎着，愈发害怕起记忆中一直保护着他的小燕王。
　　何时变了？为何变了？
　　陆敬寻渐渐冷静了些，将苏承按入怀中，在他耳边低声道：“或许你有什么苦衷，苏解别怕，只要你说一句，尽管那书信真与你有关，我也定会护你周全。”
　　为了你，我愿背弃我的皇兄，这还不够吗？
　　“苏解，是你么？”他声音轻颤，搂得怀里人更紧，“我会好好护着你，说啊，是你么？”
　　听了这番话，这痴儿更能明白何为不能相提并论，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我是苏承，我是苏承啊……”
　　他只是个痴儿啊。
　　之后，陆敬寻一言不发下了马车，苏承神情木讷的躺倒，两行清泪顺着眼尾滑落，落在藕色被褥上晕出一处圆。
　　马车连续行走几个日夜，偶尔停下暂歇片刻，给马儿喂食粮草后又匆匆赶路。
　　车厢内的痴儿愈发缄默，有侍卫撩开帘子询问可有需要，他不过抬起眼眸呆呆地望着人，好似彻底傻了。
　　他们一路向北，那日在草原上暂时歇脚，有人给苏承送来一碗肉香十足的骨汤。
　　吃了肉喝了汤，苏承如同往常倚靠着软垫愣神，却发觉愈来愈不对劲。
　　身子滚烫好似由心口燃起了一簇火，煎熬难耐，他滚在被褥中却不敢叫人。
　　陆敬寻刚狩猎归来，冲入帘帐后，看到的便是苏承面色绯红，双眼迷离的模样。
　　“谁给你送的这碗鹿肉！”
　　苏承不敢唤他名，抬眸一颦，翻滚得腰带松散，露出的春光比那藕色被褥更是粉润。
　　他就这么看着陆敬寻脸色阴沉转身离去，而后传来一声怒吼：“滚去找大夫！”
　　鹿肉性烈，这侍卫们在漠北最是常吃，可苏承却遭了罪，更何况还是带着筋骨血水的。
　　茫茫草原最难寻大夫，苏承恍惚中听见陆敬寻说罢了，继续赶路，随即这车厢又左右晃起来。
　　陆敬寻骑着马，靠着马车窗口前行，等了许久也不见那痴儿叫他。
　　撩起帘子往里望了望，只见苏承缩成一团，簌簌发抖，模样怪可怜的。
　　他们之间许久未说话了。
　　猜疑，戒备，在陆敬寻心中放不下。可眼前这人无论模样，笑容，都是个痴儿。
　　痴儿如何能通敌？可皇帝不信，他房中书信又并未能查证被人污蔑。
　　苏承难受了一夜，恍惚中只觉几口凉水缓缓入口，清凉得舒服，却无力睁眼沉沉睡去，做了个陆敬寻柔声唤他“承儿”的美梦。
　　醒来后，身边无人。他身体无恙，又是十日赶路，他们终于到了。
　　燕王奉命管辖着漠北三十五个州城，以其中最繁华的都城宁城为首，燕王府便坐落于其中。
　　大漠风光无限美好，可自古以来便是战乱不止，更在乐朔皇帝打破休战文书之后，混战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苏承被人安置在一方别院，几日不见陆敬寻身影，听说是马不停蹄赶往交战城池亲身退敌去了。
　　这儿的侍从们不认得苏承，更不懂他是个贼人之子，待他如贵客。
　　厨房的老嬷嬷看他漂亮乖巧，更是常做些甜糕零嘴逗他吃。

第二十五章一点儿好他便心念着
　　已是过去快十日，苏承忍不住问那老嬷嬷，道：“阿寻在战场上，如何了？”
　　老嬷嬷正擀着面，一听就乐呵呵道：“听闻打了胜战，就快回来了！这不，老奴正准备着王爷最爱的葱香面，保准王爷一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苏承慢慢露出笑意，想了想，羞着脸问：“老人家，能教教我么？”
　　老嬷嬷惊喜道：“成！”
　　这痴儿认真极了，和的面团光滑细腻尽管将小脸弄成了花猫，又一丝不苟地择着葱尾，面条下锅和快出锅时一脸忐忑不安地抱着手在灶台前等。
　　“小公子是和王爷在哪儿相识的？”老嬷嬷问道，“怎想着要为王爷亲手做碗面啊？”
　　苏承许久不作答，想起了从前不禁弯起嘴角，他轻声道：“相识很久很久，不记得如何相识的。”
　　老嬷嬷慈爱的一笑：“那关系可好哩！王爷知道小公子亲手给他煮面定是高兴的！”
　　听着这话，苏承的笑意渐渐褪去，他抿了抿唇，紧张道：“老人家，可否不告知阿寻，是我煮的面？”
　　午后，燕王府正门口一阵热闹，百姓们从城门口欢庆着军队凯旋，远远便能瞧见两列骏马由人们拥簇着缓缓行来。
　　燕王为首，一身玄铁甲胄，腰配长刀，威风凛凛。
　　苏承挤在人群中，仰着头努力张望，见那人身上无伤，腰背挺直，才放下心中沉甸甸的担忧，露出笑容，转身离去。
　　而陆敬寻余光一瞥，还以为是错觉，恍惚中回到那年皇城楼下，看到那不过十岁的小痴儿抱着花枝冲他挥手。
　　“苏承——”他高声唤道。
　　可那人已隐没在人群中，连一抹衣袍的粉白都不见了踪影。
　　陆敬寻冲入燕王府，老嬷嬷在门口侯着，他忙问道：“苏承呢？他可曾出过门？”
　　“不曾，苏公子一直在院中。”老嬷嬷摇头。
　　陆敬寻皱眉，顾不上沐浴更衣跑向那方别院，见到那痴儿坐在院中石桌前，翻着几本书卷。
　　他闻声侧首看来，起身行礼。
　　“……你一直在府上，不曾跑出去？”陆敬寻问道。
　　苏承摇头，指了指桌上的书卷，道：“在院里呆着有些闷，便自作主张让嬷嬷寻了些书给我解闷。”
　　“那你喘什么？”陆敬寻走近，在这痴儿的惊讶中用手指刮了下他鼻尖细薄的汗珠，“跑回来的？”
　　“我，不是的……没有想逃跑。”苏承缩起肩，连连后退两步。
　　“胆子大了，敢教唆嬷嬷同你一起撒谎？”
　　这痴儿一听，连忙抬起头看向他，“不！不关嬷嬷的事！撒谎是我错，是我……”
　　他尾声渐弱，竟是见陆敬寻眼中染了几分笑意，顿时更是不知所措。
　　好在这会儿，老嬷嬷端着两碗汤面走进院子，一一摆在石桌上。
　　可她却开口便将苏承卖了：“王爷，这是小公子忙活了一早上做的面，尝尝吧。”
　　苏承吓坏了，慌张望了一眼陆敬寻，眼眶微红，转身逃回屋里躲在被褥里哭。
　　阿寻一定会生气的，阿寻不会喜欢的……
　　院外的动静他无心顾及，殊不知自己将老嬷嬷吓了一跳，也不知陆敬寻看着那两碗汤面时，眼眸轻颤心里正想些什么。
　　他躲在被中许久，终于冒出哭红的小脸，就见陆敬寻正坐在床榻边。
　　“出来，吃面。”他轻轻拍了拍被褥下鼓起的小山丘。
　　走了几步回头，那痴儿揉着脸慌忙起身，垂着头跟上。
　　面对而坐，苏承几乎将脸埋入碗中，一言不发小口吃着面。
　　面宽汤清葱香浓郁，陆敬寻三两口便吃完了，端坐着，盯着这痴儿。
　　左右看这小脸粉嫩，一点儿不像坏人，倒像是个心思纯净的奶娃娃。
　　他的脸由氤氲热气蒸腾着，粉嫩鼻尖薄汗，陆敬寻忽然有些心软，轻声道：“承儿，抬起头吃。”
　　苏承微微一怔，连忙抬头，却是不敢看眼前人。
　　陆敬寻伸手，鬼使神差地将苏承鬓角的一缕青丝撩到耳后，轻揉了下他的耳尖，道：“日后不再凶你了。”
　　耳尖传来丝丝痒意，苏承抿唇，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承儿怎么不与我说话？”他道。
　　“说，说话的。”苏承一紧张险些摔了手中筷子。
　　陆敬寻望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眸，笑道：“不问我觉得这面，好不好吃？”
　　苏承眨眨眼，乖巧顺着他意问了一句，只见陆敬寻眼底笑意更浓。
　　这痴儿最是好哄，顿时心窝一暖，安心如初，轻轻一笑，笑得眼睛弯似月牙，好看极了。

第二十六章阿寻心里可有他呀
　　此番一战，安庆的兵力可见愈发壮大，布阵攻势相比于之前更有提升，想必是寻了个好谋略的军师。
　　于是陆敬寻胜战归来也并不松懈，连夜召来几名副将商论，加增外围城池驻守兵力，拟文书上报朝廷。
　　已过了二更天，书房的烛火方才被吹熄。
　　陆敬寻捏了捏眉心，走出门，仰首望着那星辰遍布的墨色夜空。
　　不知那痴儿睡下了没……他一怔，轻笑一声。
　　许是今日那碗汤面太香，又或许是那痴儿终于是笑了，陆敬寻心念得紧。
　　心想着，他便朝苏承住下的小院走去，看见那房中亮着烛光，心里说不出的惊喜，步子也快了些。
　　苏承正倚靠着竹椅，膝上放着本兵书，陆敬寻行至跟前才回过神，双肩一耸给吓着了。
　　“这么入神？”陆敬寻怕又给他吓着，放轻了声音，“看的什么书？”
　　苏承双手奉上，眼里有些疲惫却依旧笑道：“嬷嬷寻来的兵书。”
　　“你能认字？”他接过翻了翻，苏承仰着脸朝他点头，小声道：“能认，不多……”
　　陆敬寻挑眉，不曾想这痴儿竟能静心念书，想了想便说：“明日随我去书房，你喜欢什么书便抱回来吧。”
　　“真的么！多谢阿寻！”
　　看他一脸高兴，几乎从椅子上蹦起来，陆敬寻莫名散去心中的疲倦，忽然玩心一起逗他道：“作为交换，我也得从你这拿些好处。”
　　苏承闻声一怔，手指纠在一起，嗫嚅道：“可，我什么也没有啊……”他又忽然一喜，道：“我会煮面了！给阿寻煮面吃，好吗？”
　　陆敬寻皱眉，道：“厨房有嬷嬷。”
　　“那……”苏承小嘴一扁，又认真思考起来。
　　他还未能想出什么，随即便被陆敬寻从躺椅上拽起来，轻松扛在肩头往床榻走去。
　　苏承惊呼一声，轻轻挣扎，“阿寻……做什么？”
　　直到被放在柔软被褥上，陆敬寻宽厚结实的肩背将他笼在阴影中，他明白过来，扭过脸去心跳如擂鼓。
　　原来阿寻深夜过来为的是这事儿……
　　“苏承。”陆敬寻轻吻他的眉心。
　　不可否认，陆敬寻心心念念得很，苏承温软得如同一块无暇美玉，他品尝过后又怎么会有不回味的道理。
　　“这次，还说我坏么？”他轻声问，“承儿心里有我吧。”
　　苏承腰间传来掌心温热，他唔了一声，心里渐渐软化，眼中烛光点点，他深深望着陆敬寻俊逸的脸，轻声问：“那，阿寻心里可是有我的？”
　　“自然是有的。”陆敬寻道。
　　话音一落，这痴儿眼中泛起雾气，晶莹的泪珠挂在眼角，又怕惹了陆敬寻烦连忙侧首隐去。
　　陆敬寻忽而有些心软，俯身吻去那泪遇訁遇訁珠，将他拥入怀中，轻唤他名……
　　翌日，午后的王府小院中，苏承沐浴过后趴在石桌上，半湿的青丝垂落散在肩头，将衣裳沾水晕出一片深色。
　　“阿寻……纸鸢，飞好高……”他梦中呓语。
　　陆敬寻刚回府，换了身衣裳来到苏承院中便听到这痴儿喃喃低语着，凑近一听，念的是他的名。
　　他心尖一动，不作声在一旁坐下，眼里不自觉染上几分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苏承眼睫轻颤，哼唧着醒来，迷糊中看到陆敬寻，委屈道：“阿寻……纸鸢落下了……”
　　陆敬寻轻笑着伸手揉他的脸颊，道：“没落下，你若想玩儿，我们现在去。”
　　漠北风势大，纸鸢轻易就能飞起，在广袤蓝天中盘旋着。
　　苏承紧紧抓着绳子，在山坡上奔跑，仰头望着高高的纸鸢，笑着朝陆敬寻喊道：“阿寻！好高啊！飞得好高！”
　　他像个孩子似的容易满足，蹦跳着天真的笑。
　　苏承道：“阿寻也来！一起！”
　　陆敬寻朝他跑去，伸手去接他手中的绳。
　　不过，绳子却在半空中忽然崩断了，风沙起，纸鸢被卷向远处，彻底没了踪影。
　　苏承呆呆望着，一扭头满眼失望，他知道这只纸鸢是阿寻特意从江南带回来的。
　　“没事，一只纸鸢罢了。”陆敬寻道，吹了声哨，远处一匹红鬃骏马飞跑而来，“玩够了，回家吧。”
　　“好……”苏承喃喃应道，低头看那手中细绳，无比可惜。
　　梦中的纸鸢也飞走了，而这痴儿回过头却是不见陆敬寻身影……苏承忽觉不安，不禁眼眶渐红，垂头愈低。
　　陆敬寻见他这幅模样却是不恼，竟觉苏承这脸颊薄红，眉心轻轻皱着甚是可人爱。
　　他也自觉奇怪，仅是看着这痴儿竟是一时间有些许心绪荡漾，未觉察时耳尖早已发烫。
　　苏承见他久久不动作，仰起头看他，疑惑的眨眨眼。
　　他眼眸玉盐玉盐映着红霞，面如玉如珠透着粉，陆敬寻轻轻垂首，在他眉心落吻。
　　苏承有些惊讶，迷茫的望着他。
　　“承儿，我们不骑马了。”陆敬寻伸手将苏承手中细绳接过，放入胸口衣袋。
　　而后，他蹲下身，道：“上来，承儿。”
　　苏承惊讶更甚，一双美目明亮如星，他激动得蹦了蹦，问：“阿寻，你要……背我么？”
　　“来。”陆敬寻笑道。
　　“来了！”苏承满心欢喜张开双臂，轻轻扑倒在那结实宽厚的肩背上。
　　他痴痴笑着，将陆敬寻搂紧，两人一步一步迎着夕阳余晖走在广阔的原野上。
　　苏承嗅着陆敬寻颈肩处淡淡的味道，轻声问：“我沉不沉，阿寻？”
　　陆敬寻轻易将他往上掂了掂，又作恶的捏了捏他的软肉，但笑不语。
　　苏承被他弄得痒痒，红着脸说他坏。
　　漠北的夕阳落下得绵长，道道红霞划过原野城墙之上，如同为这片天披上一张金丝云纹的红盖头。
　　苏承胸膛靠着陆敬寻结实的肩背，又想起午后的梦。
　　他心道不会的，阿寻心里有我，怎会离开呢。
　　寓此言第二十七章兄长归来
　　漠北盛夏的日头灼人，苏承近来最常待在书房的竹榻上，捧着书卷，光着脚丫，手边是老嬷嬷备好的鲜果。
　　陆敬寻坐在桌前翻阅皇帝那儿送来的信件，侍卫入门半跪行礼，正欲开口余光瞥见屏风后晃悠悠的白皙双脚，惊讶得瞪大双眼。
　　“王爷，这……”
　　“无妨，说。”陆敬寻抬眸往里望去一眼，这小痴儿不知是否念书入了迷，也不知出来避人，又或许……
　　侍卫得了令，开口道：“禀王爷，安庆昨日后撤至梨城，整军驻守，恐有意蓄锐再犯。今日清晨宁城内还捉到几名扮作商队入城的探子，监守审讯中。”
　　陆敬寻颔首，又听了几句汇报，状作不经意侧首望向那屏风，仔细着动静。
　　不是他不信那痴儿清白，而是不敢信。
　　他自幼便被赐封了漠北燕王，二十五年间经历过太多尔虞我诈的斗争，见过太多反目背叛。
　　一颗心愈发冰凉，坚硬如铁，他若不是这般步步谨慎，又怎能活到现在。
　　陆敬寻令侍卫退下，起身行至屏风后，只见苏承鬓边还戴着今日一早他给别上的花儿，侧卧着睡得香甜。
　　是真是假，他也难分辨，想起之前他对这痴儿做过的种种，又想起这痴儿两行清泪委屈茫然，无措惊恐的模样。
　　若不是个傻子，又怎会一次次朝自己笑，一次次原谅自己呢？
　　陆敬寻轻声动作在苏承身后躺下，以手撑头看着他的脸颊。
　　“承儿……”陆敬寻小声唤他，伸手屈指蹭了蹭苏承的耳朵，“转过来。”
　　苏承没睁眼醒来，迷糊着翻了个身，缩进陆敬寻怀里。
　　陆敬寻深深望着他，他与苏解实在太过相像，却又是处处不相同。
　　如若苏解真能找回来，那自己会如何？
　　他没能细想下去，怀里人哼唧着醒来，抬眸望着他，声音柔软道：“阿寻？我……睡着了么？好热啊……”
　　苏承边说着却抱住陆敬寻，往他胸膛拱了拱。
　　陆敬寻轻笑：“说着热，却往我怀里钻？”
　　“阿寻香，好香。”苏承嘻嘻笑着，鼻尖蹭着陆敬寻衣领，结果弄痒了自己，笑得更欢。
　　大夏天一身薄汗，陆敬寻身上也没香囊，不知他在嗅什么，他喜欢便随他了。
　　两人躺了会儿，起身一齐去洗了个井水澡，沁凉沁凉的舒服极了，又坐在院子里吃甜瓜。
　　这小痴儿又复当初，最爱粘着陆敬寻，不过明日陆敬寻又要前往边城，他没敢说多，跑到厨房一阵捣鼓，给人捧出碗香气四溢的葱香面。
　　“阿寻，早日回家。”苏承双手托着小脸，认真的望着他的心爱之人。
　　这句话对于一个常年征战守卫边疆的将士而言毫无疑问是最为暖心的，陆敬寻有所触动。
　　他双亲早逝，听得最多就是那句王爷千岁，祝王爷早日胜战凯旋。尽管是皇兄，也未必说过一句盼他早日归家。
　　陆敬寻蓦然起身，捧住苏承的脸在他眉心印下一吻。
　　“你可会在城门口迎接我？”陆敬寻道。
　　“会！”苏承轻轻抚摸着陆敬寻的脸，道：“我想第一眼便见到阿寻。”
　　“好。”
　　边城距宁城不远，一驾马车，两个时辰便能到达。可却是临近交战边界的荒芜之地，城内居民不过百人，有乐朔人，也有安庆人。
　　这是苏承问老嬷嬷得知的，还问阿寻大概几日之后能回来，嬷嬷不知，他壮着胆子询问了守在书房前的侍卫。
　　“近日平静，以往是西边商人频繁过路的季节，多休战。照例，王爷最多待七日便会回府。”侍卫说道。
　　苏承认真数了数手指头，阿寻去了一日，六日过后便能回来。他笑起来，朝侍卫道了声谢，而后走进书房念书去了。
　　等阿寻回家的日子过得漫长，苏承日日夜夜盼着，还同老嬷嬷学了几道陆敬寻爱吃的糕点，将最新鲜漂亮的甜瓜浸在井水中留着待他回家一齐吃。
　　终于在第五日午后，老嬷嬷嚷嚷着王爷提早回府了。
　　苏承从房中飞跑出去，兴奋地要出门去迎。
　　他远远的便瞧见了陆敬寻的队伍，提着衣摆要冲出家门挤进人群中，老嬷嬷却在一旁拉住他：“小公子莫跑，人太多当心跌倒，你看那后头的马车，是来客人了吧。”
　　苏承顺着嬷嬷指去的地方望去，果然是一架华丽的马车行驶在中间。
　　他听话退回了家门，和众人一起侯着，等着那马车在家门前停下。
　　帘子由侍从撩起，陆敬寻下了马车，苏承一看便想冲出去，接着他便见到陆敬寻转身，替车上人撩起竹帘。
　　车里走下一位青衫男子，扬起的微风拂过他鬓角垂落的发丝，那人面如冠玉，虽是沧桑消瘦了许多，可苏承依旧是熟悉极了。
　　那是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是他许久不见的兄长苏解。

第二十八章苏家二子重聚
　　苏承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湿了眼眶，他冲下石阶飞跑过去。
　　“兄长！兄长！”
　　二人一齐回首，苏解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的开口：“承儿……”他展开了双臂，接住朝他飞扑入怀的弟弟。
　　“兄长你去哪儿了！呜呜……我醒来便见不着你了，你去哪儿了……”
　　苏解眼眸黯淡，只是抬手轻轻拍抚着苏承的后背。
　　四周街道上的行人皆投来好奇的目光，王府下人们都看傻了眼，这客人怎么同苏小公子长得一模一样？
　　苏承一路哭着，进了王府大院，苏解安慰道：“承儿乖，日后兄长再慢慢说与你听。”
　　而后，下人们便伺候着他沐浴更衣去了。
　　苏承缓过神，抹着眼睛，想起至进家门起都还未唤过一声阿寻，便左右张望，看见了陆敬寻正欲开口，却追不上，那人已跟在苏解身旁一齐转身离开了长廊。
　　这痴儿心里一动，被重见兄长的欣喜冲昏了头，却好似忘了些什么，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惴惴不安起来。
　　此时的西厢房别院。
　　陆敬寻与苏解坐在石桌前，许久未见，那意气风发的少年状元如今满目愁容，不免让人感到心疼。
　　他们正是在边城的街道上相遇的，边城流民匪人多，偷抢粮米水源的乱动日日可见，陆敬寻便是这么救下的苏解。
　　“我爹察觉将有贼人要陷害于他，为了护着我，他想到了这出假死的戏码将我先行送走……”苏解哽咽着，不禁红了眼眶，“爹娘终予讠予讠究是没能躲过这劫，承儿……承儿他还活着，太好了。”
　　陆敬寻抬手，轻轻在他肩头一捏，望着他的眼眸，道：“这事儿我会上报朝廷，望能还苏家一个清白。”他轻叹一声，“你受苦了。”
　　尽管他眼神克制，苏解还是看到了些许意味不明的情愫。
　　从前他们二人便要好，煮茶论剑，题字写诗，无话不谈。
　　苏解试探着将手覆上陆敬寻落在自己肩头的手背，轻声道：“不苦，爹娘受了委屈才苦，阿寻你信我，我们是被冤枉的。”
　　“我信。”陆敬寻轻声应下，未将手收回。
　　苏解松了口气，朝他一笑：“还有承儿，若不是阿寻照顾着，恐怕也……多谢你，阿寻。”
　　提及那痴儿，陆敬寻眼眸微不可视的一颤，将手收回，吩咐道：“你累了吧，沐浴过后去歇会儿。日后便在这住下，放心，今日我便拟信上报，求苏家一案重审。”
　　言罢，他起身，垂着眼眸离开了院子。
　　陆敬寻在边城见到苏解的那一刹那便认出了他，确定不是家中的那小痴儿苏承。
　　他苦苦寻找的人就在眼前，惊喜万分，立刻翻身下马，欲将苏解一把拥入怀中，却忽然想起了那日竹屋里……
　　欺负那小痴儿习惯了，亲昵了这些天，还能狠心欺负得了么。
　　路过苏承的小院，陆敬寻远远望了一眼，苏承正背对着正门，趴在石桌上，未看见他。
　　而他没往里走，转身回了书房。
　　书房依旧整洁，陈设简单，近日却是在竹榻上多了张软垫，桌上亦是多了只镂空香炉，日日燃着宁神的香草。
　　苏承呆坐在院里许久，他有好多话想要同兄长说，不过兄长现下该歇着了，他不能去打扰。
　　“小公子，请用膳了。”老嬷嬷盛着食盒，将菜碟一一码在桌上。
　　苏承望向橙红的天，原来已是夕阳落下时。他等了许久，也不见那人过来。
　　他抿了抿唇，早是懂事了许多，还是忍不住问道：“阿寻今日累着了吧，还没过来……起来吃饭么？”
　　“王爷在书房忙了一下午，还没出门呢。”老嬷嬷有意撺掇，便说道，“下人们也不敢打扰，不过误了时辰，会饿坏身子不是。不如小公子，去叫一声吧。”

第二十九章不安的思绪撞破
　　苏承来到书房前，望去那房门果然紧闭。
　　他向侍卫打了声招呼，侍卫并不拦他，侧身行礼让他往里走。
　　行至门前，苏承轻叩房门，道：“阿寻，该吃晚饭了。”
　　良久后，屋里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而入，陆敬寻正起身将书卷一一收放置书架上。
　　苏承看见，梨木桌台上摆放着的乌黑木匣，是打开的，里边躺着一支完好无缺的玉笛。
　　他脊背一凉，对这玉笛心中依旧是害怕的，连忙别开脸，低垂下头。
　　片刻后，陆敬寻才从书架前转身，走过去合上木匣，抓在手中，道：“走吧，叫上苏解。”言罢，先一步提脚迈出门槛。
　　“阿寻……”苏承忍不住轻轻揪住了他的衣袖。
　　这些天他已习惯了时不时对陆敬寻的亲昵动作。
　　五日不见，想念得紧，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陆敬寻怀里，仰着脸傻傻笑着等阿寻抱他。
　　可陆敬寻却并不动作，这痴儿愣怔片刻，懂得了察言观色，松开手退后半步，眼中的失落却藏不住。
　　陆敬寻看出了他的心思，抬手轻揉了下他的耳尖，苏承终于安了心，用温热柔软的脸颊蹭着他的手腕。
　　“阿寻，我好想你呀。”苏承笑着道，“昨日我同嬷嬷寻来好多漂亮的小石子，我要送给阿寻。”
　　“嗯。”
　　王府正堂的大饭桌一年中用不到两次，这回摆满了漠北的特色菜肴，三人围一桌而坐。
　　苏承同兄长讲了许多话，苏解都一一回答，内容与陆敬寻所讲无异，听得这痴儿一知半解，只听出委屈难过直哭得眼眶通红。
　　苏解温声哄着，承儿承儿的，总算将人哄住了。
　　饭局过半，陆敬寻将那乌黑得发亮的匣子摆出，推向苏解手边，道：“这是你今年生辰，我备的礼。”
　　苏解顿了顿，放下手中的嵌银青玉筷子，道：“不曾想，还能有人记着我。阿寻，多谢你。”他抬手覆上那匣子，将其打开，“很漂亮的玉笛，费心了。”
　　“不过。”他温润笑道：“音律我不曾涉略，阿寻这份特殊的礼我心领，会好好收着。”
　　陆敬寻微微颔首，报以一笑。袖中的拳头却暗自攥紧了，目光望向右侧埋头不语的痴儿苏承。
　　那年初入苏府，见到的竟真是他……
　　年少时的一见倾心，可在此之后，陆敬寻倾慕惦记着、为他积攒长年情深的人，由始至终都是苏解。
　　“我记着，承儿会吹笛子。”苏解忽然开口，“那承儿能不能教教我？”
　　苏承闻声蓦地仰首，不知方才想起了什么，此刻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他张了张嘴，缓缓道：“……好。”
　　红霞落尽山头，夜色渐浓。
　　苏承将那两块最漂亮、晶莹剔透的浑圆石子包裹在娟布中，在小院等了许久，陆敬寻也没来，想了想起身往书房走去。
　　可守门的侍卫却说，王爷用了晚膳同苏公子往西院走去了。
　　苏承忽然有些不安，却不知这是种什么感觉，从阿寻送兄长玉笛起他心里便压着块儿重石，难受得很。
　　他慢慢往兄长住下的院子走去，只见老嬷嬷从不远处慌慌张张跑出来还险些绊倒脚。
　　“嬷嬷！这是这么了？”他连忙问。
　　老嬷嬷眨着眼，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口，苏承怕是兄长出了什么事连忙往院子正门冲去。
　　后边的老嬷嬷忙叫住他，却不敢声张。
　　苏承冲进连廊，不过三步路，脚步急促一顿，险些跌倒。
　　西院池塘边，竹藤编制的巨大秋千上，苏解的双手攀扶着陆敬寻的肩，两人身影斜长，重叠缠绵，吻得极深。
　　娟布中的石子滚落，声音清脆，陆敬寻倏然回首，就见那痴儿呆愣在不远处，神色茫然，却眼尾湿润。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老嬷嬷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苏承眼前模糊，看不清陆敬寻的神情，转了身便跑了出去。

第三十章阿寻又欺他又凶他
　　方才，陆敬寻同苏解谈论了许多，他们似乎总有聊不完的事，当苏解愈发贴近，倾身吻住他时，陆敬寻一怔，但并未推开。
　　他心里所爱之人是苏解，心念着，爱慕着，欢喜着，恨不能时时紧搂入怀的人是苏解。
　　可是，当那痴儿转身跑开时，他却松了手，还未回过神，人早已是追出去好远。
　　苏承扑倒在地，狼狈的被陆敬寻从身后打横抱起。
　　看着他紧咬下唇，眼尾垂泪的模样，陆敬寻胸口骤疼。
　　他正欲开口唤声承儿，怀里人却与他对视一眼，忽然失声痛哭起来。
　　苏承将脸埋在陆敬寻胸膛，紧拽着他的衣袍，双肩颤抖着放声大哭。
　　难过了便哭，委屈了便哭，他的确只会哭。
　　陆敬寻就这么一路抱着他，送回了小院。哭声不断，这一次他并未心烦。
　　“承儿……”
　　回应他的只有哭声。
　　苏承忽然想起，那日问他：若是找到兄长之后呢——陆敬寻并未回答，可苏承心里已明了。
　　一句心里有你，令这痴儿将过往种种惨痛沉入心底，如今翻涌而出几乎是扼住了他的颈脖，难过得快喘不过气。
　　他哭了许久许久，终于开口时依旧悲痛浓浓，道：“阿寻，我想离开这儿……”
　　沉默良久，陆敬寻方才开口：“想去哪儿？”
　　可苏承却也不知，挣扎着起身，陆敬寻再朝他伸手，他躲开了。
　　“我不会放你走的，苏承。”他握住苏承的脚踝将他从床角拽出，居高临下的俯身压下，“出了这个门你怎么活？随便一个乞丐都能欺负你！你能离得开我？！”
　　吼过之后陆敬寻有些后悔，苏承抿唇不语，簌簌发抖，红着的眼里满是恐惧。
　　他颤抖着别过脸，不去看陆敬寻气愤的模样，会让他想起池塘边那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的人是兄长。
　　“承儿，我，我不凶你。”陆敬寻伸手去抚他的脸颊，掌心沾满了泪水，“……别怕。”
　　“阿寻……骗人……”
　　陆敬寻微怔，愈来愈心慌，而后便听到苏承垂下眼眸悲痛道：“阿寻心里，没有我，只有兄长……”
　　他转身趴入被褥中，想将自己丑陋的心思藏起来。他怎么能犯妒忌，甚至还想怪罪兄长呢。
　　可是他很难受，真的很难过。
　　陆敬寻拥着苏承，直到天露青色二人都未能入眠。
　　他离开后，苏承才缓缓起身，眼眶红肿满是疲惫。
　　兄长临近正午到他院子来寻他，盛了盘糕点，只字不提昨日之事。
　　自那之后，王府气氛恢复如初，沉寂得如同苏承未到来那会儿，下人们不敢嘻笑再逗他乐。
　　那痴儿每日坐在石桌前念书，也不跑出去迎王爷归家了。
　　陆敬寻又从边城归来，风尘仆仆，此番一去那坚毅的下巴竟是冒出了许多青色胡渣。
　　“阿寻，可是战事吃紧，安庆打进来了吗？”苏解早早候在了王府大门前，担忧得直皱眉。
　　陆敬寻朝他一笑，摇头道：“区区安庆，不足为惦记。只是朝廷中的事……”他适时收声，左右张望着，眼眸微暗。
　　小院，石桌前，苏承方才便听到老嬷嬷嚷嚷王爷回来了，他芋沿心里虽担心得很，不过见到兄长早已出门去迎，便退下了。
　　阿寻见了兄长自然会更欢喜些……苏承将竹简卷起，起身回屋。
　　“苏承——”
　　他步子一顿，还以为听错了，这才刚到王府门口，怎么这会儿便在我院子前了。
　　“承儿，阿寻回家了。”苏解温声道，“咱们设宴，替阿寻接风。”
　　苏承回首望去，他们并肩站在院中，兄长朝他笑着，陆敬寻眼里疲惫静静看向他。
　　他淡然开口，“这就来。”

第三十一章痴儿装傻还是真傻
　　陆敬寻此番回来，不再频繁出入那方小院。苏承心里明了，依旧一刻不放弃想要离开的念头。
　　他问过嬷嬷可否带他离开，嬷嬷却说：“小公子若是想外出游玩，还得同王爷禀报一声。”他只好作罢。
　　那日清晨，苏承抱着一怀书卷来到书房，方至门口却见兄长从远处走来。
　　苏解道：“承儿能进去么？昨日我本想寻些书卷来念，却被拦下了。”
　　苏承有些不解，因他从未被拦住过，他望向远处守门的侍卫，道：“不如兄长同我一齐进去。”
　　然而依旧被拦下了，苏解无奈一笑，道罢了，领着苏承一齐回到西院坐下吃糕点。
　　“承儿……”苏解忽然认真唤他，压低了声，“爹娘都没了，一家上下只剩咱们了……”
　　苏承一听便红了眼眶，正欲开口就又听苏解道：“承儿，咱们得为爹娘报仇。那坏人，一定不能放过他们……”
　　“坏人！坏！”苏承连连点头，想起了那牢房中苦不堪言的折磨，至今还不禁心生寒意。
　　“为了惩戒坏人，得让承儿帮帮忙。”苏解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那书房中，承儿可曾见过兵阵布防图？或是一枚墨青色金镶玉扳指？”
　　苏承闻言想了想，不解道：“为何要寻这些物件？”
　　“你见过！”苏解心中一喜，握着苏承的手力道不由得使了劲，激动道：“承儿将其拿来，就能为爹娘报仇！”
　　苏承疼得一缩，并不明白兄长这是让他去偷东西，只知道兄长看起来高兴便应下了。
　　“来，多吃些。”苏解轻柔的抚摸着苏承的脸颊，眼底的微光轻颤，将冰冷阴鸷藏匿其中，捻起一块糕点尽数送入苏承口中。
　　片刻之后，苏承返回书房，那侍卫并不拦他。
　　按照兄长所说，他翻了翻柜架，寻着了许多地图，挑拣许久终于找到兄长想要的，不过那枚扳指却始终不见踪影。
　　苏承寻找了许久，不知不觉明白过来寓此言这么来拿阿寻的东西好似理应同他说一声才是。不过又想，或许兄长问过阿寻了呢。
　　阿寻回家许久，除去那日接风宴，他们再没见过……
　　忽然，苏承的目光落在一柄短匕首上，那匕首不过六寸长，刀鞘花纹繁缛，一块金镶玉就这么嵌在刀柄之上。
　　不是扳指啊……苏承心想，正欲将其收回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苏承。”
　　他蓦地回首，陆敬寻正站在他身后一步之外，居高临下地怒视着他。
　　苏承张了张嘴正要唤他名，却忽然发觉发不出声来了。
　　他惊愕，往颈脖摸去，只觉触及皮肤时喉咙一阵热辣辣的痛。
　　“你竟真是在装傻！”陆敬寻将他拽住，怒吼道：“我这些天险些信了你！你到底为谁做事！”
　　苏承挣扎着，越想说话喉咙愈发刺痛，几乎无法喘气，他着急得落泪，只见陆敬寻眼里怒意更甚。
　　扬起的拳头直冲向他面门，苏承哭着躲，拳头久久未落下。
　　而这时，门外已传来了打斗声。
　　“阿寻！阿寻——”苏解的惊叫声令陆敬寻愤愤松开手，快步冲了出去。
　　苏承得以解脱却又被忽然破窗而入的黑衣人一把拦腰扛起，往窗外冲去。
　　他拼命挣扎，想喊陆敬寻的名却一口鲜血涌出，呛着他不住咳。
　　陆敬寻已有所察觉，几步飞速追来，苏承伸长手臂想要够他，殷红血水顺着唇角不断滴落。
　　阿寻，抓住我啊，我不是坏人……可他无法说出口。
　　陆敬寻紧皱眉心，速度飞快，他们的指尖几乎就要相碰，苏承祈祷着阿寻快一些牵住他。
　　可就在这一刹那，苏解的惊呼声又起，黑衣人提刀朝他挥砍，簌簌利箭正直夺他面门飞去，场面凶险万分。
　　苏承神色滞愣住，眼睁睁看着陆敬寻飞速转身，快似残影如同天神般挡在了苏解身前。
　　而那痴儿离他愈来愈远，再也牵不住，够不着。
　　“阿寻——”苏承终于喊出他的名，可随着口中涌出的血水，他喉咙处的疼痛几乎要了他的命了。
　　他无力垂下了手，无声呢喃：阿寻，你又不来牵住我……

第三十二章可惜傻子蠢笨无知
　　那痴儿唇角滴落的血水刺目，为何已成功出逃却还朝他伸手？为何哭红了眼撕心裂肺的唤他名？
　　陆敬寻紧皱眉心，握刀的手臂竟有些发抖。忽然腹部一痛，他闷哼一声转过头去——
　　只听见苏解愤恨怒吼道：“乐朔帝昏庸残暴，我爹早已有了谋权念头，投奔安庆，如今事迹败露，我苏氏一家丧命，这血海深仇我一定要报！”
　　话音刚落，他猛地抽出贯穿陆敬寻腰腹的匕首，汩汩鲜血涌出。
　　他的目光几近温柔，而柔情的掩盖下是多么的狠厉，在陆敬寻惊愕的眼神中缓缓开口：“阿寻，我不曾想你竟是这般信任我，原是想让苏承将你引走，你却回来护着我。”
　　苏解轻笑一声：“我那弟弟……罢了，告诉你也无妨，他其实并非我苏家人，不过是我五岁那年大病捡回来冲喜的野孩子——他倒是替我们苏家挨了不少的罪。”
　　“他对你，可是真心，只可惜是个傻子，蠢笨无知得可怜。”苏解褪去那副温润慈爱的长兄模样，为了权利露出掩盖多年的丑恶。
　　“阿寻，你总说身为王爷身边皆是虚情假意的阿谀奉承，如今你临死我还是告诉你罢，我也动了心，只可惜我们，道不同。”
　　言罢，苏解又是一刀刺入陆敬寻身体，眼里满是计谋得逞的笑意，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布防图渐渐离去。
　　四周极其安静，陆敬寻仰倒在血泊之中，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
　　那痴儿被苏家耍得团团转，什么都茫然无知的扛下了。
　　而在他这儿，猜疑，试探，这般被欺负着……他日之后，还能那么天真纯良的露出笑来么。
　　“抱歉，承儿……抱歉……”
　　元隐赶到燕王府时，满身殷红血水的陆敬寻尚有一丝微弱脉搏，他连忙唤着应容天将人往屋里抬去。
　　“看来这回燕王跌得不轻，背腹受敌。”应容天道，“不过，为何这府上一个侍卫都没有，甚至尸体也……”
　　整个燕王府上下皆有打斗痕迹，侍从仆人的尸身都在，却不见一个侍卫。
　　若有侍卫在，他燕王爷也不至于暴晒于炎日之下，漫长等待着血尽身亡。
　　应容天沉思片刻，又缓缓开口：“难不成，这么多侍卫都已不是他的人，燕王怎会觉察不到？他傻了么？”
　　“皆被他命令去追承儿了。”元隐忽然开口，看着陆敬寻重伤的腰腹轻叹一声。
　　应容天道：“他果然傻了么。”
　　“或许已有求死的心罢，伤了承儿这么深，以死谢罪……”
　　应容天听到这句话，冷哼一声以示不屑，“后知后觉的忏悔情意，傻子都未必会原谅。”
　　不过，谁又能猜得清傻子心中所想，心里情深呢。
　　夜色渐浓，漠北的夜晚风沙裹挟着冰凉，苏承睁眼醒来，眼前火光刺目，脚边是一簇柴火，随风鼓动着传来温暖。
　　“喝水。”
　　苏承循声望去，将水袋递给他的人正是那日日夜夜守在王府书房前的侍卫。
　　他起身接过，张了张嘴正欲开口道谢，却依旧无法发声，喉咙刺痛。
　　苏承蜷缩起双腿，失神地望着橙红火光。
　　身边的侍卫他记得，名为阿重，每过书房都能见到他。
　　“从今日起，您便是暗廷卫的首领，暗廷卫一众皆唯您是从。”阿重忽然起身，朝苏承单膝跪拜行礼。
　　苏承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这时胸前衣袋中滑落出一柄匕首，手柄处的青玉映照着火光更显剔透琉璃。
　　这痴儿听不懂他所说，忽然一咳，咳出了乌血。
　　“您中毒了！”阿重连忙上前将他扶住，“来人！去寻个大夫过来！”
　　话音一落，门外便有人应了声，继而传来马蹄飞奔的踏土声。
　　半个时辰之后，那大夫和阿重皆面如土色，苏承的命堪堪救下了，可他这喉咙却伤得极重，怕是很难再能开口。
　　苏承侧卧在草席中，忽然便明白那块略微苦涩的糕点其中之意。
　　兄长……也讨厌承儿了么？
　　翌日一早，苏承眼底通红，一夜未眠，他起身饮下杯温水，却每一口都如同吞刀子，进食更是折磨，索性不吃不喝呆坐着。
　　阿重锲而不舍寻来一位又一位大夫，皆无济于事。
       （虞恬恬有话说：此文有两个三十二章，不是重复哦）

第三十二章国师与元隐
　　朱门紧闭的王府大门前，七日之后迎来了一行华丽的金銮马车队，入城前便驱散了官道上的行人商贩，随行侍从护卫之庞大，声势之浩荡。
　　介时陆敬寻还未清醒，元隐只能上前去迎。
　　那几近二丈高的銮驾稳稳停于王府正门十三阶之下，掩住了光投下大片灰影，正落住燕王府牌匾的三个大字。
　　只见一身着丝昂金云纹红日道袍的男子由宫人搀扶着，一步步踏下阶台，仰首朝元隐露出浅淡笑意。
　　“许久不见，师弟对元隐师兄甚是挂念。”国师大人朱唇轻启，缓缓开口。
　　十步之外，元隐神色淡然，袖袍中的手却隐隐微颤。
　　眼前那人正是他十七年未曾见面的同门师弟，亦是他身为安庆皇子时，同一母妃所诞下的亲弟弟——
　　安庆七十三年，不得恩宠的兄弟二人为旺安庆国运被遣送至青山道观修苦行。同年冬至，母妃病逝，二人皆不允回宫服丧。
　　安庆七十七年，帝王起兵攻打乐朔惨败，失城池二十五，为求乐朔开恩将兄弟二人送至以为质子求和……
　　“拜见，国师大人。”元隐跪拜，行礼。
　　国师元煜冷冷扫了一眼，并未开口，绕过那跪地拜礼的人，往王府走去。
　　如今王府萧条，侍女仆从本就少，又不见侍卫踪影，众人了然，燕王终于落败了。
　　煮沸的茶水香浓，应容天为二人斟茶，起身退至屋外。
　　“师兄……哥。”元煜捻着小巧的青瓷茶杯，那墨色竹纹衬得他指尖白润，他隔着案几望着元隐，“当年师父将你带走了，却将我留在宫中，这些年你在外过得可好？”
　　元隐抿唇，他并不觉得元煜有心问他漂泊可否受苦受累，果然下一瞬元煜便将茶杯摔在了他脸上。
　　“你不问问我么？我过得不好！不好！自你离开的那一刻起我日日不得安生！”元煜越过案几伸手拽住了元隐的衣领，满眼的悲痛怒意。
　　元隐被他推拉得身形倾斜，跌倒在茶案上，二人对视，他道：“……在那一年之后，我来接你回家，你又为何不同我一起走呢。”
　　“是你扔下了我！让我受尽苦难！”元煜恶狠狠道，“那时我便下定决心要一步步高升，将那些身为蛆虫却胆敢看不起我的人尽数踩在脚下！”
　　“安庆！安庆国，安庆帝……”元煜渐渐松开了手，在门外应容天闯入时恢复了那副高傲自持，一字一字冷言道：“我不会放过他们。”
　　他冷漠注视着应容天将元隐扶起，询问几句满脸怒意仇视着自己，元煜脸色一沉：“这是你的徒儿？哼，荒唐。”
　　他所言荒唐非虚，应容天眼中对师父的倾慕爱恋如同一汪面似平静内里波涛暗涌的湖水。
　　元煜好似想起了什么，盯着元隐的脸，笑道：“你可还记得当年捡回来的那孩子。”
　　闻言，元隐果然色变，声音低沉了几分：“果然是你。”
　　“是我，让你不痛快我才觉得欢喜。我本想在你面前将他杀了，不过当年有心拉拢苏氏，才顺水推舟送了他个养子。”
　　他轻抿茶水，又说出一句重击元隐的话：“我还将那孩子弄成了傻子，否则苏氏长子早就死了。”
　　“混账！”元隐怒骂。
　　而元煜如同看着一幅绝美字画，满脸餍足地欣赏着元隐盛怒的模样。
　　他这兄长自幼便心善极了，可偏偏随着师父狠心离他而去，将他丢在如深渊般可怖的皇宫之中，让人踩踏嘲笑。
　　如今他权势滔天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区区安庆不过尔尔，定要亲手将这些仇债算清讨回。

第三十三章国师夺权复仇
　　此番国师声势浩大跨越半个乐朔而来，目的明确直奔兵符。
　　待陆敬寻清醒，元煜已将整个王府搜了个天翻地覆。
　　他立于床榻五步之外，俨然耗尽了先前的几分敬意畏惧，道：“陛下有旨，燕王遭难，尔等前来助力。如今安庆贼骚乱不止，大敌当前，望王爷将兵权交出，助尔等倾力退敌。”
　　陆敬寻披着外衣，腰腹缠满绷带，尽管是坐着也依旧端直，不怒自威地望着眼前的国师。
　　早已有所猜测，那日山林中的死侍定是朝廷中人所指，这份胆量不是皇帝还能有谁敢。
　　“何人领兵？胜算几何？”他言简意赅道。
　　元煜微微躬身，回：“领兵将领为我安庆镇国大将军，副将五人。王爷伤病在身，军情不劳费心，即日起便送王爷回皇城，安心养身。”
　　事已至此，皇帝有意剥权，如何能抵抗。
　　午后，一行马车队就已候在了王府门前。
　　陆敬寻脸色苍白，步子有些虚浮，一副病入膏肓的将死模样。
　　元煜极想给他一刀，断去他的命，却又因一些传闻而心中戒备。
　　不知何时起，燕王手中私兵万人的言论传入皇帝耳中。
　　传说其规模壮大遍布全国，于是这事儿便如同一柄利剑时时悬在了皇帝心头。
　　可一年又一年皆查不出半点风声，燕王又待皇帝言听计从，朝上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几番试探无果，皇帝面上渐渐卸下戒心，边戒备边重视这位听话能干的弟弟。
　　一行人离开了宁城，元隐临行前被元煜牵住，后者浅浅笑着如一只狡猾的狐狸，道：“哥，在皇城好好等我回家。”
　　这句话他说得极重，暗藏凶狠，可元隐却能察觉他微颤的双手。
　　元隐心知，他这是怕人跑了，毕竟这天底下他只有元隐一个亲人了。
　　二人的手终于分开，应容天亦悄无声息藏起了袖中的匕首。
　　马车行驶得逐渐颠簸，陆敬寻低咳许久，元隐上前欲为他切脉他却摆摆手。
　　他道：“你是安庆人吧。”
　　“不错，当年在宫中身为质子时王爷还未出世。”元隐稳坐回软垫，有意嘲讽道：“不过我同那苏解并无交集，王爷无需问我。”
　　言罢，二人皆望向陆敬寻，他那苍白的脸色看不出是否动怒，只听他缓缓又问：“承儿……也是安庆人？”
　　今日的对话不知他是如何都听了去，元隐点头。
　　陆敬寻缓缓往后仰去，不再作声，车厢内极静，半晌之后他薄唇微动，无声吐出几个字——难怪，这么贪甜。
　　马车连夜赶路，无论车夫护卫皆是元煜的人，他们无法，只能忍受着颠簸。
　　元隐晕得脸色苍白，无力躺倒在应容天怀里，应容天心疼得直皱眉，正要朝陆敬寻开口。
　　只听见外头一阵骚乱，继而马车忽然止住不前。
　　阖眼养神的陆敬寻缓缓抬眼，寂静的深夜响起他一声极轻的命令：“杀，一个不留。”
　　言罢，不知何时聚集而来的侍卫们由夜色中闯出，刀剑兵刃相抵声应时响起，登时喊叫声一片。
　　应容天惊愕，撩起帘子往外望去，只见一片黑暗中几乎目不能视，月光灰淡，刀刃寒光飞掠。
　　不知过了许久，四下重回寂静。
　　门帘由外探出一封信，陆敬寻伸手接过，手上动作飞快，将信拆开，脸色愈沉。
　　“他人呢！谁允许你们擅自放他离开的！”一声怒吼，陆敬寻咳得剧烈，手撑着茶案不住弯下了腰。
　　元隐连忙起身将他扶回软榻上，欲替他切脉手却一顿。
　　那冷血无情的孤傲王爷竟是红了眼眶，捏着信纸的手颤抖着却不舍用劲。
　　“可是承儿出事儿了？”元隐忙问道，着急中伸手去抢那封信，却被推开。
　　“承儿呢！承儿怎么了？！”
　　应容天将不安的元隐搂住，打横抱起走下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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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帝王柔情为谁人
　　自那之后，他们忽然飞速赶路，抵达皇城时，陆敬寻已连续收到三封信。
　　他将二人安置于燕王府，而后只身来到了皇宫。
　　一切都在暗地里有所变换，他自入宫门起便觉察。
　　皇帝正坐在龙榻之上，面颊消瘦，脸色苍白，见到陆敬寻同他一副模样，竟是仰天大笑起来。
　　“皇兄。”陆敬寻行礼，凝视着帝王略微浑浊的眼眸，道：“盛夏，变天了。”
　　帝王拍着龙纹扶手，微眯双眼，笑道：“你向来敬重我，我有一事相求，你可能答应？”
　　陆敬寻脸色微变，“皇兄，您……”
　　“没法没法，着了那妖精的道。”帝王侧卧躺下，介时陆敬寻才发现，帝王手边竟是一件金云纹红日道袍。
　　帝王道：“朕要走了，这江山你若想要便送你罢。”
　　他眼底染上倦色，轻抚枕边的道袍，又道：“不过，你要将元煜带回给朕。朕要折断他双腿，与朕同眠，让他今生来世都离不开朕。”
　　言罢，帝王敛去了笑意，目中悲切。陆敬寻应下，起身走来，替帝王将垂落床下的袖袍放回被褥上。
　　“你说，咱们从那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皇子起便惦记着这位置，怎么会舍得就这么放手了呢？”帝王声音微弱，少有的柔情已许多年未曾表露。
　　然陆敬寻也不知如何应他，他又兀自开口：“我眼睁睁看着他日日替我烹煮含毒的补汤，就因是他亲手所煮，亲手喂我，我便吃下了。”
　　帝王扫了眼坐在床榻下的陆敬寻，笑了笑：“咱们兄弟俩可真是……”
　　坐靠床沿的陆敬寻依旧一言不发，仰头望着华贵纱帐，攀柱金龙。
　　许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不一样。”
　　告别了皇帝，陆敬寻走出大殿长阶便遇到了太子陆宣。
　　“皇叔！您可算回来了！皇叔啊！”陆宣哭喊着抱住陆敬寻的长靴，“父皇病重，国师竟敢欺负我！我可是太子他凭什么！皇叔您可得帮我！帮我啊！”
　　陆敬寻狠劲抬脚将其踹翻，蹲下身将吓成鹌鹑的陆宣揪住，冷声开口：“你那十位兄弟人人皆有可能成为太子，你若想坐稳便拿出些本事来。想我帮你，你能做到么？”
　　“……能，能。”陆宣哆哆嗦嗦道。
　　陆敬寻松开了手，起身留下一句：“守好你父皇。”
　　三日之后，一队万人铁骑由西朝皇城逼近，扬着安庆的旗帆一路攻城略池而来。
　　原一众武官皆被抽调兵力随元煜去了漠北，介时朝廷空荡，陆敬寻几番威胁方能从官员手中逼出一万私兵，带伤领兵前往西北迎敌，三千御林军死守皇城。
　　直至对线他才发觉，竟是一众武官相继倒戈，手中一万兵力如同螳臂当车，压迫着往皇城退去。
　　战乱蔓延，大批流民涌向江南。
　　苏承随着人流一路向东，日日听着消息，人人皆言乐朔将亡。
　　马车连夜赶路终于赶到皇都，三更夜深这座城竟无半点微光，房屋中无人敢燃烛火，可谓是人心惶惶。
　　苏承下榻一间酒肆，拿出青玉匕首，吩咐阿重三日之后，王爷兵退皇城脚下，介时带领暗廷卫一千人埋伏城郊山林，流石飞箭备齐，而后往南撤离。
　　三千暗卫同御林军守城，余下接应阿寻，听他差遣——苏承一笔一划将字写下，他已是再不能开口了。
　　阿重坐在他对面，望着他微微俯首认真写字的模样，鬓角几缕青丝垂落，在有些灰旧的衣裳上投下一片影子。
　　这一路走来，眼前的苏公子好似变了个模样，不像在王府中那般精致如粉玉，揪着衣袍爱哭爱笑。
　　苏承那日已向王爷写下了诀别书信，却在听闻王爷寡不敌众重伤迎敌时认真询问了阿重何为青玉匕首何为暗廷卫。
　　而后便一路南下，命阿重召集暗廷，直奔皇城。
　　排兵布阵，分支增援，皆由他指挥，阿重不由得心想苏公子还傻么。
　　苏承写下最末一字，抬首将纸放在阿重眼前。阿重与其对上视线，红着脸连忙去看纸上吩咐。
　　看毕他连连点头，俯身行礼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苏承点头，双手捧起那柄匕首，示意阿重拿着。
　　“不成！这万万不可！”阿重迷糊着手伸至一半，猛的收回，“公子这是何意？不在这儿等着王爷么？”
　　苏承眼睫轻颤，垂眸望着手中的匕首，他已不想回去了，这物件托人归还便好罢。
　　还于阿寻——他落笔写道。
　　“苏公子……属下有句话想说。”阿重挠挠头，“如今王爷与苏解已是敌对，您又为何……不回到王爷身边去呢……”他越发小声，注意着苏承的脸色。
　　敌对又如何，苏承心道，阿寻怎舍得了兄长呢。
　　兄长之于阿寻，亦如阿寻于他，如此一想，苏承便能理解陆敬寻为何一直对兄长的假死如此执着如此发狂。
　　心属一人，便甘愿如此了。
　　只可惜，不是他苏承所能享的福分。

第三十五章痴哑承儿决绝告别
　　入夏的夜里又落下一场大雨，苏承坐靠窗台，手中的青玉温凉。
　　阿重到底是不肯替他还。
　　呆坐许久，苏承吹熄烛火，抱着匕首躺入被褥中。
　　这些天他赶路频繁，怀中时时备着装盛宁神草药的香囊，是那次去漠北偶然在胸口衣袋中发现的。
　　苏承将其拿出，放在鼻尖轻嗅，想快些入睡。
　　半晌，终于有些倦意，他却听见房门轻启的声音。
　　以往都有人在门外守着，谁会在未得他命令时闯入。
　　苏承缓缓将匕首抽出刀鞘，胸口砰砰。
　　如今他若是落难，想高声喊人都无法，只能靠死拼了——苏承一把从被褥中翻身，手握利刃刺向黑暗中的人影。
　　可那人动作飞快，一个侧身，勾住了苏承的腰，将人带入怀中。
　　那日午后，小痴儿傻傻嗅着他胸口时陆敬寻还不以为然，如今低头，一道淡淡香甜萦绕鼻尖他才惊觉，真是有熟悉的香气。
　　熟悉得令他心尖一软，鼻尖微酸，他竟是忽略了这么久。
　　“承儿……”陆敬寻轻吻他发丝，声音颤抖，身子也颤抖，“承儿，是我……”
　　苏承自然是被拉入怀那一刻便察觉，握着匕首的手腕上是陆敬寻掌心的温热。
　　他垂眸不让泪珠落下，抬手将陆敬寻推开了。
　　烛火将整间屋子笼罩，他们看到了彼此的模样。
　　陆敬寻还穿戴着沉重盔甲，臂弯缠着纱布，满脸疲惫沧桑，下巴长出了点点青色胡茬。
　　他往前一步，朝苏承伸手，道：“承儿，我错了，我错了……你别这么离开我……”
　　苏承不懂他为何道歉，却后退一步离他更远些。
　　他一言不发，陆敬寻红着眼盯着他的嘴唇，心里明了。
　　“承儿，我将元隐带来了，让他替你看看……”陆敬寻向苏承上前一步，可那痴儿却退了两步，愈来愈远。
　　“承儿……你看看我可好？承儿，我知错了……”
　　苏承却将头埋得越低，他若抬起头，怕是会哭的。
　　阿寻最讨厌他哭了不是，最讨厌他了不是。
　　陆敬寻只得远远望着他，良久之后将元隐他们叫了进来。
　　苏承见到元隐时，朝他轻轻一笑，张了张嘴，心念道：师父。
　　反倒是元隐，见着他忽然便落了泪，扑过来将他搂住，一阵自责愧疚唤他承儿。
　　应容天亦是愧疚，缓缓走进房门去看苏承，不远处的苏承不过是淡然望了他一眼。
　　这便是痴儿的原谅了。
　　仔细想来，应容天担心燕王对师父不利是善意，苏承并不怪他，只是也并不想再多交流。
　　“……那个恶人！”元隐捧着苏承的脸，红着眼眶轻轻皱眉。
　　站在远处的陆敬寻忍了许久，终上前问道：“如何？”
　　元隐却是一言不发，隐忍的轻抚苏承脸颊。
　　无法了么？承儿将无法再开口了么？
　　那日他拼死唤出最后一句便是陆敬寻的名，可他依旧松开了他，狠心离去……
　　如何能不恨，怎么能不怨，更多的情意爱慕也终将在那一刻尽数化为乌有，灰烬般随着那滴泪落入尘土。
　　苏承早已习惯，行至桌案前俯身在纸上写下一句话：师父不哭，承儿没事，不疼。
　　早就不疼了，好似那日是为了要他的命，喉咙却不及胸口疼，他扛住了，活过来了。
　　“承儿，给师父多些时日，相信师父……”元隐泪目看着那娟秀的字迹，抬起头那痴儿竟还安慰似的冲他一笑。
　　苏承动了动嘴唇，道：好。
　　他侧首看着陆敬寻，眼眸明亮却失了那份生气。他将匕首收入刀鞘，走向陆敬寻双手递还给他。
　　陆敬寻微微垂首，那痴儿依旧是不抬头，让他堪堪能看清那粒殷红的泪痣，粉白如玉琢的秀气鼻尖。
　　“承儿……”他往前一步，柔声却无底气，“不必还我，拿着吧……承儿，你看看我，抬起头……”
　　苏承蓦地转身，将匕首放在了桌案上，压在他对阿重所吩咐的布局图纸上。
　　他背对着陆敬寻，决心不去看，狠心不理会，可在他身侧的元隐却清楚看到他眼里蓄起的泪。
　　这痴儿抿着唇，无法言说他的委屈，他的愤恨，他的不解，他的不满。
　　元隐心疼的走过去，就见他几乎克制不住双肩的颤抖，满脸泪水，薄唇微动：让，他，走。

第三十六章哥为何不在家等他
　　陆敬寻不能离开太久，硬是不要脸立在苏承房门前守到天空灰蒙，才驾着马飞奔离去。
　　那柄青玉匕首他未带走，苏承无奈将其收回，与香囊一齐放在布袋中。
　　五日之后，乐朔传来捷报，七日之后，燕王乘胜追击退敌数万。
　　元隐来到时就见这痴儿正收拾着包袱，他上前牵起苏承的手，见那铜钱还在他腕上，便问：“承儿想去哪儿？师父随你一起去。”
　　言罢，苏承望了一眼应容天，苦笑摇头。
　　元隐瞪着眼，冲应容天骂道：“混账！还不过来同承儿道歉！”
　　应容天乖乖走来，俯身以示歉意，拱手道：“望师弟恕罪，是师兄不懂事，是师兄不该，是师兄错……”
　　苏承摆摆手，将人扶起，又退回来几步。
　　“承儿。”元隐道，“安心跟着师父走罢，若是喜欢清净，随师父上青山观去可好？”
　　苏承也不知何去何从，望了望元隐，又小心翼翼看着应容天。
　　他痴傻无家，如今还成了哑巴，眼前便是唯一的去处了。
　　一行人寻了架马车，阿重受命保护苏承，一看连忙跑来。
　　“苏公子！不成不成！您去哪儿啊？”阿重跑来却被应容天拦下，他伸长脖子嚷嚷着，“苏公子别走！别走啊！你一走了王爷可如何是好啊！”
　　应容天踹了他一脚，这嚷得活像他家师弟抛弃了他家糟糠王爷。
　　于是乎二人便打了起来，应容天一支长匕首竟能与阿重打个平，苏承连忙上前去劝，说是劝，他下了车只是冲过来他们便停了手。
　　阿重眼疾手快，从衣兜中摸出笔墨纸砚，苏承无奈接过，道：你且回吧，无事。
　　“您还回来么？”阿重问道，“若王爷问起，属下该如何答？您去了哪儿？”
　　苏承又写道：这些日，多谢，请回。
　　而后，他朝阿重一笑，转身回了马车上。
　　青山观主道观位于乐朔西南，他们一路南下，江南风景依旧。
　　原是一路悠闲，苏承也同元隐玩闹起来，二人对坐玩着翻花绳，直到行驶的马匹忽然一阵长鸣，猛然颠簸狂乱地往前冲去。
　　“怎么了？”应容天撩起竹帘，只见那车夫胸口中箭直挺挺地栽倒落车。他暗骂一声，连忙上前牵住缰绳。
　　然马儿受了惊吓，在山路上疯狂乱窜，马车之后流矢飞掠，竟是有人在后边追着。
　　元隐和苏承被撞得身形不稳，得了空忙问道：“是何人在追？”
　　苏承一惊，往后望去，一支利箭正正刺穿木板，元隐连忙拉住他。
　　会是何人？为何追他们？为何放箭？
　　苏承心里发寒，他看着元隐想问，是阿寻么？
　　阿寻又来抓我了么？又要欺负我么……
　　元隐轻声哄他，道：“不怕不怕，不会是王爷……”
　　他话音未落，只听见一声怒吼：“元隐！你说过会在家等我！”
　　是元煜！
　　“他疯了么……”元隐冲出竹帘，被应容天拽住，他大喊：“元煜！住手！”
　　马儿飞奔冲向了溪流，水花飞溅，元隐的声音被掩住，惹得元煜怒意更盛。
　　“死也要你陪着我！你不许再扔下我！”他怒吼着，哭腔浓浓。
　　元隐跌跌撞撞爬起身，正欲开口，应容天忽然将他一把揽入怀中俯身将他吻住，吻得极深，磕破了两人的唇。
　　而后便见应容天狠劲扯了一把缰绳，脸色阴沉道：“停不下来，上山了。”
　　言罢，马车一阵剧烈颠簸，四匹马飞快地逃，却逃上了陡峭凶险的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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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元煜疯了似的怒吼着，换上了淬火的流箭，几道落在马车顶棚顿时燃起了一片火光。

第三十七章花香满园情深依旧
　　马车再不能稳住，应容天紧搂元隐，一手狠劲拽着缰绳，冲苏承吼道：“过来！绳子快烧断了！”
　　可如今这段路是走得如此艰难，苏承咬着牙被磕得眼前昏黑，俯身爬着拼命往前。
　　忽然，元隐神色一变。
　　“承儿——”
　　“苏承——”
　　绳子被烧尽崩断，车厢就这么摔出山崖，二人拼命伸长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承趴在门边离他们愈来愈远。
　　那一刻苏承望着自己的手臂，想起了许多，末了只能朝渐渐远去的他们露出个笑，缓缓将手垂下——
　　阿寻，我真要离开你了……
　　不知他会不会伤心，或许会吧，或许不会，但苏承希望陆敬寻能伤心一点点，就一点点便足够了。
　　他并不害怕，轻轻阖眼，而这时他的手腕倏然一紧，紧拽得他生疼，却是温热的。
　　“承儿！”
　　山崖边飞出一匹红鬃骏马，陆敬寻几乎是舍命一跃而下。
　　苏承蓦地睁开眼，然而还未能看清陆敬寻的脸，身子忽然往下坠。
　　“承儿！别松手！”
　　二人一起落下了陡崖，陆敬寻发力环抱住苏承的腰，左手胡乱攀抓，留下一道血痕。
　　幸是被他拽住了一棵枯树树藤，他们险止住不落，悬挂在半空。
　　苏承环抱着陆敬寻的脖子，睁开眼满目通红，薄唇微动：阿寻……
　　底下便是万丈深崖，他们必须谨慎小心，可这一刻陆敬寻还是克制不住，无法言说他一路追赶，看到眼前马车满身火光，几次都将坠落山崖万分凶险时，他是多么的紧张害怕。
　　若是再也见不到苏承……
　　陆敬寻微微低头，吻在了苏承眉心，轻声唤他：“承儿，不怕。”
　　簌簌碎石随着他的动作落下，苏承吓得闭眼，陆敬寻不住吻上他眼角的泪。
　　缠绵不久，他们必须尽快找到退路，陆敬寻左右张望，便见到那右手边凸起的岩台。
　　“承儿，那儿。”他仰首，道：“你攀着我往上，够得住。”
　　苏承望去，又看向陆敬寻，陆敬寻哄道：“承儿不怕，抱紧我，够到那儿才能放开。”
　　高山上狂风呼啸，他们对视许久，苏承下定决心才踩在了陆敬寻腿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陆敬寻托住他，淡笑道：“承儿真棒。”
　　苏承却笑不出，一步步小心翼翼，终于在陆敬寻半托半举中爬上了那块岩石。
　　他连忙趴俯着，冲陆敬寻伸手。
　　然而他们离得实在太远，苏承着急得终于是哭了，眼泪簌簌地落，嘴巴一张一合，阿寻，阿寻。
　　可阿寻的手却是无法触及，明明就在眼前。
　　陆敬寻看了眼翻出泥土的树根，已无法承受他使劲的攀爬。
　　他仰首望着苏承，轻声却坚定道：“承儿我爱你，我知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苏承哭着喊他却无法发声，只能拼命点头，拼命伸手。
　　“承儿……闭上眼。”陆敬寻柔声道，“闭上眼吧，沙石会落进眼中的……听话，闭上眼。”
　　他不愿让苏承看到他坠落的一幕，苏承胆子小，会被吓着的。
　　“听话，承儿，闭上眼。”他轻声哄骗着，可苏承却不听，不断叫着他名。
　　“我在，我在这。”
　　树根终于支撑不住，沙土石块不断滑落，陆敬寻大喊道：“苏承我爱你！”
　　话音随着风飘落在山谷中每一个角落，久久回荡，陆敬寻往下坠，只觉脸上落下一滴冰凉泪水，眼前的苏承跟着他往下跳落。
　　他们张开手臂，在风中相拥。
　　傻承儿……
　　笨阿寻……
　　乐朔一五六年，太子即位。
　　追回燕王王妃灵身，国礼厚葬，举国同悲。
　　陵寝位于桃杏花苑，来年初春，山谷中将会盛放出无数粉嫩的花朵，他们娇而不媚，迎着春露，向着晨光，随风舞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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