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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竟然是这样的师兄[穿书]
　　作者: 若白衣
　　文案
　　楚衍从没想过自己会穿进一本修真文里，和文中的大反派谢云冥绑了生死契。
　　如果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倒也算了，可按照原书剧情，谢云冥只会一心解开生死契，然后送他归西。
　　为了避开这个死亡线，楚衍决定努力把谢云冥那负值爆表的好感刷回±0。
　　比如主动找到解开生死契的古籍，这样他们就能和平分手了——
　　个屁！
　　楚衍眼睁睁看着谢云冥一把灵火将古籍烧了个干净，最后连烟灰都不剩。
　　光影晦暗不清，那人脸上却笑意满盈，话语温柔，“师弟在想什么？我若死了，你当陪葬。”
　　楚衍：？？？你不对劲！
　　*
　　传言，剑宗的首席弟子谢云冥游历归来后，身边就多了个天赋极差，体弱多病的师弟。
　　这师弟长了张姿容绝世的脸，脾气又谦和温雅，若不是那一身像极了会早夭的身子骨，前来提亲的人怕是要把剑宗山门踏平。
　　世人都猜他活不了几年，唏嘘谢云冥那般天之骄子竟会与这位师弟结为道侣，怕不是要守活寡。
　　谁知数百年光阴过，剑宗山顶竟有两位剑修同时渡劫飞升。一是天之骄子谢云冥，二是他家那位早夭之相的师弟楚衍。
　　楚衍：谢邀，人已飞升，如今与天地同寿。
　　谢云冥：与天地同寿？
　　楚衍：不不不，与你同生
　　设定：
　　1、穿书乐观向上团宠病美人受cp前期普天之下除他以外皆垃圾，后期除他和楚衍以外皆垃圾的、表面风光霁月实则疯批攻。
　　2、1v1，双向治愈，真香后互宠。
　　【排雷】
　　1、非典型升级修真文，主角就是个真实的天赋差小废物，有挂但在后期，智商搞不过谢云冥也搞不过原书主角，普通人智商谢谢，优点是长的好看性格也好，运气超好
　　2、文风轻松，作为穿越者的主角有现代化的心理描写，个人不认为出戏，不能接受不要勉强。
　　3、主写感情线，但有大阴谋背景，开头勿要站某方撕某方，如果不能接受设定不要勉强。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衍，谢云冥 ┃ 配角：隔壁《病美人反派只想咸鱼[异世]》已开 ┃ 其它：下本接档《我是偏执仙君的白月光》
　　一句话简介：反派师兄帮我续命
　　立意：即使身处困境也要积极面对


第一章 
　　又是一天零点，楚衍拿出手机，刷新他追的一本修真文有无更新。
　　这是一本偏群像的剧情流修真文。主角不乱开挂，反派双商在线，双方激情对杀。但凡书中活过五十章的配角，在文下评论区都有其粉丝大队打call。
　　其中，戏份第二多的反派谢云冥占据大片江山。读者天天喊着标签应该换成双男主，给谢boss正名。
　　今天更新的剧情正好要到一个转折点。先前一直游刃有余的反派谢云冥，似乎被主角付江烨抓住了软肋，搞不好就要翻车了！！
　　比起正在咬牙切齿的谢云冥粉，楚衍这个中立的剧情粉眼里只有恰瓜的激动。
　　(作者大大已经更新了最新章节，是否马上订阅查看？)
　　系统提示跳了出来，楚衍搓了搓手，点下了确定。
　　===
　　第xxx章：妄长生
　　……
　　北境的大雪漫天，朔风卷着谢云冥的衣袂，白衣猎猎，几乎要与这霜白的北境冰原融为一体。
　　他低垂着眼眸，神色散漫而又漠然，仿佛眼前阻拦他的人微如草芥，轻如蝼蚁。
　　站在谢云冥身前不远处的付江烨见此，露出了一个冷笑。
　　要知道，谢云冥夺走了北境的天地玄晶，断送北境千万年气运，实属罪孽深重。付江烨也不指望这人还能有什么愧疚之心。他今日过来，只为了从谢云冥手中夺到天地玄晶。
　　“谢云冥，你现在将天地玄晶交出来，于大家都好。”付江烨看了眼漫无边际的北境雪原，说了一句场面话。
　　“……”
　　怎知，那白衣剑修头也不抬，仿佛付江烨刚刚那话放得比屁还要轻。
　　“你！”付江烨脸色黑上几分，正想再说点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付小友，莫要再和他废话，直接动手取天地玄晶罢。有我们南境楚家在此，他定然不敢妄动。”
　　说这话的人正是楚家的大长老，是与付江烨一同前来阻拦谢云冥的盟友。
　　听到楚大长老这么说，付江烨脸色稍霁，放松了心态，眼底浮现出愉悦的神色。
　　当初南境秘境之行，谢云冥销声匿迹了半年有余。旁人只以为他是得了机缘闭关不出，实则不然——
　　楚家长老将负伤的谢云冥抓走，强迫他与楚家嫡长子楚长生定下生死契，以此为楚长生续命。
　　为了控制谢云冥，楚家还在生死契下种了极为蛮横的替命蛊，一旦楚长生有伤，代价便会扩大百倍不止转到谢云冥身上。
　　谁会想到，堂堂剑宗谢云冥，也会有如此狼狈不堪的软肋，“阶下囚、替死鬼”无论哪一个说法，都能将这人堆砌起来的高傲尽数压断。
　　念及此处，付江烨眼底的笑意蔓延至唇角，他已然对此行的天地玄晶势在必得。
　　“你们——”
　　就这时，一道散漫的嗓音从寒风的那头捎来，话语似是迟疑的模样。
　　众人循声望去，白衣剑修不知何时已经抬眼，那双黑沉如潭的眼看不出情绪，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停留在一抹艳红色的身影上。
　　“果真将楚长生带来了。”谢云冥嗤笑了一声，话语嘲讽。
　　听到他的话语，一名穿着红色斗篷少年从楚家大长老的身后站了出来，只哑着嗓音，一板一眼的说着，“将天地玄晶交出来。”
　　谢云冥勾起唇角笑了笑，先前的漫不经心都褪去，神情如春风化雨一般熙和。“既然是你想要的，给你就是了。”
　　“……”付江烨鲜少见过谢云冥露出这副模样，一时间有些惊奇。而周遭楚家的人，却是见怪不怪的模样。
　　看来楚家大长老所言非虚，楚长生的确是谢云冥的软肋。
　　付江烨这样想。
　　直到下一刻——
　　凌厉的剑气倏然从谢云冥身上迸发出来，浑然肆意的剑意分毫不差的穿透了楚长生的身体。
　　血侵染了霜雪。
　　与楚长生那一身红衣相映，触目惊心。
　　谁也没有料到谢云冥会突然动手，甚至杀的人是楚长生。
　　“谢云冥，你怎么敢——！！”
　　三息过后，最先回神的楚家大长老声音惊愤不已。
　　“我如何不敢？”
　　谢云冥的语气说得温和，殷红的血顺着他手中的剑刃滚落，血的余温散去，落地凝结成珠。
　　楚家困他数年，断他气运。杀一个楚长生，他如何不敢？
　　“生死契——你竟然解开了！”楚大长老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可能解开生死契？！！”
　　“想知道？”谢云冥抬起剑，凛冽的剑意蓄势待发，“我可以送你问问楚长生，现在上路也为时不晚。”
　　云霄纪九万三千十二年十二月十二日，楚长生歿。
　　（本章完。）
　　===
　　看完了最新章节，楚衍看戏的心情一扫而光，转变成了对剧情的震惊。
　　这章的信息量实在太大，谢boss翻不翻车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竟然有人敢强迫谢云冥当续命工具人！
　　——谢云冥曾经竟然还是续命工具人！！
　　这两个信息量叠加在一起，他一个中立粉都需要一个吸氧机维持一下呼吸频率，更不要说那群谢云冥粉了。
　　＃谢boss为什么会被抓去当续命工具人？
　　楚衍粗粗扫了几眼评论区，读者全是带着这个话题的讨论，热度高到炸，评论每分钟几百条几百条的成倍增长。
　　最后炸出作者本人在评论区回复了一句：楚家副本将在下一章以谢云冥视角倒叙，大家稍安勿躁。
　　所有的疑惑要到明天更新才能解答，楚衍躺平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想睡，又把当初南境之行的剧情翻出来，试图寻找端倪。
　　夜渐渐深，楚衍才看到谢云冥负伤那段剧情，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困意逐渐涌了上来……
　　***
　　朦胧间，楚衍好像听到了有人在争吵的声音。
　　“他已经昏死，怕是活不了几个时辰，又怎么可能醒来念生死契的咒？”
　　“那便不念咒，直接取心头血互换，这样一来，替命蛊虫也好种下。”
　　“你疯了，他可是楚家少主……”
　　“管不了这么多了……”
　　争吵声渐渐停了下来。
　　楚衍还来不及放松心情，一阵剧烈的疼痛忽然从他的心口传来。
　　像是被撕裂的绞痛，又带着难以名状的灼热感——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惊醒，下意识的想要睁开眼睛，可眼皮似有千斤重，无法睁开。
　　又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感渐渐消去，楚衍在意识的尽头，看到了一道白色的模糊身影。
　　那人背对着自己，满身枷锁，白衣浸血色，犹若困兽。
　　“……哼！”楚衍还能听到那人的声音沉闷而嘲讽。
　　还未等楚衍看清那人的模样，他睁开了眼睛，焦距凝聚，视线逐渐清晰。
　　楚衍愣住，他这是在哪里？
　　眼前是纱缎质感的床幔，样式古典华贵，并不是他家简洁的天花板。
　　楚衍默默在自己手心掐了一把，痛的，这场面，他该不会是真的穿越了吧？穿到了什么地方？
　　“少主醒了！少主醒了！快去禀告家主！”
　　这时，一道欣喜的声音从楚衍的耳边响起。他微微转头朝声源望去，与那名穿着灰色衣衫的少年四目相对。
　　“……”
　　那少年看到楚衍的视线，也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看人落泪，原本还算欣喜的脸上，笑着笑着，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
　　“呜呜呜少主，您可算是醒了。您这次病发着实凶险，还好您挺过来了……多亏了药王谷的医师用谷中秘法治好了您……不然南竹也不活了！”
　　“……”楚衍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当即下意识的说了句，“珍爱生命，为他人殉葬，人间不值得。”
　　“少主值得，少主可是……”灰衣少年泪眼婆娑。
　　“等一下……”楚衍出声打断了少年欲言又止的话语，小心试探的询问了一句，“你说你是南竹？”
　　“少主不记得南竹了吗？”灰衣少年蓦地的抬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南竹自幼伴随少主长大，服侍少主左右已有十年之久，少主……少主不记得了吗……”
　　“也不是不记得……”
　　楚衍顶着南竹的目光，脑中回想起那本修真文对南竹这个角色的设定，“你擅长药理，还会易容，对楚家忠心耿耿，还有一位名叫北漠的兄长，对吧？”
　　“对。”南竹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楚衍：“……”
　　还真是？！！
　　自己真的穿进了那本修真文里了！！
　　南竹、北漠，楚家两位忠心耿耿的死士，一个擅长药理，一个擅长暗杀。都是书里有名有姓有戏份、活过了五十章的配角。
　　楚衍没忍住又瞅了眼身侧的娃娃脸少年，从少年殷切的目光中，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南竹喊自己——少主？
　　自己该不会就是那个倒了血霉的楚长生吧？！！！！
　　在穿书前，楚衍看过的最新章节里，就是楚长生领便当退场的情节！虽然戏份就一点点，但是结局是被谢云冥一剑扎死了没错！
　　“南竹，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少主问的是时辰还是年月日？”南竹话语恭敬。
　　楚衍：“都问。”
　　“眼下是寅时三刻，云霄纪九万三千零六年十二月十二日。”
　　听到这话，楚衍的眼皮子骤地一跳，“你说什么？！现在是云霄纪九万三千零六年？”
　　“是的少主，有什么不对吗？”南竹被楚衍倏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脸色有些忐忑，“不如少主容南竹去查看一下纪年历？”
　　楚衍像泄了气的气球，有气无力的应声，“没什么不对……”
　　就是你家少主我只有六年可活了。
　　楚长生领便当的时间挺巧，长长的一串时间轴后面是三个十二，楚衍这才勉强记住了。
　　也不知道现在剧情走到了哪一章，最好是在“和谢云冥绑定生死契”的剧情之前，这样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楚衍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多刷几遍书，把时间线再记得牢固一些。
　　但是那个长串的万万零几年，一般人谁会去记它啊！！
　　“少主、少主……？”
　　南竹迟疑的喊声让楚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过来。
　　楚衍应声：“什么事？”
　　“您的药已经熬好了，我现在给您端过来？”
　　“也行……”楚衍点了点头。在原书中，他这具身体的设定是年幼染了重疾，之后一直都是个病榻缠身的药罐子，修为全无的废人。
　　为了健康着想，药肯定是得喝的。
　　没让楚衍等多久，南竹很快就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回来了。
　　那食盒是玉石做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样子。
　　楚家真有钱，装药都要整个玉盒。
　　楚衍在心中感慨了一下，随即南竹揭开了食盒盖子，一盅深褐色药汤便出现在楚衍的眼前。
　　原先被玉盒封锁的气味也散了出来。
　　那是十分浓烈的香味，熏到人嗅觉都仿佛要失灵了，一股甜腻感挥之不去。
　　楚衍有些不适的扭开头。
　　“这是药王谷药师开给少主调理身体的方子，虽然味道闻起来有些怪，但却是大补之物。”看到楚衍的反应，南竹连忙解释。
　　“……”
　　楚衍一言难尽的看着那碗汤水，试探性的喝了一口——
　　味道却意外的好喝……喝下去还挺舒服的，感觉十分畅快。
　　然而还没有等楚衍喝第二口，他的脑海中倏然再度浮现出那道白色的身影。
　　这次视觉感要比刚醒的时候还要来得清晰。
　　昏暗的囚牢，匕首贴着那人的手腕往上划了一刀，鲜血便涌了出来。
　　一名穿着灰黑色衣袍的人拿碗接住了那些鲜血，哑着声音说道，“谢云冥，你和少主的生死契已经立下，不该想的东西还是不要想的好。”
　　“哐当——！”楚衍手中的药碗落在地上。
　　刚刚的场景是什么？
　　什么谢云冥？
　　什么生死契？
　　这剧情已经到楚长生和谢云冥立完生死契了？
　　那还要他穿过来做什么？直接入土为安吗？


第二章 
　　不，事在人为。
　　只要谢云冥手里的剑还没有捅到他身上，一切都有转机。
　　楚衍试图在心底安慰自己。
　　大抵是因为楚衍打翻碗后的神色过分呆滞无神，南竹紧张得不得了，“少主您怎么了？您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刚刚想起了一些事情，所以发了会儿呆。”楚衍解释得很勉强。
　　南竹依旧没有放松，“请恕南竹为少主把一次脉。”
　　楚衍将手递了过去。
　　南竹捏着楚衍的手腕把脉，确认楚衍的身体安然无恙后，这才放心下来说道，“那南竹再去给少主熬一碗药”。
　　楚衍看着地板上碎成八瓣的药碗，深褐色的药汁依旧散发着甜腻的气息。虽然药汁的味道还不错，但一想起刚才莫名出现在脑海中的场景，楚衍又不想喝了。
　　“不用熬药了，给我煮碗白粥吧。”
　　“但这是药王谷医师特意开的方子，少主应当好生调养才是。”南竹有些为难。
　　“死不了的。”楚衍舔了舔唇角，反正他已经和谢boss绑了生死契，在领便当的剧情之前，他是死不了的。
　　想起刚刚脑海中出现的场景，他开口询问，“谢云冥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谢云冥？少主问的是剑宗那位首座弟子吗？”南竹不明所以，他家少主自幼染疾，来往之人除了楚家人外，就没有其他人了。怎么会突然问起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来？
　　楚衍顺着他的话语往下说，“是他，我之前昏迷的时候，好像梦到了这个人。”
　　南竹挠了挠头，“少主做梦怎么会梦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谢云冥在南境恶沼秘境里失去了踪迹，听闻是在重伤闭关。”
　　楚衍：“？”
　　谢云冥不是被抓到了楚家了吗？南竹怎么一副不知道内情的样子，是故意要在他面前隐瞒吗？
　　楚衍又继续试探，“那生死契的事情……”
　　“生死契？那是上古契约，早就消失在上古大战之中，如今已然失传了。少主怎么会问起这个？”
　　楚衍：“？？”
　　他和谢云冥生死契不是已经种下了吗？！为什么南竹还是一副迷茫的样子？
　　如果不是南竹演技到位，那就是真的不知情了？
　　谢云冥在楚家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段剧情原书里可没有写，本来在下一章作者就会解释，偏生楚衍穿书的时间在揭秘之前。
　　——谢云冥被楚家抓住，并和楚长生绑了生死契这回事已经发生了。
　　按照剧情线，南境之行后，再过半年就是东境的十六门派大比。那个时候谢云冥已经脱困，表面上毫发无损的出现在门派大比上。
　　楚家困不住谢云冥，如今的做法也只是拉高谢boss的仇恨值。眼下，当务之急是在楚家找到谢云冥。
　　“少主……您又在发呆吗？”南竹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楚衍看着南竹那张单纯的娃娃脸，心底思忖片刻，开始进入演员状态，从中套话，“南竹，你说我真的没有见过谢云冥吗？”
　　南竹一脸笃定的点头，“那当然了，南竹自幼伴随少主一同长大，少主和谢云冥根本没有交集。”
　　“可我为什么一觉醒来，总是不由自主的想着这个人？脑海中还会浮现出他的样子，一身白衣负剑，如风光霁月，胜芝兰玉树，又是云霄界不可多得的天之骄子。”
　　楚衍绞尽脑汁，把原书中描写谢云冥的好词好句都念了出来，并用上了极其“真挚”的语气。
　　南竹：“……”
　　南竹听完后一脸震惊，震惊后又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楚衍看着他这番表情变化，只当南竹是隐藏不下去，准备向自己坦白谢云冥的下落——
　　“少主！男子在成人前，都会对梦中人有那么一些朦胧的好感。虽说大部分男子的憧憬对象都是女子……您憧憬的人是个素未蒙面的男子，可您之前也只能听一些外头的传闻入梦，梦到名声在外的谢云冥应该也是正常的。”
　　说到这里，南竹又压低嗓音小声的问了句，“属下现在准备热水，少主好先洗澡？”
　　楚衍：“？？”
　　“我憧憬谢云冥？不是，南竹，你是不误会什么了……”楚衍解释到一半，看着南竹那副“少主莫慌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神情”，顿时黑了脸，“我真的没有做那种梦！”
　　“嗯嗯，少主没有做那种梦。”南竹点头，然后转身去吩咐其他在外面等候的下人备洗澡水。“少主昏迷多日，也该洗漱一下，对吧？！”
　　“……”楚衍总算是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为什么要乱吹谢云冥的彩虹屁？
　　不过现在可以确认的一点是，南竹对谢云冥被抓进楚家的事情，的确不知情。
　　*
　　半刻钟后。
　　楚衍泡在南竹倒好的洗澡水里，药香的气息氤氲了半间屋子。
　　楚衍没头绪的想着自己的现状，对泡澡也并不享受。他像是一尾煮在锅里的鱼，现在是温水，但是很快就会变成沸水把他煮熟。
　　要是能知道谢云冥被关在哪里就好了——
　　“轰隆——！”
　　一道沉闷的声响倏然从屋外传来，像是大地被撼动，连带着浴池里的水也波澜起伏。
　　发生了什么？
　　楚衍挑起眉头，楚家主宅可是设下了上古结界保护，外人入侵是绝不可能造成这么大的动静，除非是内里。
　　难道说，谢云冥有动静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楚衍从浴池里起身，只穿了件浴袍就抬脚朝外走。
　　楚衍将将走到门口，就被恪尽职守的南竹拦了下来，“少主，您这是做什么？出门要更衣的，而且您现在洗澡都不让南竹服侍您……”
　　“……”楚衍踏出去的脚又被迫收了回来，一边被南竹带去更衣，一边问，“刚刚那个地震，是发生了什么？”
　　“不碍事的，主宅中有家主和大长老坐镇，应该也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据说一个月前大长老抓了只凶兽放进了地宫中，也许就是凶兽所为。”
　　南竹说着，给楚衍拉开了衣柜的柜门。
　　入眼全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满衣柜的红衣服，样式和刺绣花纹或许有些微区别，但是主体颜色都是红色。
　　也不知道楚长生这是单纯爱好红色，还是有别的用途。
　　“少主今日想穿哪件？”南竹转头询问。
　　“除了红色没有其他颜色吗？”
　　“没有，少主的衣服都是红色。红色在楚家只有嫡系才能穿，未及冠的继承人都要穿红色，直到家主转交仪式之后。”
　　南竹解释着，为了和少主多说两句，顺带也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之前少主生病卧床的时候，从来都不对穿衣打扮有什么关心。难得今日少主问起来，南竹心底很是欣慰。
　　“噢，那就这件吧。”楚衍随便选了一件。
　　南竹替他穿好衣服，看着身形挺拔的人忍不住在旁夸了一句，“少主今日的精神气看起来真好。”
　　楚衍闻言看了眼镜子，楚长生的眉眼长的极好，五官还和自己原来的脸有点神似，就是隐隐透着病恹的神色，有些没精神。南竹这么说，大概是以前卧病在床的楚长生更加面如白纸。
　　“走吧，我们过去看看大长老抓来的凶兽是个什么样子。”换好了衣服，楚衍不动声色的将话题转了回来。
　　“少主现在就要去吗？”南竹面露难色。
　　“我不能去吗？”
　　这个问题楚衍已经猜到了，并且做好了面对南竹反驳的心理准备，他有九成的把握可以让这个对他没有什么防备的少年带他过去。
　　只要南竹继续开口——
　　“当然不是。您可是少主，楚家上下，除了楚烟小姐和家主的住处，您哪里不能去？”南竹这番话说的义正言辞。
　　楚衍有些怀疑自己的听觉是否正常。
　　楚家上下他可以去？甚至除了南竹说得两个地方，他都能去？
　　谢云冥怎么关，都不可能关进这两个地方吧？而且谢云冥还是楚家大长老抓进来的，要关也只能关进他那边的地盘。
　　“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过去！”楚衍抬腿就准备走。
　　“但是少主，因为您许久都不曾出门，南竹也只在院子里养了一只白鸾鸟。按照规矩，少主出行，需要十二只白鸾拉车……”
　　楚衍无语凝噎了一会儿，“哪那么多规矩？一只够了。”
　　等集齐了十二只白鸾，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好吧，那只能委屈少主将就了。”
　　南竹说着，抬手捏了一道法诀。灵力自他手中凝聚，顷刻间化作了一只巨大的雪白鸾鸟落在楚衍身前。
　　那白鸾的背上还有供人乘坐的椅子，像个轿子似的精致，两边还挂了纱质的帘子。
　　就这还叫将就？
　　惊于楚家的排面，但楚衍心里还念着谢云冥，也不多话，直接坐上了代步白鸾。
　　白鸾鸟将巨大的羽翼张开，盘旋而上，不过眨眼就飞至空中。楚衍坐在里面如履平地，感觉不到丝毫的颠簸，甚至连头发丝都没有凌乱过哪怕一根，舒适度达到了极点。
　　从白鸾上往下看，是辽阔的楚家主宅，苍翠的草木并古朴的建筑十分富有规律性，像是处于一个巨大的阵法之中。
　　不过片刻，白鸾盘旋而落，停在了一道结界的面前。


第三章 
　　这结界附近并没有护卫看守，只在入口处设下了一块“禁地”的石碑。
　　楚衍从白鸾背上下来，正准备走进去的时候，听到了一道诧异的嗓音。
　　“兄长？！”
　　楚衍循声望去，说这话的人是一名少女，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劲装，配上束好的头发，腰间佩戴着一把古朴优雅的长刀，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张扬明烈。
　　“兄长怎么会在这里？听闻兄长大病初愈，更应该调理好身体才是。”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朝楚衍走过来。她的身后跟着数十名穿着暗金色衣袍的护卫，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张暗金色面具。
　　能穿红衣服，又喊自己是兄长的角色，应该是楚长生的妹妹——楚烟。
　　楚衍从思绪回神过来，回答道，“听南竹说大长老抓了一只凶兽，所以才闹出刚才的动静。我有些好奇，便过来看看。”
　　“闹出动静的……”楚烟的话语有些不自然的顿了顿，随后又顺着楚衍的话继续往下说，“凶兽都是锁在地宫之中……能闹出那般动静的定非善类，兄长的病才好，去地宫会太劳累……”
　　“我的病已经好了，难得有机会出门，所以想出来走走，不碍事的。”楚衍表面上神色温和，实则一直在关注楚烟脸上的表情变化。
　　楚烟好像是在掩饰着什么，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估计也不想让他进去禁地里。
　　“妹妹是因为什么原因过来的？”楚衍问她。
　　“父亲让我从禁地地宫取一件东西。”楚烟抬眼，神情带着犹豫说道，“若是兄长想去也不是不可，不过不要离我太远，我会护兄长周全。”
　　“好，有劳妹妹了。”楚衍很有自知之明的点头，毕竟他现在是个战五渣不说，还有一副不怎么健康的身体，和修真界的修士是不能比较的。
　　楚烟挥了挥手，下令道，“龙影卫听令，护好少主。”
　　随着楚烟一声令下，那些原本站在她身后的护卫们皆是小心的守在楚衍周围，替他开路。而楚烟则是走在最前面，纤瘦的身影气势十足，散发着闲人勿进的气息。
　　看着比自己还要矮半个头的妹妹，楚衍陷入沉思。
　　在原书中，楚烟这个角色，性格高傲，脾气火爆，最拿手的是蛮横不讲道理。
　　他本来以为楚烟不会让自己进去地宫，没想到意外的好说话。看起来也没有那么无理取闹的样子。
　　禁地结界在他们走进去的时候没有阻拦，但结界里的禁地与外面看是两幅景象。禁地里看起来很是荒芜，越往里走，连杂草都不生长，裸露在地面外表的土壤都干裂成了沙状，看起来有些古怪。
　　不过楚烟没有表现出异常，楚衍也只好维持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直到他们走到了一个类似地宫入口的地方，穿着黑色衣袍的护卫戒备森严的守在外面，一个个带着玄铁制成的面具，看不到情绪和面孔。比起龙影卫，这群护卫更加没有声息。
　　楚烟走在前面，看也不看那些护卫一眼，抬腿就往里走。
　　就在她快踏进去的时候，那些一动不动的护卫又宛如幽魂般倏然挡在她的面前，沙哑的开口。
　　“嫡小姐，您现在不能进去。”
　　“我不能进？”
　　楚烟冷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眉眼间点燃了火气，腰间的长刀出鞘，猩红色的灵力覆盖其上，如烈火灼灼。
　　“这楚家上下除了我兄长和我父亲的住所，还有本小姐不能去的地方？快点滚开，不然格杀勿！”
　　“嫡小姐，大长老吩咐过，此刻不能让任何人进入禁地地宫。大长老的命令权限在小姐您的权限之上，除非您带了家主令，才能越过大长老这道命令。”
　　楚烟气极，“真当我不敢动手？父亲大人正在闭关，怎么可能——”
　　“那少主可以进去吗？”
　　就在双方争执之时，一道不重不轻的话语声从他们身后响起。说这话的人，穿着一身红衣，虽明艳却不凌厉，如画的眉目带着几分病态，却无法消褪一身温雅如玉的气质。
　　众所周知，楚家只有一位少主，但这位少主因为自幼病榻缠身，哪怕是在楚家主宅也鲜少露面。没想到这次禁地的动静会将他也引来。
　　“兄长……”听到楚衍出声，楚烟连忙收敛了自己脾性，把长刀归鞘，退到了楚衍的身侧去。
　　被影龙卫护得严严实实的楚衍在一开始并没有被那些黑衣护卫发现，等他走近的时候，楚烟已经先冲上去发了顿火，这才变成了刚刚那副局面。
　　“少主亲临，自然有权限入内。”
　　守在地宫入口的黑衣护卫依次散开，恭敬的给楚衍让出一条道路来。
　　“走吧。”
　　*
　　地宫的入口之下的路很长，昏黄的壁灯悬挂在暗道里，不甚清晰的照亮暗道墙壁上的古老符文。除此之外，墙壁上没有其他的装饰。
　　如果不是楚烟一直在说话，这里的气氛倒是有些诡异。
　　“还好今日兄长也来了，不然那些刻板的墨龙卫定不会让我们进来。也不知道大长老他们怎么回事，动不动就封锁禁地地宫，让他们镇守在这里，他们却像是把自己当成了自家后花园似的，连本小姐也不让进。”
　　楚烟带着埋怨的意味说着，话语里的硝烟味又逐渐涌了上来。
　　“妹妹莫要生气，或许他们有要事需要处理，还来不及向你说明。”楚衍出声安慰了一句。
　　“哼，我就知道，兄长就是会袒护那群老头。”楚烟将头转到一边去。
　　“……”楚衍挑了挑眉头，看来楚烟对楚家长老的意见很大，而原来的楚长生却是偏向长老那边。“就事论事，若是他们不拿出个理来，我也不站他们那里。”
　　“那就再好不过……”
　　“轰隆——！！！”
　　正在他们谈论的时候，更大声的巨响从四周传来。这一次，暗道的壁灯都在不安的颤动着，墙壁都出现了裂纹。
　　那些刻在墙壁上的古老符文亮起，暗红色的纹路飞快闪过，又将墙壁上那些裂纹修复如初。
　　“啧，不知道他们这次是弄了个什么放在地宫里，总不会又是一头上古凶兽吧……”楚烟低声嘀咕着。
　　离得近的楚衍自然是听到了楚烟的嘀咕，上古凶兽他不知道，但是谢云冥的战斗力，怕是过犹不及。
　　楚衍心中戚戚，“我们走快一些。”
　　说完这句话，楚衍抬脚便往右边的方向走去。
　　“兄长，错了，是这边——”楚烟连忙喊着他。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楚衍身侧的墙壁直接裂开一大块，碎裂开来的碎石还来不及被那些符文修复，飞溅到了楚衍身上。
　　“唔……”楚衍闷哼了一声，却是没有起身躲开。
　　“兄长！！”楚烟惊慌失措的喊着，“你快过来，禁地暗道的阵法会伤到你的！”
　　那些墙壁上的符文再次亮起，暗红色的纹路正在飞快朝楚衍所在的这个缺口涌来，似是要将这里修补。
　　楚衍微微倒吸一口凉气，不是他不想过去，而是他撒不开手。
　　心口涌上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墙后面，该不会就是谢云冥了吧？
　　正在他思索间，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已经覆盖了上来。
　　楚衍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松手。
　　下一刻，猩红的血珠从楚衍的手中滚落到墙壁的裂纹里，与那些古老的符文碰撞到一起后，竟化成了金色的符文。墙壁上的暗红色符文顿时消失了大半，被那些金色的符文替换。
　　楚衍只觉得自己的脑海多出了一副迷宫地图一样的东西，只是他还来不及细想——
　　暗道的结构开始发生变化，堵在楚衍面前的墙壁自动消散，露出墙后的场景来。
　　“噌——！”
　　耳边剑器声嗡鸣，一把凌厉的剑刃倏然横在他的脖颈前。
　　剑气冰寒四溢，令人如坠冰窖。
　　牙齿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寒颤，那一刹那，楚衍感受到了杀意。他微微抬眼看向持剑之人，恰好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眼。非凶狠也非厌恶，却戾气满盈，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楚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神，他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忽然，那人将头低下来。
　　暗道里的光影晦暗不清，楚衍看不清这人的神情，唯能听到那道沙哑的嗓音嘲讽的说道。
　　“你就是楚长生。”
　　“不是……”楚衍下意识的否认。
　　他的话音刚落，脖颈上的剑刃又凑近了几分。刺痛感伴随着淡淡的血腥味传来，大概是破皮了。
　　但是楚衍觉得这个人应该不会杀掉自己。毕竟以他的实力，送自己上路只要片刻，用不着这么轻微的试探……
　　一声冷哼过后，橫在楚衍脖颈的剑锋终于舍得挪开。
　　楚衍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他整个人就被倏然倒下的人影压了个正着。
　　想杀他的人，竟然先一步昏倒了。
　　“喂……你……”楚衍被压得踉跄了两步，他这具身体本就羸弱，为了能站稳脚跟，他不得不伸手将倒向他的人影抱住。
　　这下，楚衍呼吸间全是浓烈的血腥味。他忍不住低头，才发现这人的脖颈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止不住的往外流。
　　楚衍愣了愣，他刚刚明明没有在这人身上闻到过血腥味，这人怎么突然就受伤了……
　　脑海中有什么思绪一闪而过，楚衍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光洁如初，没有伤口。
　　不仅如此，他被碎石块划破的手掌，此刻也没有任何伤口了。
　　普通人没有这么夸张的自愈力，更不要说他这个病秧子。
　　除非是替命蛊。
　　寄生于生死契之上，子蛊代母蛊受命。
　　也就是说，他所受到的伤，会扩大几十倍不止转移到这人身上。
　　——这人就是谢云冥！


第四章 
　　意识到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就是谢云冥之后，楚衍只觉得手里抱着个烫手烙铁，心里有点渗的慌。
　　可转念一想，他此行来禁地就是为了寻找谢云冥，不能撒手不管。
　　深吸一口气后，楚衍小心的搀扶起昏迷的谢云冥，试图将人扶着走出去。
　　“铛——！”铁块沉闷的碰撞声响起。
　　楚衍低头，发现谢云冥身上还锁着两根粗壮的玄铁铁链。铁链从脚踝处连接着暗道的墙壁，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很是牢固的样子，不然谢云冥也不会砍不断这两根。
　　楚衍凑近了看，发现铁链上面的符文和暗道墙壁上的符文有些类似。想起刚刚沾了自己的血而消散的暗红色符文，楚衍打算试试看同样的方法能不能拆开这两根铁链。
　　介于替命蛊的关系，楚衍没敢划开太大的伤口。
　　细微一点血丝从楚衍的手指蔓延到铁链的表面，那些斑驳的暗红色符文变成了金色，束缚住谢云冥的铁链也随之消失。
　　与此同时，楚衍看到了谢云冥的手上凭空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好家伙。
　　这替命蛊果真霸道，哪怕自己身上出现一丝丝的伤口，照样会反噬到谢云冥身上。
　　被人这般限制，难怪谢云冥复仇的时候，会一剑把人捅了个对穿。
　　楚衍正同情谢云冥的遭遇，蓦地回神过来现在自己将会是那个被他一剑对穿的倒霉蛋……同情心顿时变成了惆怅。
　　“不管怎样，先把人出去再说。”
　　楚衍对着昏迷的谢云冥自言自语了一句，再度将人搀扶到自己身上，朝暗道的出口走去。
　　先前被谢云冥打岔，等楚衍再次看刚刚脑海中出现的景象，发现正是这地宫的地图。
　　这里原来应该是间牢房一样的屋子，不过因为地宫暗道进行自我修复，这一片区域的结构发生改变，牢房成了暗道，暗道成了牢房。
　　“兄长！兄长——！”
　　就在这时，楚烟焦急的呼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我在……”楚衍正准备应声，侧头一看自己还扶着的人，顿时陷入纠结。
　　出声吧，谢云冥的身份是个问题，堂堂剑宗首席弟子，突然出现在楚家的禁地地宫，怎么都不好解释。
　　而且也不知道楚烟她知不知道地宫困着谢云冥这事……
　　可不出声，他一个人把谢云冥带出地宫都很困难，就算有地图，门口还有一排排护卫。
　　犹豫再三，楚衍还是应声了，“我在这里！！”
　　先前因为暗道墙壁符文发生了变化，连着改动了地宫的一部分布局，将楚衍和楚烟等人分开，让后者焦急不已。
　　楚烟本是匆匆循声赶了过来，怎知一过来就看到楚衍被人压在身下，一时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人敢压在她家兄长的身上，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楚烟手中的赤月刀已经出鞘，猩红的刀身附上了灵力——
　　“什么人竟然敢……竟然……”
　　楚烟“竟然”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因，她看到她家兄长用一种极其小心点动作抱着那人，尽量不让那人从他身上摔下来。
　　“兄长，你扶着的人是谁？你……莫非认识他？”
　　楚烟十分疑惑，她家兄长自幼病榻缠身，从未出过远门，认识的人除了楚家人，外人可是屈指可数。更别说这人还在他们楚家禁地地宫，行迹十分可疑。
　　“……”面对楚烟的质疑，楚衍摸了摸鼻子，“在梦里认识算吗？”
　　“还有这种事……”
　　楚烟嘀咕着，又走近了一些，看清楚衍身上那人的模样后，神情带着几分不确定般迟疑，“这人看着有点像剑宗谢云冥……不过谢云冥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楚家禁地？”
　　这么说，楚烟对生死契之事也不知情？
　　楚衍顿时眼睛一亮，不知情好啊，这样楚烟就不会阻拦他把谢云冥带出去了。
　　“妹妹，我想带他出去，你看可以吗？”
　　“只要是兄长的要求，有什么事是不可以的？”楚烟想也不想的回答，但眼底的迟疑还没有褪去，“但这人的身份……”
　　“他不会害我的。”
　　楚衍的语气过于笃定，令楚烟没忍住朝压在她家兄长身上的那人看了好几眼。
　　那人越看越像谢云冥。
　　南境秘境开启的时候，楚烟还见过谢云冥一面。像谢云冥这样的天之骄子，楚烟从没有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带出去可以，但毕竟是被关在地宫里的危险人物……又疑似谢云冥，兄长把这个封印灵力的灵符给他贴上，免得这人醒来后翻脸不认账。”
　　楚烟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一道灵符来，递给了楚衍。
　　“……噢。”楚衍伸手接过灵符，“灵符可以起效多久时间？”
　　“大概三天，三天后要换新的灵符重新封印灵力。”楚烟解释。
　　“这样啊……”楚衍若有所思，他将灵符捏在手心，在楚烟看不到手的位置，做了一个贴符纸的动作。
　　楚衍：“贴上了，我们走吧。”
　　实际上，楚衍把灵符贴在了自己手上，那道灵符便消失了。三天的时间太长，不清楚会发生什么变故，自己这具身体没什么力量，要是大长老等人强硬要关谢云冥，给谢云冥贴上了封锁灵力的灵符等于功亏一篑。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些穿着黑色衣袍的护卫从拐角处冲了过来。
　　“将扰乱禁地地宫的人拿下——！”
　　“……”这来的也太快了吧，都还没有走出地宫呢。
　　楚衍皱眉，思考着对策。
　　一旁，楚烟看着墨龙卫这副架势，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这大概是大长老私自抓来的人。
　　她在心底一声冷笑，表面上却仍然皱着眉头开口询问，“怎么？连我和兄长来地宫都算扰乱了吗？！”
　　“属下不敢冒犯少主和嫡小姐，只是……”
　　“行了，哪那么多废话。给本小姐让开，我们还有要事要办。”楚烟不动声色的挡在楚衍的身前，替他遮掩。
　　“可大长老吩咐过……”
　　墨龙卫的话语说到一半，便被另外一道声音打断了。
　　“怎么又是大长老，本少主再吩咐你们让开不行吗？”
　　有楚烟起头，楚衍连忙摆出自己的身份。
　　“少主的权限在大长老之上，自然可以。”墨龙卫们一板一眼的说着，同时恭敬的低下头来，给楚衍等人让出一条道路来。
　　楚烟甚是解气，“哼，算你们识相，还记得谁才是楚家的主子。”
　　楚衍见状，微微挑眉。楚家少主的身份比他想象中的权利还要大。本以为楚家养的是个傀儡少主，权限都被架空了的废物。没想到少主的权限仅次家主，还能越过大长老。他在原书中读楚长生那个角色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没了墨龙卫的阻拦，他们很快就走到了地宫出口。
　　临近出口之前，楚烟忽然停下脚步，“兄长，我还有要事要办。龙影卫就在出口处等候，他们会继续护送你回院落。此时楚家不同往日……你若是还想出门，必须要带上十二位龙影卫。还有一些事情还来不及与你细说，等我从地宫出去再去找你。”
　　“好的。”楚衍点了点头。
　　来地宫之前楚烟就说要拿一件东西，但暗道那里出了点意外，楚烟估计忙着找自己，都没有空去拿。
　　他看着转身的少女，下意识叮嘱了一句，“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万事小心。”
　　“……”楚烟的身形一顿，随后又快速朝前走去，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前，从暗道那头传来了一声回音，似乎带着几分模糊不清的雀跃，“知道了！”
　　*
　　出了地宫，在龙影卫的护送下，楚衍重新回到了禁地边界处。
　　楚衍的左脚才踏出结界，一道灰色的身影便朝他的方向扑了过来。幸亏有龙影卫在前挡着，楚衍才没有被撞到。
　　只是，楚衍还来不及松一口气——
　　“少主！！您怎么自己一个人先进去地宫里？今日的结界南竹忽然没有权限了，没有办法及时追上您的脚步，还好您没事！！”
　　“啊这是什么人？！！他怎么敢压在少主您的身上，太过分了，真是岂有此理！少主您何等身份，怎容他人糟蹋……”
　　“闭——嘴——！”
　　被吵得脑瓜疼的楚衍面无表情的吐出两个字，把南竹那张宛如喇叭正在叭了个叭的嘴关上了。
　　南竹：“……”
　　不能说话的南竹一脸委屈的看着楚衍，配合他那张娃娃脸，真是可怜极了。
　　楚衍清了清嗓子，看着还杵在自己周围的十多名龙影卫，安抚道，“回去再和你说。”
　　这一次，为了让自己不被落下，南竹特意吩咐白鸾飞慢一些，好让白雁能跟上。
　　按照规矩，楚家仆从都是乘坐白雁，白雁虽然也是灵鸟，但速度比白鸾要慢许多。
　　白鸾是楚家人才能坐的，且数量都有严格的要求。嫡系之下，最多只能用四只白鸾。而嫡系之间，嫡小姐楚烟是八只，少主是十二只，家主则是十六只。
　　看着悠闲盘旋起飞的白鸾，南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只备了一只应急，不然十二只白鸾可没这么好说话……
　　想着想着，南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少主！！闲杂人等不能和您一起乘坐白鸾的！这不合规矩！”
　　没多久，他家少主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从前端传来，“他不是闲杂人等，他超贵的。”
　　南竹：“……”
　　超贵是有多贵？总不能比少主的身份还要尊贵。
　　说起来，那人的样貌看起来与少主的梦中人剑宗谢云冥相似，少主总不会是对他心动了吧？？
　　南竹纠结极了。


第五章 
　　回到了楚衍住的院落后，在南竹不赞同的目光中，楚衍把谢云冥安置在了他自己的屋子里。
　　“少主，这个人……”
　　南竹询问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原本走进屋子里的楚衍倏然又转身折了回来，一脸严肃。
　　“少主您有什么事吗？！”被楚衍的表情感染，南竹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楚衍问他：“南竹，你会药理对吧？”
　　“这是当然，虽然不及药王谷医师那般起死回生，一手医术也有枯木逢春之效。”南竹回答得胸有成竹。
　　楚衍眼睛一亮，“先过来帮他看看伤势。”
　　南竹的表情顿时凝固：“……”
　　半刻钟后，南竹收回了把脉的手。
　　“如何？”楚衍殷切的询问。
　　“内里气血空亏，且经脉受损十分严重，好在灵台与元婴无事，休养两三个月就能彻底痊愈。”
　　南竹回答完楚衍的问题后，再也憋不住心底的疑惑，“少主，您怎么从地宫走了一趟，带了个重伤的元婴修士出来？您先前不是去看凶兽的吗？”
　　“……”想起自己之前的借口，楚衍扫了眼谢云冥，开始睁眼说瞎话。
　　“进入地宫后，我不知怎么就和妹妹走散了，然后就遇到了这个人。这个人因为我身上多了三道伤口。脖子那么大一条口子，还有这手掌，这手指。要不是这位道友，这些伤口估计就出现在我身上了！”
　　“啊这……这……竟然这么凶险！”南竹看了看谢云冥身上的伤口，又看了看他家少主那安然无恙的脖子和手。
　　如果两人的伤口互换一下……光是想想，南竹只觉得呼吸都要凝固了，少主一定不能有事！
　　想到这里，南竹语气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目光看向那名霸占了他家少主床榻的人，顿时也觉得不是那么碍眼了，“那还真是多亏了这位道友挺身相助，难怪少主对他这般爱护……”
　　“嗯，没错。”楚衍一边为自己的胡诌在心底鼓掌，一边端起桌案旁的茶水喝了一口。
　　怎知，南竹的那句话还没有说完——
　　“南竹起初还以为是因为这位道友长得像少主您的梦中人，您才把他带回来的。”
　　“咳咳咳——！”楚衍一口茶水呛了个正着。
　　南竹连忙上前帮他拍背顺气，却被楚衍用端着茶杯的手拦下来，“咳咳……南竹你说什么？什么梦中人？”
　　“就是剑宗谢云冥啊，少主您忘了吗？这还是您昨夜的梦！”
　　“南竹！！”楚衍咬牙切齿。
　　“我在！！”南竹一脸坦诚。
　　“关上你的嘴巴！先去打盆温水来，然后去准备一些吃的，清淡白粥、补血药膳之类。还有衣裳……拿几套他能穿的过来备好。”
　　南竹：“……”
　　被禁言的南竹闭着嘴巴，端来了一盆温水后，又飞快的跑去准备楚衍要的东西。
　　*
　　看着南竹走出视线之外，楚衍这才把注意力放到床榻上躺着的谢云冥身上。
　　从地宫出来太匆忙，谢云冥的伤口当时根本没时间处理。所幸修士受的皮外伤愈合能力也很强，现在已经止血结痂了。
　　楚衍拿起毛巾打湿拧干，打算给谢云冥擦擦身上的血污。脖子上的那道伤口实在是有些可怖，也难怪南竹没有将谢云冥认出来，只当他是个长得像谢云冥的人。
　　毕竟哪怕在原书中，谢云冥鲜少有受伤狼狈的时候。
　　楚衍才感慨完因受伤而温顺的谢云冥多么少见，一只手倏然将楚衍拿着毛巾的那只手腕捏紧，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楚衍直接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前扑去。
　　他本来是俯身的动作，现在整个人呈“大”字型撞在了谢云冥的身上。
　　“嘶——！”鼻尖被撞，酸楚感令楚衍的眼眶瞬间涌上了泪花。
　　“啧。”身前的人露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楚衍下意识抬头。
　　谢云冥已然苏醒，在刚刚捏住自己手腕的时候就坐起了身，此刻正在打量着自己。
　　现在还是下午，日光透窗，照亮了谢云冥一半的侧脸，另外一半则是没入了阴影里。
　　墨发如绸缎般散开，俊美的眉眼微扬着，目光中隐隐能看出几分审视与嘲讽，刀削般的鼻梁下，薄唇似笑非笑。
　　楚衍微微屏住呼吸。
　　谢云冥的外貌是极好的，起码在原书中，写他的长相和气质，作者就能用上三四段的形容词。如今，那些风光霁月的描写，一点也不参水分。
　　从谢云冥的容貌中回神后，楚衍试图把手从谢云冥的桎梏中挣扎出来，但无果，捏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依旧纹丝不动。
　　“你能不能先松手？”楚衍踌躇了片刻，用上了商量的语气，“有事可以好好商量……”
　　楚衍的话音落下，捏住他手腕的力道不减反增。
　　谢云冥低下头，沙哑的嗓音中带着嘲讽，“楚少主真是贵人多忘事，你我何曾有商量的余地？”
　　生死契已经立下，还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读出了谢云冥的言外之意，在浓厚的求生欲下，楚衍的思绪飞快的转动着，“生死契可以解开……”
　　“哦？”谢云冥眯起了眼睛。
　　“但是、但是现在我暂时没有找到方法——”
　　“那就是无解。”谢云冥冷笑。
　　“只是暂时！”楚衍努力为自己辩解，“当时我病的神志都已经模糊，整个人是昏死状态，哪来的力气去立生死契？不管你信不信，这个生死契都并非我愿。我若是真的想找人续命，也应该是找对我忠诚之人。你我本无缘，我又何必冒险。”
　　楚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试图把自己身上那口又黑又重的锅挪开。
　　谢云冥听完后微微弯起唇角，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模样，到头来却是一声嗤笑，“我信你？”
　　楚衍：“……”
　　得了，锅又稳当的落回他自己头上。
　　楚衍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话语来说服谢云冥，就算他磨破嘴皮子，也不一定能打消谢云冥的疑心。
　　万般无奈之下，楚衍有些自暴自弃的随口问了一句，“那你要怎样才能信我？”
　　“你孤身一人，与我去剑宗。”
　　谢云冥这般说道。
　　“……”根本没有料想到谢云冥会回答自己的楚衍愣了愣。
　　谢boss就开了这个条件？
　　就这么简单？！
　　就这？！
　　“没问题！！”楚衍点头点的干脆，等他回答完后，神情里反而带着几分迟疑。
　　谢云冥声音散漫，“怎么？想反悔了？”
　　“我当然不会反悔，倒是你，届时可不要赖账。”
　　“啧。”谢云冥嗤笑，眼底闪过的那抹深意微不可查，“我自然不会赖账，只要你去，我便信你无辜。”
　　剑宗位于东境的极东之地，离南境楚家有万万里之远。楚长生若敢孤身一人与他前往剑宗，没了楚家的庇护，他大可画地为牢，将楚长生控制在自己手中。就算有生死契，软肋也不会任他人拿捏。
　　念及此处，谢云冥垂眼看着依旧没什么戒备的人。如果真的不是楚长生装的逼真，他还真想不到——楚家那群狡猾的老东西，怎么养出了这么个……
　　“吱呀——！”
　　木门被人从外推开的声音响起，刹时打断了谢云冥的思绪。
　　“少主，南竹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全部准备妥当了！这下南竹可以说话了吧！”一道欢喜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话音落下的时候，穿着灰色衣袍的娃娃脸少年已经伫立在床榻边上不远的地方，睁圆了一双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
　　谢云冥不动声色的松开了桎梏楚衍的手。
　　“……啊这个，少主您听南竹解释，南竹不是故意闯进来的……之前您大部分时间卧病在床，南竹不自己进屋的话，很难照顾好您……眼下也是没有想到，您如今痊愈了会做一些私密的事情……”
　　解释的话语越说道最后，南竹的声音就越小。脸上挂着一副“我打断了少主和他梦中人倾诉衷肠之事我有罪”的表情。
　　楚衍额头的青筋暴起了一根：“……”
　　这特么是错在你闯进来吗？！这分明是错在你颠倒黑白！！
　　不过南竹也不是没有帮忙，好歹谢云冥肯撒手了。
　　楚衍深吸一口气，黑了半张脸解释，“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啊？”南竹一愣，随即又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好的，南竹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谢谢你……”楚衍的话语声带着几分虚弱，打算把这个话题就此揭篇，换一个新的话题，“让你准备的东西呢？准备好就都拿进来吧……”
　　“膳食已经在外面的饭桌备好，伤药和衣裳都装在这个乾坤袋里。因为是大致判断这位道友的身形，衣裳的贴合程度可能不尽完美，不过裁缝都在门外候着了，随时可以量身定制。”
　　南竹说着，便将乾坤袋递给了楚衍。
　　楚衍再将这个乾坤袋转递到了谢云冥手里，目光殷殷的看着他，“你等会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吃个饭如何？”
　　只见谢云冥抬手捏了一道除尘术，一身白衣在顷刻间恢复了昔日纤尘不染。伤口处莫说血污，连伤疤都没有留下一丝，皮肤变得光洁如初。
　　在楚衍瞪圆了眼睛的诧异表情中，谢云冥继续说道，“倒也不必，我已辟谷。”
　　“……”是噢。
　　修为到了谢云冥这个地步，不吃饭吃空气就能活了。而且楚家主宅人均辟谷，唯有楚衍还要保证自己的一日三餐。
　　“这位道友，我家少主浴池里都是千年灵水，吃食的食材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不会对身体积累杂质，反而有益。”南竹尽心尽力的替他家少主说话，“横竖都是我家少主对您的一片真心，不如试一试吧？”
　　楚衍：“……”
　　好好的一个南竹，怎么偏偏长了张嘴？
　　比起正在磨牙的楚衍，谢云冥思忖片刻，竟是点下头来，“那便试试。”
　　南境楚家的奢靡他之前早有耳闻，把千年灵水当洗澡水，普天之下怕也仅此一家。
　　不过楚家这下血本养的少主——
　　谢云冥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明显心不在焉的楚衍。楚家怕是要血本无归。


第六章 
　　楚衍与谢云冥一块用完膳后，后者就去泡千年灵水澡了。
　　楚衍拒绝了南竹“少主不若和梦中人一起去泡澡”的提议，拿了盘奶糕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打发时间。
　　还没等楚衍发呆多久，南竹便再次进来禀告，“少主，嫡小姐前来拜访您，您是否要见嫡小姐？”
　　嫡小姐？
　　楚衍的思绪转了一圈，楚家嫡系到这一代只有两个孩子，他是嫡长子，嫡小姐应该就是妹妹楚烟。
　　“快请她进来，再多拿几盘奶糕之类的点心，上好的茶水也端上来。”
　　今日在地宫之中发生了许多事情，想必楚烟过来，是有重要的事和自己商量。
　　“兄长，烟儿过来叨扰了。”属于楚烟的那道清脆质感的声音从门口处响起，她换了一身浅蓝色的长裙，比起今日在地宫时穿的劲装，现在的装扮更像一个世家小姐该有的优雅高贵。
　　“自家妹妹过来有什么好叨扰的？快过来坐，吃吃点心喝喝茶水，边吃边说。”楚衍招呼着楚烟坐下。
　　楚烟在桌案的另一侧坐下。
　　在近处看，精致的妆容也无法遮掩她眉目之间的疲惫与焦虑。
　　似乎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烟儿今日过来是因为什么事？”楚衍率先开口问她。
　　“兄长今日从地宫带出来的人，我暗中查清了他的身份。兄长可知，他是什么人？”楚烟一脸严肃的反问楚衍。
　　真正的楚衍：“……”知道，剑宗谢云冥。
　　楚衍开始带入楚长生的角色，虚假的“楚长生”摇头回答，“不知道……”
　　“那人的身份是剑宗谢云冥！就是东境十六宗门之首——剑宗，首座弟子谢云冥。”
　　楚烟的手指捏紧茶杯，力道之大，指尖都微微泛白。她沉着一张脸，情绪有些控制不住的烦躁，“大长老真是越活越糊涂了，竟然连剑宗的首座弟子都敢抓到地宫。那个老东西就该吃斋拜佛，感谢他的丑事还没有暴露到人尽皆知。剑宗暂时该不会对楚家刀剑相向……”
　　“烟儿……”楚衍轻声喊了她一声，眼里满是不赞同。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楚烟暴躁的话语戛然而止，她微微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好语气，对楚衍道歉，“抱歉兄长，是我方才逾矩，不该对大长老出言不逊。”
　　“嗯？”楚衍对楚烟道歉的话语有些疑惑，脑海中想起原书的剧情。楚长生亲近信赖大长老，而楚烟对大长老十分排斥，那么楚烟在楚长生面前说大长老的坏话，的确是楚长生的一个雷区。
　　只不过，从前的楚长生已经死了，现在的倒霉鬼·楚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打断你的话语。”
　　“唉？那是因为什么？”楚烟诧异极了。
　　“大可不必因为一些做错事的老东西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如果没有大长老，他和谢云冥那要命的生死契估计也不会栓在一起。想起这一点，替大长老在谢云冥面前背锅的楚衍也十分不爽。
　　“原来兄长也会说大长老的坏话……”楚烟喃喃，心情放松了些许，“只是，大长老捅出的篓子，最后还是会让整个楚家兜着。”
　　“父亲在昨晚突然闭关，许多权力都未曾来得及转交于我。大长老近日也在闭关，对外说是在炼药，实际上在捣鼓什么我也不清楚。甚至还下令不让我进去地宫……”
　　“……”身为旁听者的楚衍抓住了一些重点消息，最令他想知道的是，“父亲在昨晚闭关了？什么时候能出来？”
　　作为原书中只在他人口中听到过名字，就能起到震慑作用的楚家家主，楚衍本身对他也十分好奇。
　　“嗒——！”
　　楚衍的话语才落下，白玉质地的茶杯倏然从楚烟那纤长的手指间撂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楚衍的眼皮子一跳，似乎状况有些不妙。难道是他刚刚说错什么话了？？！
　　“兄长愿意喊父亲，莫非是……对父亲放下成见，总算是愿意和好了？”楚烟的话语带着几分欣喜。
　　“……”什么？！！
　　楚长生原来还和他家老父亲在吵架吗？这个原书里没有提及啊！
　　楚衍腹诽着，面上却是不显，“我这命若不是家里养着，早就该死了。如今能痊愈，也算是重新活了一次，过往的事，没什么好怨恨的。”
　　“兄长能想开是最好不过了。”楚烟露出一个笑容，不过笑容没有维持多久，她又恢复了愁颜，“父亲没有说他多久出来，但是交代了我，待兄长痊愈，要将兄长送去别的宗门修炼。不知兄长有什么打算？”
　　说完这话，楚烟小心翼翼的观察楚衍的反应。在她看来，痊愈之后的兄长性情大变，整个人宛如脱胎换骨一般，通情达理不说，还会关心起家人……或许，这样的兄长，是可以接受离开楚家的庇佑，出门历练的。
　　楚烟的这番话，听到楚衍耳中，如同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正愁不知道找什么借口离家出走，好和谢云冥一道去剑宗。
　　“既然如此，就说我本拜入剑宗修炼，又恰巧遇到游历的剑宗首座弟子谢师兄，两人一见如故，便约了同去剑宗。这样既不挑起两大势力的矛盾，又能解决修炼问题，实属两全其美。”楚衍回答。
　　听完楚衍的话语，楚烟瞪圆了眼睛，一时间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她家兄长的这番话语怎么……怎么说的这么熟稔，就像是在说真话一样。
　　“兄长竟然会想去剑宗修炼？虽说我们不想和剑宗结仇，可谢云冥他不会声张此事吗？”
　　“不会。”楚衍说的笃定，“谢云冥怎么会将自己被困楚家禁地的事到处张扬？换做是你，你会说吗？”
　　“换做是我，我当然也不说。”楚烟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这么丢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到处讲？
　　但是，楚烟很快又带入谢云冥的处境细细琢磨了一下，“可等我脱困之后，我也不会让对面好过，敢困本小姐，怎么也要还我一层皮！”
　　楚衍一时语塞：“……”
　　楚烟又问：“兄长，你说谢云冥会不会想着报复？”
　　那当然了！
　　谢云冥不仅会扒掉对面一层皮，还会送牵制他的仇人一剑归西。以德报怨这种事，在谢云冥身上是不可能的。
　　可话到了嘴边，楚衍是决不能让楚烟对谢云冥起疑心的，“我听闻剑宗谢云冥为人和善，心胸开阔，在门派弟子之中口碑极好，想来是位通情达理之人，应当不会。”
　　“嗯，确实。我也听说过一些。”楚烟心中的疑虑散去不少，“那就照兄长说的做，正好你们一同去剑宗，也顺路。”
　　“不过，若是大长老问我们要人……”楚衍有些不放心。
　　“他敢！”楚烟一声冷笑，“他自己三天两头封锁禁地，本小姐已经没有进去禁地很久了，谁知道那老头在捣鼓什么？谢云冥这事，他定是要和我们装聋作哑的，楚家不能和剑宗结仇，起码现在不行，他比我更清楚。”
　　“……”大长老和楚烟之间的矛盾似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楚衍在心中猜测着。如果一定要站队的话，他选择妹妹这边。
　　“兄长，虽然我这话你向来不爱听，但大长老可不是什么好人，你莫要偏心他而怨怼父亲，当年之事，父亲也是情非得已……罢了，怪我多嘴，我先回去了，兄长有什么事差遣南竹找我就行。”
　　楚烟怀旧的话语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起身告退离开，她的话却是勾起了楚衍心中的好奇。
　　原来的楚长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对生父怨怼，对大长老信任？
　　楚衍正思索着，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倏然从他身后响起，“你莫非真觉得，我是个以德报怨的善人？”
　　听到谢云冥的声音，楚衍下意识转过头，循声望去。
　　那人除了穿着一件下裤，身上就披着一件浴袍便走出来了，敞开的衣襟难以遮掩流畅优美的身形，露出的锁骨甚至还带着未干的水珠……
　　原书中有写过谢云冥的外貌，什么白衣胜雪如清风霁月，什么扬眉一笑若日光熙和，还有一堆晦涩难懂夸赞他好看的古文形容词。
　　唯独没有写过这人还会衣衫不整……
　　为了不让自己因为谢云冥的外貌频频走神，楚衍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到桌案的茶杯上，这才继续找回自己刚刚的思绪。
　　“不觉得你会以德报怨，但眼下你我皆是没有办法。你不能被困在楚家太久，我也要找个机会出去……”
　　也不知道谢云冥旁听了多久他和楚烟的对话，顶着那道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楚衍硬着头皮分析利弊。
　　“再者，我和你一同前往剑宗，楚家就不会对你有诸多牵制。”
　　“何时动身？”
　　“嗯？”楚衍愣了一下。
　　听谢云冥这话的意思，他是接受了自己的这个说法吗？没有多余的冷嘲热讽，反而直奔主题？
　　疑惑归疑惑，楚衍也不会自寻蠢路，再去问谢云冥原因，只出声答道，“应该快了吧，但具体的时间还要和楚烟商议。”
　　“嗯。”谢云冥应了一声，随即转身朝卧房走去，似乎是要休憩的样子。
　　楚衍犹豫片刻，转了个身朝门外走去。等他关上房门后转身，才蓦地想起来，这关上的——不是自己的房门吗？！！
　　“……”把屋子让给谢云冥后，他睡哪去啊？
　　楚衍又转头看了眼闭上的房门，怎么也不想再推门进去和谢云冥说换房间的事情。
　　如此一来，他只能找南竹给他再收拾一间屋子。
　　南竹听闻缘由后不赞同的说道，“少主未免也太纵容他了，怎么可以连屋子都拱手相让！”
　　这叫拱手相让吗？这是根本抢不过好吧！
　　楚衍下意识的给自己挽尊，“来者是客，又对我有恩，让让他怎么了？我是那么没气度的人吗？”
　　南竹：“……”
　　南竹妥协：“行吧，我去给少主重新收拾一间屋子。原来东边屋子窗外的红枫看厌了，换成南边的青竹更加赏心悦目。”
　　楚衍点头，欣然接受南竹给自己找的借口，“嗯，没错。南边的青竹长的好！”
　　*
　　红枫铺满地的窗前，谢云冥的目光转向了南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剑柄，似是在打量着什么。
　　依他所见，楚家主宅处于一个巨大的上古阵法之中，没想到最严密的阵法并非禁地，而是在楚长生的院子里。
　　如果楚长生的那番话是欺骗自己，这里反而比地宫更像一个天然囚笼。
　　“有趣。”谢云冥唇角露出一抹冷笑，他倒是要看看，这南边的阵眼如何厉害。


第七章 
　　次日，清晨，天将破晓。
　　“轰隆——！”一声巨响将美梦破碎。
　　被吵醒的楚衍双手捂住耳朵，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朝窗外看去。
　　四处飞扬的尘土中，被拦腰切断的青竹以摧枯拉朽之势接一连二的朝地上倒去。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楚衍天灵盖上放烟花，好不热闹。
　　发生了什么？
　　楚衍懵逼的推开门，和肇事者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偏生肇事者还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问他，“我这剑意如何？”
　　“……自然……极好。”
　　楚衍面容带笑的回答谢云冥的问题，听着不远处南竹惊呼般的哭声，心如刀割。
　　“啊啊啊这可是价值连城的青叶金丝竹！竟然都被扫光了！等它们再长回这个高度至少也要百八十年……”
　　夸完了谢云冥这道气势恢宏的败家剑意，楚衍想问个缘由。“谢师兄今日是为何斩了这些竹子？”
　　“练习剑法。”谢云冥回答。他也没想到这片灵竹连他一剑也受不住。白白吸了那么多年的灵气，韧性比凡品竹子还要差得多。
　　——像极了这院落的主人。
　　目光扫过楚衍的脸，余光落到那丝毫不受影响的阵眼方位，谢云冥性质缺缺的收起了剑。
　　“不练了。”
　　白衣剑修杳然而去，徒留一地的残竹落叶。
　　“少主！就算您喜欢他，南竹也要告状！整整八千八百根青叶金丝竹，每根都是长了百年份，全都没了！！”
　　楚衍：“……”
　　楚衍听着南竹告状，扶额之余，没忘纠正南竹的话语，“我不喜欢他，你别胡说。”
　　“可他砍断少主您八千八百根青叶金丝竹您都不生气！这不是喜欢还能是……”
　　“这说明我人美心善，宽容大度！！”楚衍据理力争。
　　每到这个时候，楚衍心里就会开始无比后悔，当初为什么天真地想要从南竹这个二货口中套话，把说的自己很在乎谢云冥的样子……然后这个二货竟然还真情实感的相信了！！
　　“可是可是……”南竹还想多说什么。
　　“没有可是，我对还是你对？”楚衍板着一张脸。
　　南竹皱着一张脸，“……少主说的对。”
　　“那就完事了，找人把这堆残竹败叶收拾一下。然后去随我拜访嫡小姐。”
　　他昨日才说完南边屋外的青竹好看，今日就被谢云冥尽数斩断。明天说不定就是那一片红枫林，还有那湖泊假山……再不快点离开楚家前往剑宗，这个院落估计都保不住。
　　想到将来的后果，楚衍默默加快了脚步。
　　*
　　就在楚衍朝楚烟住处赶的时候，楚烟正在处理一件相当棘手的事情。
　　大厅内，坐在首座之上的楚烟蹙着眉头，思索要怎么解决眼下的局面。
　　座下站着的人，皆是楚家主宅的各个势力的主事，平日只听从家主的调遣。楚家家主突然闭关，权限来不及转交，群龙无首。
　　“父亲闭关，楚家主宅的事务平日都是我在帮衬打理，如今诸位主事听从我的调遣，有何不可？”楚烟扬眉，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站在座下的主事们纷纷面面相觑，大厅一时间沉默了起来。
　　不想继续和这群人拖延时间，楚烟快刀斩乱麻，直接下定论，“那便这样定下了，今后——”
　　“嫡小姐此言差矣——！”
　　“嫡小姐此举，不合楚家家规——！”
　　“万万不可，越权调遣之事，轻则不逊，重则谋逆——！”
　　“还请嫡小姐收回成命——！”
　　反驳的话语接一连二的响起。
　　“都给本小姐闭嘴——！”
　　怒呵声从首座上传下来，楚烟沉着脸，看着再度恢复寂静的大厅，最后将目光落到那名说她谋逆的主事身上。
　　强行交接权限，主事里会有不肯心服之人，这一点楚烟早就知道。
　　但是“谋逆”这个词说出来，只要她一天没有名正言顺的权限，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就会像蛆一样一直跟着她。
　　“你站出来说说，除了本小姐，还有谁能够接管这些权限？”楚烟指问那名先前开口说“谋逆”的主事。
　　“按照先祖定下来的规矩，嫡小姐的权限在大长老之下，家主不在，自然是权限高的人暂时接替。”那名主事这般回答，虽然没有直说让大长老接替权限，但其中的三言两语，已经把权限由大长老接替的意思表露出来了。
　　楚烟的脸色阴沉，这群主事之中还有大长老的人，偏生她的权限又在大长老之下。这样下去，状况将对她十分不利。主宅的势力决不能落入大长老的手中……
　　念及此处，楚烟看向那名主事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杀意。她将手放置到了腰间佩戴的赤月刀刀柄上，杀一儆百……她手里还有父亲给的龙影卫，强行夺权也不是不可，反正大长老那个老头还在闭关炼药……
　　空气在这一刹那充斥着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由权限高的人接替？”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嗓音从大厅入口处的方向传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鎏金绣样的红衣华服，生了一张容貌绝世的脸，五官精致得不可方物，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无端温雅，像极了当年有云霄界第一美人之称的楚家主母。可惜了眉目之间的病恹之色，注定活不长久。
　　众人或多或少都猜到了来人的身份，皆是恭恭敬敬的低下头来。
　　“见过少主——！”
　　楚烟没有想到自家兄长在这个节骨眼上会过来，不想在兄长面前失态，她微微深吸一口气，将手从刀柄处移开，语气温和的询问，“兄长怎么过来了？”
　　“本想找你商议昨日的事情，没想到你还在忙，可有我帮得上忙的？”楚衍从大厅的门口一路走到楚烟的身侧。
　　“……”楚烟欲言又止。
　　如果是兄长出面，定能将主宅的权限拿下，可兄长如果暂时代理楚家事务，便会无法离开楚家，和父亲的嘱托相违。
　　想到父亲的嘱托，楚烟咬牙，打算隐瞒此事——
　　“少主有所不知，嫡小姐将我等汇聚于此，是为了商定主宅权限之事。家主闭关之事事发突然，权限来不及交接，才造成如今的局面。”一名主事在这时出声，向楚衍解释缘由。
　　有一便有二，另一位主事接话道，“按照先祖定下的规矩，嫡小姐的权限在大长之下，不能越过大长老暂时代理权限。”
　　“这样，代理权限可以转交吗？”楚衍询问。
　　众人对楚衍问的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自然是可以转交。”
　　“那我的权限应该在大长老之上，从即刻起，我将少主权限转交于嫡小姐楚烟，现在，她的权限够了吗？”
　　“……”
　　全场万籁俱寂。
　　谁都没有想到楚衍会做出一个这样的决定。以少主的名义暂时代理家主权限，再将这份权限连同少主权限转交给嫡小姐。
　　“如今，嫡小姐的权限足够命令我等……”一些年长的主事率先回过神来。
　　“既然如此，诸位还有什么事要商议吗？没有就都散了吧，我和嫡小姐还有话说。”楚衍毫不客气的下达了遣退令。
　　“是——！属下告退——！”
　　等主事全都离开，楚烟才从方才的变故中如梦初醒般回神过来。
　　方才……
　　方才兄长竟然将权限都转交给了自己？！
　　莫不是在做梦吧？
　　楚烟仍然有些不敢置信的捏了一把自己的手心，痛得眉头蹙起，才缓解了那份饱胀到要溢出、却又说不清的情绪。
　　兄长说什么来着？
　　“对了，兄长你方才说，有要事和我商量？”楚烟问道。
　　楚衍点头：“嗯，来找你商议何日动身前往剑宗。”
　　“等兄长调理好身体就能启程……”
　　“我觉得我自己痊愈了，择日不如撞日，我看明日天气不错，适合出行，就明日启程吧。”
　　“……”明日就走未免太仓促了些。
　　楚烟这话对上她家兄长期盼的目光，却是说不出口，再者，兄长越快离开楚家越好，她一咬牙，“好，我这就去给兄长安排妥当，明日就能启程。”
　　“也不用太琐碎麻烦，一切从简。侍从什么的就不要带了，我是去修炼的，不是去游玩的。”楚衍又补充了一句。
　　“南竹也不带吗？兄长身骨弱，南竹精通药理，他必定得跟在你身边的。”楚烟迟疑。
　　“不用。你看南竹的性子，若我要被师父派去挑水割草喂灵兽，他怕是要逼逼叨叨许久少主怎么能去做这种事，然后替我把事都干了，这像话吗？”
　　“可是兄长本就贵为少主！怎么能去做挑水割草喂灵兽的事！！”楚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显然也是站在南竹那边。
　　“真的不用……”楚衍无奈。“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带一堆人过去，怎么消除谢boss的疑心病？
　　最后好说歹说，楚烟才勉强同意楚衍一个人去剑宗这事。
　　楚衍松了一口气，心情不错的返回自己院落，等待出发。
　　*
　　与此同时。
　　一道黑色的人影匆匆从楚烟的院落离开，他避开了旁人耳目，往另外一座院落的方向走去。
　　这人便是在大厅时说楚烟有“谋逆”嫌隙的主事，他要去的地方，是楚家大长老的院落。
　　近日，除去家主闭关，楚家大长老也闭门不出，对外称之为炼药。若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主事也不会过来打扰大长老。毕竟方才在嫡小姐那里发生的事情，着实令他心神不宁。
　　“何事前来打扰？”替主事开门的侍从出声询问。
　　“属下有要事与大长老禀告，十万火急。”怕大长老不待见自己，主事又加了后面那句。
　　“大长老还在炼药，眼下应该没有空……”
　　侍从正说着，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屋内传出来，“让他进来。”
　　“是。”侍从恭敬应声。
　　没了侍从阻拦，主事小心翼翼的走进屋内。
　　屋内昏暗的光线并不影响他的视觉，一口不知煮着什么药的鼎立在屋内正中央，除此之外，主事并没有看到大长老的身影，委实有些诡异。
　　“你有何要事要向我禀告？”先前那道属于大长老的声音再度响起。
　　“启禀大长老，今日嫡小姐召集所有主事，商定权限交替之事。”
　　“那个黄毛丫头的权限在我之下，这有什么要紧的？”大长老的声音不屑一顾。
　　“是，但是少主突然现身，直言要将他的权限转交于嫡小姐……如今，其他主事都已经认同由嫡小姐掌管主宅权限。”
　　“你说什么——？！！！”怒吼声如雷，晃得那口药鼎都颤抖不已。
　　主事当即跪倒在地，“属下之言，句句属实，如有说谎，心魔反噬，不得好死。”
　　主事还想磕头之时，他的眼前多了一双黑色的步履——
　　是大长老出关了！


第八章 
　　“明日就启程？”谢云冥听到楚衍这话的时候，原本散漫的神情微微露出了诧异。
　　“虽然有些仓促，不过就你我二人动身的话，也不差什么吧？”楚衍盘算得仔细。
　　谢云冥既然能在短短一天之内斩了八千八百根竹子，那么他所受的内伤应该是不影响赶路的。
　　“那我等着——”谢云冥的目光扫过楚衍那张认真的脸。桌案上还未曾归鞘的佩剑，寒刃泛光，将谢云冥半张侧脸倒映出来，那唇角上扬的弧度微冷，“明日启程。”
　　空气里有一股冷意徒然而起，令楚衍猝不及防打了个寒颤，他茫然的抬头，目光在快触及谢云冥的视线时，谢云冥已经先一步挪开了目光。
　　楚衍：“……”
　　刚刚是他的错觉吗？
　　眼角的余光瞥到了窗外晕染开来的大片晚霞，薄暮如秋，大概是傍晚起的凉风？
　　“少主——！大长老那边来人说，他想要见您……”这时，南竹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
　　他的起调拉得很长，喊了一声后，后面的话语如焉了吧唧的白菜，有些萎靡。
　　楚衍还是第一次听到南竹这样的语气，他有些惊奇，也有些担心，当即向谢云冥告离，“那我们明日再见，南竹估计有要事找我。”
　　“嗯。”谢云冥的话语淡淡。
　　楚衍快步走了出去，殷红的衣摆纱袖翻飞，又顺着走动飞快落下，遮掩了那抹常人看不到的神识。
　　屋外，南竹的脸色偏差，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楚衍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副样子关怀道，“怎么了？南竹你一副拉肚子的表情？莫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南竹抬头看了楚衍一眼，慢吞吞的解释道，“少主，南竹已经辟谷了……”
　　楚衍挑起眉头，“……既然不是拉肚子，那你怎么这副样子？”
　　“可大长老的人过来，说要见您，请您过去一趟……”南竹撇了一下嘴角，用烂在肚子里的话来说，南竹是非常不愿意自家少主去见大长老的。他家少主的身体还没有痊愈的时候，本就十分虚弱，偏生大长老总爱喊少主过去，来回路上舟车劳顿不说，回来后人都憔悴了许多……
　　“不见。”楚衍想也不想，便否决了。
　　“啊？？”南竹一脸懵逼。
　　“啊什么啊，我是他要见就能见的人吗？又不是我妹妹，再说了我妹妹想见我，都知道自己到门前来等我同意。怎么说我也是身份高于他的少主，真是没礼数。”
　　楚衍微微翻了个白眼。
　　这个大长老，对楚长生这个少主也太随意了吧，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妥妥的工具人。
　　也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令楚长生怨怼生父，信任在他身上吸血的大长老。
　　“啊好！！那南竹这就去回绝了他们！”像是一颗焉了吧唧的白菜被甘露和阳光重新滋润，南竹又精神抖擞了起来，飞一般的跑了出去。
　　“……”年轻人的世界真奇妙。
　　看不懂南竹心路变化的楚衍摸了摸下巴，也迈着步子悠闲的便自己住的屋走去。
　　衣袖翻飞，一枚红枫擦着他的袖摆，顺风一路飞到了谢云冥的窗前。
　　收回了神识的谢云冥抬起了眼，那倒映着他模样的剑身上，是满眼复杂。
　　*
　　一夜好眠，睡到餍足后才醒的楚衍并没有被练剑的谢云冥吵醒。看来越快赶去剑宗这个决定是正确的，谢boss也很配合。
　　穿好衣服收拾妥当后，楚衍起身去喊谢云冥一块出门。
　　他让楚烟在前两日放出去了消息：楚家少主与游历的剑宗谢云冥一见如故，情同手足，两人愿结伴前往剑宗修行。
　　那么，他们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模样，也该一块走吧？或许还要更亲密一些？
　　楚衍正思考着如何和谢云冥扮演成一对“看起来货真价实的好兄弟”，才脑到自己笑眯眯的朝那人靠拢，画面就自动切换成原书中谢云冥把楚长生一剑捅了个对穿的场景……
　　“……”还是算了吧，意思意思得了。
　　楚衍正打算放弃的时候，他身前的木门被人从里推开。
　　谢云冥一身白衣，绸缎般的墨发用发冠束好。日光曦曦，落他眉眼化作了几分恣意，配衬着唇角扬起的弧度，冷意像是被融化了似的，竟有那么几分温柔缱绻的味道。
　　楚衍见惯了谢云冥的冷嘲热讽、不屑一顾……还是头一回见到谢云冥这表面上真正意义的风光霁月。
　　这样配置的反派，难怪谢云冥粉要求给他正名成双男主。楚衍也愿意投上一票，前提是等他活过死亡线，避开谢云冥那物理超度的一剑。
　　“现在出发？”属于谢云冥的嗓音传来，比之之前的嘲讽和冷淡，现在听起来多了几分慵懒随意。
　　“……嗯？嗯！”楚衍回神，点头后走在谢云冥的身侧，“烟儿说，在楚家正门广场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
　　“走吧。”
　　*
　　半刻钟后，楚家正门广场。
　　一切从简。
　　可等楚衍见识到楚家的排面时，不得不承认是他认为的简朴不够大世家标准。
　　十二只羽毛丰满、洁白优雅的白鸾拉着一顶雕花金丝楠木步撵，步撵外，层层叠叠的纱帐自然垂落着，设下的防护结界令它们纹丝不乱，更显得优雅别致。
　　这还不算重头，重头的是步撵后面跟着浩荡的数百名随从，他们都穿着正式的礼服，按衣裳颜色分成两类，楚烟正在给他介绍。
　　“蓝衫侍从会送兄长到出南玥城城门为止，是合我们楚家的送行之礼。青衫侍从是跟着兄长一道前往剑宗……我知道兄长不想带一人前往剑宗，他们就是在剑宗山门下落脚的，就近听候你差遣。和你一人去剑宗修炼并不违背。正好两全其美！”
　　楚衍顺着她的话语扫了眼穿着青衫的侍从，从前到后，又从后到前，果不其然在那群人中看到一双熟悉又期期艾艾的眼睛。
　　南竹也混在其中。
　　这算哪门子两全其美？
　　他要怎么和谢boss解释这件事？！
　　未等楚衍找到合适的说辞，楚烟又递给他一块玉佩，“兄长出行的盘缠都在空间玉佩里，每月我都会将月例遣人给你送去，若是去拍卖会或者有什么需要花大钱的，兄长你留字据就行，直接让他们来楚家钱庄拿钱便是。”
　　玉佩入手温润舒适，楚衍用神识扫了一眼，顿时被玉佩里面的放的东西惊到，好家伙，这简直给他带了一座金山。
　　有这座金山这还不止，每个还有月月例？花超了还能字据报销？
　　这和楚衍想象的“远离家族庇荫、走上清贫苦修的道路”有些不大一样。完全就是挪了个地方继续当个米虫。
　　楚烟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甚至还有些苦恼于时间仓促，一天之内给自家兄长准备出来的东西不够细致。
　　事已至此，只能日后再给兄长安排。
　　楚烟出声询问道，“兄长打算何时启程？”
　　“嗯？”楚衍把神识从玉佩之中收了回来，连忙回答楚烟的问题，“现下就启程吧。”
　　白鸾极通人性，当即已经恭敬的垂下头，令步撵落在地上，供人乘坐。
　　楚衍看着这架十分排面的步撵，朝身侧那人问道，“不如谢师兄先请？”
　　“不敢当，还是楚少主先请。”谢云冥的语气温和，听起来十分谦逊有礼。
　　“主随客便，还是谢师兄……”
　　“少主远行，还恕老夫来迟——！”一道沧桑悠长的声音将楚衍未说完的话语打断。
　　楚衍的眉头一跳，朝声源的方向望去。
　　只见从人群后面缓缓走出来了一名穿着素色长袍的老者，他一头鹤发并白眉，脸上的皱纹明显，并非不老之容貌，想来也是快到了大限。
　　“大长老哪里的话，您老人家在闭关炼药，就算不来，也没人会说什么。”
　　楚烟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脸色，没想到这个老头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关来搅局，若是兄长又被他蛊惑……
　　她倒是要看看，大庭广众之下，最后是谁先不要脸。
　　听到了楚烟的话语，得知这老者的身份后，楚衍打起十二分精神。临走前还要和这位大长老对线，他得小心应对着。“大长老有心了，我不过是出门修行，劳烦长老惦记。”
　　“少主此言差矣，您身为楚家的继承人，乃是尊贵之身，加上您大病初愈，便要如此劳神，委实不妥。依老夫之见，少主留在楚家修炼，才是上策。”
　　楚衍僵着一张脸。
　　这糟老头子坏的很，一开口就想断他生路。
　　微微深吸一口气，楚衍继续回答道，“原来大长老忧虑是为这般。我身子骨已经不大碍事了，再者我与谢师兄相谈甚欢，对剑宗神往已久。困于病榻多年，云霄界何其宽广，如今我也总算有机会出去见见，何须畏手畏脚。”
　　楚衍这场面话说得行云流水，草稿都不用打。
　　实际上，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对面大长老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那双浑浊的眼里带着极其深沉的审视，又或者是别的东西。
　　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难不成他发现自己是个冒牌货了？
　　楚衍有些不安的想着。
　　“楚少主所言极是，我剑宗除了修炼圣地这一点，环境也极为宁静自在，也不会有不长眼的东西过来打扰，省去拒绝的麻烦。”
　　低沉的嗓音自楚衍身侧响起，语气带着几分轻松愉悦，像是一名相谈甚欢的知交赞同楚衍的观点。
　　这道话音落下后，不过刹那，大长老的脸色忽然阴沉了许多，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楚衍：“！”
　　果然还是谢Boss的杀伤力大，那边大长老脸都绿了，碍于大庭广众没有发作。
　　毕竟谢云冥话里话外那位——来楚衍院落请见又被拒绝的，正是这位大长老。
　　一般人是听不出这样的嘲讽，当事人就不一样了。
　　大长老气的脸色发红。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只是隔岸观火的楚烟也开口了，“那等兄长去了剑宗以后，还有劳谢师兄照料一二了。”
　　楚衍：“？？？”
　　不是，谢云冥照料他什么？送他速速归西吗？！
　　谢云冥唇角的笑意愈发深沉，“这是自然。”
　　“……”不用了真的不用。
　　楚衍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因为先前回答大长老的那段场面话太成功，他和谢云冥“相谈甚欢”，除了他自己和谢云冥，其他人好像都信了。
　　楚衍微微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启程吧。”
　　“少主——！”大长老又喊了他一声。
　　楚衍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不知道这个人还要问什么，耐着性子问，“大长老还有何事？”
　　“少主此次出行，莫忘三年后的祭祖大典，可要按时归来，以拜先祖。”
　　“这等大事，必不会忘。有劳大长老叮嘱。”楚衍片刻也不想多待，“大长老就不必挂念，我们该启程了。”
　　这一次楚衍也不和谢云冥整那些“主随客便”的虚头巴脑的东西，让来让去，最后没来得及走就被大长老拦截了一下。
　　楚衍打算自己先走。
　　一阵风从他身侧掠过，只见白鸾步撵的纱帐微动，不过一个转眼间，谢云冥便已经坐在了步撵里。
　　“……”
　　楚衍抬眼，四目相对，谢云冥的脸上已经不复方才的笑容，只懒散的瞥了他一眼后，就侧过头去闭目养神。
　　这正常的谢云冥终于回来了。
　　楚衍甚至产生一种安心的情绪，刚刚谢云冥带入的“相谈甚欢知交”人设，让人还挺慌的。


第九章 
　　随后，十二只白鸾鸟张开了巨大的双翼，从地上盘旋而起，朝着东境的方向启程飞去。
　　楚衍看着逐渐缩小的楚家主宅，心里开始盘算到剑宗之后要怎么办。
　　身边坐着的谢云冥可不是省油的灯，还有那个主角付江烨……离开楚家，也只是暂时改变了一点剧情的支线而已。
　　还有一个问题，撇开主线不谈，在修真界也是要修炼的。他这副身体有没有灵根，适不适合修炼还真不好说。
　　“别想了那些有的没的，先令你家的白鸾鸟去找个无人打扰的山谷落脚。”
　　“啊？”被谢云冥打断思绪，楚衍有些茫然的看着他，“无人打扰的山谷？”
　　谢云冥想要干什么？现在首要之事不是回剑宗吗？去找个无人打扰的山谷，也太奇怪了吧？
　　白衣剑修面色一派温雅，薄唇微微勾起。
　　楚衍正襟危坐，虽然觉得谢云冥要说出来的可能不是什么好话，但是正因如此，才让人害怕。
　　“不去山谷，我在这步撵上突破？怎么？你想要和我一起渡九天雷劫？”
　　楚衍：“……”
　　先不说在步撵上渡劫会不会把这数十只白鸾鸟瞬间变成烤鸡翅，他这副肉体凡胎是会直接被天雷轰焦的吧？
　　然后替命蛊和生死契发作，谢云冥和他一起归西，直接全剧终，人生一起重来得了。
　　想归想，闹归闹。
　　事到临头，楚衍还是摇头道，“不了，我更倾向给你找个山谷。”
　　他可不想作死。
　　谢云冥低笑一声，说不清是愉悦还是嘲讽。他的目光转到了前方，看着此起彼伏的山脉，“再飞远一些，起码要离开南玥城的范围。”
　　南玥城是一座大主城，是南境的标志，也是楚家的立身之处。出了南玥城，才算是出了楚家的核心势力之地。
　　楚烟也说过，那些蓝衫弟子会送他到南玥城为止。
　　不过，话说回来，谢云冥竟然这么快就又要渡劫突破了！
　　要知道，在南境恶沼秘境之行，谢云冥才突破了元婴中期。这才不到半年，算起来最多两三个月，谢云冥就又要渡劫突破了？
　　那谢boss在东境十六门派大比所显露的实力，都是装出来的？
　　也难怪付江烨会输……
　　沉溺剧情思维的楚衍并没有意识到，谢云冥之所以突破得这么快，很大程度还是因为楚家用天材地宝养他一样给谢云冥也准备了一份。
　　楚衍这副身体补进什么就漏掉什么，但谢云冥可不一样，只要没有药效杂质积累，补起来成效卓著。
　　*
　　出了南玥城，跟着楚衍的人果然少了一批。但剩下的那批青衫侍从也不在少数。
　　楚衍将南竹喊过来，让他们先去剑宗山门下。
　　“那少主和谢公子要去什么地方？”南竹下意识的说道，“不然少主带我一个人也可以，我保证不会打扰到两位。”
　　楚衍：“……”
　　自从南竹知晓谢云冥就是剑宗谢云冥本人，一双眼睛仿佛自动带上了千层厚的滤镜，看什么都会自动转换成自己和谢云冥有“私情”，中毒程度比以前更甚。
　　楚衍木着一张脸，无情的打碎南竹的妄想，“你在想屁吃，我们还有要事去办，不带你。”
　　“可是、可是南竹之前从未离开过少主身侧，少主……”南竹委屈。
　　楚衍瞥了眼南竹那张委屈娃娃脸，其实这个表情看多了也就习惯了，当下一点罪恶感也没有，“那你现在就能尝试一下，离开我身侧的滋味了。”
　　随后，在南竹的惊呼之中，载着楚衍两人都白鸾鸟一飞冲天，将他们这群侍从远远的甩开。
　　楚家的侍从乘坐的灵鸟是白雁，飞是飞不过白鸾的，只能勉强在白鸾面前维持着队形扑棱翅膀。想去追少主简直难如登天。
　　“不如还是照少主吩咐的命令，我们先去剑宗山门等他？”青衫侍从犹豫的说着。
　　“少主他什么人都没带！少主连我都不带了！此处离剑宗还有万万里之远！”南竹愁到失态。就算已经大病初愈，他家少主也只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楚家树大招风，明面的仇家不敢招惹，暗地里的蛆虫就不好说了。
　　“可少主身侧还有剑宗的首席弟子谢公子，他有元婴期修为，还是位剑修，只要不是撞上什么上古凶兽，少主定然会安然无恙的。”
　　而且，就算是他们跟上去，一不小心撞上上古凶兽，下场也只是和少主一起陪葬。
　　当然了，后半句话这位青衫侍从也没敢说。
　　南竹总算是冷静下来思索，临走前嫡小姐还给少主备了不少灵石法宝，若是少主遇到大危险，能救下少主的也是法宝，而不是他们这群人。
　　“唉……也罢，我们先去剑宗山门。届时大家都要好好修炼才是，免得一无用处。”
　　“……”青衫侍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不出话来。其实他们也不能算一无用处，但谁让陪在少主身侧的那人实力本身强劲，这一对比起来……他们确实是不够看的。
　　***
　　这头的侍从还在为无法跟随自家少主左右而忧愁，那头的楚衍却是在为寻找落脚地忧愁。
　　南境的山岭并不多，而且因为地势开阔的缘故，往哪飞都不算人烟罕迹。
　　而在这时，偶有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灵气越过楚衍，最后朝谢云冥的方向汇聚而去。
　　楚衍大致也清楚，谢云冥晋升是迫在眉睫。
　　先前在楚家的时候，估计谢云冥就摸到了晋升的门槛，他却又抑制住自己的修为，没有在楚家渡劫。现下总算是离开了楚家，谢云冥必须马上找个合适的地方渡劫晋升，不然就会被暴涨的修为反噬。
　　“在前面的地段落脚。”闭目养神的谢云冥倏然开口，声音沙哑。
　　“好。”楚衍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紧张。
　　他第一次遇见别人渡劫。
　　更准确的说，他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直面天劫。
　　修道之人不仅要活过人心算计，还要与天争命。这天劫，便是修道之人每次晋升，天道都会降下天雷考验。
　　漫天的乌云凝聚在头顶，狂风大作，空气中隐隐能察觉天雷的威压，拉着步撵的白鸾鸟此刻也不安的鸣叫着，寸步难行。
　　楚衍连忙让它们停下。
　　谢云冥拿着他的本命灵剑，脸上看不出丝毫面临天劫的紧张，只淡淡的和楚衍说道，“你先去百里之外等着。”
　　“好……对了，这个，你拿上这个！”见谢云冥转身，楚衍恍然初醒的解下自己腰间挂着的玉佩，递了过去。
　　玉佩里面装的是楚烟精心为楚衍准备的保命法宝和灵石若干。
　　在楚衍看来，谢云冥在南境秘境受的伤估计也没有好，还被强行种下生死契与替命蛊，状态也差。现在还要渡天劫，着实凶险。为了不把自己也一块搭进去，楚衍把家当交给了谢云冥。
　　可楚衍身侧的谢云冥没动静，似是不想要楚衍的玉佩。
　　“和我客气什么，你渡劫相当于我也渡劫。”楚衍把玉佩塞到谢云冥的手里。
　　不同于剑意的寒冷彻骨，谢云冥这人的手指触感温热。
　　楚衍当即走神了一会儿，他记得有人骂过谢云冥是不是冷血无情，现在想来这人也并非冷血，起码手的温度比自己还要高。
　　手里捏着玉佩，谢云冥抬眼看着他，目光像似有嘲讽，“你倒是惜命。”
　　“那是。”楚衍点头，承认的干脆。他向来珍爱生命，既有生路，何必择死？
　　谢云冥最终还是带着楚衍的玉佩一块去渡劫了。
　　楚衍和白鸾鸟退出百里之远，站在安全区看谢云冥渡劫。以他的肉眼是看不到什么名堂的，只能看到那片乌压压的雷云，和在雷云之中隐约闪现的雷光。
　　“轰隆——！”
　　紫红色的雷光自云端劈下，惊雷声轰隆作响。
　　哪怕是隔着百里之远，楚衍也被这气势磅礴的雷声炸得耳鸣了片刻。他扶着步撵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勉强控制住了晕眩。
　　目光往前，发现拉车的白鸾鸟此时不约而同都把头埋进了自己的羽翼中，瑟瑟发抖。
　　楚衍这才想起来，他坐的步撵上有结界，可白鸾鸟是没有在结界之内的。天雷的威压怕是比这响声还要可怕。
　　渡劫的谢云冥正处于天雷的中心。希望一切都顺利。
　　“轰隆——！！”
　　第二道紫红色天雷劈下，气势比第一道更盛。
　　楚衍的手指摩挲着步撵的扶手，紧张的等待起来。这种心情难以言喻，不仅仅是因为谢云冥与自己签订生死契，还有对修道的敬仰。渡劫失败轻则境界跌落，重则飞灰湮灭。可哪怕代价如此，求道之人依旧义无反顾。
　　若自己日后走上这条路，面对天劫与该有的磨难，是否也能如谢云冥那般坦然？
　　楚衍心中回答不出。
　　天劫的雷声响彻了许久，那积压在天际的雷云才逐渐消散。
　　不知道谢云冥是否渡劫成功，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楚衍自己还活着，那么谢云冥应该也不会死。
　　他抬手拍了拍还缩着头装鸵鸟的白鸾，“天劫已经过去了，你们还能飞吗？”
　　“啾……”那只白鸾从自己的羽翼中抬起头来，见楚衍问它，抖了抖脑袋上的翎羽，茫然无措的叫了一声。
　　“……”总该不会是被天雷的威压震成呆头鸟了吧。
　　楚衍有些担忧的看着这几只白鸾。一时间也不得不放弃让白鸾飞回去接谢云冥的想法，还是再让它们缓缓吧。
　　既然让白鸾们休息，楚衍也不好意思再坐在步撵上给它们增加负担。
　　他收起了步撵，放任白鸾自由的休憩，自己则是在旁随意走走，看看风景。
　　此处算是荒郊野岭，天雷的威压刚过，林中的飞禽走兽仍然不敢出来，周遭十分静谧。
　　楚衍放松下来，带上几分欣赏的心情朝四周望去——
　　“嗤——！”
　　箭矢破空的声音倏然响起。
　　“啾！！”离楚衍最近的那只白鸾发出凄厉的嘶鸣，巨大的羽翅在顷刻间张开，挡在了楚衍的身后。
　　下一刻，楚衍闻到了从背后传来的、属于白鸾鸟的浓烈血腥味。


第十章 
　　“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没想到是个要灵鸟保护的废物，一丝修为也没有，你莫不是这十二只灵鸟的主人吧？”
　　一道洋洋洒洒的嘲讽声从楚衍的身后不远响声，声音听起来年纪尚小，约莫是少年的样子，说话比大长老那个老头还恶毒。
　　“喂，废物。识相就滚远点，把灵鸟主动让出来，免得让我再动手。”
　　楚衍皱着眉头，大半的注意力都在白鸾鸟受伤的羽翅上，没有理会那人的疯言疯语。这支箭矢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成的，白鸾的伤口处正逐渐泛着黑青色，血液止不住的流着。
　　似乎是见楚衍默不作声，那少年拉开第二只箭矢的蓄力声音响起。
　　“啾——！！”
　　“啾——！！”
　　十二只白鸾围成一圈，连忙将楚衍护在其中。
　　“阿清，可别伤了灵鸟！你的箭矢上淬了毒药！已经毁了我一只灵鸟的羽翅了，还想再毁第二只吗？”
　　另外一道脆生生的少女音响起，言语中听起来似有对那少年的责备之意。可话里话外，都是要将白鸾鸟据为己有的意思。
　　楚衍抬头，从白鸾们的羽翅交叠的间隙中，看到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对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两人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服饰，衣摆处绣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家徽。
　　其中那名拿着弓箭的少年，就是射了楚衍一箭被白鸾鸟挡下的人。
　　站在少年身侧的少女，正用一种占有的目光看着十二只白鸾鸟，好似这些白鸾已经是她的一样。
　　在修真界，杀人越货的事情在这里极为常见。
　　脱离法制社会保护的楚衍心里有些焦灼，这样下去可不妙，但是他的空间玉佩给了谢云冥……目前身无长物，防身的法宝也没有一件，只有这十二只白鸾鸟，委实进退两难。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有想办法拖延时间，等谢云冥快点赶过来。
　　念及此处，楚衍出声询问。“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你一个废物配知道么？”少年嗤笑，话语中的高傲异常。
　　就算是楚衍脾气再好，正面遇上这种，别说是不讲道理，简直是不讲人话的人，也多了三分火气。
　　“连家族姓氏都不敢报出来，藏头护尾的胆小鬼，难怪会觊觎我的灵鸟，想必也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家族，连几只灵鸟都没有，才想着去抢别人家的东西。真是不知羞！”
　　楚衍这么长的一段话说出来，将那名高傲的少年说的怒气横生，脸色涨红：“我们可是东境岭南江家的人！！你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废物，竟然侮辱我和我的家族！”
　　“没听过，什么东境岭南江家，东境只有十六门派，其余还能有什么世家势力？”楚衍这话说的真实，在他看原书剧情的时候，确实没有见过云霄界有什么大势力叫岭南江家，还是在东境。
　　世家势力大多在南境，南境又以楚家一家独大，其余世家放在楚家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楚衍想着，正打算搬出楚家的名号出来。
　　“阿清，我看也不用和他废话了，直接动手，若是被射伤的灵鸟不要也罢！”
　　怎知，对面已经被楚衍的话语说到了痛处，恼羞成怒，江如玉跺了跺脚，打算直接下杀手。
　　“早该如此，还不是因为你拦着我，不然他还有命活到现在？”江如清冷哼一声，再度举起弓箭对准了楚衍的方向。
　　“嗤——！”
　　箭矢破空，直直朝楚衍的方向射去。
　　十一只白鸾扬起了翅膀，一层层的将主人保护在其中。
　　灵鸟这般护主，看起来也不像是好收服的。江如玉一声冷哼，反正她也就喜欢这些灵鸟的羽毛，不能收服就全杀了，羽毛做成装饰，方便得多。
　　想到这里，江如玉也拿起剑，朝将楚衍护起来的十二只白鸾攻去。那剑身泛着深蓝的光，像是淬了什么毒。
　　楚衍被白鸾们密不透风的护着，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万分焦急之中，只听到一声清越的金属碰撞声——
　　“噌——！”
　　突如其来的一道剑意像是凝结了空气一般，袭卷这一方天地。草木化霜，流风骤冷。
　　箭矢在顷刻间化作了齑粉消散，剩下的力道顺着来时的方向，径直碾过持剑而来的江如玉。
　　“啊啊啊——！”少女发出痛苦不堪的叫声，脖颈处戴着的宛如法宝一般的项链撑开一道防御屏障，替她卸去了大半的冲击，仍有几丝无法去除，那力量依旧好似能将她骨头都碾碎死的疼痛无比。
　　江如清被着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得头脑发昏，甚至忘了去看胞姐的死活，瞪圆了眼睛木呆呆的看着来人。
　　来人穿着一身白衣。
　　墨发被发冠束起，俊美至极的眉眼漫不经心，神情似笑非笑。明明是一副清风霁月的模样，但不知为何，江如清却感到自己心生恐惧。
　　“啾——！”见谢云冥回来，白鸾鸟们将羽翅铺平放着，不再连楚衍的视线一起遮掩。
　　楚衍这才看到了谢云冥。
　　这一瞬间，心中堆积的焦灼化作了一腔庆幸和几分劫后余生、难以名状的饱胀情绪。
　　虽然知道自己将来的剧本死亡线在谢云冥那里，可在此之前，他一点提前领便当的想法自我假设都没有。偏生这次遇到了想要杀他越货的修士，修真界的险恶，他总算是亲身领悟到了。
　　“发生了什么？”谢云冥的声音从楚衍的身前传来，似是在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
　　江如清总算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回神，强烈的求生欲迫使他开口，“都是误会……”在这个时候，江如清只想诚惶诚恐的道歉，好从这名实力强盛的修士面前活着离开。
　　然而，还未等江如清把自己从事件中摘出去，先前那道伶牙俐齿的嗓音主人，正以一种委屈巴巴的声音喊道——
　　“谢师兄，他们抢我的宝贝鸟。”
　　三尺开外，喊完这句话的楚衍在谢云冥望过来的目光中降低了嗓音补充道，“……还恶人先告状。”
　　“不……不是的……我们……”江如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一开始，看到落单又没有修为的楚衍，他们的确是这样打算的，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
　　谢云冥略过那道与他毫不相干的回答，目光径直顺着楚衍声源的方向望去。
　　穿着一身红衣华服的少年眼睛泛着红，嘴角微撇，表情介于委屈和希冀之间，他身前的那只白鸾虚弱的蜷缩成一团，受伤的羽翅上还穿着一根箭矢，看起来十分可怜。
　　哪怕是被当初自己用剑抵住脖子，谢云冥也没有见过楚长生这副模样。他若晚来几步，楚长生岂不是会被他们杀死？那在生死契下……
　　念及此处，谢云冥微微沉下眼帘，再看向那两人时，冷漠覆盖眼底，如看两个死物。
　　“不……”江如清打了个哆嗦。
　　“阿清……咳咳咳，你不要怕，付师兄马上就过来了，他一定会救下你我……咳咳咳……”从地上挣扎着说话的江如玉出声安慰胞弟。
　　就在江如玉的话音将将落下，谢云冥轻描淡写的捏了一道剑意，连佩剑都未曾出鞘，仅是灵力凝结的剑意，便如北境千年不化的寒冰一样，凌厉彻骨，杀伐肆意。
　　就在剑意即将那两人吞没之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匆匆拦在谢云冥的身前，一连排出六道金扇印，才将肆虐的剑意阻拦下来。
　　那是一名穿着青白衣袍的青年，手中持一把金扇。化解了燃眉之急后，这青年冷脸开口。
　　“谢云冥，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两个小辈都动手欺负，他们不过十四五岁，修为将将踏入筑基，你身为一介元婴修士，竟好意思出手欺负他们。”
　　“……”楚衍有些惊奇的看着这名替“两位小辈”说话的青年，听这人的话语，应该是这“两名小辈”的长辈，能教导出这样的“小辈”，满口正义之言，楚衍对这人的脸皮深感敬佩。
　　“乱吠什么？你家小辈不好欺负，难道我家师弟就好欺负了？”
　　持剑的白衣剑修嗓音散漫而不经心，言语中的讽刺过犹不及。
　　楚衍睁大眼睛：“……”
　　谢云冥竟然会护短？！难道他不是一直看自己不顺眼吗？
　　听到谢云冥这话，对面青年一腔激愤之情皆化作了错愕，目光往楚衍的方向扫了好几眼，迟疑道，“你家师弟？”
　　他确定在今天之前，自己并没有在谢云冥身侧见过这名少年。青年一时间有些疑惑，但等他的目光在触及那十二只白鸾鸟后，青年的脸色如突然明了什么，变得极为难看。
　　“付师兄，都是他将姐姐伤成这个样子！你快替姐姐报仇！！”江如清站在他家付师兄的身后，自然无法看到那张脸色阴沉的脸。
　　“你给我闭嘴！”青年的目光落在那支穿透了白鸾鸟羽翅的箭矢上，一时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大概，当即沉着嗓音说道，“你欲伤人在先，不明事理在后，江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还不快去向人家道歉。”
　　“付师兄！！”
　　“江烨表哥！！”
　　江如清和江如玉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的表哥兼师兄一样的人，赶到后不是为他们出头，反而勒令让他们道歉。
　　从那对少年少女口中拼凑出了青年姓名的楚衍二度震惊——这特么、竟然是主角付江烨？！看书的时候，也没有觉得付江烨这么……一言难尽，难道是因为作者写的主角视角？
　　楚衍心情复杂。
　　“楚少主，我家两个后辈多有得罪，付某深感抱歉，因他们眼拙不识楚家白鸾，才造成如此大祸，恳请楚少主恕罪。”付江烨道歉的话语说得明白。
　　谢云冥听付江烨这话嗤笑了一声。
　　主角向来能屈能伸，这点楚衍是清楚的。只不过，若是谢云冥没有赶来，他人都要没了。要他原谅那两人自然不可能。
　　楚衍抬头看了眼谢云冥的方向，白衣剑修面色如常，唇色却比在启程出发时还要苍白一些，约莫是渡劫加上内伤没有好彻底。
　　这时候谢云冥和主角斗起来也没好处，还不如趁着付江烨的台阶下了。
　　“想道歉可以，让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给我嗑完三十个头。”楚衍装模作样道。
　　付江烨应了一声，心想传言果真不假，谢云冥果然与楚家少主交好，事态免得越发麻烦起来。
　　江如清江如玉两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们才不要道歉，更不要磕头……付师兄……”
　　“闭嘴！都给我跪下，不想磕头道歉，早些时候都干什么去了？南境楚家少主的白鸾灵鸟，是你们要的起的？更不要说你们还欲行凶！”
　　付江烨气的几欲呕血。
　　他本意是想来南境查探一二，毕竟谢云冥当初失踪太过蹊跷。不巧他母系江家有两个天赋不错的后辈将要前往九岳门修炼，母亲让他一路照拂。
　　带着两个拖油瓶，付江烨的脚程自然快不了。临近南玥城，又遇一场声势浩大的雷劫。
　　付江烨便想去看看是何人在此渡劫。
　　雷劫威压深厚，两个拖油瓶自然去不得，只能留在后面，这才有了刚刚那一幕。
　　江如清江如玉平日在江家被宠坏了，能闯出祸事付江烨也不意外，但是他们踩的一脚精准无比的雷，直接冒犯到了南境楚家少主的脸上。
　　付江烨深吸一口气，“还不快道歉，愣着做什么？！”
　　听到“南境楚家”四个字，江如清和江如玉也惶恐了起来，再也不敢顶嘴半句，两人各自给楚衍磕了三十个头。哪有先前的嚣张气焰。
　　等江如清江如玉两人磕完头道完歉，付江烨便带着这两个拖油瓶飞快离开了。
　　*
　　十一只白鸾重新启程时，已经是日落西山。剩下一只受伤的，缩小了体型伏在步撵上休憩，伤口已经被谢云冥简单处理了一下，暂时不会危及生命。
　　谢云冥将一个东西扔入楚衍怀里，“收好，这东西以后莫要给我。”
　　楚衍不由得低头一看，这物件正是他在谢云冥渡劫前塞过去的玉佩。
　　物归原主，里面的东西却是一样不少。
　　楚衍心情复杂的把玉佩收好，谢云冥竟然不需要依靠这些灵石法宝丹药，最后依然能成功渡劫，而且还是那般凶险的雷劫。不知为何，楚衍忽然有些敬佩。
　　而谢云冥的话语还在继续，“当然，也不准给别人。不然我可不替你收尸。”
　　楚衍：“……噢。”
　　楚衍是这样理解的：毕竟生死契没有解开，他要是挂了，谢云冥就得陪葬，哪有给他收尸的功夫。


第十一章 
　　一晃十日过去，离剑宗已经不远了。
　　罩在步撵外的纱帘轻飘飘的吹着，流云霭霭，破晓的晨光约莫不就后将至，此时仍是一片漆黑。
　　楚衍靠在步撵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犯瞌睡。最近不知为何，他总是容易犯困，白日睡，晚上也睡，也有可能是赶路极其乏味……
　　身为元婴后期修士，谢云冥极目远瞻，隐约可以见到剑宗此起彼伏的山峦，剑宗就快到了。
　　看着周遭逐渐变得熟悉的景象，谢云冥陷入了沉思。
　　半月前，楚长生的那番话语还历历在目。那时谢云冥只当他居心叵测，不过是想换个地方困住自己。
　　如今，这个人却是孤身一人和他来剑宗。看来楚长生是真的蠢，而不是装的。
　　既然生死契之事不像楚长生操控，大抵也只有那个老不死的东西……
　　“……”
　　一道不轻的重量倏然落在谢云冥的肩头，他正思考得出神，被这般唤回清醒微微错愕了一刹那。
　　自己这副长年累月都处于戒备状态的身体，刚刚竟没有丝毫防备。
　　侧目转头后，谢云冥看到了楚长生的睡脸。
　　没了平日那双灵动温和的眼，此时的楚长生脸上是久病的苍白，眉目间流露出来的病恹与淡色的唇相衬，羸弱如将要燃烧殆尽的烟灰，风一吹便会散去，湮灭于人间。
　　若不是生死契，这小病秧子早就该死了。
　　破晓的初阳升起，照亮了谢云冥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照不进那比深潭还要复杂的眼。
　　“当——！”一道悠长的钟声隐隐从云端那头传来。
　　剑宗到了。
　　*
　　天将将破晓，首先被照亮的，是那傍海而立的陡峭山岩。
　　其后，日光才落进剑宗的山门，拂过早起晨练的弟子衣袂，最后融入浩然的剑气之中，化作无形。
　　这番景象，在剑宗每日都会重复上演。
　　修道之人不易，剑修又更为清苦，每日晨练自然是家常便饭。
　　不过今日又有些不同。
　　从山门外隐隐传来灵鸟的鸣叫声，随着声响愈发嘹亮清脆，令守在山门处的剑宗弟子更加警觉了起来。
　　极目远望，剑宗弟子们发现视线之中率先出现的是十二只白鸾后，纷纷瞪圆了眼睛。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它们拉着一座精致无比的步撵，正在朝剑宗山门的方向赶来。
　　云霄界稍微有些眼见的人都知晓——白鸾鸟是一种极其珍稀的灵鸟。此鸟非每日第一滴晨露不饮，非悬崖陡峭之上的灵草不食。养起来非常费钱，还很难伺候，大多数有钱的修士也就是养个金贵的宠物。
　　而眼前这十二只白鸾，却硬生生混成了个拉车的代步工具。
　　正在看守山门的剑宗弟子被这般手笔震惊之时。
　　在半空中盘旋的白鸾还未落定，一道白色人影先一步从步撵上跃下，径直落在了山门前。
　　“何人擅闯——”
　　看守山门的弟子正因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紧张拔剑，随后定神看清来人的样貌，那道气势汹汹的质问在顷刻间化作了无措，“啊，弟子、弟子……见过首座师兄！”
　　“嗯，不必如此拘礼。”谢云冥微微点头，语气七分温和三分散漫，很是随意的模样。
　　周遭的剑宗弟子作揖起身后，却是纷纷朝白衣剑修投去敬仰的目光，他们剑宗的首座师兄谢云冥，除去这层身份，实力也是同辈之中的首位。
　　“首座师兄这次历练归来，掌门甚是挂念，他老人家吩咐过，若是见师兄回来，便先让师兄去一趟他那里。”
　　“我知道了。”谢云冥点头，却是没有即刻动身，反而转头看向盘旋而落的白鸾步撵。
　　守在山门处的弟子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白鸾鸟以观赏闻名，虽然飞行速度极快，寻常人家也不会养它作为代步工具，只听闻南境有奢族好白鸾，这人又与首座师兄结伴前来，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天之骄子。
　　弟子们在心中揣测着，忍不住有些好奇。
　　那十二只白鸾鸟盘旋落下，稳当的停在谢云冥的边上。
　　白鸾垂首，步撵落地。
　　一位红衣少年这才走了下来。
　　他面貌生得极好，五官若玉细细雕琢，神态平和的眉眼带着几分病恹，与那略有苍白的皮肤衬着明艳的红衣，像是朱砂画里最淡的一笔，虽惊艳又可惜。
　　只是这少年虽容貌昳丽，身形却单薄无比，步伐省沉闷，更是一丝修为也无。
　　这竟是——一个普通人？
　　入山门后，依照剑宗规矩，只准御剑或是徒步。普通人自然是不会御剑飞行，徒步怕是要走上九百九十九个日夜才能走到山顶。
　　也不知这少年能不能走着上去……
　　众弟子正在心底唏嘘不已，却听首座师兄谢云冥朝那少年说道，“把步撵收好，我带你上山。”
　　什么？！！
　　首座师兄竟要亲自带这人上山？
　　难道首座师兄还要带这人一同御剑飞行？
　　众所周知，剑宗弟子清一色都是剑修，本命灵剑自拜入门下那刻起便温养在意识海内，以自身养剑，自然是珍贵不可言语。
　　御剑飞行不过修士的普通招数，可对于剑修，那意义是不同的。起码本命灵剑，非生死相托之人不能同载。
　　楚衍并不知道剑宗弟子内心所想，他听谢云冥这样说，便把步撵收进了空间玉佩里。
　　没了步撵可牵，十二只白鸾伸长了脖颈望着他，极通人性的墨色圆点眼珠一眨不眨，有些可怜巴巴的样子。
　　“谢师兄，这些白鸾……”楚衍不由得询问谢云冥。
　　“先让它们在山门外等着，等见过掌门，安排好你的去处，会有弟子带它们过去的。”
　　谢云冥的话音刚落，楚衍还来不及追问他如何上山，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拦腰托起。
　　劲风自他耳畔掠过，失重感让楚衍有些头晕。往下看是千丈高的山崖，而自己的双脚悬空。
　　楚衍头一次经历这样的御空飞行，按理说也是十分慌张。可比高空还要可怕的人，正揽着他的腰——
　　不是很敢用手去抓这唯一的支撑人。
　　楚衍整个人僵在那里，希望这段御空飞行能快点过去。
　　怎知，谢云冥忽然在半空停顿下来，再如自由落体一样速度俯冲下去。
　　“！！”
　　这冲击感太强，楚衍所有的伪装瞬间瓦解，求生欲下，他的四肢并用，抓紧了支撑他的谢云冥。
　　“啧。”没有想到楚衍应激反应这般强烈，本来只是一时兴起的谢云冥挑起眉头，随后放缓了速度平稳落地。
　　只不过，谢云冥落地后，攀附在他身上的楚衍依旧惊魂未定的抓着他。
　　“下来。”
　　现在是在剑宗主峰山顶广场，向来人来人往，哪怕谢云冥行事一向无所顾忌，也不代表他想陪着这小病秧子一块丢人。
　　“……噢。”
　　楚衍闻声后，茫然的眼睛才逐渐恢复神采。等他发现自己此时的动作后，不由得神情讪讪的从谢云冥身上下来。
　　“跟我来。”谢云冥瞥了他一眼，迈开步子走在了前面。
　　楚衍连忙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从山顶广场到大殿的距离并不遥远，奈何谢云冥头顶“首座师兄”的光环，每走个几十步都有剑宗弟子过来，朝谢云冥作揖行礼问好，同时也会向楚衍投来几眼好奇的目光。
　　一人看几眼，几十人就是几百眼，看得楚衍脸上那副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好在，剑宗的主峰大殿总算是到了。
　　*
　　殿前，负责通报的小童领了命令前去通报。楚衍趁着这等候的时间，细细打量起剑宗这主峰大殿来。
　　剑宗的建筑风格不似楚家主宅的精致奢美，反而是大开大合的气势。
　　大殿修建在山之巅，从下往上看，不知要走多少层白玉长阶才能到殿门前，白玉长阶的两侧共有十八根石柱，上面雕刻着的不是什么装饰图案，反而是类似楚家禁地暗道的符文，一圈又一圈，极尽古老。
　　没过多久，那通报的小童从白玉长阶上下来，朝两人作揖，“掌门已然知晓，现下请首座师兄和这位贵客进入大殿——！”
　　楚衍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下意识说了一声谢意，“多谢。”
　　小童被这个笑容晃花了眼，他愣了一下，一板一眼的神情努力回敬出一个生涩的笑容，“不、不客气。”
　　楚衍本想跟着谢云冥一道走阶梯上去，怎知，身侧的人忽然开口说道，“你先上去。”
　　“啊？为什么？”楚衍有些茫然。
　　“我不用走阶梯。”
　　谢云冥的话语带上了几分莫名的情绪，楚衍对他的反派大佬滤镜千层厚，只当谢云冥这情绪是不屑一顾。
　　大佬可以踏空而行，凡人还是要老老实实的爬梯子的。
　　想通这一点，楚衍抬脚踏上了那第一层白玉长阶，等他另外一只脚抬起去踩第二层台阶的时候，楚衍眼前的景象蓦地一花，再回神时，身前那长长的白玉阶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主峰大殿门口。
　　“？”
　　这么高的阶梯，竟然只要走一步吗？
　　楚衍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先前看那小童通报的时候，都是一层一层的往上走的。
　　“哈哈哈，好！”
　　一道爽朗的笑声从大殿之中传来，“我剑宗千百年来，今日头一次出现气运如斯之人。”
　　这道话音落下，楚衍的面前便出现了一位白发苍苍，脸上却毫无皱纹的“老者”。
　　并且，“老者”此刻正目光殷殷的望向他。
　　“这位小友，我见你气运了得，却又修为全无，想来还未踏入修炼之道，必定缺一位良师，不如来我座下当徒弟如何？”
　　楚衍还记得原书中，剑宗掌门弥虚子是位德高望重，又是肃穆庄严之人。与此时脸上一派和乐融融的“老者”对比起来，似乎、好像是有些不符合原书描述？
　　“师尊？”
　　就在楚衍迟疑的时候，在楚衍之后动身的谢云冥也走了上来，他的语气中是难得的诧异。
　　谢云冥的师尊！！
　　就是那个经常云游四方、行踪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霄界第一人，也是剑宗掌门弥虚子的师兄，兼剑宗的太上长老——剑圣清虚子。
　　这个角色也是个原书目前剧情没有出场，但是凭着名号就能震退若干大势力的大佬！
　　不过，按照原书剧情，这个时间线清虚子不应该还在云游四方吗？怎么会出现在剑宗？！甚至还想收自己为徒？？
　　楚衍有些神志不清。
　　“云冥啊，正巧你也回来了。快来劝劝这位小友，让他入我门下，与你也有个伴。”
　　还不知晓两人恩怨的清虚子，却是向自己的首徒这般说道。
　　楚衍：“……”
　　谢云冥哪可能会劝自己做他一脉相承师弟？毕竟若是自己真的成了他师弟，日后谢云冥翻脸捅刀子还会背上一个“残害同门之罪”，怎么想都是亏本的买卖，谢boss怎么可能去做——
　　“师尊座下就我一个亲传弟子，不必担心那些有的没的，凌绝峰也大，养你绰绰有余。”
　　谢云冥低沉优雅的嗓音传入楚衍的耳中，却如轰隆巨响的山洪倾泻，把他心底堆起来的那些猜想冲了个粉碎。
　　谢、谢云冥这是，想要自己当他师弟的意思吗？
　　楚衍的思绪彻底陷入呆滞。


第十二章 
　　见楚衍似乎一脸踌躇，清虚子也清了清嗓子劝道，“不错，凌绝峰上什么都有。”
　　“再者，我见你眉眼有病恹之色，想来身骨也弱，我们剑宗的医术也很出色，为师不才，打算自荐……嗯？！”
　　清虚子一边说着，一边想拍拍楚衍的肩膀，以示自己对未来徒弟的喜爱之情。在他的手掌触及到楚衍的肩膀后，却是不可遏制地流露出极其诧异的神情来。
　　这副身体的灵台、经脉、灵根，甚至包括骨与血，都仿佛走到了大限之日，脆弱不堪。可又不知什么原因，一股生机仍在身体内流转，维持着表面的脉象与皮肉的平稳。
　　这样一副羸弱不堪的身体，不要说登剑道之顶，就是连修炼也难。
　　可两相矛盾的是，偏生是这样的人，拥有天道大运。
　　清虚子的神情变得复杂，他是早就算好了卦，要在今日回剑宗一趟，收这个气运“一步登天”的徒弟。
　　虽然徒弟不能有惊才艳艳的天赋有些可惜，不过缘分已至，清虚子做事向来随心而定，当即，他又温声询问了楚衍一次，“你觉的如何？”
　　“晚辈愿意拜入前辈座下。”
　　从谢云冥那番话回神过后，楚衍认真回答清虚子的问题。
　　清虚子神色满意的点头，“极好，我去找小弥算个好日子，将拜师大典办了。”
　　而此刻，真正的剑宗掌门弥虚子缓缓从大殿内走到门口，听到那一声“小弥”，脸上的庄严肃穆神色险些维持不住。
　　*
　　早知道，就在半刻钟前，剑宗主峰大殿——
　　“师兄，你今日怎么有空回来了。”剑宗掌门弥虚子扶着胡子，神态颇为诧异的询问他身侧的那名头发也是花白的清虚子。
　　“老夫掐指一算，我徒儿今日该到剑宗了。”清虚子说完这话也抬手，跟着弥虚子一块摸了摸胡子——怎知，他发现自己的下巴一片光溜溜的，摸了个寂寞。
　　在自家师弟复杂的目光中，清虚子面不改色的给自己幻化出一片美髯胡。
　　看着他幻化出胡子来，弥虚子神情反而愈发复杂的开口，“师兄，颜色错了，哪有白头发黑胡子的老头啊。”
　　“为兄这不是许久未用这幅样子了嘛。”清虚子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然后不着痕迹的把黑胡子变成了白胡子。
　　“你什么样子云冥没有见过，还用得着特意摆出这幅扮相？”弥虚子甚是不解。
　　“都说了要见徒弟！”清虚子一边说着，一边用神识往剑宗的主峰一扫，随即打断了弥虚子还想追问的神情，“好了，人已经到山顶了。庄严肃穆，你这张脸，可是代表我们剑宗的门楣！”
　　弥虚子：“……”
　　要不是我提醒你，等会丢了剑宗门楣的人还不知是谁。
　　*
　　从记忆中回神，弥虚子这才仔细打量起自家师兄口中要见的徒弟。
　　资质不知几何，身子骨也弱。却是有一身气运了得，好到“一步登天”。
　　而且这人还是南境楚家的少主，特意跑到他们剑宗来修炼，其中缘由，怕是牵扯诸多。
　　弥虚子看了眼师兄那喜于形色的脸。修道之人修为越高，越容易感知天命。既然师兄说这少年与他有缘，牵扯就牵扯吧，只要这人不负剑宗，剑宗总有他容身之地。
　　想到这里，弥虚子与楚衍打了声招呼，送了他一只乾坤袋作为师叔的见面礼。
　　“这乾坤袋里面有一些你可能用得着的法宝灵药，此外，你没有修为，特许你在剑宗可以乘坐飞行法宝，此物名为“千纸鹤”，可以载人，亦可化作万千只小纸鹤，攻守兼备。哪怕没有修为，也能驱使。”
　　“弟子多谢掌门师叔。”楚衍眼睛一亮，没有拒绝弥虚子的好意，对他来说，有了这只飞行法宝，以后上下山都不用被谢云冥拦腰捞起，简直就是他的福音。
　　“不客气，我这就去起卦。”
　　*
　　弥虚子算了一卦，定在三日后举行楚衍的拜师大典。
　　亲传弟子也不是每个都要举行拜师大典，只是收徒之人是清虚子。到了清虚子这般半只脚踏入天道范畴的修士，一举一动皆是在影响剑宗气运，收徒自然要遵循剑宗开宗祖师定下来的规矩。
　　商议妥当之后，楚衍被谢云冥带着去清虚子住的凌绝峰落脚。
　　这次不用被谢云冥拦腰捞起，楚衍喜上眉梢。但谢云冥御剑飞行在楚衍身侧，一路上都很是安静。
　　安静到楚衍忍不住想：谢云冥会不会是后悔让自己成为他师弟？
　　正在楚衍沉迷自己的思绪之时，一道锥心般的疼痛蓦地从心口处传来，心脏像是被细线绞割，视线也阵阵昏黑。
　　“……”
　　他这是怎么了？
　　失去意识之前，楚衍隐约感觉到自己正从纸鹤上失重跌落，他的手指努力往前抓去，却是徒然……
　　少年的红衣艳艳，衣袂翻飞，像是从枝梢掉落后即将枯萎的花。
　　生死只一瞬，谢云冥伸手抓住了从纸鹤上跌落的少年。嘲讽未达眼底，却是被楚衍如今的状态诧异。
　　气息紊乱不说，身体的血气也在飞快衰弱，本该由生死契扭转的生机也被拦下一大截，离死不远。
　　谢云冥的神色微变，这人数十天都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怎么突然出现这般状况？
　　而且这一次，自己身上的替命蛊子蛊也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
　　等等，是替命蛊！
　　替命蛊，子蛊代母蛊受命。子蛊依赖母蛊而活，可养活母蛊的，是被种下子蛊之人的气血。没有气血供奉，母蛊饥饿到一定时日便会噬主。
　　先前在楚家禁地，那些人除了取走谢云冥外的心头血，也取走了一部分普通的血。现在想来，那就是母蛊的养料。
　　——楚家的确是动了将他困死在禁地的念头。
　　谢云冥的目光阴鸷，捏着楚衍的手也不自觉的用力，可处于昏迷的少年并不能得知他的情绪。
　　少年的手腕纤细无力，骨架脆弱，仿佛随时都能被折断似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将自己从楚家禁地带出来，毁去楚家长老处心积虑的计划，甚至放弃楚家庇佑，前来剑宗修炼。
　　“……”
　　楚长生不仅是个小病秧子，还是个小蠢货。
　　谢云冥放轻了手上的力度，目光复杂。
　　他向来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
　　只因剑宗无人欺他骗他，一众弟子沉迷修炼不问世事，才落得个好名声罢了。
　　若是这小蠢货被替命蛊母蛊反噬死了，生死契下，自己也会被牵连。
　　给自己找了个恰当的理由，谢云冥手中剑光微动，顷刻间拇指被划开，殷红的血珠从切口处渗出来。
　　手指摩挲开柔软苍白的唇瓣，撬开牙关，一滴血珠落入口中。血色微微染开苍白的唇角，有种说不清的意味。而手指的主人依旧面色平静。
　　谢云冥喂了三滴血后，楚衍身上的母蛊便不再作乱，继续蛰伏回心脏处，等待下一次的气血供养。
　　不过，楚衍到底是被母蛊反噬了生机，又是凡人之躯，想要恢复意识清醒，还需要一段时间。
　　谢云冥换了个姿势，将楚衍横抱起，加快速度御剑飞行，朝凌绝峰赶去。
　　清虚子向来喜爱云游四方，百来年不在剑宗是常态，故而住处被安置在剑宗的极东方位的凌绝峰。
　　凌绝峰上灵气充裕，山脚却多瘴气，普通弟子不敢靠近，却吸引了许多灵兽精怪，也算个历练之地。山背是傍海的陡峭岩壁，时不时会听到海中妖兽的嘶鸣。
　　而自凌绝峰山腰往上至顶峰，被清虚子设下两层结界禁制，第一层是修炼之地，非持有令牌剑宗弟子不可入，第二层是山顶处，非清虚子与其亲传弟子不可入。
　　谢云冥抱着楚衍，一路御剑飞行至峰顶，身形没有丝毫停滞。
　　那些在山腰处修炼的内门弟子们看到这一幕，却是震惊异常。
　　“方才是不是我眼花了，我瞧见首座师兄抱着一个人朝峰顶御剑飞行过去。”
　　“你不是一个人，我也看到了，还是一名穿着红衣服的人，着实醒目扎眼。”
　　“天啊，首座师兄竟然会抱着其他人？？简直匪夷所思！”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首座师兄和他怀里的人，一同进入了凌绝峰峰顶。”
　　“噢，这又如何？”
　　“你这呆子！！凌绝峰峰顶有太上长老所设的禁制，非太上长老与其亲传弟子不可入内！”
　　“啊这！！首座师兄这是要有一位亲师弟了，不知道拜师大典何日举行？我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天之骄子能让首座师兄抱着进凌绝峰，且能让太上长老收为弟子。”
　　“我也想我也想！”
　　众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大家都对那名红衣弟子好奇起来。
　　其实也是他们得知消息晚了。
　　能在凌绝峰修炼之地修炼的，都是剑宗精锐内门弟子，个个沉溺修行，未能第一时间得知八卦。
　　早在山门处，守门弟子们便迅速传信给同门好友。后来在剑宗掌门所在的主峰，许多弟子亲眼所见谢云冥带回来的楚衍，又是一波议论纷纷。
　　倒不是剑宗弟子喜爱八卦，只是这八卦落在他们首座师兄身上，就显得格外的不一样。就好比天下红雨、浮云沉底一样稀奇。
　　因此八卦难得有一回，总归是要凑凑热闹才不可惜。
　　*
　　楚衍苏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口中有股淡淡的血腥味，令他奇怪的是，自己不但不恶心，反而觉得这血腥味有种舒服的感觉……
　　就像……
　　就像是喝了南竹给自己煮的补药的那种感觉！
　　那碗补药只有在楚衍醒来后第一天喝过，并且只喝了一口就看到了奇怪的场景……
　　“……”回想起之前的事，楚衍的神情古怪，他确认自己在穿越过来之前，是个口味正常的人。
　　而且血腥甜腻的东西不应该令人十分不适吗？！！
　　为什么他有种还想再来一点的冲动？
　　就在楚衍疑惑之时，一道声音自他头顶响起，“醒了就起来，外面的十二只只白鸾鸟已经饿昏了，你家仆人还给你传了信。”
　　“啊？”楚衍呆呆的抬头，只见谢云冥伫立在不远处，好整以暇的看着门外。
　　楚衍脑海中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坐着纸鹤，却突然心口剧痛昏迷，怎么一醒来，就到了这里？
　　谢云冥也在，莫非是他送自己回来的？
　　当时那种情况，的确只有谢云冥能出手相助。
　　楚衍挠了挠头，其实谢云冥这个人也不是很坏嘛。
　　“怎么？晕倒后人也傻了不成？”淡淡的嘲讽声再度传来。
　　“这倒没有！”楚衍从床榻上起身，心中默默腹诽，推翻了上一秒自己想的屁话。
　　谢云冥还是那个谢云冥，徒手把自己救上来，估计是不想看着自己摔死而连累他！！
　　也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白鸾鸟要是真的饿死了，南竹还不得念自己又损失了一大笔钱财。
　　楚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想，大步跨过门口，径直走过谢云冥身侧后——
　　他心底那点犹犹豫豫的情绪到底没有忍住，转头看着还伫立在门口的白衣剑修，温声说了一句——
　　“多谢你救我。”
　　管他谢云冥出自什么原因救了自己，反正结果就是救了没错，该有的一声谢谢也是要的。
　　楚衍这般想着。
　　彼时日光曦曦，落在红衣少年身上，衬着那身兼和温润的脾性，神情坦率认真。
　　谢云冥的目光微动，原本到嘴边的嘲讽却是换成了一声不冷不热的：“嗯。”


第十三章 
　　道完了谢，楚衍这才放宽了心，转身去找那快被饿昏的白鸾鸟。
　　而等楚衍火急火燎冲出院落后，却发现本该饿昏的白鸾鸟，此刻正在这凌绝峰的山顶上盘旋。
　　见到楚衍出来，白鸾们整齐列队，依次从空中落下来，轻轻停在他的身前。
　　它们雪白的羽毛纤尘不染，身形与当初从楚家出发时相差无几，甚至稍显丰腴。哪有什么饿昏了的憔悴可怜的样子？
　　白白担心了一场，楚衍微微叹气。
　　想来也是，就算是作为珍禽的白鸾鸟，在修真界里，饿了也有能力自己去找吃的。与其担心它们会饿昏，还不如担心它们被别人抓去做了烧鸡。
　　“啾~”大抵是见楚衍莫名叹气，为首那只白鸾伸着它细长优雅的脖颈，口中衔着一串野果子一样的东西试图递给它们的主人。
　　“给我的？”楚衍不明所以的接过。
　　紧接着，第二只白鸾往楚衍手中递了一把草。
　　第三只白鸾送上了一捆花。
　　第四只白鸾……
　　“停一下，停一下，谢谢你们的心意，但也不用送这么多……”楚衍抱着一堆花果草叶的东西，及时制止了后面的白鸾跟风送礼的举止。
　　听到楚衍的话语，后面的白鸾歪了歪脑袋，把准备送给自家主人的东西，都自己吃了下去。
　　“……”好家伙。
　　原来这些东西都是白鸾的食物吗？
　　被灵鸟反投喂了一把的楚衍静默片刻，随即把这一捧不知名的灵草花果收进了空间玉佩中。浪费可耻，指不定以后还要用的这些东西。
　　刚刚谢云冥说白鸾要饿昏了的事并不属实，那么关于他家仆人的来信会是真的吗？
　　想到这里，楚衍转身回屋，想去找谢云冥问个清楚。
　　然而，等楚衍走进屋子里时，谢云冥已经不在里面了。这人好像是凭空消失一样，人离开的动静也没有一丝。
　　“奇了怪了。”楚衍小声嘀咕着。
　　不过楚衍身前的桌案上放着一封信。而属于楚家的鎏金色家徽，赫然印在信封上面。
　　楚衍稍稍压下谢云冥突然离开的疑惑，快步走上前，拿起桌案上的信封拆开。
　　【少主见字如晤，从南玥城一别已有半月，南竹甚是想念少主！望少主得空下山，属下均在剑宗山脚处的东锦城恭候，少主进入城门后即可看到我们楚家商行，若有不便，南竹会差人打点一二，托人传信。
　　少主莫要嫌弃南竹啰嗦！第二页信纸还有小姐的来信，切勿错过。（此句子特意用朱红色字样点明）
　　少主，南竹甚是想您，自从照顾您起，我们还没有分离过这么多时日………】
　　楚衍看到朱红色字样的提醒后，往下扫了几眼，便飞快的略过那些“南竹个人又长又废话多的心情描写”，直接抽出第二张信纸。
　　亏得南竹还有自知之明，先用朱笔写了重点，不然，楚衍会以为这封信之后的东西都是南竹的废话，从而把信扔到空间玉佩里长草。
　　第二张信纸抽出来的时候是一片空白，楚衍还来不及疑惑，在他手上的空白信纸逐渐显露出上面的字迹。
　　这字楚衍在楚家的时候见过，正是楚烟亲笔。
　　至于为什么夹杂在南竹的信中一起送来，怕是要掩人耳目？
　　楚衍一边想着，一边开始细细浏览。
　　【兄长，见字如晤。
　　原谅我先前对兄长有所隐瞒。
　　因父亲所嘱，若兄长还没有离开楚家，便不能将此事告知。
　　楚家心法修炼特殊，只会因血脉相传，并无文书。待兄长步入修道之路，打通灵台后，心法自会在意识海中觉醒，无需他人传授。
　　兄长，修道之路遥遥，万事莫气馁。
　　此外，父亲还叮嘱过我，若是兄长三年后未能修炼至楚家心法第六层，便不要回来祭祖大典。此话并非严苛之语，父亲也有他的苦衷，望兄长谅解。】
　　看完了楚烟的信，楚衍陷入沉思。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启了隐藏剧情模式。
　　原书中的楚长生可没有离开楚家修炼，自然也不会知道楚家心法的事情。现在剧情正在被改变，说明楚衍之前做的努力都是有成效的！
　　没准哪天谢云冥就不想杀自己了，然后解开生死契，皆大欢喜！
　　整理完思绪，楚衍将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再放进空间玉佩中收好。
　　不过空间玉佩虽好，这样式也精致华贵，就是过分扎眼。
　　明晃晃的值钱货！
　　俗话说的好，钱财不外露，这个空间玉佩感觉很不安全的样子，有机会还是再弄一个装东西的空间法宝。
　　楚衍想了想，决定写给南竹一封回信。
　　其一，让他给自己备一个样式朴素的空间戒指或者乾坤袋，并且言辞之中着重强调了“样式朴素”。
　　其二，让南竹把自己在楚家喝过的那种甜腻古怪的药材送一份上来，说不定能弄清楚突然昏迷的原因。
　　不过，楚衍现在呆着的这院落十分空旷，没有侍从随时待命，谢云冥又不在，找个人下山传信是不可能了。而且就算谢云冥在，他也不可能帮忙跑腿。
　　楚衍是个现实的人，他从来不做白日梦。
　　“白鸾啊，你还记得来时的路对吧，沿路下山，出了山门一路往南，就是东锦城。如果守门的不让你进城，你就绕城门口飞几圈，南竹应当会知晓了。”
　　楚衍拍了拍白鸾鸟的雪白羽毛，委托它以大任。
　　“啾——！”
　　那只大白鸾叫唤了一声，从楚衍的手中衔了信封，张开双翼，从地上盘旋而起，准备启程。
　　“一路小心啊，别被人抓了做烤鸡翅啊——！”
　　“啾！！”白鸾高声嘶鸣，情绪有些激动。
　　楚衍挥了挥手，心中顿感欣慰，看来他家的鸟这是把他的叮嘱记下了。
　　殊不知，楚衍身后的数十只白鸾则是缩起了它们羽翼丰满的双翅，十分戚戚。
　　哪只鸟想变成烤鸡翅啊？
　　*
　　剑宗，藏书阁。
　　谢云冥把手中的古籍合上，分出去的那抹神识感知那个小病秧子现在已经醒了，同时，自己留在那里的替身也因为注入的灵力过少而消散了。
　　目光扫过藏书阁的书架，谢云冥将手中的那本古籍送回原来的位置。
　　这一层的藏书他都用神识看过了——
　　没有。
　　剑宗的藏书阁一共有四层。
　　第一层是普通藏书，剑宗所有弟子皆可查阅。
　　第二层是珍贵藏书，内门弟子及以上可以查阅。
　　第三层，除了稀有藏书，就是古籍，亲传弟子及以上可以查阅。
　　至于第四层，是剑宗禁书，只有掌门弥虚子可以查阅。
　　谢云冥现在所处，已经是藏书阁的第三层。然而关于生死契讯息，却是一无所获。
　　难道是在藏书阁第四层吗？
　　谢云冥的目光朝上扫了一眼，如今以他的权限是不能进入藏书阁第四层的。而且也不能确定剑宗第四层的禁书就有生死契的讯息。
　　除了找古籍，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把当日种下契约和替命蛊的人抓来，从他们口中把所有的秘密都挖出来。
　　这种办法虽然直接，但楚家大长老的修为应该是快要临近渡劫期，而谢云冥要到那个境界，少说也要几十年，并且还要有天道机缘的加成。
　　至于谢云冥，他的气运一向很差。
　　清虚子在收谢云冥为徒的时候，给他算过一卦。天赋异禀为可造之材，却少有极佳的天道气运傍身，甚至命星带着不详的血气。
　　不过，那个小病秧子不一样。
　　剑宗的大殿门前十八根石柱上，刻着的是通天缘福运的符文。没有福缘又没有修为之人，走上百天百夜都不一定能走出那白玉长阶。
　　而仅仅依靠福缘一步登顶，谢云冥也是头一次见。这世间竟然还真的有被天道气运偏爱至极的人。
　　就是不知道过两日的拜师大典，小病秧子能有什么样的修炼天赋。
　　谢云冥微微眯起眼睛，转身离开了藏书阁的第三层。
　　*
　　就在剑宗为楚衍的到来而热闹的时候，南境楚家却因少主离去处于一个极其诡异的状态。
　　嫡小姐楚烟暂时揽下了大权，大长老则表明自己突破在即，需要闭关三年。
　　三年后，是楚家十二年一次的祭祖大典。此时只不是短暂的平静罢了。
　　现下已经是深夜，楚烟的院落里仍亮着光。
　　屋内烛火摇曳生姿，一张质地轻薄的纸被放置在烛火上，一点一点的被火焰吞没，墨色字迹与焦黑色的纸一起化成了灰烬。
　　烧完了信纸，楚烟将目光重新转到身前那人的身上。
　　哪怕是逆着烛火的光亮，已经是元婴初期的楚烟仍然可以看到身前这名死士的样子。
　　没有什么情绪的脸，和随时处于待命状态都身影。他是楚家培养出来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么说，当初给兄长看病的，并不算药王谷的人？”楚烟沉着眼询问。
　　“是，但是出了南玥城后，他们就失去了踪迹。”
　　回答楚烟的嗓音暗哑又粗糙，说出来的话语带着独特的冷静。
　　“竟连你也找不到……”楚烟喃喃自语，倒映着烛火的眼底不可避免的闪过几分迷茫无错的情绪来，但又过了片刻，楚烟打起精神继续往下说道，“但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三年后父亲如果不能出关，大长老反而突破了的话……局势就不妙了。”
　　“家主不在，祭典上的血龙渊就不能打开。”
　　“我已经写信告知兄长一部分事情，若他修炼到楚家心法第六层，也不是不可以……”
　　“不可能的！”
　　打断楚烟的话语直截了当。
　　楚烟愣了愣，眼底满是不解，“为什么……为什么北漠你会这样说。”
　　“因为少主，生来就无法修炼，并非九年前所染的顽疾。”
　　听到这个被掩埋多年的秘辛，楚烟睁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她怎么也想不到，父亲隐瞒多年，竟是这件事情


第十四章 
　　两日匆匆而过，转眼间就到了楚衍拜师大典的日子。
　　今日清早，自主峰大殿荡开一道剑意。其势磅礴，浩荡而洒脱。所过之处，天地灵气的流转也为之停滞。
　　这是剑圣清虚子的剑意——携清风遨游，化浮云登顶，天地任去来，最是逍遥行。
　　清虚子的修为是渡劫期，只差一步即可白日飞升，他的剑意一出，就连剑宗之外的东锦城的修士也能感知。
　　“这般动静，竟是从剑宗的方向传来，可是剑宗出了什么大喜事竟掌门立剑意昭告天下。”
　　“可这剑意不像剑宗掌门弥虚子的！”
　　“那是谁的剑意？”
　　“应该是剑圣清虚子。”
　　“什么？那位大能竟是云游回来了吗？”
　　“剑圣立剑意昭告天下，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我有个表亲在剑宗修炼，听说是剑圣要收第二位亲传弟子。”
　　剑圣清虚子要收第二位亲传弟子。
　　这消息如长了翅的鸟，以东锦城开始向其他势力扩散。而有关那名弟子的传言，却是少之甚少，也不知是从哪里出身的天之骄子，能让剑圣收入门下。
　　*
　　东锦城内，楚家商行。
　　“打听清楚了吗？”南竹询问着身前回来复命的探子。
　　“属下向那些出来采买的外门弟子打听了，剑圣清虚子的确是要收徒，且就在今日。”复命的探子回答道。
　　南竹原本认真聆听的神色稍变，他皱眉，“还有呢？”
　　“嗯？”探子不明所以。
　　“当然是剑圣清虚子收了何人为徒？还有就是我们少主在剑宗过的如何了！现下东锦城谁人不知剑圣清虚子要收徒，你打听这个作甚？”南竹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呃……可是现下东锦城也没有人知晓剑圣清虚子收了何人为徒，剑宗的外门弟子也不知，内门弟子沉溺修炼，鲜少下山，属下连个打探的机会都没有……至于少主在剑宗过得如何，少主前两日派白鸾传信过来，应该也有向南竹大人提及一二吧？”
　　“……”南竹的脸逐渐黑了下来，少主若是告诉他，他还用派人去打听吗？
　　就是因为少主送来的回信里，什么现状也没有提及。他又着实放心不下，才派出多名探子去打听消息。
　　“算了，我再写一封信给少主！还有，少主要的空间戒指，你们在东锦城有找到什么合适的吗？”南竹又问。
　　“黄泉拍卖会过一段时日就会在东锦城举办拍卖，这是拍卖的宝物名单，其中的一对九虚玄隐戒，正是符合少主所需。”
　　南竹接过名单后，点了点头，颇为满意，“嗯，不错。九虚玄隐戒为上古灵器，出自上古锻造宗师鹤丘阳之手，除去可以储存物品，还能护主。样式也简单，看起来古典优雅，尚且能配得上我家少主的手指。”
　　楚衍哪里知道，他特意重复且加粗的“样式朴素”的空间戒指，被自家侍从以另外一种方式解读出来。
　　南竹意气风发的下达命令，“先去隔壁我们楚家钱庄东锦城分行拿钱！”
　　“是！”
　　*
　　“啊啾——！”
　　还在凌绝峰的楚衍倏然打了一个喷嚏，令一旁前来传话的剑宗弟子白述有些担心。
　　白述是掌门弥虚子座下的第二位弟子，今日也是头一次见到他师父口中的小师弟。
　　弥虚子与清虚子为同辈师兄弟，白述虽然不是清虚子的徒弟，但也算楚衍的半个师兄。
　　眼前这位楚师弟，是一名修为全无的凡人。凡人之躯多体弱，感染风寒有时也会酿成大病，更别说这位楚师弟看起来就有些病恹的样子。
　　想到这里，白述询问道，“……楚师弟莫不是染上了风寒？可要去请药师？”
　　“无事，我身体好着呢——啊啾——！”
　　楚衍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又打了一个喷嚏。
　　这下，对上白述担忧的目光，楚衍有些不好意思，“多谢白师兄好意，但我真的没事，再说了，拜师大典也快要开始，找医师未免太耽误时间。”
　　“也是……”白述犹豫着点头，“那我们现在动身？在下带楚师弟过去主峰？”
　　楚衍正想掏出自己的纸鹤，和这名好心的师兄说一声不必麻烦。
　　只是楚衍才张开口。
　　一道低沉的嗓音倏然自他们身前响起。“不必。”
　　谢云冥御剑而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色衣袍，衣摆处绣着白色的流云纹样，衣身绣着笔画极为洒脱的古文字体，恣意而潇洒。
　　而楚衍今日，也是和谢云冥穿的同款衣袍。
　　想必这应该是什么统一服饰吧？楚衍心想。
　　“首座师兄。”白述见来人是谢云冥，神色有些诧异，不过也没有忘记行礼。
　　拜师大典这样的日子，谢云冥身为首座师兄，需要主持一部分事宜，今日应该抽不开身才对，故而师父才会让他过来接师伯的新弟子。但眼下首座师兄已经赶到，想必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我带他过去就行了。掌门师叔还有要事吩咐于你，你先过去找他吧。”
　　“好，那我先告退了。”
　　说完这话，白述便匆匆御剑飞行离开凌绝峰，剩下谢云冥和楚衍两人依旧伫立在原地。
　　谢云冥瞥了楚衍一眼。
　　后者连忙拿出准备已久的纸鹤法宝，飞快的说道，“我坐纸鹤过去。”
　　“纸鹤太慢。”谢云冥眯起眼睛，“过来。”
　　“……噢。”楚衍有些不太情愿的朝谢云冥走过去，看来这回又要被捞着走。
　　没等楚衍磨蹭多久，谢云冥的身影忽然动了。
　　等楚衍回神的时候，他已经被谢云冥单手捞到了剑上。
　　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劲风自他耳畔匆匆掠过，却未曾吹皱过哪怕一丝的袖摆。脚底不再是悬空，而是踩在了一团看不见东西上面，隐约可见灵气流动，大抵是谢云冥的手笔。
　　站在上面非常的安稳。
　　楚衍正稍稍放下心，却见谢云冥横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松开了。
　　楚衍：“！！”
　　或许是求生欲超过了想象，楚衍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突然条件反射，抓住了谢云冥的手。
　　“你掉不下去的。”谢云冥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听起来很是随和的样子——
　　“蠢货。”
　　听到后面两个字，楚衍认清现实。随和的表面都是假的，恶劣的本质才是真实的。
　　虽然谢云冥这么说，但是楚衍低头飞快的看了眼脚底下悬空的高度，又飞快的收回目光。还不如被谢云冥捞着走呢，这也太高了！
　　“怕了？”谢云冥似乎是察觉到了楚衍的情绪。
　　“……一点点。”楚衍试图挽回一点脸面，加了个形容词。他本来也不是特别恐高，但是这种脚底摆着透明气团，浑身仿佛飘在空中的感觉，让他有些心理不适应。
　　谢云冥嗤笑一声，却是没有将手抽出来，语气慵懒的继续说道，“朝前看。”
　　楚衍下意识的循声望去，比起往下看的惊心胆颤，朝前看的景象是云阔天高，山峦如黛，与坐步撵时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好像，也没有那么恐怖嘛。
　　*
　　谢云冥御剑飞行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就到了主峰。最后带着楚衍稳当的停在主峰的大广场上。
　　此时，初阳已经升至高空。明亮的日光下，剑宗的主峰大殿巍巍。好似整个剑宗是盘踞在山脉的龙，而主峰作为龙首，大殿则是龙眼，气势恢宏。
　　所有在剑宗山门内的弟子都聚集在主峰上，从大广场一路站到了大殿门口。
　　“从这里，走到大殿门口，师尊在那里等你。”
　　谢云冥的这般说着，却是捏碎了一道空间符，他的身形随即消失在楚衍的身前，出现在了剑宗大殿的门前，位于一众剑宗弟子之首。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楚衍微微深吸一口气，他迈开步子朝大殿的方向走去。周遭十分安静，伫立在两侧的剑宗弟子皆是保持恭敬的态度面向大殿的方向，一时间，空气里只有楚衍沉闷的脚步声。
　　这段路并不远，等楚衍走到大殿门前的时候，他身前又是那十八根石柱和白玉长阶。
　　和那天一样，他只踏了一步，便走到了剑宗大殿的门口。
　　“当——！”
　　悠扬的钟声响起，这响声并不刺耳，却能让人的心神震颤。
　　“求道者为何人？”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响起。
　　“楚衍。”
　　“所求何道？”那声音又问。
　　楚衍恍惚了一下。他记得这一段剧情，在原书之中出现的时候，是以年幼时的谢云冥视角写过一个片段。
　　谢云冥求的是以杀止杀的剑道。
　　而剑圣清虚子当年求的是自在逍遥的剑道，掌门弥虚子当年求的是刚正不阿的剑道。
　　现在他不是看书的旁观者，反而也成了做出选择的那个人。
　　所求何道？
　　“逆天改命，长生之道。”
　　“你可愿遵循我剑宗清规，拜入我清虚子门下？”
　　“我愿。”
　　“当——！”又是一声悠扬古老的钟声。
　　“奉茶，立誓。”
　　楚衍走上前，将那盏敬师茶端起，恭敬的递给坐在大殿内的清虚子。
　　“弟子楚衍，在此立誓，天地可鉴。我愿拜入剑宗清虚子门下，遵循剑宗清规。”
　　清虚子喝完茶，点头道，“好，从即刻起，你便是我门下第二位亲传弟子。”
　　“当——！”
　　第三声钟声敲响后，剑圣清虚子和掌门弥虚子并数十位长老一同从大殿中走出来，各自挥出一道剑意。
　　在数十道大能的剑意交错下，那十八根石柱上的古老符文也被触动。化作一串串金色的字符不断流转着。
　　楚衍看到谢云冥的名字也在其中。
　　随即，清虚子写下了楚衍的名字，排在清虚子之下，谢云冥之后的位置。
　　等楚衍的名字写完，那些金色的符文又重新回归到那十八根石柱上，重归平静。
　　之后便是取血，立楚衍的本命命牌。命牌不碎，便无生命之忧。命牌若碎裂，则代表这名弟子已然身死道消。
　　等完成了琐碎的事宜，最后一步，是测试楚衍的天赋。
　　楚衍的气运已经可以见得，一般有如此天道气运傍身之人，天赋也是极好，正因如此，他们便被称为天之骄子。
　　不过也有个别例外，比如谢云冥，天赋异禀如斯，命星却伴血气，注定多灾多难。
　　清虚子抚了抚胡子，他已经知晓了楚衍的天赋，话语多有宽慰，“小徒儿，你且将手放在测试石上，无论结果如何，都要保持一颗平常心。”
　　所谓测试资质的石头，是一块通体五色透亮的晶石，五行灵根和变异灵根都有各自的颜色，晶石上有七条红线，若是有灵根的颜色越过一条红线，则表明天赋的层次。
　　当年，谢云冥测试的时候，天赋直接越过了第七条红线之上。
　　楚衍对自己的天赋也是极其好奇，虽然他这具身体自幼染疾，但是亲妹妹楚烟可是天赋极好的修炼天才。
　　所以，他应该也不会太差吧？
　　楚衍这般想着，把手放到了测试石上。一条冰蓝色的线当即出现在测试石里。
　　是变异冰灵根，清虚子微微露出笑容，灵根和大徒弟是一样的，这样也好，在自己外出云游时，也不会没人指导他。
　　然而，冰蓝色的线只涨了一个小点，连一截线的样子都没有，却再也不前进分毫。
　　全场鸦雀无声，寂静无言。
　　这名气运好到一步登天的少年，竟然天赋差到了这般地步？


第十五章 
　　沉寂之中，身为掌门的弥虚子声音率先响起，“再去取一块测试石……”
　　“罢了，人各有命。”清虚子见状摇头，不想让自己的小徒弟二度尴尬，他微微叹息，朝楚衍继续说道，“事已至此，你也莫要气馁，先天如此，也能靠后天努力。事在人为，天道酬勤。再者你气运一向不错，可以顺势而为。”
　　楚衍看着他那条天赋线，说不气馁那未免太淡然豁达了些，只不过楚衍稍稍失落后，也打起了精神，向清虚子行礼，“弟子多谢师尊指点。”
　　“既然已经测试过天赋，便可以按照冰灵根功法修炼，只是你尚未筑基，还不能以自身能力温养本命灵剑。”
　　清虚子话语说道这里，目光望向自己的另外一名弟子。
　　“云冥，带你家师弟去剑冢取一把剑，随后教导他引气入体，步入修行。”
　　“是。”
　　伫立在一众弟子之首，穿着墨色衣袍的谢云冥应声。
　　至此，这场拜师大典已经完成。从今日起，剑宗也会宣告天下，清虚子收了第二位亲传弟子。至于楚衍的天赋，剑宗虽未隐瞒，但也不会向外界过多言语。
　　但剑宗弟子却是知晓了，他们首座师兄带回来的小师弟天赋奇差，偏生气运极好，入了太上长老的眼缘，这才被收入门下。
　　旁人是怎么想的楚衍不知道，但他自己对天赋好坏的纠结倒也不大。他还没有步入修炼，怎么对未来的事下定论？
　　不过若是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生活下去，天赋差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
　　从剑宗主峰大殿出来后，楚衍跟着谢云冥去了剑冢。
　　守在剑冢入口处的，皆是剑宗内门弟子。他们见谢云冥过来，纷纷作揖行礼，“见过首座师兄。”
　　“不必拘礼，这是令牌。”谢云冥拿出了一块木牌递了过去。
　　“掌门已经事先吩咐过我等，今日新入门的亲传弟子将会来剑冢取剑。这位师弟直接进去便是。”
　　为首的那名内门弟子这般说道，他身后的玄铁大门也缓缓打开，露出剑冢的冰山一角。
　　林立其中的灵剑不知几何，有折断的，有生锈的，有无剑鞘的，也有看起来精美的，甚至有些灵剑身上甚至绕着厚重的枷锁……琳琅满目，一眼望不到边际。
　　可除却它们的外观，楚衍仅仅是伫立在门外朝里看，也能感知到那剑冢中的杀伐之气。
　　剑宗剑冢的灵剑有千万把，相传是自上古战场传承下来的，又历经千万年不断累积，便有了如今的规模。
　　可惜剑冢之中所藏，皆是所弃之剑。身为兵器而无主，常年封存于这剑冢中，不见天日。
　　“带上这块令牌，剑冢的剑便不会伤你。”谢云冥对楚衍说着，似乎并不打算与他一同进去。
　　楚衍从谢云冥手中接过令牌，下意识问了句，“师兄不一起进去吗？”
　　“挑选灵剑的人是你。”谢云冥的话语淡淡。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应该是——关我屁事。
　　怎知，另外一道嗓音响起。
　　“这位师弟有所不知，剑冢之剑大多都充斥杀伐之气。而首座师兄修炼的剑意是以杀止杀的杀伐之道，他若是和你一块进去，那些灵剑很有可能会失控。”
　　“因此，首座师兄不与你一同进去，才是对你好。”说这话的人，是方才那名内门弟子。
　　“……原来如此。”经过这番提醒，楚衍想起来在原书的剧情中，也确有其事。
　　那时谢云冥刚刚拜入剑圣清虚子的门下，他来剑冢挑选灵剑时，全剑冢的灵剑嗡鸣轰动，尤其是那些被封在枷锁之间、戾气满盈的灵剑，被激起了杀气与战意。
　　最后还是清虚子亲自出手，重新镇压了一次。
　　感叹完谢boss的牛逼，楚衍期待的看着剑冢入口，不知道他自己能挑选出一把什么样子的灵剑。
　　当即，他迈步朝剑冢走去。
　　在楚衍踏进剑冢的范畴一步后，一些灵剑似乎是被生人的气息惊动，剑身开始嗡鸣，包括那些被枷锁困住的灵剑也是如此。
　　还未等楚衍眼前一亮，剑冢的气氛倏然又回归了平静。
　　“……”
　　空气寂静，一时间只能听到楚衍自己的脚步声。
　　“这剑还都成精了啊，连人的天赋好坏都能看出来？”楚衍小声嘀咕。
　　人择剑，同时也是剑择主，都是双向。灵剑不认主，一把好剑也会是废铁。
　　同理，人的天赋有三六九等，兵器亦然。
　　据说越好的兵器，要求主人自身水准越高，同时还要讲究一个缘分。像楚衍这种进入剑冢后万籁寂静的人，实在是有缘无分。
　　犹豫片刻，楚衍还是不打算强求，强扭的瓜不甜，要不他还是不选了，先凑合着修炼算了。大不了日后再些花钱，找人定制一把脾气好又有眼光的剑。瞧不上他的废铁不要也罢！
　　毕竟楚家家大业大，找个炼器宗师过来量身定制都没问题。
　　想到这里，楚衍转身，放弃了继续深入剑冢的打算，准备原路返回——
　　“哐当——！”
　　一声轻微而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倏然响起。楚衍低头，只见一把灵剑落在了自己的脚边。
　　“……”
　　但这把灵剑看不出有多好，剑身上面的裂纹如蛛网，且只有一半剑身，另外一半不知道断哪去了，裂纹处还有厚重的锈迹，离回炉重塑的废铁不远的样子。
　　“唉？你该不会是想认我为主吧？”楚衍觉得惊奇。
　　“嗡……”那把灵剑微微颤动，似在回应。
　　好家伙，还真是。
　　楚衍蹲下.身，伸出手将这把灵剑从地上拿起来，“看在你这么有眼光的份上。”
　　长成这样他也认了。
　　断剑这么多，主动找到他的只有这一把，或许能找炼器宗师把它修补一下，再定制个剑鞘，不也一样能用吗？
　　挑好了剑，楚衍走出了剑冢。
　　殊不知，等那扇封锁剑冢的玄铁大门缓缓合上后，终于隔断了那股无形的威压。剑冢里的灵剑似疯了一样的撞击枷锁，最后被清虚子留下的剑意无情镇压，只能不甘心的继续回原处呆着。
　　气运之子，天道所眷。
　　这般人物，就算不能认主，待在他身侧也是极好！！
　　*
　　楚衍从剑冢挑出了一把破破烂烂的剑。守在门口处的内门弟子皆是瞪圆了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目光隐晦，但流露出的情绪已然如同大家一起看笨蛋的样子。
　　“这位师弟，你确定是要挑选这把灵剑吗？”为首的那名内门弟子有些于心不忍。
　　“嗯，门都合上了，就它了。”楚衍点头，目光落到手中的灵剑上，“样子看起来有些破旧，但是找炼器宗师护养一番，定然能焕然一新。”
　　“……”怕是炼器宗师宁可回炉重塑，也不想护养这么一把快趋近废铁的剑吧！
　　内门弟子最终还是闭上了嘴，既然这名师弟竟然能请的起炼器宗师，想必也不会缺上等灵剑，大抵是心血来潮见这把剑样子古怪才选的吧。
　　“走吧。”谢云冥看起来对楚衍挑选出来的灵剑没什么意见，依旧是那副闲散淡然的样子，只是例行一下公事提醒，“回去教你引气入体。”
　　“好。”楚衍眼睛一亮，引气入体，才是踏入修真的第一步。


第十六章 
　　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 和谢云冥御剑飞行的时候，楚衍已经丝毫不慌张。
　　从剑冢到凌绝峰的路程不远，御剑飞行半刻钟就到了。这次谢云冥没有直接带楚衍回峰顶，而是去了凌绝峰山腰处的修炼之地。
　　凌绝峰的修炼之地只有剑宗内门弟子有机会前来修炼，因此人也不多。除去外面露天广场那里练习剑术的弟子，内层吸纳灵气修炼的弟子都是在单独的石室中，很是安静。
　　楚衍跟着谢云冥一路走到了一间石室前。从外面看，这间石室与其他石室并没有什么区别。
　　直到谢云冥伸手推开石室的门，楚衍便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过来，令他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寒颤。
　　好冷。
　　像是冰窖一样。
　　“这座石室的灵气，最适合冰灵根修炼。”谢云冥说着，侧开身给楚衍让出一条路，示意他进去。
　　“可是这也太冷了阿嚏——！”在寒流面前，楚衍默默朝谢云冥的身后挪了挪。
　　谢云冥低头看着他恨不得缩成一团取暖的样子，若有所思。按理说，冰灵根的修士更喜好这样的灵气，哪怕是一丝修为也无，在灵气充裕的地方也会觉得舒服。
　　想起楚衍的天赋，谢云冥挑眉，将本该符合常理的事情从他身上移除。
　　“伸手。”谢云冥说道。
　　“啊？”楚衍不明所以的照做，便见谢云冥捏着自己的手腕。
　　随即，一道难以形容的感觉顿时从谢云冥的手上传来，顺着楚衍的经脉一路蔓延到了肺腑，竟是说不出的畅快。
　　气血流转，楚衍已经不觉得寒冷了。
　　“这道灵力可以暂时帮你御寒，若是一个时辰你还没能成功引气入体，就从石室里出来，可别被冻死了。”谢云冥的语气散漫。
　　“多谢师兄。”
　　楚衍把谢云冥最后那句左耳进，右耳出。他主要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谢云冥传过来的那道灵力上。
　　这灵力也太舒服了吧，仿佛做了大保健一样的舒爽。
　　还想再来一点……
　　楚衍抬头，看着谢云冥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到底没敢真说再来一点，他还是想想就算了吧。
　　有了灵力御寒，楚衍待在这间充满寒气的石室里毫无压力。石室的门已经合拢，这个封闭的空间此时只有他一人。
　　如何引气入体，谢云冥在来的路上简单与他讲过。闭目打坐，专注于神识，感知周遭灵气的流动迹象，再想办法把灵气引入自身。
　　怎么个想办法楚衍不知道，但他专注神识后，周遭的环境像是被什么吞没一样，竟是感知不到一丁点的外界灵气流动。
　　不知多少时间过去……楚衍只觉得脚上传来一阵寒意。低头一看，他的鞋履上竟然已经覆上一层薄霜，再待下去，这石室的灵力怕是要冻到自己整个身体。
　　为了生命着想，楚衍不由得打开石室的门走出去。
　　令楚衍诧异的是——门外，穿着一身白衣的谢云冥竟然还没有离开。
　　“谢师兄，你一直都没离开吗？”楚衍惊奇的询问。
　　谢云冥的目光落在楚衍的身上，诧异中又带着些楚衍熟悉的嘲讽，“难道我应该离开了吗？”
　　楚衍被他这话噎住：“……”
　　啊这？难不成谢云冥一直在外面等了他一个多时辰？
　　不会吧？不会吧？
　　谢boss啥事不干屈尊降贵等他修炼一小时？然后给自己续上灵力护体？
　　楚衍震惊过后，心头涌上来几分感动，“其实谢师兄……”
　　你也不必一直等我……
　　他后半句话语还没有说完，只听谢云冥无情又冷漠的说道，“你进去石室不到十息就出来了。”
　　十息？
　　甚至不到十息？
　　楚衍呆了足足十个呼吸的时长，才消化完自己从进入石室到坐下，再到发现冻霜后起身离开……竟然只有十息。
　　“师弟莫不是不想修炼？”谢云冥嗓音淡淡。
　　“没有不想。”楚衍低头，指着自己鞋履上的铁证，“可我进去……就被石室里的灵气冻住了……”“……”谢云冥难得无言，出自小病秧子身体承受不住太多灵力的考量，他渡过去的灵力并不多，但也不能说很少，一个时辰是绰绰有余的。
　　“伸手。”谢云冥面无表情的说着。
　　“……噢。”楚衍乖乖将手伸出来。
　　这一次，谢云冥捏着楚衍的手掌心，再度将灵力渡了过来。
　　灵力流淌过的温暖感觉从手掌心一路顺着经脉游走到身体内部四肢百骸，舒服得令楚衍眯起眼睛。
　　非常舒服——
　　灵力的流淌倏然戛然而止。
　　楚衍猝不及防的睁开眼睛，茫然的看着停下传送灵力的谢云冥。
　　感官在这时只能感受到谢云冥手上的温度，比这人寒冷的剑意不同，手的温度是恰到好处的温暖。
　　不过……两个大男人面对面手牵手是不是点奇怪，被路过的几名剑宗弟子频繁投来目光，楚衍有些不好意思的想要抽回手。
　　“别动。”谢云冥蹙起眉头。
　　“……”
　　才做了小动作就被抓包的楚衍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过后，谢云冥松开了楚衍的手，神情变得复杂，“我的灵力在你体内运转最多十息，随后就会彻底消散。”
　　“……为什么？”楚衍对这个结论十分困惑。
　　不仅仅是楚衍困惑，谢云冥也从没见过像他这样天赋差的人。
　　谢云冥眯起眼睛：“看来，你应该不仅仅是天赋差的问题。”
　　楚衍：“……”
　　难道他还有更多的问题吗？
　　“继续修炼，引气入体。”谢云冥说这句话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往下说，“我和你一同进去，至少冻不死你。”
　　“……那就有劳谢师兄了。”
　　虽然让谢云冥帮忙这话说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可要是能在谢云冥的帮助下成功引气入体，那就再好不过。
　　有了谢云冥坐在身旁给楚衍护法，这一次，楚衍闭目打坐了许久。
　　谢云冥的手贴在楚衍的后背，一直给他传输灵力，石室的灵气本就充沛，谢云冥倒不担心自己灵力枯竭。
　　只不过——
　　好几个时辰过去，小病秧子的身体里依旧没有一丝转化好的灵力。
　　少年的身形单薄，打坐的姿势倒是坐的端正。
　　又过了一会儿，估摸着外面的时日已经天黑，谢云冥打算喊醒他。凡人需要睡眠，一日三餐果腹，再修炼下去也没有意义。
　　谢云冥将将收回贴在楚衍后背的手，楚衍的身体便如失去了支撑似的朝后倒去。
　　谢云冥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扶，然而，在他做出动作的时候，他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周遭是漫无边际的虚无之地，许许多多鎏金色的光华在这片空间不断流转，古老而繁复的文字镌刻在其中，谢云冥的神识都在自发的去理解这些文字，仿佛是与生俱来一样水到渠成。
　　原本一直没有引气入体成功的楚衍，在心法自动运转下，周遭的灵气犹如江水汇聚而来，流经经脉，自发在他的体内运转一个周天。
　　【楚家心法·双人卷·第一层——心有灵犀。】
　　就在谢云冥看到这几个古老的字样时，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都说南境楚家能有如今的底蕴，是起源于上古传承，自有一套上古修炼心法。觊觎者无数，皆被楚家人斩杀成刀下亡魂。
　　如今——这心法却是直接入了他的意识海。
　　这是为什么？
　　谢云冥想不明白，只能将复杂的目光落到还在昏睡状态的楚衍身上。石室里的灵气寒冷，没了自己的灵力护体，怕是更快就侵蚀到了小病秧子的身上。
　　念及此处，谢云冥伸手将人从地上抱起，朝外走去。
　　楚家心法和剑宗心法并不冲突，一个以增益为主，另外一个以威力为主。两者可以同时修炼，就是耗费的时间要多一些。
　　*
　　楚衍一直都认为自己在认真的闭目打坐，感受石室内灵气流动。
　　按照谢云冥交给他的方法，在努力摸索如何引气入体。在经过漫长的时间后，楚衍总算是达成了——
　　然后他睁开了睡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与石室完全截然不同的场景，做梦的欢喜凋零成了淡淡的忧伤。
　　原来是在梦里成功了。
　　搞的他以为是真的——
　　脱离了刚起床的迷糊状态，思绪愈发清晰后，楚衍的神识感受到了自己身体与平日的不同，经脉里真的有一股灵气化成的灵力！
　　自己是真的成功了！！
　　心情如过山车一般大起大落后，楚衍看着他在剑宗住的房间，意识到一个问题：昨日该不会又是谢云冥送他回来的吧？？
　　就在楚衍想到谢云冥的时候，他的意识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番景象——
　　初阳升于海潮之上，涛涛海浪拍打着岩石，练习剑招的白衣剑修身形几乎令人看不清，其势凌厉，最后一剑向着海潮落下，撼动涛浪。
　　冰霜冻住了海水，结冰的海水又被剑意碾碎成粉，在日光下泛着奇异的光辉。
　　白衣剑修在此刻也停下了练剑，本是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容，在初升的日光下却显得格外平和。
　　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白衣剑修抬眼，目光与楚衍的意识对上，仿佛是在注视一般。
　　“！”
　　楚衍从刚才的景象中惊醒回神，刚刚看到的，竟然是谢云冥在练剑……说起来上次也看到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眼睛的景象……也都是关于谢云冥的。
　　这其中，是有什么关系吗？
　　楚衍陷入沉思。
　　“啾啾啾——！”一道清脆的鸣叫声从楚衍屋里的窗边传来，白鸾弯着脑袋，伸长了脖颈，将一封信送到了楚衍的手边。
　　“信？南竹送来的？”楚衍看着那鎏金色的家徽，下意识的问了句。
　　“啾！”白鸾小鸡啄米似的点下头。
　　楚衍拆开信封，一共三页，粗粗扫了一遍发现这次的来信并没有朱笔标明的重要事件。
　　然后他才继续看南竹的长篇废话。
　　第一页全是【少主啊南竹真的好想念您，也不知道您现在在剑宗过的如何了……吧啦吧啦吧啦】
　　第二页，开始出现了一些楚衍感兴趣的事情。【东锦城有一场黄泉拍卖会，初步拿到的拍卖物品名单在第三页，有少主您想要的样式古朴的空间戒指，以及一些您要的那副补药用的药材，若是少主想要亲自过来买是再好不过了，不过若是少主无空，南竹必会买好东西给您送去……】
　　拍卖会？
　　他穿来修真界的时候都是宅在楚家，并且连自己住的院落大门都鲜少出去过，之后一路奔波来到剑宗，闲逛是一次都没有去过。
　　说实话，楚衍有点想去凑凑热闹。一来是见见世面，二来顺便把自己需要的东西带上山。
　　不过，他要怎么出门？
　　是不是该去问问谢云冥剑宗弟子下山的规矩？


第十七章 
　　楚衍去找谢云冥说这事的时候，却是扑了个空。
　　谢云冥住的院落和楚衍只隔了一道墙，两间院落从外面来看一模一样，崭新的砖瓦和不留一丝杂草的墙根，好像是新砌好的院落，还没人入住一般干净清冷。
　　毕竟修仙之人也不用感受人间烟火气，屋子也不过是打坐休憩的地方。
　　如果方才在意识海中见到的景象都是真实的，那么谢云冥现在应该是去练剑，怕是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
　　索性，楚衍用手摸了摸谢云冥屋外的石阶，发现石阶上一尘不染后，他便直接坐在石阶上等谢云冥回来。
　　说起来，谢云冥平日练剑的地方竟然是临海的岩石陡峭之地，难怪一剑斩下去肆无忌惮，扬起的海水终究会落下。不像他院子里的那八千八百根青叶金丝竹……
　　正在楚衍回想谢云冥那道败家剑意的时候，一道阴影落在他身上，遮去了自屋檐散下的日光。
　　“呃！？师兄，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本以为谢云冥要练很久的楚衍看到人回来后有些惊讶。
　　谢云冥本在凌绝峰后山练剑，却在途中莫名其妙的感受到了楚长生的气息。左右心里还念着昨日在石室中发生了的事情，便提前回来了。
　　怎知等他回来的时候，少年坐在他院落的门口，双手托腮，眼睛望天，不知是在思索什么。
　　谢云冥伫立在楚衍的身前，逆着日光，一双暗色的眼垂眸看着他，“什么事？”
　　“想找师兄问一下下山的事情。”楚衍问他：“师兄，剑宗弟子一月可以下几次山啊？”
　　谢云冥：“你想下几次山，就能一个月下几次。”
　　剑宗对亲传弟子下山次数没有约束，但出行踪迹都要先报备一声，免得有要事需要找人处理时，找不到人。
　　楚衍的表情一亮，“那我现在想下山去买点东西！”
　　“嗯，走吧。”谢云冥捏了一道法诀，佩戴在他腰间的剑已然化成了可以御剑飞行的姿态，静伫在他脚边。
　　“唉？师兄你也去吗？”楚衍坐在石阶上表情错愕。
　　“我不去？”谢云冥瞥了他一眼，微冷的嗓音带着几分楚衍辨认不清的危险意味，“你想一个人去哪里？”
　　楚衍看着谢云冥半沉下来的脸，求生欲苏醒后，楚衍的思绪转的飞快，解释道，“我去东锦城的拍卖会买东西。这不是以为师兄你还有事要忙嘛，我就有些意外。”
　　“过来。”谢云冥的语调又恢复了平日的慵懒。
　　“好。”楚衍应了一声，随后从石阶上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熟练的朝谢云冥走去。
　　少年的身影从青石阶上快步走下来，外层穿着的红色纱衣随着他的步伐翩飞，像是轻盈的蝶翅，沐浴在日光下，愈发鲜艳了起来。和他身后那青白相间的院落相比，似乎那院落也变得顺眼了起来。
　　谢云冥目光微动，将人带到灵剑之上，设了一道结界挡去了所有的风寒。
　　两人御剑飞行而去，落在凌绝峰山头的白鸾只来得及相继探头，却看不到主人的半点身影。
　　不到半刻钟，两人便走到了剑宗的山门口。
　　今日值班的，还是上次那些守门弟子，看到谢云冥带着楚衍御剑飞行而来，个个眼睛一亮。
　　“首座师兄和楚师弟要往哪里去？大概何日回来？”按照惯例，为首的那名守门弟子询问了一声。
　　“去东锦城，大概……买完东西就回来了吧……”楚衍不确定的推测着，最后为了稳妥出声询问伫立在他身后的谢云冥，“师兄，我们路上要花费多少时日啊？”
　　“若无意外，两三日后就能回来。”谢云冥淡淡回答。
　　“唉？东锦城这么远吗？”楚衍挠了挠头，他先前明明记得白鸾传信的时候，只需要半天就回来了。早知道御剑飞行路途这般遥远，应该在出门时也将一只白鸾也带上。
　　谢云冥的目光瞥了过来，回答，“不远，但你要去的拍卖会，明日才正式开始。”
　　楚衍：“……”
　　出门太兴奋以至于忘了最基本的东西。楚衍又问：“那我们现在过去，晚上是不是要找个落脚的地方？”
　　谢云冥：“嗯，住客栈。”
　　“真稀奇，我以前都没有住过！”只有在电视上见过那些建筑的楚衍眼里露出期待的神采。
　　“……”谢云冥的话语顿了顿，想起这人病榻缠身了数十年，自幼养在楚家，的确没有什么机会出门，更不要说住客栈了。
　　“那等会带你去。”
　　楚衍点头，对于外出这事，他热忱很大，“好，那今天没有拍卖会的话，我们还能去逛一逛东锦城吧。”
　　“嗯。”
　　“……”
　　“……”
　　两人的谈话声随着谢云冥再次御剑飞行而远去，伫立在山门口的守门弟子却是神志不清的想着——
　　新来的小师弟和首座师兄的感情真好，两人结伴而行，简直无话不谈！
　　这消息也如长翅的鸟，飞快地在剑宗范围内传播开来。
　　*
　　日落西山，东锦城，东锦街。
　　东锦街地处东锦城的最繁华地段，贯.穿整个东锦城中心，一条大道直通东西两座城门，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而能有本事开在人流量这么大的地方，不管是店铺还是客栈酒楼，皆是身后有背景的势力。
　　云锦客栈半靠着湖池依水而建，湖面莲花开的正芳菲，湖边的云锦客栈水榭楼台，雕花镂窗，极尽写意风雅。
　　不过，湖水就要占掉一大半位置，剩下的一小半建了个客栈，虽然精致好看，能容纳的客流量却很少，因此也贵得理直气壮。
　　“你们云锦客栈做生意的也太不讲道理了吧，一个月不到，竟然涨了两次价！！一间房竟然要一千块上等灵石！还是住半天！你们怎么不去抢啊！！”
　　大厅内，一名看到价目表承受能力降到最低的青年顿时放声吵了起来。
　　在大厅中喝茶吃点心聊天的人们纷纷停下动作，注意力纷纷转到他身上。毕竟能比和朋友聊天吹屁还要有趣的事情，就是凑热闹看戏了。
　　柜前，正在播算盘算账的掌柜头也不抬，语气温和的说道，“这位小友，我们家的价格一直都是如此。”
　　“一直都是？明明上个月才五百块上等灵石。”青年的怒气未退，反而如同火上浇油了一般。
　　掌柜在这时终于抬起了头，仿佛是要正面直视这个问题，“我的意思是，价格一直都像你说的那样，一个月不到，涨了两次价。并非是价格一直不变动。”
　　“算了，我们走吧师弟，去隔壁住也是一样的。”青年身后的女子劝说道，“付师兄要明日才来，今日将就一些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青年却依旧倔强，“我就不走，凭什么这家客栈定价这么贵？”
　　“哒——！”的一声，掌柜将手中的算盘直接撂在了柜台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在这时候变得更加激动，窃窃私语声接一连二的响起。
　　“快看快看，掌柜的账本都不想算了，怕是想先找那个小子算账。”
　　“你这话说得多损啊，和气生财嘛，掌柜的还要做生意，肯定是好言好语的将人请出去了。”
　　“唉~你这话说的，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掌柜的为人——”
　　掌柜的身形微胖，脸上露出笑眯眯的神情时，身上流露出来的气质还真的有那么一两分和事佬的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我们家房间贵呢，自然是有贵的道理。也只有贵客才能付的起——”
　　说到这里，掌柜的话锋一转，和蔼可亲的脸上愈发笑容满面，快步越过那脸色铁青的青年走到云锦客栈的门口，“哎呀，这说贵客呢，贵客就到。”
　　“两位贵客请进，天色要黑了，外面风大，快些进来吧。”
　　随着掌柜做出侧身弯腰后“请”的动作，坐在大厅里的客人们，才看清了来人。
　　一红一白两道人影伫立在一起。
　　个子矮一些的红衣少年脸色稍显苍白，却依旧压不住那张容貌精致的面容，叫人离不开视线去。
　　个子高一些的白衣青年则是佩戴着一把样式古朴优雅的长剑，面容俊美，周遭的气质虽是慵懒温和，却让人心底生出戚然之情。
　　抛去外貌不谈，就凭掌柜亲自去请这两人进来，这两人的身份也应当是贵不可言。
　　楚衍看了看这个寂静无声的大厅，没想到祝这间客栈的人连喝茶吃点心都这般安静优雅。
　　心中感慨完之后，楚衍对上掌柜那张热忱的脸，说出自己的来意，“你好，我们要订两间房间，还有空位吗？大概住两个晚上，需要付多少钱？”
　　“回这位小公子，您不需要付钱。”
　　掌柜这话刚说出来，看戏围观的人都发出了一声不小的诧异呼声。
　　怎知，这掌柜的话还没有说完——
　　“这边有十八间云字上房，它们各自都有不同的优点，从摆设到布局，休憩到修炼，都是有不同的效果，小公子想要哪两间？”
　　楚衍还来不及开口回答掌柜的问题，一道明显带着愤怒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明明还有十八间上房，为什么刚刚与我们说只剩两间下房？”
　　楚衍的目光朝声源的方向望去，才将将看清了那青年的样子，便被他用力瞪了一眼，“你看什么看！关你什么事！”
　　楚衍莫名其妙的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自己身侧的谢云冥。
　　怎么这世界会有这么多比谢云冥还不讲道理的人？平白无故的人身攻击。谢云冥好歹是因为生死契和自己结仇。
　　正在心里腹诽的楚衍哪里知道，他这目光落在谢云冥眼里，又像是一副被别人欺负过的傻样子。
　　连还嘴骂人都不会，更不要说让别人欺负狠了后还手了。
　　谢云冥抬手便捏了一道剑意，周遭的空气在这一刹那冷了下来。众人的言语声消失，皆是目光震惊或惊恐的看过来。
　　剑意外放，不需要剑便可做到的，实力至少在元婴修士以上。这青年外表看起来年轻如斯，实力竟然如此可怖，极有可能就是剑宗的天之骄子。
　　那挑事的青年，可真会自己找霉头。
　　“你可真会自己找霉头。”就在这时，到底还是不想自己经营的客栈见血，掌柜朝那青年翻了个白眼，解释了缘由，“供这两位贵客挑选的十八间云字上房，都是提前付过一个月账的，他们想怎么住就怎么住。在这一个月期间，剩下的房间稀少，故而价格也会不断上涨。”
　　掌柜这番话说出来，坐在大厅中看戏的客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这两人是哪个势力的人？出手真是大手笔，包揽了十八间云字上房，还是一个月。也难怪云锦客栈这个月价格涨了两次，大生意来了，要芝麻粒做什么。
　　与此同时，不知道谢云冥为何动怒的楚衍，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师兄，你莫要为不想干的人生气。”
　　这客栈修得看起来也很贵，打架损坏了桌桌椅椅花盆花瓶，指不定掌柜还要追着他们赔偿。
　　被众人当作身份富贵不可言的楚衍，此刻只有这个不赔钱的念头。


第十八章 
　　听到楚衍的声音，谢云冥手指间的剑意轻描淡写的散去，转头问那掌柜，“来订房间的人，是楚家人？”
　　“正是楚家。”掌柜恭敬回答。
　　楚家？
　　旁观者们疑惑的思考这个问题，东境势力中，有哪个姓氏家族有这般财力？四个上等宗门宗派还差不多……等等！！东境没有楚家，南境可是有的！
　　一瞬间，众人看向楚衍两人的目光又变了。
　　楚家人真是有钱到不按常规出牌。
　　“嗯？订十八间房这也太浪费了吧，要是南竹在这里，估计要心痛不已。”楚衍小声逼逼，也不知道这败家的事是谁干的。
　　听到楚衍这话，掌柜呛了三声，随后又维持着笑脸打圆场。“咳咳咳，两位贵客里面请，我先带两位过去看看房间。”
　　而先前那名吵闹不已的青年与女子，却已经不知何时从云锦客栈里消失了。
　　大厅的客人们在目送楚衍和谢云冥两人进去后，才逐渐从震惊中回神，重新恢复热闹的氛围，不过谈及之事，也朝刚才发生的事情说起。
　　楚衍对住处没有什么要求，能睡就行。谢云冥更是无所谓。
　　无奈之下，掌柜推荐了两间灵气最为充裕的房间给他们。
　　找好了住处，楚衍兴致勃勃的拉着谢云冥去逛东锦城。
　　*
　　就在楚衍后脚跟刚离开云锦客栈的大门，就有人前脚跟踏进了标着“楚家商行”四个大字的店铺。
　　坐镇在柜前的大掌柜听完这人来禀报的消息，连忙放下账本朝身后的屋子走去。
　　屋内，南竹手中捏着明日拍卖会的物品单子仔细的做笔记注释。
　　早在三日前，他就收到了清单。但是在等拍卖开始的过程中，每过去一日，清单上的东西又多上一些，都是这三天陆续增加的宝贝。
　　南竹一边在单子上勾勾画画，一边自言自语：“黄泉拍卖会这次竟然还弄来了北境的千年冰蚕丝，正好少主还缺一床夏日盖的薄被，不过少主畏寒，应该要辅以火属性的灵阵编织，这颗万年凤凰石刚好适合做阵眼，不能太过于冰凉……”
　　隔着一道柔软的帘子后头，先前得了消息的大掌柜在这时恭敬的开口道，“南竹大人，云锦客栈那边的人来消息了，您预定的那十八间云字上房已经有人住下……”
　　“什么？”
　　听到这里，南竹“啪嗒”一声，便放下了手中的笔，抬手便将那遮挡用的帘子拉开，露出一张不悦的娃娃脸，“谁敢占用我家少主明日要住的房间？”
　　“……属下的话还没有说完，住下的两人正是少主和一位白衣剑修。”大掌柜补充道。
　　南竹这才喜上眉梢，“没想到少主竟然真的会来东锦城参加拍卖会，我以为少主多半不愿出门，我这就去找少主……”
　　南竹正打算收拾东西去见半个多月都没有看到的少主，等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再一次转过身来，皱起眉头，神情严肃。
　　“南竹大人还有什么事？”大掌柜恭敬的询问。
　　“你说，少主既然来了东锦城，为什么不先来楚家商行找我们呢？反而直接去了云锦客栈……”
　　大掌柜：“……”
　　大概是少主不想见你。
　　不行，这句话说出来实在是太伤人了。看着南竹那张皱起来的娃娃脸，大掌柜想了想，换了句委婉的说法，“可能是，少主……不想你打扰他……”
　　“我打扰少主？”南竹开始反思自己，“也是，少主今日是和谢云冥一起下山，肯定是不想被人打扰。”
　　“……？”大掌柜露出一个有些茫然的表情。
　　“少主嫌弃你啰嗦”和“少主今日和谁下山”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那，那我们明天再过去拜访少主好了，今日呢，就先写一封信令人送去给少主。给少主再详细的讲一下我们楚家在东锦城的产业。”
　　“……南竹大人开心就好，属下先去前台收钱算账了。”
　　“这个月盈利如何？”南竹随口问道。
　　“约莫九千万上等灵石，其中还不包括有稀有珍宝以物换物的收入。这个月还有半个月，盈利马马虎虎，东境多为宗门宗派的弟子，除去少有的一部分有钱的弟子，大多数人，消费能力较之南境，还是差上些许。”
　　大掌柜为他的业务能力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还不错了，辛苦你。将商行现有的灵石都备好，还有钱庄那边也是，明日就是拍卖会，不可有半点马虎！”
　　“这是自然，少主亲临，可是我们东锦城商行的排面。”大掌柜点头，届时等年末的业绩汇总，这件事定能让那些其他主城的商行掌柜羡慕不已。
　　就算是在南玥城的商行，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大掌柜骄傲的重新走回前台继续算账。
　　*
　　那头的楚家侍从们正因楚衍的到来激动不已，工作能力纷纷上升。
　　这头的楚衍正在和谢云冥快乐的逛集市。
　　此时天色已晚，夕阳褪去，夜色降临。天上星河如幕布，人间灯火照百家。
　　微微泛着橘黄的光亮落在楚衍的身上，衬着那一身红衣愈发如烟火，瓷白的皮肤没有瑕疵，脸上的笑容褪去了病恹之色，是难得的鲜活。
　　周遭之人向楚衍投去的目光不在少数。
　　谢云冥向来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如天道不在乎众生的漠视、人不在乎蝼蚁的轻蔑，那些毫不相干的人也皆都不会入他的眼。
　　那与他相干的人——
　　“师兄，你看这个面具！！是不是很好看！”
　　不远处，楚衍正驻足在一家卖面具的摊铺前，手里拿着一个暗红色的鬼头面具，正扬手举起来，一副向他显摆的样子。
　　谢云冥走上前，扫了一眼那看似狰狞的鬼头，又看了一眼那摆在架子上琳琅满目的面具，话语淡淡，“不好看。”
　　“唉？！可是这个面具的做工是真的很特别……”楚衍倒是很喜欢面具上面的暗色符文，有种古老的感觉。
　　“戴这个。”
　　随着谢云冥的话语落下，一张画着狐狸脸的面具直接戴在了楚衍的脸上。
　　面具上加了一个小法术，佩戴着不需要系绳子，面具就能自己固定。
　　没有看清面具模样的楚衍巴眨了一下眼睛，“什么样子的面具？”他正说着，便想要伸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来。
　　谢云冥一句话阻止了他，“回去你再看。”
　　“……”为什么要回去再看！现在他真的很好奇。
　　楚衍戴着个狐狸面具，周围那群人暧昧的目光倒是消失了不少，可依旧还有人不断投来视线。
　　谢云冥转手将楚衍手中的那个鬼头面具戴上，狰狞的鬼脸与略微暗淡的灯火光亮相衬，加上谢云冥那副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显得愈发恐怖起来。
　　直教身侧一直盯着楚衍脸上那张狐狸面具看的小孩“哇”的一声，吓哭了。
　　小孩的父母一边哄他，一边连忙带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剩下的目光也纷纷消失了不少，哪怕是不小心挪到这边，也会下意识的飞快转开视线。谢云冥对于这样的效果很满意。
　　楚衍：“……”
　　见此情形，楚衍也总算明白了，看来自己的眼光的确不怎么样，于是为了弥补这个错误，他委婉的提议道，“要不然，师兄你换一张面具？这样面具可能真的有点不好看……”
　　连小孩子都吓哭了，鬼头的长相的确是不讨人喜。
　　“不用。”谢云冥拒绝了楚衍的提议，转头看一下那同样面露戚戚的面具摊贩说道，“结帐。”
　　“两……两块中……中等灵石。”卖面具的摊贩话语结结巴巴的说着，目光也不敢正式谢云冥顶着面具的那张脸。
　　哪怕这张鬼头面具是他自己画的，可把这面具戴出这样效果的，摊贩也是头一次见到。
　　“叮当——！”两块晶莹透亮的灵石落在了面具摊贩身前的货架上。
　　“走吧，还想逛什么？”
　　两道扬长而去的一红一白的身影中，先前的名戴着鬼头面具的白衣剑修，说话的嗓音顺着风向传入摊贩的耳中。
　　穿着红衣的少年语气轻快的回答他，“前面好像还有卖吃的摊位！”
　　面具摊贩：“……”
　　虽然看着是一身生人勿近的凶相，他对自己身侧的少年倒是纵容。
　　面具摊贩从惊吓中回神过来，这才放松的心情去拿那两块灵石。借着橘黄色的灯火来看，这两块灵石看起来没有一丝杂质，宛如上等灵石一般。
　　面具摊贩揉了揉眼睛，将灵石放在灯下又仔细确认了好几遍，的确是两块上等灵石，当即既高兴又感慨，“真是好心人啊。”
　　在集市上逛了许久，买了许多小玩意，又吃了一肚子夜宵的楚衍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哪怕是在修真界，小吃串串这种美食，也是能真实存在的。
　　等他从快乐的情绪中回神时，才恍然回神，谢云冥已经陪着自己逛了一晚上的集市。
　　身侧的白衣剑修神情平常，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
　　楚衍想了想，心底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询问，“师兄，你也很喜欢逛集市吗？”
　　若是不喜欢，谢云冥这样不做无用功之事的人怎么会陪自己逛一晚上呢？
　　他以为书中事业技能点满的谢云冥，根本就不屑来这种喧闹的集市玩乐。没想到啊，人不能被表面现象所迷惑——
　　“我为什么要喜欢这个？”谢云冥挑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唤醒楚衍记忆的漫不经心，“只是带你出来见见世面，省得日后丢人。”
　　楚衍：“……”
　　可恶啊，人果然是不能被表面所迷惑，他差点真的以为谢云冥不为人知的小爱好中就有逛集市这一点。
　　“走了，回去了。”夜色已深，小病秧子再不睡觉会体虚。
　　谢云冥这般想着。


第十九章 
　　回到客栈后，楚衍在楼梯口和谢云冥道别，便飞快的走回自己的那一间屋子。
　　云锦客栈内云字上房的照明十分充足，三颗偌大的夜明珠分别摆置在房间内，哪怕是在夜晚，仍然也可使屋子亮如白昼。
　　带着些许紧张的心情，楚衍小心翼翼的将面具从自己的脸上取下来。
　　不知道谢云冥给他随手戴了个什么样子的面具，搞的他好奇了好久……
　　质地轻薄的面具落入楚衍的手中，一张画着红金白三种配色的狐狸面具赫然映入楚衍的眼底。
　　不是什么傻不愣登的搞怪面具，也不是什么能吓到小孩子放声大哭的鬼脸——竟然意外的精致好看。
　　楚衍愣了许久，回神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指已经摩挲到了狐狸面具的耳朵上。
　　难怪谢云冥说鬼头面具不好看，他的审美还真是挺不错的。
　　不知为何耳畔的心跳声有些清晰，可能是进屋的时候走太快所导致的吧……楚衍神志不清的想着。
　　将狐狸面具收好，楚衍洗了个澡，上床睡觉。
　　夜光珠自动暗淡下来，将那封烫着鎏金色楚家家徽、却没有被拆开的信，也一并带入了黑暗中。
　　*
　　次日，清晨。
　　楚衍顶着一脸困意，在客栈楼下吃早点。整个人眼皮子快要眯成一条缝，唯有手在自己给自己喂食。
　　昨天玩的太兴奋，结果这具脆弱不堪的身体今天果然先遭受不住，醒来后累的不行，呵欠连天。
　　吃完早点后一定要睡个回笼觉。
　　“少主！”
　　正在楚衍这般想着的时候，门口处传来了一声呼唤，将楚衍那沉睡许久的神经再度唤醒。他的大脑清醒片刻，目光略带警觉的看向了声源处。
　　只见穿着灰色缎织长衫的少年正目光殷殷的朝楚衍的方向看来。
　　噢，来人是南竹。
　　认清了人之后，楚衍打了个哈欠，声音难得懒散的说道，“我在，什么事你说吧。”
　　因为隔了半个月没见，南竹打量他家少主的目光十分仔细，若不是因为自家少主还是在吃早点，他估计还会请求把一次脉。
　　“少主，您这般困倦，可是昨日做了什么消耗体力的事情？”南竹皱着眉头，一脸不赞同的询问。
　　“逛了逛东锦城的集市，走乏了。”楚衍回答。
　　“那等会还请少主让南竹为您把一次脉吧。”南竹自幼照顾楚衍这具身体，对他的病情十分了解，哪怕如今顽疾已经痊愈，楚衍的身体也仍然处于虚弱的状态，走乏了也可能酿成一场大病。
　　楚衍：“嗯，等我吃完。你先说说今天拍卖会的事情吧？大致有些什么东西？”
　　听到楚衍的问题，南竹当即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拿出一卷纸稿，打开后，纸稿的长度快要从桌面垂到地面。上面的毛笔字分两种颜色，朱红与黑墨交错，皆是密密麻麻的写在上面。
　　楚衍惊了：“……”
　　好家伙，什么东西能写这么长，密密麻麻的字几乎都快挤成了一坨一坨的。
　　“这是南竹精心整理出来的购买清单，今天拍卖会上的物品的用途以及价格，还有我们可以承受的心理价位。全都标注在上面了。”
　　“那真是辛苦你了……”楚衍不明觉厉，看着那张长长的购买清单，仿佛看到了现实生活中某宝的双十一购物车那般。
　　或许时代不同，但是人类的购买欲都是相通的。
　　“不过……买这么多东西，是不是要花很多钱啊？”楚衍一边喝茶一边说着。
　　“不会，价格还是挺一般的。”南竹答道。
　　话题说到钱这个事，楚衍想起了昨日云锦客栈的掌柜说起的十八间云字上房，心底开始肉痛，“说起来，也不知道是谁提前在云锦客栈给我定了十八间云字上房——”
　　听到这里，给自家少主提前定了十八间云字上房的南竹露出即将被夸奖的笑容。
　　楚衍喝完那口茶，继续说道，“真是太铺张浪费了，那得花去多少灵石？南竹你记得找到人后，教教他什么叫做节省。”
　　“……”
　　南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目光对上楚衍“赋予你重望”的目光，极力而又委婉的试图为自己辩解，“给少主花的钱，怎么能叫节省呢。少主本就该用最好的！”
　　若不是那掌柜抠门，南竹还想将整座云锦客栈包下来。
　　当然了，这话南竹是不敢说出口的。
　　为了转移自己的嫌疑，南竹清了清嗓子开始问起一个新的话题，“对了少主，昨日我写给您的信，您觉得如何？”南竹一脸期待的询问。
　　“嗯？”楚衍被这个问题困扰了一下，露出一个茫然的神情来，“什么信啊？”
　　“就是向您介绍我们楚家在东锦城的势力分布的那封信，这次南竹没有啰嗦。”为了表明自己是真情实感的在为少主奠定事业线基础，南竹特意加上后面那半句话。
　　楚衍：“……”
　　糟糕，昨天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那个笑眯眯眼的掌柜在自己回来的时候，的确是交给自己一封信。
　　但楚衍一回到房间就把信随手放到了桌子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呃，睡了一觉，有些内容都记不太清了……”为了遮掩自己根本没有拆开信看过这个事实，楚衍开始表演自己的记忆力不是很好。
　　“这样，那南竹等会再给少主介绍一遍……”对楚衍十分信任的南竹不疑有他。
　　坐在一侧的谢云冥不动声色的看着主仆二人的互动，唇角微微勾起，嗤笑了一声。
　　真是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楚衍听到了谢云冥的嗤笑，知道自己已经被谢云冥一眼看穿谎言，虽然耳根有点红，仍然不影响他面不改色的胡诌，“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对了，南竹还有一件东西需要给少主。今日的拍卖会在正午时分正式开始，这是黄泉拍卖会的邀请函。”
　　一边说着，南竹一边从他的乾坤袋中掏出两张碧绿色的邀请函。
　　楚衍定睛一看，发现这张名字叫做“黄泉拍卖会邀请函”的东西，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碧落楼贵宾邀请函”。
　　在书中的设定，黄泉拍卖会隶属于势力碧落楼。碧落楼是个做买卖消息的势力，是云霄界内上流势力之一。
　　碧落楼的大本营在西境，不过东境和南境却是他们主要做生意的地方。
　　毕竟南境多世家，北境多宗门宗派，两者都是可以赚钱的大顾客。
　　能拿到碧落楼的贵宾邀请函，不仅要非富即贵，还要有相当大的影响力。总而言之，这是张非常有排面的人权卡。
　　而南竹能面不改色的掏出两张，想必……楚家光顾碧落楼的生意，应该是大顾客了。
　　想到这里，楚衍出声夸赞了南竹一句，“还是你做事细致，知道提前准备两张给我。”
　　“嗯？”南竹被自家少主夸奖了虽然很高兴，但是他听完后有些迷茫。这两张邀请函，其实只有一张是为少主准备的，另外一张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南竹迷茫的目光扫到了一边坐着的谢云冥，顿悟道，“那南竹先回一趟商行，处理一下事务，等会儿再过来找少主。”他得再去为自己拿一张邀请函才行。
　　“行，去吧。”
　　*
　　殊不知，除了楚衍等人，还有人也在精心筹备着这次的拍卖会，他们的目的几近相似。
　　付江烨坐在酒楼的包厢之中，一边看着黄泉拍卖会今日的物品清单，一边和两位师弟师妹商讨买什么珍品。
　　付江烨等人出身东境上流势力九岳门，又是身份极高的亲传弟子，黄泉拍卖会自然不会吝啬给他们一张物品清单。
　　“付师兄，这次的拍卖会还有千年冰蚕丝！素儿想买下来去找炼器师制成纱缎样式的武器，你觉得如何？”师妹林素询问付江烨的意见。
　　“千年冰蚕丝的韧性极佳，制成武器后也适合你，我觉得不错。”付江烨点头。
　　这次出门，付江烨准备了不少灵石，除去他想要购买的九虚玄隐戒，剩下的灵石给小师妹买个千年冰蚕丝也是绰绰有余的。
　　“付师兄，小辛想买一块万年凤凰石，凤凰属火，对我修炼极其有益。”师弟江辛也期待的看着付江烨。
　　“好，师兄给你买。”付江烨微微一笑，神色颇为纵容。
　　江梓也是付江烨母家出来的人，比起江如清江如玉那两个被宠坏的，江梓的性格更加纯良乖巧，加上江梓本身天赋好，将来也会是自己的一大助力。花一份钱，既收获了人心，又得到了更加强大的棋子，何乐而不为呢？
　　念及此处，付江烨在单子上又勾了一笔。
　　决定得差不多后，他收起物品单子，对两位师弟师妹说道，“先尝尝这家酒楼的菜肴，辟谷以后修士不需要一日三餐果腹，但这蕴藏灵气的菜肴却不一样。拍卖会结束后，我们再去与五极门的弟子汇合。”
　　“好。”林素与江梓齐齐应声。


第二十章 
　　临近正午时分，黄泉拍卖场内已经人满为患，大多数人的身上都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
　　这种斗篷是黄泉拍卖会免费提供的，可以隔绝掉他人神识的查探，从而隐藏身份。
　　入乡随俗，楚衍也裹了一件，带上兜帽后，他的大半张脸都藏进了阴影里，只露出一个精致的下巴。
　　谢云冥身上的那件斗篷，领口的带子也不系，半敞开着披在肩膀上，兜帽不戴，却是拿出昨日在集市上买的鬼头面具戴上遮脸，意思了一下不想被其他人的神识打扰的态度。
　　至于南竹，他以前常在黄泉拍卖会上买药材，是个熟客。披上斗篷后，他拿出清单扫了几眼，等待拍卖会开始。
　　“当——！”
　　铁钟被人敲响的声音从拍卖台上向四周荡开，会场之中，照明用的夜光珠也暗淡下去，只留下拍卖台上的光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专注了起来，这场拍卖会要开始了——
　　“黄泉拍卖会的各位贵客们，我是本次拍卖会的拍卖师楼十六。废话不多说，现在开始拍卖第一件宝贝。”
　　随着一道有些沙哑的女音响起，整个会场只有拍卖台被夜明珠照亮。
　　楼十六长着一张面容娇好的脸，身段窈窕，唯独嗓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婉转，沙哑豪迈，却令人情不自禁的去听她说话。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穿着藕粉色衣裙的侍女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走到拍卖台上来。
　　楼十六揭开了红布，扬声继续往下介绍，“第一件宝贝是——极品北境千年冰蚕丝。众所周知，千年冰蚕丝柔韧而坚固，是炼器的上等材料，无论是制作护甲还是制作成纱缎武器，都是极好。”
　　“起拍价——十万灵石，每次加价一千灵石起。”
　　这个价格出来后，拍卖场内顿时唏嘘不已。千年冰蚕丝虽然珍贵，黄泉拍卖会拿出来的还是极品，但是十万灵石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若是不着急，千年冰蚕丝在外面也能买到，比起外面的价格，黄泉拍卖会的价格是较贵的了。
　　“十万一千灵石。”一道清越的女音从二楼的包厢中传下来。
　　“二十万灵石。”一道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与那道女音几乎同时响起。
　　楼十六挑眉，一些修为低的修士可能回有些模糊，但她倒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七号，二十万灵石一次——！”
　　“七号，二十万灵石两次——！”
　　“二十万一千灵石！！”先前那道女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赶在楼十六一锤定音之前，又加了一次价。
　　“三十万灵石。”
　　“……”整个拍卖会场沉默了三下，在东锦城拍卖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加价如此凶猛之人。
　　“七号，三十万灵石三次——！”
　　楼十六拿起小铁锤敲了一下铁钟，“当”的一声，宣布道，“极品北境千年冰蚕丝以三十万灵石的价格，归七号包厢出价的客人所有。”
　　三十万的价格已经超出了北境千年冰蚕丝的价值。不过千年冰蚕丝有价无市，急需要用它的人愿意花高价买也无可厚非。
　　卖出去第一件货物后，楼十六开始念第二样宝贝，“第二样宝贝是——极品万年灵芝草，底价是一万灵石，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千灵石——！”
　　“五万灵石。”
　　“……”还没有来得及报价，就被飙升出一大截价格噎住的众人，纷纷朝声源的方向望去。
　　楼十六念了三次，无人加价。便敲下了铁锤，宣布这株万年灵之草归属七号包厢的的客人。
　　众人：“……”
　　七号包厢是什么人啊，一开口就加价一大截。就算是黄泉拍卖会请来的托，也应该徐徐图之，刺激客人一步步走向高价。但是这人一开口就直接拉到了高价，丝毫不给其他人开口说话的机会。
　　楼十六：“接下来拍卖第三件宝贝——流云织纱，流云织纱的效果想必在座的女修都清楚。底价五万灵石，每次加价不得低”一千灵石。
　　“十万灵石！”先前难道连续拍下了两件宝贝的嗓音再度响起，这下，整个拍卖会场都引起了一些不小的骚动。
　　已经连续三次了，七号包厢怎么有这么多钱来败家？每次加价都是翻了一倍，甚至还能继续追加。虽然买的都不是什么绝世珍宝，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吧！
　　*
　　被众人逐渐放在心中的七号包厢内，楚衍看着南竹飞快的扫完第三件货后，拿着朱笔在他那张长长的购物清单上打个圈圈。
　　哪怕是第一次过来参加拍卖会，旁听南竹报价的楚衍也察觉到了不太寻常，“一次加价这么多，会不会浪费啊？！”
　　南竹摇头，说出他的心得：“不会的，慢慢加价而耗费的时间太多，一次性报高些，可以省去时间不说，对面也放弃得早。”
　　原来如此。
　　好有道理。
　　楚衍找不到理由反驳，又看南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索性自己继续在后面嗑瓜子。
　　至于谢云冥，他早就知道楚家的底蕴，以及楚家在照顾小病秧子这方面，花出的代价一向超乎常人的想象。
　　“咚咚咚——！”
　　就在这时，包厢外头，有人敲响了门。
　　此次来拍卖会的人只有楚衍三个人，南竹看了眼接下来要卖的东西，说道，“少主，等会你继续拍一下这张单子里的东西，我应该是要去后台那边付钱拿货。”
　　“好的。”楚衍应声，眼底闪过一分兴致勃勃。
　　*
　　十九号包厢里，一直听着七号包厢那边不断传来报价声的付江烨，正轻声安慰仍在委屈的师妹林素。
　　“没想到拍卖会上，还会有这般不计较价值，只管报价的人。师妹莫要哭了，拍卖会上买不到千年冰蚕丝，别的地方肯定也有卖。”
　　“而且他一口气买这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定然也不是在针对你。”
　　这时，江梓惊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师兄，是万年凤凰石。”
　　万年凤凰石的底价也是十万。市价大概是十五六万灵石浮动。
　　对上师弟期待的目光，之前把话已经泼出去的付江烨咬牙报价，“二十万灵石——！”他先将价格提上来，想必对面就不会再加价了吧？亏个三四万的，付江烨还能接受。
　　果然，在付江烨的话音落下后，七号包厢那里沉寂了。
　　江梓面露喜色。
　　没有让付江烨等人高兴的太早，在楼十六敲响第二声锤音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嗓音从第七号包厢传来，“二十万一千灵石。”
　　江梓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大概不亚于——他看中的万年凤凰石也要变成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
　　作为一个买东西的新手，楚衍加价没有南竹那般超级加倍的气势，反而加得特别小心，索性就报了个最低。
　　“……”大概是没有想到七号包厢的人还会这么加价，众人倒是反应了许久，好像……是换了个人在拍？
　　“二十一万灵石。”付江烨沉着脸加码了。
　　“二十一万一千灵石。”楚衍不缓不急的开口，南竹的单子上，最后划定的最高价，是一百万，只要这块凤凰石还没有超过一百万，楚衍就能放心加价。
　　“二十二万灵石！”付江烨再度加价。
　　楚衍：“……”
　　不得不说南竹的话十分有道理，一次一次的低价格喊，的确是很浪费时间。
　　将单子放在桌上，楚衍拿茶杯压着一角，防止它掉在地上，清了清嗓子继续喊道，“四十万灵石——！”
　　对面一片寂静无声，楚衍这次直接拿下了万年凤凰石。
　　众人：“……”
　　还指望换了个人喊拍卖价会看到价格太高有不要的可能性，没想到这个比上一个还狠，不紧不慢的玩弄了敌人一番，最后来超级加倍。
　　不知道他人心中想法的楚衍，专心的看着拍卖台，发现这次的货物是南竹没有勾起来的选项。
　　这次拍卖的物品是一把剑，名器谱上排名第四十六的白霜剑，适合冰灵根修士。
　　想起自己那把破旧不堪、还没有来得及去找炼器宗师养护的灵剑，楚衍当下有些意动。不过，没了南竹的购买清单的价格衡量，楚衍听着价格越来越贵的灵剑，有些无从下手。
　　因为七号包厢迟迟没有声音，其他想要这把灵剑的人纷纷加价，速度喊的飞快，场面一度十分火热。
　　短短的时间内，这把灵剑就飙升到了一百万灵石。
　　楚衍露出了肉痛又可惜的表情，一百万正好是先前南竹买的所有东西的最高价限定，好贵，要不还是算了……
　　“想买？”谢云冥看着他这副明明很想要的样子，却又没有加入到那群还在杀价的人之中。
　　目光扫过南竹留下的那张长长的单子，没有看到这把灵剑的标注，顿时明了。
　　“太贵了，已经一百万了……还是算了吧。”不懂行情的楚衍摇头。
　　“……”
　　谢云冥有时候真的怀疑，楚家是把少主当传家宝一样供着，该有的常识一点也没有灌输。
　　这时，楼十六已经高喊了两声一百六十万灵石。再喊一次，若无人加价，就是成交价了。
　　“三百万。”一道低沉优雅的嗓音倏然响起。
　　众人被这个头晕目眩的价格冲击了一下，抬头望向声源出处，发现是先前沉寂许久的七号包厢，先前竞价的人一时间面如菜色。早知道七号包厢的人要买，他们忙乎个什么劲。
　　“师兄，你是要换灵剑了吗？”听到谢云冥开口的楚衍，不由得有些好奇。
　　“不换。”谢云冥声音慵懒。
　　他们的谈话声并没有压低嗓音，在这个拍卖会全场寂静的时刻，依旧能让其他人听到。
　　一道愤愤的嗓音响起，里面满是指责，“既然阁下不换灵剑，又为何要买？哪怕是不缺灵石，就不能考虑一下真心需要它的人？”
　　楚衍：“……”
　　真牛啊，竟然还有人敢和谢云冥呛声。
　　“我花钱与你何干。”谢云冥的嗓音淡淡，“我家师弟缺把灵剑扔着玩，你缺你不会自己加价，没钱多什么话？”
　　楚衍大脑卡壳了三息，才回神谢云冥的师弟就是自己——
　　啊这？！谢云冥是替自己买的灵剑吗？
　　不过那个扔着玩是什么意思……


第二十一章 
　　见拍卖场中发出争执，楼十六出声维持秩序，“黄泉拍卖会的规矩，向来是价高者得。如再有扰乱秩序者，莫怪十六不讲情面。”
　　元婴修士的威压同时从楼十六身上显露出来，令议论纷纷的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倒不是说楼十六本身有多恐怖，前来拍卖会的人也不乏有元婴修为，只是楼十六背后的碧落楼，又是一个庞然大物。碧落楼是个卖消息的地方，人情往来最为频繁，得罪了他们，将买不到任何出自碧落楼的消息。
　　白霜剑就这样被七号包厢的人再度买走，因为它的价值超过一百万灵石，捧着兵器盒的侍女恭敬的给买主送过去，顺便收钱。
　　侍女捧着兵器盒过来的时候，南竹恰好结完账回来了，正好与上来送货的侍女在包厢门口处相遇。
　　南竹看着这个一看就是装着兵器的铁盒子莫名其妙，“你是不是送错地方了？这里是七号包厢。”
　　这又沉又没什么卵用的铁盒子可不在他的购买清单上。
　　“奴婢没有送错，这正是贵包厢的客人花费三百万灵石买的白霜剑。”侍女恭敬回答。
　　“？”南竹满头雾水。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纤长的手从包厢里面伸出来，“这是买给我的剑。”
　　南竹抬头，对上了自家少主期待的目光，又转头看了看铁盒子，“……”少主能不能抗得动这个铁盒子还是个问题。
　　“还是南竹……”来拿这个。
　　南竹的后面半句话还未曾说出去，另外一道身影出现在包厢门口。
　　来人依旧戴着那张恶鬼煞气的面具，自带生人勿近的气息，鼻梁下，那没有被面具遮掩的薄唇张开，“这是三百万灵石，剑拿来。”
　　一个乾坤袋落入侍女的手中。她用神识仔细清点完后，将兵器盒打算递给买主——
　　但是，朝侍女伸手的有三个人。
　　这白霜剑到底要递给谁？
　　左思右想，到底还是花钱的客人最大，侍女默默将兵器盒递给了戴着鬼面的客人，转身便一溜烟的跑走了。
　　楚衍：“……”
　　没有接到买给自己的剑，也没有理由问原因，毕竟又不是楚衍自己花钱买的，只不过——
　　堂堂谢师兄，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似乎是看出楚衍的那点不满，谢云冥眯起眼睛，“看什么，你以为你真的能扔着玩？”
　　楚衍端正态度：“我定然会好好待它！”这种名剑怎么能扔着玩呢，兵器谱排行四十八，也算剑中一枝花。
　　云霄界的兵器谱都是按照天级和地级来划分，前二十算天级，后八十算地级。不过天级兵器也不是书里最流批的等级，但凡和“上古”两个字沾边，无一不流批。
　　尽管如此，谢云冥也没有把盒子交给他，只是挥手间用灵力送到了包厢的桌上，道了一句，“回去再给你。”
　　出门在外，这小病秧子拿不起剑，只会让自己一块丢人。
　　谢云冥漫不经心的想。
　　“噢好。”楚衍不疑有他。毕竟谢云冥这人在书中的信誉度还是很高的，比起说谎，谢云冥更偏向一剑超度对面。
　　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楚衍继续嗑着瓜子看拍卖会。
　　伫立在门口围观了整个过程的南竹：“……”
　　此时，拍卖会已经接近尾声，后面的天材地宝十有八九南竹都不买，那些东西楚家都有备着给少主带来，品质不知比这拍卖会的好多少倍，先前买的都是些遗漏的小东西。
　　一直等到了楼十六亲自拿出来今日这场拍卖会的最后一件宝物。
　　“此物是本场拍卖会的压轴之宝，出自上古锻造宗师鹤丘阳之手，不仅可以储存活物，还能护主，此物便是上古灵器——九虚玄隐戒。”
　　九虚玄隐戒一出，整个拍卖会场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人说话，可空气里充斥着躁动的气息。
　　上古灵器！
　　哪怕是一对存储东西的戒指，也是上古之物，全场九成的人，目的都是为了它。买不起的，看一眼也好。
　　整个云霄界如今仅存的，能有几个上古灵器？
　　“上古灵器九虚玄隐戒，底价九千万灵石起拍，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万灵石。”
　　楼十六的话音刚落，顷刻间便断送了九成九的人心中那点念想。
　　九千万灵石！
　　比起之前拿出来的天材地宝，足足贵了十倍甚至二十倍不止！
　　东境势力中，就算有财力能拿出九千万甚至更多的灵石，也不会选择买一对主要作用是储存物品的空间戒指。
　　如果九千万灵石的底价没有人买，那么这对九虚玄隐戒将会被流拍，待日后转到其他主城的拍卖会去。
　　按理说，南境的世家子，才会喜欢买这样，贵但又没特别大性价比低东西。至于九虚玄隐戒为什么不在南境的南玥城拍卖，也是有原因的。
　　想到这里，楼十六心中泛苦，南境的世家子虽然不追求性价比，但是对灵器的外貌精致程度有着吹毛求疵的要求。
　　这对样式朴素的九虚玄隐戒自然也就没什么市场……想来，身为上古灵器，它的地位还是有些尴尬的。
　　至于降价——这是万万不能的，上古灵器可以不卖，但是价格决计不能降低，只因它是“上古”。
　　“九千一百万灵石——！”付江烨率先开了口，他本来还想先观望一下，到底是有多少势力会争夺，没想到全场沉默……
　　既然有了第一个人出声报价，那么第二个喊价格的，自然也就来了，“九千两百万灵石！”
　　“九千三百万灵石！”
　　付江烨沉着脸，九虚玄隐戒到底是超出了他心理的预算价位，他带出来的灵石，甚至都没有给师弟师妹买什么，如果价位超过一亿……他也拍不起。
　　不过这么贵的九虚玄隐戒，应该没多少人买。
　　结果也正如付江烨所料，在他加价后，那名“唯一”的竞争者也沉默了。
　　一些人的目光落在了七号包厢的方向，就连身为拍卖师的楼十六也扫了一眼。
　　但是很快，她又在心底否认了，七号包厢虽然高价扫了大部分货物，可大多数都是一些没有超过百万的，到了后半场出手拍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应该也不会有这样的财力购买九虚玄隐戒。
　　而七号包厢，南竹正在向他家少主解释，为什么要花一亿一千万灵石盘下这对朴素无华但死贵的空间戒指。
　　一次性超过一亿灵石的成交额度，除了嫡系有权利外，其他人都需要向主家那边汇报。南竹虽然准备好了灵石，买之前也要征求他家少主的意见。
　　“我们一定要买这对戒指吗？”
　　楚衍听到那个天文数字，只觉得脑海中八千八百根青叶金丝竹又噼里啪啦的断了一回。
　　这他妈要是花楚衍自己的钱，他宁愿去地摊上买一对价值一百块灵石的小空间戒指，他能大方的给摊贩一百五十块，让人家多赚五十块灵石的辛苦费。
　　“少主，这可是上古灵器九虚玄隐戒，而您又是我们楚家唯一的少主。”
　　南竹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只有这种死贵的东西才能配合上少主您的身份”的表情。
　　楚衍不为所动：“那又如何呢？难道正因如此，我就要当冤大头吗？”
　　南竹据理力争：“可它还看起来朴素无华，多符合少主您当初的愿望！”
　　楚衍一针见血：“但它九千万底价不说，你还想花一亿一千万。我现在有理由怀疑，当初那个定了十八间云字上房的人是不是你？”
　　确实定了十八间云字上房的南竹噎住：“……”
　　“九千三百万两次——！”楼十六的嗓音在这无人说话的时候，显得格外清晰。
　　“少主，难道您真的不想要一对能护主的上古灵器吗？它还能护主！”南竹声音惆怅。
　　“想。”好东西谁不想啊，楚衍心想，“但是这和我不想花一亿一千万买个朴素的空间戒指有什么关系——”
　　“九千三百万三……”
　　“一亿一千万灵石。”
　　楼十六最后一次“九千三百万”的成交价，到底没有机会喊出来，那一声“一亿一千万”灵石已经将她都震住了。
　　声源处，是先前没有动静的七号包厢。听着嗓音，应该是先前那名以三百万灵石拍走了白霜剑的青年。
　　全场陷入死寂，就连楚衍也神志不清的看着开口报价的谢云冥。
　　谢云冥他怎么这么有钱？
　　见拍卖师久久没有回神，谢云冥语气淡淡的催促了一句，“若是无人竞价，此物是否可以成交了？”
　　“……可以！”楼十六连忙回神过来，喊了三次报价之后，以激动的情绪敲下了铁锤，卖出了这件上古灵器。
　　*
　　十九号包厢里，付江烨平日那张温和的脸上，此时阴沉无比。座位的扶手已经被他捏碎，暴虐的灵力将那块木质化作了齑粉。
　　竟然会有人也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买走九虚玄隐戒，那人是否也发现了藏在东境深处的那个秘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付江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付师兄……”江梓离付江烨最近，刚刚看到他捏碎了座椅，一时间竟有些戚戚。一向温和宽容的付师兄，方才是怎么了。
　　“无事。”付江烨露出一个他习惯性的笑容，“我们现在就去见五极门的弟子。”
　　临走前，他的目光沉沉的看了眼七号包厢的方向，到底是谁？


第二十二章 
　　然而，楚衍等人并不知晓，方才竞争九虚玄隐戒的对手中还有付江烨。如今，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九虚玄隐戒本身身上。
　　九虚玄隐戒被送上来的时候，是拍卖师楼十六亲自捧的玉盒。
　　两枚空间戒指成对放置在玉盒当中，古朴的环状金属泛着暗金的色泽，表面并没有雕琢上任何花纹，只有在戒指的正中心分别镶嵌了两颗红莲花宝石一样的东西。
　　“两位可以在九虚玄隐戒上滴血认主。”楼十六介绍道，“比起其他上古灵器，九虚玄隐戒这样成双成对的上古灵器，同时被激活后，更具有紧密的联系，适合道……”
　　“我不用。”谢云冥淡淡的嗓音响起，打断了楼十六的话语。
　　“……”楼十六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却是不敢置信的睁大了一圈。眼前这人耗费了如此价钱买的九虚玄隐戒，竟然不是给自己用的？
　　“那阁下买来是……？”
　　“给师弟扔着玩。”谢云冥瞥了楼十六一眼。
　　又被突然点名的楚衍：“……”
　　对不起，这么贵的玩具他玩不起！他有那把白霜剑就可以了！
　　而且，一亿一千万，谢云冥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听到谢云冥回答的楼十六却不这样认为。
　　那双鬼面下的眼睛深邃不可琢磨，这人明明说着漫不经心的话语，可空气里依旧充斥着危险的气息。
　　这个答案不仅是真的，同时因为自己的问题太多，惹得贵客已经生气。
　　揣摩至此，楼十六略带歉意的开口说道，“如何安排它的去向都是阁下的自由，是在下逾矩了。为了以表歉意，碧落楼将附送阁下一个关于九虚玄隐戒的消息。”
　　“你说。”谢云冥的语气淡淡，听不出来他的情绪是否对这个消息感兴趣。
　　“传闻上古锻造宗师鹤邱阳在铸造出这一对九虚玄隐戒时，正值上古大战，他将九虚玄隐戒交与了道侣白泽仙君，意在护君平安。白泽仙君将九虚玄隐戒一同带往上古战场，直至战死陨落，九虚玄隐戒也未曾被激活，后才流传至今——”
　　本来对碧落楼提供的消息很感兴趣的楚衍，听到了BE结局后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九虚玄隐戒没被激活啊？”
　　楼十六：“……”
　　她是没想到自己话语中那段无关紧要的前文铺垫还会被人问起原因。
　　楼十六的视线朝说话的人望去，因为戴着兜帽的缘故，这人被遮去了大半张脸，只能从轮廓大致看出这人是个少年。
　　说起来，方才那场拍卖会，“为了买给师弟扔着玩”的阁下一共出手两次，花费一亿一千万三百万灵石，那位阁下口中的师弟，莫不会就是这位少年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楼十六解释道，“这件事情也算是白泽仙君和鹤丘阳宗师之间的私事，他们心底是如何想的，我们也不能得知。”
　　“这样啊……”楚衍的目光落在那对九虚玄隐戒的红莲花上，他怎么觉得这个红莲花的东西有点熟悉。
　　【上古有大能者，生平好红莲之印，却甚少雕琢也，唯有以生命相托之人，才知其有所好，故于墓室刻之……】
　　会不会是那段上古之墓的剧情线索？！
　　想起原书剧情的楚衍头皮发麻，可是那个上古之墓，出现的时间点明明是在东境十六门派大比之后！！！
　　不可能提前出来吧？
　　但是，已经有他这个逆天改命违反剧情的炮灰走出了支线剧情，会不会影响到主线还真不好说。
　　“所以呢，一段传说之事，也能算你们碧落楼的消息？”丝毫不关心故事结局的谢云冥无情质问。
　　“当然消息不止如此，近来，临近东境五极门附近，有人见到了上古仙器的灼灼暇光，其色泽若月光流转，千里之内灵兽躁动不安——应当是出自鹤丘阳之手，与九虚玄隐戒一同铸造的九虚玄月印。”
　　楚衍：“……”
　　还真是那个上古之墓的剧情！人人争夺的铁坨坨！最后因主角付江烨有红莲印，才打开了主墓室，拿走了九虚玄月印——但没有卵用，九虚玄月印就是一块铁坨坨，一身仙器暇光，却毫无用途。
　　楼十六说完这个消息后就告退了，正逢楚衍等人也打算离开。下楼又顺路，便送了他们走出拍卖场的门口。
　　此时拍卖会已经散场，大厅之中的人也走的差不多了，一些没走的，目光或多或少的在七号包厢转悠。毕竟七号包厢的人买了那么多天材地宝，很难不让一些有想法的人动歪心思。
　　直到他们目睹楼十六亲自将人送出拍卖场，才意识到那些人的身份……应当不仅仅是有钱那么简单。
　　再有不死心者，追着出门后，在人潮之中也找不到那隐藏了气息的三人。
　　“该死，竟然跟丢了。”同样披着隐藏气息的斗篷之人气急败坏的说了句，最后也不得离开。
　　*
　　殊不知，在黄泉拍卖场的隔壁，一块白玉镶红木的牌匾挂在店铺门前，上面四个大字：楚家钱庄。
　　楚衍等人才出了拍卖会，便因为南竹“少主要不要去看看自家产业”为理由，转身就走进了楚家钱庄。
　　钱庄掌柜满脸堆笑的将他们三人请到了里面的隔间，一副要谈一次大生意的架势，吩咐外面的伙计先去代他算账本。
　　上好的灵茶已经泡好，袅袅茶香是楚衍熟悉味道，就连糕点水果都是楚衍熟悉的形状——在楚家主宅常吃的那种。
　　南竹将身上的斗篷脱了下来，露出面容。
　　“南竹大人——！”钱庄掌柜热络的向他问好。
　　“唉，你喊我做什么？少主还在呢，要先喊少主。”南竹连忙给用眼神他示意少主也跟着一块进来了。
　　钱庄掌柜那目光在剩下的两人身上仔细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戴着鬼面、一看就不好惹的人上。
　　双手做辑，看着就要弯腰行礼。
　　南竹恨铁不成钢的将人拽到了真的楚家少主身前，“快给少主行礼！！”
　　钱庄掌柜：“……”
　　“属下见过少主——！”
　　语罢，钱庄掌柜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眼皮，认真打量起自己身前的少主。
　　老实说，这是东锦城钱庄掌柜第一次见到楚家本家的少主，传闻中的少主样貌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目的病恹之色亦如传言中的身体不太好，但周身气质竟是一副温雅谦和的样子，丝毫没有压迫感。
　　比起严厉风行的嫡小姐，钱庄掌柜从两人巨大的性格反差中产生了几分恍惚。
　　“不必多礼。”楚衍也打量了一眼钱庄掌柜，不知道云霄界的掌柜是不是同款体型微胖、和气生财的脸。这钱庄掌柜的气质和云锦客栈的掌柜差不多。
　　“少主，这就是我们楚家在东锦城的钱庄掌柜，您若是缺钱，直接到他这里取便是。”南竹在旁边介绍。
　　“是的，少主只管吩咐属下。若是不够，属下再去隔壁的主城钱庄调动。”
　　楚衍：“……”
　　他一直都知道楚家有钱，但是完全想象不到钱庄也遍布整个云霄界，除此之外还有商行，听说南境那边还包揽的茶楼酒楼书楼什么的……
　　家大业大，果真是半点水分没有。
　　从感慨中回神，楚衍摇头道，“也不必那般麻烦，剑宗一切应有尽有，我也不缺钱。”
　　别说缺钱了，楚衍从穿到楚长生的身上到现在，半块灵石都没有花出去。楚烟给他准备的空间玉佩里，那如山一堆的上等灵石塞得满满当当，偶尔神识不小心路过，都会被晶莹剔透的光亮闪到。
　　“但是，少主，谢道友给少主您买的……咳咳咳……扔着玩的戒指……还有白霜剑……这人情还是要还的……”南竹疯狂明示。
　　“？”白霜剑还有可能，但是那什么一亿一千万的九虚玄隐戒，谢云冥怎么可能买给自己的？楚衍一脸“你在想桃”的表情看着南竹，正在他打算解释的时候。
　　“不必。”谢云冥的嗓音插了进来。
　　随即“叮当”两声颤响倏然响起，那价值一亿一千万的一对九虚玄隐戒就这样落在茶几上，其中一枚圆环滚动了几圈，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楚衍的茶杯，便倒平在了茶几上。
　　楚衍睁着一双眼睛：“……”
　　这木茶几何德何能，去叮当了两下价值一亿一千万的空间戒指，撞坏了怎么办！！
　　肇事者却丝毫不以为意，被鬼面遮掩的脸上看不清神情，只能从那慵懒的嗓音中试图分辨出这人的情绪。
　　楚衍竖起一双耳朵仔细听着——
　　“你既入剑宗，又是师父收下的第二个亲传弟子。我是你嫡系师兄，这些就当你入门的见面礼。”
　　话语说到了这里，谢云冥的目光转过来，与楚衍那双满是错愕的眼睛四目相对，“一副这种表情做什么？蠢死了。”
　　自动忽视谢云冥的嘲讽，楚衍还在那个贵重的见面礼上神志不清：“……有点惊讶。”
　　谢云冥还有给谁送过礼吗？
　　起码在原书中，楚衍是没有读到这个情节的。谢云冥一般只会送人上黄泉路，还是结伴的那种。
　　楚衍低头看了看那“朴素无华但死贵”的九虚玄隐戒。心中一阵欢喜：这是不是意味着，谢云冥对自己的仇恨值有所下降？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楚衍的眼底微微闪烁着光彩来，未来可期啊！只要避开死亡原因，等谢云冥不恨自己，解开生死契后，自己也不会在那时候领盒饭了！！
　　“有什么好惊讶的，别人的师兄都是如此，我只不过是照做罢了。”
　　谢云冥这话语说得平淡，目光看着小病秧子为礼物满心欢喜的样子，他微微挪开视线。
　　有什么好欢喜的。
　　一枚空间戒指而已。
　　笑起来倒是越来越蠢了。
　　“谢谢师兄！”完全不知道谢云冥心中所想的楚衍快乐极了，语气也跟着上扬。
　　“嗯。”谢云冥应了一声，端着茶杯，有些心不在焉的喝了一口茶。
　　楚衍拿起那枚象征着“和谢云冥友好相处第一步”的九虚玄隐戒，尝试滴血认主。他先从自己的空间玉佩里拿出一把小巧玲珑的匕首，朝着食指指腹小心翼翼的划出一点伤口。
　　一丝丝血液才从楚衍的伤口处弥漫出来，还没有等楚衍将血滴在空间戒指上，空气间却突然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
　　“少主！您是不是切太深了！！滴血认主不用这么多血的！！”南竹惊呼出声，从一侧连忙凑上前打算查看楚衍手里的伤势。
　　楚衍：“……”
　　他下意识到把手指摁在戒指上，捂严实了不让南竹发现异样。
　　然后才艰难的抬头看向血腥味传来的方向——
　　狰狞的伤口果然出现在谢云冥的手指上，因为他端着茶杯，殷红的血液顺着瓷白色的茶杯往下滚落，一滴一滴落在了茶几上。
　　“师兄……我忘了……”楚衍不敢去看谢云冥的表情，他刚刚一心欢喜，便忘了还有替命蛊这件事情。
　　“对不起……”楚衍垂眼道歉，本来负到爆表的好感度提升了那么一点点，现在估计已经被自己作没了。
　　“啧。”谢云冥那道低沉的嗓音一如既往，“确实是浪费了不少血。”
　　饲养母蛊也只需要三滴，小病秧子这么一划，的确是浪费了不少。
　　随手捏了个法诀，谢云冥手上的伤口便自动愈合了。茶几上的血迹也一并被谢云冥用法术清除，唯独那滴落在另外一枚九虚玄隐戒上的血液，已经被吸收了。
　　原本打算把两枚九虚玄隐戒都给楚衍的谢云冥微微挑眉，看来计划是行不通，只能自己用另外一枚。
　　谢云冥料理完残局后，抬眼时，对面的少年依旧是那副愧疚到不行的蠢样子，那句“摆出这副蠢样子做什么”已经到嘴边了，又没由来的，说出口被谢云冥换成了——
　　“滴血认主成功了吗？”
　　“……”
　　听到谢云冥的问题，楚衍这才从刚才那件突发情况中回神过来，把自己的食指从九虚玄隐戒上挪开。
　　虽然伤口因为有替命蛊的缘故飞快愈合了，但是先前渗出来的血丝已经沾到了戒指上面，此刻，楚衍的神识已经能进入那只九虚玄隐戒里。
　　楚衍回答：“成功了。”
　　南竹和钱庄掌柜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楚衍身上，故而也没有察觉到谢云冥手上凭空出现的伤口，只当他也是想滴血认主空间戒指，伤口不小心划深了，才会流出那么多血液来。
　　以后又因为两人之间突如其来的误会，少主一副很紧张的模样，弄得南竹也不好随便开口，只睁着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他家少主那根手上的食指。
　　眼见着两人的误会似乎已经解开，南竹再也忍不住开口劝道。
　　“少主啊，您还是让南竹看看您的伤势吧？您和谢道友有什么误会，等伤口愈合再说也不迟——”
　　“已经愈合好了。”楚衍抬手，露出光洁平整的食指指腹。
　　“啊，那就好……”南竹松了一口气。
　　然而楚衍并没有放松，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谢云冥的手指，虽然现在已经不流血没有伤口，刚才的痛觉肯定还是存在的。血肉切开后又愈合，就算是修士，也有最基本的痛觉。
　　这个什么替命蛊，要是能解开就好了。
　　楚衍皱起眉头想着。
　　闹出替命蛊这件事情，楚衍也没有心思继续查探楚家的产业，虽然作为少主有些不负责任，可楚衍也不是管理型人才，最后也只能说一句“听从嫡小姐的安排即刻”。
　　还好他在出门前，将楚家少主的权限转交给了楚烟。不然楚家这座庞然大物，早就开始乱了……
　　不对，楚家应该是早就乱了。
　　楚衍忽然意识到：居心叵测的大长老、突然闭关的楚家家主、硬闯地宫的楚烟……种种迹象，都是失去秩序的征兆。
　　原书中，楚家副本还没有提及。故而楚家内部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但是那个时间点，闹的最轰轰烈烈的，就是楚家嫡小姐楚烟闯了生死冢。
　　【将将十八岁的楚烟还是一身红色劲装，手里捏着赤月刀，眉眼决绝，踏进生死冢。】
　　至此，就没有楚烟这个角色的戏份，甚至楚长生领便当的那章，她也没能从生死冢出来，替楚长生收个尸。
　　想到楚烟写给自己的信，那信中隐藏的秘密，还有些许期许。
　　——要修炼到楚家心法第六层才能回去。
　　楚衍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被动的等待剧情到来才是。因为他已经改变了一半楚长生的命运轨迹，那么如果他成功修炼到楚家心法第六层，楚烟说不定就不会走进生死冢。
　　思绪绕了一大圈，楚衍再抬头时，他已经跟在谢云冥的身侧，回到了云锦客栈。
　　“心神不宁了一路，在想什么？”谢云冥问他。
　　“在想，修炼的事情。这两日跑出来凑热闹，却是一日都没有修炼，实在过分怠惰。”楚衍对自己的行为检讨反思。
　　谢云冥：“……”
　　其实天赋差到楚衍这个境界，一日不修炼和百日不修炼，都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那日在石室发生的事情，楚家心法……或许有什么不一般之处？
　　“云锦客栈的房间灵气充足，你也可以在其中修炼，不过——”谢云冥的话语声顿了顿，在楚衍好奇的目光中继续说道，“冰灵根修士在寒气四溢的灵气中修炼会进益大一些。”
　　楚衍悟了：“那我们连夜赶回剑宗！”
　　谢云冥看他认真的样子，眼底闪过几分趣味。好在四下无人，除了他外，没人听到小病秧子犯蠢。
　　“大可不必，你家侍从给你订下的十八间云字上房里，其中有一间就是适合冰灵根修士的寒室。”
　　楚衍：“！”
　　突然觉得那剩下的十六间屋子也不是那么无用了。
　　不过，为了防止自己被冻成冰块，楚衍还是跟谢云冥一块进去寒室的。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楚衍直接打坐闭目。上次成功引气入体，他的身体勉强可以吸纳灵气了，但是速度过分缓慢。
　　如果不是谢云冥还在给他传输灵力御寒，他那点积累出来的自身灵力用来御寒，很快就会消失在寒冷里。
　　只是他自己修炼的时候一直需要谢云冥的陪伴，岂不是会耽误谢云冥自己的修炼？
　　遭受内心谴责的楚衍睁开了眼睛，正在和谢云冥说，要不算了，他去普通的灵气房间修炼也是一样——
　　却发现谢云冥也闭上了眼睛，除去给他传输灵力的手，谢云冥身后的灵气也在源源不断的便他汇聚而去。
　　这就是天之骄子该有的实力吗？还能一边修炼一边给人传输灵力？
　　楚衍虽然心底压了一斤柠檬，当下也放心下来继续修炼。
　　楚烟说过，只要步入修行，楚家心法自会在脑海中浮现。上次引气入体因为太累，楚衍已经记不清了，不知道现在要多久才能感知到。
　　在两人闭上眼睛后，滴血认主的两枚九虚玄隐戒上的红莲花微微散发着暇光，它们本就是双生灵器，彼此之间也有呼应。
　　或许是因为有了九虚玄隐戒牵引的缘故。这一次，楚衍进入修炼状态的速度要比之前还要快——
　　【楚家心法·双人卷·第一层——心有灵犀。】
　　这几个字浮现在楚衍的脑海后，他所见到的场景便从一片漆黑，逐渐转变成了海浪涛涛凌绝峰后山陡峭的岩壁。
　　白衣剑修正在那里练习剑法，楚衍可以看到剑意的流转，还有灵气被撼动的轨迹。
　　明明是看谢云冥练习剑法，却有种自己也在其中的奥妙。
　　至于谢云冥，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些金色的古文，比上一次更清晰的是，明明是楚衍坐在那里翻看古书的样子，看书的却是自己的一双眼睛。
　　*
　　就在楚衍和谢云冥步入修炼的状态。
　　东锦城的酒楼里，付江烨正在和两名五极门的弟子商量要事。
　　若是楚衍在这里，便会发现，这两名五极门的弟子，就是当时在云锦客栈闹事的青年和那位不停劝说青年未果的女子。
　　“五极门白清兰，见过九岳门诸位师兄师姐。”
　　“五极门周阅，见过九岳门诸位师兄师姐。”
　　五极门虽然也是东境十六门派之一，但附属于九岳门，在私下也会喊九岳门的弟子为师兄师姐。
　　“不必拘礼，两位师弟师妹请坐。”付江烨亲自给他两人倒了一杯茶，“说来惭愧，付某有罪，那与九虚玄月印相关的上古灵器九虚玄隐戒，我并未能拍下。”
　　“都是那个七号包厢的人不好，怎么能怪付师兄。”林素在一旁连忙为付江烨说话。
　　“师妹。”付江烨摇了摇头。
　　“素儿不说就是了……反正不是付师兄的错。”
　　听到付江烨并没有如约定那般拿出九虚玄隐戒，周阅顿时着急了起来，“那要怎么办？最近已经有许多势力在五极门附近徘徊，上古仙器九虚玄月印出世的消息瞒不了多久了……不然五极门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付江烨垂着眼睛，“周师弟莫慌，既然瞒不下去了，不如我们直接将消息放出去——”
　　“付师兄是指，将仙器出世的消息传出去？！”白清兰瞪圆了眼睛，那会闹成多大的轩辕大波？
　　“不，可以换个说法——就说有上古大能之墓出世，即有可能是上古锻造宗师鹤丘阳。”
　　听到这句话，空气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上古大能之墓多异宝，更不要说有锻造宗师之称的鹤丘阳了，这个消息一出，无论真假，整个东境——不，整个云霄界，都会为之躁动不安。
　　“这样一来，拍下九虚玄隐戒的人，也无法在全云霄界的大势力眼皮子底下，拿走仙器。”
　　既然无法私吞，为了还有机会牟利，付江烨打算将此事闹的越大越好。
　　看那拍走九虚玄隐戒的人，还能怎么办。


第二十三章 
　　从修炼状态中退出来后，睁开眼睛的楚衍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的看着床塌上的纱帘。
　　楚衍：“……”
　　他不是在寒室修炼吗？怎么每次睁开眼睛都是睡醒过后的事了？
　　楚衍从床榻上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吸纳的灵力，发现的确是涨了不少后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在梦里白忙一场。
　　但是为什么他修炼楚家心法的时候，会看到谢云冥练剑？
　　而且自己修炼的楚家心法竟然是双人卷，两个人一起修炼的心法？另外一个人——该不会是谢云冥吧？
　　被重重疑惑包围，楚衍再三考虑，还是打算亲自去问问谢云冥。
　　可等楚衍路过床榻边上的桌案时，目光不由自主的被一道透亮的金属光泽吸引。
　　“唉？这是白霜剑？！”
　　白霜剑放置在兵器盒内，兵器盒最上面的那层盖子已经揭开，露出优雅修长的剑身样貌，通体如银，犹如霜白，剑刃已开，锋芒无比。
　　楚衍打量了一会后，发现这白霜剑确实不错，便想将它从兵器盒中取出来近距离看看。
　　“嘶——！”拧着剑柄想要将白霜剑拿起的楚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依旧无法撼动它丝毫。
　　楚衍：“……”
　　难怪那时候捧着剑的谢云冥不先把白霜剑递给自己，白霜剑这么重，他根本就拿不起！！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金属锻造出来的，重量一点也不亲民，还是他从剑冢里挑出来的剑好。
　　想起自己从剑冢里亲手带出来的剑，楚衍有些欣慰的把它从空间玉佩里取出来。
　　因为还没有来得及找炼器宗师保养，断剑依旧是铁锈斑斑，碎裂的痕迹像是蜘蛛丝一样密布在剑身上，从剑柄处蔓延到了断刃缺口，看起来有些脆弱的样子。
　　“等会去见了谢师兄，我再去问问掌柜这东锦城内哪里有炼器宗师？给你去去身上的铁锈，再补补断掉的刃口。”
　　楚衍并不嫌弃这把剑寒碜的样貌，毕竟自己的修炼天赋和实力摆在这里，买到了更好的白霜剑他也拿不起，更不要说练习剑招了……索性还是修补修补一下这把拿的起放得下的灵剑。
　　将生了锈的灵剑也放置在桌案上，楚衍再次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去。
　　在他身后，那把断剑上的裂纹飞快的闪过一抹红光……
　　毫无知觉的楚衍，走出自己的房门后，就去准备敲响谢云冥住的屋子的门。
　　他才将将举起手，屋子便传出来一道优雅低沉的嗓音，“进来。”
　　楚衍放下打算敲门的手，喊了一声，“师兄，我进来了。”
　　谢云冥像是刚刚结束了打坐修炼的状态，整个人懒散的坐在蒲团上，屈起一条腿，支撑着手臂，手则是支撑着下巴，目光正好整以暇的看着楚衍进来的方向。
　　“什么事？”谢云冥慵懒的询问。
　　楚衍：“师兄，我想来问你今日修炼的事情……”
　　谢云冥挑眉，更正楚衍的话语：“今日你没有修炼。”
　　楚衍的目光闪过一分迷茫：“……那我们是昨日进的寒室吗？”
　　谢云冥点头，“嗯。”
　　对比，楚衍没有丝毫的印象，每次修炼都是闭目凝神之后，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在床榻上苏醒了。
　　“难道我修炼完后就睡着了？”楚衍没忍住嘀咕了一句。
　　谢云冥懒懒的抬眼，看着楚衍那犹豫不定的表情，“你怎么会这么想。”
　　楚衍眼睛微亮，“所以说，我以为的睡觉时间，其实都是在认真修炼对吗？”
　　“当然——”谢云冥慵懒的语调似乎将尾音拉得有些长了。
　　楚衍听到回答后，脸上的表情还没有转变为欣喜，又听谢云冥那道优雅的嗓音话锋一转后继续说道。
　　“不是，你每次闭目修炼不久后，就睡着了。至于修炼，引气入体是你无意识间身体自发形成的。吸纳灵气自然也一样，不过——”
　　楚衍逐渐低落下去的心情又被那个“不过”两个字拽上来了一截，“不过什么？”
　　“你睡着了后，在梦里修炼也很认真，所以也不算浪费时间。”
　　听到谢云冥的这句话，楚衍心情恢复了晴朗，他想起自己方才在桌案上看到的白霜剑，正打算和谢云冥说一声自己拿不动白霜剑的事情——
　　“轰隆——！”
　　一声坍塌的巨响从楚衍身后的身后传来。
　　整座云锦客栈都为之一震，地板不安的抖上了三抖，令楚衍一个没站稳，步伐踉跄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朝后摔去。
　　就在这关头，一股力道握上了楚衍的手腕，替他维持了平衡。
　　“……”楚衍惊魂未定的站稳脚跟，看着谢云冥握住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因为常年练剑而带着轻微的薄茧，温度依旧是他所熟悉的温暖。
　　楚衍微愣后回神，向谢云冥道谢，“多谢师兄，不过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整个云锦客栈都闹得如此大的动静？”
　　“不知，先出去看看。”谢云冥看着坍塌的方向微微皱眉，那正是小病秧子住的方向。
　　为了确保不出什么意外，谢云冥垂下眼，语气带上了几分叮嘱似的说道，“等会不要离我太远。”
　　“好。”逼数心中藏，一心向着光的楚衍乖巧点头，亦步亦趋的跟在谢云冥身后不远的地方。
　　谢云冥抬手给楚衍四周设下一道结界，以防万一。
　　两人正走出房门，就撞上了同样因为坍塌巨响赶过来的云锦客栈的掌柜。
　　此时，掌柜那张微胖的脸上，平日笑眯眯眼、和气生财的神情，全然被焦急慌张所代替。见到楚衍和谢云冥两人安然无恙的走出来，焦急的神情略有缓解，“看到两位贵客安然无事，真是太好了。”
　　毕竟楚衍没有修为这件事，掌柜也是知道的。万一这个金贵的楚家人折损在自己的客栈里，可不是赔钱修补东西能解决的问题。
　　“掌柜可知是什么事情导致了方才的动静？”谢云冥问他。
　　“在下也不知啊，不过坍塌的方向正好是楚公子先前住的房间，在下十分担忧，火急火燎的赶上来……还好楚公子您在谢公子的房间里，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掌柜一边解释着，一边抬手擦了擦因为先前的惊吓而导致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听到坍塌的房间是楚衍住的地方，谢云冥的目光沉下来了几分，“云锦客栈的防护结界也不过如此，若是方才我家师弟住在其中，坍塌的可不止一间房这么简单。”
　　掌柜只觉得自己额头上的冷汗越擦越多，“这……这……在下确实不知，在下经营管理云锦客栈有几十年之久，今日还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状况。”
　　“先去坍塌的地方看看？”楚衍从谢云冥的身后探出半个头，仔细打量着他刚才住的房间。
　　他和谢云冥住的地方相差并不远，隔了一道走廊，就是门对面。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到折断的房梁顶直接塌下来，压住了整间屋子的场景。
　　这副架势，屋子里还能有什么完好无缺的东西，着实很难。
　　楚衍：“……”
　　好惊险啊！！
　　还好自己走得快，先一步赶到了谢云冥住的地方，不然这种程度的坍塌可以直接将自己压成肉泥，而且因为事发突然，保命用的法宝也没机会从空间玉佩里掏出来，白白横死。
　　“楚公子应该没有在房间里面留下什么贵重物品吧？若是没有的话，在下这就令人将屋子重新收拾打扫，好彻底查探一番，到底是哪里出现了如此大的漏洞。”
　　掌柜的表情严肃。
　　出门在外，楚衍的随身物品向来都习惯收纳在空间玉佩和空间戒指里，他正想摇头，却猛的想起来自己离开房门之前，将两把灵剑都放在了房间的桌案上！
　　楚衍焦急道，“有贵重物品！！我的两把灵剑都放在了房间的桌案上呢！！”
　　掌柜顿时露出茫然的神情来：“……”
　　他呆滞片刻后回神，悠悠的反问，“楚公子还是一位剑修吗？”
　　楚衍大大方方的点头承认，“是的，我是一名剑修！”
　　这年头难道还有剑修会离开他的灵剑吗？难道不应该是走到哪儿就把剑带到哪去吗？
　　掌柜匪夷所思，但他看着楚衍那副坦然的神情，也不好意思开口再度询问，只道，“那我先将坍塌下来的房梁移开，楚公子再去寻找你的灵剑。”
　　楚衍：“嗯好。”
　　最后，等掌柜移开了房梁顶，谢云冥代楚衍走进了那宛如废墟一般的屋子里，拿出两把灵剑来。
　　掌柜看到两把灵剑的样貌后，大吃一惊。“啊！！这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导致如此？坍塌下来的冲击力竟然震碎了两把灵剑！”
　　楚衍：“……”
　　楚衍从谢云冥手中接过那把自己能拎得动的断剑，仔细检查了一番，若是自己没有记错的话，他这把从剑冢带出来的灵剑，好像并没有被震碎，哪怕它上面的裂痕像蛛网一般复杂。
　　至于那在兵器谱上排名四十八，剑中一枝花的白霜剑，已经在兵器盒里碎成了七零八落的尸体……就连剑柄处也断成了两半。
　　“啊，这还能修吗？”楚衍一阵肉痛。
　　“炼器宗师或许可以修补，不过修好后，可能远不及原来的灵剑那般有威力。”掌柜回答。
　　“东锦城的炼器宗师在哪里？”楚衍问。
　　“出了云锦客栈后往右走，楚家商行对面便是兵器阁，兵器阁里有一位炼器宗师坐镇，最近有没有听说他有出行的消息，应该是在的。”
　　打听好消息的楚衍转头，把脸朝向谢云冥的方向，“师兄，我们先去补剑？等会再回来？”
　　“嗯。”谢云冥应了一声，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落在楚衍手中那把断剑的目光。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小病秧子手中这把灵剑，和被封印在剑冢深处的那一把上古神剑有些相似。
　　当年，谢云冥踏入剑冢的时候，因为选的是杀伐之道，几乎整个剑冢的灵剑都陷入了疯狂的颤动与回应。
　　唯独那把封印在剑冢深处的断剑，纹丝不动。
　　问起缘由时，清虚子只叹息道，“此乃上古神剑，宗门宗卷之中，所记载的甚少。你莫要去动它，封印它的并非为师所设结界，那枷锁，也只是它的剑鞘罢了。”
　　不过当时那把神剑身上还没有这么多铁锈，到底是不是还得深究。
　　谢云冥从思绪中回神过来后，那兵器阁也到了。
　　穿着红衣的少年一脸凝重的朝兵器阁走了进去，似乎还在为白霜剑被震碎的事情而担忧，反而没有察觉到他手中那把断剑的异样。
　　谢云冥也跟着一同走了进去。
　　可惜的是，兵器阁坐镇的炼器宗师并不在店铺里。
　　“这位客人，我们家宗师是在昨夜动身离开东锦城的，您来的时候真是不凑巧，宗师他平时百八十年也不会出一次兵器阁的锻造室，唯独昨晚，宗师说他要出一趟远门。”
　　兵器阁的掌柜这般解释。
　　楚衍虽然有些失望，但仍然没有死心，“那除了炼器宗师，你们这里还有人能修补我这把灵剑吗？”
　　“愿闻其详——”
　　兵器阁的掌柜在说完这四个字后，那装着白霜剑尸体的铁盒子便搁置在他眼前。
　　掌柜一时间只觉得眼前的景象令他头晕目眩，差点拿不稳手中的算盘，他深吸一口气道，“这位客人，您真的是打算修补这把灵剑吗？”
　　“是啊！这可是我家师兄花了三百万灵石买回来的灵剑，兵器谱上排名四十八的白霜剑！我还没有用过一回，它就碎了，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楚衍十分沉痛的解释。
　　“什么？！这竟然是白霜剑？它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白霜剑从我们家宗师手中锻造出来的时候，可是完美无瑕的啊！”掌柜十分震惊。
　　“噢，这竟然是你们家锻造出来的灵剑。”仿佛买了假冒伪劣产品的楚衍，终于找到了一个售后，“想想办法，真的不能补救吗？你们家灵剑都是被房梁压一下就碎了的品质吗？”
　　“绝不可能！兵器阁炼器宗师出品，必属精品！莫说一根房梁，来它十根都压不垮的。”
　　掌柜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去仔细打量了那些灵剑的碎片，虽然乍的一看这灵剑的材质的确有些像白霜剑，但是碎成了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掌柜立即一口否决道，“这绝不是白霜剑！”
　　楚衍：“……”
　　竟然不承认，这店家太虚假了。
　　没有办法的楚衍转头看着谢云冥，忧愁的目光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被坑害的委屈，“师兄，他们不修……”
　　目光从少年那双泛着依赖情绪的眼眸挪开，谢云冥抬眼看向了那名兵器阁掌柜，“炼器宗师去了何处？你可知晓？”
　　“这……这也算宗师他自己的私事，我怎么能平白无故的告诉你们他的行踪呢？”掌柜露出一副“并不想告诉你们”的表情。
　　“白霜剑于昨日在黄泉拍卖会中以三百万的灵石卖出，想必掌柜已经收到了分成。是不是要和我们去一趟拍卖会，当场对质？”
　　谢云冥的话语冷淡。
　　掌柜：“……”
　　确实是有此事，还听说是一位师兄买给他家师弟的，刚刚那红衣少年喊白衣剑修“师兄”，莫非真的就是他们买下的？
　　可是堂堂白霜剑，怎么一日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
　　楚衍见掌柜的神色有所松动，便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认不出来，炼器宗师本人总该能认出来吧？我们又不是无礼之徒，过来补剑也会付费用，这不是你们都补不了，所以才要去找炼器宗师。”
　　掌柜再度看了一眼那白霜剑的尸体，咬牙道，“宗师去了恹城。”
　　“嗯？”竟然是恹城！
　　听到这个自己在书中见过的熟悉地名，楚衍眼皮子一跳，心里浮现出不太好的预感，当下小心翼翼的询问道，“宗师为什么要去恹城？”
　　“这我就不清楚了，好像是什么上古锻造宗师鹤丘阳有一件作品出现在那附近。我家宗师是看着鹤丘阳宗师写的《锻造心得》成就今日的，哪怕是个假消息，他也会愿意为此跑一趟。”
　　“师兄……”楚衍下意识的去询问谢云冥的意见。
　　“你想去就去。”谢云冥看着他，这般说道。
　　“那我们现在启程？”楚衍不仅话语有些焦急，他心底也是十分焦急。
　　恹城就是那座上古之墓的发现地，为了发掘出上古墓室，整个恹城在当时几乎都被挖空。
　　如果是上古之墓的剧情提前开启，楚衍一定要去一趟，弄明白到底是什么力量，在牵动着剧情的走向。
　　“别急，你不是还要养护你的另外一把灵剑？”谢云冥的话语中带上了几分安抚，“再者，东锦城离恹城也不算远，一日就到了。”
　　“噢对。”想起自己初衷的楚衍拿出他那把断剑，摆在了掌柜面前，说出自己非常简单的要求，“帮我养护一下这把灵剑总可以吧？去除铁锈，再补个刃口，为它量身定制一把剑鞘。”
　　“嗯？虽然这把灵剑……破损得很，但是只是客人上述这三点要求，我们兵器阁自然不在话下！”
　　掌柜应声，脸上的神情颇为自信。


第二十四章 
　　一个时辰过去。
　　坐在兵器阁贵客区等候佳音的楚衍嗑完了半斤瓜子，他等的灵剑还没有送回来。
　　两个时辰过去。
　　楚衍连茶水也喝了三四杯，他的灵剑依旧没有回来。
　　三个时辰过去，天色将黑，楚衍已经坐不住了，他的灵剑还没有回来——
　　“要不我还是去催催吧！”楚衍开始有些按捺不住性子，打算起身去催促一下兵器阁的伙计。
　　楚衍才刚刚转身，便猝不及防的看到了悄无声息站在自己身后的兵器阁掌柜。
　　若不是楚衍记住了掌柜先前穿的这一身青色暗纹配金线铜钱的衣衫，此刻他真的会把掌柜当鬼一样看。
　　毕竟这时出现的兵器阁掌柜面如蜡色，气息微弱，一双眼睛空洞无神，额头两缕头发似是被火焰烧了一把，不自然的弯曲着。
　　不知道掌柜刚刚到底经历过什么，楚衍犹豫片刻，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声，“……您，还好吧？”
　　掌柜幽幽的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饱含了太多。
　　令楚衍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是，你在修补的时候把我那把破旧的灵剑修碎了？！过分了啊掌柜，你也知道我现在就那一把灵剑了……”
　　楚衍问责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原本气若游丝的掌柜，宛如是被戳到了脊梁骨似的倏然开口，“什么叫我把你的灵剑修碎了！！你知道你的那把灵剑对我做了什么吗？！！”
　　“……”楚衍震惊，一时间没有消化完掌柜话语中的信息量，只茫然摇头，“不知道。”
　　“它把我兵器阁最贵的宝贝吃掉了！！整个东锦城的兵器阁就那么一口万年陨铁的铸造炉的鼎！！没了那口万年陨铁造成的鼎我怎么和宗师他老人家交代！我们兵器阁没有鼎了！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掌柜说这么长的一段话时，神情从刚开始的疯癫狰狞逐渐变成了幽怨含泪，眼睛最后都红了一圈。
　　楚衍：“……”
　　他真是没想到会有这样情况。
　　“所以我的灵剑修好了吗——”
　　“修好个屁！！”掌柜那把辛酸泪含在眼底，“要是修好我就能找你赔钱了，问题是它吃了那口鼎，还是这副样子。”
　　掌柜把那纹丝不变的断剑重新递给了楚衍，上面的裂纹和铁锈依旧，看不出来半点被回炉重塑的样子。
　　而且从掌柜的描述中，这灵剑还把炉子给重塑成铁水吸收后吃了。
　　楚衍：“……我怀疑你在骗我，虽然我没有证据。”
　　这难道不是一把普普通通，寻寻常常的小破铁剑吗？
　　掌柜气结，撂下这句话后便转身就走了，“你爱信不信，总之本店一概不接这把灵剑的单了。”
　　楚衍：“……”
　　好像掌柜也没有理由骗自己吧？
　　“师兄，我觉得此事颇为诡异，你怎么看？”楚衍决定要把难题和谢云冥一起分享，毕竟以谢云冥的智商，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楚衍目光殷殷的看着他家师兄。
　　一直在旁围观的谢云冥瞥了一眼楚衍手中铁锈斑斑的灵剑，“将它放到桌案上，你站远一些。”
　　“噢好。”楚衍立即照做。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放下灵剑的动作太过于干脆，那剑身在触碰到桌案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颤响。
　　等楚衍走远，谢云冥抬手间就朝那把断剑的方向捏了一道剑意。那剑意气势如虹，破空而出，落在那断剑的身上，直接凝结出一层冷霜。
　　“咔嚓——！”
　　清脆的龟裂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
　　楚衍有些紧张的看着灵剑的方向，心底不安的揣测着：谢云冥这一道剑意下去，该不会是直接将他的小破剑给震碎了吧？
　　随着第一道龟裂声响起之后，便是接一连二的碎响。
　　那覆盖在灵剑上的铁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了一层，连带着那层霜也脱掉了，露出里面光滑流畅的剑身——材质如黑曜一般深邃漆黑，暗红色的古老纹路从剑柄处覆盖整个剑身，连那原本断了一截的刃口，截面上也有这样的纹路。
　　楚衍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他原本以为的小破剑就算是除了铁锈，也大概会是白霜剑那样白白净净的普通——
　　现在看来，不仅外表不普通，怕是内里也和掌柜说的一样……直接吞了人家的炼器炉鼎，好不讲道理。
　　不过这把灵剑没有帅过三个呼吸，在寒霜尽数褪去后，它忽然又从自身凝结出了一层铁锈来，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的，变成了一开始的样子。
　　楚衍：“？”
　　人和剑的思想果然并不能相通，为什么又要生锈？干干净净的不舒服吗。
　　谢云冥看完后眯起眼睛，“这些铁锈一样的东西，应该就是它的剑鞘了。”
　　“唉？”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楚衍不明所以。
　　原书里也没有介绍过这类的灵剑。
　　“不用管它，以后若是有危险，把它挡在你身前就行了。”谢云冥这般说道。
　　“好……”楚衍虽然有些好奇，但是谢云冥不想多说，他自然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只想起了兵器阁掌柜的那口万年陨铁的鼎，心中戚戚，“那我还是把那口鼎的钱赔了吧……也不知道要赔多少钱……”
　　把败家破剑收回空间戒指里，楚衍想了想万年陨铁被吃掉后兵器阁掌柜心碎的神情，怕是自己兜里这些灵石也不够还，于是决定写信给南竹，让南竹来解决这件事。
　　*
　　差不多都安排妥当后，楚衍正想和谢云冥开口提起去恹城之事的时候。
　　他两人腰间垂挂着的剑宗亲传弟子身份牌忽然亮起。
　　谢云冥朝他的身份牌中传入一道灵力后，掌门弥虚子的那张庄严肃穆的面容便从令牌中投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弟子见过掌门师叔。”楚衍与谢云冥一道向掌门弥虚子行了个礼。
　　弥虚子看到两人后，脸上的神情稍霁，出声询问道，“云冥，小师侄，你们二人如今身在何处？”
　　“回掌门师叔的话，师兄与我一并在东锦城。”楚衍乖乖报上坐标。
　　“既然如此，你们也就不必回宗门，直接赶往恹城去。你们的师父也已经带剑宗弟子出发前往恹城，届时你们在恹城汇合便是。”弥虚子这般吩咐道。
　　“掌门师叔，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察觉到问题不简单的谢云冥抬眼询问。
　　毕竟能让剑宗的太上长老清虚子亲自带弟子出面的事情，定然是不简单的。自谢云冥入剑宗来，清虚子还是第一次出面为剑宗解决问题。
　　“的确算的上一件大事，昨夜有消息传来，说是上古大能鹤丘阳之墓在恹城即将现世。你们师父连夜观星象，与我一同起卦，算了个十之八九。就算不是鹤丘阳之墓，也应该是其他什么仙器现世。”
　　卦不可算尽，十之八九已经是最大概率。也难怪清虚子会亲自出山一趟。
　　谢云冥：“弟子知晓，这就与师弟一同赶往恹城。”
　　剑宗特有的传音结束后，楚衍有些感慨的说道，“刚才我刚想和师兄说不如我们现在去恹城，怎知话还没有说出口，掌门师叔的叮嘱先一步到了，也是让我们去恹城。真巧啊。”
　　“不巧。”谢云冥懒懒的瞥了他一眼。
　　“嗯？”楚衍茫然不解。
　　“你是气运之子，只要是你想去做的事情，基本上都是顺势而为，没有坎坷。”
　　或许是因为谢云冥现在心情好的缘故，楚衍听到了他的解释。
　　从来不觉得自己运气很好的楚衍愣了愣，如果真的像谢云冥所说的这样，那么他解开生死契，改变剧情的事情，也会一帆风顺？
　　难怪人人都想要天道大运。
　　“走了。”
　　再等楚衍回神过来时，谢云冥已经以御剑飞行的姿态等着他了。
　　楚衍连忙跟上谢云冥的步伐。
　　剑光流转，衣袂翩飞，一白一红两道人影一道从东锦城远去。
　　此时已经是星夜，修仙之人不需要睡眠，但楚衍这个半吊子练气修士，到了睡觉的时间依旧很困。
　　从东锦城到恹城需要御剑飞行一日，还是以谢云冥元婴修士的速度。寻常的飞行法宝、甚至是白鸾也需要两三日。
　　清虚子和其他剑宗弟子已经出发，在消息蔓延开来后，东境也会像是被复苏了筋骨一样，十六门派和其他势力都会赶到恹城。
　　先下手为强，抢占先机总是不会错的。
　　为了不妨碍谢云冥赶路，楚衍强撑着不睡，但念在替命蛊，也不敢自己拧自己一把提神，只能睁着眼皮子看着暗色的天际，意识渐渐的困了过去……
　　谢云冥空出一只手，扶稳了楚衍朝一边倒去的身体。
　　本以为小病秧子只是没有站稳，怎知这人被自己扶了一把后，就以自己为依靠物，瘫软了身体整个倒了下来。
　　谢云冥：“……”
　　此时明月高悬，星河熠熠。月光与星光交织倾泻下来，落于红衣少年的眉眼，照他眼睫的阴影，恍若蝶翅。
　　脆弱、精致、安详又静谧，怕是在做一个好梦。
　　白衣剑修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手臂的姿势，由着少年继续枕着他的手安然入睡。
　　时不时，他的目光扫过少年的眉眼，不知是嫌弃还是在纵容。


第二十五章 
　　次日，清晨。
　　自云端落下的日光铺在整座恹城，白墙青瓦、楼台亭阁、城门大街……逐渐照亮了这座主城该有的样子。
　　不过，恹城街头人群虽然熙熙攘攘的，不见热闹，反而有些沉闷。
　　就连早起卖灵果杂粮饼子的摊贩都不吆喝了，拿着锅铲在铁板上沉默的摊饼皮。
　　—旁卖馄饨的摊贩正在准备收摊，见自己平日熟稔的老伙计还在煎饼，凑上前悄声劝道，“别摊饼了，糊了都卖不出去。这些天恹城多了许多外来人口。我听人说，是恹城来了不少大势力，你看这些人大多数都筑基辟谷，哪有人要吃早饭的？我已经闻到硝烟味了，搞不好他们就要闹起来。我们还是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吧，卖饼哪有命重要……”
　　杂粮饼子的摊贩不理他，依旧沉默的往饼皮上洒馅料。
　　“唉你这人怎么这么倔呢，我花半块灵石买你的饼总行了吧？”
　　“不行，自己吃都不卖你，走开。”
　　就在两人拌嘴之时，—道温和的嗓音从他们身前响起，“老板，—份煎饼—碗馄饨，都不要辣，也不要葱，谢谢。”
　　“？！”
　　正在拌嘴的两人不约而同的朝声源方向望去。
　　—名穿着—身红衣的少年正目光期待的看着他们摊位上的东西，少年生得精致好看，眉目神情也温雅谦和，很是讨人喜欢。
　　“你……你要买？”
　　“是啊，我肚子饿了。”红衣少年点头。
　　有生意可做，两个摊贩当即也不吵，—个开锅煮馄饨，—个继续做煎饼。
　　卖馄饨的摊贩十分感慨，“我还以为今天一碗馄饨也卖不出，没想到小公子你来了。”
　　“为什么—碗也卖不出啊？明明味道闻起来很香。”红衣少年好奇的问了句。
　　被夸赞的馄饨摊贩开心的笑出声，大手—挥，又给煮给红衣少年的锅里加了许多馄饨。这馄饨一煮，他就打开了话匣子，“小公子你是不知道哟，最近恹城来了好多大势力的人，大多数都辟谷了，没辟谷的练气修士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出门，毕竟随便撞个人都惹不起嘛……”
　　话说到这里，馄饨摊贩将满当当的—碗馄饨摆在红衣少年坐的桌前，看到少年拿起筷子吃起来时，馄饨摊贩才猛然发觉——这少年也是个普通的练气修士，还没有辟谷！
　　“小公子，你要不还是别在这吃了。我这碗送你了！包括你要的煎饼也是，这碟子不用还了。赶紧装进你的乾坤袋里，装回家吃吧啊，外头不安全呢。”馄饨摊贩紧张的叮嘱着。
　　“是啊，外头不安全。”就连杂粮饼子摊贩也附议了—句。“这恹城最近来的外人都可凶了！！”
　　红衣少年，也就是楚·来恹城的外人·衍，在两个摊贩紧张的目光中咀嚼掉嘴里的馄饨，又夹起了—个馄饨，开口回答，“没事的，我在这里吃完就行了，大众广庭，不会有人乱行凶的，毕竟这么多人，怎么会有人好意思欺负——”
　　“哐当——！”—声巨响倏然在他们身前响起，也打断了楚衍的话语。
　　卖杂粮饼子摊贩的摊位直接被人掀翻，面粉和灵果杂酱洒了—地，离摊位近的桌椅也被压垮了。
　　若不是因为杂粮饼子摊贩在给楚衍送饼，不在自己的摊位前，此时估计都要被砸个头破血流。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砸倒我的心血……”杂粮饼子摊贩气急攻心，打算冲上前找那群人理论理论。
　　“老伙计老伙计，别过去了。惹不起躲得起，他们可都是筑基修为的修士。”馄饨摊贩连忙拉住他。
　　当街行凶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他们穿着清—色的道袍，衣摆处绣着—个标志性的图案，有点像五行。
　　“这块地都属于我们五极门，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呆着？快滚！”
　　说这话的人站在那群人的最前面，还恰好长了张楚衍有些眼熟的脸。
　　这人不是当初在云锦客栈里闹事的青年吗？怎么到了恹城，还是这副德行。
　　“这块地分明就是恹城之人都能用的，什么时候属于你们五极门了！！”
　　“现在开始，就是了。怎么了，还要我亲自送你们一程吗？”周阅说的大声，丝毫不避讳周遭之人向他投来的目光。
　　旁人或是看戏或是嫌弃，却是没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
　　在修真界，拳头总比秩序和道理好用。
　　第二次明白这个道理的楚衍放下了筷子，从空间戒指中拿出了几件法宝。
　　—堆灿烂的宝物暇光顿时闪了周遭之人的眼睛，他们还来不及定睛看清那些宝物的样子，便被—道不容抗拒的推力甩出十丈远。
　　以楚衍为中心，十丈之内，只余留两个摊贩，其他人全都被推到了十丈开外的地方。
　　令原本十分拥挤的街头，顿时清出一片干干净净的空地来。笼罩在这块空地上方的，是一道淡金色的屏障，上面镌刻着铃铛模样的纹路。
　　“是上等灵器金铃霖！”有识货的人当即喊出了声。
　　又是数百道金色流光飞过，略过那倒在地上的摊位，竟是能将它重新扶起。随即才气势汹汹的将那群五极门的弟子围了—圈。
　　金色的流光皆化作了—只只小纸鹤，模样煞是精致可爱，却无人敢开口夸—句。
　　只因这百来只小纸鹤的身上，都散发着上等灵器的威压。
　　周阅原本想要张口大骂的嘴维持着张开的姿势，脸色却已经僵硬。
　　上百件上等灵器？！！！
　　“今日这地方是我的，你毁了我地盘的桌椅板凳并灵果面粉，速速十倍奉还，不然要你好看。”
　　穿着—身红衣的少年洋洋洒洒的说着，将那股子“圈地为王”的气势返还给了先前说这话的人。
　　“你……”周阅定睛朝声源的方向望去，看到楚衍的面容，顿时回想起了在云锦客栈的记忆，“你”字吐出来后，便再不能接上第二个字。
　　这人的身份应该不简单，能拿出这么多灵器不说，上回在云锦客栈也是直接订了十八间房。
　　周阅脸色铁青，目光在楚衍的身边扫视了—圈，发现没有那名白衣剑修的身影，他心底的恐惧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些微贪婪。
　　这没有什么修为的少年竟敢自己—个人带着这么多法宝出来，虽然自己带着的人打不过这些法宝，但是周遭贪婪的人更多。
　　如今能赶来恹城的，都是冲着上古之墓来的，也就是为了夺宝。这少年身负这么多宝物，竟然敢独自出来，也是找死。
　　心思在心底转了—圈，周阅扬声说道，“你这—个修为全无的人，却有这么多灵器法宝，不合道理吧！”
　　周阅的话—说出来，—些围观之人看楚衍的目光也变了。这少年修为全无，只要破了这金铃霖，把灵器都抢过来，就都是自己的了。
　　听出周阅想要煽风点火的话语，楚衍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剑宗身份牌，他自身的灵力给谢云冥传个音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边朝身份牌上输出灵力，楚衍—边继续说道，“你这人真是奇怪，我用我家买的法宝和掌门师叔送的灵器，还不合道理？难道当街行凶烧杀抢掠过来的灵器才合理吗？”
　　他这话—说出来，原先露出贪婪目光的人又犹豫了。
　　—个没有什么修为之人，能拥有这些法宝，后面的势力应该是不可估量的。
　　“即是大宗门大世家弟子，那你出门为何孤身—人？”周阅咬牙。
　　“你说谁孤身—人？”
　　—道气势如虹的声音在上空响起，嗓音不大，落入众人的耳中却如雷鸣般头晕目眩。
　　来人穿着—身飘然出尘的道袍，鹤发白眉，却是看不见—丝衰老，周身散发着可怖的威压。
　　这般威压，只落在了五极门弟子的身上，令他们纷纷瘫倒在地，经脉钝痛不已。
　　“再对本尊的徒儿不敬，本尊就让你们五极门掌门变成孤身—人。”来人是清虚子，渡劫期大能的威压哪怕是稍微一刹那，也能让他们半死不活。
　　剑宗清虚子的长相很多人没有见过，但是他的标志性的逍遥剑却是整个云霄界都如雷贯耳。当下，长街陷入寂静，众人不敢轻易呼吸，只怕受到大能迁怒。
　　“师尊！”楚衍唤了—声清虚子。
　　清虚子从半空中御剑飞行落下，顷刻间就到了楚衍的身边。问他，“小徒儿，这些人你想要如何处置？”
　　“他们要先赔钱，然后不得再进入恹城之内。”
　　楚衍说出后面那半句话的时候，瘫倒在地上的周阅脸上明显露出一丝不甘之色。
　　不得再进入恹城，也就不能进入上古之墓的夺宝……他的计划也会失去很重要的—环，而且也会沦为没有用的弃子……
　　清虚子听到楚衍这么说，虽然觉得楚衍这话并不算什么惩罚，但依旧乐得纵容他的决定，“算你们运气好，我家小徒儿心善，今日便不杀生。还不快照做。”
　　有清虚子出面，五极门众人不敢违背，纷纷立誓，赔完那两名摊贩的损失后逃也似的离开了恹城。
　　至于那两名摊贩，多加感谢后也离开了这多事之地。
　　没了旁人打扰，楚衍好奇的问道，“师尊，既然您来了，怎么没见师兄啊？”
　　他与谢云冥进入恹城后就找了家客栈落脚，随后谢云冥便收到了清虚子的传令赶过去了。楚衍本来也想去，奈何整个人都困得不清醒，便被留在客栈休息。
　　—觉醒来，楚衍想打探现在恹城中上古之墓的消息，就出了客栈在街头逛逛，顺便吃个早饭，怎知遇到了刚刚那一出。
　　清虚子摸了摸下巴，忘了自己今日没有变幻出胡子，“云冥啊，他还城外在找上古之墓的入口。”
　　听到谢云冥在城外找上古之墓的入口，楚衍摸了摸鼻子，故作自然的说道，“城外找不到，说不定是在城内呢。”
　　毕竟当时，众人就是把恹城挖了个遍，才找到上古之墓的入口的。
　　“好，我这就喊你师兄过来。”清虚子点点头。
　　*
　　半刻钟前，恹城城外。
　　查探不到上古之墓入口的清虚子微微叹息，“还是没有找到啊，这天都亮了，小徒儿他也该睡醒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跟在他身后的谢云冥动作微微—顿，“若有危险，他会传音于我。”
　　随着谢云冥这道话语落下，他腰间的身份牌闪烁了—下。
　　谢云冥脸色微变，正想开口和清虚子说明。
　　“小徒儿传音给你了对吧。为师脚程快，让为师去，你且继续找找入口。”
　　说着，清虚子便没了身影。
　　*
　　毫无愧疚的给自家大徒弟传了个音讯，清虚子抬眼，目光落在楚衍正在准备收起的金铃霖屏障上，忽然有种玄而又玄的感觉。
　　这块被金铃霖圈起来的地区，周遭的地势、方位、布局和风水——
　　像极了会是上古之人选的长眠之地。


第二十六章 
　　上古之时，云霄界天道势弱，法则并不完善，边界之地未曾与荒虚有屏障，常有荒虚恶妖越界来犯。
　　因此上古多征战，伤亡不计其数。
　　能真正葬入墓室的大能，也不过十之一二，且墓室入口多朝南，南境尽头就是当年上古主战场。
　　清虚子思忖了片刻，正打算用神念探知一下此处的地层深处。
　　然而，周遭倏然响起了惊呼声——
　　“快看，是仙器的暇光——！”
　　“真的是仙器，就在城外！！”
　　“原来传言是真的，恹城外果然有上古仙器！！”
　　恹城城外，仙器正闪烁着暇光，那怕此间正值早晨，那暇光也好似天际一弯银虹，耀眼夺目。
　　当即，便有数十道强劲的气息纷纷朝暇光闪烁的方向掠去。
　　清虚子本不想理这仙器的虚张声势，虽然有暇光，本体藏在哪里也说不准。
　　可等清虚子凝神后，想起那暇光闪烁的方向恰好是剑宗弟子所在，当下脸色微沉。
　　“小徒儿，让你的金铃霖继续圈住这块地方，你和为师一同过去瞧瞧。”
　　“好的师尊。”楚衍虽然不明白清虚子为什么要让他将金铃霖留在这里，但是还是照做了。金铃霖已经认主，就算有人过来，除非破除屏障，不然也无法靠近这一块地方。
　　“走。”
　　随着清虚子的话音落下，楚衍只觉得自己被一道温和的力量托起，周遭的景象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飞快移动，晃得他有些花了眼。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清虚子便带他一路凭虚御风到了恹城城外。
　　楚衍才从头晕目眩的飞行中回神，想要看看周围的情况，却被清虚子抬起衣袖挡住了视线。
　　“小徒儿，这暇光你看不得，修为不到筑基，看它灼亮如烈日。”
　　“弟子知道了。”听到清虚子这般叮嘱，楚衍闭上了眼睛。虽不能目视，但好在听觉在闭眼的时候扩大了不少。
　　周遭的气氛，在清虚子到来之后，陷入了片刻沉寂。
　　众所皆知，剑宗太上长老清虚子喜爱云游四方，平日莫说是见人，影子也未必能见到半个。这一次仙器绽放了暇光，反而把他这座大能请出来了，令众人十分好奇。
　　“没想到剑宗这次带领弟子的，会是剑圣，先前不见您，我还以为这次又是谢小友带领剑宗弟子下山呢。”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率先响起，听起来语气温和，话语中却夹杂着几分试探。
　　清虚子听他这话，也懒得打太极，“一件仙器算什么，若是真的是上古炼器宗师鹤丘阳阁下的墓室，不止我下山，我师弟也是要来的。”
　　其他宗门宗派的带领人听到清虚子这话，不由得面面相觑。
　　在东境十六门派中，剑宗身为十六门派之首，实力最为强劲。剑宗门下又是清一色剑修，人剑合一后越级打术修也不是不行。
　　普通弟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剑圣清虚子与掌门弥虚子呢？故而剑宗两个泰山北斗一起下山，这仙器也不必夺了，直接归属剑宗即可。
　　“既然剑圣已经开了这个口，那我们九岳门也不藏掖着了。先前，听五极门掌门说起在恹城附近有弟子看见仙器暇光，等我等赶过来查看后，发现仙器暇光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变幻，真身不知藏向何处，但又无法脱离恹城附近，想必是有固定的藏身之所，那藏身之所可能就是上古之墓。”
　　九岳门掌门浮华道人站出来说道。
　　“先前，是有多前？”清虚子问了一句和浮华道人接下来的话语无关的问题。
　　浮华道人有些诧异，却还是回答道：“……距今已有是一个月的时日了。”
　　“已有一月余，仙器与上古之墓的消息，可是近两日才传出。你们是找不到入口无福独享，这才把消息传出来，想着要众人寻路再分羹，既然如此，我们剑宗要占两分。”
　　“剑圣尊上所言差矣，上古炼器宗师鹤丘阳乐善好施，所铸造的灵器，有些无偿送予上古战场，这才使得他的著作流传至今。如今消息传开，正好福荫大家都有所得才好，不私藏，才算继承先辈的遗志。”
　　听到这番言论，楚衍闭着的眼皮子抖了两下，微微睁开一丝缝，打算看向声源处。
　　真不知道是何人的脸皮比铜墙还厚，嘴上说着要继承先辈遗志，实际上还不是火急火燎的想要去刨人家的坟，惦记墓室里的好东西。
　　就在楚衍快要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只手挡在了他的眼前，不远不近，正好挡住他所有的视线。
　　“闭上。”谢云冥的嗓音随后传来。
　　“师兄……”楚衍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那群掌门的谈论上，至于谢云冥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侧的，他竟然一丝迹象也没有发觉。
　　当然了，也没有人告诉楚衍，清虚子带他凭虚御风而来后，直接落在了谢云冥的身侧。
　　“想看什么？”谢云冥问他。
　　“想看……”楚衍正呢喃着，他原本没有什么画面的脑海，忽然浮现出画面来。
　　周遭是耀眼的暇光，七八个穿着不同颜色道袍的中年人或老年人围着那个散发暇光的虚假仙器谈论。
　　视线转动，目光的焦距落在穿着一身红衣服少年身上，他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神情看起来有些诧异。
　　——这都是谢云冥眼里能看到的场景。
　　楚衍：“！”
　　他记得前几次的时候，自己还是用自己的视线看到谢云冥在做什么？现在却是能借用谢云冥的目光去看吗？
　　楚家心法开始自主在楚衍体内运转着，那古老的字体在意识海不断浮现。
　　【楚家心法·双人卷·第二层——形影不离】
　　悄无声息突破心法第二层后，楚衍只觉得自己的可以管控脑海中的景象了。
　　比如楚衍现在想借用一下谢云冥的眼睛，就可以去借用一下，不想借用再退出意识海，想要了再进去，如此快乐的反复好几次——
　　蓦地，一股不属于楚衍的意识忽然落在他的脑海，将玩的正起劲的楚衍吓了一大跳。
　　那道意识不冷不淡，却带着谢云冥独有的气息，富有侵略和不容忽视性。
　　“师弟，这样好玩吗？”谢云冥低声在楚衍耳畔询问了一句。
　　楚衍的思维被谢云冥的意识冲击得七荤八素，他只当楚家心法是自己可以随意掌控，却忘了和他一同修炼心法的人，自然也可以同样把意识传入过来。
　　“我错了……”楚衍脑子晕晕的道歉，在谢云冥没有把意识传入进来前，他觉得还挺好玩的，传入进来后，就像脑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不容忽视。
　　“专注一些，不准胡闹。”谢云冥的话语听不出什么情绪，倒是没有对楚衍有过多追究。
　　“噢……”
　　这次，楚衍小心翼翼的借用着谢云冥的目光，安安分分的看起了戏。
　　商讨已经到了尾声，先前说出那番“我要继承先辈遗志也要挖先辈坟”的人，正是五极门掌门。
　　五极门掌门是个精于人情世故的人，五极门的势力虽然依附九岳门，但他在中等门派里也算吃得开，说完那番言语后，就被同盟附议了一番。
　　咋的一看，已经有四五个门派站了他那队。
　　楚衍和谢云冥进入专心围观的状态。
　　站在他们前面的清虚子，自然也就听不到身后两个徒弟咬耳朵的悄悄话了。
　　清虚子正欣慰他两个徒弟感情和睦，想摸摸胡子表达愉快的心情。手抬起来后，却发现自己今日忘了变化出来。
　　清虚子愉快的心情有那么一刹那停滞。
　　好巧不巧，五极门掌门在这时候笑容满面的开口说道，“众人都是这般认为，剑圣尊上您意下如何呢？”
　　“我觉得你们说的对。”清虚子眼皮也懒得抬，在五极门掌门脸上欣喜的神情出来之后，继续往下说道，“所以，我们剑宗独占三分后，剩下的你们均分，记得不要私藏，去继承你们的祖辈遗志。”
　　五极门掌门并先前附议过的门派带领人，脸上的喜色顿时褪去得一干二净，他们之前费了这般口舌，都是为了能够让剑宗退一步，扩大自己的利益，没想到清虚子不仅不退，反而又占去一分，剩下的让他们均分？！
　　“剑圣未免狮子大开口，剑宗独占三分，也太多了。”九岳门的浮华道人也在这时再度开口了。
　　“噢？云冥，去传讯给你掌门师叔，让他过来一趟，就说我们剑宗要独占上古之墓，人手不够。”
　　“且慢——！！”
　　为了不受两个渡劫期剑修的围攻，浮华道人最终还是妥协了，“何须劳烦贵宗掌门，我能接受剑宗独占三分，但上古之墓的入口，需要由剑宗找出来。”
　　“可以。”清虚子微微一笑，神情又恢复了平日的随性平和，哪有刚才在争夺利益之时，步步紧逼的样子。
　　“……”众人皆是敢怒不敢言，其中一些门派都带领人看向五极门掌门的目光夹杂了几丝怨愤，若不是他那张嘴，说出什么“不私藏，继承先辈遗志”的狗屁道理，剑圣清虚子又怎么会顺着他的话再占一分利。
　　“那就多有劳剑宗去找入口了。”浮华道人忍着气说道。
　　他们九岳门和五极门找了近一个月的上古之墓的入口都没有找到，恹城城外的每一寸土几乎都要翻遍了。依旧是无果。
　　十有八九，这个上古之墓是不存在的，仅仅是因为仙器隐藏的好罢了。
　　他倒是要看看，剑宗如何收场。


第二十七章 
　　听到浮华道人的话语，清虚抬眼扫了圈周围现在所汇聚的势力。
　　东境十六门派，上四宗来了剑宗、九岳门，影宗和佛宗还没有来。剩下的十二门派，也只到了一半，应当是还不清楚是否真的有上古之墓，又或者在赶来的路上。
　　至于北境和南境那边的势力，因为旅途遥远，本家赶不过来，只有恹城这边的分支。再加上一些东境的散修，人数也并不多。
　　入口开的早些，先到的人就越有利。
　　想起方才在城内金铃霖罩住的那块地，清虚开口道。
　　“剑宗弟，都随我走。”
　　随着太上长老这声令下，一众剑修着手准备御剑飞行，唯独一人尤其惹眼。
　　剑宗弟大多数都是穿着绣着宗徽的蓝白衣袍，谢云冥一身白衣倒也不违和，唯独他身侧伫立的红衣少年，此刻不仅没有准备御剑飞行，还在分神与谢云冥说着什么。
　　一些人起了看剑宗笑话的心思，无视剑圣清虚的命令，对那名弟或是清虚而言，前者是大祸临头，后者是失去脸面。
　　剑宗弟都踩在了自己的本命灵剑上，谢云冥亦然，而那红衣少年却是连剑都没掏出来。
　　周遭之人想要窃窃私语，不过碍于剑圣还在，表面上依旧保持着神情默然的样子。
　　这诡异的安静一直到白衣剑修御剑而起——
　　他伸手将红衣少年揽上灵剑，灵力淬上剑刃，御风而行，杳然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城外，带着诸多剑宗弟追随剑圣清虚的步伐。
　　这下，那股凝聚了许久的“看笑话”在最后一刹转变为万分惊诧，如绷紧的弦应声而断，先前沉默的众人不可开交的议论起来。
　　“那是什么人？竟然是让谢云冥带着御剑飞行！”
　　“剑宗还有不会御剑的弟？奇了！”
　　“你们先前站的远，怕是根本就没见到那弟是剑圣亲自带过来的。”
　　“什么？！！剑圣亲自带来的弟！”
　　“听闻剑圣前不久收了第二位亲传弟……”
　　“……”
　　占据在一众人之前的浮华道人扶了扶自己胡子，神色莫测，“没想到前不久剑宗清虚多收了一位亲传弟，竟会是一个连御剑飞行都不能的人。”
　　“是啊，届时东境十六门派大比，排位擂台赛，身为剑圣亲传弟，不去可说不过去吧……”五极门掌门面容带笑，顺着浮华道人的话语往下说。他们五极门依附九岳门，九岳门能在东境门派大比上夺得更前的排位，五极门自然也会得利。
　　剑宗剑圣清虚新收的弟连筑基都不到，那还有半年就要开始的东境十六门派大比，可不正让人好生期待。
　　*
　　就在为利之人甚至开始算计半年之后的事时，清虚已经带着剑宗弟到了恹城城内——金铃霖罩着的地方。
　　哪怕先前没有见过剑圣发怒，也从周遭之人口口相传中得到了“此地暂是剑宗所有”的警告。
　　因此，但凡脑正常的惜命之人也不会去打金铃霖的注意。
　　清虚用神识查探了一下地层，渡劫期修士浩荡的神识最多可以笼罩半个东境，范围内，一草一木皆如眼所见般纤毫毕现。
　　这次，清虚没有看到千丈深的岩石泥土，反而是一片犹如被结界隔离的混沌之象。心中的预测基本已经被证实，清虚扬声传音道——
　　“所有恹城之人，在一刻钟内尽数撤到城外去——！”
　　剑圣传音，威压浩瀚。
　　低阶修士虽然好奇，但为了性命着想，也不敢多待，纷纷朝恹城城外走去。
　　“云冥，你且护好你师弟，拿上溯世镜将恹城之像映入其中。其余剑宗弟速速结防守剑阵，剑刃指大地，镇八方山河，护好恹城的结界。”
　　“待我劈开恹城后——”
　　清虚右手持剑，出了鞘的逍遥剑周遭之气已经极为肆意洒脱，只待清虚为它淬上灵力后出招。
　　“看看上古之墓是不是就在此处。若不是，就用溯世镜复原恹城。”
　　溯世镜乃剑宗所传的上古仙器，可照世间万千景象，若是被溯世镜照过的景象有所变动，再用溯世镜投像即可复原。
　　传闻，剑宗那条千万年恒古不变、丝毫不会衰退的灵脉，也是被溯世镜照过了。每隔百年都会被复原成最初的样子。因此剑宗经久不衰。
　　楚衍伫立在谢云冥身侧，抬眼想着他手中传闻中的上古仙器溯世镜。却被身侧之人淡淡告诫，“闭眼。”
　　仙器都有暇光，溯世镜也不例外。
　　楚衍乖乖闭上眼睛，运转心法，小心翼翼的借用了谢云冥的视野。
　　一个人的目光，是无法落在自己脸上的。因此，楚衍也没能看到谢云冥神情中那一刹那的僵硬。
　　谢云冥御剑飞行到了恹城上空，为了防止小病秧子师弟掉下去，他加固了一道结界。但这丝毫不影响那人的小动作，一片白色的衣摆已经被他轻轻扯好了。
　　若是在两个月之前，有人在谢云冥面前说有朝一日，他会容忍他人靠近而不设防，谢云冥会嗤之以鼻。
　　直至如今，身前这人靠近也就算了，甚至还将神识往自己的意识海送。较之寻常修士的神识，这人的神识异常柔软，像是天际渺渺而来的云，迟钝缓慢却自以为很小心的探进来，再轻飘飘的落在那里。
　　或许是有楚家心法的缘故。
　　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心头那点微如细末枝梢的一分牵动。
　　谢云冥的眼底深沉些许，他将溯世镜摊开，催动法诀后任仙器照过整个恹城。
　　灵气汇聚，仙器暇光大作，整个恹城景象如缩影般成像在了溯世镜之中。
　　借着他的视线的人，为此发出了惊呼赞叹之声。那些情绪也都分毫不差的传入到了谢云冥意识海。
　　谢云冥默许了。
　　反正身前的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再者，没了他的庇护，这人也只会任人欺负。
　　“站稳，师尊要出剑了。”谢云冥出声说了一句，没有去看楚衍闭上的眉眼，径直将目光投向恹城。
　　待溯世镜照清恹城所有的景象后，九九八十一名剑宗弟纷纷将灵剑插.入大地，并将自身的灵力淬于灵剑之上，剑宗心法运转，同门之间的剑意顺着阵法而相融和，一张足以笼罩整座恹城的剑阵牢牢的护在恹城外围的结界上。
　　恹城的结界是守护外敌入侵，并没有防范内里的能力，因此清虚若是从恹城之内将它劈开，极有可能将结界打碎，波及从恹城之中撤离的人。
　　不过有剑宗的剑阵在，同宗心法的剑意在波及同门弟后，威力也会锐减，不会伤及无辜。
　　毫无顾虑后，清虚便斩下了一剑。
　　渡劫期剑修的一剑，斩的是先前金铃霖圈住的那一块地面。其势却如雷霆震响，凌厉不可挡——土石尽数龟裂开来，整个恹城被一剑劈开，露出深深的沟壑。
　　沟壑深至千丈，浩瀚的剑意被沉闷的结界所阻挡，发出嗡鸣声。
　　清虚凝眉，将逍遥剑重新归鞘。这方天地间躁动不安的灵气也在这一刹那安静了下来。
　　沟壑之间，那有结界阻挡的上古之墓，也露出冰山一角。
　　仿佛是玄铁炼制的门大致高八丈，上面有个千年红檀木做的牌匾，不知是历经多少年，颜色暗红陈旧。
　　隔着结界，依稀能看到牌匾中有古老的文字书：白鹤归。
　　这果真就是上古炼器宗师鹤丘阳之墓！
　　*
　　剑宗如此声势浩大的手笔，自然将其他势力的人也吸引了过来。但是剑宗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先是将人全部赶出恹城，又是祭出溯世镜，又是结剑阵，最后是清虚一剑劈开了整座恹城。
　　等诸多势力回神过来后，剑宗已经收起剑阵进入收尾了。
　　“莫非是剑宗已经找到了上古之墓的入口了？！！！”
　　恹城外，甚至因为闲聊还没有散去的各大宗门宗派的带领人，皆是震惊的看着这一变故。
　　而先前疏散出来的修士也在议论纷纷道。
　　“不愧是剑圣清虚，竟然是一剑直接劈开了恹城。”
　　“不过剑圣阁下为何要劈开恹城，是与那传闻有关吗？”
　　“恹城果真有上古之墓？！！”
　　“应该错不了，不然剑宗剑圣怎会亲自下山！”
　　新的消息正在从恹城朝外扩散的时候，令人布散旧消息的人，才将将赶到恹城。
　　付江烨的眉目之间难得显露疲惫，先前东锦城那边的黄泉拍卖会后，他又去邻城重新买了千年冰蚕丝和万年凤凰石给师弟师妹，总算是安抚好了他们两人，这才不远迢迢赶到恹城。
　　本以为五极门弟应该会先做好了准备，怎知付江烨在城外先遇见了周阅。
　　彼时，周阅神色惶惶。
　　付江烨一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仍然皱眉询问，“众人怎么都在城外，恹城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先前我让你去找的位置，可有定下？”
　　周阅正支吾着，回答不出来。而在他们身后，剑宗剑圣那劈开恹城的一剑轰然响起，其势如雷，倒映在付江烨的眼底犹如阴霾。
　　待那道剑意的余威退去，周阅才缓缓将缘由解释清楚。
　　待周阅提到“剑宗”“红衣少年”“清虚徒弟”几个模糊的字样，付江烨的眉头沟壑愈发深沉。
　　之前便已经听说，剑圣清虚多收了一位亲传弟，加之上回遇到谢云冥的场景，一身红衣，又是少年——怕是极有可能就是楚家少主楚长生。
　　“即便如此，你真当自己没了错处？”付江烨抬眼，神色阴阴的看着周阅，“你若好言好语去请人家，会闹得动手的地步吗？还引来了剑圣清虚，当真是好威风啊。”
　　“可……可那摊贩也就练气期，那红衣少年也是没有什么修为……”周阅涨红了脸，不敢与付江烨据理力争，只得小声为自己辩解。
　　“该低头的时候就要低头，该退让就要退让，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今日你能被迫立誓，往后也能被迫命丧黄泉。”训完周阅后，付江烨冷哼了一声，收起眼中的阴霾，又恢复了昔日该有的神态。
　　——亲和温雅、公正怜悯。
　　付江烨并不觉得自己用这表情有什么不对，世人多爱伪装，聪明人总该知道别人爱看什么表情，就好比谢云冥在剑宗的口碑也是一副风光霁月的样子，他在云霄界也是一样的声名。
　　不过，付江烨自认为，他比谢云冥要好上百倍。他没有谢云冥那般偏执疯狂，必要之时也会顾全大局，进退有度。
　　眼看剑宗剑阵已经被撤去，付江烨看了眼这些不能进城的五极门弟，愈发心烦，一群没什么用的废物，还不如自己亲力亲为。
　　*
　　汇聚在恹城的势力，在剑圣清虚劈开恹城之后，纷纷朝那道千丈深的沟壑赶去。
　　一些修为低的修士不敢下去，只好奇的伫立在断口沟壑的上面，往下张望着。
　　清虚看着接一连二赶过来的其他势力，目光最后落到同为上四宗的九岳门浮华道人身上，淡淡说道，“入口我们剑宗已经找到了，但是这护着上古之墓的上古结界，诸位也应当一齐出力了。”
　　“上古结界岂是那么好破的……”五极门掌门嘀咕了一句。
　　因为没人说话，他这声低低的埋怨显得格外清晰。
　　“那五极门掌门可以不出手，届时五极门也别进去哪怕一个人。”清虚懒得和他讲道理，直接将后果抛出来。
　　清虚都这么说了，剩下的势力也不敢多嘴。五极门背后是九岳门，平日自以为在中等门派中高人一等，连剑宗清虚的话也敢驳，说他蠢，他又圆滑，说他聪明，他偏偏往人家大能刃口上撞。
　　大抵也是太过自以为是了。
　　“不敢，众人拾柴，我们五极门也应当出力。”五极门掌门连忙放低姿态。
　　清虚这才继续往下说。“我们剑宗方才已经试过了，只有元婴修为的修士才能有撼动一丝结界的能力，其余的低阶修士都不行。各宗各派各自来了多少名元婴以上的修士，都站到前方来。”
　　竟然要元婴修士才行？！
　　要知道，东境门派之中，金丹期和筑基期的弟才是大多数的，元婴修士在小门派可以算作长老级别了，更不要说出窍、分神、合体这样的修士。
　　只有那些有上古传承的宗门世家，才能培养出天资卓越的弟。
　　这也是为何东境十六门派中，上四宗的地位基本没有变动，南境诸多世家中，唯有楚家能独占鳌头。
　　最终，还是稀稀落落的凑了五十人。剑宗占了三分之一，九岳门占了四分之一，剩下的都是从小门派和散修势力中出来的。
　　楚衍站在剑宗弟身侧，目送着谢云冥走到前面去出力。上次谢云冥度过一次雷劫，应该是突破了元婴中期了，抗个上古结界应该问题不大，再者还有师尊剑圣清虚。
　　至于九岳门那边，站在掌门浮华道人身侧的人，竟是那日见过的付江烨。明明先前各大势力在商讨利益的时候，主角都没有到场，现在眼看着上古之墓就要开了，他正好赶到，运气可真好。
　　楚衍一双眼睛在四处打量的时候，那边付江烨的目光也恰好朝他望来。
　　四目相对。
　　付江烨朝他露出一个温和善意的笑容。
　　楚衍：“……”
　　这特么好尴尬啊，自己还是装作没看到好了。
　　然而，下一刻。
　　本不知做何反应的红衣少年，忽然整个人呆在原地，然后看着付江烨的方向，微微勾起唇角。
　　付江烨以为红衣少年会回以一个哪怕是客气的笑容。
　　怎知，那人扬起唇角嗤笑了一声，目光中也带着不屑。散发出来的恶意和谢云冥如出一辙。
　　付江烨：“……”
　　没想到上回自己母家的两个小辈惹的祸端，直至现在还没有被楚家少主彻底忘怀。
　　在付江烨思考如何拉拢回楚家少主好感的时候，真正的楚家少主正在晕晕乎乎的感受着意识海多出的那道神识。
　　谢云冥的神识非常的坚韧，仿佛像一只灵活的手，将楚衍的主意识轻易捏圆搓扁，接替了片刻的身体掌控权。
　　少年柔软的主意识恨不得把自己软乎乎的缩成一团，离那个凶东西远一点。
　　为什么神识传入意识海后，还能干这么可怕的事情？！！
　　明明他在谢云冥的意识海里也就是、也就是借用了一下视线而已。
　　楚衍晕乎乎的思考着。
　　做完了自己想做的，谢云冥的神识退出许多，示意楚衍的主意识可以归位了。
　　但那团软乎乎的东西似乎是被吓到了，依旧缩在角落不肯动弹。
　　于是，谢云冥的神识又顺着意识海靠近过去，那那团主意识轻柔包裹，再一点点将其摊开，宛如舒展蜷缩的枝条。
　　楚衍神志不清。
　　意识先是很惊悚的被搓成了一团，又是很温柔的被摊回来。
　　等他自己回神接替五感的时候，意识里还残留着那种被温柔梳理开的感觉……
　　谢云冥，他怎么会想起借用自己的视线啊？
　　楚衍疑惑的想着，一双精致的眼睛已经完全没有半分焦距落在付江烨的身上，匆忙的去寻找谢云冥的身影。
　　此时已经到了元婴修为修士要一齐出力的时候，谢云冥背对着他，手中的灵剑已经出鞘，淬满了灵力后，犹如寒锋蓄势待发。
　　楚衍记得，谢云冥那把灵剑名为“囚龙”，只不过它的名字不是刻在剑身，而是在剑柄，因此许多人不知。
　　龙在书中的设定，已经是远古种族，湮灭在上古之战的战场。但是传说龙族非常的厉害，这把剑竟叫“囚龙”，相必是比龙族还要强大吧……
　　楚衍漫无边际的想着，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谢云冥的方向。
　　他修炼楚家心法的时候，也不知为何，总会看到谢云冥在练剑。仅仅是一个姿势，楚衍便能知道谢云冥什么时候出招。
　　这种默契感觉非常的微妙……
　　如果自己也练习剑宗剑法，是不是也会像谢云冥那样——
　　“轰隆——！”
　　上古结界被撼动的声响将楚衍从思绪中拉回神志，令他抬眼就看到了极为壮阔的一幕。
　　在多名高阶修士灵力冲撞下，沉寂了万年之久的上古结界散发出了柔和的光彩，起初结界并没有损耗分毫，但在灵力冲撞停止后，像是被激活了似的，化作了满天的流光，朝整座墓室散去，最后黯淡于尘嚣。
　　而那先前被结界所笼罩的上古之墓也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玄铁檀木做门，墨石与白玉相间为墙，高大的房梁架起来的黛色屋檐上，还系着红色的平安绳结。
　　每一处都像是精雕细琢的建筑，一点也不像个墓室，反而更像是府邸，充满了平和的气息。
　　众人面面相觑，也都提出疑问，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上古炼器宗师鹤丘阳之墓。
　　楚衍看过这段剧情，但是书中并没有详细介绍墓主人是谁，墓主人虽有一堆上古灵器法宝，可大多数都是未完成品，倒是有些珍贵的材料，并一枚上古仙器——九虚玄月印。
　　后来在主角付江烨得到九虚玄月印后发现它只是个没什么用的铁坨坨，便把它放进了压箱底。
　　按理说，堂堂上古仙器，怎么也不能混到只有散发暇光的铁坨坨的份上，要不然作者没事干专门为它写个副本干嘛！
　　可惜没有看到完结……
　　楚衍在心中惋惜。
　　“虽然看起来更像府邸，不过这却是上古大能才能设下的结界手笔……”清虚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怅然，“剑宗弟都随我进去。”
　　上古多征战，许多大能在陨落后，其实并不会将财富带入墓室之中。反而会分给亲友并弟，让他们在乱世之中保个平安。
　　但是上古炼器宗师鹤丘阳之墓，他的墓室除了财富，应该还有炼器心得的手札，或者一些余留的灵器，这些也犹为重要。说不定运气好，还会有上古传承。
　　打开结界后，谢云冥又站到了楚衍身侧，楚衍看着他，虽然很想问问刚刚谢云冥干嘛操控自己的意识，但是现在人多眼杂的，他也不好意思问。
　　谢云冥目不斜视，余光却是落在楚衍身上的。
　　小病秧子的情绪很好读懂，这时候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抵多是纠结刚才的事情。
　　“跟紧些，不要丢了。”谢云冥的话语淡淡，目光扫过少年懵然的眉眼，话语好似叮嘱，“进了墓室之后，不要和不相干的人交谈。”
　　不要和不相干的人交谈？
　　楚衍挠了挠头，说起来，和他相干的人，也就谢云冥加上师尊，再加上同门……就没了吧……
　　再说了，除了这些人，应该也不会有人和他交谈了。
　　完全将付江烨那个笑容抛之脑后的楚衍点了点头，“知道了。”


第二十八章 
　　见小病秧子乖乖应声，萦绕在谢云冥心头的那股烦躁才稍稍褪去些许。
　　当付江烨朝小病秧子露出那副恶心的嘴脸时，谢云冥想也不想便入了小病秧子的意识海。
　　付江烨向来喜欢笼络人心，装着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干的也不过是利己之事。
　　许多门派世家弟子都喜欢与他交好，谢云冥对此不以为意。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不过都是一群垃圾罢了。
　　从思绪中微微回神，谢云冥那双深邃的眼眸低垂，瞳仁映着身侧少年柔软的发顶。
　　付江烨那厮想笼络谁都与自己无关，唯独这个小病秧子不行。
　　日光照不进这千丈深的沟壑，走入阴影后，暗色吞没了谢云冥脸上的神情，也尽数藏去了他眼底的阴翳。
　　*
　　清虚子走在最前开路。楚衍跟谢云冥走在他身后，其次才是剑宗弟子。
　　有了剑宗打头阵，其他人势力的人也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往里面走。整支队伍看起来还挺浩荡。
　　没了结界的阻拦，一行人很快就走到了入口处——那扇玄铁檀木大门前。
　　“虽然去了结界，但是这门上恐怕是禁制颇多，不如大家还是按照先前破除结界的法子，所有元婴修士都聚在前面来……”
　　浮华道人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众人皆听到了“吱呀——！”一声。
　　明明没人去动，但那扇玄铁檀木大门竟是自己缓缓朝两侧打开了。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悬挂在门前的两盏红莲灯自动点燃，橙红色的暖光洒落在入口处，也照亮了那平安结，好似在迎接归家之人。
　　众人：“……”
　　浮华道人神色踌躇，“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上古之墓定有古怪。”
　　跟在浮华道人身后的修士也颇为赞同的点头。
　　楚衍伫立在谢云冥身侧，看着那两个红莲灯笼的模样，若有所思的抬起手，看了眼自己手指上戴着的九虚玄隐戒上的红莲花。
　　有点相似唉……
　　到时候或许就是拿九虚玄隐戒上的红莲花打开仙器九虚玄月印的禁制吧。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这个道具本应该在主角付江烨身上才对！
　　想到这个点，楚衍突然觉得自己手上的九虚玄隐戒有些烫手，不知道付江烨知不知道这事……
　　可转念一想，这戒指是他师兄谢云冥一亿一千万正正经经买回来的，没偷没抢，公平竞价。可能在原剧情是付江烨的，现在是自己的了。
　　楚衍心安理得的收好戒指，到时候如果真能打开仙器禁制，他定然是要收进自己腰包的。当然了，如果谢云冥要的话也行，毕竟买九虚玄隐戒的人是他。
　　就在楚衍满脑瓜开始畅想未来到仙器归属的时候，站在他身前的清虚子却是一脚踏进了门槛内。
　　先前惊疑不定的众人皆是看着清虚子的动作，想知道剑圣以身试险的后果。
　　“！”
　　在清虚子一脚踏进门槛后，悬挂在门前的两盏红莲灯笼忽然变色了，从橙红变成了幽蓝。
　　与此同时，那玄铁檀木的大门内，也亮起光来。那是与红莲灯如出一辙的幽蓝冥火，兀自缀在如暗道一般的墙壁两边，没有什么照明的用途，却恰好符合了墓室该有的冥火。
　　【冥火照尽来时路，魂魄归兮莫相忘】
　　自古以来，修真界大能兵解，凡存念想者，都会给自己的长眠之地点上冥火，让残魂余留得更长一些。
　　这些都是正常的现象。
　　见剑圣以身试险没事，众人不由得纷纷松了一口气。都纷纷朝墓室的入口走去，唯恐自己落在了后头。
　　剑宗清虚子却是伫立在门口，随后转身看向剑宗弟子。因为太上长老没有下令，剑宗弟子也皆是安静的等待着。
　　“你们务必小心，上古之墓多凶险。”清虚子这般叮嘱了剑宗弟子一声，随后将目光落到修为最低的小徒弟身上，“小徒儿，你随为师一同走，云冥，你照顾好剑宗其他弟子。”“……”被点名的楚衍愣了一下，没想到清虚子会这样安排。
　　不过细想也是，自己毕竟是个战斗力最弱的拖油瓶，为了保险，清虚子把他安排在自己身侧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
　　楚衍抬眼看了眼谢云冥，正巧对上了那人低下头的双眼。冥火幽幽，谢云冥的半张脸逆着光，楚衍分辨不清他的神情，只温声道，“师兄，我过去师尊那边。”
　　“……”谢云冥难得沉默了片刻，像是走神了一般。
　　楚衍又低声问了他一遍，眼底盛满不解。
　　在两人身后的剑宗弟子也都是奇怪首座师兄的反应，楚师弟没有多少修为，确实跟在太上长老身侧更安全。
　　“……嗯”赶在清虚子再度开口催促前，谢云冥最终是嗓音沉沉的应了一声。
　　少年的红衣翻飞，步伐轻快的朝那墓室的大门走去。
　　在他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原先转为幽蓝色冥火的红莲灯笼，又倏然变成了先前那般温暖的明火。就连昏暗的墓室暗道缀着冥火也变成了暖色明火。
　　谢云冥的瞳孔紧缩，几乎是一步瞬移赶去楚衍的身后，伸手想要将他拉回来。
　　可是迟了——
　　清虚子的身影在明火点亮后消失殆尽，楚衍的身影也跟着消失在了墓室的入口内。
　　谢云冥抓了个空，眼底阴霾横生。
　　身后，目睹了一切变故的剑宗弟子发出惊呼声。
　　“噌——！”
　　囚龙剑出鞘的声响清越，谢云冥周遭寒气四溢，凌厉的剑意蓄势待发。
　　随即，谢云冥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墓室入口处。
　　剑宗弟子看着那又转变成幽幽冥火的墓室入口，个个哑口无言，在震惊中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看向了白述。
　　首座师兄和太上长老都不在，目前能主持大局的人就剩下白述师兄。
　　白述深吸一口气，说道，“此地颇为诡异，待我先传音给掌门师尊汇报此事。未到元婴修为的弟子在外等候，元婴修士的弟子等会随我进去，一起找楚师弟。”
　　*
　　楚衍只觉得自己一脚踩了个空，门槛后面根本就不是实地，仿佛是个无底洞一样，他正在往下掉。
　　从刚开始的惊慌失措中缓缓回神，楚衍连忙从九虚玄隐戒中掏出金铃霖，把自己裹了进去。
　　他失重掉落已经过去好几十息，还没有摔到底。为了不摔成肉泥，楚衍掏完金铃霖后又掏了两件防御的灵器。
　　裹了一层又一层。
　　不知道自己要跌落到什么地方，楚衍心中十分不安。来这个修真界后，自己单独待着的时候总是不安全。
　　上次谢云冥渡劫，他跑到荒山野岭，依旧遇到了灵鸟被人觊觎，惹来杀生之祸。
　　这次偏偏又是上古之墓这么危险的地方！
　　满怀着沉重的心情，楚衍还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了他那把锈迹斑斑的小破剑。万一遇上什么妖兽恶鬼什么的，只要它敢咬破防御罩，自己抬手就给它一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给自己补个新的防御罩。
　　在自由落体般掉落的几分钟内，楚衍把能想到的生还可能性都在脑海里假设了一遍。
　　“哐当——！”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楚衍警觉的盯着声源处，脚底下一片漆黑。因为裹了太多层防御灵器，掉着掉着，也就感觉不到失重了。
　　看不见声音发出来的源头，楚衍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颗巴掌大的夜明珠，试图照明。
　　属于夜明珠的明亮光辉立即照亮了这一片漆黑之地。
　　刹那间，遍地金光闪烁，灼灼生辉，宛如白昼的日光。
　　楚衍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要被闪瞎了。
　　他把夜明珠重新丢回了空间戒指里，好一顿摸索，才掏出一根雕着繁琐又精致花纹的蜡烛。
　　这种蜡烛有宁神的功效，南竹先前在楚家主宅的时候，每天都会给楚衍点上八支。
　　蜡烛的香味不重还挺好闻，主要是焰火并不烫手，也不需要火折子，捏一把灯芯就可以自己燃起来，不需要烛火的话再捏一把灯芯，它又熄灭了。
　　对于楚衍这种不会用灵力点火的人，真的非常的方便！！
　　点燃了蜡烛，小小的烛火照亮四周的时候，楚衍的视线没有先前那么金光大作的感觉，但依旧是一片金碧辉煌。
　　那是金属的光泽在烛火的光亮中不断反射折射产生的。
　　楚衍看着这犹如宝库一般的地方，呆滞了一会儿，再低头看着自己裹了好几层的防御罩，因为碰到了金属堆，所以才发出先前的响声。
　　落地了！
　　人没事！
　　还没有妖魔鬼怪！
　　想到这三点，楚衍微微松了一口气，拿起他的小破剑和烛火，打算好好打量打量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
　　这里是间密闭的屋子，中间悬挂着一口大鼎。十几根粗壮无比的铁链将那口青铜质地的大鼎吊起来，而那些不知名的金灿灿的金属仿佛铺满了整间屋子，整齐有序的堆叠在四周，余留的空隙正好供一个人行走的空间。
　　奇怪的是，这屋子好像没有门……
　　楚衍忧愁的又转了两圈，发现四周的确是没有门。
　　那他要怎么从这屋子里出去？
　　不过虽然出不去，但是也挺安全的，没有什么危险的样子。
　　没有撤去自己的防御罩，楚衍找了个干净的空地，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一块柔软的地毯，铺了上去。然后往地毯上一坐，静心打坐，开始运转楚家心法。
　　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谢云冥在哪里，总归试一试是好的。
　　这个上古之墓有些诡异，连伫立在门后说话的师尊也能模仿，仿佛是特意将他引过去似的。
　　闭上眼睛的楚衍思绪翻涌，还没等他用心法感知到谢云冥的神识，却猝不及防被一道沙哑温和的嗓音的打断。
　　“我当是他回来了，没想到来的，会是你这个楚家的小家伙。”
　　闻言，楚衍惊诧的睁开眼睛，他湛黑的眼睛里除了跃动的烛火，还倒映出一道半透明的人影。
　　这人穿着一身优雅古典的黑金色衣袍，是个青年，但眉目的样子已经很淡了，依稀能看出是个气质温和的人。
　　楚衍呆了片刻，见那人并不是厉鬼索命的样子。便壮着胆子询问了一句，“您……已经是魂魄状态了吗？”
　　那道人影答道，“嗯，我已经兵解。魂魄元神寄养在仙器之中，故而能苟活。”
　　楚衍：“既然前辈已经兵解，为什么……不入轮回呢？”
　　那人似乎是笑了笑，“在等人回家。”
　　楚衍满腹疑问，想起之前谢云冥买下九虚玄隐戒时从碧落楼那边听到的传闻，下意识问道，“前辈是上古大能鹤丘阳吗？等的莫非是白泽仙君？”
　　“哎呀，你这个小家伙，怎么明知故问。”鹤丘阳的元神在楚衍旁边的位置坐下，“我和白泽结为道侣的时候，楚家上下都来贺礼过……你那时候约莫也该是个孩子吧……”
　　鹤丘阳的话语说到这里的时候，抬眼仔细的打量了楚衍一番，似乎有些迷茫，“但你好像和那些楚家人又有些不大一样呢……”
　　楚衍：“……”
　　那当然啊，抛开上古时期到现在已经过了千万年之久不说，自己这个芯也不是原装货。
　　不过后面那句话是决计不能说的，楚衍只得委婉提醒，“前辈，现在离您兵解的时候，大概过了千万年之久……”
　　鹤丘阳被他这句话里的信息惊住，愣神过后呢喃，“竟已经过了千万年了……”
　　楚衍点头：“是啊。”
　　鹤丘阳看着楚衍，“我已经很久没有从仙器里清醒了，这次是感知到了九虚玄隐戒，以为是他回来了。没想到会看到你……你身上有九虚玄隐戒吧？”
　　楚衍点头，既然是这位大能锻造出来的空间戒指，他给人家看看也无妨。
　　“前辈您稍等，我把九虚玄隐戒里的东西转移一下！然后给您瞧瞧！”
　　楚衍当初把一些自己会用的到的东西都塞进了空间戒指里，大半还在空间玉佩中。挪起来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一小堆宝物被楚衍从空间戒指里挪出来，又装进空间玉佩里去，再挪出来一小堆，又装进去。
　　鹤丘阳看他忙忙碌碌的样子，只觉得可爱新奇，注意力也转移到了他那堆堆物品上，看到那些灵器法宝后，鹤丘阳微微蹙起眉头，“你明明是楚家嫡系血脉，怎么都用些次品灵器，莫不是楚家现在被分支夺取了大权？”
　　楚衍搬运的动作微微停顿：“……啊？”
　　他低头看着鹤丘阳所说的次品灵器，一时间回神不过来，呆呆的反问了句，“这些上等灵器还算次品吗？”
　　鹤丘阳：“不堪大用，全是花架子。上了战场，连低阶恶妖的攻击都抵挡不了。”
　　楚衍：“……”
　　或许这就是时代的泥石流代沟吧。
　　从呆滞中回神，楚衍正色辩解道，“但是现在离上古时代已经过去了千万年，天道法则已经完善，荒虚和云霄界已经有了屏障，不需要和恶妖作战。同时，上古传承却没落了许多，所以一些锻造灵器的方法，大不如从前。”
　　“战乱……结束了？”鹤丘阳的神情恍惚了一下，仿佛又想起了那年白泽出征的时候，和自己说的话语。
　　【阿阳，等战乱结束，我就回来了。】
　　“是啊，您看看这枚戒指吧。”楚衍将腾好的九虚玄隐戒递了过去。
　　仿佛是感知到了锻造者，九虚玄隐戒上的那朵红莲发出了妍丽的光泽，好似绽放一般鲜活。
　　【阿阳，荒虚恶妖竟有大军来犯，疑是有人在幕后操控，云霄界天道式微，素手无策下，我将以身祭阵，勿悲，我将一脉魂魄封于红莲之中……】
　　古老的文字从那朵红莲浮现了出来。
　　大概是修习了楚家心法的缘故，楚衍竟然也能看懂那些古老的文字。
　　鹤丘阳看完这段信息，当下有些激动的想要抓住楚衍的肩膀，魂魄却是径直穿过了少年的身体，他愣了一下，心中明了自己的元神已经十分薄弱，连实体都不能凝聚。
　　激动之情稍退些许，鹤丘阳微微叹了一口气，询问楚衍，“你可带了另外一枚九虚玄隐戒过来？那里可能封存着白泽的一抹魂魄。”
　　“额……这个，另外一枚戒指不在我这里。”眼看着鹤丘阳的情绪要转变为低落和失望，楚衍飞快的往下说道，“但是，戴着它的人应该也来到了墓中……吧？”
　　自己消失不见的话，谢云冥应该会进来墓室找自己吧？
　　楚衍不敢笃定，但心中的概率已经超过了五成。
　　“嗯？我瞧瞧……”鹤丘阳凝眉，用神识感知了一下自己的府邸兼长眠之地，最后在楚衍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叹道——
　　“守护府邸的结界破碎，护宅阵法已经尽数启动了……我锻造九虚玄隐戒的时候，后布置下的结界是认同它的，但提前准备阵法却没有，因为不破结界……阵法是不会被触动的，当时忙着锻造新的灵器，我便没管。”
　　“……？”楚衍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鹤丘阳继续往下说道，“他们应该尽数入了阵法之中，面临不同的危机。但是你这个小家伙运气可真好，从入口直接到了阵眼，这是千念阵中唯一的空阵。”
　　楚衍：“……竟然还有这种什么都没有的阵法？”
　　鹤丘阳：“上天有好生之德，总该留一线生机……”
　　不过，这千念阵的空阵虽然是个薄弱点，但鹤丘阳将其布置在了自己炼器的屋子，平日他炼器的时候，青铜大鼎上烈火灼灼，就算有人走运从空阵上掉下来，也该烧作了焦炭为炼器大业贡献一分火力……
　　“你可真是个运气极好的小家伙。”鹤丘阳再次感慨，因为这个小家伙掉下来的时间刚好是——自己已经兵解成了元神，不能继续炼器。这才活了下来。


第二十九章 
　　“那前辈，这千念阵的阵法可以停下来吗？”楚衍试图寻找挽救的机会。
　　“千念阵中，有一千种不同的阵法，大致可以分为幻阵、杀阵和空阵，幻阵考验意识，是可以解除，如果是入了杀阵……除非毁去杀阵的阵眼，或者毁去千念阵的主阵眼，不然，阵中人是出不来的。”
　　说到这里，鹤丘阳见楚衍一副担心得不得了的样子，温声安慰，“别太担心，杀阵也就两三个而已，几率不大。”
　　安慰完楚衍之后，鹤丘阳继续说道，“我先将幻阵中的人放出来，你看看有没有你道侣。”
　　“啊？”楚衍听到最后两个字，表情刹那呆滞了下来，“道侣？我什么道侣？”
　　“嗯？”鹤丘阳见状，微微挑起眉头，“就是和你用一对九虚玄隐戒的人。”
　　楚衍被噎了一下：“……”
　　顶着一张极其复杂的神情，他连忙开口解释，“那人是我的师兄，不是我道侣……”
　　而且还是“结过仇、有过恨、见过血”的那种关系，谢云冥心底有没有完全放下仇恨都还不好讲。
　　鹤丘阳听完楚衍的解释，神情莫测：“……”
　　如今的后辈连定情信物都备好了，却还是师兄弟关系？
　　看来真是自己在仙器里沉睡太久？千万年之后的云霄界风气变得委婉含蓄起来？
　　不过楚衍都这样说了，鹤丘阳也不会追问，当下从善如流的改口。“那你等会从缩像中看看，是否有你师兄。”
　　随着鹤丘阳的这道话音落下，楚衍的眼前多了一道投影，这投影和剑宗传讯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虚像。
　　千念阵中，上百个人被撤掉了幻阵传送出府邸——
　　*
　　在清虚子以身试险踏入墓室入口后，直接一步走到了一个幻阵当中。
　　以他渡劫期的修为，明了自己身处幻阵是可以，但是这是上古幻阵，一时半会要走出去没那么简单。
　　相传上古炼器宗师鹤丘阳还会阵法之术，常将阵法融入炼制的灵器之中。那么在墓室中设下阵法也不足为奇。
　　只是，不知他的弟子如何了。
　　清虚子对自己首徒倒不是很担心，幻云冥的心性足够坚定面对幻阵，但如果这个阵法都是一个人单独触发的，那么他的小徒弟怕是凶多吉少……
　　清虚子一边思索着，一边快速寻找幻阵的突破点。
　　等他快找到幻阵阵眼之时，幻阵的景象忽然如潮水般褪去，他竟是又回到了先前入墓室的地方。
　　周遭陆陆续续也出现不少人影，可仍然没有小徒弟楚衍的身影。
　　也没有见到他大弟子谢云冥的身影。
　　难道大弟子谢云冥也会被幻阵所困吗？
　　*
　　为了找人的谢云冥追进墓室之后，身形一晃，便进入了诡异的阵法之中。
　　眼前的景象是遍地枯槁，焦土龟裂。燃不尽的滔天大火将天际烧红了大半，黑烟滚滚之中，尸骨被燃尽的腐朽恶气冲天。
　　像是幻阵，但又过分真切，让人一时半会找不到破绽。
　　一道火舌冲谢云冥奔来，灼热感在顷刻间席卷周遭的空气，将温度升到了极致。
　　囚龙剑早已经出鞘，冰霜覆盖剑刃，谢云冥抬手一剑斩灭了这火舌。凛风捎来了那些掩藏在火焰中的腥臭气息，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妖气。
　　这妖气不像妖兽，却比妖兽身上的气息重了百倍不止。
　　谢云冥抬眼望向了那火焰席卷的地方，黑烟滚滚中，似有什么人影还在走动。他想也不想，直接凝聚灵力，一剑落下——
　　寒霜在顷刻间荡开了那灼热无比的烈焰，冰火相融之间，雾气化作了水珠，滴落在谢云冥身前不远的枯骨上。
　　黑烟也随着火焰一同缓缓散去些许，那染了水珠的枯骨竟是被一只红色的手捏住，手指指甲有半个手掌那么长，也是锋利无比的样子。
　　谢云冥听到了咀嚼声。
　　宛如尖利的牙齿在啃食着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而且这声响还不是从一处传来——
　　是从千千万万处传来！
　　黑烟褪去，数千万只佝偻着身体、裸.露出来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红色，周遭散发浓烈的妖气，像人更像妖的怪物，皆是露出獠牙，抱着地上的枯骨在啃食。
　　那些被啃食的枯骨都是修士的骨头，因为死亡不久，骨头上面还残存着灵力的气息。
　　凛风过境，除了那尸体的焦臭，风中还带来了一丝活人的香甜。
　　千万只怪物不约而同的嗅了嗅鼻子，最后停下了啃食枯骨的动作，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定定的看着谢云冥的方向。
　　它们想啃食自己的骨血。
　　感知到这般恶意的谢云冥勾起了唇角，他眼眸里的情绪却是尽数褪去，手指微微捏紧囚龙剑的剑柄，灵力在顷刻间便覆盖上了剑刃，杀伐之道的剑意浑然天成。
　　他当年拜入剑宗门下，所求的就是以杀止杀的杀伐之道。
　　谢云冥是极等冰灵根天赋，冰灵根的修士向来寡淡薄情，修炼无情之道更为合适。杀伐之道有太多血气之灾，也易被杀伐之气走火入魔，若是斩杀了无辜之人证道，天道雷劫也会加重。
　　清虚子曾这般劝过他。
　　可清虚子并不知道，谢云冥不仅寡淡薄情，也同样戾气满盈。他身来便注定伴随血气之灾。
　　千万只怪物朝谢云冥的方向涌去。像是红色的潮水要吞没整个大地，而白衣剑修的身影渺如沙砾。
　　囚龙剑光欺霜白，一剑冻千里。
　　就连那还在后面烧灼的烈火也被这骇骨的冰冻成了冰块，在冰中维持着燃烧的状态，最后一点点被侵蚀吞没。
　　殷红的血色并着寒冷的冰霜弥漫开来，被斩杀的怪物不知其数，那些冲在后面的红皮怪物的步伐有了片刻停滞，那霜中蕴藏的杀气滔天，让它们这种没有多少灵智的怪物也有了感知危险可怖的情绪。
　　就在这时。
　　一声怪异刺耳的叫声从远方悠悠传来，令原本停下动作的怪物再一次朝白衣剑修露出獠牙。
　　那叫声极其诡异——
　　像是细细哭泣，又像是张狂怪笑。
　　谢云冥捏着剑柄的手指泛白，一双戾气满盈的眼睛已经赤红。
　　他知道自己在阵中，甚至极有可能是幻阵中的幻阵。
　　有一双冰凉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怪叫声几乎是贴着耳朵传进来，汹涌的血气灌入呼吸之中。
　　这是幻觉。
　　——去死吧。
　　——惹来血气之灾的孽障。
　　——捡到你的时候就该掐死你，天生仙骨有什么用，除了你，大家都要死了！
　　这是幻觉。
　　有沉重的枷锁桎梏着他的身体，冰凉的刀刃划开了血肉，血液从伤口处汩汩流到了瓷碗之中。
　　这也是幻觉。
　　——别想了。
　　——你这一辈子都将困死在此处。
　　——等待蛊虫发作，为人替命续生。
　　所有的都是幻觉，他此刻应该身处幻境之中。
　　谢云冥的眼睛赤红，他十分清醒，但也同样被那些过往激起了不甘恨意与杀气满盈。
　　血腥味不断加剧，白衣不知何时染上的血色。他本就是戾气满盈的人，也本该走这条充满血气之灾的路。
　　这没有错，他本该……
　　隐约有魔纹自谢云冥的眼角显露出来，这是即将走火入魔的征兆。
　　“……”
　　好像又有什么声音从这幻阵之中传来，谢云冥听不真切，也不想再听。
　　囚龙剑已经覆盖上了浓烈的血色，想杀他的人，终究也会被他杀死。
　　“……”
　　那声音还在继续传来。
　　又是迷惑人心的幻听吗？
　　□□的意识撞入那一片柔软如云之中，谢云冥隐约想起来，他离开楚家地宫那日，周遭也是这种平静宁和的气息。
　　像极了阴霾腐朽之地照不进的曦曦日光。
　　“……师兄？”
　　这是小病秧子师弟在喊他的声音。
　　那软弱的嗓音总是会带着几分微微上扬的语调，好似天真烂漫的不韵世事，又好似全无防备的愚昧不知。
　　大抵也真是如此，这人散发的气息也能如日光一般温然无害。
　　魔纹的痕迹自眼角尽数褪去，眼中的赤红也消失不见。
　　谢云冥终于脱离了幻阵，双眼能看见现实之像。
　　穿着红衣的少年正仰头望着他，眉目满是担忧。
　　小病秧子总是这副蠢样子。
　　担忧他出事还不如担忧一下他自己，毕竟羸弱如楚长生，方才幻阵中随便一个红皮怪物就能将其啃……
　　思绪中的最后一个字，谢云冥不愿去想。
　　他竭力控制自己想要把人攥紧的冲动，合拢的手掌捏着囚龙剑的剑柄，面上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施展了灵术去除了剑刃血污后——
　　“咔嚓——！”
　　囚龙剑归鞘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的钝响，没有出鞘是那般果断清越。
　　仿佛是凶兽退回封印的囚笼之中。
　　白衣剑修又恢复了昔日在红衣少年面前那副模样，他垂下眼眸，开口说道——
　　“蠢死了，下次不准自己乱跑。”
　　这话语声沙哑，平淡的语调中却是听不出嘲讽。


第三十章 
　　“还好师兄你没事。”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楚衍早就对谢云冥那好似嘲讽一般的话语充耳不闻。眼底的担忧之色褪去些许，他继续嘀嘀咕咕的往下说着。
　　“但先前我也不知道那阵法还能用师尊来迷惑人，怎么能叫乱跑……”
　　刚见到人的时候真是吓了楚衍一跳，谢云冥浑身是血，拿着剑一副杀红了眼的模样，看起来有点魔怔。
　　想到这里，楚衍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神态恢复正常模样的谢云冥，应该没事了吧？
　　白衣剑修也低头看他，竟是破天荒的说了句，“嗯，是我疏忽了。”
　　“唉？”楚衍的神情却因为他这句话变得恍惚起来。
　　谢、谢云冥，这是在承认错误吗？？
　　谢云冥犯错了吗？
　　有吗？没有吧……谢云冥怎么可能犯错……当年谢boss和主角付江烨对杀的时候，可从来都不会出错。
　　现在这么说，或许是有别的深意？
　　在呆滞了三息过后，楚衍为了领会谢云冥的“深意”，也深刻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举止，随即检讨般的说着，“我也有错。”
　　谢云冥：“……”
　　他微微垂着眼睛，一句小蠢货几乎到了嘴边，可看到楚衍脸上那副“真诚后悔”的表情，到嘴边的话语鬼使神差的变成了，“你错哪了？”
　　楚衍不假思索，“我错在身为拖油瓶而不自知。我应该在墓室外面等候，而不是进来。”
　　谢云冥听完后微微张开唇角，似是有话要讲。
　　楚衍目光殷殷的看向他。
　　只听得谢云冥低声又散漫说了一句：“小蠢货。”
　　楚衍：“？”
　　怎么回事？他好心好意想和谢云冥一起背锅，这人不感动就算了，怎么还骂人呢？
　　而且，自己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确实是蠢了点，千念阵阵眼可是万年灵晶所化，小家伙为了让你出幻杀阵也是破费。”一道嗓音凉凉的从旁传来。
　　*
　　一刻钟前，千念阵阵眼前。
　　鹤丘阳看着不停从空间玉佩里往外搬灵石的小家伙，语气颇为感慨，“你这师兄真是好运气，我用千念阵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人中了幻杀阵。”
　　楚衍把拿出来的灵石堆得和小山一样高，忙碌中抽空问他，“前辈，什么是幻杀阵？”
　　“就是杀阵中叠了幻阵，这种阵法最为险恶，时真时假，稍有不慎，在幻阵中迷失就会被杀阵所戮。”
　　听完鹤丘阳的话语，楚衍搬运灵石的动作更快了，上等灵石碰撞声哐当哐当的响。
　　“千念阵阵眼是万年灵晶，就算我撤掉了它所有的防守，以你现在的修为想要毁去阵眼，必须要辅佐千万块上等灵石并一些聚灵用的天材地宝一同引爆灵符，才能成功。”
　　这些话，鹤丘阳在带楚衍来阵眼的路上就已经说过一次了，现在是第二次。所以楚衍一到地点，就开始哐当哐当的从空间玉佩里搬运灵石。
　　他的神识也因为修为不高的缘故，柔软又分散，每次只能从空间玉佩里拿一部分出来，不能像其他人“唰”的一下把空间玉佩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我身上的灵石应该够用，天材地宝也有很多。”楚衍努力的搬着灵石。
　　当初他离开楚家，楚烟给他的空间玉佩里塞的满满当当，后来到了剑宗，入了师门，灵石只多不少。
　　“可惜我兵解了后，空间戒指里的灵石忘了拿出来……”
　　空间戒指这种东西，在主人身死后变成了无主之物，里面的东西不及时取出来，要不了多久芥子空间就会崩塌，存储的东西也会流入虚空之中，被肆虐的空间之力碾成齑粉。
　　鹤丘阳头一次觉得自己仿佛浪费了什么贵重物品。
　　毕竟在他那个时代，灵脉灵晶灵石遍地，比较珍贵的向来都是锻造灵器仙器的一些稀缺金属。
　　故而，鹤丘阳在兵解之前，把锻造材料都保存好了，却是没有管那些灵石……
　　倒腾了大概有半刻钟左右，楚衍才把空间玉佩里的灵石并能用上的天材地宝都拿了出来。
　　“前辈，这些灵石应该够了吧？”楚衍有些忐忑的询问。
　　若这些灵石还不够，那他也没有多的了。
　　“勉强够用，等会引爆了灵符，你要马上把这间石室的门关上。不然力量会波及到你，十分危险……”
　　鹤丘阳叮嘱着，目光在楚衍那纤瘦羸弱的身板上扫了一圈，又加了一句，“还要给你自己套几层防御灵器。”
　　“噢好。”
　　楚衍照做，看着满屋子即将被引爆的灵石，说不心痛那不可能，但一想到这是要救命用的开销，便飞快的用灵力引爆了一张灵符扔进石室中，再把石门关上。
　　“……”
　　预料中的轰隆巨响没有传来，楚衍挠了挠头，“前辈，该不会是我方才没有引爆好灵符吧。要不我进去看看……”
　　“嗯？你已经引爆了，你现在进去的话，会和阵眼灵石一块消失的。”鹤丘阳有些好笑的看着这名楚家后辈。
　　随后，他在小家伙茫然的目光中继续解释。
　　“我这座府邸修建的时候，用的是锻造防御灵器的材料边料，引爆一个阵眼，不足以对它造成撼动。”
　　得知真相的楚衍默默放下了他那颗担忧的心，开始再一次用楚家心法感知谢云冥的方位。
　　没多久，大概是千念阵阵眼已碎，困在阵法之中的人得以出来，他终于感知到了谢云冥的气息。
　　鹤丘阳跟着他，这才一路找到了人。
　　*
　　从记忆中回神过来，鹤丘阳说完那句话后语气愈发不客气，多了几分维护的意味，“他性子是柔软了些，旁人说也就算了，怎么你还这么说他。”
　　谢云冥目光一凛，抬眼望向了声源处。
　　说话的人只剩下元神，甚至连实体都不能凝聚，淡淡的身影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可尽管这人的元神衰弱至此，在这人出声之前，他竟是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异样，十有八九这人是在自己出阵法前来的。
　　念及此处，再加上这人先前说的话语，谢云冥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审视与戒备。
　　“旁人若敢说他，我自然会处理，不劳费心。”
　　鹤丘阳读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眉头重重的跳了一下。
　　啧，又是一个脾气臭的。
　　也多亏了小家伙脾气好，不计较。
　　想到楚衍温软的性格，鹤丘阳是有些惊奇的。在他未过世之时，楚家便已经是云霄界第一世家。众所周知，楚家人个个心思缜密，脾气无论面上是否过得去，一但较真起来，不占道理也霸道无比，再者无论财力还是实力，楚家皆是顶流，当时也没人敢去触楚家的霉头……
　　再看看现在楚家嫡系的小家伙——
　　鹤丘阳突然很想知道，当年的第一世家是不是没落了，又或者嫡系被分支夺权。
　　于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家伙只能投奔他门宗派，结果还遇到了一个脾气臭的师兄……最后两人结成了道侣。
　　楚衍根本就不知道鹤丘阳已经在心中把他的“悲惨遭遇”从开篇想到了结尾，见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夹在两人中间的他打算互相介绍一下。
　　“师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墓室主人、也可以说是这座府邸的主人鹤丘阳前辈。方才多亏了前辈带我去找千念阵阵眼……我们应该感谢前辈才是。”
　　“前辈，这位就是我师兄谢云冥。我从家中出来后就承蒙我家师兄照拂，我……我家师兄人很好的。”
　　两边好话说尽，等楚衍验收成果的时候，却是收效甚微。
　　一个表情虽然温和但依旧没什么变化，另外一个则是漠不关心的样子。
　　楚衍：“……”
　　想起寻找谢云冥之初的事情，楚衍继续硬着头皮往下说，“师兄，你的那枚九虚玄隐戒里面可能有白泽仙君的魂魄，你能……”
　　谢云冥沉着眼，看来在自己不在的这一段时间里，小病秧子和这人的关系已经十分熟稔？都开始帮着那边说话了？
　　抛开楚衍的提议不谈，谢云冥出声询问“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嗯？”
　　楚衍虽然不明白谢云冥为什么要把重点转到这个问题上，但还是将自己认识鹤丘阳的来龙去脉给谢云冥说了一遍。
　　待楚衍说完缘由，谢云冥的脸色稍霁，取下了自己手中的九虚玄隐戒递过去，语气缓和了许多。
　　“先前不知缘由，我家师弟承蒙前辈照料。”
　　在楚衍说完缘由后，白衣剑修的身上忽然没了先前那股戒备的杀气。
　　鹤丘阳微微睁大了眼睛，只觉惊奇。
　　他伸手从谢云冥的手中接过九虚玄隐戒，眼前人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不甘愿之情。
　　这天底下，终究是一物降一物，他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
　　原本以为只是小家伙一头热的鹤丘阳，此时也放下了成见，“不必，我也没做什么，是小家伙自己运气好。”
　　没了成见，鹤丘阳也有了心情好好打量一下谢云冥，这一眼扫下去不得了。他看着谢云冥周身不断暴涨的气息，惊诧的话语脱口而出，“你修炼的竟是杀伐之道。”
　　谢云冥点头，“是。”
　　“你在杀阵之中，斩杀了多少只小恶妖？我见你周身灵气躁动，是快要突破了吧？”
　　在一旁听到这个消息的楚衍，顿时睁大了眼睛。
　　什么？！！
　　谢云冥又要突破了吗？要知道在前不久，谢云冥才突破了一次，晋升到元婴后期。
　　现在又要突破了？这次突破怕是要直接横跨一个大境界了吧？
　　不愧是天赋异禀的天之骄子。
　　再想想自己的天赋，楚衍不由得在心底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他修炼磕磕巴巴的，练气一层都没有摸到，体内只有那么丁点灵力用来传讯。
　　“不。”谢云冥竟是一口否绝。
　　鹤丘阳：“嗯？你莫非是想压制修为，延迟雷劫？”
　　鹤丘阳看着这名神色镇静的后辈，见他这样的态度，想必压制修为，延迟渡劫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
　　“嗯。”谢云冥应了一声。
　　现在正在上古之墓中，除去他们，还有诸多势力，他若在众目睽睽中渡劫，免不了生乱。
　　更何况，眼前的这抹元神就是上古炼器宗师鹤丘阳，也证实就这座上古之墓的价值。在他人眼中，是足以轰动云霄界的利益。
　　“延迟渡劫只会让暴涨的灵力反噬经脉，一次两次还好，若是长期以往，只会消磨你的天赋。”
　　鹤丘阳稍加思忖，“等我取出白泽的魂魄，你们再将两枚九虚玄隐戒合成一体，里面的芥子空间足以将这座府邸都装下。”
　　“届时我会布一道幻阵，假装这府邸还在，你们要在幻阵消散前尽快离开。”


第三十一章 
　　听完鹤丘阳的话语，情绪向来很少外露的谢云冥也微微挑起眉头，神情有了几分诧异，“这府邸装进九虚玄隐戒，那前辈你当如何？”
　　“我将寄身于仙器之中，你们届时不要将仙器收入空间戒指之中即可。”鹤丘阳早有规划。
　　“前辈说的仙器，莫非是九虚玄月印？”楚衍也忍不住问了一下这个在原书之中被定为“看似没有卵用的铁坨坨”，指不定是什么隐藏的重要道具呢。
　　“不是，九虚玄月印……”
　　谈及自己炼器的黑历史，鹤丘阳的话语顿了顿，本想就此打住，但视线对上楚衍期待的目光……
　　也不知在自己兵解后，世人给九虚玄月印编排了什么，鹤丘阳只微微叹了一口气道，“那是我年轻时炼制失败的仙器，空有暇光，毫无用途。”
　　谁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呢？
　　鹤丘阳此刻暗自庆幸自己元神并不会脸红。
　　【彼时东境正值战乱，少年时代的鹤丘阳沉迷炼器，修炼不精。恶妖入侵之时，他捏着锻造极等仙器的材料逃跑不及，连材料带鼎加上一个他自己，都被恶妖掀翻在地上。
　　恶妖嘶鸣着蜂拥而至。鹤丘阳当时只觉得自己应当要完了。
　　一道清冽的剑意落下，恶妖连尸身都一同湮灭。是穿着一身白金色法袍的白泽仙君来了，他将灰头土脸的鹤丘阳从地上拉起，还替小炼器师捡起了材料。
　　白泽仙君生的好看，却是眉目清冷，气质如天边泠泠皓月。
　　少年不知情滋味，鹤丘阳只觉得那被仙君捡起来的锻造材料也变得莫名珍贵起来。
　　得救之后，鹤丘阳回去就想将那材料锻造成了一轮玄月的模样，好送给白泽仙君当谢礼。怎知，锻造了一半，听闻白泽仙君其实喜好红莲印，鹤丘阳捞起仙器想要将它改个模子……这一捞，后续便再也成不了型，哪怕刻上了莲花印，也就是个暇光灼灼的摆设品。
　　失败之作，鹤丘阳当然没脸送出去。后来与白泽结为了道侣后，那人竟是把玄月印当个宝贝疙瘩似的摆在卧房中，日日观望……后来白泽还说要去战场也带着，鹤丘阳不愿“家丑外扬”，只连夜锻造出了一对九虚玄隐戒换下了玄月印，替他陪白泽前往战场。】
　　从思绪中回神过来，鹤丘阳看着手掌心浮着的九虚玄隐戒，心中压抑了千万年的情愫终究汇聚成了小心翼翼。
　　红莲自掌心绽放，一缕白色的魂魄从其中缓缓溢出。
　　属于白泽的气息顿时弥漫出来。
　　若是没有兵解，鹤丘阳只觉得自己怕是难以维持前辈的体面，就此落泪。
　　“是白泽的魂魄，不过这只有一抹，其他魂魄不知去向了哪里……灵魂不完整也定不会入轮回……”
　　鹤丘阳喃喃着，目光扫过两名后辈的面容，若不是自己已经兵解，元神之力淡薄，独自去找白泽的魂魄着实无力……他也不会想要出此下策。
　　“不知你们是否愿意帮我寻找白泽的魂魄，我所留的身外之物就是这座府邸，仙器与灵器的成品不多……大抵剩了一些锻造的材料，还有一些传承功法，用这些作为报酬，行吗？”
　　鹤丘阳身为上古炼器宗师，在寿元要走到了大限，被迫兵解前，仍在他的青铜大鼎上锻造灵器。
　　因为战况焦灼，炼制好的灵器需要马上送去战场，所以他也没有什么积蓄。
　　可惜的是，他没日没夜的锻造，也难解白泽的困境。白泽最终还是以身祭阵了。
　　不能共白首，若能共赴黄泉。也算了却鹤丘阳心中一大憾事。
　　“……”
　　我当然愿意，前辈你甚至可以不用给我报酬，但是我一个人怕是无法在云霄界勇闯天涯，更不要说帮忙找人……
　　楚衍的心里话没有说出口，只抬头眼巴巴的看着谢云冥。
　　希望他师兄能同意。
　　谢云冥能同意吗？
　　关于这一点，楚衍是十分迷茫的。
　　他作为读者的时候，看到的谢云冥是个狠戾冷漠的人。可等他穿越过来后，虽然谢云冥这人有时候嘴巴毒了点，对自己也颇为照顾……
　　当然了，这个“照顾”不排除生死契的可能性……也不排除装模作样的可能性……
　　而且，哪怕谢云冥拒绝，楚衍自己也是没有什么立场要求人家同意的。
　　这些道理楚衍都懂，可他心中仍然希望谢云冥这个人，能如同自己在触碰到他手掌的时候，感受到的温暖。
　　“不必。”谢云冥开口了。
　　大抵是过于期待，以至于听到谢云冥的否决，楚衍和鹤丘阳两人不约而同的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这间府邸是前辈你的私人所有，不必以此为报酬。”
　　属于谢云冥的那道低沉嗓音说完这句话后，还在继续往下说。
　　“白泽仙君的魂魄我们无法确信能找到，若无能为力，前辈莫要失望。”
　　在谢云冥的话语落下后，鹤丘阳呆滞了三息左右，才从这大起大落中惊醒般回神，欣喜道，“白泽的魂魄已经游离了千万年，本就不易寻找……你们愿意帮我已经是仁义至极！我自当十分感谢。”
　　“我也不能不给报酬……”
　　府邸是鹤丘阳仅存的积蓄，修建府邸的材料也是较为珍贵的……只是它曾经是他和白泽的家，鹤丘阳心中也格外不舍，听到谢云冥不要府邸，他是有些欣喜，但也同样心生愧疚。
　　“至于报酬，若前辈不嫌弃麻烦，我家师弟有柄断剑不太寻常，届时前辈能帮忙查看一下就好。”
　　站在一旁的楚衍听到谢云冥说起他的小破剑，顿时回神，鹤丘阳前辈可是上古炼器宗师呢！比那个锻造出白霜剑的炼器宗师还要厉害得多，指不定能发现小破剑的毛病！
　　“自然义不容辞。虽不敢托大，我在炼器上的造诣也算得上炉火纯青。”鹤丘阳当即点头。
　　解决了最为棘手的一桩心事，鹤丘阳放松了心情，感知了一下府邸内外的情况，叮嘱道，“事不宜迟，我们先离开这里。外面的修士还没有放弃进来的准备。”
　　“好。”
　　谢云冥点头，在他眼角的余光里，是那欢喜溢满整脸的小病秧子。
　　大概也只有笑容，才能将这人身上的病恹之气变成鲜活的神采。
　　若是他一个人遇见鹤丘阳……
　　大抵就是以物换物的交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谢云冥在此之前也不例外。
　　云霄界向来是个私.欲根生的地方，像他这种从血污中活下来的人，更知要如何生存。
　　没有哪个活得长久的云霄界修士能有小病秧子这份天真与善良。
　　他以前总觉得这份善良是愚昧，也是送到他人眼皮下的软弱可欺。
　　直到这份善良落到了谢云冥自己身上，他忽然想令其安然生长。
　　*
　　在鹤丘阳的指导下，楚衍和谢云冥将两枚九虚玄隐戒合二为一。
　　眼见着九虚玄隐戒合成成功，鹤丘阳继续说道，“我已经启动了幻阵，用神识包裹住整座府邸，就能将其挪入九虚玄隐戒中。”
　　“至于我自己，会俯身到九焰青铜鼎中，九炎青铜鼎可以缩小成挂件，暇光也能隐藏，就算带在身外也不会被人发现。”
　　鹤丘阳说完这话，元神便朝炼器室中间的那口青铜大鼎飘去，片刻后，那青铜大鼎缩小成了挂件模样，漂浮在半空中。
　　用神识包裹住整座府邸的活，目前三人中也只有谢云冥能够做到。
　　楚衍伫立在谢云冥身侧，见他能十分轻松的把整座府邸收进空间戒指，甚至不像自己搬运灵石那般费力，当即露出艳慕的目光。
　　正在楚衍再一次感慨“人与人的差距大到了不能比较”的时候，谢云冥手中捏着那只被鹤丘阳元神俯身过后缩小成挂件的九焰青铜鼎，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师兄……”
　　楚衍喊了他一声，剩下的疑惑话语还来不及询问，便见谢云冥在自己身前站定。
　　注视着楚衍的眼优雅深邃，垂下来的眼帘又好似寻常那般漫不经心。
　　不知为何，看着那瞳仁中倒映出红衣少年的身影，楚衍忽然有些紧张。
　　“……”唇角张开又合拢，楚衍的眼睫毛颤动了片刻，想询问又不敢问，最后默默哑口无言。
　　谢云冥这是怎么了……
　　“师弟会系九焰青铜鼎么？”谢云冥这般问他。
　　原来、原来只是问他会不会系九焰青铜鼎……
　　楚衍在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白白担心了一场，他下意识的回答，“不会系……”
　　楚衍的话音将落，属于谢云冥的那道影子覆盖到他身上。
　　他屏住了呼吸，或许是反应始料未及，他依旧闻到了谢云冥身上的那股清冷的冰灵根气息。
　　眉目俊美的青年低下头，他的手指修长，好似只在楚衍的腰间轻描淡写到比划了一下，便解开了空间玉佩绕着腰带的结，将九焰青铜鼎一同挂了上去。
　　“叮当。”
　　九焰青铜鼎和玉佩碰撞在一块，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因周遭环境的寂静，过分清晰。
　　“系好。”谢云冥已然恢复了先前伫立在楚衍身前的姿态，声音也一如既往，“别弄丢了。”
　　楚衍听到自己应了一声干巴巴的“……好。”
　　谢云冥为什么替自己系九焰青铜鼎？
　　因为自己不会？
　　好像很有道理——
　　但不知为何，等楚衍重新恢复正常呼吸的时候，心跳声好似如雷。
　　他方才，有那么紧张吗？


第三十二章 
　　谢云冥将九焰青铜鼎系在楚衍身上后，还让楚衍把九虚玄隐戒二合一的红莲花装进他的空间玉佩里。
　　楚衍迟疑的开口，“都放我身上会不会不安全？”
　　毕竟他是个真实的云霄界最低阶修士，练气一层进度达到了十分之一，突破练气一层都有些渺茫。
　　“不会。”
　　谢云冥说完，见楚衍脸上依旧还是那副懵然的表情，继续往下说了句，“我还要去渡劫。”
　　楚衍恍然醒悟：“对哦。”
　　毕竟比起谢云冥被天雷劈，他这个可能会被人打劫的危险性，就要低多了。人来了他可以往防御灵器里躲，天雷就不好躲了……
　　就在楚衍思考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倏然从他身侧传来。
　　楚衍下意识的抬眼，看到的场景十分触目惊心，“师兄？！”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谢云冥那身白衣已经被血色染红了大半。
　　那道突然出现在谢云冥身上的狰狞伤口从左肩膀往后背裂开。鲜血蜿蜒而下，顺着谢云冥指尖的灵力，最后汇聚到了一个瓶子里去。
　　楚衍的左肩并没有伤口，替命蛊是单向的。
　　谢云冥受伤，他不会分担。
　　但是看着谢云冥身上那道伤口就像裂开在他自己左肩膀上，莫名发疼。
　　“师兄，你快用灵力止血，你怎么会突然受……”
　　楚衍的“伤”字还没有说出口，谢云冥收好了那个不知作何用途的瓶子，就着那道伤口和半身血污望向了楚衍。
　　看到谢云冥那慵懒散漫的目光，楚衍劝说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能察觉到，谢云冥这是故意要划开一道伤口的……但是为什么？
　　“师弟，你过来。”谢云冥喊他。
　　楚衍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明已经隔的很近了，约莫只有两步而已。
　　但谢云冥还在喊他过去。
　　楚衍犹豫了一会儿，又朝谢云冥迈进了一小步。即便如此，他们的衣摆都近得触碰到了一起。
　　楚衍有点想退后一点，但他还来不及有所动作，谢云冥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指尖落在他的肩头，力道不重，却轻而易举的将楚衍整个揽了过去。
　　楚衍微微睁大眼睛，露出诧异不已的神情，耳畔处，略带沙哑的嗓音随着谢云冥的身体依靠过来，显得格外近，“等会有劳师弟，搀扶我出去。”
　　“……喔好。”
　　楚衍神志不清的应声。
　　为什么搀扶谢云冥出去？
　　为什么谢云冥要他搀扶？
　　楚衍的思绪已经不太能正常去思考这些问题，因为谢云冥实在是靠的太近了！
　　耳畔都能听到这人的呼吸声和感知到呼吸的热流。
　　楚衍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开始发烫了起来。
　　比起谢云冥给自己系青铜鼎挂件时候的紧张，现在搀扶着清醒的谢云冥，楚衍已经感知不到紧张是个什么滋味了。
　　先前在楚家地宫的时候，楚衍也有把人从地宫扶起往外走。但那时候谢云冥还是昏迷的状态，不像现在……
　　楚衍脑海里一片乱七八糟。
　　谢云冥好似没有看出他频频走神，在临近出口的时候，继续在楚衍耳畔叮嘱般的说道，“等会若是师尊要查探我的伤势，你记着装得像一些。大庭广众那么多人，稍有异样都会被看出来。”
　　楚衍从他自己的思绪中回神，听到谢云冥的叮嘱，疑惑道，“师兄……什么叫装的像一些？”
　　刚刚全在走神，他还没反应过来谢云冥为什么要装作受伤……
　　“你方才，想了那么久，都在想什么去了？”
　　谢云冥并没立马回答，反问楚衍的嗓音散漫。
　　楚衍：“……”
　　方才他想了那么久，都在想着谢云冥靠在自己肩头上，至于缘由……却是迟迟没有从后面问题中回神去想明白。
　　楚衍心中窘迫，真相是定不能说出口，只得想办法替自己遮掩，“在想师兄为什么……受伤了……”
　　“……”小蠢货。
　　谢云冥将嘴边的三个字没有声音的念出来，垂眸看着少年那因为些许紧张而发颤的眼睫，语气不知为何也缓了下来，给小病秧子解释。
　　“你我二人是最后出上古之墓的，届时幻阵消失，上古之墓不复存在，难保不准有人怀疑。若是我受重伤，他人只当我们也是中了阵法遇难，后出去也是因为……”
　　“伤势太重”这几个字眼谢云冥还来不及说出口，扶着他的少年却是顿悟一般的接过话头。
　　“是因为师兄要救我，一人单独闯了两个阵法，费时费力，还受了重伤。”
　　谢云冥：“……”
　　他本来不想这么说的，但是小病秧子说出来的那些话，也不是不可行，正好还能遮掩一下小病秧子因为运气好掉入空阵的事情。
　　不过片刻想清前因后果，谢云冥的目光对着少年期待的眼神，“随你，大概就是如此。”
　　既然是要装模作样，楚衍抬手揉了一把自己眼眶，想了点悲情的电视剧电影结局。他本身是个泪点很低且容易被感动的人，没一会儿眼里就雾蒙蒙的一片，眼眶也红了一圈，看起来就快哭了。
　　谢云冥看着他这副样子哑口无言。
　　若不是自己清楚前因后果，怕也会被小病秧子这副模样骗过去。
　　只是等目光扫过少年泫然欲泣的脸，谢云冥想起先前他才露出的笑容，两相比较，心中微闷，到底还是没忍住说了句，“也不必这般悲恸……难看死了。”
　　“师兄……”
　　楚衍喊谢云冥的话语中已经带着鼻音，当事人却毫无负担的吸了吸鼻子，“可我眼泪收不住……”
　　苦情戏结局真的令人潸然落泪，怎么能那么悲惨呢。
　　楚衍一边想，眼底的水汽也跟着一边弥漫开来。
　　谢云冥微微挪开目光，看向要走到的来时入口处，“要到了。”
　　“嗯。”楚衍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哭腔。
　　谢云冥：“……”
　　这还是假哭，要是真哭还得了？
　　*
　　上古之墓外面，先前被解除幻阵传送出来的修士已经是大部分人。
　　因为大家都经历过诡异的阵法，现在有些心有余悸。
　　加之，还有一小部分人没有出来。而那些没能从墓中出来的人，其门派相关长老或者师尊传讯过来，十有八九，本命命牌已经碎裂，陨落在阵法之中。
　　至于那十有八九中剩下的一二。
　　众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汇聚在剑宗的方向——剑宗太上长老清虚子座下两位亲传弟子，可都是没有出来。
　　此时，清虚子也顾及不了他人看戏的心思，他捏着手中的逍遥剑，目光沉沉的看着上古之墓的入口，周遭的气压低到不行。
　　清虚子有想过一剑劈开这墓室，又或者他再进去一趟找人。
　　可修建墓室的材料，每一处都刻着和剑宗大殿前十八根通天柱一样的古老符文，他这一剑下去会不会被反噬还不好说，更不要说救人。
　　再者，踏进上古之墓后，人人经历的阵法基本都不相同，他进去后还要破阵，破阵完是什么情况，也是个未知数。
　　“师伯，掌门师尊传讯过来了。”白述的声音从清虚子的身后传来。
　　“快拿传讯令牌给我看看。”
　　清虚子连忙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从白述手中接过传讯令牌。
　　弥虚子的影像从令牌中投影出来。
　　“师弟，云冥和小徒弟的命牌安否？”清虚子直截了当的开口询问。
　　“安。”弥虚子站在剑宗大殿之前，十八根通天柱之间，成千上万的剑宗弟子命牌漂浮在四周。
　　“师弟，这上古之墓过于诡异，我当进去再去寻一次，若我没能……”
　　清虚子的话语还未说完。身后的剑宗弟子传来了惊呼之声，连同其他看戏的门派，也皆是躁动了起来。
　　“师伯，首座师兄和小师弟从上古之墓出来了！！”白述连忙开口。
　　他的话音将将落下，清虚子的身影便瞬间消失在了身前。传讯令牌失去灵力支撑，传讯中断，令牌也跟着往下掉落，白述连忙伸手将其接住。
　　只见那诡异的上古之墓入口前，迟迟未能出来的剑宗清虚子两名亲传弟子总算是出来了。
　　剑宗首座弟子谢云冥难得受伤，从左肩裂开的伤口狰狞，血色蔓延了他那身白衣，气息微弱，似乎受了重伤，一副没有灵力修复伤口的样子。
　　而那没什么修为的小弟子，一副受惊和担忧过度的模样，脸色如白纸，眼眶红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家师兄走出来。
　　“云冥！小徒弟！！”
　　未等其他人仔细打量谢云冥身上的伤势，一道怒涨的灵力从后面传来，径直将围在入口前面的人拨开。
　　清虚子的身影眨眼间就来到了他们两人身前。
　　当下，清虚子便想拿起他首徒谢云冥的手，传入一道灵力进去修复他的伤势。
　　“呜呜呜师尊……”眼睛通红的小弟子却是率先哭了出来。
　　清虚子着急朝谢云冥伸出去的手微微僵住了一会儿，看着“没有受伤但是心理创伤过度”的小弟子，又看了眼“伤势很重但是表情平静尚且能忍耐”的大弟子，最后手颤了一下，还是落在了小弟子的头顶。
　　“现在有师尊在了！小徒儿莫慌！”清虚子干巴巴的安慰着他的小徒弟，他实在是没有哄人的经验。
　　他家师弟弥虚子是个比他还会照顾人的稳重性子，大弟子谢云冥带回来就是个自立自强的主。
　　至于这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徒弟，身骨弱，自幼都是贵养出来的。今天进了一趟上古之墓，怕是被那诡异的阵法吓得不轻。
　　“师兄……师兄流了好多血，呜呜呜要……要回去好好养伤。”楚衍一边哭，一边磕磕巴巴的说着。
　　“好！”清虚子点头，被楚衍一打岔，他原先正打算给他首徒输灵力，现在再去输……
　　清虚子的手刚刚触及谢云冥的手腕，瞬间便感知到了他家首徒经脉畅通无比，灵力运转毫无停滞，简直好的不能再好，哪有什么重伤可言。
　　清虚子维持着一张焦灼的脸，目光和余光落在两名弟子身上。
　　只见他首徒微微抿了一下唇角。
　　小徒弟还在尽心尽力的吸鼻子。
　　再想起两人方才的举止，清虚子此刻无论如何也是明白了过来——
　　这个两个小崽子！！！
　　差点把师尊都诓了进去！！


第三十三章 
　　心中虽然大起大落，清虚子面上却是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维持着先前的表情眉头一皱，看着两名装模作样的亲传弟子，目光闪烁了一下，也装模作样的开口说道。
　　“云冥这伤势颇重，虽治好了外伤，内伤仍要休养才是。”话语说到这里，清虚子松开了朝谢云冥传输灵力的手，悠悠点了白述的名字，“白述，你且带云冥和小师弟去城外休息静养。”
　　“是，弟子知晓。”白述闻声即刻赶至三人身前，抬手便放出一只纸鹤模样的灵器来。
　　这纸鹤楚衍见过，掌门师叔弥虚子在他拜入清虚子门下的时候也送过他一只纸鹤灵器，十分好用。
　　纸鹤的身形扩大，双翅张开后，背上能载四五人。
　　白述不知内情，脸上的神情是真情实感的担忧，“首座师兄和小师弟都随我来吧，此处人多吵闹，不适合打坐调息。”
　　“多谢白述师兄。”
　　楚衍点头道谢，这才没有继续想着脑子里虐心苦情戏，巴眨了两下眼睛，眼泪堪堪收住。
　　谢云冥的“外伤”被清虚子传输灵力后治愈，从“气息微弱”的状态稍有好转，他尚且能松开揽在自家师弟肩膀上的手，朝白述点了点头，“有劳白述师弟。”
　　谢云冥“受伤”不能御剑，楚衍是修为低到不能御剑，他两坐在了纸鹤上，白述却是中规中矩的御剑飞行护送两人离开。
　　坐在纸鹤的背上，楚衍好奇的朝下望去。先前他们在鹤丘阳前辈的府邸之中时，鹤丘阳撤去了千念阵的幻阵，所以那些入了幻阵的人会被放出来。
　　主角付江烨看来也是幻阵，此时正伫立在九岳门的弟子前列，不知道在和九岳门的掌门说些什么。
　　鹤丘阳前辈的府邸并仙器九虚玄月印，皆是入了楚衍的空间玉佩里。
　　如果上古之墓还在，付江烨会一点行动也没有吗？这个剧情为什么提前开启，到底是哪个节点的人物推波助澜？
　　楚衍沉迷自己的思绪，丝毫没有察觉坐在他身侧的谢云冥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师弟在看什么？”
　　谢云冥这话语没了平日的慵懒散漫，反而多了几分意味不清的情绪。
　　楚衍的目光没有收回，还看着付江烨的方向，口中下意识的回答道，“在看局势变化。”
　　局势变化？
　　付江烨？
　　得到这个回答的谢云冥微微眯起眼睛，也难得顺着楚衍的目光看向了付江烨的方向。
　　付江烨这个人本身就爱去揽商议的名头，再去引导众人去走他想要的决定。先前的大小秘境都是如此，这一次若不是他们剑宗剑圣亲临，没有后辈说话的份，不然付江烨也会是先前那般虚伪的做派。
　　不过——
　　小病秧子怎么会知道付江烨这一点？莫非楚家之前便就和付江烨来往过？
　　一想到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谢云冥原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变得愈发恶劣起来。
　　谢云冥微微勾起唇角，面上的笑容熙和，眯起的眼睛藏去了眼底的情绪，出声询问，“师弟怎么就知道局势变化会落在他身上？”
　　“因为他……”是主角啊……
　　后面的回答戛然而止。
　　后知后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楚衍转过头，平视的目光正好能看到谢云冥微微弯起的唇角。他家师兄看起来似乎在微笑，但是为什么他能感知到自己周围的温度冷了不少？
　　而且自己刚刚差点就把付江烨是主角的事情说出来了！
　　许久没有戒备过什么的楚衍头一次恐慌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先前楚家的人没有怀疑过他，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楚长生总是病榻缠身没什么机会和他人交流。
　　但谢云冥的心思缜密，稍微有着风吹草动，自然也瞒不过他。
　　“因为他什么？”谢云冥压低了嗓音又问了一次。
　　千钧一发之际，楚衍的求生欲在此刻被发挥到了极致，“因为他话多，看他好像一张嘴都没停过的样子，周围的人也在点头，不知道九岳门等人会因此做出什么决定……不过这也是我自己瞎猜的，师兄、师兄你怎么看啊……”
　　也许是因为心虚，楚衍最后那句话发音有些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希冀般的乖巧感。
　　“都是猜的么？”谢云冥的话语轻轻。
　　楚衍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谢云冥瞥了他一眼，收回了那审视极深的目光，淡淡说道，“也不算太蠢，还知道察言观色。”
　　太蠢了，掩饰的借口也如此粗糙。
　　小病秧子说话的时候根本藏不住表情，那副紧张苍白的样子，明显是遮掩了什么。
　　不过不管是遮掩了什么，总归不是和付江烨那厮过去有过什么纠葛。
　　想到这里，谢云冥丝毫不觉得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行为是在纵容，接过楚衍的话头继续往下说道，“付江烨是擅长煽动人心，九岳门大多数都是他在拿主意，掌门浮华道人修为比不过付江烨的师父，虽是掌门，在九岳门的话语权还没有付江烨来的高。”
　　楚衍：“唉？”
　　竟然还有这种事，先前看书的时候，他以为是主角付江烨生性大方宽容公正，进退有度，多的是让人喜爱，掌门浮华道人对他也颇为看重……
　　没想到，这看重的表象，内里都是因为浮华道人的拳头不够硬，打不过付江烨的师父……
　　说起来，九岳门在上四宗的地位是有些尴尬的。上四宗其他三宗的名字，是剑宗、影宗、佛宗，都带了个“宗”字。唯独九岳门是以“门”为名，追溯缘由，是五百年前岳宗内部两派相争后分裂，胜出一派改名为九岳门，输掉的那派从九岳门分割出去，自立门户为青岳派。
　　九岳门和青岳派之间也是纷争不休，直至一百年前青岳派没落，九岳门才逐渐恢复元气。
　　这样分裂的结果也导致了，九岳门在上四宗的影响力并没有其他三宗高。
　　起初是这样，不过近年九岳门出了一名天之骄子付江烨，不论天赋还是声名，皆与其他三宗的首徒不相上下，九岳门振兴有望。
　　原书是这么写的。
　　等楚衍视线重新朝下时，他们坐着的纸鹤飞的远了一些，以楚衍贫瘠的修为已经看不到那沟壑底下的景象。
　　而能看到的人此刻正闭上了眼睛，一副对看戏性质缺缺的样子。
　　楚衍：“……”
　　好想看看付江烨要怎么搞事噢。
　　能让上古之墓剧情提前，怕也是在付江烨的身上吧。
　　而且上古之墓已经没了，幻阵什么时候消失也不好说。
　　“……”
　　楚衍再度看了眼闭着眼睛的谢云冥，他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向师兄说一些好话，让他的眼睛借自己看看戏。这一看却是发现了周遭的灵气在控制不住的朝谢云冥的方向涌去。
　　——谢云冥快要突破了，雷劫在即。
　　想到这一点，楚衍心中看八卦的心思顿时如烟消云散般了无踪迹。
　　“白述师兄，这纸鹤还能飞快一些吗？最好离城外远一些！”
　　楚衍扬声询问。
　　“好，小师弟稍等。”负责“护送”他们两人的白述当即应声。
　　下一刻，纸鹤的双翼卷起流云，身影如风一般飞快掠去恹城城外。
　　*
　　就在楚衍三人走后。
　　还在“上古之墓”前聚集徘徊的人正在商议对策。等待的途中，一些散人和小势力最先按耐不住。
　　“不知剑宗和九岳门有何高见？我们是继续查探上古之墓……还是等其他上四宗的人过来？”
　　若是等其他上四宗的人过来，云霄界其他的大势力也都要过来了，人多羹少。若是不等，这阵法极其诡异，修为低的修士进去无法破阵就会丧命，他们这些小门小派也不敢再擅自进去。
　　“掌门师伯，不如让我等元婴修士进去查探一二吧。这样一来，既能避免最大伤亡，也能尽快破阵。”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浮华道人身后响起，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眉目间神态温和，进退有度。正是九岳门的首徒付江烨。
　　“嗯，江烨说的有理。”浮华道人顺着他的话语点头。正如谢云冥所言，九岳门那边的主意都是付江烨出的，掌门浮华道人只在一旁。象征性的抚着胡子，时不时的应和两句“说的有理”、“所言极是”。
　　“可是元婴修士进去也不一定能善终吧？方才剑宗首座弟子谢云冥，便是重伤出来。”
　　有人提出质疑。
　　“嗯，我们剑宗也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不打算再去查探上古之墓，诸位请便，我们先行告退了。”
　　谁也没有想到，清虚子会在这个时候接过话头，直接将剑宗带出查探上古之墓的势力中，打算撤离。
　　付江烨笑意满盈的脸，微微有些僵硬。
　　若是剑宗走了，其他门派怕是也会望而却步，接一连二的离开。
　　那么他布的这个局，除非等其他上四宗的人过来，又或者是更多势力……不！拍到九虚玄隐戒的人十之八九会过来凑九虚玄月印的热闹。
　　只要再拖一时半会，就会有那边的势力过来支援自己。拿下上古之墓的东西不在话下。
　　想起自己的计划，付江烨深吸一口气，打算铤而走险，去试着劝说一下剑宗剑圣。
　　“剑圣阁下，上古之墓虽然有些诡异，可鹤丘阳前辈生平大度赤诚，我想，只要我们能够通过千念阵的考验后，鹤丘阳前辈就不会再有刁难。”
　　若是在平时，以付江烨的小心谨慎和进退有度的做法，决计不会去说剑圣清虚子一句不是，更不要说劝说。
　　只是现在局势不同，没有拿到九虚玄隐戒，他便只能这般被动了。
　　付江烨望着清虚子的方向，希望这位大能能留下那么一时半会。


第三十四章 
　　众目睽睽，清虚子的眼皮抬了半分，手指捏在逍遥剑的剑柄上，似是要准备御剑离开。他悠悠开口说道，“既然如此，你们继续去通过千念阵的考验即可，不必喊我。”
　　清虚子做事向来随心所欲，除了必要之事会妥协，其他事情一般只有弥虚子劝得动他。
　　眼见自己劝说的计划即将落空，付江烨的眼底闪过一抹不甘之色。
　　“剑圣阁下，就算剑宗不想查探上古之墓，恹城的这道沟壑是您劈开的，还原恹城还要仰仗您。”
　　付江烨这话一出，其他势力也不由得点头应声。
　　“是啊，就算剑圣阁下您要离开，也得先将恹城恢复原样。”
　　“恹城也是东境的一座主城，虽然没有剑宗势力范畴的东锦城繁华，但也不能说毁就毁了呀……”
　　付江烨一听身后的人这般议论，顿时只觉得不妙。他本来的言语，是希望剑圣能看在恹城的份上，留下来。结果舆论重点变成了——剑圣毁了恹城。
　　若不劈开恹城，怎么找出上古之墓？
　　等剑圣现在用溯世镜将恹城复原，上古之墓自然也会被重新埋在其中，他们想探寻机缘，还得重新将其挖开。
　　“行，那我就恢复了恹城再走。”清虚子拿出了溯世镜。
　　在劈开恹城之前，清虚子就有想过要如何复原。横竖也不过是照个镜子的功夫，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付江烨：“……”
　　偷鸡不成蚀把米，付江烨努力维持着面上的表情，心底却是烦躁无比。
　　为何那势力的人还没有动静？
　　“雷云！天边有雷云压过来了！”
　　“是有人要渡劫了吗！为何雷云这般密布？！”
　　“雷云是朝我们的方向压过来的！”
　　就在这时，自天际朝恹城凝聚出的一片雷云如幕布，遮蔽了大半的日光，迫使这本就不甚明朗的沟壑也变得愈发昏暗起来。
　　雷霆游走在黑云之中，紫红赤电的弧光预示天劫非同一般。令这一方天地顿时充满了压迫感。
　　“剑宗弟子听令，立即随我撤出恹城！”清虚子面色难得严肃。
　　这雷劫过分诡异了些，弧光之中隐隐有赤红的迹象，搞不好还会是天道降下的最严酷的九天赤雷，莫说渡劫之人有如何境界，像清虚子这般的渡劫期修士也不会想去试这九天赤雷。
　　为何突然天降雷劫？
　　不仅清虚子想不明白，其他人也亦是没有头绪。
　　但这并不影响众人先逃命，原先一个个还坚定的想要进上古之墓寻宝的人，此时飞行灵器法宝齐齐用上，恨不得自己背后凭空升出双翅，赶紧逃离这片被雷云笼罩之地。
　　“江烨师侄，我们也先尽快离开此地！”浮华道人脸上的镇静终于维持不住，拿出自己的法宝便想着离开。
　　付江烨望了眼上古之墓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不甘之色，可天雷在即，他到底还是只能放弃。祭出了自己的法宝，匆匆离开此地。
　　*
　　就在“上古之墓”入口前汇聚的人忙着逃命时，恹城城外的人也十分不安。这雷云堆积太大，竟是连他们也一并笼罩了进去。
　　到底是谁要渡劫？雷劫声势浩大如同天谴一般。
　　白述心中忧愁的看着笼罩着他们三人的雷云，哪怕是出了恹城，雷云依旧像是走不到尽头似的，稳稳的落在他们的头顶。
　　“首座师兄，小师弟，这雷云来得突然，实在是诡异……纸鹤飞行速度太慢，不若你们都……”
　　“来我灵剑上挤挤”这几个字，白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见先前一直在闭目养神、打坐调息的谢云冥睁开了眼睛。
　　“不必，你护好师弟就行，至少带他离开恹城百里。”谢云冥一边说着，一边抽出腰间佩戴着的囚龙剑。
　　囚龙剑剑身出鞘即淬满了灵力，剑意满盈。
　　显然，首座师兄他是早有准备。
　　明白了这一点的白述心头一惊，看着不断朝谢云冥身上涌去的灵气，询问的话语像是被这惊人的真相卡在喉咙里似的。
　　白述的喉结上下滚动，最后只憋出了一声，“首座师兄你多加小心，我会照顾好小师弟的。”
　　“有劳白述师弟了。”
　　谢云冥微微点头，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白述多解释些什么，倒是还有几句话要叮嘱……
　　蓦地，一道不重不轻的力道扯了扯谢云冥的衣摆。
　　在谢云冥低头的同时，扯着他衣摆想要说话的楚衍也恰好抬头。
　　四目相对。
　　楚衍率先摊开了手，他怀里抱着一堆亮晶晶的灵器法宝，大多数都是防御用的。
　　“师兄，要不你带上这些？”楚衍问他。
　　少年的眼底的神采，一半是期待，另外一半是紧张。
　　或者是因为谢云冥迟迟没有回答，他继续开口解释，“空间玉佩里面我还留一些呢，我不会有问题的。”
　　“不必。”
　　谢云冥看着因为自己的否决而有些失望的脸，忽略掉心中那抹微妙的不适，他接着往下说道，“天劫应该不会都落在我身上，不必担忧。”
　　万一呢……
　　楚衍本想嘀咕了一句，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像乌鸦嘴，便闭嘴不说了。
　　鹤丘阳前辈布下的上古幻阵名为“蜃影”，阵法大致覆盖了整座恹城不止，导致雷云也被幻阵所扰，像是被扩大了一般，黑压压的笼罩了恹城内外。
　　蜃影幻阵能够记下阵中人、物原本的气息，从而制造幻象。一是可以遮掩上古之墓消失，二则是以假乱真，幻阵中也有谢云冥的气息，替谢云冥分去一半雷劫。
　　谢云冥不要灵器法宝，楚衍也不好强求。他把东西重新收回自己的空间玉佩里，目光带着担忧，“那师兄要平安回来。”
　　“嗯。”谢云冥轻轻应了一声，“我走了。”
　　片刻后，白衣剑修御剑而起，朝恹城外另一个方向飞去，不过须臾之间，就消失在楚衍的视线之中。
　　楚衍坐在纸鹤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有些出神。明明不是第一次看谢云冥渡劫，但是这一次，他为什么比上一次还要担心？
　　这次还有上古幻阵遮掩，应该不会像之前那般凶险……
　　楚衍一边在心底试图安慰自己，眉头却是迟迟没有松开。
　　一旁，白述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出言安慰，“小师弟也莫要过于担忧首座师兄，首座师兄的天赋是剑宗这一代弟子中最好的，实力亦然，渡劫从未失败过，日后指不定会走上白日飞升，以身证道这条路。”
　　“嗯……是啊，师兄天赋是最好的。”
　　楚衍顺着白述的话语点头，却因分神想着自己的思绪，话语说到后面低落了下去。
　　谢云冥的天赋其实比原书主角付江烨还要高。他是极等冰灵根，且天生仙骨，修炼事半功倍不说，也相当于半只脚踏进飞升的大道。
　　有仙骨之人，在最后的飞升雷劫淬炼仙体时，会水到渠成。
　　可谢云冥的每一次晋升并不顺利，时常遇到逆境与险境。可这个人身上浑然天成的执拗与狠戾，不断趋势着他一步步撕开逆境，去和天道争夺一线生机。
　　原书的读者最喜欢看他逆风翻盘，最喜欢看他从穷凶恶极之地杀出一条生路。
　　白衣尽血色，一剑覆霜白。
　　楚衍却不太喜欢看这些……他觉得谢云冥是诸事不顺，是十分倒霉。尤其是他穿越过来之后，切身实地的领略到谢云冥身上的经历。
　　如果命运可以选的话，谁会选一条坎坷曲折的路，而不去走顺风顺水的路呢？
　　“轰隆——！”
　　第一道天雷于漆黑的云端落下，将楚衍从自己思绪中震醒，赤红的雷光映入他的瞳仁，触目惊心。
　　那雷光携带着骇然的威压，径直将百里之外的楚衍坐着的那只纸鹤从天际压到了地上去。因为惯性，楚衍摔倒在了纸鹤背上，纸鹤不比白鸾有丰满柔软的羽翼，楚衍这一下摔得生疼，他却惊呼不出，维持着呆滞的表情。
　　只因方才的这道雷劫——是天谴之雷，九天赤雷。
　　只有犯了极恶不赦的人，渡劫之时才会有天谴。
　　谢云冥他做错了什么？
　　这个人除了嘴巴毒了点，什么坏事也没有做啊。前不久还答应了鹤丘阳前辈的请求，明明就……
　　从愤然和不甘中回神，楚衍挣扎着从纸鹤背上爬起来，想要去看谢云冥渡劫的方向。
　　既然自己还没有死，那么谢云冥应该也不会有事吧？
　　而在楚衍身侧不远的白述，则是被天雷的威压压得动弹不得，莫说爬起来，手指是抽搐颤抖也是不能的僵硬。
　　不过也正因为白述无法抬头，才没有看到楚衍在天谴之雷的威压下依旧行动自如的模样。
　　众生皆震慑，唯独红衣少年的身影单薄，却仍然能坦然伫立在天地间。仿佛方才的天谴之雷并未落下一般。
　　他好似不是这云霄界凡尘众生该有的模样，可他又偏生有一副羸弱不堪的身骨，未修大道，未成仙体，与凡人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第三十五章 
　　极目远望，率先出现在楚衍眼中的，是一片被天雷烧裂的焦土，草木皆成了灰烬。
　　原本被一剑劈开的恹城，此刻已然变成了废墟，看不到半分原来的影子。
　　而继第一道九天赤雷之后，天际黑压压的雷云缩减了许多，紫光萦绕其中，蓄力着第二道天雷。
　　楚衍在恹城荒城和没有散去雷云这两个方向反复看了好几眼，才从那道九天赤雷的震惊中彻底醒悟——天谴之雷劈的并不是谢云冥渡劫的方向，而是恹城？
　　“轰隆——！”
　　第二道雷声响起。
　　较之先前那道九天赤雷的挟天之势，第二道天雷连声响都弱了好几分。
　　那是谢云冥渡劫的方向。
　　看到这里，楚衍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天谴之雷劈恹城做什么？
　　这已经是偏离原书剧情很多的一个节点了，之前，原书上古之墓剧情开启，众人相争，主角付江烨拿走了九虚玄月印，随后上古之墓崩塌。
　　这其中，并没有写到鹤丘阳和白泽两位前辈魂魄的事情，更没有后来的这道天谴之雷。
　　是哪里出了差错？
　　楚衍百思不得其解。
　　*
　　雷劫还在继续，不知是何人渡劫，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第一道九天赤雷的余威犹在，众人仍然心有余悸，没有一人想在雷云彻底散去之前去查探。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众人从那九天赤雷中回神过来，各自如木偶被重新注入灵魂，有了动作。
　　白述连忙从地上起来，去看他那位修为极低的小师弟的情况，见到人全须全尾，没有半点伤口，这才放心下来，神情戚戚，“方才真是吓死我了……还好小师弟你没事……”
　　刚刚就连元婴初期修为的他都动弹不得，更不要说练气一层都不到的小师弟了。
　　“嗯？”
　　楚衍之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担忧谢云冥渡劫的情绪中，并没有注意到白述的异样，加上他们周围空旷无人，只当白述说的是纸鹤跌落的事情，“是啊，我也被吓了一大跳，还好我坐着纸鹤，给我垫了一下，不然就要摔成肉饼了。”
　　“师尊的纸鹤是神木浆所凝制，尚且还能挡一下冲击。”
　　只是摔落的冲击可以挡，九天赤雷的威压却是不能。
　　想到自己的发麻的经脉，白述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拿出一瓶灵水递给了楚衍，“小师弟，你若是觉得经脉凝涩，可以喝一口灵水。”
　　——但不要喝太多，不然会被暴涨的灵气弄得很难受。
　　白述后面的这句话还在喉咙里，接过灵水瓶子的人直接咕噜咕噜灌了两大口。他瞪圆了眼睛，表情与目光皆是错愕。
　　喝完后，楚衍巴眨了一下眼睛，这灵水的滋味略带甘甜，口感又十分清冽，比矿泉水还要好喝。
　　“多谢白述师兄，我现在感觉舒畅多了。”
　　“不客气……”
　　白述下意识的回答，听到自己的话语声落下后，他猛然惊醒，不由分说的上前拉起楚衍的手腕开始查探楚衍的经脉状况。若是灵力暴涨，有撑破经脉的危险，他得赶紧替小师弟将灵力引导出来才行！
　　“小师弟我和你讲，灵水这个东西是不能一次性灌下去的，以你现在的修为只能喝一小口，喝多了会出事……嗯？！！”
　　白述焦灼话语声到了最后，演变成了一声惊疑不定的惊呼。
　　只因他查探出少年的经脉，并没有什么灵力暴涨撑破经脉的情况，纤细的经脉中流动着的灵力寥寥无几，十分空旷。
　　啊，小师弟竟然没事……难道是他给小师弟的那瓶灵水坏了吗？
　　白述忍不住这般想着，目光扫过楚衍手中装灵水的瓶子，“可能是灵水坏了，师弟你还是别喝了。”
　　楚衍根本就不知白述担忧的是什么，摇头道，“不会，这灵水的口感和我之前喝过的一样，没有坏。”
　　白述：“……？”
　　既然灵水没有坏，为什么小师弟喝了和没喝一样？！那么大两口下去……莫说灵力暴涨，连充实经脉之间灵力都无法做到？
　　“白述师兄，雷劫是不是快结束了？”楚衍一边询问，一边又在白述震惊的目光中灌了两口灵水。
　　“……嗯，应该……快结束了。”
　　白述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
　　此时，天际的雷云已经散开，被遮蔽的日光重新落下，照亮恹城那一城焦土，犹如隔世。
　　楚衍目不转睛的盯着雷云散去的方向，谢云冥渡劫应该是成功了。
　　谢云冥什么时候回来找他啊。
　　上次谢云冥渡完劫，约莫等了他半刻钟。这次横跨一个大境界，应该会快上许多……？
　　楚衍到底是低估了出窍期修士的能力，他心里还没有推测完，视线之中便能看到白衣剑修的御剑飞行回来的身影。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从远在天边缩短到了近在眼前。
　　“师兄！！”
　　楚衍将灵水瓶子随手放回空间玉佩里，整个人从纸鹤背上跃下。
　　谢云冥的目光微动，看着那从三尺高的纸鹤上跃下来的少年，抬手正想去扶他一把。
　　轻纱质地的衣袖堪堪掠过谢云冥的指尖，最后顺着少年的平稳站定的姿势，贴服的垂坠下去。
　　“师兄，你现在是出窍期了吗？”楚衍对谢云冥半伸出来的手浑然未觉，一双眼睛只顾着朝谢云冥索要答案。
　　谢云冥不动声色的收回自己的手，回答道，“嗯，出窍初期。”
　　这次渡劫是前所未有的顺利，除去第一道没有落在他身上的九天赤雷，剩下的雷劫比起之前的晋升，还要容易一些。
　　有可能是鹤丘阳前辈布置的阵法缘故，也有可能是楚家心法的缘故……
　　“首座师兄，方才小师弟几乎喝了半瓶极等灵水！！”
　　一道焦灼又担忧的声音从旁传来，正是先前谢云冥托他照顾师弟的白述。
　　“半瓶？”
　　谢云冥微微挑眉，极等灵水是用万年灵水提取出来的，随着修士的修为，一次性喝下去的极等灵水都是有限制的，不然就会被暴涨的灵力撑破经脉。
　　“正是，首座师兄还是先看看小师弟身体有没有问题。”白述点头。
　　虽然先前白述已经给楚衍把过脉，可后面楚衍又灌了好几口灵水，真是将白述吓得不轻。
　　“我没有问题的，我以前也这么喝……”在楚家主宅那会儿，他喝的茶都是用灵水泡出来的。
　　楚衍一脸辩解。
　　“伸手。”谢云冥不容置疑。
　　“喔……”楚衍乖乖的伸出手腕。
　　给小病秧子查探完身体的状况后，谢云冥在白述担忧的目光中，思忖道，“灵水和他都没有问题，但灵水对他无效。”
　　白述：“……”
　　竟然还有这种修炼体质？那小师弟岂不是在修炼之路上不能辅佐任何天材地宝？
　　谢云冥倒不是第一次见识楚衍补什么漏什么的体质，先前在石室修炼的时候，小病秧子体内的灵力撑不到十息就会消失。
　　也难怪楚家会用万年灵水和各种天材地宝养着他，原先是以为是为了给小病秧子续命，实际上那些东西能起作用的也不多。
　　将这个暂时解不开的谜团放下，谢云冥将目光转到了宛如焦土的恹城之中。
　　“方才那道天谴之雷劈向了恹城，师尊并其他剑宗弟子现下也不知如何，我们先过去看看。”
　　有首座师兄在，小师弟自然也不必再坐飞行类的法宝。白述一边收起他的纸鹤，一边神情凝重的点头，“我们还是要小心为妙。也不知恹城中出了什么……遭天谴的东西……”
　　白述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亲眼所见天谴之雷。
　　楚衍他已经对谢云冥带他御剑飞行的动作十分熟稔，不用谢云冥再出声喊他，他自己就能乖乖站上去，等着被带飞。
　　“走了。”
　　目光扫过少年柔软的发顶，谢云冥轻声叮嘱了一句。
　　谢云冥如今已经是出窍期修为，御剑飞行飒沓如流星，不过片刻就到了恹城上空。
　　*
　　除去楚衍他们三人，恹城上空也来了其他修士过来查看情况。来人大多数都是元婴以上的修为。至于大能清虚子已经御剑飞行而下，去地里查探情况了。
　　谢云冥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焦土，若不是先前为了找上古之墓而劈开的沟壑，有个明显的大坑洞，他也难辨认这天谴之雷的中心地是何处。
　　不过清虚子已经下去，剑宗群龙无首，人心驳杂，难保会出什么乱子。谢云冥沉思片刻，吩咐了一句，“白述师弟，你先去照拂其余剑宗弟子。我去地里之下看看。”
　　“好。”白述已经知晓他家首座师兄晋升的事情，点头应下。目光扫过谢云冥身前的小师弟，迟疑了一会儿，“那小师弟是不是和我一块比较好……”
　　楚衍闻言面露失望之色，他还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召来的天谴。
　　“我会护好他。”
　　谢云冥这嗓音的话语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白述鲜少见过首座师兄露出这副样子。在他的印象中，首座师兄向来冷静自持，万事考虑得周详……为了一人大费周章，承担风险，白述还是头一回见。
　　看来宗内传闻所言非虚，首座师兄和小师弟的关系是极好的。
　　想明白了后白述作揖行礼，也不再多言，自行告退。
　　谢云冥则是带着楚衍御剑飞行而下，在离焦土上三尺之远的地方，看见了清虚子并其他宗派的大能修士。
　　“云冥，莫要靠近地里！”清虚子及时出声提醒他的首徒。“那地里有邪祟之物！”
　　“弟子明白。”谢云冥应声。
　　而楚衍却是先一步看向了清虚子所说的邪祟之物——
　　于天雷劈开的深坑之中，有着两副辨认不清具体形状的焦骨，也不知是天雷烧成了焦炭所致，还是这骨头本就黑色，看起来有些渗人。
　　“这地方，本应该是上古之墓的所在，这焦骨莫不是那位兵解前辈的遗骨吧……”有人这般推测。
　　“不，上古大能兵解后，并不会遗留尸骨。”清虚子一口否决，蹙眉看向那诡异的黑色焦骨，上面的气息还未曾完全被九天赤雷抹去，有种妖兽的气息藏于其中似的。
　　谢云冥只觉得这气息有些熟悉——
　　他记得，自己在千念阵中遇到的红皮怪物，身上就是散发着这样的妖气。


第三十六章 
　　明明是幻阵中存在的怪物，为什么会跑到阵外来？
　　而且鹤丘阳前辈的府邸已经收入芥子空间，总不会是府邸中圈养的妖兽，只可能是从府邸之外来的妖……
　　可云霄界哪来的恶妖？
　　上古荒虚恶妖乱世，云霄界生灵涂地。先辈大能以身殉道，使天道法则得以完善，在云霄界与荒虚妖境的分界有了屏障。荒虚恶妖从此都被阻拦在屏障之外，不得踏入云霄界半步，上古之战才算有了个尽头。
　　眼下，恹城上古之墓附近，却是出了两只恶妖的尸骨？
　　也难怪天道不容，降下九天赤雷。
　　谢云冥思索着，心中掀起波澜，面上却是不显。
　　“这焦骨未免太硬了些，能在九天赤雷之下还保持骨状，怕是修为在……渡劫期？”
　　说这话的人正是九岳门的浮华道人，话语说到最后的疑惑，目光却是望着清虚子的方向。
　　目前所来恹城之人，只有清虚子有渡劫期的修为。
　　“不止，渡劫期也难以抵挡这天谴之雷。”清虚子摇头。
　　渡劫期再往上，就是大乘期。云霄界已经千万年没有出过大乘期修士，更不要说还是两名。
　　见众人还在猜测，谢云冥状似无意的提了一句。“看着骨头的气息，倒是有些像妖兽。”
　　他这一语惊醒梦中人。
　　人形骨，妖气，天雷难以清除。
　　种种迹象表明，这极有可能是上古恶妖的尸骨。
　　“总不会是那上古恶妖又来云霄界了吧……”沉默中，有人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可能，云霄界的屏障从未消失！荒虚恶妖都应该绝迹了才对，这两副尸骨……说不定是上古之墓残留下来的恶妖尸骨……”
　　“有道理，上古之墓里总是不缺奇奇怪怪的陪葬品，若是那位大能对恶妖有恨，抓几只恶妖陪葬不也合情合理？”
　　众人你一言我一言，逐渐将恶妖尸骨的出现推托到了上古之墓身上。
　　而“上古之墓被九天赤雷烧毁，先前也无一人真正亲眼所见恶妖尸骨”这件事好似被大家选择性遗忘了。
　　楚衍在一旁围观，听得心中啧啧称奇，自欺欺人也就算了，为了强行解释，甚至连仇恨的戏码都说出口。
　　一个人在死后若是要带点什么东西，总归是自己最舍不得的，哪有人会带邪祟之物？
　　不过鹤丘阳前辈的府邸已经收入芥子空间，这两副恶妖的尸骨定是从外来的——也就是说，屏障可能出现了问题？
　　楚衍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努力回顾原书剧情，有没有点到这一点。
　　【付江烨万万没想到谢云冥会赶在他之前去北境取走天地玄晶，若是让谢云冥得手，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会化作徒劳。南境边境的通道也会无法打开……】
　　零散的剧情碎片被楚衍想起。
　　南境边境是云霄界与荒虚的屏障所在，付江烨去打开那个什么通道，该不会就是恶妖进来的地方吧？
　　楚衍匪夷所思。
　　付江烨身为主角，虽然不是圣母，也不至于走上整个云霄界的对立面，把恶妖放进来吧？
　　但是是什么原因促使他这样做？
　　楚衍转了转眼睛，开始在人群中寻找主角付江烨的身影。
　　出乎意料的是，付江烨并没有来。
　　剧情开始往未知的方向发展了……仿佛是暗地里的线索被迫提前浮出水面似的。
　　楚衍有些紧张的想着。
　　此时，其他人的商议快到了尾声。
　　清虚子在他们快商讨结束后，提出了一个要求，“这两副恶妖的焦骨，由我们剑宗带回处理。诸位没意见吧？”
　　“自然没有意见，有劳剑宗处理。”众人皆是点头同意。
　　上四宗有上古传承，自然也知道如何处理恶妖尸体，九天赤雷都烧不尽，唯有在尸骨刻上上古符文才能将这点妖气彻底毁去。
　　“云冥，用溯世镜将恹城复原，随后我们就返程回剑宗。”
　　清虚子喊了一声他的首徒，说这话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因此也落在谢云冥的身上。看到了伫立在谢云冥身前的小徒弟，他的眉头不由得一跳。
　　胡闹！云冥怎么能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师弟带到这样的危险之地？就算感情再好，也要分场合才是！
　　清虚子十分不赞同的想着。
　　谢云冥丝毫不知自家师尊心中所想，接过溯世镜后，带着楚衍朝恹城上空御剑飞行而去。
　　先前记录在恹城之中的镜像重新被投影出来，原本是一片焦土的恹城。在顷刻间便恢复了先前繁华的模样，好似清虚子那一剑未曾劈下、天谴之雷未曾落下。
　　至于其他人，没有从上古之墓中捞到一分好处不说，还差点被天谴之雷波及，着实倒霉不已，个个失望而归。
　　*
　　剑宗因为要处理恶妖的尸骨，故而走在最后，临走前——
　　“师兄，我可以不可以再去买份馄饨煎饼啊！”楚衍看着重新恢复热闹的街市，眼巴巴向谢云冥询问。
　　“小徒儿想买什么东西，我们剑宗难道没有吗？”没注意听楚衍后面半句话的清虚子转头询问。
　　谢云冥语气淡淡：“我们剑宗确实没有。”
　　剑宗的修士，除了小病秧子以外，都要求御剑飞行，弟子的修为自然是到了筑基，个个都辟了谷。因此，莫说什么馄饨煎饼，煮饭的锅子都找不到一个。
　　小病秧子在凌绝峰也就是吃吃辟谷丹，还有白鸾给他衔来的灵果改善一下生活。
　　比起在楚家的山珍海味、满汉全席式的佳肴，确实是有些委屈他了。
　　那不然你带你师弟去买？
　　清虚子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谢云冥的话语声先一步响起，“师尊，我带师弟去买一些。”
　　清虚子：“……”
　　果然早就该收个小徒弟回来，化一化首徒身上不近人情的寒气。
　　“早去早回。”清虚子有些欣慰，至于先前诓师尊的账，还是回了剑宗再算吧。
　　*
　　楚衍确实有些嘴馋，加上空间玉佩的芥子空间可以保鲜，囤个几十份也不会坏。
　　只是因为恹城遭遇先前的事故，两个摆摊的摊贩并不在先前的位置，还得再找找。
　　楚衍在街头张望了一会儿，眼尖的瞥到了角落里的那两名摊贩，便连忙转头喊了一声谢云冥，“师兄，在那边……哎呀！”
　　一名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不慎撞到了楚衍身上。
　　一道冷冽的剑意径直朝那人落下。
　　是谢云冥动手了。
　　那人的身影却出乎意料的灵活，飞快朝后退了一步，大半个身体竟可以躲开那道剑意，霜色覆盖上他的兜帽，切掉了半块料子，露出那人脸上一道狰狞的红色疤痕来。
　　那疤痕只显露片刻，便被那人用手匆匆挡住。
　　“抱歉，在下无意冒犯，还请小公子海涵。”这话语声说的极其沙哑，像是从喉咙被灼烧过似的，听得人有些难受。
　　“没……”听到对面道歉，想说没关系的楚衍回神想起这已经不是自己所熟悉的法制社会，他下意识的将决定权转给谢云冥，“师兄你觉得呢？”
　　“这么大一条道，又这么多人不去撞，偏偏就撞我师弟？”谢云冥眯起眼睛，手指间的剑意蓄势待发。
　　“在下有眼盲，只能依靠灵力波动认人……没想到这位小公子身上灵力微弱，这才撞上了，十分抱歉。”那人继续哑着声道歉。
　　听到这里，楚衍到底不想再节外生枝，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东西齐全，一个没少后，“算了吧师兄，我们赶紧买完东西回去！”
　　谢云冥瞥了那人一眼，“滚。”
　　那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头也不回的继续朝前走，没过多久，就消失在人流中。
　　*
　　在楚衍两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名穿着青衫的青年将这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拽进了暗巷里。
　　“你疯了！竟然往剑宗谢云冥眼皮子底下撞！是嫌我近来过的太容易了么？”青衫青年压低了嗓音，在那名黑色斗篷的人耳畔恶狠狠的说道。
　　“但他身侧的那名少年，只要盟友你取到那少年的一碗血……”黑色斗篷的人继续哑着声开口。
　　他的话语还没说完，便被青年嗤笑打断，“那名少年的血，你以为那名少年是谁？他可是南境楚家的少主，现在又是剑圣清虚子的亲传弟子。你怎么不让我去血洗楚家和剑宗？！”
　　“盟友莫要焦灼，只要你能取到他的血，你想要的上古传承，我们直接给你如何？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不比你劳神费力，最后还是没达成要好得多么？”
　　听到这话，青年脸上的神色有些犹豫。毕竟条件只是需要取一碗血而已，又不是去杀了少年，得到的利益却是最大的。
　　“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青年狐疑的看着他，“而且先前说的派人来帮我进上古之墓，也没有人来。”
　　“我们不能伤人。”更准确的来说，是不能伤那名少年。
　　没了手去遮挡那破了一块的兜帽，日光照下来，刚好能照到黑色斗篷人的嘴角，他的尖牙比寻常人要长些许，此时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竟是有些馋涎的舔了舔唇角。
　　“上古之墓我们也派了两人去探寻，但是盟友你并没有说那时有人渡劫，雷劫召来天道，天道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直接导致我们损失惨重。”
　　听到黑色斗篷人这话，青年沉默了半响，“你们果然是非人之物。”
　　毕竟只有恶妖才会遭受天谴。
　　“但我们合作至今——我们也没有杀过一名云霄界的修士。盟友不应该眼见为实么？”
　　“最好如此。”青年冷哼。
　　天下熙熙皆为利而往，他可以和这些非人之物合作，但不代表他要向着这群非人之物。
　　若是楚衍在这里，便会认出，这青衫青年，就是原书主角付江烨。
　　而那藏在黑色斗篷的人，是一只活着的恶妖。


第三十七章 
　　等楚衍与谢云冥买完东西回来，剑宗便启程回山门。
　　回程不赶时间，为了照顾其他剑宗弟子，谢云冥和清虚子等人的御剑飞行速度缓慢了许多。
　　这样一来，原本只要一天的行程，被拉长到了两天左右。
　　楚衍原本是被谢云冥带着一块御剑飞行的，后来他腿麻了没站住，差点从囚龙剑上栽下去。
　　谢云冥伸手扶了一把，并且将人从囚龙剑转到了纸鹤上。
　　“师尊，我带师弟在后，等他休息好了再御剑飞行追上来。”
　　谢云冥这般说。
　　“嗯。”清虚子应了一声。
　　其他剑宗弟子面上维持着原来的表情，听到话语声却是纷纷竖起耳朵。
　　关于首座师兄和小师弟的二三事，剑宗上下都传疯了，可那到底是“流言蜚语”。
　　现在这会放在明面上的“真情实感”定不能错过！！
　　譬如——
　　“师兄，其实我觉得我的脚已经不麻了。”小师弟的声音温和乖巧。
　　“是吗？”首座师兄“细心”询问。
　　“刚刚只是不太小心……”小师弟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好好在纸鹤上待着，别乱动。”首座师兄这般叮嘱。
　　直至纸鹤速度追赶不及剑宗弟子御剑飞行的速度，逐渐落下很大一截，这墙角才算听到了头。
　　原来那些并不是流言蜚语，而是煞有其事！这么劲爆的消息一定要分享给同门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一些弟子已经悄悄掏出了传讯令牌。
　　走在最前方的清虚子悠悠收回神识，师兄弟之间相处和睦，他也能放心下来去云游……思绪想到这里，清虚子停顿了半响。
　　虽然他座下的两名弟子相处和睦，可恹城上古之墓发现恶妖尸骨之事，若是不得善终，可是祸患无穷啊。
　　*
　　不知自己和谢云冥被其他同宗弟子编排成什么模样，楚衍此刻坐在纸鹤上，还在想他一个人连累谢云冥也一起远离大队的“罪过”。
　　“师兄……”要不我们现在还是御剑飞行追上去吧。
　　“噌——！”
　　楚衍那犹犹豫豫的话语才起了个头，软声喊了句师兄之后，剩下的话都被一道清越的剑意嗡鸣打断。
　　凭空凝聚的剑意挑起一道银白的弧光。
　　在他们途经的高涯顶上，枝头那串长得正饱满熟透的灵果被一剑斩断。
　　谢云冥干脆利落的收回手后，那串灵果便施施然、轻飘飘的落入了楚衍的怀中。
　　纸鹤翩然掠过高涯，徒留日光照着那光秃秃的枝桠，和那守护灵果的灵兽才从洞穴中探出脑壳茫然的目光。
　　楚衍抱着灵果，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
　　“愣着作甚？我已经用洗涤术清洗过了。”
　　谢云冥那副淡淡的嗓音好似在说“你蠢死了”一样。
　　可语气若是单独从话语中抽出来，又像是再说“我洗过了，你怎么还不吃，发什么呆？”
　　楚衍的思绪转了个弯，迟钝的收到了谢云冥传来的信息量，“给……给我吃的吗？”
　　“不然？”谢云冥瞥了他一眼。
　　自从他们途经这片高涯起，小病秧子就魂不守舍的，目光一直在朝下看。
　　谢云冥耐着性子等了半天，眼见着纸鹤都要飞过去了，那人才好意思软声喊一句师兄。
　　啧。
　　想要什么都要犹豫半天，优柔寡断的，差一点就要错过。
　　楚衍：“……”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谢云冥会给自己摘灵果！
　　从不知所措中回神过来，楚衍心底还是涌上了几分欣喜和激动，从上古之墓剧情结束后，谢云冥对自己的态度愈发和蔼了。
　　虽然说“和蔼”这个词有些夸张，但是比起见面之初，谢云冥一剑想抹了自己的脖子那种态度，已经好太多了！
　　照这个情况继续发展下去，有希望苟过死亡剧情线。
　　不过——
　　解开生死契的古籍在哪里？
　　楚衍的心情刚刚上升到了高峰，又倏地落回谷底。
　　南竹说过，生死契是上古契约，早就消失在上古之战中，如今不得所踪！
　　能和上古扯上关系的，也是传承底蕴丰厚的宗门宗派和各大世家。
　　楚家也是上古传承下来的世家之一，但是楚家应该没有这个东西，不然早就给楚长生用了，还轮得到他穿过来，正正好接盘？
　　其次就是上四宗，剑宗藏书阁指不定会有……那也不对！如果剑宗藏书阁有，谢云冥去了一趟后也应该有所得吧？
　　想不出个所以然，楚衍下意识的摘了一颗灵果塞进嘴里，灵果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
　　很甜。
　　楚衍眨了眨眼睛，心底那股不知道生死契下落的一些烦躁也被这甜味冲淡了。
　　没关系的，慢慢来就好，现状已经逐渐被改变了很多。
　　楚衍心里想着。
　　他身下的纸鹤不急不慢的飞着，身侧是御剑飞行的谢云冥。
　　白衣剑修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他身上，那双向来藏尽所有情绪的眸子，偶尔会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温然。
　　*
　　两日在走走停停、你追我赶的状态中匆匆过去，再见到剑宗山门时，楚衍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只因那乌泱泱的一片剑宗弟子，堆满了山脚不说，掌门弥虚子还亲自到山门前迎接众人。
　　不过，掌门主要也是为了他师尊清虚子而来，他们这些弟子应该只是顺带吧？
　　楚衍心中正在腹诽，只听见弥虚子出声道，“师兄，且将那两副邪祟之物拿出来，就在此处解决。”
　　两副邪祟之物？难道是从恹城带回来的两副恶妖尸骨？
　　楚衍下意识的抬头朝前看去，却因为个子不够高，被白述和谢云冥两人挡住了视线。
　　楚衍：“……”
　　虽然以前就知道自己不高，但是当时也没有过多在意，现在他总算是知道了。
　　没法自己看的楚衍，默默看着他家师兄的背影，心底非常大胆的冒出了一个想法。
　　一抹软乎乎的意识顺着谢云冥的意识海摸索进来，再小心翼翼的往前凑了凑，最后缩在原地不敢动弹。
　　谢云冥的目光落在前方，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从身后凑近的那片红色衣摆。默许了小病秧子的行为。
　　在两人分神的时候，清虚子已经从单独的储物袋中拿出了两副焦黑的恶妖尸骨。
　　弥虚子当即抬手结印，那手印玄而又玄，周遭的灵气开始自发的汇聚到那手印之中。
　　与此同时，剑宗山门那块石头散发出白色的光华来，用上古字体镌刻的“剑宗”二字中，又引动出古老的符文来，一同入了弥虚子的手印中。
　　“去！”
　　弥虚子喝了一声，手印化作了符文，烙在那两副焦骨上。
　　如烟灰被消融一般，那两副焦骨与残留在其上的妖气这才一同消失。
　　“这果真是上古恶妖的尸骨……”看着这一幕的弥虚子神色肃穆。
　　“是啊，千万年了，没想到还能在上古之墓找到这个鬼东西。”清虚子叹息了一声。
　　“师兄，我们先回主峰大殿再商议此事。”已经借用山石的上古符文消除了恶妖的尸骨，弥虚子也不打算带着剑宗弟子都乌泱泱的挤在山门口。“其他弟子都回去各自修行。”
　　楚衍的神识借用谢云冥的目光看到这里，已经识趣的知道围观要结束了，等会应该是和他师兄谢云冥一块回凌绝峰——
　　“云冥，你也带着你师弟一块来主峰大殿。”
　　清虚子一道话语断送了楚衍开溜的念头，仿佛是同门都放学后，他们是被师父单独留下来谈课业没有写好的弟子。
　　“是。”
　　楚衍刚将意识全部收回到自己的身体，只听见谢云冥应了一声。
　　下一刻，他就感觉到自己被人揽起。
　　衣袂翩飞，仿佛是在凭虚御风。
　　楚衍下意识的运用四肢，将自己牢牢挂在谢云冥的身上，自从谢云冥第一次带他上山门用过这样的方式后，其他时候都是挺随和的御剑飞行……
　　为什么不御剑飞行呢？
　　楚衍被拂过耳畔的凛风吹的脑子发懵，眯起的眼睛尚且能看到谢云冥脸的轮廓，流畅优美的线条在光影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忽地，楚衍看到了谢云冥低头张口说了一句什么。
　　没有声音，是唇语——等会不要说话。
　　楚衍愣了一会儿，看懂了唇语后才回神过来点头。
　　但是，为什么等会不要说话？
　　思考这个问题和上个问题一样令楚衍迷茫。可在整个剑宗，甚至是整个云霄界，要说楚衍目前最信任的人，其实还是谢云冥。
　　或许是有生死契的缘故在里面，又或者是受到了楚家双人心法的干扰。
　　在生死契没有解开之前，他们应该都是相安无事的……
　　没有多久，楚衍已经被谢云冥带到了主峰大殿前。
　　楚衍双脚落地后，谢云冥也松开了手。
　　“好了，现在可以和为师说说，你们在上古之墓到底遇到了什么？为何要装模作样？还有恹城的那道天劫——云冥，你又晋升了吧？”
　　清虚子的问题接一连二的传来，话语声落在宽广壮阔的主峰大殿里，荡开了轻微回音，显得格外严肃。
　　楚衍：“……”
　　原来不是师尊忘了之前的事情，只是当时还没有回到剑宗，外面人多眼杂不好询问罢了。
　　此时再回想起谢云冥的叮嘱，看来谢云冥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
　　“是，弟子已经突破了出窍期。”谢云冥开口回答。
　　“你的修炼天赋确实是万中无一。”清虚子微微感慨，“但也要巩固基底，不要急于晋升。”
　　谢云冥点头：“弟子知晓。”
　　清虚子又问：“回到先前的问题，你们在上古之墓遇到了什么？”


第三十八章 
　　“弟子在进入上古之墓后，遇到的是千念阵之一的杀阵。那杀阵中有千万只上古恶妖，红皮尖爪，嗜人骨血。在斩杀了不知多少恶妖后，弟子杀戮之道大成，迈入了晋升的门槛。”
　　率先回答清虚子的人是谢云冥，简单交代事情开端后，他面容冷静的继续往下说。
　　“破阵而出后，弟子见到了上古前辈鹤丘阳留下来的神识。”
　　听到这里，清虚子和弥虚子两人皆是一惊，看来当初的卦象不假，恹城之下果然是上古炼器宗师鹤丘阳的长眠之地。
　　“然后呢，鹤丘阳前辈说了什么？”哪怕弥虚子和清虚子如今已经是修为渡劫期的大能，在提及上古前辈时，言辞也是极为敬重。
　　剑宗自上古延续至今，遗留下来的不仅仅是剑宗上古传承，还有那上古之战的诸多记载。
　　他们一个是掌门，一个是太上长老。自然也有权限了解那些记载。
　　上古炼器宗师鹤丘阳，是个精于炼器天之骄子，却因战乱之扰，为了给修士一方提供足够的灵器与仙器，没有时间修炼晋升，只活了一百年，甚至兵解前仍在在锻造。
　　这样一位前辈，为了今日云霄界不受恶妖之扰付出了太多。是值得令所有后辈尊敬的。
　　“鹤丘阳前辈说，白泽仙君在上古之战中以身祭阵，天道法则得以完善。若是云霄界没有恶妖，便是永绝后患，若云霄界还有恶妖，便是……”
　　谢云冥的话语顿了顿，说出后面的四个字来，“生灵涂炭。”
　　“鹤丘阳前辈这话是在警示后人。”弥虚子皱着眉头开口，“所以上古之墓的那两副恶妖尸骨，是上古之墓中的？还是上古之墓外的……”
　　前面的结果还好，上古之墓中残留的恶妖尸骨而已，恶妖若没有上古符文超度，天雷都无法将其彻底抹去，祸害遗个千万年，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若是后面的结果，只怕是牵扯诸多，尽头还要从云霄界与荒虚的屏障找起，而且有一二便会有三四，说不准云霄界内已经潜伏了不少恶妖，只待时机发作。
　　一考虑到恶妖乱世的后果，弥虚子的神情愈发凝重，“此事应当与其他宗门宗派会知一声……”
　　“那样未免会打草惊蛇。”清虚子摇头，神色无奈，“如今的云霄界早已不复当年。”
　　“上古之时，云霄界大难临头，众先辈一心只为度过难关。可如今恶妖之事只初现端倪，一来，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恶妖潜入云霄界，再者，人心杂乱各有图谋。我看记载中恶妖那里也不乏心智健全的头领，指不定还蛊惑了一些云霄界的修士。”
　　“师兄所言甚是，还是我缺乏思虑了。”弥虚子叹息。
　　“当年，虽然云霄界的天道法则完善，屏障得以建立，可牺牲的先辈却无法挽回，因为太多人都身赴战场，他们陨落后，许多上古传承皆失。有人推测，失去的上古传承极有可能落入荒虚。”
　　荒虚的恶妖无法修炼人族修士的传承，若是它们收集起来蛊惑人族修士……其中的诱惑自然不必多言。
　　“正是如此。”清虚子应声完，目光落在了那名保持乖巧安静的小弟子身上。随后他的话锋一转——
　　“既然云冥遇到了杀阵，小徒儿你遇到了什么？”
　　被突然点名的楚衍手心渗出了冷汗，他心底是有些紧张的，而且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先前站在一旁听谢云冥的回答，楚衍就知道不能把自己见到鹤丘阳前辈的事情都说出去，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起码要让师尊师叔对恶妖之事有个戒备。
　　【等会不要说话。】
　　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楚衍，想起先前谢云冥叮嘱他的话语，唇角微张的动作顿住。正在他处于一种进退两难的地步时，他的意识海中多了一抹熟悉的神识。
　　“弟子在进入上古之墓后，没有遇到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迷了一会儿路，才看到师兄。”
　　“没有遇到人？有没有看到什么奇奇怪怪的景象？”清虚子诧异的问了一句。
　　“有，走廊两边是冥火，看起来有些渗人。”
　　清虚子：“……”
　　他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自己座下那位运气极好的小徒弟。
　　冥火就是墓室正常的景象，哪里谈得上奇怪之说。
　　“你这是入了空阵，千念阵留下的一线生机。原先我还担心你入了幻阵会有所危险，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剩下的那个“为何装伤走出来”的问题，清虚子已经在心底替两名弟子解答了。
　　上古之墓的宝藏并不好查探，云冥闯阵成功遇到了鹤丘阳前辈的神识，旁人只会觉得是他取走了上古之墓的宝藏。加上他们确实是最后出来的，还要找机会离开现场渡劫，装伤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至于弟子到底有没有在上古之墓找到宝藏这点，清虚子毫不关心。有所得都是他们个人机缘，无所得能全须全尾的出来就好。
　　“上古之墓的事情，我会借着云游的名义，一路前去南境边界查探屏障。”清虚子决定完自己的去处，也没忘了叮嘱他的师弟和徒弟，“师弟，你在剑宗要多加注意，三个月之后就是东境十六门派大比。若恶妖真的潜入云霄界，届时难保会出乱子。”
　　“好，师兄放心。”哪怕多年处理剑宗事务，在一些必要的大事上，弥虚子还是会以清虚子的建议为准。
　　“至于你们两个，东境十六门派大比在即，要好好修炼才是。云冥，你要多教练你师弟，他天赋虽然差了些，也要有手段自保，擂台赛可以认输，群体赛就不行了。”
　　清虚子难得殷殷叮嘱。
　　若是在以往，他出门云游，通常都是人已经御剑飞行在路上了，才慢悠悠的给他家师弟和首徒传道讯息。哪里会像现在这么细致，赶在出门之前，吩咐好事情。
　　“是，弟子知晓了。”谢云冥应声。
　　楚衍巴眨了两下眼睛，谢云冥的神识已经从他的脑海中退去，五感重新归位，自然也能“重新开口说话”，他也跟着谢云冥应了一声，“弟子也知晓了。”
　　*
　　结束了问话。
　　两人从剑宗主峰大殿离开，由谢云冥御剑飞行带着楚衍，一同回到凌绝峰。
　　楚衍出门一趟的时间大致有小半个月，白鸾许久不见主人，凌绝峰顶上也就养了它们这群灵鸟，见他们回来，一个个从峰顶的枝梢飞过来落在楚衍的身前。
　　“啾——！”
　　白鸾们的嘴里依旧衔着灵草灵果，五花八门，份量还不少。
　　楚衍已经熟悉了它们送礼的举动，当下摸了摸为首那只白鸾的羽毛，“也不用送这么多给我，我不在的这几日，最近在凌绝峰过的如何？”
　　“啾——！”
　　十二只白鸾齐刷刷的张开了它们的双翅。
　　白色的羽毛光洁顺滑，甚至在日光下还透着光泽，体型较之当初，扩大了不少，看起来十分“蓬松”。
　　楚衍：“……”
　　看起来胖了不止三斤，凌绝峰伙食这么好的吗？
　　“有空多飞一飞，多做些运动啊。”楚衍对着白鸾叮嘱了一句，“能吃是好事，就是到时候胖的飞不动就不行了，逃命的时候，还是很吃亏的。”
　　或许是想起了楚衍上次的叮嘱，白鸾纷纷将翅膀收了回来，个个缩起了身体，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圆润蓬松，不能做成肥美的烤翅。
　　“去玩吧。”对白鸾内心毫无所知的楚衍这般说着。
　　“啾——！”
　　在楚衍脚边放下自己所衔来的灵果之后，白鸾们纷纷盘旋而起，你追我赶似的争相飞往凌绝峰的天际。
　　“许久不见白鸾，它们依旧十分活泼。对吧师兄？”楚衍这话有些感慨，也有些欣慰。
　　“嗯。”谢云冥应了一声，抬头瞥了眼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展翅翱翔的白鸾，“不活泼的也不能拉步撵。”
　　“唉？”楚衍微愣。
　　“毕竟更适合做烤翅。”谢云冥话语淡淡，好似在解释。“噗。”楚衍没忍住弯起唇角笑了一声，谢云冥的话比起解释，更像是在说一个玩笑。
　　无论楚衍是否相信，白鸾的事情于谢云冥来说只是一个插曲，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楚衍。
　　谢云冥开口，“上古之墓的事，去我屋里说。”
　　楚衍：“好的。”
　　楚衍并不是第一次去谢云冥的院落，刚来凌绝峰那几天，楚衍也常来找谢云冥。
　　他家师兄的院落干净得令人发指，不像自己的院落还会时不时冒出几根草来。可能凌绝峰上的杂草怎么长也是看主下菜的。
　　谢云冥从来没有在他院落里招待过什么，以往楚衍过来，也就是站一会儿就走了。
　　现在要商讨事情，一时半小病秧子也走不了。
　　谢云冥看着从来没有用过的茶具，抬手捏了道法诀。茶叶他有，掌门弥虚子爱茶，时不时也会遣人送一些过来，都是一些喝了能助益修为的灵茶。
　　若是在楚家，桌案上还会备着数十种糕点水果。这个谢云冥院落没有，不仅他院落没有，放眼整个剑宗，野生野长的灵果有，糕点这一类是决计没有的。因为大家都辟谷了，加上剑修修炼清苦，口舌之欲也逐渐被抛之脑后。
　　看来下次出山门也要采买一些，不然再这样下去，等小病秧子下山，估计看见吃的就走不动路。
　　谢云冥心中腹诽，面上却是极其淡然的泡好了灵茶，手指微点，一盏茶便轻轻落在楚衍手边的桌案上。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汤叶色泽透亮，看起来很是舒服。
　　楚衍道了一声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虽然不是什么品茶大师，也感知不到灵茶的效益，但是茶本身的味道的确好喝。品尝了一口后，当即夸赞，“师兄，这茶真好喝。”
　　“你若是喜欢——”
　　谢云冥见他欢喜，本想说“你若是喜欢茶叶可以送你”，转念一想，小病秧子什么修为也没有，泡茶还要煮水，凌绝峰峰顶如今就他们两人，随身的侍从也没有一个，就算茶叶送他，泡茶也费劲。
　　“日后过来喝便是。”顿了片刻后，谢云冥接上自己先前所说的话语。
　　“多谢师兄！”楚衍眼睛一亮，脸上的期待和欢喜毫不遮掩。
　　说了两三句琐碎，谢云冥这才不急不缓的谈起要紧事。
　　“这次恹城之行，牵扯出来的事你也见到了。那两副妖兽的尸骨并不是从上古之墓流出，而是从外面试图潜入上古之墓。却不巧的是——他们在潜入上古之墓时，我因晋升引来了天劫，让天道察觉了它们，这才丧命于天谴之雷下。”
　　“没错。”谢云冥分析得极有道理，楚衍捧着茶杯十分赞同的点头。
　　“但南境边界之地，云霄界与荒虚的屏障并没有崩塌，也就是说，荒虚恶妖有别的手段潜入云霄界。这个手段非常隐秘，而且潜入进来的恶妖应该不多，不然，来上古之墓的不应该只有两只恶妖。”
　　楚衍：“嗯嗯嗯！”
　　不愧是谢boss，这般敏锐的洞察，难怪立场和主角相反依旧不会翻车。
　　“天谴之雷击杀了两只恶妖，恶妖那边定会明白他们极有可能已经暴.露，接下的动作应该会等不及。”
　　“师兄的意思？”难道是要去找藏在云霄界的其他恶妖？
　　楚衍听到这里微微有些迷糊。
　　瞥了眼楚衍那张脸，谢云冥便清楚了他的想法，“找恶妖作甚？云霄界何其宽广。几只恶妖若是想藏起来，就算是师尊也翻不出来。但若他们有所图，便会主动往刃口上撞。”
　　“你我只需要静待时机，不要放松戒备即可。”
　　听完谢云冥这番话，楚衍那点迷糊也消失不见，思绪豁然开朗。
　　既然原书剧情里的暗线已经被扒出来了，这些东西也是为剧情主线服务，在今后的大剧情点里，也会有暗线存在，并不需要特意去找。
　　“师兄真了不起。”楚衍眼底满是崇拜。
　　他自己是知道大半剧情的“局外人”，分析能力还不如谢云冥这个局中人来的敏锐。
　　谢云冥收回自己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茶。
　　这有什么好了不起的。
　　若不是师尊师叔他们不确定恶妖是不是从荒虚渗透过来，也会想到这一点。
　　只不过他们要隐瞒上古之墓在天雷劈下前就被搬走的事情，这个确切的信息便无法亲口告知。
　　但以剑宗和其他有上古传承的老势力的警觉性，应该都有所戒备。
　　届时只要在众目睽睽中抓住一只恶妖，证据便就有了。
　　思绪在谢云冥脑海中过了一遍，那句反驳楚衍的话语终究没有说出口。反正这人崇拜的是自己，再蠢别人也瞧不见。


第三十九章 
　　在脑海中理清了剧情，楚衍稍稍放宽心，继而考虑起鹤丘阳前辈的事情。
　　从腰间摸索到了当初谢云冥给他挂上去的九焰青铜鼎，楚衍小心翼翼的将其解下来。
　　这鼎和他的空间玉佩挂在一起，再由绳子系着，系上去很简单，取下来也是……为了避免上次的尴尬，楚衍在回程的路上偷偷练习好几次，现在动作已经十分娴熟。
　　“师兄，鹤丘阳前辈的元神寄身在九焰青铜鼎中，我们要如何才能唤醒他？”楚衍将取下来的鼎放在桌案上。
　　一些上古恶妖的事情也要与鹤丘阳前辈知会一声。
　　加之楚衍的那两把破损的剑，修补仍然没什么头绪。
　　“你朝九焰青铜鼎中输入一道灵力试试。”
　　谢云冥说这话的时候，抬手在四周设下一道隔绝气息的结界。凌绝峰一般没什么人过来，这样做也是以防万一。
　　楚衍闻言，抬手朝九焰青铜鼎中输入一道灵力。
　　片刻后，鹤丘阳的元神从九焰青铜鼎中出来。
　　那虚化的身影竟是比上次在上古之墓初次相遇的时候还要淡，好似褪色了一般，服饰上的花纹开始有些模糊。
　　楚衍担忧的看着这副状态的鹤丘阳，“前辈，您没事吧？”
　　鹤丘阳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状态，“暂时没有大碍，九焰青铜鼎内有我设下的阵法，可以巩固元神。只是我这次现身后，之后需要沉睡。”
　　元神离体过久，若不修炼鬼修的法子，魂魄也会随着灵力的流逝消失。成为鬼修后不入轮回道，也不得飞升，是万不得已的做法。
　　“那我们长话短说。”
　　楚衍连忙将恶妖现身上古之墓的消息说与鹤丘阳听。
　　“你们在来我府邸之前，没有发现过恶妖的踪迹吗？”鹤丘阳诧异。
　　楚衍不是土生土长的云霄界人，这个问题只能由谢云冥回答。
　　谢云冥抬了半分眼皮，“没有。”
　　“天雷来时，那两只恶妖不能逃跑，应该是被困幻阵之中。”
　　鹤丘阳皱眉，如今离上古之战已经过去了千万余年，他兵解后，长眠之地还被恶妖惦记，说不膈应是不可能。
　　只是——
　　“我兵解后一贫如洗，府邸也没有剩什么灵器法宝，怎么会惹人惦记？他们想从我墓中得到什么？”
　　鹤丘阳一语惊醒梦中人。
　　楚衍惊愕的目光对上了谢云冥眼中的深沉，后者开口询问，“鹤丘阳前辈兵解后，府邸还剩什么？”
　　鹤丘阳想也不想：“就一口炼器的九焰青铜鼎。”
　　这鼎可以隐藏暇光，亦是鹤丘阳元神寄身的仙器，一般人也难以夺走。
　　“还有九虚玄月印！”楚衍适时小声提醒。
　　鹤丘阳：“……”
　　那个铁坨坨真的什么用都没有，谁没有失败之作呢，莫再提了。
　　心中腹诽不断，等话语到了嘴边，鹤丘阳还是矜持的开口道，“那个东西应该不会有人觊觎吧……”
　　“他们很有可能是想要拿九虚玄月印。”谢云冥认同了楚衍的观点，“毕竟在上古之墓消息传出来之前，就有九虚玄月印的消息。”
　　鹤丘阳静默了三息，心中忍着羞.耻，“那你们届时可以拿它做诱饵试试。”
　　“对了，鹤丘阳前辈，还请您看看我的灵剑。”
　　楚衍一边说着，一边从空间玉佩里拿出他的两把剑来。
　　碎裂的寒霜剑和生满铁锈的小破剑同时摆在了桌案上。
　　这两把灵剑的外貌看得鹤丘阳眉头一跳，“你们楚家如今……该不会是没落了吧，连碎剑和锈剑还给嫡系用吗？”
　　楚衍：“……”
　　楚家并没有落，只是他当时离开楚家时，楚烟为他准备了一堆琳琅满目的东西，唯独没有灵剑。
　　至于“锈剑”那是凭着万中挑一的缘分选出来的，而“碎剑”完全就是意外。
　　“这两把剑的来历都算我自己的缘分，和家族无关，虽然样子有些破旧，但是修修补补应该还能用……吧？”话语说到最后一个字，楚衍自己也有些不确定。
　　听楚衍这么说，鹤丘阳平复了一下心情，仔细打量起那两柄灵剑。
　　“这柄灵剑的刃口也碎了，修补后也无法回到当初的威力，倒不如将它融了重塑。”鹤丘阳率先指着那把碎成块状的灵剑开口。
　　“噢……”楚衍沉痛的点头。
　　三百万灵石好似在楚衍心底哗啦一声碎了，到底还是没能保住。
　　“至于这一把灵剑，外面这层铁锈能去掉吗？”鹤丘阳望向了那把平平无奇的锈剑，目光有些迟疑。
　　起初乍的一看，鹤丘阳只觉得它破旧腐锈。
　　再看两眼，发现这把剑身的宽厚都十分特殊，像是在哪本兵器古籍上见过……具体是什么，鹤丘阳也有些记不太清了。
　　“可这把灵剑的外层铁锈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就算锈层脱落，很快就会重新结出一层锈来。”楚衍向鹤丘阳解释。
　　“自己生锈？”简直闻所未闻。
　　鹤丘阳陷入了沉思之中，如果刚刚灵剑的尺寸让他对记忆产生怀疑，此刻楚衍的描述，他确认自己并没有见过这种特质的灵剑。
　　“就像……师兄，可以麻烦你再出手一次吗？”
　　描述不出来的楚衍，下意识的扯了扯身侧之人的衣袖，发出求助的目光。
　　谢云冥闻言，垂眸瞥了他一眼。
　　楚衍只来得及在那鸦黑的眼里看到自己的一抹倒影，随后谢云冥就挪开了目光。
　　屋内的光线清浅，方才的对视仿佛一道错觉似的，令楚衍心底有些出神。
　　下一刻。
　　周遭的空气染上了一层寒意，凛冽的剑意凝聚在白衣剑修的手指之间，再被他挥了出去，直指桌案上的那柄生满铁锈的灵剑。
　　“噌——！”
　　灵剑当即发出一声嗡鸣，剑身被霜雪冻住，随后，覆盖在其上的锈层一如上次那般裂开脱落，露.出其中真正的剑身来。
　　哪怕已经看过一次，第二次看，楚衍依旧能被小破剑的原貌惊艳。漆黑的剑身上刻着古老的暗红色符文，看起来强大而神秘——
　　“嗡——！”
　　三双眼睛注视的目光中，一层层铁锈顺着灵剑身上的那些符文生长了出来，重新覆盖在其上，与先前的模样丝毫不差。
　　鹤丘阳：“……”
　　楚衍：“……”
　　从惊艳中回神过来，楚衍清了清嗓子，根据方才的“铁证”，向鹤丘阳继续解释，“前辈你看，就是刚刚这个样子，铁锈脱落后，它自己又会长出来。”
　　鹤丘阳没有马上回答，他皱着眉头，伸手摸向了那些从灵剑身上蜕下的铁锈。
　　直到淡色透明的手指从锈块中穿过，鹤丘阳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实体，自然无法触摸实物。
　　鹤丘阳对楚衍说道，“你将那些锈块拿起来，看看断裂的那一面，是什么色泽？”
　　楚衍闻言照做，拿着锈块走到屋外的日光下，仔细的瞧了几眼，回答道，“是暗蓝色又透着几分青绿。”
　　鹤丘阳沉默了半响，幽幽道，“那是蓝青矿……”
　　“既然已经找到了金属矿石，是不是去买同样的矿铁给它淬炼一边就能解决？”楚衍调动着自己脑内寥寥可数的炼器知识，这一点还是在原书之中偶然看到才记下来的。
　　“当然……”
　　“不行！”
　　鹤丘阳的语气平平无奇的开头，却是以无比笃定的口吻结束。
　　在这之间，大概有能喘一口大气的功夫。楚衍的思绪已经欢快的想到了“蓝青矿不知道贵不贵，但是他可以找南竹报销，所以问题不大”这里了。
　　脸上的笑容被迫凝固，楚衍愣愣的看着鹤丘阳，困惑溢于言表，“为……为什么不行啊？”
　　“蓝青矿是金属矿中的稀有品种，大约一百万块蓝矿或者青矿中，才有那么一两块蓝青矿。”
　　鹤丘阳说完这段话，看着后辈脸上逐渐变得为难的表情，内心也跟着一块心疼，尤其是他还没有把所有的话都讲完——
　　“刚刚说的其实也不是重点，因为就算找到了蓝青矿，也没有办法淬炼这把灵剑。”
　　在楚衍瞪圆的眼睛里，鹤丘阳叹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讲。
　　“你看，铁锈这一层金属，是随时可以被灵剑脱落下来的。说明这是它内里的杂质，至于它每次脱落的是不是都是蓝青矿这种杂质，我只见过这一次铁锈，暂时无法确认……”
　　鹤丘阳的最后一个字将将落下。
　　又是一道凌厉的剑意朝着小破剑斩下。
　　桌案上，那把小破剑又“哐当哐当”的又掉了一层铁锈下来。
　　有了谢云冥这一道剑意助攻，楚衍连忙心领神会的拿起新锈块去日光下察看了一眼，“前辈，这次脱落下来的锈块是暗金色的，中间带着点红。”
　　“嘶——！”
　　鹤丘阳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金属矿中的稀金，金鳞红石！”已经是鹤丘阳听到名字就开始肉痛了，“我以前只有炼制仙器的时候，才舍得用这种稀金矿石。”
　　楚衍：“……”
　　突然觉得手中看似丑丑的锈块，突然变得无比珍贵了起来。
　　有种捡自家灵剑脱落的杂质就能走向暴富的感觉——楚衍神志不清。
　　“所以，小家伙你是从哪里得到这把灵剑的……？”鹤丘阳说这话的时候微微颤抖。
　　除去刚才的惊异，鹤丘阳现在已经开始想要知道这把灵剑是什么锻造的了。作为炼器宗师看到好作品时的兴奋之情正在逐渐苏醒。
　　“嗯……从我们剑宗的剑冢里……当时……”
　　楚衍将自己在剑冢里的经历大致和鹤丘阳讲了一边。
　　“剑宗的剑冢，以前我好像没有听过……”鹤丘阳开始绞尽脑汁回想。
　　剑宗身为上四宗，也是在上古之战就有的老牌势力。如果有一个剑冢的话，鹤丘阳没理由没听说，毕竟身为炼器宗师，时常处于材料稀缺的状态，偶尔也会想办法找点废弃灵剑法宝什么的融了重塑。
　　没理由，剑宗还能有一块剑冢是他鹤丘阳没薅过的……
　　鹤丘阳实在想不出。
　　“剑冢是在上古之战后才有的，那里也曾经算古战场，后来被宗门内的前辈用仙器乾坤印挪回剑宗。”
　　这时，原本只是负责让锈剑脱一层铁锈的谢云冥也开口解释。
　　“这样……但没道理我没有听过这把剑呀，当时在我手中养护的灵剑多了去了……”鹤丘阳匪夷所思，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见识也算短浅。
　　“偶然听师尊说起过这把灵剑，据说是上古神器。”
　　“神剑——！！”鹤丘阳惊了。
　　“前辈可是想起了什么？”楚衍期待的询问。
　　“当然了，上古神剑当时是云霄界口口相传的故事。噢，那个上古是我那个时代的上古，流传到你们这里，应该算作远古了吧……”
　　鹤丘阳挠了挠头，也不卖关子，继续给两名后辈解释。
　　“相传在上……远古之时，荒虚妖境与云霄界处于一种友好共处的状态，彼时天道将将孕育，三大神器横空降世，一为神剑天悯，二为神木乌有，三为神珠沧澜。后面两者分别镇守在云霄界和妖境，唯有神剑天悯踪迹渺茫。”
　　没想到，神剑会是这副样子。
　　鹤丘阳有些震惊，也有些迟疑，“不过后来，一些上了年头的仙器也被称作神器了，所以我也不能确定它是不是天悯神剑……”
　　“但是你看，它连金鳞红石都不稀罕，应该……十有五六就是了吧……”
　　鹤丘阳神志不清。
　　“这也太难养了吧，那我要给它淬炼什么金属矿？”楚衍开始发愁，“上回在兵器阁，它还融了人家炼器用的万年陨铁做的鼎……”
　　“确实，陨铁之中金属种类丰富，说不定有它想要的金属。”鹤丘阳点头赞同。
　　楚衍：“……”
　　这小破剑就算是神剑，也不能吃钱啊！
　　“我记得我兵解之前，还保存了一批金属，你可以把它们融了淬给这把灵剑试试？我炼器用的九焰青铜鼎只要输入灵力即可……”
　　将金属熔融炼制。
　　后面的那一小截话语鹤丘阳到底还是。悬崖勒马，及时刹住了。
　　差点忘了这灵剑狠起来连鼎都吃！
　　这要是把那些金属和灵剑一起放入鼎中，按照灵剑的挑嘴程度，先被它融了吞掉的肯定是仙器九焰青铜鼎，鼎被融了，他的元神简直无处安家。
　　“使不得使不得！！”危机感促使鹤丘阳喃喃自语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绝对不能把你的灵剑放进我的九焰青铜鼎里！”
　　“我知道的，前辈放心。”楚衍面色严肃的点头。
　　他也绝不会让败家灵剑随便啃自己赔不起的鼎。
　　“呼……”鹤丘阳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般的继续往下说，“不过，我剩下的那些金属都送你了，你有机会……可以把它们熔融了淬给灵剑。它现在的状态一直生锈，可能是内里杂质太多，并没有恢复到正常状态，需要多摄入一些金属。”
　　“好，多谢前辈。”楚衍十分感谢鹤丘阳的慷慨。
　　鹤丘阳摆了摆手，“小事。”
　　只要不动他的鼎，一切都好说。
　　解决完了灵剑的事情，楚衍与谢云冥和鹤丘阳商讨了一下前往南境边界的时间。
　　“这一次苏醒后，我大致要三四年左右，才能养好元神，从九焰青铜鼎中再次苏醒……”鹤丘阳有些为难的回答。
　　“那我们等前辈你养好元神再出发，不着急的。因为我们近期也有些忙碌。”
　　毕竟除了帮鹤丘阳前往南境边界寻找白泽仙君的魂魄这个支线，原书剧情的主线也要走。主线之一的——东境十六门派大比在即。一时半会，楚衍也不能保证谢云冥有能空闲的时间。
　　“那就好。”鹤丘阳点点头，能两全齐美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商议完后，鹤丘阳的元神重新寄身到九焰青铜鼎中休养。
　　楚衍小心翼翼的将挂件模样的九焰青铜鼎，重新系回自己的腰间。
　　完成了收尾，楚衍这才目光殷殷的看向身侧的谢云冥，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师兄，那我们接下来要一起去修炼吗？”
　　谢云冥的目光扫过楚衍身前已经喝完的那一盏茶，正好他院落里也没有备什么糕点。当下微微颔首，说了一声，“好”。
　　*
　　就在剑宗因为上古恶妖的尸骨出现，产生怀疑时，云霄界的其他势力亦是对此有同感。
　　但凡有些底蕴，家族或者是宗门之内有确切记载过上古之战的势力，都持以谨慎观望的态度。
　　南境，楚家主宅。
　　穿着一身红色裙裾的楚烟，听到这个消息时直接拧断了手中的笔。
　　暴涨的灵力这才从她手中缓缓散开于空气中。
　　“你说什么？！天谴之雷劈下的时候，兄长就在附近？！”
　　楚烟的气息起伏不定，在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她脑海一片空白。
　　她家兄长自幼身骨羸弱，天谴之雷的威压不言而喻，被波及这么一下怕是筋骨都受了损。
　　“赶快，传药师过来，还有灵药——”
　　楚烟焦急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看着宣纸上晕开的巨大墨点。
　　半刻钟前，楚烟才提笔给兄长写信。
　　如今兄长远在恹城或者剑宗……楚家主宅有再好的医师灵药也救不了急。
　　稍稍冷静下来，楚烟的声音微微沙哑。“兄长他……没事吧？”
　　“少主无事，碧落楼探子传来的消息，说是少主与剑宗谢云冥一同在恹城街头买馄饨，那时已经是过了天谴之雷、剑宗用溯世镜将恹城复原的时候。”
　　前来找楚烟汇报消息的侍从，快速将缘由说清楚。
　　“那就好。”楚烟松了一口气。
　　看来剑宗谢云冥的确是个大度之人，将兄长护得很好，并没有以怨报怨。
　　先前将兄长托付出去，她也是走了下下策。
　　信是没有什么心思再继续写了，楚烟深吸一口气，从桌案上起身，将被墨水晕染开的信纸揉成一团后用灵火销毁。“你退下吧，若是兄长还有什么消息，要尽快向我汇报。”
　　“属下遵命。”
　　待那名侍从退下后，同时也将敞开的书房房门从外替楚烟关上。
　　幽静的书房中似乎只剩下楚烟一人。
　　她没有点灯，就着昏暗的光线，对着身侧的空气问了一句，“从父亲闭关那日算起，今日要到时辰了吗？”
　　“嗯。”一道冷漠得没有多余情绪的嗓音响起。
　　“……”
　　随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楚烟的身上弥漫开来。同时，淅淅沥沥、好似水流落入瓶中的声音响起，这声音好一会儿才停下。
　　先前那没有情绪的嗓音又低了几分，仿佛是在叹息，“小姐大可不必如此，这法子不治本。”
　　“我身体留着楚家的血脉，只是我不是纯血罢了。我多取一些血，终究能填上的。”
　　“北漠，这次也有劳你了。”


第四十章 
　　目送着北漠的身影消失在书房中，楚烟再也难以维持站姿，身形狼狈的倒在桌案前。
　　原本摆在桌案上的东西哐当落了一地。
　　她虽是嫡系，却并非纯血血脉。
　　母亲在诞下她后去世，谣言止于兄长与父亲滴血认亲，证明了她确实是楚家血脉相传的嫡系。
　　但是谣言能够破除，封印血龙渊的古阵却无法完全认同她的血脉，所以需要更多的血液才行。
　　血龙渊封存在整个楚家主宅的下面，若是出了意外，必定会酿成大祸。
　　楚烟轻轻吸着气，努力忽视掉身上的疼痛感。
　　此时书房只有她一个人在。
　　不用在人前维持嫡小姐的形象，楚烟难得任由自己放松，调整姿势依靠着桌案，一边等着伤口愈合，一边想起以前的事情。
　　————
　　九年前，楚家祭祖大典。
　　十二年来，只有这么一次，楚家主宅的上古阵法会撤去，让外界的四季变幻融入进来。
　　时值隆冬，纷纷扬扬的雪自天际洒落。满目晶莹，美不胜收。
　　还是幼时的她伸长了手想去接，最后却是徒劳的看着它们从手边飘过。
　　“呜呜呜，雪。”她觉得很委屈。
　　“烟儿，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头来了。”
　　一道温和的嗓音自她头顶传来，是年长她三岁的兄长过来了。
　　“下雪了很冷的，兄长带你回去。”
　　她是很喜欢兄长的。
　　听到兄长这么说，便乖乖伸回手，抬头时带着几分濡慕喊了一声，“兄长！”
　　随后，兄长将她抱起。那些洁白的雪花飘落在兄长绯红色的衣袍上，很快就晕染开了湿点。
　　好像，雪花也没有那么好看了。
　　她兀自收回了目光，视线落在兄长温雅清俊的侧脸上，呐呐开口，“兄长，烟儿不想去前殿……”
　　“为何？”兄长没有像其他长辈那般责备她，只温声询问她缘由。
　　“烟儿不是纯血，去了也不能祭拜先祖……而且被先祖们看到，他们一定会很嫌弃烟儿的……”她低着头，小心的诉说自己的心事。
　　“怎么会。”兄长失笑，用温暖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纯血只是一种标志，先祖怎么会嫌弃自家后辈。等今日的祭祖大典开始，我会和父亲去血龙渊中，为你向先祖求一道福牌。”
　　“唉？烟儿也要有字了吗？是能写在福牌上的字？”她细细的问着，脸上的期待几乎要遮掩不住。
　　“嗯。楚家这一代的嫡小姐，名烟，字长乐。”
　　“长乐的意思，是希望烟儿能快乐安顺的长大。”
　　凛冽的冬风浸染了兄长温软的嗓音，扑面而来的时候，寒冷也仿佛退去。
　　若岁月能停止，那应当是她最想要停留的时光。因为这样，就能永远活在温暖与期许中。
　　可惜岁月不能——
　　祭祖大典过后。
　　父亲带着浑身是伤的兄长从血龙渊中出来，神情沉重的宣布了兄长不能修炼的事情。
　　从那后，兄长一病不起，身骨日渐羸弱。时常昏迷，时常不醒，时常危在旦夕。就算是偶尔醒来，也会乱发脾气。
　　但凡是人，遭遇过巨大的不幸，性情大变无可厚非。
　　楚烟原本并不觉得兄长发火有什么不对。
　　直到那天，她终于完成了冗长的课业，得到了父亲的允许，前去探望苏醒的兄长。
　　那时，楚家主宅还有分支的孩子。
　　是因为兄长得了重病，被长老以“楚家恐怕后继无人”的缘由招来主宅中培养的。热热闹闹的谈论越过围墙，肆无忌惮的传入她的耳中。
　　“你说，嫡系的那个要死不活的病秧子少主还能活几日？”
　　“应该活不了多久吧？不然怎么轮得到我们进来？”
　　“这么说楚家嫡系这一脉是要换主了？”
　　“嘘，你小点声，当心被别人听见。不是还有个嫡小姐？”
　　“我听爷爷说，嫡小姐和我们的血统纯度差不多，也不知道是从哪捡来的野孩子呢，冠了个嫡系的名头而已……”
　　“总之，先庆祝楚长生早日升天——啊呀！什么东西砸我？！”
　　她和别人第一打架，就在那时候。
　　向来被当做大家闺秀教养的她，平日最生气不过使性子摔东西。
　　父亲还没有让她正式修行楚家心法，当时也没有赤月刀。
　　是她挽起袖子一个拳头一个拳头打的。
　　一直把那些分支的孩子揍得瘫倒在地上求饶。
　　“你们才是该早日升……”打赢了架，她终于可以回击。
　　“你这是在做什么？”
　　未等她的话说完，一道漠然的话语自她身后响起。
　　她顿时僵住了身影，音色是她所熟悉的兄长的嗓音，可语气和情绪和之前截然不同。
　　仿佛是个陌生的兄长。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了声源处。
　　依旧穿着一身绯红衣袍的兄长，面色病恹苍白，皱着眉头的脸上，看着自己的方向是难以遮掩的厌恶和排斥。
　　她忽然不敢再说半句话来。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一天——自己会被兄长讨厌。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衣衫都破了，哪有半点嫡小姐该有的样子？血脉不纯净也就算了，还和那些分支的货色成了一丘之貉，真是自甘堕落。”
　　“……”
　　想要恭贺兄长苏醒的话语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还有什么想念的语句，也在对面那人的话语中化作了乌有。
　　“以后别来丢人现眼。”
　　那个和“兄长”一样穿着红衣的人说完这句话后转身离开了。
　　她睁大了眼睛，视线没由来的有些模糊。
　　抬手想擦擦眼睛，却闻到了手背上的血腥味。这是方才打架的时候弄伤的，疼痛却在这时候从手上传来。
　　她攥紧了手心。
　　难过和软弱，都将会是他人欺负自己的筹码。
　　“不许哭！”
　　也许等兄长痊愈后，就不会这样对她发脾气了……
　　兄长明明说过她的血脉也会被认可的……
　　————
　　从古旧的记忆中回神，楚烟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眼角好像有一点点湿润，可能是她最近真的有些累了。
　　切开的伤口已经愈合。
　　楚烟动了动手掌，用灵力点燃了烛火，收拾好这一地狼藉。随后才从桌案边缓缓起身，端坐在椅子上，抽出一张新的宣纸继续给自家兄长写信。
　　眼下虽然诸事杂乱，但兄长痊愈后，性情再度恢复之前的温雅。
　　那楚家一定会没有事的。
　　只要自己镇守好禁地下面的血龙渊，坚持到父亲闭关出来，心怀不轨之人也终将被肃清！
　　*
　　楚家主宅，大长老院。
　　探子给大长老汇报消息的速度，并不比楚烟慢。
　　“知道了，你退下。”
　　阴郁苍老的嗓音隐隐带着几分不甘的怨气，将禀告这个消息的探子呵斥退。
　　心腹重新关上了房门，颇为担忧的开口询问，“大长老，恹城出现恶妖尸骨，我们楚家当如何？”
　　“慌什么，楚家明面上不是还有那个黄毛丫头么？楚止被血龙渊反噬多年，此时正在重伤闭关，一时半会出不来的。”大长老都声音沙哑。
　　“可恶妖……”
　　“给我住口！那些邪祟与我们有什么关系，闭上你的嘴，不然就永远都别说话了。”
　　心腹识趣的闭上嘴，缄默不言。
　　“快去把药给我端过来，上回让你找的千年极根草，你找到了没有？”
　　大长老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急促，听起来有些怪异。
　　不过，心腹到底还是了解这人的脾性，当即去给他端来了早已熬好的一碗药来。
　　等药碗送到了大长老的手上，他才低头恭敬的说道，“千年极根草还没有下落，加上要避开嫡小姐安排的耳目，半个月内很难找到这味药材。”
　　“没用的东西！加快速度！”
　　大长老将药碗里的药汁一口饮尽，随手便将这空碗砸到了心腹身前。
　　瓷片碎开，割破了心腹的脸。
　　心腹不敢言语。
　　“我若是恢复得比楚止慢，等他休养出来后，你我休想再活着从这座主宅出去！还愣着做什么，快点给我滚出去找药材！”
　　大长老呵斥退了自己的心腹。
　　夜深未掌灯，暗黢黢的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楚——长——生——”
　　大长老这话语念出来的时候，一字一句像是饱含着无尽的怨恨与恶毒，却又不得不压低了嗓音，唯恐叫人听了去。
　　若不是楚长生离开楚家，叛逃出他的手掌心，他如今也不会沦落到这般被动的局面。
　　他本以为楚长生会是一枚合格的棋子。
　　没想到，那是个比谁都会伪装的狡猾之辈，竟连他也一同被楚长生骗了去。
　　“哼！”
　　想到这里，大长老发出一声冷哼。
　　还好他还是留了一手，给楚长生种下的替命蛊里有毒，若是长时间不解开替命蛊，就算他是大罗金仙也要等死。
　　“我到时候看看楚长生你能跑到哪去……等三年后的祭祖大典，我便将你炼成傀儡，抹去神智，永远供我驱使。”
　　大长老这般阴毒的打算着。
　　不过，前提是三年后，他被楚止重伤的伤势都复原。
　　大长老的脸色变幻了好几个样子，最终还是停留在怨恨的一面。
　　他为楚家尽心尽力了那么多年，本以为在他寿元将至的大限这几年里，楚止会看在往日的情分，将完整的楚家心法交付与他。
　　没想到——楚止根本就不打算给他完整的楚家心法！
　　没有完整的楚家心法，他就无法突破合体期的桎梏，晋升渡劫期，延长寿元。
　　不能突破，他就会死！！
　　他不甘心！
　　为什么楚止不将完整的楚家心法交给他？为什么不助他突破桎梏，还想要断了他的生路。
　　所以他才要这么做——
　　“楚止不义在先，我杀他儿女，又当如何？”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得飞升终究躲不过一死，我只是要活着，至于代价，也不该由我一人承担。”
　　“恶妖又如何，管它是不是邪祟，只要它能拿出上古传承……哈哈哈……”
　　桀桀怪笑从大长老屋中的那口药鼎中传出来，若不是这间屋子设有隔音结界，怕是渗人的慌。
　　*
　　剑宗，凌绝峰。
　　楚衍这时还不知道外面因为恶妖尸骨之事传的风风雨雨，也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和算计。
　　自从他与谢云冥从恹城回到剑宗那日起，两人便在石室中不眠不休的修炼了三天三夜。
　　这般刻苦修炼的结果，得到的回馈也十分巨大——楚衍和谢云冥飞快突破了楚家心法第二层，晋升到了第三层。
　　【楚家心法·双人卷·第三层——执子之手。】
　　忽略掉这奇奇怪怪的心法名字，楚衍体内的灵力终于储存到了半桶水的地步，一口气突破了练气五层呢！
　　简直就是质的飞跃！
　　不然按照原先他身体中储存的灵力，能坚持修炼半天就十分了不得了，哪来得精力去“大战三天三夜”！
　　不过，尽管楚衍是晋升了。
　　在他结束修炼后准备起身的那一瞬间，仍然猝不及防地闪到了腰。
　　这大概就是凡人在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枯坐了三天三夜后，一身筋骨也跟着一起僵硬了。
　　谢云冥在一旁揽着他的肩膀，避免这人因为抽搐，而直截了当的摔倒在石室那结满冰霜的地上。
　　“师兄，腰痛……”楚衍苦着一张脸，说明自己目前的真实感受。
　　谢云冥微微蹙眉。
　　揽着少年的手微微用力，将人换了一个姿势拦腰抱起。
　　“哎……”因为被触碰到了腰肢，楚衍正想条件反射的痛呼一声，结果在第一个颤音出现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不痛唉，为什么？
　　难道腰已经好了？
　　楚衍有些不信邪的动了，动自己的腰。
　　下一刻，熟悉的酸爽疼痛感立即从腰那边传过来。
　　“嘶——！”
　　楚衍痛的倒吸一大口凉气，眼角也被痛觉逼出那么一两分泪珠，加上他结束修炼状态，五感回归体内后，能真切的感受到石室中的寒冷，顺便被冻得吸了吸鼻子。
　　谢云冥：“……”
　　早在恹城上古之墓的时候，谢云冥就见识过小病秧子哭鼻子的本事。
　　眼看着小病秧子露出这副神情，谢云冥当下想也不想，直接抬手调动灵力，将石室的门简单粗暴的推开。
　　“轰隆。”
　　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若是用手推开，石门动静不会这般明显。但谢云冥用了非常规手段，石门自然也就非一般的动静。
　　还在修炼之地的一些弟子，闻声都下意识的从修炼中惊醒，纷纷朝动静的源头看过来。
　　一身白衣的首座师兄抱着一道人影从石室中走出来。
　　在众人的目光触及到那片绯红的衣角后，惊愕的神情纷纷转为了然。
　　——噢！原来是首座师兄又抱着小师弟从石室中出来了啊。
　　“小师弟真是刻苦，虽然天赋有所限制，但是修炼到没有一丝力气才肯从石室中出来，态度认真实属我辈楷模！”
　　“是啊，我听说小师弟和首座师兄从恹城回来后，就一直呆在石室修炼，今日还是第一次从石室出来呢。”
　　“小师弟肯定累坏了，啊，首座师兄和小师弟关系真好，这不，他又抱着小师弟回凌绝峰峰顶了。”
　　“嗯嗯，自从小师弟入剑宗后，首座师兄好像更有人情味了。前三日还听白述师兄说，首座师兄托他去给小师弟买糕点呢。”
　　“啊，这位师妹，你怎么知晓这么多，都快与我好生讲讲吧！！”
　　“……”
　　那些压低了声音讨论的话语说的十分小心，但丝毫不影响它们分毫不差的传入谢云冥的耳中。
　　自从晋升到出窍期，谢云冥的六感都提升了不少。
　　唯独没有听清的人，正缩在白衣剑修的怀里。因为闪到了腰，不敢随意动弹。只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的楚衍迷迷糊糊的询问道，“师兄，其他的同门师姐师兄们都在议论什么啊？好像听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你想知道？”谢云冥垂下眼，反问了楚衍一句。
　　“嗯嗯。”楚衍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凑热闹是人之天性！说不定还有什么好玩的八卦呢。
　　谢云冥淡淡的开口道，“他们头一回见修炼还能把自己修残废的人，惊叹之余，夸奖了师弟你修炼极其刻苦，是他人不能及的境界。”
　　楚衍：“……”
　　好家伙，原来他们说的那么开心，都是在说自己的墙角吗？
　　虽然但是，修炼完闪到腰这种事情说出来真的好令人羞.耻哦。
　　楚衍脸皮不厚，且薄。
　　正在他心中产生了羞.耻情绪的时候，耳根和脸颊也开始泛红。
　　楚衍的模样本生就生好看，脸颊的红晕好似害羞一般，连带着那神情也生动了起来。
　　目睹了他这一系列变化的谢云冥，目光闪烁了片刻后转移到前方。
　　那句“骗你的”原本是到嘴边了，却又不知为何换成了若无其事的一句，“抓紧，我要凭虚御风了。”
　　“噢好……”从羞.耻状态中回神，楚衍乖乖抓紧谢云冥的衣衫。
　　话说回来，谢云冥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尤其偏好凭虚御风，而不是御剑飞行。
　　这个技能据说是只有出窍期修为及以上的修士才能做到。
　　楚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姑且将谢云冥这一举动当做“炫技”来解释。毕竟晋升出窍期了嘛，能用凭虚御风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要是楚衍他自己晋升一个大境界。
　　嗯，前提是如果有可能晋升筑基的话——
　　楚衍也会绕着剑宗御剑飞行个三天三夜，好好感受一下正常剑宗弟子御剑飞行时的快乐。
　　楚衍刚刚结束完畅想未来，谢云冥已经带着他落到了凌绝峰的峰顶。
　　看着周遭熟悉的景色，楚衍下意识的想从谢云冥的怀中下来。
　　“别动。”谢云冥的话语赶在楚衍有所动作之前。
　　楚衍僵住身体：“……”
　　“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再乱动一下，届时可不止是扭到腰。”谢云冥话语声淡淡，比起嘲讽，这人的声音仿佛更像是在和楚衍解释一般。
　　“噢，多谢师兄……”
　　没了之前还有人在背后议论纷纷的嘈杂言语，周遭顿时安静下来，呼吸声便被莫名放大了。
　　——还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心跳声。
　　楚衍微愣。
　　此刻，他被谢云冥抱在怀里，耳朵的位置恰好贴上了谢云冥的胸膛。
　　咚……
　　耳畔，不属于自己的那声心跳，有力而安稳。
　　这是谢云冥的心跳。
　　咚咚咚……
　　楚衍只觉着自己的呼吸仿佛变得有些急促了，为了不让自己流露出异样，他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却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正在“狂喜乱舞”一般，跳个不停。
　　没由来的，楚衍倏然感到紧张。
　　他这心跳声好奇怪，万一被谢云冥听到了，会不好的吧！
　　但是心跳声也没有那么容易会被听到……
　　楚衍从来没有觉得，从大庭去他院落的那条路有这么长。
　　长到令他憋不住气，屏不住呼吸，最后不得不用力吸了一口空气续命。
　　顿时，呼吸间全是谢云冥身上独有的气息。
　　清清冷冷的味道，明明不近人情，却又令人安稳的感觉。
　　那一刹那，楚衍觉得自己好像是沉溺在这股气息之中。
　　“吱呀——！”院落的木门发出一声清响。
　　谢云冥将他送回了院里，因为腰痛，还直接送到了床榻上。
　　楚衍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耳根红的好似要滴血一般，却仍然僵着一张脸，用心中最为“平静”的姿态，实则嗓音细如蚊呐地说了一句——
　　“多谢师兄送我回来。”
　　身前，伫立在床榻边上的谢云冥逆着日光，楚衍有些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情。
　　只能从晦暗的光影中看出一个大概。
　　谢云冥似乎是勾起了唇角，不知是心情好还是在嗤笑嘲讽的应了一声，“嗯。”
　　那嗓音是这人一贯慵懒低沉。


第四十一章 
　　谢云冥已经离开一刻钟了。
　　楚衍盯着床顶的纱帐，从思绪放空的状态开始缓缓面对现实。
　　耳根的温度已经褪去，但是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抱回来……怪不好意思的。
　　羞.耻感再度重新涌上来，楚衍痛苦的翻了个身，如咸鱼翻滚一般，背朝上脸朝下，把自己窘迫的表情埋起来。
　　不过他上次昏迷过一次，好像也是谢云冥送自己回来的，该不会是同样的姿势吧……
　　楚衍：“！”
　　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之下，楚衍再度翻了个身，把自己重新摊平。
　　抱一下又不会掉一块肉，而且谢云冥这样的行为，简直就是进一步友好的标志。
　　他应该感到欣喜！而不是羞.耻！！
　　楚衍疯狂给自己做心理暗示，抬手揉吧揉吧了两下脸，试图物理降温。
　　等他意识到自己像咸鱼一样翻来覆去的时候，原本闪到的腰都不疼了。
　　“矫情！”楚衍呸了自己一口。
　　这腰要是再早一点好，他就不用被谢云冥抱回来了！
　　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在情绪平复后，楚衍倏然觉得自己有些疲惫。
　　可能是三天三夜的修炼确实太过伤身……
　　楚衍迷迷糊糊的想着，也不做挣扎的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在意识彻底陷入昏黑之前，楚衍在模糊不清的睡梦里，隐隐闻到了清冷的血腥味……
　　要做噩梦了吗？
　　*
　　第二次了。
　　谢云冥看着少年唇角染开的血色，眼底的复杂与阴沉交织在一起，沉淀为某种不可名状的怒色。
　　从小病秧子第一次蛊毒发作至今，时间约莫过去二十日左右，比他预料之中还要来得早一些。
　　算一下时日，小病秧子在楚家的时候应该被喂过一次血。
　　从楚家到剑宗，时间间隔大致是一个月左右。
　　蛊毒发作的时间在缩短。
　　得出这个结论后，谢云冥脸色愈发得差了几分。
　　“……”
　　而床榻上昏迷睡着的少年对此毫无所知，他体内的替命蛊母蛊得到了血后，重新蛰伏回心脉处。
　　少年睡的安详，唇角微张，好似做了什么梦，正在无声呓语。
　　谢云冥收敛起眼底的怒色，抬手捏了一道法诀，将少年唇角的血色抹去。
　　做完了这些，谢云冥才再次离开。
　　替命蛊……
　　比起生死契，这个阴毒的东西更应该先抹去。
　　上回只查了生死契，不知道藏书阁中有没有替命蛊的线索。
　　白衣剑修从凌绝峰上御剑飞行离开，匆匆赶去剑宗的藏书阁。
　　*
　　一夜好眠。
　　次日，日光散落至楚衍的眉睫时，他悠悠转醒。
　　放松的翻了个身，楚衍睁开尚且还是朦胧的眼睛，没有焦距的目光愣了一会儿，才缓缓恢复清醒。
　　昨天睡的真不错。
　　还梦到谢云冥了……
　　楚衍来不及细想他的美梦，将将从睡眠中清醒的意识就接受到了一个猝不及防的信号——
　　来人一身白衣，正身影挺拔的伫立在自己的床榻前，背对着自己。
　　“师、师兄？”楚衍呆了呆。
　　刹那间，楚衍心中堆满了疑惑——
　　师兄你为何大清早伫立在我床榻边？
　　师兄你到底有何要紧事？
　　师兄你来了多久了，是不是一直在等我醒来……
　　“嗯。”只听得白衣剑修语气寻常的应了一声。
　　他并没有转头过来，却继续说道，“醒了就快些起来，今日教你练剑。”
　　听到谢云冥这样说，楚衍那到嘴边的疑惑尽数被吞入腹中，脑中顿时只剩下听到的六个字“今日教你练剑”！
　　“我这就起身！！有劳师兄特意等我！！”
　　楚衍的声音带着毫不遮掩欣喜。
　　这可是练习剑法唉！！
　　敢问作为一名剑宗弟子，谁不会练剑和御剑飞行啊？
　　——楚衍。
　　故而，作为剑宗弟子中这唯一的例外，楚衍心底对这两样技能十分向往。
　　但是之前他修为低下，练气一层都没有，一直没有什么机会提起，再者师尊清虚子已经出门云游。
　　凌绝峰峰顶只有他和谢云冥两人，平日都是与世隔绝的状态，楚衍自然也没有机会跟着一众剑宗弟子上早课，比划剑法！
　　现在，谢云冥亲口说要教他练剑！
　　楚衍以他生平最快的速度起床收拾好自己，最后目光殷殷的站在谢云冥身侧，“师兄，我收拾好了，我们现在就去练剑吗？”
　　谢云冥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看得楚衍心头有些紧张。
　　都、都说好了，堂堂谢云冥，总不会在这个时候反悔吧？
　　但是他的天赋也确实很差……
　　脑补出这个可能性，楚衍没有什么底气的放缓了声音，“师兄……”
　　“急什么？”
　　谢云冥朝楚衍的方向走近了两步，视线落在少年白皙的脖颈之处，“衣领没理顺，师弟难道想要用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就去练剑？”
　　“没……”
　　楚衍连忙抬手整理自己的衣领，垂下眼眸的时候，视线恰好与谢云冥的目光错开。
　　白衣剑修目光深邃，一直到楚衍整理好自己的衣衫，他才转开视线。
　　“走吧。”
　　谢云冥的话语落下后，他看着愈发雀跃的少年心底不由得升起几分怅然的情绪。
　　谢云冥昨日去剑宗藏书阁查阅了一至三楼所有的书籍，没有一本书籍上面有记载替命蛊的文献。只有蛊毒相关，似乎是药王谷那边的比较擅长。
　　不过谢云冥还没有去过藏书阁的四楼，四楼封存着剑宗的禁书，除了掌门和太上长老，其他弟子想要进入藏书阁四楼，必须要持相应的通行令牌。
　　若是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谢云冥或许会将替命蛊毒的事情告知掌门或者是师尊。
　　但在此之前，在东境十六门派大比拔得头筹的弟子，奖励之一会有一次查阅藏书阁四楼的权限。
　　若是剑宗藏书阁四楼也没有——
　　那就只能去药王谷问药了。
　　若是药王谷也不知——
　　谢云冥的眼底凝结出了寒意，他定会亲自去把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抓来——赶在替命蛊毒完全发作之前。
　　*
　　楚衍被谢云冥带到了一片生长着礁石的临海之地。
　　这地方楚衍曾经看过，就在他刚刚成功引气入体，想到谢云冥的时候，脑海自动浮现出白衣剑修在这片临海之地练习剑法的身影。
　　饶是现在回想起来，楚衍依旧觉得谢云冥的剑法令他十分震撼。
　　“把你的灵剑拿出来，我先教你最基础的剑招。”谢云冥开口说道。
　　楚衍闻言，从空间玉佩中掏出了他那把锈迹斑斑的小破剑。
　　其实喊小破剑也是不准确的，自从上次与鹤丘阳前辈交谈过后，得知小破剑可能是神剑，楚衍心底或多或少对它多了一分滤镜感。
　　不过，该拿出来用的时候就要拿出来用。
　　“嘣——！”
　　刀剑声出鞘的声音清越无比，这是谢云冥拿出了他的囚笼剑。
　　“剑宗剑法第一式——”
　　谢云冥抬手，摆出了一道招式来。
　　因为是给楚衍演习，谢云冥并没有往剑刃上淬满灵力，只是他挥剑时动作的干净利落和挺拔的身姿，无形之中带来了一股气势来。
　　楚衍依葫芦画瓢，也跟着谢云冥摆好了姿势。
　　哪怕是作为刚刚学习剑法的初学者，楚衍自己一眼就能感觉到他和谢云冥之间的差距。
　　同一个招式，仿佛是两套剑法一般。
　　给楚衍演示完第一招之后，谢云冥收回了剑。
　　楚衍下意识的想要去模仿他的动作。
　　“你别动，让我看看你做的如何。”谢云冥的嗓音从楚衍身后传来，令他收回剑的动作，停顿了些许，又重新摆好了刚才的姿势。
　　“错了，手腕还要再用力一些，姿势要往上抬，脚不能虚浮无力，不然重心不稳，容易摔倒。”
　　“噢……”
　　楚衍一边听着谢云冥的话语，一边默默矫正自己的动作。
　　“还是错了。”谢云冥的嗓音再次传来。
　　楚衍：“……”
　　师兄，到底是哪里错了？
　　询问的话语来不及问出声，楚衍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捏住，一股力道牵引着他将剑摆出一个姿势来。
　　谢云冥的声音此时近在耳畔，言语之间带动了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楚衍的耳根——
　　“要这样用力才行，学会了么？”
　　谢云冥这般询问他。
　　“会、会了。”楚衍听到自己呐呐应声，心底却是觉得，他的耳根莫名有些发痒。
　　“如此，按照我教你的这个姿势，挥剑练习百次。等你彻底熟悉剑宗基础剑法第一个招式后，再往你的灵剑上淬入灵力，试试威力。”
　　谢云冥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松开了捏着楚衍的手腕，身形也一同退开了三四步开外，留出一个能让楚衍练习剑法的合适的空间。
　　楚衍这才在心底微微松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都转移到自己的练习上剑法。
　　不能再分心了。
　　楚衍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他本就天赋不好，对剑法也没有什么领悟。好在谢云冥在教他练习剑法这件事上是个耐心细致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更要认真，不辜负谢云冥对自己的付出。
　　此时日光已经彻底明亮起来，红衣少年不知疲倦似的一遍又一遍重复刚才所学的动作。
　　虽然无法马上做到淋漓尽致的完美，但随着后面一次又一次练习，出错率也降低了不少。
　　一百次。
　　可不是个小数目。
　　这是谢云冥根据楚衍，如今的身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安排的。
　　小病秧子的筋骨和皮肉都是极其脆弱的，尤其是刚刚步入修炼的时候。
　　现在就算是到了练气五层，谢云冥也无法掉以轻心，将他和常人看待。
　　就算没有蛊毒，小病秧子也要比寻常人家来得……
　　大抵是娇气了些。
　　谢云冥面无表情的想着，毕竟这人若是一遇到不顺的事情，十有八.九都会转头看着自己，喊“师兄”的口吻仿佛是在试图撒娇一般。
　　小病秧子在楚家是身份尊贵的少主，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有些娇气的脾性也无可厚非。
　　给小病秧子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谢云冥看到他额头渗出来的汗珠时，不由得开口说道，“若是没有练到百次，也可以先停下来休息片刻，练习剑法主要是贵精不贵多，你每一次都做好就行了。”
　　谢云冥的话语越说到后面，就仿佛是在解释一般。
　　他自己已经察觉到了奇怪，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把缘由归咎到“小病秧子过度劳累，身体会吃不消”这一点上。
　　楚衍丝毫不知谢云冥心中所想，也不知道自己被冠上了一个“娇气的世家少主”的名头，他斗志昂扬，一心只为练剑。
　　虽然身体上有些疲惫，却丝毫不影响楚衍想要继续练习剑法的心情。
　　听到谢云冥劝他休息，楚衍反而信誓旦旦的回答，“我不觉得辛苦，不用休息的，师兄放心。我一定会做好每一次练习。”
　　谢云冥的眉头微微挑起：“……”
　　背对着红衣少年，白衣剑修的唇角张开了几分，又重新合上，反复了两三次，最后只说了句，“那随你，不要逞强。”
　　楚衍应声，嗓音依旧是先前那副雀跃的语调，“嗯嗯。”
　　一边练习着谢云冥所教他的剑招，楚衍一边在心底默念着次数。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次——
　　到了一百次了！
　　楚衍眼底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他终于停下来了练习剑法的手，收回了剑。看着身侧的谢云冥，软声询问，“师兄，我已经练习了一百次了，淬上灵力后朝哪里挥剑？是朝海浪吗？”
　　谢云冥垂眸看着他从额头滴落到脖颈，再从脖颈滑落进锁骨的汗珠，问了句，“不想先休息一下么？”
　　“我试完最后一剑就休息！”楚衍的情绪高涨。
　　谢云冥头一次知道了，就算是羸弱如小病秧子，要坚持某件事的时候，态度也十分执拗。
　　看着倒也不是那么蠢了。
　　“噌——！”
　　谢云冥凭空捏了一道剑意出来，从不远处的礁石上斩下了一块和楚衍身形差不多大的礁石块来。
　　“你先对着它斩下一剑试试，若是能将这块礁石劈开，我就教你下一招。”谢云冥这般允诺。
　　以楚衍目前练气五层的修为，能劈开凌绝峰后山的礁石，便算的上剑法合格。
　　“好！”楚衍点头。
　　红衣少年深吸一口气，态度认真小心的在剑身上淬上一层自己的灵力。
　　极其淡薄的一层灵力覆盖上了那把外貌上生满铁锈的灵剑，那其貌不扬的锈层顿时散发出淡淡的莹白光华。
　　楚衍屏除心中所有的杂念，抬手朝谢云冥给他切下来的那块礁石挥下了他所学的第一招剑法——
　　“嗡——！”
　　剑气划开空气，发出轻微的颤声。
　　楚衍睁大眼睛，望向了他出剑的方向。


第四十二章 
　　只见那块和他人一般高的礁石纹丝不动，凹凸不平的礁石表面，竟是连一个砍痕都看不到。
　　“？”楚衍满头问号，有些不信邪的凑上前去看这块礁石。
　　这下，他看到了礁石表面上氤氲的水气，还带着点海水的咸腥味……想必是泡在海水里的缘故。
　　“师兄，这礁石为什么没有反应？”
　　是他挥剑的姿势不对吗？
　　还是他给灵剑淬灵力方法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
　　楚衍绞尽脑汁摸不着头脑，最后只得将目光放在谢云冥身上，希冀的等待他师兄解答。
　　谢云冥扫了礁石一眼，缓缓说道，“是这块礁石不对，我给你换一块。”
　　听到谢云冥这么说，楚衍愣了愣。
　　这礁石能有什么不对？它能被谢云冥随手一道剑意切下来，再坚固也不可能被灵剑斩下一剑后连剑痕都没有……
　　但谢云冥这般说，莫非是在照顾自己的情绪？
　　楚衍目光犹豫的在礁石与谢云冥之间看了好几眼，心底有些感动。
　　谢云冥看着他这副犹豫纠结的样子，出声问他。“怎么了？”
　　“师兄，其实你也不必特意安慰我。今日能学会第一招我已经很感谢师兄你了，至于学成……像我这般天赋的人，怕是要苦练许久，日后我定当勤勉练习！”
　　谢云冥：“……”
　　倒也不是特意安慰，但这话也没必要再说出口。
　　谢云冥看了眼纹丝不动的礁石，又看了眼少年额角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在“探究礁石异样”和“让病秧子师弟回去休息”之间，毫不迟疑选择了后者。
　　“既然如此，那今日就学到这里，现在先回去休息。”
　　“噢好。”
　　楚衍点头应下。
　　在他挥出自己“平平无奇”的第一招后，内心因练剑的激动之情也跟着平缓了许多。加上这副病弱的身体，万事也要劳逸结合才不伤身！
　　谢云冥将楚衍重新带回凌绝峰峰顶。
　　后者一落地便软了骨头似的晃回了屋子里，摸到床榻后沉沉的睡了过去。
　　“九十八次……”
　　意识彻底昏睡前，楚衍口中还呢喃着不知所谓的呓语。
　　在他身后进来的谢云冥听到这道呓语，步伐微顿。
　　小病秧子的心性倒是很好。
　　天赋差的人多了去了，但是能坦然面对现状、又不会放弃进步的人，谢云冥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方才那一剑……
　　谢云冥思索片刻，见楚衍已经安然入睡，给他院落四周设下结界后，才御剑飞行朝刚才练剑的地方飞去。
　　*
　　凌绝峰后山是一片沿海之地，陡峭的山岩和奇形怪状的礁石林立，时不时会传来海中妖兽的嘶鸣，墨蓝色的海水看起来尤其险恶。
　　但它也算剑宗弟子历练处之一，一般会有许多内弟子结伴过来出任务，必要时也会请实力强盛的亲传弟子陪同。
　　比如今日，猎杀一百只八爪海章鱼妖兽的任务，是白述陪同二十名金丹期内门弟子一起过来。
　　“白述师兄，今日的海面格外平静，这是为何？”一名内门弟子有些惊奇的开口询问。
　　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凌绝峰后山出任务，前几次都是海妖躁动不已的嘶鸣，今日却是风平浪静，莫说海妖嘶鸣，就连浪花都没有一朵。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内门弟子小心的思考着。
　　“嗯？确实是平静了许多。”白述的修为已经到了元婴中期，较这群金丹期修为的师弟师妹，他能够感知的海域更为宽广。
　　“大家先不要前往，待我感知片刻。”等白述退出感知，当下惊诧得呐呐道，“方圆百里的海域都没有妖兽活动的迹象……”
　　“什么？！竟然百里内都没有海妖活动的迹象？”
　　“难道是宗门内的长老和前辈们动手清理的？”
　　“但是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
　　“对啊，若是长老动手清理，我们也不会接到猎杀一百只八爪海章鱼妖兽的任务。”
　　一干内门弟子面面相觑，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保险起见，还是没人上去查探这平静得有些诡异的海域。
　　“我先去查探一下，若有异常，任务暂时中止，先回去禀报掌门。”
　　凌绝峰后山可是剑宗的核心之地，虽然地方是算边界，可这边界连通着修炼之地和太上长老清虚子的住处。这样的地方还能出乱子的话，事情可就大了。
　　若是有人活得不耐烦想要找剑宗的晦气——
　　白述难得神情冷漠的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剑。
　　敢惹剑宗，绝不姑息！
　　大抵是被白述身上的杀气感染，其它剑宗弟子也纷纷抽出他们的灵剑，正义凛然的开口，“白述师兄，我们和你一块过去，大家至少有个照应。”
　　白述摇头，打算婉拒。他元婴中期的修为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带上师弟师妹都是不必要的风险。
　　然而，还未等白述开口。
　　只听见身后有弟子忽然开口喊道，“首座师兄，是首座师兄在那里！”
　　光是听到“首座师兄”这四个字，一群剑宗弟子仿佛是吃了定心丸似的，各自松了一口气。
　　白述朝四周张望，果不其然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座陡峭的岩石上，看到了谢云冥的身影。
　　白述连忙御剑飞行上前，询问道，“首座师兄，你可是查探凌绝峰后山海域异样而来？”
　　“嗯？白述师弟。”谢云冥微微颔首，听到白述后半句的问题，眉头一挑，“凌绝峰海域有什么异样？”
　　谢云冥才送完楚衍回凌绝峰峰顶休息，此时刚刚折回来不久，还在查探方才那块被楚衍一剑劈过的礁石。却左右找不到礁石存在的痕迹。
　　正在谢云冥沉思之时，为了出任务的白述等人也赶到了。
　　“我刚刚用神识感知了一会儿，周遭百里都没有海妖活动的迹象。平日大家过来后山海域之时，都是能听到海妖嘶鸣的……事出反常必有妖，首座师兄你怎么看？”
　　谢云冥沉默了三息：“……”
　　其实白述说的也不尽然，谢云冥过来后山练剑的时候，海域之上也是一片平静，故而他不觉得这海域平静有什么异常之处。
　　不过这么多师弟师妹都神色惶惶，谢云冥也运转了神识去感知了一下。
　　片刻后，在所有剑宗弟子殷切的目光中，谢云冥睁开了眼睛。
　　“不是百里海域——”
　　谢云冥一边说着，目光望向了那片充斥着异样的海。不止百里海域没有海妖活动的迹象，千里之内也没有。
　　更诡异的是，这片海域都如同结了冰似的凝固了一般。
　　结冰？
　　谢云冥倏然站定，脑海中顿时产生了一个十分不确定的想法——
　　一刻钟前，他那位天赋极差的病秧子师弟就对着这片海域挥出了第一招剑法。
　　不怎么娴熟、运转生涩的剑气，掠过礁石，与空气发出轻微的颤响，最后在灵力耗尽后消弭。
　　这一剑小病秧子虽然认真，但本质还是软绵绵的，没有什么气势。
　　但是如果这一剑是出自神剑天悯……
　　一剑冰封千里，好像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不止百里之内，难道是更宽广的地方吗？”
　　白述惊了，明明之前都没有什么动静。“是什么人能撼动凌绝峰后山海域百里之外的海妖活动迹象？”
　　也许是太过震惊，白述不由自主的说出了心声。
　　谢云冥：“……”
　　首先可以排除外人入侵剑宗的可能性，若是真的有人手段通天，冰封千里怎么也不可能在一刻钟内完成，就算是有渡劫期大能这么做，剑宗的护宗大阵也该被警醒了。
　　只有从剑宗内部斩出的剑法，又是剑宗基础剑招……护宗大阵才不会被激活。
　　所以，十之八.九，应该是他师弟斩下的那一剑。
　　不过，真相是定不能随意说给他人听的。
　　“也并没有百里那么夸张，我先前来这里练习剑法，没想到周遭的海水都被冻住，应该只是偶然，说不定过一会儿海域就恢复先前的平静了。”
　　谢云冥不动声色的说着，直接遮掩掉了楚衍方才在这里练剑的事情。
　　为了将白述等人的注意力转移开来，他又抛出来一个新问题，“话说回来，你们来后山海域是为何？”
　　“我们来后山海域是为了猎杀一百只八爪海章鱼妖兽，但是此刻一只八爪海章鱼都没有看到……”
　　一名剑宗内门弟子小声的开口说道。
　　“那我帮你们找找看。”
　　谢云冥说完这句话，便御剑飞行朝那片被冰冻的海域飞去。
　　“多谢首座师兄！有劳首座师兄！！”
　　“没想到竟然是首座师兄练习剑法所导致的，一剑冰封上百里海域，怕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不止吧，一定是首座师兄谦虚了。首座师兄身为出窍期，一剑冰封个上千里没有问题。”
　　“……”
　　众弟子并不觉得谢云冥说出的话有什么不对，包括白述在内，听完他的解释后皆是露出了然的神情。
　　谢云冥在剑法的天赋十分异禀。不过元婴期就能剑意外放，如今到了出窍期，使出全力一剑冰封千里也不是不可能。
　　“已经找到了你们要的妖兽，自己过来破冰取走。”
　　不远处，白衣剑修御剑飞行在海面，朝众人扬声说道。


第四十三章 
　　没过几日，首座师兄在凌绝峰后山练剑，一剑冰封千里的消息在剑宗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那日出任务的二十位剑宗弟子白捡一百只凶恶的冰冻海章鱼妖兽，收获满满，真是令人好生羡慕。
　　这些“小道消息”传入楚衍耳中的时候，他正跟着谢云冥朝剑宗的藏书阁走去。
　　藏书阁修建在剑宗主峰旁边的慧灵峰。
　　慧灵峰除了藏书阁，还有大能前辈讲道论法用的道场，整个峰顶极其平坦开阔。
　　从凌绝峰御剑飞行到慧灵峰后，还需要穿过半个道场，才能走到藏书阁。
　　楚衍听着周围时不时传来的讨论声，颇为感慨，“那些出任务的师兄师姐运气真好啊。”
　　谢云冥走在楚衍的前面，后者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从谢云冥停顿下来的步伐，微微疑惑的询问了一声，“师兄？”
　　“……无事。”
　　谢云冥的嗓音平静。
　　小病秧子到现在还不知道，造成数百只海妖被冰封的源头正是他自己。
　　加上第二日练剑，并没有再出现一剑冰封千里的盛景，只在礁石上多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砍口，看起来好似铁锈刮痧一般。
　　于是，病秧子师弟就愈发坚信自己的“差劲”。
　　谢云冥眼角的余光落在红衣少年的身上，眼底闪过思忖。
　　那把灵剑定是有问题的，只是它还没有造成第二次冰封千里，但他暂时找不到缘由，姑且再等等。
　　就在两人谈话间，道场前方忽地传来了一道洪亮的嗓音来。
　　“诸位请坐好，今日由我来讲课。”
　　原先还在闲聊的剑宗弟子，闻言纷纷坐在就近的团蒲上。
　　一时间，道场上竟只有楚衍和谢云冥两人突兀的站着。
　　“坐下。”
　　谢云冥就近也找了个团蒲坐了下来，向楚衍招手。
　　楚衍：“……”
　　他飞快的四下张望一圈，发现周围竟然没有空的团蒲了。为了不让自己太突兀，楚衍打算先蹲下来，等会再去慢慢找位置……
　　就在这时，一道不容忽视的力道从楚衍的胳膊传来，将他拉了过去。
　　“唉？”楚衍还没有回神，他整个人就被拉进了一个清冷宽阔的胸膛中，鼻尖堪堪擦过白色的布料，耳畔传来谢云冥的话语声。
　　“坐好。”
　　莫名的，楚衍觉得自己有种难耐的痒意。不知道是从耳畔还是鼻尖，那种滋味在心底悄然飘开。
　　视线往下，楚衍微愣。
　　他几乎是贴着谢云冥坐的，两人的衣摆的交叠在了一起。红白相称，鲜明而融洽。
　　他半个身子侧坐在团蒲上，若不是竭力维持着坐姿，可能已经跌坐在谢云冥的腿上了……毕竟他们共用一个团蒲，旁人还算宽松的位置，到他们这里就变得有些拥挤了。
　　“师兄，我们这是要做什么？”不是要去藏书阁吗？
　　暂时忽略心底的那分不好意思，楚衍开口询问缘由。
　　“此时恰逢宗门长辈传道授业，留下来听完再去藏书阁也不迟，你且先听，不会的回头再问我。”
　　谢云冥压低了嗓音回答。
　　东境十六门派大比在即，剑宗的各个长老也纷纷抽空到这道场来讲道，只为了能让剑宗弟子届时取得的成绩更好看一些。
　　而谢云冥本来也是为了让他家“天赋不好，起步又晚”的师弟来藏书阁看书学习，现在赶上了现成的讲师，自然是要停下来让他听课的。
　　“……噢。”楚衍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坐姿上了，他一定要坚持住这个侧坐，不然就会压到他师兄的腿了。
　　“姿势坐正来，你这样坐很容易僵硬。”
　　随着谢云冥这道话语响起，楚衍顿时感觉到了先前拉他胳膊的那只手，又顺带揽了一下他的腰身——
　　“！”
　　这力道终究是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楚衍身体的重心被迫转移，为了维持平衡，他一屁.股坐在了谢云冥的大腿上！
　　啊！！！楚衍只觉得自己在无声惊叫。
　　——完了！
　　楚衍想着，表情有些呆滞的抬了抬眼皮，想要去看谢云冥的表情，但心底不是很敢。
　　他要不要起来？要不要起？
　　但是腿肚子轻轻打颤，很不争气的抽筋了，楚衍很担心自己起身不到三息，又一屁.股摔回去。那怕是更危险了。
　　就在楚衍纠结懊恼之中，周遭传来了窃窃私语。
　　“哇，首座师兄和他家小师弟的关系果然名不虚传呢。”
　　“是啊是啊，就连听道都要坐一个团蒲。”
　　“小师弟的坐姿好乖啊，都不乱动。”
　　“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师弟……”
　　“……”
　　在这些愈来愈多的窃窃私语中，身侧的谢云冥像是自发略过了一般，丝毫不为所动，没有什么表示。
　　楚衍却不能像谢云冥那般从容，他耳根已经在发烫，“……师……师兄，我们这样坐是不是……不太好？”
　　“周遭只有一个团蒲了，有什么不好？团蒲上有凝神静气的阵法，你只需要专注听讲就可以了。”
　　谢云冥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少年如霞的耳根，耳畔亦是听到了周遭他人的窃窃私语，心中大抵明白了少年的窘迫。
　　这脸皮薄的……
　　谢云冥抬手在他们的周围布下一道结界，隔离掉了元婴修为以下的修士的声音。
　　这下，楚衍的耳中终于只剩下了讲师慢条斯理的论道声。
　　讲师讲的内容由浅及深，又正好是楚衍尚且能听懂的范畴。令他原本放在坐姿上的注意力逐渐放在了讲师的论道之上。
　　不知不觉中，红衣少年放轻松了坐姿，安然的坐在他师兄的腿上。
　　而负责当了半个坐垫的白衣剑修时不时掀了掀眼皮，偶尔听一听周遭弟子的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扫过少年认真的面容。
　　就这么枯坐了半个时辰后，那传道授业的讲师终于意犹未尽的结束了今日的课业，留下一句三日后他再来，便拂袖离去了。
　　楚衍这才从学习的状态中脱离，想要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站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才进行到一半，腿肚子抽筋的感觉再次传来，步伐一个踉跄，楚衍心道不妙。
　　这特么要是摔下去，肯定要压到谢云冥！
　　他怕是要二度社死！
　　所幸，赶在楚衍摔倒之前，谢云冥将人重新扶好了。“小心一些。”
　　“多谢师兄。”不用丢人的楚衍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嗯，现在可以去藏书阁了。”谢云冥应声。
　　他们现在的位置离藏书阁并不远，再走个一百多步大致就能到。
　　从外来看，藏书阁一共三层。
　　楚衍还记得自己看过关于剑宗的一部分介绍，剑宗藏书阁一共四层，第四层存放着禁书，第四层所在之处被结界所笼罩，从外看不出来，只有得到特殊的令牌从内进去。
　　他现在的身份是剑宗亲传弟子，最多可以踏上第三层，想去第四层是做梦。
　　不过，谢云冥在东境十六门派大比中拔得头筹，得到了特殊令牌，去过一次剑宗藏书阁第四层。
　　谢云冥会不会就是在第四层找到生死契的线索？
　　“发什么呆？”
　　谢云冥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楚衍的额头。
　　楚衍回神，巴眨了两下眼睛，看着修建得巍峨的藏书阁，下意识开口说道，“藏书阁修得真气派……”
　　谢云冥收回手，“较之楚家？”
　　楚衍“啊？”了一声，没想到谢云冥还会追问这个。
　　楚家是南境奢族，剑宗是东境之首。
　　两者在地位上不相上下，所以藏书阁谁更气派这个问题——
　　楚衍憋了憋，努力憋出了一句，“各有千秋。”
　　谢云冥嗤笑了一声，到底还是放过了楚衍的窘迫，“走了，莫要再走神。”
　　楚衍摸了摸鼻子，亦步亦趋的跟在谢云冥身侧，随他一同走进了藏书阁。
　　藏书阁正门共有十二扇木门，不知是什么材质建成，凑近时隐约闻到一股淡雅的气息，令人神清气爽。
　　来往的剑宗弟子络绎不绝，看到谢云冥和楚衍过来，他们脸色虽然稍有激动，但仍然克制着自己，保持安静。
　　毕竟这是藏书阁，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门槛边有一个柜台，一名穿着灰白色道袍的老人正捧着一卷书细细品味着，他身侧搁着一盏茶，很有宁静的意境，令人不忍出声打扰。
　　在楚衍和谢云冥两人将将踏进门槛时，那人忽地开口说道，“身份令牌——！”
　　第一次来剑宗藏书阁的弟子都需要出示身份令牌供藏书阁的长老登记，之后他们再过来，所携带的身份令牌便已经记录在结界之中，无需再出示了。
　　因此，第一次来藏书阁的弟子，才会惊动这位常年看书的长老。
　　楚衍乖乖的将自己腰间的身份牌拆下来递到柜台前。
　　身份令牌上，那道属于亲传弟子的宗纹看起来尤其醒目。
　　长老“咦”了一声，打量的目光落在了楚衍的身上，最后化作了几分慈爱，“你就是那位剑圣阁下新收的小弟子了吧，藏书阁的规矩知道吗？”
　　楚衍点头，“知道的。”
　　在来藏书阁的路上，谢云冥已经同他大致说过一遍。
　　譬如进去后要保持安静，借书最多借十本，期限最多是半年。
　　“嗯，我已经给你登记好了。届时想要借书，用身份牌刷开书籍上的结界屏障即可，逾期不还，会有处罚标识，切莫忘了。”
　　“弟子知晓了，多谢长老。”
　　“不客气。”
　　进了藏书阁后，谢云冥不再开口说话，只用神识与楚衍传音。
　　他们今日过来是找一些修炼心得，比如《练气突破筑基应当注意的二三事》、《五年练气三年筑基》《坚持不懈定能成功筑基》……等等。
　　功法之类倒是不必，有谢云冥手把手教他。
　　在藏书阁第一层借阅了四本书后，楚衍不太娴熟的用神识给谢云冥传达了一下自己想要去藏书阁别处逛逛的想法。
　　软乎乎的意识团飘在谢云冥的意识海里，有些笨拙的蹭了蹭谢云冥的主意识。
　　讨好和撒娇溢于言表。
　　谢云冥低头瞥了一眼目露期盼的少年，这人似乎并没有这个自知性。
　　【想去哪里？】谢云冥懒懒的传音道。
　　楚衍当即比划一下自己想要上楼。
　　【走吧。】
　　二楼人比较多，大多数都是勤奋好学的内门弟子捧着书在看。毕竟门派大比在即，大家都要抱抱佛脚。
　　在剑宗这样的大宗门，首先是会在一干外、内弟子之间选拔出一定数量的弟子，再去参加东境十六门派排位大比。
　　至于亲传弟子，大多数都天赋异禀，十分优秀，一向都是免考保送。
　　但今年有个例外，亲传弟子中出了一个楚衍这样的吊车尾，天赋差到不行，修炼也进展缓慢，至今还未筑基。
　　楚衍下意识的避开那群认真学习的内门弟子，好不去打扰人家。
　　所幸他要找的书籍也比较少人去。
　　是关于药材之类的书。
　　先前从上古之墓回来后一直忙着修炼，今日谢云冥提起来藏书阁的事，楚衍才想起来，自己先前吃的那副古怪的药，还没有找到头绪。
　　介于楚衍队药材一窍不通，他十分严谨的挑了一本砖头厚的《药材大全》。
　　等他挑完后，才发现这类区域都是“杂书”，不属于剑宗剑修时常翻阅的书籍都放在这里。
　　楚衍粗粗扫了几眼，看到了几本封皮十分不一样的书——
　　《东之巅·情劫》
　　《东之巅·不可说的二三事》
　　《东之巅·万物皆你》
　　“？！”
　　这是什么东西？这特么标题好像小说噢！
　　楚衍偷偷瞄了眼谢云冥的位置，发现他正在查看不远处一卷书，正看得认真。
　　于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的抽起摆在最上面的那本《东之巅·情劫》，夹进了砖头厚的《药材大全》里。
　　虽然这书名字看起来有点像言情小说，但是这可是小说唉！
　　自从他穿越了之后，就再也没看过小说了，楚衍这为数不多的爱好也要消失了。


第四十四章 
　　不过，话说回来，东之巅这个地方，不就是东境十六门派大比的地点吗？为什么会出产这类杂书？
　　楚衍沉思。
　　东之巅是东境中心的一座浮空城，是上古大能为了避恶妖之灾修建而成。后来战乱结束，东之巅逐渐变成了东境各大门派的排位比试之地。
　　恶妖的剧情在原书中还没有被挑明，原书作者也只是隐晦的提了几笔……或许还有更多的伏笔。
　　早知道今日，他当初就该看得仔细一些！！
　　带着懊悔和好奇的心情，楚衍悄咪咪的把手放在了《药材大全》上，既然是原书里的暗线，但也会在这个世界补齐，说不定这些原书中没有提到的东之巅杂书会有不一样的东西！
　　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缓解完心理紧张感，他翻开了夹在《药材大全》里面的《东之巅·情劫》。
　　这果然是一本修真界的话本。
　　讲的是一个东境某门派的弟子去东之巅参加排位大比，在气息隐匿、分辨不出对手的迷宫比试之中，他和某某门派的弟子暗生情愫，两人从萍水相逢到惺惺相惜，再到快要表明心意的时候——迷宫比试结束了！
　　原来他们竟然是敌对门派！
　　好家伙。
　　楚衍擦了擦没有眼泪的眼角，根据他饱览群书的经验，此处应该要发刀子了。得缓一缓他再看。
　　“好看吗？”
　　楚衍下意识的点点头，“挺好看的。”对于书荒的人来说，有一本话本看已经很不错了。
　　等等，刚刚是谁在说话？！
　　这里可是藏书阁，是不准说话的……
　　“啪——！”
　　未等楚衍抬头看清那破了藏书阁清规的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无情的抽走了楚衍手中那本砖头厚的《药材大全》。
　　被夹在书里的那一本薄册便立即失去了依托，毫无阻碍的滑落了下来。摊平在楚衍脚边上的时候，那书的封皮也恰到好处的露出来——《东之巅·情劫》。
　　“！”
　　被抓了个正着的楚衍，在这一刹那梦回小学看漫画被老师逮到。
　　又到了运用临场发挥的时间，他急中生智，一边从地上捡起这本小册子，一边说道，“啊，没想到这本《药材大全》里竟然还夹带了一本小册子，这小册子……”
　　后面的话语在对面那人逐渐眯起来的眼睛中，不知不觉的低了下去。
　　“这小册子怎么了？”低沉优雅的嗓音轻飘飘的在楚衍耳边响起，逆着光影，谢云冥微垂着眼眸，仿佛带着些许说不出的危险气息，“师弟怎么不继续往下说？”
　　楚衍：“……”
　　这小册子很好看，但是这话定是不能讲的……
　　“……师兄，我错了。”憋了半天，楚衍将心中所有的掩饰化作了一声忏悔。
　　“错哪了？”谢云冥好整以暇的从楚衍手中抽走了那本《东之巅·情劫》，随手翻了翻，一目十页看了个大概。
　　楚衍自我检讨：“错在不应该看这类杂书……”
　　是他错了，为什么看书的时候不再小心一点，这样就不会被师兄发现了。
　　“嗯，没收了。”谢云冥脸上的神情莫测，看不出喜怒。
　　楚衍：“……”
　　但我还没有看完啊！！师兄你能不能再宽限几日……千言万语烂在心底，楚衍最后不得不忍痛割爱，故作平静的点头应下，“知道了……”
　　“东境十六门派大比不是什么谈情说爱的地方，师弟你若是还不好好修炼，入了迷宫比试，可是要吃亏的。”谢云冥淡淡说道。
　　“师兄说的是，我这就回去修炼！”话本故事和现实，楚衍还是分得清的。
　　楚衍抱着《药材大全》和几本如何迈入筑基期的心得，跟着谢云冥朝出去的方向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回神想起，“师兄，藏书阁不是不准说话么？”
　　谢云冥瞥了他一眼，“这个法诀我昨日才教你。”
　　楚衍：“……”楚衍感知了一下周围，果不其然，一道隔音结界笼罩着他和谢云冥。
　　于是，他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这不是，还学不会嘛……”
　　毕竟他设下的隔音结界撑不过三息就随风散去了，实在是没有什么实用性。
　　两人前脚后脚依次踏出藏书阁。
　　身后，那坐在柜台前看书的老者抬了抬眼皮子，象征性的查看了一眼那自动登记在出借书籍名册的本子——
　　【出借书籍：《东之巅·情劫》，出借人：谢云冥[亲传弟子]】
　　老者的目光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他将这名册反复瞅了三四遍，姓名依旧没有变化，就是那个首座弟子谢云冥！
　　罢了，首座弟子向来优异，看看杂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人也到了该寻道侣的时候。
　　驻守藏书阁的老者欣慰的摸了摸胡须。
　　***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
　　一个月在楚衍跟着谢云冥身侧，恶补修为和剑法中飞快流逝而过。
　　楚衍半懂不懂的会了理论知识，实操进度依旧感人。
　　然而，东境十六门派大比仅剩半月就要正式开始，各大宗门宗派都在着手准备启程，陆续前往东之巅。
　　身为东境上四宗之首，剑宗自然不逞相让。
　　佛脚抱到头，剩下也只能听天由命。
　　楚衍倒是看得很开，打不过就认输，比试又不是生死局，尽力而为就行。为门派争光这种事，还是由他师兄来做比较现实。
　　“今日先练到这里，回去后早些休息，明日就要启程前往东之巅。”谢云冥收回了剑，话语好似叮嘱。
　　“好。”楚衍点头，也收回了他的灵剑。
　　前不久，楚衍融了一些鹤丘阳前辈赠送的矿铁，将小破剑淬炼了一遍，连鼎带铁块一同被它吞掉了，吞完后它外面锈层也跟着焕然一新，是红锈块的样子。小模样看着也讨喜了一些。
　　楚衍被谢云冥送回了凌绝峰，两人在各自的院落门前才分道而行。
　　一日之中，似乎也只有楚衍需要睡觉的时候，才与谢云冥分开。
　　回到了自己住的院落，楚衍拿出笔纸，开始给楚烟和南竹写信。
　　一个月前楚烟来信，嘱托自己在离开剑宗时务必知会她一声去向。眼下楚衍要去东之巅，自然要写信给妹妹说一声。
　　至于写给南竹，则是问那药材的事。南竹精通药理，较之楚衍自己一页一页去找《药材大全》，询问南竹来得更快一些。现在已经东拼西凑的认清了大半药材，都是调理身体而无害的。但各种药材叠加在一起，有什么隐晦作用，还要进一步发掘。
　　忙完了写信的事情之后，楚衍站在窗边挥手招来两只白鸾，让它们各自去送信。
　　这次去东境十六门派大比，赶路的路途大概有十日左右，在东之巅大致要待上一个多月左右，再加上回来的时间。要花去两个月。
　　以防万一，楚衍带了两只白鸾一块走。
　　楚家有专门的驭兽术，可令灵鸟可以化形，像个镯子一样戴在手腕上。
　　先前楚衍没有什么灵力，用不了这驭兽术，现在他已经到了练气七层，带两只灵鸟还是可以的。
　　只是，剩下的八只白鸾睁着乌润的眼睛，伸长了脖子，眼巴巴的瞅着楚衍。
　　楚衍：“……”
　　楚衍伸手顺毛摸了摸白鸾的脑袋，“下次吧，下次一定。”
　　等他突破筑基，应该就能同时带走十二只白鸾了。
　　把自己的住的屋子收拾一番，楚衍带走了所有吃的，免得许久不回来放坏了。
　　这些零嘴糕点都是白述师兄送来的。
　　至于白述师兄为什么送这些来，他师兄谢云冥不让问，原因自然不了了之。
　　*
　　次日，晨曦铺满剑宗山门，浩浩荡荡的队伍约有两百多人，皆是穿着剑宗弟子统一的服饰。
　　就连楚衍，也如同裹粽子似的，在他那身红衣外穿了一件墨黑色的校服。
　　剑宗内门弟子向来是一身蓝白相间的衣袍，亲传弟子则是根据峰系不同有所差别。譬如太上长老清虚子一脉的凌绝峰是墨黑色，掌门弥虚子一脉的主峰是绛紫色。其他峰系的亲传弟子则是一身墨蓝色。
　　楚衍曾在拜师大典过后私下问过谢云冥，为什么只有师尊和掌门师叔的亲传弟子的穿着不同。
　　“因果不同，师尊和掌门师叔已经与剑宗气运同根，他们二人收的弟子，或多或少都是会动摇剑宗气运的人。因此服饰上多绣以符文，颜色是因为两人剑意不同的缘故。”
　　清虚子只收了两名弟子，楚衍和谢云冥都到了。
　　弥虚子收了四名弟子，除了大弟子应青寒还在闭关试图突破元婴中期，二弟子白述、三弟子言知锦、四弟子陈六安皆是到齐。
　　除了白述师兄，剩下的两名弟子楚衍还是头一回见。
　　先前他拜师大典的时候，言知锦和陈六安好像都去历练了，没有见到过。
　　后来进入了凌绝峰，楚衍不能自己御剑飞行，也鲜少出门社交，自然也没认识多少师兄弟。
　　言知锦是潇洒的公子哥气质，原书中这人最喜好酒和看戏，面上正儿八经，行事却颇为懒散随意。
　　至于陈六安——
　　楚衍没忍住多看了那人两眼。
　　剑宗这一代弟子中，天赋最好的是谢云冥，其次就是陈六安。
　　陈六安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模样生的俊秀出尘，可惜他天生眼盲，性格也颇为自闭，可以成日不说话，开口也只有一两个字，他修的是无情道。
　　在原书中，东境十六门派大比，陈六安在擂台赛一剑成名，但为他当垫脚石的是付江烨的小师妹，小师妹在比试后筋脉断裂。认定此事是陈六安做的。
　　因此剑宗和九岳门结下间隙，谢云冥和付江烨愈发水火不容。
　　但是这样一个自闭无情的少年，有什么理由会去做挑断人家经脉这样的事？
　　楚衍左思右想，想不明白。也许事情不能看表面，毕竟反派谢云冥不是也没有那么狠毒不是么……
　　不得不承认的是，楚衍在剑宗呆了这几个月，他的心已经开始往剑宗偏移了几分。
　　“诸位要前往东之巅的弟子都御剑飞行至山门外，留守在剑宗的各位长老和弟子们退后。我将开启剑宗护宗大阵。”
　　这时，见人都来齐后，站在首位的掌门弥虚子开口了。
　　所有剑宗弟子照着弥虚子的话做。
　　楚衍被谢云冥带着御剑飞行至山门外，在囚龙剑上站定后，他睁着一双眼睛好奇的往剑宗的山门打量。
　　剑宗鲜少开启护宗大阵，原书剧情还没有走到能让剑宗感到危机而开启护宗大阵的地步。看来是弥虚子对恶妖之事有放在心上，如今多加防范。
　　毕竟前往东之巅参加门派排位大比的都是精锐弟子，留下来的只能算中坚力量，如果有什么不测，没有太上长老或掌门坐镇……
　　想到这里，楚衍微微有些讶异——
　　难道掌门师叔弥虚子要一块去东境十六门派大比吗？
　　这个剧情点也是偏离了原书了！
　　就在他疑惑间，剑宗的护宗大阵已经打开，古老的阵法闪过一道道赤金色的符文，铺天盖地的笼罩着整个剑宗，随后又整个阵法重新恢复平静，从外看不出一丝异样来。
　　弥虚子又开口说道，“要去东之巅参加排位大比的弟子都随我走，即刻启程——”
　　随着弥虚子的话音落下，二百多名剑宗弟子齐齐御剑飞行，剑刃淬上灵气，掠过大地好似一道道流光。


第四十五章 
　　东境多群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灵气也十分充裕。
　　因此宗门宗派都爱在东境开设传承。
　　东境十六门派大比每十二年举办一次，参加的其实也不止十六门派，还有一些新晋的宗门宗派，等着将青黄不接的末位十六门取而代之。
　　“不过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向来与我们剑宗无关。谁让我们剑宗向来高居首位已经很多年了呢。”
　　言如锦说完这句话，端起身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神情颇为惬意。
　　为什么赶路还能喝酒呢？
　　其实都是托了他这位身骨虚弱的小师弟的福，他们剑宗弟子这次出远门都能坐上了——仙器金旭车。
　　金旭车和溯世镜一样，都是剑宗至宝，不过前者是可以代步飞行的，且容量极大。源自上古战场的剑冢那块地，就是金旭车载回去的。
　　这类仙器法宝，虽然可以代步飞行，但是平日掌门师尊是不可能拿出来给他们代步的。
　　剑修御剑飞行赶路，是剑宗历来的传统。
　　“你们小师弟他不一样，没日没夜的御剑飞行身体遭不住，休憩时间也能赶路，坐金旭车是正好。”
　　言如锦至今还记得，他家师尊义正言辞的说出这番话，然后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金旭车。
　　那仙器在法诀的催动下解除拟态，化作百尺高百丈长的一座四四方方的车来，外头还有九九八十一个车轮毂，熠熠生辉，张扬无比，好不气派！
　　这车，这酒，这情形——百年难遇！
　　有小师弟在就是好。
　　念及此处，言如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接着问，“小师弟还想听什么？”
　　“听……”
　　楚衍欲言又止，听倒没有什么想听，但是这位言师兄如此健谈又什么都懂一些，不知他有没有话本之类的书……
　　“给他讲讲你当初如何筑基。”
　　谢云冥的话语在一旁响起，淡淡的嗓音掐灭了楚衍心底那点不为人知的念头。
　　楚衍沉重的点头：“……”
　　行吧，他永远热爱学习。
　　“呃……筑基啊，筑基就是那天我喝了我家地窖一坛子千年份的灵酒，后劲太大，当时醉得有些迷糊了，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筑基了。”
　　言如锦筑基多年，当时的记忆又因为醉酒而模糊不清，如今谈及起来，只余留一句感慨，“那还是我第一次饮酒呢！”
　　后来，他就成了泡在酒罐子的半个酒鬼，千杯不醉。
　　“言师兄真强啊……”楚衍感叹了一句。
　　突破筑基都敢醉酒，还醉得不省人事，承蒙天劫照应，没有把这人劈出个好歹来。
　　“这算什么，安师弟和首座师兄筑基的时候更夸张。”言如锦罕见的放下他倒酒的酒壶。
　　“先说安师弟，毕竟我是亲眼看着他筑基的。当时青寒师兄正忙着处理师尊布下的要紧事物，白述师兄忙着帮剑宗其他弟子过任务，照看六安师弟的任务就落在了我头上。”
　　“我带他去主峰后山玩，他只听我练了一遍剑宗基础剑法——拿着我随手捡给他的木枝，当剑使了一招。”
　　“当时，草木成灰，沙石皆惊。后山的灵气疯了似的朝安师弟汇聚而去，他从练气五层，一步跃到了筑基，还悟得了无情剑意。”
　　“六安师兄真强啊！”楚衍惊叹了一句。什么叫做天之骄子，人家能一剑筑基，还悟出了自己的剑意！
　　楚衍至今还不能砍碎凌绝峰后山的礁石，莫说砍碎，有时候砍出一道痕迹都不容易。
　　人与人之间是不能比较的。
　　楚衍在心底叹息了一声，说不羡慕那是假的，但是他虽然天赋差了点，生活却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啊。
　　再努努力，争取一两年能筑基！
　　调整好心态，楚衍没忘言如锦之前说的，还有谢云冥筑基的时候。
　　他目光殷殷，言语中从来不遮掩的期待情绪自然的流露出来，“那，我师兄他筑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一个陈六安已经那么天赋异禀了，谢云冥的天赋比陈六安还要高。
　　谢云冥筑基是什么样子？
　　在小师弟期待的目光中，言如锦颇为不好意思，连酒也没倒，“我入门的时候，首座师兄早就筑基了，那时他已经跨入了金丹期……”
　　明明年岁都差不了多少，修为却是差了一整个大境界。
　　“但是从跨入金丹期的历程，也可以推断首座师兄筑基的盛况——”言如锦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那时我们正在一个秘境之中……”
　　楚衍愣了愣，他自然是知道谢云冥如何突破金丹期的。
　　原书有写这个剧情。
　　谢云冥孤身被困秘境之中的险地，那险地名字叫做万蚁骷髅洞。顾名思义，里面全是食人蚁，人进去后只会被疯狂啃食得剩个骷髅架子。
　　【囚龙剑下，共斩杀了一万零一千只食人蚁，血气淬上剑刃，大量同族死亡的气息令剩下的食人蚁畏惧不已，先前如潮水涌来，现在只恨不能如洪水般退远。
　　天际忽地暗了下来。
　　阴云中隐隐闪过乌紫色的电光，天雷作响。这片天地的灵气都在顷刻间汇聚至白衣剑修的丹田——
　　他要结丹渡劫了。】
　　“是不是特别惊悚，当时我们年纪也小，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忙着哭天喊地要汇报掌门师尊——首座师兄被食人蚁抓走了！结果传讯令牌还没有连上师尊，首座师兄自己屠了万蚁骷髅洞，顺带渡完劫，之后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走出来了。”
　　“这就是我辈楷模！”
　　言如锦讲的眉飞色舞，描述得也十分生动形象，可惜——
　　小师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得心不在焉。
　　安师弟就不必说了，他这个自幼修了无情道的人，成天木着一张脸没有多余的情绪。
　　至于首座师兄……他本人自己的遭遇，要什么激动和感慨？不打断言如锦已经是真情实感的从容了。
　　“要不今日先说到这里，我去帮白述师兄一块巡察一圈。”
　　言如锦估摸着自己的酒壶也空了，正好可以在尴尬来临之前，趁机溜走。
　　陈六安虽然眼盲，但心不盲。他对周遭的气氛很是敏锐，也站起来开口道。
　　“我也。”
　　“告退。”
　　陈六安惜字如金，若是不得已要说出长句子，他也会把一句话拆成两三词，粗略的说出来。
　　“啊好，那两位师兄明日再来喝酒喝茶吃糕点。”楚衍点头。
　　“我这酒已经喝没了，出门的时候哪里想到会有今日？带少了！只能到东之巅的时候再补。”言如锦非常惋惜。
　　而陈六安却是微微颔首，说了句，“好。”
　　这位小师弟的茶点很好吃。
　　小师弟周遭的气息也很……
　　陈六安不知如何描述那样的气息，只觉得这样的感觉像他伫立在日光下，很是干净舒适。
　　*
　　待两位师兄走后。
　　楚衍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朝谢云冥的方向凑了凑，一双眼睛漆黑温润，“师兄，你给我讲讲，你当初如何筑基？让我学习学习！”
　　楚衍还没有放弃这个先前不了了之的问题。
　　他真的好想知道。
　　在原书写不到的剧情、但又被这个世界自动补齐了的——谢云冥的过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头挠了一把，心痒。
　　坐在楚衍身侧的白衣剑修垂着眼眸，目光难得没有看向少年殷切的面容，像是漫无目的的注视着茶杯的水面，道了一句。
　　“你学不来。”
　　楚衍：“……”
　　楚衍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上却喃喃，“可是先前言师兄和六安师兄，他们的筑基方法我也学不来啊。师兄又为何让我听？”
　　为何让他听？
　　谢云冥将目光转到了少年身上，那疑惑的神情里又好似带着一分委屈的感觉。
　　哪那么多为什么，不谈论筑基，难道要谈论山门外的花红柳绿？
　　尤其小病秧子师弟鲜少出过门，会被这些东西吸引是理所应当。每当他被什么吸引的时候，眼底都会不自觉的流露出艳慕的神采。
　　在别人面前……
　　师弟在别人面前丢人，当然不行。
　　谢云冥的神情平静，到底还是开了金口。
　　“我筑基时，正逢大火烧荒，寸草不生，阴风乍起，雷云堆积。就那么突破了。”
　　只是那时他尚且年幼，以为天将降雨。
　　没想到，这天雷，是专程来劈他的。
　　将他的那根仙骨从肉体凡胎中硬生生劈了出来，周遭的灵气才如江河泄洪一般找到了归引，汇聚到了他的体内——
　　从未曾引气入体的凡胎，径直劈到了筑基。
　　谢云冥自久远的记忆中回神过来，眼前的人还意犹未尽的模样，“能不能展开再说说？这也太模糊了。”
　　“想知道？”谢云冥嗤笑了一声。
　　这熟悉又久违的尾音令楚衍有些迟疑，谢云冥已经许久不嘲讽自己了，但是这声话语，还有什么深意吗？
　　楚衍终究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想知道。”
　　“那也得等师弟你筑基了再说。”谢云冥的嗓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散漫慵懒，“少话些心思在不该花的地方，知道么？”
　　“……噢。”
　　问到最后只捞到了一个延期久远的答案，还有他师兄言下之意——那些话本不准看。
　　楚衍有点焉嗒嗒的。
　　不过，金旭车飞行的速度很快，原先预计要十多天才能到达的东之巅，这次只要五六天！
　　自从上次在藏书阁看到了那一系列的《东之巅·xx》的话本，楚衍凭借着自己多年的直觉，盲狙那些话本在东之巅城内，肯定也有的！
　　也不是他以逸待劳，荒废修炼沉迷话本，他只是想把上回那本《东之巅·情劫》看完就撒手！
　　楚衍在心底悄悄的想。


第四十六章 
　　六日很快过去。
　　东之巅位于东境的中心，是一座浮空城。从外看，东之巅悬空在苍青色的四座山峦之上，周遭层云流动，渺渺如霭，好似人间仙境。
　　东城门一直都是东之巅的正门，不仅修建得高大宽阔，来这座城门排队的人流量也是最大的。
　　东境十六门派比试在即，城门口排队等待入城的人，大多数都是穿着各家宗门宗派统一服饰的弟子。毕竟早点进城还能订到客栈的好位置，去晚了可就抢不到了。
　　排队进城的队伍很长，一些等在后面的人闲着无聊忍不住说起了闲话。
　　“怎么没有见到上四宗的弟子？他们难道更早就进城了吗？”
　　“对哦，都没有看到上四宗的弟子。”
　　“我们还是来的太晚了。”
　　一个小门派的弟子正在感慨自己来的不够早，排在他们身侧的另外一个门派的弟子终于没忍住开口，“你们难道是第一次参加东境十六门派大比吗？连东境默认的规矩都不知道。”
　　先前最先询问的弟子挠了挠头，憨憨的笑了一下，仿佛是没有听出对面的嘲讽之意，反而虚心讨教，“啊，这位师兄，此话怎讲？”
　　伸手不打笑脸人，先前那名弟子缓了缓语气，“上四宗是何等身份，东之巅中心的四座的楼都是为他们留的，无需和我们挤客栈。故而，上四宗的弟子也不需早早过来排队入城，他们大致还有五六天就会来了。”
　　说完这么长一大段，那名弟子见小门派出来的人用敬仰的目光看着他，让他顿时飘飘然了一会儿，嘴里也忍不出多说一些。
　　“一般都是剑宗先来，毕竟剑宗弟子御剑飞行的速度向来都比其他三宗弟子脚程来的快一些。再过几日，你们就能见到东境十六门派之首的风范了。”
　　就在队伍末尾的人还在讨论“上四宗怎么没来”的时候，队伍前边却传来了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大家快看，是上四宗的人！！”
　　“是哪个上四宗？可是剑宗？”
　　“不是剑宗！是一群青鹤灵鸟，这定是九岳门的弟子！”
　　就在队伍前面的骚.动愈发大的时候，站着末尾的人也看到了那自云端落下的一群青鹤灵鸟，和灵鸟背上的——
　　上百位穿着青纹白衫的九岳门弟子。
　　青鹤灵鸟还未落地，那些九岳门弟子的身上便荡开了灵力威压。周遭的气势顿时凝聚起来，直教那些伫立在城门外的其他人在这由上百名九岳门弟子汇聚成一片威压的灵气震荡下，连连退后了几十尺。
　　剩下的人回神过来后，也自觉地朝后退开，免得受到威压波及。
　　“怎么九岳门这次来的这么早？”
　　“不知啊，这上四宗之一的气势就是了不起，刷地一下大家都被扫开了几十尺。”
　　“唉，又要多排一会儿了……”
　　对于倏然空降而来的九岳门，众人小声的议论着，叹息声也不敢太大。修真界向来如此，给强势的宗门势力让路也没什么不对。毕竟分利益都是从那些大宗门开始的。
　　这次带领九岳门来东境十六门派大比的，是付江烨的师尊浮明道人，并非九岳门掌门。他的神色向来冷漠，只有深知自己师尊脾气的付江烨，才知他冷漠的皮下是极其倨傲的性子，容不得别人忤逆他，也不屑作出掌门那副和事老的扮相。
　　“师尊，您先请——”付江烨恭敬的开口。
　　“嗯。”浮明道人淡淡的应了一声，哪怕是面对自己这个最优秀的弟子，他的语气也只是算得上稍有缓和。
　　其他九岳门弟子皆是恭敬的等待他们太上长老先行。
　　空气顿时寂静无比。
　　浮明道人微微迈开步子，正打算从青鹤灵鸟的背上下来——
　　一方巨大无比的阴影倏然笼罩了这个城门口，甚至将日光都遮去的大半。
　　浮明道人心中一惊，迈出的步伐顿住，这是什么东西，竟能超过他的神识感知靠近？
　　他心有余悸般的抬头。
　　东城门内外的人也皆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抬头张望。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一座百来丈大的车径直压在东城门的上方，这车似是用金属锻造而成，车轮上淬着一层金红色的灵力，宛若金日腾空一般，极其富有气势。
　　能认出这车真正身份的人不多，但并不妨碍众人直觉这车来历不简单。
　　“这……是什么东西……”付江烨也低声喃喃。
　　“金旭逐日，九龙开道。是剑宗的金旭车。”
　　浮明道人的脸沉在被金旭车笼罩的阴影里，十分的不好看，但此刻也没人有心思去看他的脸色。
　　只因那座气势逼人的金旭车上，陆陆续续御剑飞行而来上百名弟子。
　　剑宗弟子的服饰向来极其有分辨性，说不上多么精致华丽，但那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衣袍弟子身形如行云流水，右肩上绣着暗金色的剑宗宗徽，腰间佩戴着灵剑剑鞘，周身气势内敛低调。
　　剑宗，东境十六门派之首。
　　哪怕他们什么都不做，也由内而外透露出一股子强者的感觉。让周围的人自发的给他们挪出一块地来。
　　没过多久，上百名剑宗弟子都在东城城门前站定。
　　为首的剑宗掌门弥虚子双手结印，捏了个法诀，那压在众人头顶的金旭车才化作了拟态状飞回弥虚子的衣袖中。
　　阴影褪去，日光重新笼罩在众人的身上。仿佛劫后余生。
　　先前一个九岳门已经颇有压迫感了，现在又来了个剑宗，怕是这东城门今日要进不去了……
　　一些小门派的弟子在心中这般叹息着。
　　怎知，一道威严庄重的嗓音打破了寂静。
　　“所有剑宗弟子，排队入东城门。”
　　剑宗掌门弥虚子扫了一眼城门口乌泱泱等候进城的人，却是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弥虚子的性情向来刚正不阿，做不来直接插队的事，加上等一等也无妨。年轻的弟子大多数心浮气躁，就当给他们锻炼些耐性了。
　　不过，在遵守秩序的前提下——
　　“云冥，你带你师弟站到前面来，等会最先进城。白述并如锦，你们二人守在队伍末尾处。六安也来师尊这边。”
　　“弟子知晓了。”被点名五名亲传弟子应声。
　　弥虚子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周遭其他门派的弟子也都听到了他的话语，纷纷好奇的朝剑宗的方向张望。
　　这听起来明显是偏袒一般的吩咐，其他剑宗弟子的神情不仅没有一丝不满，反而纷纷露出了一种类似于“欣慰”的“慈爱”之情？
　　看得其他门派的弟子满头雾水。
　　剑宗谢云冥他们都知道，剑宗首徒，名动云霄界的天之骄子，更不要说在东境了。
　　但天之骄子谢云冥身侧的那人到底什么来头？
　　众人自然不敢明目张胆的看脸，只得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假装不经意间瞥了眼地上。
　　嗯？
　　那人怎么步伐看起来有些沉闷的样子？其他剑宗的高手也是这样走路的吗？难道是他们眼花了？
　　再看两眼。
　　确实是步伐沉闷！而且连步子跨出的距离都没有旁边的谢云冥大。
　　目光往上挪几寸——
　　啊他的手竟然还敢扯谢云冥的衣摆，那可是剑宗首座弟子的衣摆，什么人什么身份何德何能……
　　目光不自觉的人，已经往上挪着挪着，倏地看到了那人的脸。
　　嘶。
　　周遭隐隐传来几分无意识倒吸凉起的声音。
　　那人长得好生精致。
　　可若单单是长相惊艳也就罢了，修真界美人多不胜数，各有千秋，但那人——
　　明明是和谢云冥同样穿着墨黑色衣袍，却没有凛然的气势，反而是难以言喻温和感。眉目间隐约透着几分病恹，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可等他弯起唇角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流露出来的生动几乎要溢出来。
　　像是星辰不可及，亦是皓月不可比。唯度像那温然安宁的曦曦日光。
　　是看起来没有任何危险性和侵略性的美，令人非常的舒服。
　　想必他应该十分好相处！
　　而且、而且谢云冥那般人物，都能接受被他扯衣摆，还不生气！
　　“他若是来扯我的衣摆，我也……不生气。”一名非剑宗弟子不争气的畅想未来，张开唇角呢喃出声。
　　“你做梦，我衣摆还绣了花，不比你的好看？要扯也是扯我的……”他身侧的女弟子下意识的开口反驳。
　　“……”
　　听到这着窃窃私语的谢云冥瞥了周围的其他宗门宗派的弟子一眼，眼底的不虞还未浮出，他身侧的人又自以为动作很隐秘的扯了扯他的衣摆。
　　谢云冥微微抿起唇角，低头问了句，“什么事？”
　　“师兄，这个队伍大概要排多久才能到我们啊？”楚衍小声的询问。
　　谢云冥：“不清楚。”
　　楚衍“噢”了一声，乖巧的伫立在谢云冥的身侧等待着。
　　然而，大抵是因为他问了那一句。回答完问题的谢云冥又反问他，“饿了？”
　　“也不是很饿……”
　　谢云冥不说，楚衍倒不觉得有什么，但听他提起那个字眼，忽然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点饿。
　　“在这等着，不要乱跑。”谢云冥这般叮嘱了一句，随后转身和弥虚子说了一声，便离开了剑宗队伍，只身朝前走去。
　　楚衍茫然：“师兄他去做什么？”
　　“云冥说要去给你买吃的。”弥虚子目光和蔼的回答了他。
　　“可是，进城不是要排队吗？”楚衍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是很饿，我传讯让师兄回来。”
　　楚衍的传讯还没能连通，他正朝自己身份令牌传输的灵力，却被一道倏然拔高的嗓音打断——
　　“人家剑宗都排队，你们九岳门这般作为，也不害臊！”
　　听到了耳熟的门派，楚衍手一抖，他那学艺本就不精灵力运转，咻的一下就化作薄烟消失在空气中，杳无痕迹。
　　楚衍：“……”
　　算了，让他先看看是什么热闹！等师兄回来，再绘声绘色的讲给没看过的师兄听！
　　有了一个无比合适的正当理由，楚衍当即抬起头朝声源方向望去。
　　似乎是察觉到了楚衍的动作，排在他前面的那些其他宗门的弟子，不约而同的错开一个位置，正巧能恰到好处的留出视线的空余。
　　说这话的，并不是哪个宗门宗派的弟子，而是伫立在剑宗前边一点那块的一些商队。早进城早些交货看货，顺带着经营买卖，时间就是他们白花花的钱，耽误就是损失。
　　其实如果剑宗也插队，这些商队还有可能忍气吞声一下，默认强者就是规矩。
　　可偏偏，身为十六门派之首的剑宗就不插队，上百名弟子稳稳当当的排在队伍的后边，毫无怨言。
　　既然如此，比剑宗排位还要次一等的九岳门——凭什么？
　　商队也不吃九岳门一家饭，走南闯北的，倒是也不怕和九岳门撕破脸皮。再者，他们占理，传出去也是九岳门丢人。
　　窃窃私语声愈发多了起来。
　　浮明道人那张素来冷漠的脸已经阴沉下来，望着那出声反驳的人，什么东西，还敢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师尊，莫要理会这不相干的人。”察觉到苗头的付江烨连忙开口劝说，这大庭广众，他们九岳门确实不占理，失了人心，再动手就牵强了。
　　“对啊，师尊，我们也去排队吧……”站在付江烨身后，师妹林素也开口了。
　　完了。
　　付江烨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妹性格单纯，但是还是头一回觉得，她单纯得过头了，而且还没有眼色。
　　“排队？你是九岳门的弟子还是其他什么门派的弟子？”浮明道人一声冷笑，心底那怒火似是找到了一个开闸口。
　　“他人自降身份你也想跟着自降身份？我看你这亲传弟子也是不想当了，觉着众生皆平等，做普通弟子更合适是么？”
　　林素哪里被说过这样的重话，当即被训得泪眼婆娑，呐呐不敢言语，一双眼睛求救般的看着她的大师兄付江烨，希望付江烨能为她求情。
　　而付江烨最不缺的，就是眼色。
　　师妹可以私底下安慰，师尊可不是能当面顶撞的。
　　“我九岳门贵为上四宗，本就是东之巅的上宾。其他宗门宗派如何我不管，难不成别人迁就了你们，我九岳门还要跟着迁就你们？”
　　浮明道人冷漠无比，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周遭开始凝聚出骇人的威压，直指方才数落九岳门的那人掠去。
　　好死不死，这人站的位置后面不远处就是剑宗。
　　剑宗队伍最前站了个修为叼差、又需要精贵养着的、弥虚子的小师侄。
　　这威压哪怕是波及到了小师侄的一根头发丝，弥虚子要如何向他家师兄清虚子交代？
　　当下，弥虚子也毫不客气的释放出他的威压来。
　　两名渡劫期大能的威压相撞，互相抵消，堪堪没有将夹在中间的人撞个粉碎，只是令人心有余悸。
　　浮明道人微不可查的退后了一小步，弥虚子这气势，竟然又精进了？
　　不、不可能。
　　只是自己方才没有使出全力罢了。这东境压在他头上的有一个清虚子就够了，绝不会有第二个。
　　“不知剑宗有何贵干，你我明明素来无仇，怎么无故动起手来？”浮明道人强忍着心底的不适说道。
　　“无故无仇，是因为我方才化了你的威压，若是那威压波及到我剑宗……这事情可就没有这么好收场了。”
　　有些人明明自己先不要脸，这会又要和别人要脸了。
　　弥虚子脾气直且护短，反驳起来是极其不客气。
　　某些人先前明面上教训弟子，拐弯抹角的说剑宗自降身份也就罢了。
　　弥虚子心道，人和傻子计较什么，但这会想要打到剑宗脸上来。管他是借题发挥还是不小心，都不行。
　　空气中隐约有了硝.烟味的感觉，其他人都是胆战心惊的围观着两个上四宗之间的碰撞。
　　这十六门派大比还没有开始呢，东之巅的城门都没有进，就已经这么拔剑弩张了吗？
　　就在这时，从东城门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道嗓音，“开启东城门所有门，恭迎贵客——！”


第四十七章 
　　那嗓音如钟声清越，悠悠传开来，听得人心头一震。
　　随着这道话语的尾音落下，东城门口处传来一阵阵轰鸣声，和城墙看似融为一体的六扇十尺高的玄铁大门缓缓打开，大开大合的气势巍然壮观，比原先的入口宽阔了不知多少倍。
　　暇光自东城门盛开，天际彩凤翱翔，地上百花齐放，此等盛景——
　　简直闻所未闻！
　　众人面面相觑，这东之巅，何时还有恭迎贵客的礼仪？
　　昔日来东之巅参加东境十六门派大比，就算是贵为上四宗，走的也是开了两扇的东城门。
　　这一下子突然开了六扇门。
　　除了东之巅，还有人知道么？！
　　其实，东之巅也不知道。
　　负责接待此次十六门派大比的礼官人还在家中泡茶，东城门那边关于“上四宗来了剑宗和九岳门”消息的通报将将才传入他耳中。
　　礼官惊得屁.股从软凳上蹦起，未等他开口吩咐“赶紧给东城门口再开一扇玄铁门。”
　　下一个传讯消息就是“东城门六扇玄铁门自己开了”。
　　礼官傻眼片刻，回神后连忙朝东城门赶过去。
　　*
　　而用元神出窍之法，瞒天过海，提前进入东之巅的谢云冥，并不知晓东城门门口的盛事。
　　出窍期修士可以将元神外放，东之巅的结界感知不到元神，除非元神动手，有灵力波动，它才会将其逐出。
　　谢云冥的元神在进入城门后凝聚成了实体，循着卖吃食的地方赶去。
　　东之巅作为东境的中心，是个不隶属任何势力的中立主城。
　　因此城中事物多元化，店铺开的千奇百怪，卖吃食的地方除了摊贩还有饭馆，饭馆隔壁是酒楼，酒楼后面是茶肆，茶肆旁边开着个书肆……人来人往，一圈一圈的走着逛着，络绎不绝。
　　谢云冥将打量目光收回，避开了人多需要排队的地方，他找了个差不多的糕点铺子走了进去。
　　“客官要买些什么？”坐在柜前的掌柜头也不抬的询问。
　　他这糕点铺子卖的东西不便宜，大部分客人看看就走了，没什么实在生意，因此掌柜揽客的兴致也愈发随便了起来。
　　谢云冥扫了那些放置在外面展示用的糕点，灵气含量很高，材料肯定也是用的好的，这不会错，至于味道……
　　“你这里的糕点怎么卖？”
　　“按块卖，一块普通糕点一百块上等灵石。标了黄签的，一块糕点五百块上等灵石。标了红签的，一块糕点一千块上等灵石。”
　　掌柜不咸不淡的应声。
　　听到他这话，前脚刚踏入这家糕点铺子的其他人立马转身，临走前还嘀咕着，“一块糕点上百上千块上等灵石，知道当他是卖糕点，不知道的当他是卖宝贝呢。”
　　那掌柜也不生气，非常平和又缓慢的继续往下说，“客官爱买不买，随意。”
　　“每样先来一百块。”谢云冥懒懒的开口，一来他没空挑选，二来他也不知道什么糕点合他师弟的口味。不如都买回去尝尝。
　　“啪嗒——！”掌柜手里原本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的算盘被他拧断了一根木架。
　　算珠噼里啪啦的滚落了一地。但它主人却无暇顾及。
　　掌柜深吸一口气，随手把他的破算盘搁在一边，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谢云冥，再度询问般的确认了一遍，“您说每样糕点都装一百块？您知道这其中的价钱是几何吗？”
　　“九百一十六万灵石。”谢云冥的神识扫了一遍，“麻烦快点，我家师弟饿了。”
　　“您、您……您稍等，我这就给您装！”掌柜从震惊中回神过来，连忙开口应声。
　　天降大买卖。
　　看来老天爷有眼，他这铺子三年不开张，开张后竟能直接吃三十年。
　　“不过，这位贵客，一些标了红签的糕点本身没有做那么多块，有的我都给您装上。缺的到时候再给您送去，您觉得行吗？”
　　掌柜此刻就是十分懊悔，当初怕珍贵的糕点都烂在手里，他就做了二十份的量。
　　“可以。”谢云冥点头。
　　就在掌柜火急火燎的装糕点的时候，他这家常年不开张的店铺，今天不知是走了什么运，竟然又走进了两名客人来。
　　“掌柜的，标了黄签和红签的糕点每样给我来十块。你算算多少钱，我好结账。”
　　说这话的，是一位黄衫女子，她的声音清脆婉转，来买东西也很爽快，大抵也是家中不差钱的。
　　掌柜收拾糕点的动作没有停歇，嘴也没有耽误道，“这位客人真是不好意思，糕点在十息之前已经全告罄，没有标签的还剩下一些，您看有需要么？”
　　“都告罄了？！你家糕点卖的那么贵，竟然还有人愿意接盘？哪来的冤大头？！”
　　听到掌柜这话，黄衫女子还未开口，她身侧站着的紫衣少女当即惊呼出声。
　　掌柜收拾糕点的动作顿了顿，在心底默念了十遍“和气生财”，才抬头道，“这位姑娘，你可以嫌贵不买，但是说买我家糕点的客人是冤大头这就不对了。本店明标价码，童叟无欺。门在后面，请你出去。”
　　“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别以为本小姐不知道你这糕点一块都卖不出去。”
　　“不劳烦你费心，本店糕点都已告罄，还缺货呢。”掌柜心里憋着气，又抬头偷偷看了眼脸色不变的白衣剑修，看来，这位客人没有什么要退货的意思。
　　为了感谢这位客人识货的眼光，掌柜决定多送他一些糕点！！
　　不为别的，就冲着人家对糕点不问价格，只问数量的“真挚”喜欢！
　　“好了，璎儿师妹，在外不要和人伤了和气。”黄衫女子见状，连忙出声调解。
　　紫衣少女这才哼了一声，闭上了她那张自以为“一针见血”，在掌柜眼中“十分缺德”的嘴。
　　这时，掌柜将装满了糕点的乾坤袋，递给一旁等待的谢云冥。
　　谢云冥当即也拿出一个装着灵石的乾坤袋递了过去。
　　双方交易完成，他便朝门口的方向离去。从头至尾，都没有给那后来的两人一个那怕是瞥了一眼的目光。
　　“唉，这位道友，你能等等么？”黄衫女子见他和掌柜交易，也看出了他就是买了自己想要糕点的那人，当即试图出声阻拦。
　　而白衣剑修头也不回。
　　“唉？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识好歹，我师姐让你等等。你知道我们是谁么？我们可是药王谷的人。把糕点让出来，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听到紫衣少女这句话，掌柜神情呆滞了片刻，就连那头也不回的白衣剑修，步伐也顿了顿。
　　紫衣少女见状，心中颇为得意，“你花多少灵石买的糕点，转卖我师姐就行……唉？！！他是没听到我方才的话吗？他怎么还敢走！”
　　黄衫女子听到她这话却是面色不好，见白衣剑修头也不回的走了后，糕点无果，而周遭之人因为紫衣少女那句“药王谷”投来的目光，连忙拉着紫衣少女匆匆离开。
　　径直走到了人少的地方，她才布下一道隔音结界，满脸不赞同的说道。
　　“璎儿师妹，你怎么自曝身份，我们这次提前来东之巅，是奉师尊的命令隐秘行事。你倒好，巴不得别人不知道你是药王谷弟子是不是？”
　　“师姐你干嘛这么凶啊，刚刚那小铺子有多少人？不碍事的啦，再说了，今日师兄他们也该来了。我们也不必在藏掖着身份了，藏掖身份受尽鸟气，连糕点铺子都不卖糕点给你我。”
　　柳枝璃，也就是黄衫女子，闻言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你总是有道理，先去找师兄他们汇合。东境十六门派大比在即，这段时间你忍忍脾气，不要坏了师尊的事。”
　　“师姐，你这话里话外的，倒是嫌弃我来了。哼，早知道我就和谷师姐他们一块走，讨厌。”柳枝璎十分不高兴的走在前头去了。
　　这对师姐师妹拌嘴吵架的话题，谢云冥没有兴趣，他收回了神识，朝东城门门口赶去。药王谷，云霄界上层势力之一，谷中上下全是精通药理的医师，坐落于四境交汇之地，简称称为中土。
　　东境十六门派大比中，受伤的弟子将会由药王谷弟子医治，这也算历来默认的规矩，东之巅出现药王谷的弟子并不稀奇。
　　但令谢云冥疑心的是——
　　上四宗都没来，药王谷的人怎么这次来的这么早？听这两人的话语，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而且，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当时小病秧子的顽疾，除了楚家自己养的医师，还请了一部分药王谷的人。
　　想到这里，谢云冥的情绪愈发深沉起来。
　　忽然，他的元神感知自己的身份令牌有传讯进来。
　　谢云冥元神将将归位，回归本体，便听得令牌中传来他熟悉的嗓音。
　　“师兄，我们已经进城啦，你现在在哪里？掌门师叔说，我们要先去东之巅的主楼那边，门口上挂着剑宗牌匾的就是。”
　　谢云冥：“……”
　　他才出去买糕点的这会儿功夫，那么长的队伍就排完了？
　　这才一刻钟不到。
　　于是心情不太美妙的白衣剑修，脸色愈发差了起来。他抬手撤掉了元神出窍前安置在自己周围的结界，抬脚朝前走去。
　　此时，东城门门口开阔无比的六扇玄铁大门都已经合拢，只剩下礼官有权限打开的两扇门，之前的盛况也都消失。
　　谢云冥自然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原先乌泱泱的队伍确实都消失了，现在进城都无需等待。
　　带着一乾坤袋的糕点，谢云冥朝剑宗所在的主楼赶去。


第四十八章 
　　剑宗的主楼很好寻找，东之巅中心最高的那座就是。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上四宗之中也有极其隐晦的排位讲究，四座主楼的高低各自不一，而东之巅为了追求错落有致的排布，剑宗旁边最低的那座主楼就是九岳门。
　　以至于，谢云冥走到剑宗主楼门前的时候，迎面撞见了从旁边那座楼走出来的付江烨。
　　仇人相见，分外讨厌。
　　谢云冥只当看到了垃圾，目光毫不停留的落在剑宗主楼的位置上，漠不关心的继续往前走。
　　付江烨却没有谢云冥这样“熟视无睹”的心性，他与谢云冥擦肩而过，偏头说了一句，“我当你和楚家少主是真的形影不离，怎么，今日被嫌着了？”
　　谢云冥的步伐微顿，那双淡漠的眼睛这才落在付江烨的身上。
　　谢云冥的目光毫不遮掩，是嫌恶和不屑。
　　付江烨在心底嗤笑，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做派，连笑容都不带一丝僵硬。
　　看来谢云冥是被自己说到的痛处，现在开始恼羞成怒……越是如此，付江烨越是心情畅快。
　　“你——”
　　谢云冥的唇角吐出一个字来。
　　“师兄！！这边！！”
　　稍远处，剑宗主楼门口那边传来了谢云冥熟悉的嗓音。
　　循声望去，那与谢云冥穿着同样墨色衣袍的少年正向他挥手示意，宽大的衣袖翻飞，露出罩在里面那层红色的衣袍，和那只时常会扯着谢云冥衣摆的手。
　　整条街的人都快被小病秧子的嗓音吸引。
　　傻的。
　　蠢死了。
　　谢云冥收回目光后的眼神光微动，唇角弯起，罕见的给付江烨也露出了一个笑容。原本那句想让付江烨直接滚的淡漠话语，变成了一句漫不经心的——
　　“你算什么东西？”
　　“我师弟如何？你也配知晓么？”
　　“听闻药王谷的人很快要来了，你有脑疾，记得去治。”
　　谢云冥说完这段话，便大步流星的走向剑宗主楼，与付江烨直接拉开了一大段的距离。
　　付江烨脸上那层温和的外皮险些龟裂开，先前被少年的喊声吸引过去，没有来得及反驳谢云冥的话语。等他再回神时，谢云冥已经走远。
　　他是云霄界口碑极好的天之骄子，不能当街骂人。
　　付江烨深吸一口气，目光阴沉的看了谢云冥离去的背影一眼。想起自己出门前计划好的要事，他抬脚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着瞧，东境十六门派大比，谁输谁赢还都不一定呢。
　　而剑宗主楼门口。
　　给自家师兄“挥手示意”完的楚衍高兴的看着谢云冥“找到”了他们剑宗的落脚处。
　　“师兄，你回来啦。你刚刚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吗？我还以为你没瞧见我。”
　　谢云冥：“……”
　　谢云冥心想，岂止是他瞧见了，大半个街的人想必都瞧见了。
　　“进去再和你说。”在外面站着丢人。
　　“噢。”楚衍站在他身侧和他一块朝里面走去。
　　剑宗所在的主楼有四层，最高那层是掌门弥虚子住的地方。亲传弟子住在第三层，第二层则是其他内门弟子的住处。
　　第一层是公用的，像个大堂一样的地方，摆满了桌桌凳凳，是剑宗弟子休憩喝茶聊天的好去处。
　　见楚衍并谢云冥走进来，剑宗弟子们纷纷作揖行礼。
　　“见过首座师兄。”
　　这句话末了，他们才将期待的目光落在楚衍身上，喊了一声“小师弟。”
　　楚衍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小师弟”，礼貌的开口应声，“见过各位师兄、师姐。”
　　楚衍入门最晚，加上修为也是垫底，在座的各位剑宗弟子都比他入门早，实力又比他强。喊一声师兄师姐是应当的。
　　打完招呼，谢云冥就朝楼上走，没有停下来和其他师弟师妹一起聊天。
　　楚衍自然是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一块上去，他还不知道谢云冥刚刚去干嘛了。
　　没了首座师兄和小师弟，众弟子重新坐回到原位上，但是谈论的话题已经逐渐向二人靠拢。
　　“刚刚小师弟等首座师兄的样子真可爱。”
　　“谁说不是呢？走进的时候也好乖。”
　　“就是小师弟身体弱了一些，这东境十六门派大比还是在旁边围观加油的好。”
　　“这可不好说，但是比试规则是不准伤及弟子性命，掌门也一块来了，定然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对，确实如此。”
　　“……”
　　从一楼爬到三楼，谢云冥腿长修为高，一路上自然大气都不带喘的，十分轻松。
　　楚衍为了追上他的步伐，三步一小跑，加上那副不耐折腾的身骨，走到三楼时已经气喘吁吁了，“师兄，你走慢点。”
　　走在前面的谢云冥。听到这句话后，当即停下步伐来。
　　后面正在努力小跑追赶的楚衍没刹住车，直接撞到了谢云冥的后背上。
　　“嘶——！”
　　鼻尖第一个遭罪。
　　抬头时，楚衍已经因为撞击的酸楚感双眼泛出了泪花来。
　　小蠢货。
　　谢云冥转头过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啧了一声后，问道，“痛么？”
　　楚衍点点头。
　　谢云冥捏了一道法诀，温和的灵力顺着他手心传到了楚衍被撞红的鼻尖。那还冒着酸楚的地方，在顷刻间就恢复如初了。
　　“师兄，这法诀是什么。竟然还可以疗伤？”楚衍脸上露出求知的目光。
　　“你学不会，这是要筑基以上的灵力才能触发的法术。”谢云冥一句话断送了他的妄想。
　　两人走到了楚衍的屋中。
　　谢云冥这才将刚才去买的糕点拿出来，一整个乾坤带都扔到了楚衍的怀中，“饿了先吃，若是有不好吃的就扔了。”
　　楚衍本来不怎么饿，但转念一想这是他师兄专程去买的。
　　这糕点它何德何能啊！
　　为了不辜负师兄的心意，楚衍一边从乾坤袋里掏着糕点，一边八卦的问道，“嗯嗯，刚刚师兄在街上遇到了谁啊？”
　　楚衍在门口瞥见谢云冥的时候，和谢云冥。擦肩而过那人因为背对着他，所以楚衍才不知道那人是谁。
　　“一个不长脑子的东西。”谢云冥似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提，简略的回答完后，又问楚衍，“如何？这糕点好吃吗？”
　　“唔……好吃……”楚衍咀嚼了两口，眼睛发光，三两下将嘴里的糕点吞下去，“特别好吃！！这是哪家的糕点，之前从来没有吃过。”
　　楚家大厨都做不出来的味道，是个稀罕的。
　　“东之巅一家名不经传的铺子。”谢云冥心情又恢复了明朗。
　　“那到时候麻烦师兄带我过去，我也想买一些糕点给烟儿寄过去，她向来也喜欢吃……”
　　楚衍欢快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刹那尽数褪去，张开的唇泛着白，不自然的颤抖着。
　　烟、烟儿她喜欢吃糕点……
　　原书……之中有提过吗？
　　还有，怎么心口突然剧烈疼痛了起来？像是有什么蛰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正在发狂。
　　楚衍痛苦的皱起眉头，虽然痛，但是意识在此刻还是清醒的。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上次是他刚到剑宗，坐着纸鹤和谢云冥一起去凌绝峰的时候……
　　谢云冥没有预料到小病秧子这一次蛊毒发作时间竟然超脱了规律，就算是频率愈来愈快，上次喂血是在两天前，今天怎么也不该就发作了。
　　没有过多的时间再令谢云冥思考，事态紧急，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血腥味在空气中迅速蔓延开来。
　　谢云冥将手掌的伤口处放到了楚衍的唇边，另外一只手则是揽过少年单薄的肩膀，
　　“把血喝下去，会好的。”
　　他垂着眼眸，低沉的嗓音平静，却又仿佛带着些许不知名的温柔与哄弄。
　　楚衍的唇角颤抖，他像明白了之前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时常他在梦里或者是在一觉醒来后，喉咙里都会有血的腥甜气息。
　　这些都不是他的口味独特，也不是他味觉出了问题。
　　——因为他吸食了谢云冥的血。
　　“哇——！”
　　楚衍的唇角将将碰到那对他而言充满了吸引力的血，身体却是再也忍不住了似的，有什么东西迫切的想要吐出来。
　　一口黑色的淤血吐到了地上。
　　楚衍疼得有些神志不清，呆呆的看着自己吐的方向。
　　手指不知何时习惯性的拽住了那块衣摆。
　　不是寻常时谢云冥穿着的白色。
　　是墨色的。
　　而那被自己拽的地方，有晕染开来的一块湿掉的痕迹。
　　是不是他吐的血啊……
　　弄脏了师兄的衣服？
　　师兄、师兄一向最喜欢干净了。
　　昏迷前，楚衍脑海中还在转着这个念头。


第四十九章 
　　楚衍昏迷后，谢云冥没有再着急喂血，而是选择先用灵力稳住楚衍的心脉，进而查探他体内的生机。
　　源源不断的灵力，自两人交叠的手开始，从谢云冥身上涌入到楚衍的体内。
　　冰灵根修士的灵力外放自带寒气，但给人传渡灵力的时候却十分温和，脸色苍白的少年在灵力的滋润下，状况稍有好转。
　　循着上次查探小病秧子身体情况的记忆，谢云冥操控着他的灵力掠过一条条纤弱的经脉，极其缓慢又小心的蔓延到心脉处。
　　若不是谢云冥身中子蛊，换做一般人这么查探是查不出什么异样的。
　　原本蛰伏在小病秧子心脉、被血气喂养得愈发肥硕的母蛊，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此刻正抽搐不安。
　　谢云冥想也不想，立即用灵力护住了楚衍的心脉，想要将那只暴露弱点的蛊虫从心脉中取出来。
　　“……”然而那灵力才堪堪探到蛊虫的身侧，一道繁复的符文自楚衍的心脉浮现，将谢云冥的灵力尽数拦了回去。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感忽地从谢云冥自己的心口涌上来。
　　谢云冥皱起眉头，脸色不太好的停下动作。
　　不能直接将蛊虫取掉。
　　种这阴邪之物的人也阴损，将其根种在生死契之下。除非解开生死契才能将蛊虫取出来，否则只能等它自己从心脉中钻出来。
　　蛊虫虽然有异样，但是对小病秧子体内的生机没有影响。
　　谢云冥收回自己的灵力，将昏迷的人抱到了床榻上躺好，替他掖好被子。
　　动作之间，衣摆处的血迹落入谢云冥的视线之中。他下意识的捏了一道洗涤术，却忽然想起来，这处的血迹是小病秧子在昏迷之前吐出来的。
　　那口血一部分落在地上，一部分落在谢云冥的衣袖。
　　谢云冥并非医师，但看病总要讲究一个症状。他将这些血迹用灵力收到了玉瓶中，届时有机会再找合适的医师看看也不迟。
　　今日之事，令谢云冥生疑的是——
　　小病秧子的蛊毒发作得未免太过蹊跷。
　　在城门口、主楼门口，甚至进屋之前，小病秧子都是好好的。唯独吃了几块糕点之后，蛊毒忽然发作了起来。
　　而且买这些糕点的时候，药王谷的那两名弟子也想要。
　　谢云冥微微眯起眼睛，他要再去那家铺子一趟。
　　在楚衍的屋内设下两重结界，谢云冥这才推门离开屋子，打算去寻找卖糕点的掌柜。
　　只是，谢云冥将将从楚衍屋中出来。
　　正巧撞见了要来喊楚衍出门游玩的言如锦，“咦？原来首座师兄你在小师弟的房间啊，小师弟人呢？”
　　谢云冥神色自然的回答，“他睡着了，什么事？”
　　言如锦不疑有他，顺着谢云冥的话叹息道，“那就可惜了，本来还想带小师弟一起出门逛逛呢，东之巅有不少美酒，再者小师弟还没有筑基，未曾辟谷，东之巅也有不少吃食。”
　　确实。
　　早就用元神逛过一圈的谢云冥自然也清楚，“他身体不好，容易困乏。你们出门逛完给他带一些即可。”
　　谢云冥的话语顿了顿，拿出了一个乾坤袋扔给了言如锦，“要买最好的，若是最好的买完了，定做后送过来。”
　　“这是自然……嘶！首座师兄，这乾坤袋里的灵石未免装的也太多了！”言如锦一边说着，一边用神识查探了一下谢云冥扔给他的袋子，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一看不得了，整整一乾坤袋的灵石，大致有千万基数，成色看起来还都是上等灵石。
　　言如锦出身殷实之家，自认为自己花钱如流水，喝酒口味挑嘴，每次出门都是几万几万的灵石挥霍出去，宛如纨绔子弟，算个剑修之中的另类。
　　但是首座师兄——
　　出身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据说他被师伯带来剑宗的时候，已经孑然一身。剑宗亲传弟子的月例虽然丰厚，可也不肯定让首座师兄攒下这么多灵石！
　　饶是言如锦惊诧如此，对面的人也只是相当平淡的说了一句，“不多，随便用。”
　　听到谢云冥这话，言如锦到底还是没忍住内心的波澜，目光殷殷的看着他，“师兄，你灵石这么多，平日都是怎么攒的呀？可否透露一二！”
　　他也想像首座师兄一样富有！
　　谢云冥：“秘境里拿的。”
　　言如锦十分惋惜：“噢，那我应该是学不来了，这等秘境机缘向来都是运气。”
　　谢云冥微微挑眉，补充了一句，“与秘境机缘无关，只要有人想杀你越货，便越不能放过他。”
　　随着谢云冥这句话话音落下，言如锦只觉得周遭的空气没由来的，倏然有些寒冷了起来。
　　而他家首座师兄的话语，还没有说完——
　　谢云冥悠悠道，“因为那些人的乾坤袋，总会比常人的，还要殷实得多。”
　　言如锦：“……”
　　他错了，他就不应该见财起意，向修炼“以杀止杀”之道的首座师兄询问生财之道。这种反杀“杀人越货之人”来生财，他还是更情缘去碰碰秘境机缘！
　　“打扰首座师兄了，那我先同其他师弟出门，届时也会为小师弟带东西回来的。”
　　言如锦说完这句话后，等到了谢云冥的应声，便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开了。
　　打发走了言如锦，谢云冥这才褪下了那若无其事的平静神色，凝重的朝先前那家糕点铺子的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东之巅的一家药馆里。
　　这家药馆开的并不大，没有挂什么大势力的标志，仿佛只是一间不怎么起眼的民间药馆。
　　药馆前面的铺子生意一般，后面的大院有两三个伙计在分拣药材。
　　再往后的屋子里，被极其隐秘的布下隔音结界。
　　屋中坐着三个人正在喝茶，虽然桌上摆着茶杯，但是他们的神情却愈像谈判一样，各自眼底都闪烁着算计，又各自心照不宣。
　　“今日的东之巅真是热闹，一下子来了两个上四宗。”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率先开口说道。
　　他的嗓音沙哑，听着让人有些不太舒服，但是另外两人大抵是听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
　　“屠小友还是太年轻了，上四宗过来有什么好热闹的。热闹的是，眼下有触发东之巅迎客之礼的人出现了。”
　　另外一道苍老的嗓音响起，说话的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袍，戴着可以藏匿气息的兜帽，令人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依稀从他的言语举止中，看出他是个老资历的人。
　　“罗老此话怎讲？那六扇玄铁大门，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黑色斗篷的人连忙出声追问。
　　“讲究？”那灰袍老人一声冷笑，语气中夹杂了几分极其深厚的怨恨。
　　“世人皆知东之巅是人族上古大能修建而成，这城池之中多处依旧保留上古阵法。东之巅的迎客之礼，几乎都是恭庆那些斩杀过千万恶妖的仙君自战场归来。又或者是对人族有大功德者。”
　　“只要有迎客之礼，便是有人杀过我们族人千千万万——”
　　“此恨当如天堑，不得填，亦不得灭。”
　　“老夫倒是想知道，今日这东之巅，恭迎的人到底是谁呢？”
　　“罗老消消气，此一时非彼一时，人族寿命短暂，能活过千万年的大能决计没有一个。也许是……后者吧……”
　　另外一人出声宽慰。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袍，气质高雅，是仙风道骨的样子。
　　也是这三人中，唯一不用隐匿气息之人。
　　“噢？那你们云霄界，近来都有什么天之骄子？”灰袍老人倒是提起了兴致。
　　“天之骄子和功德有关系吗？”白袍道人微微诧异。
　　“天赋异禀，越容易影响天道，自然也会有大功德之事。”“剑宗谢云冥，九岳门付江烨。这两人风头最甚，其次是佛宗渡江，影宗千无越，剑宗陈六安……南境那边，也就一个楚家嫡小姐楚烟。”
　　“楚家？”灰袍老人略过了前面的人，对最后出现的字眼更感兴趣，“我记得，你师兄还替那个楚家的那个少主看过病，他如何？”
　　“什么都瞒不过罗老您。”白袍道人笑了笑，斟酌着开口，“那个楚家少主灵台灵根尽毁，就算救回了一命，之后也与大道无缘。”
　　“啧，那楚家今后是要没落了。楚家嚣张跋扈了千万年，也沦落到了今日，老夫该说一声恭喜。”
　　“罗老，晚辈也与那楚家大长老有些交易，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你倒是机敏，没了楚家，云霄界对我们的威胁就小了五成。”灰袍老人说完这话，又思忖道，“只是单单是这样还不够，云霄界，应该再乱一些。”
　　“咚咚咚——！”
　　三人谈话的屋子，木门被人敲响。
　　谈论的话语被迫中止，白袍道人出声问了一句，“何事？”
　　“启禀柳长老，药馆外有一名自称江姓的年轻修士求见，还带来了您的信物。”
　　屋内有隔音结界，除非特意用灵力传音，否则屋外的人听不到屋内的人谈话。但屋内的人却可以听到屋外之人所说的话语。
　　闻言，那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开口笑道，“那位小友是过来找我的。”
　　白袍道人瞥了一眼黑色斗篷的那人，当下朝屋外传音道，“既是如此，让他进来罢——！”
　　“你的事情，我们就不掺和了。走吧，柳小友，陪我这个老头子去旁边下棋泡茶。”
　　“罗老说的是。”
　　待这两人走后，内外的侍从按照先前白袍道人的命令，领着那名“江姓修士”再次敲响了这座屋子的木门。
　　“让他进来即可。”黑色斗篷人模仿着刚才白袍道人的声音，下达的命令。
　　随后，那木门自己打开，从外走进来了一名穿着青衫的青年。
　　黑色斗篷人看着这熟悉的青年，啧啧称奇，“没想到付小友行事也这般谨慎，见我这个老朋友还要取个假姓氏。”
　　“江姓是我母族的姓氏，话不多说，我此次出来的时间紧迫，直接说正事吧。”
　　付江烨在来药馆之前，心情就被谢云冥搅和烂了，眼下自然没什么想要和眼前这只恶妖寒暄的意思。
　　付江烨自认为，人族要比妖族高一等，恶妖就更为下贱。
　　若不是他们手中有上古传承……
　　想到这里，付江烨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他那张在外人面前、惯用的温和脸皮。


第五十章 
　　那头的付江烨在秘密谋划。
　　隔着一条街外，谢云冥找到了前不久他买糕点的铺子。
　　此时。
　　今日一开张直接能吃三十年的糕点铺子掌柜正哼着小曲儿，打算收拾一下店铺，提前打烊，好回去休息。
　　“今个财星当空照~”
　　他正哼曲哼到兴头上。一转身，猝不及防的对上了谢云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掌柜哼到一半的欢快进财曲戛然而止，嘴角抖动着，憋红了脸沉默了数息，才回神过来，心有余悸的询问，“客人您是怎么了？”
　　买了他家糕点后悔想退货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副凶神毕露的模样，和气、和气生财啊！
　　“您要是想退货，可以把糕点退回来，前提是不要有损坏……”
　　“你家糕点有问题，我师弟吃了后吐血了。糕点里面加了什么？”
　　谢云冥开门见山的说出自己的来意。
　　掌柜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
　　不是买贵来退货的？
　　而是糕点出了问题，吃了让人吐血？
　　“这位客人，买卖讲究诚信，若是你不喜欢我家糕点，大可来退货。也不能血口喷人说我家糕点吃了让人吐血这种凭空污人清白的……”
　　“噌——！”
　　清越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毫无征兆的打断了掌柜喋喋不休的话语。
　　囚龙剑的剑刃横在掌柜的脖颈上，淬满灵力的剑锋已经凝结出了一层冰霜。
　　冻得掌柜牙齿不正常的颤抖。
　　“你以为我在骗你？”谢云冥的嗓音淡漠，“若是讹你赔偿，我何必多费口舌，这一剑下去，莫说赔偿，你所有钱财都是我的。”
　　“……”掌柜浑身发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东之巅内明令禁止杀人，可在整个云霄界大背景下，杀人越货是常态。不然他也不会守着东之巅的这个铺子不敢去外面。
　　眼前这人就算现在不会真的杀了他，但是这人身上的
　　“再给你一次机会，糕点里加了什么？不然你死后，我也有办法知道。”谢云冥的话语轻描淡写。
　　修士死后，魂魄暂时该不会离开躯体入轮回，但是在死后被搜魂，十有八九是会魂飞魄散，湮灭在天地间。
　　而且，他还有一条生路，只是——
　　掌柜艰难的颤抖着他的喉咙，“糕点真的没有毒，所用的原材料都是极其珍贵的天材地宝级别的灵果灵花，吃下去对身体百益而无一害……我可以对天发誓！”
　　“所以原材料用了哪些？”谢云冥一针见血。
　　“这是……我们家的独门秘方，做糕点的手艺是自上古传承下来的……”掌门脸色灰败，泄露的配方，等于泄露了他吃饭的饭碗，但是命字当头，他也不得不继续开口，准备说出他的“配方”。
　　糕点那么多种，原材料亦然。
　　而药王谷的弟子浸淫各种药材多年，若是他们平日能发现的药材，应该早就找到了。不必来找这糕点铺子的掌柜买。
　　很有可能那种原材料只有在东之巅才有，药王谷弟子鲜少出入东之巅，所以才会不知道糕点的原材料，但是他们估摸已经知道糕点的作用了。不然也不会在谢云冥买走所有黄签和红签糕点后还开口讨着卖，大宗门宗派的弟子多少都有些矜骄，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也不会放低姿态去求。
　　心中推测出了个八九层，谢云冥的眉头微蹙，“你只在东之巅卖糕点对吗？”
　　掌柜有些茫然的点头，不明白眼前这人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
　　“有什么做糕点的材料，是东之巅之外找不到的？”
　　掌柜连忙点头说道，“有的！东之巅在没有被修建成云端之城的时候，有一种名为白叶九芙花的灵花，加入白叶九芙花后，糕点中其他珍贵但属性相冲的材料，就能完美的融合，而且保留材料本身的质感。是黄签糕点和红签糕点不可缺少的调和物！”
　　“白叶九芙花？就是那种花？”谢云冥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掌柜想起了白叶九芙花在一般修士之间的传言，当即也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是的，白叶九芙花……在东之巅这边，寓意为爱情之花，加上它们大多数开在悬崖之巅，又有灵兽护着，想要摘取不容易，所以谁给道侣摘一朵白叶九芙花，就代表了他真挚的感情。”
　　谢云冥：“……”
　　这花和那个什么《东之巅·情劫》的话本，所描述的一样——夸张。
　　起初谢云冥以为这只是运用了夸张的手法，没想到东之巅的民风如此，着实令他有些意外。
　　“那你经常摘取白叶九芙花地方在哪里？”
　　“我能带阁下去，但是阁下不若先把剑收起来，我们这么着被人瞧见也不好……”
　　谢云冥闻言收回了囚龙剑，他本身也不是完全依赖囚龙剑才能有实力控制这掌柜不临阵脱逃。
　　“走吧。”谢云冥这般说着，先一步踏出了这间糕点铺子。
　　掌柜胡乱把他铺子的门一关，挂上了“打烊中”的牌子，便匆匆去为谢云冥带路了。
　　这人不要他那上古传承下来的糕点秘方，只是问白叶九芙花的下落，掌柜心中也没有什么隐藏的，十分诚实的将人带到了他平日摘白叶九芙花的地方——
　　清清冷冷的悬崖峭壁上，是光秃秃的白叶九芙花枝桠，还有早已经放弃这一丛白叶九芙花另寻它处的——守护灵兽空荡荡的洞穴。
　　未等谢云冥出声疑惑，掌柜率先惊叫起来，“天啊！那些白叶九芙花呢？！我一个月前还在这里摘过呢，怎么突然就没有了。”
　　谢云冥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掌柜哭丧着脸，“阁下，我可以发誓的！我真的没说谎话！”
　　“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有白叶九芙花吗？”谢云冥又问。
　　掌柜迟疑了一下，“那我只听过一个地方。”
　　谢云冥：“你说。”
　　掌柜：“就是话本里不是有个常说的地方嘛，那个据说是在门派大比中，各大宗门宗派弟子的定情之地——迷宫比试。迷宫比试本身就是个小秘境一样的存在，也有白叶九芙花生长在其中，正好方便了那些弟子传递爱意……”
　　后面的话语掌柜没敢再说，只因他身前的这人神情着实冷漠得有些恐怖了。
　　“一些杂书而已。”都说的是什么东西。
　　谢云冥嗤笑了一声，用一副“我完全不信”的神情在掌柜面前缓缓说道，“我会去迷宫比试中寻找，同时在我还没有找到之前，你要继续守着这丛白叶九芙花。”
　　“白叶九芙花的花期，就算用灵水灌溉，也要半年一次……我每次摘都会很小心的留下花骨朵。”
　　保证下次需要的时候还能有花摘。
　　“那就用灵水灌。”
　　谢云冥面无表情的扔给掌柜一个乾坤袋，里面装了百来瓶灵水，看得掌柜两眼微微发昏，只当自己遇到了要花不要钱的财神。
　　“现在，你要立誓，答应我要做的事情不能反悔。”财神这般对他说。
　　掌柜没有半分迟疑就同意了。
　　白叶九芙花越快长好，对他的利益也很大，他还指望着白叶九芙花做糕点呢。
　　就算这从白叶九芙花不能用，被这位有钱的阁下包了。他还能捡捡白叶九芙花的种子，试图自己种植。
　　不过，闹出今日这么一遭，掌柜左想右想，凭借着他多年的生存直觉，他的那家糕点铺子还是先关门大吉的好。
　　近来东之巅多了许多赶过来参加门派大比的宗门弟子，也有他惹不起的势力——比如眼前的这名实力不凡的剑修。
　　*
　　这边的谢云冥将将把替命蛊的线索定在白叶九芙花上，殊不知赶在他们到达之前，将花摘走的人，却是漫不经心的拨弄着它们。
　　“谷师姐，你摘这么多白叶九芙花，是打算送给谁呀，嘻嘻嘻，你告诉我嘛，我肯定不告诉别人。”柳枝璎缠在一名穿着粉色衣裳的女子身边，不依不饶的想要询问她的心事。
　　见粉衣女子不答，柳枝璎自问自答般的猜测着，“是不是君师兄？或者是万师弟？”
　　“你吵死了。”粉衣女子一个目光也没有给她，“怎么？柳枝璃也嫌弃你了，所以跑来我这里倒废话？”
　　“谷师姐，你别这么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的嚣张气焰，柳枝璎对这粉衣女子的态度却是难得弱势了起来。
　　“别师姐师姐的喊，你我不同支，理应避嫌。”
　　柳枝璎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又极其不情愿的说道，“可是，我们都是药王谷的弟子。”
　　“噢？那你说说，你今早上和柳枝璃都去找什么了？”
　　“我们……”
　　听完柳枝璎的话语，粉衣女子找了个借口将她打发走了。
　　她住的庭院才再度恢复了安静。
　　“啧，真是难为柳师叔收了个这么个一根筋的弟子，泄露消息倒是第一个快。”
　　粉衣女子，也就是药王谷少谷主——谷之磬，她面上露出嘲讽的神色，却是心情不太好的蹙起眉头。
　　柳师叔那一支弟子和她所在的谷主这一支弟子向来不合，不过这都是药王谷自家事，在外人面前都不会有什么马脚。
　　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恩怨，越想心情越差，不想也罢。
　　谷之磬打了个哈欠，重新把目光放到这些长相妍丽娇美的白叶九芙花上。
　　这花在东之巅是定情花一样的东西，外头不常见，但是竟然能影响她体内的不少的蛊虫。
　　有趣。
　　谷之磬勾起唇角，白皙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白叶九芙花的花瓣。
　　就是不知道最大程度能影响到哪条蛊虫，可以留着回药王谷的时候研究一下。
　　把白叶九芙花收进乾坤袋，谷之磬打算去柳枝璎说的那家糕点铺子走一趟。
　　柳枝璃那人表面温柔，实际上心底高傲得不得了，若不是什么要紧事，她可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执着拿不到的东西。
　　是什么要紧事呢？
　　“可不要一不小心露出马脚了，柳师妹。”谷之磬压低的嗓音好似在自言自语，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愉悦。
　　*
　　楚衍昏迷之后，眼底没了谢云冥身形的倒影，他的意识没有去安然入睡，反而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梦境。
　　梦里是一眼望不尽的赤红色，空气里也一直充斥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好似是沼泽一样的地方，却又比沼泽危险多了。
　　巨大的气泡咕噜咕噜的在赤红色的“沼泽”上冒出来。
　　好似是有一口巨大无比的锅子正在下面煮着，煮开了后冒着翻腾的气泡。
　　楚衍心底有些发怵，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步步朝那些赤红色的“沼泽”踏去。
　　会被活活煮死的！
　　不能过去！停下来！
　　无声的呐喊从他的心底冒出来，令楚衍恐惧的同时，也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推着他往前走。
　　他看到自己赤脚踩进了滚烫的赤红色沼泽里，那种烧灼感好似连灵魂都能烫伤，令楚衍下意识的蜷缩起脚趾。
　　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一直都很恐惧。
　　可身体还在不断的往前走。
　　他要去哪里？
　　他要做什么？
　　这里全都是赤红色的沼泽，他根本走不出去的，甚至可能会死在这里——
　　楚衍的意识有些崩溃的想着。
　　但是，他快死了。
　　和他绑了生死契的谢云冥怎么办？
　　突然想到这一点，楚衍心底那浓烈不安的情绪，莫名其妙稳定了下来。
　　楚衍的心态一直都不错，哪怕是被谢云冥用剑刃所指，他也没有这么害怕过。
　　如果努力活着，也活不下去了的话，那也不是他的错。
　　每一个癌症病人也都不想死，不是么？
　　要珍惜现在还活着的时候，要想想办法。
　　楚衍的心神宁静了下来，脚底的灼热到发痛的感觉也不再令他畏惧。
　　自那一刹那起——
　　从沼泽中倏然生出无数根的赤红色的线状物，疯了似的朝楚衍的方向涌来。
　　它们铺天盖地，壮阔无比，拥簇在楚衍的脚底，仿佛要将他带去某个地方。
　　隐隐有低沉古老的吼声自远方响起，像是某种古老的巨兽的嘶吼，那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势。
　　楚衍本该听不懂的，但他却离奇的听懂了。
　　它说——
　　你终于来了。
　　*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楚衍茫然的睁开了眼睛，眼眶有些湿润，视线也有些迷糊。
　　什么赤红色的沼泽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温暖的床铺，床铺边还有令他熟悉的人影——
　　“师兄——！”
　　还好我没死，你也没事，那乱七八糟的都只是一场梦。
　　楚衍吸了一下鼻子，丝毫没有什么可怜巴巴的自觉，泪眼婆娑又真情实感的看着谢云冥。
　　谢云冥：“……”
　　他就离开了一刻钟！
　　赶回来的时候，在路上就莫名其妙的心悸，从楚家心法那边感知到了小病秧子的恐惧感，还以为人出事了。
　　回来后他设下的两层结界都安然无恙，小病秧子蜷缩在床榻上眼角挂着泪珠。
　　他正想伸手去擦的时候，人醒了。
　　于是谢云冥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
　　很难猜不到小病秧子遭遇了什么，谢云冥轻轻问了一句。“做噩梦了？”
　　“嗯。”楚衍有些闷闷的点头，他至今还有些无法脱离那令他震撼的场景，想起那个巨兽一样的嘶吼几乎让开始他有点头痛。
　　“还好有你在。”
　　到底是想起谢云冥才摆脱了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噩梦，楚衍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说这话的时候，隐约透露出来的依赖。
　　这依赖的情绪柔软的不可思议，像是少年同样柔软的意识，轻飘飘的落在谢云冥的意识海。
　　已经换回一身白衣的剑修最终伸出了手，宽大的手掌在少年柔软的发顶上摩挲了片刻，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似的。
　　然而，在少年用诧异的目光望向他之前，他那微微抿起的薄唇率先开口了。
　　“太蠢了，做个梦都会被吓哭。”
　　他嫌弃意味的话语顿了顿，目光瞥见少年眼睫上挂着的水色，语气有些生硬的继续说道——
　　“别哭了。”
　　谢云冥从来没有安慰过什么人，他也从来没有照顾过、或者是养过什么柔弱的东西。
　　保护和安抚的话语，对谢云冥来说，从来不算个什么东西。
　　他就是，看着小病秧子掉眼泪心烦。
　　谢云冥深沉的给自己这种情绪找了个说法，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心烦，也不能让小病秧子继续掉眼泪。


第五十一章 
　　如果不是谢云冥反复说了两次让自己别哭了。
　　楚衍还真没什么落泪的感觉。
　　他就是从噩梦中惊醒，看到谢云冥和自己现在都全须全尾的，有点感动，加上他泪点一向很低。
　　抬手胡乱擦了两把眼角，楚衍堪堪把眼泪收住了。
　　再抬头时，头顶空荡荡的，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楚衍把思绪整理了一下，抛开梦境，他昏迷之前还有那个奇怪症状，又是抽搐又是吐血，谢云冥却是毫不意外、有所知情的给自己喂血。
　　想到这里，楚衍迟疑的看了眼谢云冥的神色，对上了那双平静得没有任何异样的眼眸，忍不住询问道，“师兄，你知道我昏迷前，那个病症发作的样子，是什么原因吗？”
　　“不是病症。”谢云冥说。
　　楚衍一愣，居然不是病症，那是什么？
　　他的潜意识一向对谢云冥没有什么防备，思考的时候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然后等待着谢云冥回答。
　　既然小病秧子已经发现，谢云冥自然也不会特意去遮掩真相，“你体内的替命蛊是毒蛊，它需要子蛊的血气供养，如若没有子蛊的血气，便会蚕食宿主的生机。”
　　毕竟以前楚衍蛊毒发作的时候都已经失去了意识，后来有谢云冥掐着时间喂血，楚衍身上的替命蛊蛊毒没有发作到再次夺取他体内的生机的地步。
　　故而楚衍只是隐隐觉得自己身体可能有着异常，具体是什么他也不太清楚，只能慢慢自己查。
　　没想到，谢云冥会先自己一步知道真相。
　　“这个蛊毒，可以解开的吧？”楚衍犹豫的询问。
　　若是解不开，他和谢云冥此消彼长，怕是都会被蛊毒耗死。
　　“还不清楚，目前已经找到了一些眉目。你吃的糕点里面，加了白叶九芙花，这个可能会是关键的一味药。”
　　“白叶九芙花？”楚衍的表情愣了愣，是他在话本里看过的那种花吗？应该不会吧，修真界同名的花草或许也有。
　　“嗯，不过在结果没有确定之前，那些糕点不准吃了。”谢云冥这样说。
　　“不能吃了吗？它们味道很好……应该没有毒吧？”楚衍有些可惜。
　　“别人吃没毒。”
　　谢云冥这话的言下之意非常鲜明。
　　楚衍闷闷：“那我不吃就是了。”
　　瞧出了小病秧子的情绪低迷，谢云冥不自觉的放缓了语气，“不吃糕点也有别的，东之巅还有很多酒楼。况且离门派大比还有几日空闲。”
　　可以带你出门边逛边吃。
　　后面半句话谢云冥还没说出口，眼前没精打采的少年忽然眼睛亮了起来，一副期待的模样。
　　谢云冥索性也不说了，他更倾向听小病秧子自己向他提——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这几日还能有空修炼呢！对吧，师兄？”对谢云冥脑波毫无察觉到楚衍这般说道。
　　谢云冥：“……”
　　谢云冥罕见的开始反思自己，他是不是在剑宗的时候把他师弟修炼的事情抓的太紧了，以至于这会有空能像言如锦他们一样出门去玩的时候，他师弟还想着修炼的事情。
　　“不想出门玩吗？”谢云冥补问了一句。
　　“不想。”楚衍摇摇头，“我没有其他师兄师姐的天赋，修为也是最差的。是应该抓紧一些。”
　　梦境里发生的事情令他有些不安，在修真界里，自身实力才是最重要的。是他以前太过于放松了。
　　楚衍坚信不疑。
　　谢云冥垂着眼眸，神色隐约带着几分隐晦的纵容，可细看时，又是他一贯的漫不经心，“那就修炼吧。”
　　*
　　因为楚衍对修炼干劲十足，谢云冥又任其发展的态度。
　　以至于在言如锦喝完酒回来后，他外带的菜肴、美酒以及一些东之巅十分出名的特产《东之巅·xx》系列珍品——还没来得及给小师弟和首座师兄送进去，他就被告知这两人正在闭关修炼。
　　言如锦：“？”首座师兄修炼也就算了，毕竟首座师兄并非常人，就没有见他有过什么除了修炼之外的爱好。
　　但是小师弟才年纪轻轻，竟然也没有别的世俗的欲.望，直接心无旁骛的修炼了吗？
　　言如锦腹诽的时候，最后这一段话没忍住轻声说出口。
　　还在他身侧的一位剑宗弟子不明所以的挠了挠头，“言师兄为什么这么说？没有世俗的欲.望在我们剑宗难道不是很常见的吗？毕竟修炼无情剑道的弟子也有几十个呢。”
　　言如锦：“……”
　　言如锦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而那名举例了“无情剑道弟子”之后的师弟，八卦的兴致也来了，“而且，陈六安师兄不也是如此吗？”
　　“六安师弟他不一样！”言如锦想也不想就开口反驳了。
　　“嗯？为何？大家都是修无情道，怎么还有区别？”
　　言如锦的思绪卡壳了一下，为什么六安师弟他不一样呢。
　　大概是他这个师弟虽然没什么情绪起伏，但是偶尔也会喜欢晒太阳？
　　又或者是他家师弟身世的缘故……
　　想起掌门师尊的吩咐，言如锦叹了一口气，“六安师弟他还是比较会倾向这时候放松，而不是修炼——”
　　此时二楼与三楼的楼梯口处，一名名内门弟子手持佩剑，步伐飞快的朝下走，仓促之中，还有催促声，“快快快，六安师兄在练剑，我们赶紧过去，能在旁边观摩学习呢。”
　　言如锦：“……”
　　好似有一阵风像巴掌一般从他脸颊呼啸而过，脸颊隐隐约约有些作痛。
　　言如锦此时开始忏悔，“看来我们应当多加学习小师弟、首座师兄还有六安师弟的修炼态度，勤学苦练才是！”
　　“言师兄说的有理！”他身侧的那名剑宗弟子亦是颇为赞同的点下了头。
　　于是，整个剑宗主楼上下，除了住在最高层的掌门弥虚子，其他剑宗弟子都被卷入了一股名为“门派大比开始前最后几日也要努力修炼”的狂潮之中。
　　甚至连隔壁另外两个上四宗来了，也没去凑热闹。
　　剑宗主楼内，一二三楼的弟子都非常的专心在修炼。
　　唯独第四楼在做着与修炼无关的事情。
　　掌门弥虚子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后，抬手捏了一道灵诀，他身前的茶杯开始在灵诀的牵引下自发泡茶。
　　茶一共泡了三杯。
　　一盏送至弥虚子左手边的那名身穿袈裟素衣的白眉大师身前。
　　另外一盏送至弥虚子右手边那名穿着墨色衣袍的老者面前。
　　最后一盏被弥虚子自己端起，“今日请两位过来商讨，多有打扰，以茶谢罪。”
　　“剑宗掌门客气了，理应是我二人上门叨扰才是。”白眉大师温声说道，“不得不说一句，贵宗的弟子还是这般沉迷修炼，沉得住气，耐得住性子，可惜当年不入我佛宗啊。”
　　“哪里哪里，他们有时候还是很浮躁的。”听到自家宗门的弟子被夸赞，弥虚子那张庄严肃穆的脸十分难得的笑了一下，言语却是很谦虚的说弟子的短处。
　　“若论刻苦，应当来我们影宗。刀山火海，再所不惜。”另外一名黑袍老者也来了句。
　　“他们平日也会偷懒。”弥虚子依旧是揭短，却在这话的末尾悠悠补上一句，“所以他们入我剑宗最为合适不过。”
　　“多年未见，剑宗明地暗地还是这般护短。罢了罢了，今日也不是过来要抢你宗门弟子的，我们是过来商议要事的。”
　　“不过，我们佛宗不出世多年，弟子深居简出惯了，一些消息来得也比其他宗门宗派晚一些。这次过来找剑宗掌门商讨恶妖之事，关于线索却是全然无知。”
　　“我们影宗在恹城之事前，也未发觉有恶妖活动的迹象，故而想来问问剑宗恹城之事是真是假。”黑袍老者亦是跟着补充。
　　弥虚子回答，“那两副尸骨的确是恶妖尸骨，我用剑宗上古传下来符文才能消除。眼下剑宗已然开始戒备，望两位回去后也各自小心。”“多谢剑宗提醒，不过根据我宗记载，恶妖向来喜好屠戮，若是有入侵云霄界的迹象，应当很快就会滋生事端才是。”
　　“就怕他们潜入后，按耐住本性，暂时不滋生事端。”
　　“那确实棘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佛宗自十六门派大比后，也会安排弟子入世修行。”
　　“若有意外，影宗义不容辞。”
　　三宗很快就达成了共识，这是“上四宗”留下来的老规矩。因上古恶妖之祸，东境上四宗的结盟誓约也自上古传承下来，每任掌门在继位前都会立誓如今后有颠覆云霄界之祸事，无论四宗之间当时有何恩怨，都必须以共同守卫云霄界放在首位，一致对外。
　　“可惜岳宗气数已尽，在六百年前分裂成了九岳门和青岳派，青岳派又在短短一百年间灭门。九岳门终究不是岳宗，上古誓约对他们无效。”白眉大师一声叹息。
　　“是了，万年基业皆毁，确实有些可惜。”弥虚子点头。
　　这也是为什么，他找其他两个上四宗商量，却不叫剩下的九岳门的原因。
　　没有誓约的约束，人心复杂，若是出了岔子，那便麻烦了。
　　再者，弥虚子也看不惯九岳门浮明道人的做派，私交都算相看两厌，还是不必请来各自添堵了。
　　*
　　时间如流水般的过去。
　　剑宗也从“门派大比开始前最后几日也要努力修炼”的状态中悠悠转醒，全员收拾妥当，跟着他们掌门一块前往东之巅的中央广场。
　　早在三日前，东境所有要参加门派大比的宗门宗派都已经到齐，要参加门派大比的弟子总人数大致有两千人之多。
　　楚衍一边跟在掌门师叔的身后，朝中央广场走去，一边听着身侧的言如锦师兄和他小声说着这次门派大比的事情。
　　谢云冥这次没有站在最前，反而和白述师兄一块去队伍最后守着。
　　没了师兄在，楚衍的视线总是习惯性的想要往谢云冥常常伫立在他身侧的位置望去，可惜此时抬头是万里无云的天际。
　　“小师弟，小师弟你有在听吗？”言如锦看出来楚衍有些走神，当即便又问了他好几遍。
　　“在的，如锦师兄你说。”
　　楚衍应了一声，语调却有些拉长，带着些许没有灵魂的感觉，配上他这幅单薄的身影，看起来有些脆弱似的。
　　言如锦叹了一声，“我怎么觉着，小师弟你身边没有首座师兄，身骨看起来更加弱不禁风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很好啊！”楚衍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我没那么娇气的。”
　　他这几天修炼长进了不少呢，结束修炼的时候他师兄都夸他了。
　　“噢，那我刚刚问你，上回我逛完东之巅回来后，给你带的东西你觉得如何？”
　　因为上回言如锦回来后，楚衍和谢云冥就闭关修炼了，导致他这个问题，直到今日才有机会问出来。
　　“啊，我差点忘了，那些菜肴和茶点都十分好吃，但是酒喝了伤身，师兄没收了。多谢如锦师兄。”
　　楚衍回以言如锦真挚的谢意。
　　“不必谢我，都是首座师兄掏的钱啦。”言如锦笑了两声，却是谦虚的表明灵石不是自己付的。
　　“这样啊，那我是不是也该给师兄买点什么？”楚衍顿时陷入了“礼尚往来”之中的沉思。
　　言如锦笑完了之后，后知后觉的觉得他小师弟话语中好像漏掉了什么？
　　他当初难道只买了菜肴、美酒和茶点吗？
　　但是他又好像确实只买了三样。
　　言如锦十分迟疑。
　　不过言如锦还没有细想多久，身前，掌门弥虚子轻声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我们剑宗就站这里。”
　　长长的剑宗弟子队伍当即分毫不差地停下了脚步。
　　弥虚子自然不用和参加比试的弟子站一块的，他等会要去审判席上坐着。但是每个宗门宗派都要由一名弟子站在队伍最前方，算是个标志性的人物。
　　若是放在以往，弥虚子肯定会点谢云冥上来。
　　但是今日不同，今日谢云冥在队伍最后守着。队伍前面的亲传弟子有——言如锦、陈六安和穿着墨色剑宗校服的楚衍。
　　弥虚子的目光温和落在了他师兄收的这位小弟子身上，“小师侄，你站到我的位置来。”


第五十二章 
　　弥虚子做出这样选择并非没有缘由。
　　东境十六门派大比，首先开局是迷宫比试，迷宫比试的传送阵每一次传送的人数有限。
　　各个门派必须根据抽签决定进入迷宫的顺序。每个门派依次进入的时间间隔是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第一名和最后一名，进入迷宫的时间相隔半日以上。
　　而比试截止时间，大家都是一样的。
　　故而抽签的好坏，决定了是否能够抢占先机，也是相当重要的一个环节。
　　“弟子知晓了。”
　　楚衍听到弥虚子的话语，当即应了一声，朝前走到了弥虚子说的地方站好。
　　弥虚子点点头，随后他的身形消失在楚衍身侧，直接瞬移到了另外一侧的审判席上。
　　周遭倏然变得空荡荡，楚衍朝四周看了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了不得。
　　在弥虚子走后，周围之人好奇的目光再也按耐不住，齐刷刷的落在楚衍身上，仿佛是在看什么稀奇物种。
　　楚衍：“……”
　　楚衍下意识的收回自己张望的目光，这种被众人围观的视线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起初和谢云冥一起到剑宗的时候，周遭剑宗第一也是这么好奇的打量自己……
　　但是剑宗剑修向来含蓄多了，最多一人看个一眼就移开，不像这群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着自己。
　　楚衍木着一张脸。
　　为了忽视掉这些目光，他将注意力转到了自己的思绪上，从原书来看东境十六门派大比的剧情节点。
　　这个剧情节点除了加深剑宗和九岳门之间的矛盾。还有个大变动是，九岳门排位上升到上四宗第二的位置，付江烨的个人声望再度追加。
　　至于他师兄谢云冥——
　　在迷宫比试具体是什么情况，作者没有用他的视角写，但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堆灵兽内丹，想必是遇到的都是灵兽拦路。后来擂台赛，谢云冥将付江烨打下去，满身戾气的拿下了第一。
　　于是，谢云冥得到了宗门奖励——去剑宗藏书阁第四层的资格。那个可能是找到生死契并替命蛊线索的线索点。
　　想到这里，楚衍下意识的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好像他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谢云冥能凭借一己之力通关。
　　楚衍心底不知为何，有一些沮丧。
　　这时，一道洪亮的嗓音从中央广场前方的审判席上响起，打断了楚衍的思绪。
　　“东境门派大比，即刻正式开始。第一环节，为秘境迷宫比试。”
　　“现在，请所有代表门派队伍第一位弟子上前抽签。”
　　抽——抽签？
　　站在剑宗队伍最前方的，楚衍眨了一下眼睛。
　　这个剧情他看过！他家师兄等会会上去抽签，然后抽到了剑宗最后一名进去。为不利的环境因素打好铺垫……
　　“小师弟，你快上去抽签呀。我们剑宗是第一顺位，要第一个去抽签的。”言如锦的声音从楚衍的身后响起，言语之中的催促溢于言表。
　　“嗯？”他去抽签？难道不是他师兄谢云冥去抽签才对吗？
　　楚衍睁大了几分眼睛，有些迟疑的看了眼审判席的方向。
　　发现掌门师叔也正看着他，似乎是在期盼的等待着什么。
　　“请剑宗第一位弟子过来审判席抽签。”先前那道声音又开口了。
　　饶是楚衍再惊讶，他也回神过来，硬着头皮往审判席走去。
　　难怪方才掌门师叔让他站最前面。
　　他竟是要代替谢云冥去抽签！
　　原书中剑宗可是抽了最后一名啊！！
　　抽出来可不要怪我……
　　楚衍讪讪的想。
　　而目送他走上前抽签的其他门派若干弟子，也忍不住用传音入耳悄声议论起来。
　　“这次代表剑宗抽签的人竟然不是谢云冥？谢云冥没来吗？”
　　“谢云冥站在剑宗最末，看这少年也是一身墨色衣衫，约莫就是剑宗剑圣收的第二位亲传弟子了。”
　　“稀罕了，不知道他天赋几何，应该比谢云冥还可怖吧？”“嘘，我听闻，这位亲传弟子的修为并不高。身体也不太好。”
　　“唉呀，修为高不高不重要，这名少年长得这么好看，等身形再拔高一些，就是个俊美如画的美男子了。”
　　“……”
　　楚衍的修为是听不到那些传音入耳的。
　　他在裁判的示意下，从二十块圆润又普通的石头中，手指微微颤抖的拿起一块石头来。
　　被拿起的石头随后散发出盈润的光华，偌大的数字从楚衍手中投影到半空——
　　当即，周遭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完了。
　　楚衍心想。
　　他有点不敢抬头看那耀眼的倒数第一。
　　“您可以将它放下了。”率先回神过来的裁判出声提醒道。
　　“……好。”楚衍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趁着放下手里石头的机会，他鼓起勇气往那个数字飞快的瞄了一眼。
　　“壹”？
　　嗯？云霄界的数字是不是长得和他认知中的数字不一样？
　　还是他眼花了？
　　楚衍有些晕乎乎的从抽签的地方走下来，站到了原来的位置。
　　“小师弟，你这手是早上用万年灵水洗过吗？”
　　言如锦的嗓音带着几分感叹，传音入了楚衍耳中。
　　“你这运气也太好了，竟然抽到了第一唉！你知道嘛，我们剑宗已经很多年没有抽中过迷宫比试的第一位了……”
　　楚衍只听到了言如锦开头第一句话，剩下的话语都被另外一道嗓音取而代之了。
　　“抽签抽的很好。”
　　谢云冥这样说。
　　自我怀疑和迷惑的情绪都在这道嗓音中散去，楚衍的眼睛亮了几分。
　　看来他是真的没有抽到倒数第一的厄运签。
　　楚衍的修为还不能传音入耳，但是他和谢云冥之间的交流方式并不依赖修为。
　　很自然而然的，楚衍偷偷运转了楚家心法，把自己的意识送到了谢云冥的意识海。
　　这种事楚衍做过太多次了。
　　谢云冥的反应也是平淡的习以为常，他继续出声给楚衍解释了一下迷宫比试的规则。
　　规则楚衍是清楚的，除了在书中看到，其他剑宗的师兄师姐闲聊的时候也会讲起。
　　进入秘境迷宫后，所有人的气息和样貌都会被模糊，依靠直觉，认不出彼此，也不能直接互通姓名，不然会被迷宫的阵法自动扔出来。
　　期限是七日，有生命危险会被迷宫自动传出来，有伤势的弟子由药王谷弟子医治。
　　七日内，找到出口出来的有一百分，没找到出口的会在比试结束后被迷宫扔出来。并会根据自身找到的天材地宝和猎杀的灵兽数量加分，一样一分，累计到各自的门派总得分当中。
　　规则楚衍已经记得很清楚了，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安安静静的等着谢云冥给他继续讲这些冗长又枯燥的东西。
　　没想到，谢云冥只用了两句话和楚衍讲述迷宫比试的“规则。”
　　【进去之后用心法联系我，若是离得远联系不到，每半个时辰就试一次。】
　　【遇到灵兽就绕开，遇到人也是，若是他们敢抢你的东西，记得把你的灵剑拿出来挡一挡。】
　　【好。】楚衍应下。
　　迷宫比试虽然都是“匿名”，但各个门派也有私下约定确认同宗门弟子的方式。
　　比如剑宗，同宗弟子剑法不相伤，用剑法过两招，发现威力锐减，就对面的人就是同宗弟子了。
　　但是因为这次修为不到筑基的小师弟也会参加，为了不让他受伤，剑宗弟子商讨出了另外一套方法——
　　见面先问对面一句，“你知道怎么抓一百只海章鱼妖兽吗？”
　　如果没有答出“从冰里挖出来”的答案，就先把对面的人送出迷宫。
　　在楚衍和谢云冥用意识交流的时候，二十个门派都已经抽完了签，进上古迷宫的顺序已经安排出来。
　　剑宗第一
　　佛宗第二
　　影宗第三
　　……
　　九岳门第二十
　　听到这个结果，楚衍有些惊讶的朝九岳门看了一眼。
　　原书中，九岳门抽到的签是第一。
　　不然也不会在门派大比中，占了第二的好成绩。
　　眼下的发展和原书正好相反。剑宗抽到了第一，倒数第一名变成了九岳门——世道变了。
　　而亲手抽到了“贰拾”的付江烨此刻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内心却是无比烦躁。
　　他已经能感觉到审判席上他家师尊浮明道人极其不满的目光。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抽签向来凭借运气，又不是他想抽到最后一名的。
　　这次抽签的第一名却而是剑宗。
　　付江烨皱了皱眉头，他进入迷宫的时间太迟了，和剑宗差了半日之久。得分倒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在他的计划中，拿到楚家少主的血，要在迷宫比试中才行。
　　迷宫比试只有致命伤害才会触发迷宫阵法，将参加比试的弟子传送出去。
　　而在迷宫之中的弟子，各自不知道身份，是他动手的好时机。再者，比试之中，受点小伤无可厚非，也没有什么好令人怀疑的。
　　付江烨深吸一口气。
　　但是老天似乎不占他这边，剑宗要比九岳门先进去秘境迷宫。
　　若是这十个时辰内，楚家少主从迷宫中找到了出口——他的计划就泡汤了。


第五十三章 
　　付江烨心底有些焦灼，如果错过了这次迷宫比试，再找机会对楚家少主下手可不容易。
　　带着几分殷切，他的目光不自觉的朝那名如今穿着墨色剑宗校服的少年望去。
　　不巧，那名少年也正在朝他的方向看来。
　　付江烨愣了一会儿。
　　他还记得在上古之墓那次，自己想要刻意缓解他与这名楚家少主的矛盾，得到的回应却是一个如同谢云冥一般充满恶意的笑容。
　　如今，那名少年的神情，有着些微的疑惑，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付江烨：“……”
　　他受到过各种目光，期望、惊艳、羡慕、欣喜、厌恶……唯独没有看过这样的目光——
　　像是在怜悯。
　　付江烨的呼吸没由来的一窒，他被自己的猜测震惊，瞳孔骤紧缩。
　　等他抬眼还想再辨认清楚一些的时候，少年又淡漠的移开了视线。
　　楚家少主，是知道了什么吗？
　　不。
　　一定是自己的情绪太过焦灼，看错了。
　　付江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迄今为止，他恶妖之间的交易都是十分隐秘。恶妖贪图楚家少主的血，自不会是楚家少主的友好势力，他不能自乱阵脚。
　　“现在，第一顺位的剑宗弟子，请入迷宫传送阵中。”裁判的声音再度响起。
　　楚衍从付江烨那里收回视线，抬脚朝迷宫传送阵的方向走去。
　　这位主角的剧情也在不断脱离原书轨迹，如果九岳门拿不到这次门派大比的第二，付江烨的声望没有增加，他会为此做出什么样的弥补举动吗？
　　付江烨的目的是什么？这个角色在原书之中，付江烨为了不断变强，从一个名不经传的小门派拜入九岳门，后走的是传统主角的升级流路线，没有谢云冥的话，他这条路应该是顺风顺水。
　　谢云冥一开场就是东境第一宗门剑宗首徒，身份高天赋好，心思缜密不说，性格向来睚眦必报，想要拿他当做垫脚石……原书之中，付江烨也从来没有成功过。
　　反派太强，主角光环也就没有那么耀眼了。很多读者说这本书要换成双男主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谢云冥命不好……
　　进入传送阵后已经不需要谢云冥再守着队伍的最后。
　　楚衍站进了传送阵中，一双乌黑温润的眼睛看着谢云冥朝自己走来。
　　谢云冥墨色衣袍下，是纤尘不染的白衣。只是他的眼睛从来不像衣衫那样非黑即白的分明，像是有一团化不开的浓雾，藏住了他的情绪。偶尔能看到这人眼角流露出几分漫不经心，似是与生俱来的从容一般。
　　谢云冥在楚衍身侧站定，微风拂过，绣着古老符文的两块墨色衣摆交叠在一起。
　　“进去后的半个时辰都是剑宗的弟子，如果半个时辰内没有遇到我，要提高戒备心。”谢云冥的话语像是叮嘱。
　　“我知道的。”楚衍点点头。
　　耀眼的白光随着传送阵上刻画着的符文亮起，楚衍抬起了手，轻轻拉住了谢云冥的衣摆。
　　不是害怕也不是胆怯自己将要被传入迷宫，如果他的运气真的能有一步登天那般好，能不能也分一些给谢云冥呢？
　　传送阵启动了。
　　白光占据了所有视线，楚衍的意识晕眩了片刻。等他再度回神时，手中捏的那块衣角已经消失不见。
　　周遭的场景也变了。
　　眼前是一片宛如人间仙境的地方。
　　青葱的树木与草叶彼此交织，不知是什么品种的花点缀在其中，罕见的保持着盛开的姿态，不见凋零与枯萎。不远处有一片湖泊，湖泊上散发着好似水雾一样的热气，带着些许朦胧的感觉。日光自没有树荫遮挡的地方散落下来，与那片水雾相映，成了一道明媚的彩虹。
　　楚衍眨了眨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从眼前的景象中回神过来。
　　这就是迷宫之中？灵气浓度似乎比剑宗凌绝峰上的修炼石室还要高得多。楚衍在呼吸之间都能感受到灵气的波动，好似全身毛孔都泡在了万年灵水之中，感到惬意舒适。
　　楚衍下意识的从自己的空间玉佩之中拿出两件防御用的法宝，他那把生满铁锈的灵剑。
　　警惕之心不能少，等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楚衍这才往前走了几步，开始查探这个地方。却发现周围除了他这个人外，一点灵兽活动的迹象都没有，连一些细微的飞虫爬蚁也不见一只。除了花草树木，这一口看上去温无害的湖泊。
　　楚衍：“……”
　　事出反常必有妖，也许灵兽是藏起来还没有出现，他还是先去找谢云冥吧。
　　楚衍转了个身，想要另寻他路。
　　身后，一个散发着白色光圈的阵法在他身前不远处。
　　在进入迷宫比试之前，楚衍记清楚了所有规则，也包括这种阵法的介绍——这样的阵法就是迷宫的出口，从传送阵那边走出去，就能被传送回进来的地方。
　　楚衍陷入了沉思之中，他记得自己明明才被传送进来，时间还没有超过半刻钟。
　　——后他背后就是迷宫的出口，前面是一片看似毫无危险的人间仙境？
　　他这运气，似乎也太好了一些。
　　楚衍看了看出口，转头又看了看那片湖泊。
　　直接从出口走出去，是最为安全的做法。但他的迷宫比试没有进来差不多，没有风险，安逸的像躺赢玩家。
　　宗门弟子靠历练验证所学，也在历练之中不断学习新的东西。
　　人是不能一直处于安逸之中的。
　　尤其是面对险恶环境的时候，那时的自己仍像个莬丝花一样躲在谢云冥身后当个拖油瓶——那怎么行呢？
　　更何况，他现在继承的身份，本身的命运大抵也是不简单的。
　　想清楚这一点，楚衍抬脚朝那片湖泊走去，他还是想往迷宫的其他地方查看试试。加上这里面的灵气浓度也充裕，就算湖泊那边有灵兽拦了去路，他也能原路折返，来出口这边坐下修炼。
　　他还想早一点成功筑基，这样他就能知道谢云冥当年是怎么筑基的了……
　　带着对未来的期许，楚衍小心的走到了湖泊边。
　　湖泊散发出来的水雾带着明显的热气，好似一座天温泉似的。
　　楚衍用手探了探水温，水果是温热的，温度不烫手，刚好适中。湖面很平静，湖水也很清澈，透过丝丝水雾，隐约可以看到湖底里沉着的——
　　楚衍瞪大了眼睛。
　　有些不敢置信的把脸朝湖泊边凑近了几分。
　　湖水底下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是是什么？
　　这色泽，这质地，怎么那么像上等灵石呢？
　　保险起见，楚衍没有下水去捞。万一是擅长制造幻境的灵兽在湖底蹲点，等着他的不是上等灵石，而是一张血盆大口了。
　　楚衍在自己装的满满当当好似百宝箱一样的空间玉佩里细细翻找着，最后拿出了一张网状的法宝来。
　　这网最大限度是可以困住一名合体期修士一个时辰。
　　是一张非常结实的网！
　　应该不会被那可能隐藏在湖底下的灵兽咬破。
　　楚衍的小算盘已经拨好了。
　　事不宜迟，他将网撒进了湖底，再运转灵力小心翼翼的收网。
　　湖泊并不是很大，还没有楚衍手里那张网能笼罩的最大范围大，但楚衍身体的灵力不多，只能保守的捞十分之一湖底的东西上来。
　　没有灵兽在湖底蹲点，打捞计划出乎意料的轻松。
　　一块块色泽晶莹剔透的上等灵石被楚衍捞了起来，里面蕴含的灵气很充足，甚至比楚衍空间玉佩里存放的那堆上等灵石质地还要好。
　　“！”
　　赚了赚了！
　　把打捞上来的灵石装进一个单独的乾坤袋里，楚衍继续朝湖底撒网捞灵石。
　　他每一次都当是第一次一样谨慎。
　　如果有意外，楚衍会立即撒开手，并且掏出他的灵剑给下面蛰伏的灵兽来一剑。
　　而并没有意外发生。
　　整座湖的灵石都被楚衍搬空了，也没有出现任何灵兽的反击。
　　但令楚衍感到惊奇的是。没了成堆的灵石遮掩，湖底不是淤泥沙石堆积，而是结实的青黑色石板裸.露出来，表明这是一个人工修建的湖泊，而不是天形成的。
　　楚衍有些惊奇。
　　也就是说，这些被他打捞上来的上等灵石，也是有人特意放进湖底的？
　　迷宫比试中，迷宫本身，是一个上古阵法一样的所在。阵法如果是人为，那么放置一些天材地宝灵兽也无可厚非。但经过久远的传承，原来放进来的东西或多或少都会自己衍生出另外的后代来——
　　可这个地方没有。
　　楚衍敏锐的想起来，他第一次查探湖泊周围的时候，没有额外的动物，所有的草木都保持着生命中最好的姿态，没有幼嫩的枝桠，也没有枯萎的花朵，一切都恰到好处。
　　好像是被什么封存起来了一样，后特意留在这里的。
　　楚衍忍不住将注意力继续转移到了湖底那些青黑石板上，那些青黑石板似乎刻着什么符文一样的东西，暗红色的。
　　楚家地宫暗道墙上的符文十分的相似——
　　【于云霄纪年三万三千十二年修建】
　　不，这符文不是相似，而是暗道上是一样的符文。
　　他能看懂！
　　楚衍深吸一口气，从空间玉佩之中拿出了他最好的那件防御法宝——龙鳞甲。
　　楚烟有特意介绍过这件法宝，龙鳞甲是一件堪比仙器的防御法宝，没有焦灼的仙器暇光，却不逊色于仙器，除了护主，还能反伤。
　　龙鳞甲对楚衍这个战五渣再合适不过了。
　　穿好了龙鳞甲，楚衍提起剑，跳进了这个清澈见底的湖泊之中。


第五十四章 
　　龙鳞甲自动将那些温热的水流与楚衍隔离开来，令楚衍安然无恙的沉入到了这个人工湖泊底，也更清晰直观的看到了那些暗红色的符文。
　　【上等灵石：十亿十万块。】
　　【上等灵草：金叶草八百株，摩罗枝八百株……】
　　【上等灵花：千丝扶桑花六百朵，双生莲六百朵……】
　　【上等灵矿：天外陨铁一百块，金鳞石矿一千块……】
　　密密麻麻的暗红色上古符文几乎要占据整个湖泊底，而符文表述的内容却是一个宛如清单的东西。
　　像极了当初在东锦城黄泉拍卖会的时候，南竹掏出来的那种购物清单。
　　或许这里写的是储存单。
　　因为方才被楚衍从湖泊里捞起来的上等灵石就有【十亿十万】这么多块。
　　再联想一下这里的草木都长着一副被封存的样子，极有可能都是上古符文上写的那些——天材地宝。
　　被“天材地宝”四个字的答案冲昏了头。楚衍一时半会儿，还有点回神不过来。
　　他记得，在迷宫比试之中，找到天材地宝一样算一分。
　　此刻这张“储存清单”里，几乎可以以万为单位计算。如果把这些天材地宝都带出去，楚衍可以一个人拿出几万分……
　　不过，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特意存放的天材地宝？
　　楚衍努力把理智从“天材地宝”中拉回来，回归到问题本身去。
　　而且，这些上古符文还和楚家暗道的符文是一样的。它们和楚家有什么关系吗？
　　带着些许迟疑的态度，楚衍有些犹豫的伸出手。
　　他倒是有一个方法可以证明这个湖泊的符文是否和楚家有关。
　　但是要见血。
　　当初在楚家暗道里发生的情况。他的血能让这些暗红色的符文变成金色的。
　　可这个方案也有一个弊端，如果自己身上出现伤口，伤口又会扩大百倍反噬到谢云冥身上……
　　“还是算了吧。”楚衍犹豫着，最终还是打算放弃探究这个问题。
　　谢云冥现在下落不明，要是他正在斩杀高级灵兽，自己划开的伤口干扰了他发挥，那就不好了。
　　楚衍一边想着，一边打算从湖泊底往上游回去。
　　可还未等楚衍的脚离开那块青黑石板，一声沉闷的声响倏然从楚衍的脚底传来。随后，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将楚衍的脚踝拖住，周遭平静的湖泊水开始如同漩涡一般汹涌，看起来十分不妙。
　　好在有龙鳞甲的保护，楚衍的身体并没有跟随那些汹涌的湖泊水一起摇摆旋转，而是稳当的站在青黑石板上。
　　楚衍心中长舒一口气，正有些庆幸。
　　——那也不对，如果是龙鳞甲的防御，怎么也该让他从湖底游上去了！而不是被莫名的拉扯力禁锢住。
　　楚衍有些呆滞的低下头，他看到了在龙鳞甲的保护层已经被一只由暗红色的符文凝聚而成的手，捏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随时都能碎裂的样子。
　　这可是龙鳞甲！
　　还有这只由符文组成的手是怎么回事？
　　“咔嚓——！”
　　好像是龙鳞甲防御层碎裂的声音响起。
　　楚衍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的运转灵力淬满手中的灵剑，朝那只暗红色的手砍去。
　　剑气斩向暗红色的手，却在触碰到那些符文之前消弭于无形。
　　平日修炼不精的弊端终于迎来了恶果。
　　楚衍别无他法，只得将手里的小破剑直接捅到了那些符文上。毕竟自己的龙鳞甲都挡不住这古怪的符文。
　　谢云冥说过的，如果遇到了危险，先把它送上去挡一挡。
　　“噌——！”
　　断剑插.入半寸青黑石板之中，剑身上的那层铁锈应声而脱落下来，露出原来漆黑的剑身以及那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那只由暗红色符文化成的手下意识的去握住了灵剑剑身——两种暗红色符文交叠在一起，而那些凝聚成手一样的暗红色符文出乎意料的变成了金色，然后自发的退回到青黑石板上。
　　汹涌的湖水也在这一刹那恢复了平静。
　　楚衍微微松了一口气。
　　平息了变故，楚衍这才有空去看那些符文转化出来金色的东西。
　　金色的东西已经不能称作符文了。
　　而是一张迷宫地图。
　　所有的藏宝点都在地图上有标注，比如楚衍所在的位置标了一个白点，是唯一一个出口之一和藏宝点共存的地方。
　　除此之外，迷宫地图上还有许许多多的红点正在移动，大致有一百多个，看起来就像其他正在寻宝的人。
　　会不会有谢云冥的位置？！
　　楚衍眼睛一亮，看那些红点愈发得认真起来。
　　直到他在地图的对角线上，看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白点。
　　如果这是楚家的阵法，那么和自己一同修炼了楚家心法的谢云冥，被标注成白点也是理所应当。
　　楚衍面露欣喜，可未等他高兴多久，楚衍很快又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他与谢云冥横跨了一个迷宫的对角线距离，初始点是最远的。
　　走过去可不容易。
　　笑容凝固在脸上，楚衍微微叹息。他往谢云冥所在的位置再度看了一眼。
　　不是宝藏点，也没有出口，而是一个打了叉的标记。十有八九，是灵兽的位置。
　　还好自己刚刚没有用血试探这些暗红色的符文。
　　楚衍有些庆幸。
　　不过，为什么小破剑上那些像装饰一样的符文对这青黑石板上的符文有同样的效果？
　　难道剑身上的那些符文也是楚家人留的？
　　楚衍百思不得其解，想要转身去把他的灵剑拿过来好好看看。
　　然而等楚衍转身后，他便被身后的场景怔在原地。
　　——青黑石板除了楚衍和地图所在的这一块位置，其他的都被熔融掉了！
　　才这么一会儿时间，以那把被楚衍插.入青黑石板的灵剑为中心，青黑石板并石板之下存放的金属矿全都化作了各种颜色的流体状金属朝灵剑剑身汇聚而去。
　　楚衍不是第一次见他家的灵剑熔融淬炼。但那都是在自己找灵火熔融了金属矿石，再把流体给它浇上去的淬炼。
　　云霄界其他灵剑或者武器也都是这么淬炼的！
　　从来没有一把灵剑像它这么——主动且娴熟的炼化金属矿给自己贴金的！
　　楚衍：“……”
　　虽然心情复杂，但他还是没有打断小破剑的贴金过程。甚至为了给它一个良好的贴金环境，楚衍决定把这块印了地图的青石板一起拿走，回去岸边等待。
　　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块印了地图的青石板意外的柔软，很轻易的就被楚衍揭起拿走了。
　　龙鳞甲外层的防护层碎了一个口子，里层的护甲本身还是没有破损，依旧能保持防水的功效。
　　楚衍重新回到了岸边。
　　没了他在湖泊之中，身前的湖泊水又开始犹如漩涡一般肆虐，疯狂朝灵剑汇聚而去。
　　这里就像一个天然的熔炼池，无论是金属矿还是湖泊水，一个提供了原材料，一个提供了降温凝固成型。
　　楚衍看了眼还在熔炼的灵剑，他这一时半会也走不开身去找他师兄，不如把这里封存好的天材地宝挖一挖带走吧。
　　*
　　这头的楚衍开始拿出小铲子干活。
　　那头和他隔了一个迷宫对角线的谢云冥，正在处理棘手的高阶灵兽。
　　眼前这只灵兽是大致有了万年寿命的沙地蜈蚣，沙地蜈蚣是西境的特产灵兽，不过这迷宫是传承了数万年的秘境，也不能说都是东境东西，遇到沙地蜈蚣也无可厚非。
　　沙地蜈蚣，从出生就有八足，此后每一年长一足。
　　一万年，令它长成了一座小山大小，长长的一条身体下，还有一万多只足。
　　从谢云冥指尖迸发的剑气斩断了这只万年沙地蜈蚣的数十只足，汹涌的毒气便从它身上冒了出来。
　　哪怕是弱点也不让对手好过的灵兽，本身的战斗力很强。
　　谢云冥御剑飞行朝后退开数十丈，那山堆一样的万年沙地蜈蚣飞快地朝他的方向奔赴而来。颇有一种不依不饶的架势。
　　修为到了出窍期的谢云冥实力和它在伯仲之间，倒不怎么怕它。
　　不过谢云冥并不想花费太多时间来斩杀这只灵兽，他想尽快找到他师弟，然后去找那生长在悬崖的白叶九芙花，不想多耗费时间和这条沙地蜈蚣纠缠。
　　毕竟，谢云冥一进来感知不到楚衍的位置，两人肯定是距离较远，此刻离进来迷宫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快要半个时辰，很快迷宫里就会有别的宗门弟子，那时他那学艺不精的师弟，就危险了。
　　可谢云冥闪躲的模样，在沙地蜈蚣看来就是不敌自己。吞噬一位修为和自己差不多的人族修士，说不定能让它的境界再升一层。
　　就这样，一人一兽追逐奔波了半个时辰后，一直奔走在前方的剑修倏然突兀的停下步伐。
　　沙地蜈蚣一愣，随即便当人类剑修是灵力不济逃脱不了，只管张开它那张血盆大口朝那名剑修的方向咬去。
　　不用御剑飞行，剑修终于能把灵剑握在手中。
　　霜色自剑柄处顷刻间蔓延到了剑锋。
　　寒芒乍起，周遭的气氛顿时凝固了起来，一剑斩下——
　　沙地蜈蚣只觉得自己一口咬到了锋利无比的剑刃上，那剑刃能轻易的撕开自己的口器和獠牙，天灵盖骨头碎裂的声音和冰霜结垢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它不甘的想要脱离这寒冰。
　　一万只足脚却没有一只能够支撑它动弹。
　　血液冻结，肢体僵死，它那庞大又高高扬起的头颅，如失去支撑一般，重重的跌落到了地上。
　　没有血液流出来。
　　沙地蜈蚣的意识逐渐混乱，应该没有事——
　　它那只有人族剑修一样大的黑色眼珠，临死之前最后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内丹被凌厉的剑气剖出来。
　　痛疼这才疯了似的从那血液都被彻底冻住的身躯传来，吞没了它的意识。
　　沙地蜈蚣的身前，谢云冥将灵兽内丹随手扔进一个乾坤袋里。
　　他手中的囚龙剑干净如初，并没有染上丝毫血迹。
　　这沙地蜈蚣本来有半个时辰的机会逃命，可惜它以为生了灵智的脑袋也没有聪明到哪去——它偏不。
　　一剑了结了穷追不舍的万年沙地蜈蚣，谢云冥这才将注意力继续放在前路上——
　　前路不通，是个被空气墙围死的死胡同。
　　他的脸色稍稍凝固，却又很快恢复冷静。
　　迷宫比试之中，遇到了绝路都是正常的，出口一共有十处，绝路却有千八百处。
　　可偏生是在他急于找人的时候遇到，难免让谢云冥有些不耐烦。
　　不过，眼下自己没有受伤，想必他那个身体娇弱的病秧子师弟还是安全的。
　　谢云冥这样想。


第五十五章 
　　楚衍这边。
　　他一边挖着灵花灵草，一边等小破剑把湖泊底下的金属矿淬炼完，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淬炼完的小破剑看起来没有那么破了，外面的锈层是难得讲究的光滑平整。颜色也是好看的淡紫色。
　　若是有什么缺陷，就是那个断了一截的剑刃口还是没有补齐，看着有点可惜。也没个像样的剑鞘……但想起把它刚捡回来的样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楚衍觉得满足。
　　灵花灵草没有全部挖完，楚衍每样都挖了一些就是了，剩下的等找到他师兄再说。
　　拍了拍身上的土屑，楚衍从地上站起来。打算去找谢云冥。
　　出发之前，楚衍拿出地图看了一眼谢云冥的方向。比起两人刚开始的对角线距离已经缩短了一些，但谢云冥那边的路不太顺，绕来绕去才能走出绝路。
　　楚衍画了一条大致的路线去找他家师兄，在走到迷宫中心位置之前，他还会路过一个像湖泊那样的宝藏标记点。
　　这种宝藏标记点在迷宫里一种有四个。三个在楚衍待的这一侧区域，第四个在中心区域。
　　按照规定，迷宫内此时会有六个宗门宗派的弟子。
　　地图上的红点也要比刚开始要密集。离楚衍不是很远的地方，就冒出了一个红点。
　　楚衍对迷宫的机制还是比较好奇，怎么在看到人的情况，又认不出对面呢？会不会是没有长脸的人？
　　那岂不是看起来渗人又恐怖？东之巅的话本里那么多写在迷宫比试中定情的……难道这年头谈恋爱都不计较长相了吗？
　　抱着对话本虚假宣传的质疑，楚衍从湖泊的位置朝外走去。
　　虽然对其他人是什么样子比较好奇，但他家师兄说过，要让他绕着人和灵兽走。
　　楚衍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绕开他前面那个红点。
　　不过这人的方向也很鲜明，他正在偏离楚衍的方向，在分岔路口朝着灵兽的巢穴的方向一路狂奔。
　　届时，楚衍只需要直接从旁边的主干道路过，就能同时避开这个不知名的红点和灵兽了。
　　楚衍：妙啊。
　　安排好自己的路线，楚衍将那卷地图收进空间玉佩里，打算等到了那个藏宝点再把它掏出来看看。
　　然而，楚衍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的脚程。
　　在他将将走到那个分岔路口的时候，从旁边的那个道路传来一阵嘹亮的嗓音，“道友道友！前面的道友请留步！救命啊！”
　　“？”
　　楚衍下意识的朝声源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穿着墨色衣袍的人正朝自己的方向飞奔而来。
　　那人身影如梭，脚程飞快，而他身后则是一片烟尘滚滚，哒哒作响的蹄子声由远及近，让楚衍脚底下的大地都有一种逐渐震动的感觉。
　　雾草，这人屁.股后面跟了一串什么东西！
　　楚衍想也不想，当即解开了他的驭兽术，手腕上的手环立即化成一只白鸾。
　　“啾？”白鸾解除化形后，绕着楚衍飞了一圈，歪头不解的看着他。
　　“快跑！别让后面的人追到咱们！明白了吗？”楚衍用手指了指越来越近的那一团。
　　“啾——！！”
　　循着楚衍说的方向望去，白鸾那圆圆的眼珠子睁得更大了一分。
　　当即，它一个哆嗦后，就把翅膀朝楚衍压低下去，匍匐准备着起飞。
　　楚衍麻溜的翻身爬上白鸾的背。
　　白鸾鸣叫了一声，张开宽大的双翅，从地上盘旋而起。顿时飞出十丈远。
　　“唉唉唉，道友你且等等在下——！”
　　身后，那道嘹亮的嗓音还没有停歇。
　　楚衍坐在白鸾的背上，头也不回。
　　但令楚衍没想到是，这人速度极快，徒步还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并且还能用一种惊奇的嗓音继续说着。
　　“道友你怎么在迷宫比试中还能收服了灵鸟？这灵鸟羽毛看起来成色不错，飞行速度也不赖。和白鸾鸟有的一拼。”
　　楚衍：“……”
　　楚衍委婉的提醒，“我和你不熟，你还是忽视我吧。”
　　“可我见道友你一见如故！不如我两同行吧？多个人多个照应，这迷宫多险恶啊。”
　　身后那哒哒作响的蹄子声还在响，楚衍木然，“你能不能往另外一个岔口走？能不能别和我走一条路，那些灵兽都是在撵你的吧？”
　　“也不能这么讲，可能它们正想出来遛弯呢，然后就撞到我了，然后大家都同路了嘛。”
　　楚衍从没见过这样睁眼说瞎话之人，当即给自己拿出了两件防御灵器，免的被后面那群灵兽追上了，突发意外。
　　好在前面就是一片高大的树林，白鸾以娴熟的技巧，挑选了一颗巨大的古树树冠平稳落脚了。
　　楚衍这才从树枝的阴翳空隙间，看到脚底下那如万马奔腾的灵兽群——全是长了一对火红色巨大羊角的烈火羚羊。
　　烈火羚羊这种群居灵兽，惊动了一只就会惊动一群。而且烈火羚羊脾气也不好，但凡看到什么能动的东西都会用它那对巨大的羊角去怼一下。
　　在原书中，主角付江烨他们也遇到了这群发羊癫疯的烈火羚羊，被撵了大半个迷宫，最后还是用断崖的方法摆脱了这群烈火羚羊。
　　“道友你运气真好啊，随便选一条路就有古树林立！若是平坦开阔的地势，要甩掉这群烈火羚羊可不容易呢。”
　　先前那道嗓音在楚衍身侧响起。
　　这人怎么还没走？
　　楚衍皱眉，朝声源望去。
　　“师……”
　　看到这人的第一眼，楚衍不由自主的张口吐出一个第一个音节，随后才猛地回神闭上嘴。
　　楚衍抬手捏了自己一把，意识还是清醒的。
　　“师什么？道友你该不会有心悦之人了吧？所以看我这张脸都像你师姐了？”
　　那人笑吟吟的在楚衍不远处的古树树枝上站定，墨色的衣袍随风猎猎，简单束起来的发丝不拘一格，神态和气质皆和那张脸截然不同——那是一张与谢云冥有着七八分像的脸。
　　楚衍默不作声的移开目光，“你是什么人？为何……”
　　为何顶着一张和他师兄有七八分像的脸？！是幻术吗！
　　“先让我问个问题：没了日光后，什么东西会消失？”
　　脑筋急转弯吗？
　　楚衍不假思索：“影子。”
　　“啊！你果然是我同门师弟！！我是你首座师兄啊师弟！”那人面露欣喜之色，从另外一个古树树枝上纵身一跃到了楚衍所待着的这棵古树上，单方面的取消了安全距离。
　　楚衍：“？？？”
　　这人疯了吧！好端端的认什么同门师兄弟，开局不问一百只海章鱼，还想冒充他同门师兄？这也算了，还想冒充他首座师兄谢云冥？
　　楚衍想也不想，直接拿出一个防御灵器在身前打开，硬生生阻拦这人靠近自己的步伐。
　　“虽然你长得和我首座师兄有些想像，但我首座师兄绝不是你这种人。”楚衍义正言辞。
　　“那都是我表象，你师兄我为人其实都是这般真诚大方。”
　　楚衍：“我是……”
　　“剑宗弟子”四个字竟然说不出口，仿佛被什么限制了一样。
　　对面茫然，“你说什么？”
　　楚衍总算是体会到了，为什么在迷宫比试之中，两个人面对面却不知道彼此身份，因为具体的提示都是说不出来的。
　　“反正我不是你师弟。”楚衍木然。
　　“行了行了，别害羞。我师弟我还不知道么，此行门派大比，我们宗门不要跌下前四就行。迷宫比试随缘，擂台赛有你师兄我，你无需太担忧，走吧，师兄带你去玩。”
　　楚衍：“……”
　　说不通。
　　这人话语之中能自信保证前四，应该是上四宗的人，又以首座师兄自称。想必也是书里有名有姓的配角。
　　先排除付江烨，付江烨所在的九岳门现在还没有进迷宫呢。
　　然后剩下佛宗和影宗。
　　出家人总不能这么说话吧？
　　所以这人十有八九应该是影宗的千无越？
　　不过，他自己也说他表里不一，说不定也是佛宗的渡江？
　　楚衍思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人那张和谢云冥有七八分像的脸，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张脸……是易容了？”
　　“嗯？来迷宫比试易容做什么？只要进入阵中，所有人的气息都是隐匿的。你若是看到我像谁，那应该就是你情人了。”
　　“怎么可能！”楚衍下意识反驳。
　　他和谢云冥之间可是清清白白的师兄弟情！
　　“怎么不可能？迷宫比试之中，你看到的都会是你最喜欢的那张脸。不然，那么多宗门弟子在迷宫比试之中互生情愫做什么？”
　　“嗯？？”楚衍睁大眼睛。
　　难怪那些话本里都这样写。
　　不对，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这一点原书里没有写？
　　楚衍反驳道：“进入迷宫的人这么多，如果有人没有喜欢之人呢？”
　　“那也会朦胧的觉得对面长得不错。不过，我看师弟你就长得挺渗人，和隔壁那秃子有点像。”
　　隔壁秃子？
　　佛宗？
　　看来对面这人应该就是影宗千无越了。
　　千无越这个人，是个有双重人格的角色。白天是个平平无奇话唠中二青年，入夜就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头收割机杀手。
　　好在现下是白日，眼前还算是个正常人。
　　楚衍猜出了个八九成，纠正道：“首先，我不是你师弟，其次，你肯定是喜欢那个秃子。”
　　千无越一愣，随即飞快反驳：“屁，你别胡说，我才不喜欢那个秃子！”
　　楚衍：“你自己先前明明说，在迷宫中看到的是喜欢之人。”
　　千无越：“那也是单纯的因为，我只是对他的脸印象深刻。其余情人什么的，都是话本杜撰，是我拿出来糊弄你的！”
　　楚衍一脸不信：“是吗？”
　　千无越：“你看我不也是像你师什么师姐还是师兄的脸么……”
　　“……”
　　楚衍当即改口：“嗯，你说的对，我也觉得应该是印象深刻。至于其他的，都是话本撰写需要。”
　　千无越跟着点头，“嗯，就是这样。”
　　两人难得达成了共识。


第五十六章 
　　两人谈话间，古树底下那些烈火羚羊已经奔腾着走远，羊蹄子溅起的尘土洋洋洒洒，看起来是一往直前的架势，也不知谁在前方倒霉。
　　楚衍收回了视线，转头看着千无越说道，“眼下烈火羚羊都走远了，危机解除，我们就此别过。”
　　“嗯？”千无越愣了愣，有些难以接受的反问句一遍，“你想要和我分开走？”
　　“嗯。”楚衍点点头。
　　毕竟只要一入夜，千无越就是个危险品了。
　　“我可是你首座师兄！”千无越的嗓音带上了几分莫名的气愤，“师弟你怎么可以嫌弃我，我都没嫌你和那个秃子相像呢。”
　　楚衍：“……”
　　楚衍：“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回答正确，我就和你一路走——你知道怎么抓一百只海章鱼妖兽吗？”
　　千无越下意识的回答，“当然是用手抓。”
　　楚衍摇头：“错了。”
　　千无越：“嗯？那答案是什么？难道抓妖兽都不用动手了吗？一点也不讲道理。”
　　楚衍：“这个是我们宗门机密，我不能告诉你。你不知道答案，所以我们不是同一个宗门的弟子，懂了吗？”
　　千无越惊奇了：“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宗门所设下的问题答案。”
　　楚衍：“……”
　　我怎么知道你们宗门喜欢用脑筋急转弯做问题。
　　楚衍在千无越质疑的目光中，胡诌道，“因为你们宗门问题的答案，就很讲道理，仔细想想还是能想出来的。不像我们宗门的问题，只有山门中人才知道答案。”
　　关于一百只海章鱼的来历，楚衍笃定除了剑宗弟子之外，其他宗门都不知道这个梗。
　　千无越妥协，“行吧，不同宗门就不同宗门，不影响我们结伴同行。”
　　楚衍满头雾水，“不是，我们最好是要分开走。不然遇到了天材地宝都不好分配，我们不是一个宗门。”
　　“那就让给你嘛，反正我不关心那些。”千无越丝毫没有要分道扬镳的意思。
　　两人就这个“是否要同路”问题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在千无越答应暮色降临之前会走另外一条路，楚衍暂时接受了和这人同行。
　　主要原因还是白鸾飞行的速度甩不开千无越，楚衍不答应也拗不过千无越的执着。
　　话唠似乎都有一个天性，有个人在旁边就能一直叭叭。
　　在千无越知道自己不是他同宗师弟了后，这人连维持“一名首座师兄该有的脸面”包袱也没有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千无越白天人格的战斗力，仿佛是两个南竹在和自己说话。
　　楚衍有些木然的感慨。
　　不过楚衍进来迷宫后，除了千无越还没有遇到别的人，有个人讲话也不错。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师兄。
　　*
　　暮色如约而至，整座迷宫秘境和外界都有了一样的黄昏。
　　橘红浸染了天际，余晖温柔倾斜而下，落在东之巅也是格外好看。不过，迷宫外的人却没什么心思欣赏。
　　此时，离剑宗进入迷宫已经过了五个时辰。还有一半的宗门宗派没有进去。
　　而且，随着后面的宗门宗派弟子陆陆续续进入迷宫，迷宫比试内部的纷争逐渐扩大，开始有弟子受伤被迷宫阵法传送出来。让外面的弟子光是看着就挺有压力的，更何况他们还晚他人一步进去，丧失先机，气氛就更沉重了。
　　付江烨本来还在那群受伤的弟子之中寻找有无楚家少主的身影，还没有看全，就听见自己师妹林素开口抱怨。
　　“唉，竟然要等到明日天明，才能轮到我们九岳门。我们也太吃亏了。”
　　付江烨皱眉，出声提醒，“素儿师妹，你安静一些。”
　　随着时间的流逝，周遭愈发空旷，他们留在最后的几个门派，就愈发醒目。哪怕说话再小声，稍不注意，也会被修为高的大能听见。
　　而林素在这时埋怨九岳门运气不好，不就是怪他这个师兄抽签没抽好么？
　　要是被坐在审判席的师尊听见，他事后定是要被怪罪的。
　　“……”
　　被自家师兄这么说了一句，林素当即不说话了，但她的脸色却不太好。
　　自从来了东之巅，她师兄说话就没有向过她。上次她被师尊责骂，师兄也没有替她求情。
　　这让林素心中多少有些芥蒂。
　　审判席上。
　　除了各大宗门宗派的领头人，药王谷的人也在其中。
　　这次药王谷的领头人不是谷主，而是一位柳姓长老，这位长老看起来还很年轻，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衣带上绣着讲究的灰青色暗纹，周身气质极其清雅。
　　“可惜了迷宫传送阵不能同时传送数千人，不然大家就不用抽签决定进入迷宫的顺序了，一起进去岂不是更公平。”
　　他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听到了方才林素的抱怨，从而引发了一句感慨似的“不公平”。
　　“柳长老此言差矣，有时候运气亦是实力的一种。”佛宗的佛陀大师笑眯眯的开口。
　　“况且公平这种东西，从来也不是绝对的。不然东境所有门派的资源都等分算了，还要这门派大比做什么呢？”影宗的太上长老也开口了。
　　“呵呵，两位所言极是。”柳长老面上十分和善的笑了笑，闭嘴不再多言。
　　他说完这句话后，缓缓垂下眼帘，藏起眼底多余的情绪来。
　　这东境上四宗，果真是连在一块的铁板，一句干扰的话都说不得。
　　情况有些难办啊……看来只能从擂台赛下手了。
　　就在这时，迷宫阵法旁边倏然同时出现了几十道白光。几十名参加迷宫比试的弟子同时被阵法传送出来，各个伤势惨重，全场一阵哗然。
　　药王谷的弟子走上前给他们疗伤，做了应急处理。
　　随后，弥虚子皱着眉头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你们都被传送了出来？”
　　哪怕是对持争夺天材地宝，在不知对面身份是敌是友的情况，不会发生大规模的冲突。
　　伤员之中亦有剑宗弟子，他捂着受伤的肩膀回答道，“启禀掌门，大家都在一个大路口，撞见了一群发疯的烈火羚羊……”
　　一群发疯的烈火羚羊……
　　其余没有进入迷宫比试中的弟子倒吸一口气凉气。
　　幸亏迷宫比试的阵法有保护机制，在参赛者濒临重伤之际就会把人自动传送出来。如果没有这个保护机制，这群受伤的弟子怕是都要折损在烈火羚羊的那对大赤角下。
　　*
　　迷宫内。
　　陈六安摸着自己被烈火羚羊撞伤的伤口，及时用止血药粉救回了这可怖的伤势，让自己免于被迷宫阵法传送出去。
　　他双目失明，听觉和神识便比其他人更为敏感。
　　本来这群烈火羚羊只是结队在迷宫岔路口那条溪流上喝水。如果小心从它们身边绕过去，是不会惊动它们的。
　　可偏生那是个大岔路口，连着四通八达的支路，就算他们小心翼翼，并不能保证其他支路过来的人小心翼翼。
　　自从有一个人喊了句“这里有好多羚羊”。那些在安静喝水的烈火羚羊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突然复苏了精力，循着人的身影撵了上去。
　　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
　　陈六安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提剑继续冲到剑阵之前，及时接替下灵力不济的同门师弟。
　　他在迷宫之中遇到的同门师弟共有六名，已经被迷宫自动传送出去了有四名，只剩下两名。
　　“师兄，你先走吧。我们三人之中唯有你能突破烈火羚羊群，再消耗下去，我们三人都会被迷宫传送出去。”被陈六安换下来的剑宗弟子连忙开口说着。
　　“是啊，这位师兄，能保一个是一个，只能说我们运气不好，在这里遇到了烈火羚羊群。”另外一名剑宗弟子也劝说着。
　　陈六安皱眉，“烈火羚羊群这样的妖兽群，不应该被放置在迷宫的分岔路口，不然路过此地的人都会陷入绝地。”
　　“师兄的意思是？”
　　陈六安：“烈火羚羊怕是被他人引来的。”
　　到底是谁这般“险恶用心”不可得知，但极有可能附近会有天材地宝，不然也不会特意用烈火羚羊干扰他人视线。
　　陈六安误打误撞的猜测到了一些线索。
　　这附近的确是有一个藏宝点。
　　楚衍已经照着地图的位置赶过来了。
　　不过，在来藏宝点之前。看着已入黄昏的天色，楚衍正在想办法支开千无越。
　　“这不是还没有天黑嘛。”千无越跨起个脸。
　　楚衍：“这天已经快黑了。”
　　等完全天黑，就不是千无越走不走的问题了，恐怕就是自己会不会被迷宫传送出去的问题。
　　“等等，你听，这附近是不是有什么声音？”千无越忽然凝眉，神情有些严肃。
　　“什么声音？”
　　楚衍倒是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可千无越这人也不至于在这点上欺骗他。应该是自己修为太低感知不到的缘故。
　　千无越从感知中回神过来，回答道，“像是先前那群烈火羚羊的蹄子声。还有一些修士的动静。”
　　楚衍：“……”
　　早知道会有人倒霉，但是没有想到烈火羚羊奔跑的道路和自己要去的方向相同。
　　这样一来，倒霉的也是自己。
　　“换一条路吧。”千无越建议。
　　“我不换。”楚衍摇头，他还想看看这个藏宝点会不会也有楚家的符文。
　　千无越挑了挑眉，“你还真是不怕死，那可是数百只烈火羚羊，每只实力都与金丹期修士不相上下。你这实力，怕是筑基只有左右吧？难道你是想借烈火羚羊传送出去？”
　　“没事，我可以走空路。”楚衍拿出了自己的白鸾。“道友你正好可以从旁边这条路走，我们就此别过吧。”
　　千无越还想说这些什么。
　　一阵巨响忽地从前方传过来，大地为之颤动，草木飒飒不安。
　　有灵力的余波荡开到楚衍的身前，这其中蕴藏的剑气令他心头一惊。这是剑宗弟子的剑阵之气。
　　“快过去看看。”楚衍连忙与白鸾说道。
　　白鸾鸣叫了一声，当即张开双翅朝剑气荡开的地方飞去。它在剑宗凌绝峰待了许多时日，对剑气也很是敏感。
　　“唉？”千无越惊诧的看着一人一鸟远去。
　　据千无越这一路上的了解，这名自称不是他同宗但又知道影宗暗号的弟子，实力估摸在筑基上下，而且没筑基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因为这名弟子看起来还没有辟谷，每到饭点，他都要从乾坤袋里拿东西吃。
　　千无越摸了摸鼻子，他跟着蹭了一顿，那些东西其实也挺好吃的。
　　“这样吧，为了偿还一顿饭的人情，我也跟他去看看好了。”千无越自言自语般开口，同时也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的去凑热闹……不，是去帮忙的理由。


第五十七章 
　　天色将沉。
　　残阳如炙，将天际的云也烧成了焦黑色。
　　霭色铺向大地，却未能影响这处山崖口的光线。每一只烈火羚羊都长着巨大的赤色羊角，火焰的光辉自那对羊角上弥漫，照着它们白色的羊毛，愈发夺目生辉。
　　陈六安抬手擦了擦唇角溢出来的血迹，宽大的袖袍因为浸透了鲜血而下垂，衣摆的血迹与暮色接连在一起，晦暗不清。
　　自从入了剑宗后，陈六安鲜少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他的修炼天赋很高，又肯吃苦，在师门排行第四，外出游历的时候也有几位师兄照拂……
　　如今，他也是师兄了。
　　陈六安微微深吸一口气，方才的剑阵已经将那群烈火羚羊暂时逼退了几分，勉强能撕开了一个突破口。
　　“等我出招之后，你们看到缺口就赶紧走，再往后应该是个断崖，我用神识感知过了。你们只要御剑飞行到断崖的那头，烈火羚羊就不会过去。”
　　陈六安冷静的说道。
　　“可是师兄你怎么办？”
　　两名剑宗弟子此时也同样狼狈，但有陈六安护着，并没有受太重的伤。
　　“我不会有事，迷宫比试中不会死人的。你们两人如果能继续往下走，都找到出口，分数也比我一个人出去来得多，不是么？”
　　“可是……”
　　“没有可是。”
　　陈六安沉下声，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灵力自他体内运转，随着剑宗心法一同淬上了剑锋。
　　无情道的剑意通透凛冽，令周遭的气氛都压迫了起来。
　　“我宗有宗规——我宗弟子，只进不退，剑刃所指，即为我道。”
　　“比起犹豫不决，你们应该更要鼓起勇气一往无前。”
　　“而我，会为你们开道。”
　　陈六安说下最后一句话后，他的剑意也蓄力圆满。
　　抽空了他全身灵力的一道剑招朝着断崖的方向斩下。
　　剑气锋芒逼人。
　　劈开的草木沙石化作了齑粉，原本阻拦在外的烈火羚羊也趋利避害的躲闪——却未曾能躲过，剑气擦过它那坚硬无比的羊角，碎裂声与血腥味一同随风传来。
　　这一剑，硬是从烈火羚羊群的包围中撕开了一道缺口。
　　另外两位剑宗弟子当即咬牙，以气御剑，身形拔地而起，飞快朝那个缺口冲出去。他们决不能让师兄的努力白费。
　　那两名剑宗弟子成功脱离了烈火羚羊的包围圈，直奔断崖而去。
　　陈六安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一旦放松下来，被方才那道剑意抽空了灵气的身体便会倒下。
　　随便一只烈火羚羊上来踩他一蹄子，都能将他送出这个迷宫秘境。
　　不过陈六安不在乎。
　　他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依附在自己的本命灵剑上，整个人以一种脱力的姿态半跪半坐在地上。
　　头颅微微低下了几分，额头有些疲惫的靠在他的剑柄上。用来给眼睛遮挡光线的丝带早已经不知去哪里了，发丝被汗水浸湿，不可避免的有些凌乱。
　　残阳落在他的眼睫上，带着几分日光的余温，很轻的照进了他的眼底。像是为那双空洞失明的眼重新点亮了光彩。
　　陈六安听到了烈火羚羊的蹄子声，还有夹杂着愤怒情绪的妖兽嘶吼。
　　他应该很快就要出去见掌门师尊了，虽然这副样子有些狼狈，但是也是没有办法了——
　　“哐当——！”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那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在陈六安身上。
　　一道金光乍起，稳稳当当的将陈六安护在了光圈中央。外面的那只烈火羚羊一头撞到了防御灵器的屏障上。
　　陈六安错愕的抬头。
　　只听见一道令他有些熟悉的嗓音开口说道，“这位师兄你莫慌，我这件防御灵器可以暂时抵挡一会儿烈火羚羊的进攻。我现在带你飞出去。”
　　“唉？这位师兄，你的眼睛——”那道嗓音微微有些诧异，随即认出了他的身份来，“六安师兄。”
　　“是我。”陈六安的嗓音沙哑，他迟疑了一会儿，随即在那人将自己扶起的时候笃定道，“小师弟。”
　　“这也能猜出来吗？”楚衍微微诧异。
　　“本来有些不确定，但是你的骨架是同门师弟中最小的。”尤其是手骨，给自己递茶点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
　　后面的话，陈六安没说，他下意识的用神识感知了一下周围——
　　却意外的发现，自己没有感知到，除了他和小师弟外，那道属于首座师兄的气息。
　　“小师弟，你难道是一个人过来的吗？”陈六安的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了几分，夹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意味。
　　“嗯，是啊。”楚衍应声。
　　“胡闹！”陈六安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真是太胡闹了，这可是一群会发疯的烈火羚羊，你一个人过来做什么？这么危险。”
　　“首座师兄呢？首座师兄不在你身边，你胡闹什么……”
　　楚衍连忙安抚他，“师兄你别慌。”
　　陈六安：“……”
　　他本来一点也不慌，能从容面对失败。但是在知道小师弟一个人过来后，他真的好慌！
　　他家小师弟修为筑基都不到，随便被哪只烈火羚羊踩一脚，就是重伤出局。
　　虽然不抱希望自己能脱困，但是很绝望小师弟和自己一起出局。
　　陈六安木然的想。
　　“我一定能安全的把师兄你救出去的。我灵器法宝很多的，我还带了两只白鸾进来。等会一只载师兄你出去，另外一只载我出去，我们飞走就行。”
　　楚衍一边说着，一边从空间玉佩里拿出两件防御灵器，赶在上一个防御屏障碎裂之前，又重新补上了。
　　不过这样的效果不太好，那些烈火羚羊发现屏障只是一味阻挡，对它们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后，开始变本加厉的用羊角冲撞。
　　得赶紧离开这里。
　　楚衍匆忙的解开另外一只白鸾的驭兽术，让它载上陈六安。
　　陈六安坐在白鸾的背上，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一瓶灵水来，缓缓补给身体空亏的灵力。
　　首座师兄没来，小师弟的办法只能说权宜之计，为了保证他的安全，自己也要尽快恢复战斗力才行。
　　“哐当——！”
　　羊角冲撞屏障的碰撞声多了几分沉闷，随即，如同蜘蛛网一般的裂纹在那处皲裂开来。
　　情况十分不妙。
　　“小师弟，快走！”陈六安连忙出声喊道。
　　“嗯，走了。”楚衍应了一声。他坐着的那只白鸾匆忙飞起，却还是稍晚了一步。
　　撞碎了防御屏障的烈火羚羊直接毫无阻拦的冲上来，然后扬起蹄子，纵身一跃，朝着将将起飞没多高的、载着楚衍的白鸾撞去。
　　凑近了楚衍才发现，烈火羚羊的那对羊角不仅巨大，而且尾端的羊角尖还是反着旋向外边，撞上来可能会直接来个开膛剖腹。
　　危急时刻，楚衍下意识的抽出自己的小破剑，匆匆挡在那只烈火羚羊即将冲撞过来的位置。
　　但是这羊角太大了，可能剑身……挡不住……
　　大意了，应该先放一个防御灵器！
　　“噌——！”
　　沉闷的切割声倏然响起。
　　烈火羚羊那一对尖锐无比的羊角尖被一对旋转的匕首如切菜一般，切割掉了。
　　庞大的灵力挡在白鸾的身前，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掌，将那发狂腾空的烈火羚羊拍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的几个呼吸间。
　　危机解除，白鸾连忙振翅飞往高空，逃脱升天。
　　楚衍眨了一下眼睛，看着安然无恙的小破剑和没有丝毫损伤的白鸾。
　　毫无疑问，方才有其他人出手救了自己一把。
　　首先肯定不是灵力匮乏的陈六安师兄……这附近还有谁能一击必杀相当于金丹期的烈火羚羊？修为怎么也该在元婴期之上吧——
　　“嗨，这不是巧了嘛，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一道令楚衍并不陌生的嗓音从旁边响起。
　　楚衍头一回觉得千无越的话语声听起来悦耳动听。
　　楚衍：“多谢道友出手相助。”然而，楚衍感动的情绪还没有凝聚出来，便听见先前那道嗓音继续说道。
　　“啊，你不用感谢我，我是替这位道友来救你的。”
　　“……嗯？”
　　楚衍被这话窒了一瞬间，循声望去，只见千无越的身影，轻飘飘的落在载着陈六安的白鸾身上。
　　然后兴致勃勃的盯着他的六安师兄，开口说道，“我就说你这个修为不行吧，现在灵力都被掏空了，知道后果了吧。”
　　楚衍：“……”
　　这个人怎么回事？
　　虽然迷宫比试中会紊乱修士的气息，但是一个元婴修为的修士，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认错人了，是不是太那个了一点……
　　“你是什么人？”陈六安疑惑的开口。
　　“嗯？你这声音怎么变沙哑了……”千无越愣了一下，迟疑的说道，“有点奇怪……”
　　“六安师兄，他是我今早遇见的一位其他宗门的道友。”楚衍回答完陈六安的话语，随后看到千无越恍然大悟般的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继续木然的开口提醒，“这位道友，你认错人了。你身前的人是我师兄，我才是你早上遇到的人。”
　　“啊，真是不好意思。”千无越挠了挠头。难怪他觉得刚才有些奇怪。
　　“我的判断力每到傍晚的时候，就容易下降得很快……”
　　这时，属于傍晚的微风捎来了千无越那道近似低喃的话语。
　　楚衍的心头一跳。
　　下意识的顺着这道话语看向了天际。
　　最后一抹黄昏的余晖从天际暗淡下去——
　　黑夜将至此降临。
　　完了。
　　他从早上遇到千无越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防备晚上的时候这人还在自己身边。
　　“六安师兄你小心，离他远——！”
　　楚衍急切的叮嘱话语还来不及说完，他听见耳畔传来一阵不自然的风响。
　　危险的气息像是跗骨之蛆那般令人头皮发麻。
　　楚衍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但是身体已经先思绪一步，拿出了自己的灵剑来。
　　“噌————！”
　　像是金属在缓慢摩擦时发出的刮痧声。
　　没了日光的天地陷入昏黑，白鸾不安的嘶鸣着，却因为脚底还有那群烈火羚羊，无处停歇，也无法停歇。
　　烈火羚羊羊角散发的光辉恰好能让楚衍勉强看清自己的处境。
　　一把诡异而森寒的匕首速度缓慢的擦过他的灵剑剑身，外面的那层铁锈被锋利的匕首硬生生刮下来一层。
　　灵剑原本漆黑的剑身若隐若现。
　　一道冰冷喑哑的嗓音自楚衍的头顶缓缓响起，“你似乎并不怕死。”
　　楚衍下意识的抬眼，在看到那张与谢云冥有七八分相像的脸之时，他的眼皮子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楚衍也不是没有被谢云冥冷冰冰的注视过。
　　当初在楚家地宫，第一次见到谢云冥的时候，当时谢云冥手中的剑直接横在自己的脖颈上。
　　“生死攸关也能走神，和那个蠢货差不多。”先前那道嗓音又极其冷漠的开口了。
　　楚衍收回了自己的心思，开始面对现在的局面，明知故问道，“你是什么人？”
　　“你无需知道——”
　　“死人是无法记住活人的姓名与样貌的。”
　　这句话语落下后，拿着匕首的那只手动了，手腕翻转，直接抹向楚衍的脖颈。
　　绝不能让自己受伤！不然伤口就会反噬到谢云冥的身上！
　　楚衍睁大眼睛，瞳孔骤然紧缩，为数不多的灵力自体内疯狂运转，提起剑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再一次挡住了那只诡异的匕首。
　　灵力缓缓淬上了灵剑剑身，只有薄薄一层。但有什么东西——像是桎梏的锁，在楚衍的身体之中悄然的碎裂了。
　　少年的目光变得莫测了起来。
　　“咦？”而对面那人似乎并没有过多察觉，就自己的攻势被阻挡而言，发出一声轻微的讶异。
　　他刚刚那一招并没有使出全力，只因为他觉得仅此而已，已经足够杀死一个筑基期不到的低阶修士。
　　没想到这名修士还能扛一下。
　　“你想杀我。”
　　这是一道属于少年的嗓音，话语之中的质疑微乎其微，唯有淡然和笃定。
　　“是。”千无影干脆的应声，一把匕首杀不死，他还有第二把。
　　手起刀落，寒芒掠过昏暗之中，似是要将这夜色也切割开来。
　　不知什么时候的血腥味自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千无影下刀的动作稍微停滞了一瞬，目光挪到了先一步将自己手指划破的人身上。
　　这人这是要做什么？
　　但很快，少年手上的伤口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连疤痕都没有。
　　“……”千无影挑起眉头。
　　如果这人不会死，或者说这人不会轻易死去——留他一命也不是不行。
　　毕竟，在那个蠢货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人能听他说话了。
　　就在千无影走神的这一刹那。
　　空气忽然间凝固了。
　　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自身前的少年身上蔓延出来。原本只是微弱的低阶修士的气息，竟是在此刻散发出了不输于元婴——甚至更高的出窍期气息来。
　　灵力淬满了那把漆黑色断剑，明明失去了最锋利的剑锋，却丝毫不影响灵力覆盖上剑身。
　　有霜雪顺着那些暗红色符文弥漫开来。
　　千无影发现自己的身形好似挪动不了一样，动作迟缓得厉害。
　　横平着的一剑朝千无影的方向斩下，没有什么招式，或者也可以说这一招太过平常无奇，看不出其他的东西。
　　“嗡——！”
　　剑气嗡鸣，掠过了千无影的眼角眉梢，还有耳畔。
　　所有的感官都在下意识的放大。
　　恍惚间，千无影觉得自己似乎透过了迷宫本质，看到了“真实之像”。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人，像极了剑宗的首座弟子——谢云冥。
　　但谢云冥的剑意不是这样的。
　　谢云冥的剑意自灵剑出鞘就带着逼人的杀意。没有这道剑意带来的平和、悲悯，但又有贯通天地的意念。


第五十八章 
　　浩荡的剑气从千无影的身侧掠过，寒霜自空气中凝结，冰霜封了他身后的一座山崖。那些烈火羚羊还未曾来得及逃跑，便成了一只只姿态仓皇出逃的冰雕。
　　千无影则被剑气的余劲掀飞，身影后退至没有被冰封断崖处才堪堪站稳。
　　“唔……”
　　一口淤血不受控制的从千无影的唇角弥漫出来，他无心顾及自己的伤势，只睁着眼朝那伫立在断崖之上的人影望去。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在这一剑斩出之前，这人修为低微，气息也很弱小。
　　视线之中，持着断剑的少年神情怔住，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绪之中。先前那股强大的气势荡然无存。
　　千无影皱眉，这样的人和方才弱小的那个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当真能劈下那一剑？
　　千无影拿出了飞镖，准备再试探一次——
　　“噌——！”
　　一道银白的剑光闪过。
　　随即，冰冷的剑刃贴上了千无影的脖颈。
　　“哪怕之前你救过小师弟，如今你若向小师弟动手，我必定会先送你出去。”
　　千无影这才将目光放到拿剑指着他的人身上。
　　迷宫的阵法最适合扰人心智，抛去他的模样不谈，这人的眼睛没有神采，又擅长剑术，十有八九是剑宗那位眼盲的陈六安。
　　千无影垂眼，“方才那一剑，是你小师弟动手的？”
　　剑宗，何时有了一位这样的人？
　　陈六安的眼睛空茫的看着断崖之上的少年，“我不确定。”
　　小师弟修为不到筑基，筑基不到的修士是不可能斩下那一剑的。
　　可他就是斩下了那一剑——
　　一剑封万物，霜冻千里。
　　这样的场景，他们剑宗本只有极等冰灵根天赋的首座师兄谢云冥才能做到。
　　陈六安也迷茫了起来。
　　就在这时。
　　周遭的灵气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朝楚衍的方向汇聚而去。迷宫秘境中的灵气浓度本就浓厚，灵气暴动宛如狂风过境。
　　这风掠过楚衍的衣袖，在那黑色的外袍下，是鲜艳的红衣，袖摆上绣着的符文似乎是活了一般，散发着淡金色的光华，将他笼罩在其中。
　　楚衍身上的气势开始不断攀升。
　　练气七层
　　练气八层
　　练气九层
　　练气大圆满——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声自天际响起，空气里多了天道威压的气息，是雷劫将至。
　　千无影沉声，“快走。”
　　陈六安一怔，随即与千无影一同退后数里。双双退出了雷劫的范畴。
　　白鸾亦是瑟缩着，一起退后到了他们身侧，然后把脑袋埋进了翅膀之间。
　　“这迷宫比试……还能渡天劫吗？”陈六安是有些困惑的。
　　“能吧，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例子。”
　　*
　　迷宫外，层层叠叠的雷云聚拢在了东之巅的上空。
　　审判席上，各大宗门的长老或者掌门都不约而同的站起来，惊疑不定的看着东之巅上的雷劫。
　　“这是何人在东之巅渡劫？若是波及到了主城。可如何是好？”
　　“天劫挡不住，他若强行在主城内渡劫，也会坏了因果，应当是意外。”
　　“那这天劫来了，又当如何？”
　　“大家稍安勿躁，可能是在迷宫比试中的弟子有人突破了吧。”
　　“……”
　　最后那句话是佛宗的佛陀大师说出来的，令其他人质疑的话语都停止了。
　　迷宫比试只能待七天，七天后所有弟子都会被传送出来。
　　在迷宫中突破显然不是什么好办法，而且还有可能因为环境突变走火入魔。
　　故而，即将突破的弟子是不会参加迷宫比试的。
　　“大抵是机缘来了吧。”弥虚子说了一句，便从容的坐下了。
　　“是极，秘境之中的雷劫不会劈到东之巅上，大家稍安勿躁。”
　　既然上四宗都这么说了，其他宗门自然便没有什么意见。
　　唯有一人脸色奇差，药王谷柳长老从座位上站起来，“此事不可忽视，还是让在下去查探一下东之巅吧。”
　　“那就有劳柳长老了。”弥虚子话语淡淡。
　　柳长老此行算是杞人忧天，多此一举。
　　就算是有人在东之巅渡劫又能如何？还能把人赶出去不成？天劫将至，无根本法阻拦。
　　只不过此时雷云堆积，但威压并没有覆盖到他们身上，十有八九是在迷宫秘境之内有雷劫。
　　另一侧，本是在给受伤的东境弟子上药的谷之磬眼角余光瞥见了她师叔的举动，当即朝不远处的柳枝璎招了招手。
　　“谷师姐，你喊我什么事呀？”柳枝璎当即跑过来，神情满是殷切。
　　“我突破想起来我落了东西在客栈，要回去取，有劳枝璎师妹先替我照料一下这些受伤的弟子。”谷之磬的言辞难得温和。
　　“谷师姐放心，都交给我吧，区区小事，枝璎定会做好。”柳枝璎想也不想就应声下来，随后，她便期待的询问，“那我帮师姐做完这件事，回谷后，师姐能让我去花渊中玩吗？”
　　“可以啊。”谷之磬点点头。
　　花渊是他们谷主一脉占据的资源，除了风景好一些，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自从谷主与柳长老交恶，柳长老一脉弟子平日没什么机会进入花渊之中。
　　不过柳枝璎这个缺心眼的丫头，却是格外喜欢去花渊。也不怕胳膊肘往外拐这事被柳长老责骂。
　　见柳枝璎替自己忙活，谷之磬看了眼不远处故作平静的柳枝璃，心底嗤笑一声。
　　自家的师妹偏心成这个样子，当真这般沉得住气？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她倒是要看看，向来无利不早起的柳师叔，还有什么“替民忧虑”的事要帮忙。
　　谷之磬收回了目光，迈着步子从另一个方向追着柳长老的身影赶过去。
　　柳长老走的很匆忙，似乎很担心什么，神识上的戒备都松懈了许多。
　　谷之磬看着他掏出一个傀儡替身替代自己在东之巅巡察，而他本身则是走进来一间医馆。
　　谷之磬隐匿了气息伫立在远处观望着。
　　不过片刻，医馆处走出来两个全身上下都裹在可以藏匿气息的黑色斗篷的人，他们步伐匆匆，朝着城门外的方向赶去，似乎很是匆忙的样子。
　　柳长老没有再从医馆出来了。
　　谷之磬神色迟疑了几分，她直觉那两人不太对劲，可他们和柳师叔有没有联系还不好说。而且她要是去跟着这两人，柳师叔那边就顾不上了。
　　眼见着那两人即将走离视线，谷之磬不得不有些肉疼的拿出她的两只小宝贝出来。
　　“便宜你们了，这可是我费了许多心血才养出来的追影蛊虫。”
　　“希望你们两个人有点价值，可不要一无是处啊……”
　　谷之磬轻轻叹息。
　　*
　　迷宫内，第一道雷劫即将降临。
　　楚衍的眉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楚家心法已经运转到了极致，经脉之间此刻都是流动不息的灵力。
　　他知道自己将要突破，身前是蓄势待发的雷劫。但此刻，他脑海里却浮现了出一份自己前所未有的记忆。
　　他看见——
　　（那是一块荒土，皲裂干涸的大地沟壑万千，周遭是火光冲天，焦木烧尽成了炭，灼热感如跗骨之蛆。
　　“轰隆——！”
　　倏然，天际隐约传来了雷声。
　　楚衍循声望去。
　　看到了一团巨大的雷云正在自己的上空凝聚。而周围的空气似乎也没有方才那般灼热了，有冷风流动的气息，带着若有若无的潮湿感。
　　是天要降雨灭火了吗？
　　楚衍有些困惑，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一闪而过，但他还来不及抓住——
　　一道天雷裹挟着万钧之势，自那堆积的雷云中劈下来。
　　“轰隆——！”雷声响彻整个荒野。
　　楚衍亲眼看见这道天雷落下——
　　劈到了一道离他不远的人影上。
　　那人被这道天雷劈得跌坐在上，皮肉绽开又被烧灼成了焦黑色，伤口处那一截白骨若隐若现，触目惊心。
　　【我筑基时，正逢大火烧荒，寸草不生，阴风乍起，雷云堆积。】
　　谢云冥平淡的话语竟是和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了一起。
　　楚衍的心口一窒。
　　谢云冥是什么时候筑基？
　　言如锦说他来剑宗之前就筑基了，他没有被清虚子带回剑宗之前，都发生了什么——楚衍一概不知。
　　眼下，这人的身骨也不过七八岁。
　　“轰隆——！”
　　第二道天雷劈下。
　　这道雷穿过了楚衍的身体，径直劈在了那人的脊骨上。当即烧灼了那脊骨上所有的皮肉，露出了一段莹白无瑕的脊骨来。
　　或许是太过疼痛。
　　“唔……”这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哼声，是一种极其轻微的、更像是喘.息的声音。
　　但他向来是不屑用这样软弱的姿态面对痛苦的，他的手指抠进了焦土里，似乎是想要竭力从地上起来。
　　那张面向大地的脸，也缓缓抬了起来。
　　楚衍的目光一寸寸落到他的脸上。
　　在看清他的脸后——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变成了一把刀，一寸寸的刮着楚衍的心脏。
　　【想知道？】
　　【等你筑基了再说】
　　“轰隆——！”
　　第三道天雷劈了下来。
　　楚衍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过分沉重的答案逼疯了。
　　眼前的谢云冥还是一副肉.体凡胎，他什么修为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从天地之间得到，却要先一步遭受这样的劫难——
　　凭什么！
　　不甘与愤怒终究是化作了无能为力的茫然。
　　这里是谢云冥渡劫的记忆。
　　不是楚衍可以随意插足的地方。
　　天雷终究是精准无误的劈到了谢云冥的身上。
　　那截脊骨彻底要被天雷劈出来了——通体莹白，犹如白玉。是谢云冥自出身便有的一根仙骨。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灵气像是被激活了一般，如洪水决堤，汹涌的朝这一截仙骨汇聚而来。
　　谢云冥身上的气势也终于变了。
　　从肉体凡胎，一步到了筑基。
　　天雷消散，霜雪以谢云冥为中心，凝结了千万里，冻住了这片被大火烧灼了不知多久的荒野。
　　随后，冰霜消融，像是落下了一场极其温柔的雨。
　　滋润着这片干涸的大地。
　　【就这么筑基了。】
　　【首座师兄向来天赋异禀，晋升速度是最快的。】）
　　从谢云冥的记忆之中脱离，楚衍看清了照进他眼底的天雷。
　　“轰隆——！”
　　紫色的天雷划破夜色，刺眼夺目的雷光似要将楚衍的身影整个吞没。
　　他周身的金色符文沐浴在天雷之中，自发流动起来，像是一团大火。
　　被天雷灼烧的感觉并不好受，可一想到谢云冥会替自己承伤，替命蛊下，雷劫的伤害再扩大几十倍——
　　他不能坐以待毙。
　　楚衍握紧了手中的灵剑。他的眼眸倒映出雷光，亮得惊人。
　　全身的灵力凝聚在灵剑的剑身，灵力很快就淬满了剑锋，气势巍巍。
　　在天雷斩下的时候，楚衍也挥出了这一剑。
　　“噌——！”
　　紫色天雷劈下来，与这道剑意相抵，雷光惊天动地，照在了那柄通体漆黑的灵剑上，那一刹那，灵剑上暗红色的符文都尽数变成了金色。
　　两个古老的文字在剑身上一闪而过。
　　几乎是同一刻，一声苍茫吼声隐约自整个迷宫响起。
　　整个迷宫，甚至整座东之巅都为此颤动。
　　这一刻，本还在张牙舞爪的灵兽全是本能反应匍匐在地，以一种极其惊惧的姿态颤抖着。
　　“轰隆——！”
　　惊天的雷声在陈六安耳畔炸开，他似乎嗅到了血腥味，还有雷火的气息。
　　在他没有光亮的视线之中，似乎看到了一抹金色的雷光。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臆想，或者是幻觉。
　　这世间应该没有这样的天雷。
　　而能正常目视的千无影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种震撼已经超脱了他的思绪。
　　恍惚间，他想起了宗门禁书里记载的远古传闻。
　　【远古有神龙，通天地因果，为万灵之长。其骨化作神剑天悯，其筋化作神木乌有，其眼化作神珠沧澜。后神龙传承分两脉，一传云霄人族，二传荒虚妖境。自此天道初成，因果轮回。】
　　眼前这如龙形的虚影——莫不会就是传说之中的神龙吧？东之巅的迷宫，竟然会有这般接近神灵的东西么？
　　千无影的目光逐渐涣散，满目金光中，他陷入了昏迷。
　　*
　　迷宫的另一端。
　　与楚衍相离甚远的谢云冥，本是看不到雷劫的。但在楚衍突破的那一刻，他体内的楚家心法也自发运转到了极致。从第三层突破到了第四层。
　　【楚家心法·双人卷·第四层——携手相将。】
　　谢云冥身前的三条赤纹巨蟒的身影似乎淡了去，脑海中更多的是另外一份——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看见楚衍成功突破了筑基的门槛，将要渡劫。
　　断崖之上，迎风而立的少年神情平静肃然，持剑的姿势是谢云冥教的，剑法亦然。
　　身前，因为谢云冥停下了动作，三条赤纹巨蟒不约而同的抓住时机，巨大的蛇口纷纷朝他咬下。
　　谢云冥的脸上难得流露些许温柔的神色，似乎是没看到朝他咬来的蛇口。
　　他家师弟晋升的速度要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快。
　　这是一件好事。
　　只要楚衍能摸到晋升的门槛，有替命蛊分担伤害，他渡劫必定不会失败。
　　这种阴邪之物倒也是做了一件好事。
　　谢云冥难得愉悦。
　　剑也不曾出鞘，抬手直接引动了灵力，捏碎了着三条赤纹巨蟒的内丹。
　　顿时，三条失去内丹十丈高的赤纹巨蟒变成三条平平无奇的小蟒蛇，回神后惊恐万状的朝后逃去。
　　书上有句话说的好。
　　大喜日子，见血不吉利，自然也就不杀生了。
　　他师弟今日筑基，的确是喜事一桩。
　　谢云冥垂下眼，将脑海中看过的某本书暂时放到一边，开始专注自身的灵力运转。
　　他替楚衍承受雷劫的伤害，自然是不能分心的。
　　只是，谢云冥做好了承伤的准备，却在感受到了雷火灼烧的时候，从楚家心法那边传来的灵力却在不断修补着他的伤势。
　　谢云冥微愣。
　　这灵力他很熟悉，是小病秧子身体里才会有的灵力。细的像涓涓细流，有时候修补速度还填不上被雷火烧灼的速度，却没有停歇。
　　“蠢死了，明明自己还在渡劫……”还要分出灵力去帮别人疗伤。
　　筑基期能有多少灵力？谢云冥想象不出。
　　如果心法是双向的，或许他也能将灵力传过去。
　　倘若是在以前，谢云冥不会让人把握自己的弱点，更不会为他人承伤续命。
　　可同样在以前，也不会有一个人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想要弥补替命蛊传来的伤口。
　　清虚子在收谢云冥入门的时候，给他算过一卦：天生仙骨修炼极快，但步步皆是血气之灾。
　　自谢云冥有记忆起，绝境求生便是命中注定。
　　就连登入仙途，也是被天雷从肉.体凡胎中劈开了仙骨。
　　如果没有遇见楚衍。
　　他本该如此，也向来如此。
　　雷火灼烧的感觉已经消退，只剩下了细细的灵力在谢云冥的体内流淌。
　　他师弟渡劫应该结束了。
　　谢云冥起身，御剑飞行继续朝前赶路。
　　很想见到师弟，现在尤其想看到他。
　　——想看看他怎么样了。


第五十九章 
　　而楚衍这边。
　　最后一道赤金色天雷结束，楚衍成功晋升到筑基。
　　要比以往更加精纯的灵气，在丹田与经脉之中流转，缓缓修补之前被天雷消耗的身体。
　　楚衍没有来得及先关注自己的修为精益，他将目光投到了手中的灵剑上。
　　此时，这把经过天劫淬炼的灵剑，剑身上面没有一丁点铁锈。通体漆黑的剑身看起来十分朴素，上面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尽数隐藏了起来，排除断开的刃口不看，已经称得上一把正常的灵剑还有的样子了。
　　楚衍的手指从剑柄处一路摩挲到了剑身的断口。
　　剑身上，那本来隐藏好的两个远古符文像是在回应他一般，在他的抚摸下亮起了暗金色的光华。
　　【天悯】
　　“当初以为是你有眼光，原来我自己的眼光也不差。”从剑冢的万千把剑中选出了一把神剑。
　　楚衍有些感慨。
　　似乎是听懂了自家主人在夸赞自己，楚衍手底下的灵剑，散发出来的光华更甚了一些。
　　“只不过，你这剑锋处的断口，应该不是天生的吧？”
　　天悯剑散发的光华闪了一下。
　　“是天生的？”楚衍迟疑。
　　天悯剑的光华闪了两下。
　　楚衍挑眉，明白了它的意思。“既然不是天生，那就是要修补了……”
　　天悯剑闪了一下光，很是赞同的样子。
　　楚衍：“……”
　　光是去铁锈都废了不少功夫，修补断口怕是要更多……不过这是传说的中神剑，成本贵也无可厚非。
　　楚衍心痛和欣喜各参一半，最后将天悯剑重新收起。
　　“小师弟……”
　　因为避开楚衍渡劫的天雷而去了远处的陈六安，此时正在往这里赶回来。
　　“六安师——”
　　“轰隆……”
　　未等楚衍喊出完整的话，宛一声如山石崩塌的闷响声自楚衍脚底下的断崖响起。
　　楚衍愣了愣，下意识的朝脚底看去。
　　他所站的断崖已经四分五裂，并以他为中心整个陷落下去。
　　这意外来得有些突然，脚底没了支撑，楚衍的身形晃了晃，一头栽进了山崖底。
　　“小师弟——！！”陈六安焦急的嗓音在楚衍头顶传来。
　　“我没事。”楚衍连忙应声。
　　虽然断崖意外坍塌，但是楚衍在过来之前就看过地图，这断崖底下正好是他要找的一个藏宝点。
　　他迟早也是要下去的。
　　不过这断崖的崖底有些深，保险起见。楚衍赶在落地之前，给自己套上了一层防御灵器的屏障，免得受伤。
　　殊不知，在楚衍无所畏惧的任由自己向山崖底跌落后，陈六安也跟着他纵身跳下来了。
　　“咚——！”像是撞到了一层透明的屏障。陈六安的身影被迫停滞在了半空中。
　　——这下面没有路了。
　　而小师弟掉了下去，只有一种结果，就是他已经受了重伤被迷宫的阵法传送出去了。
　　小师弟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渡劫的时候？还是跌落断崖的时候？
　　陈六安神色惶然。
　　*
　　“扑通——！”
　　坠落入湖水之中的声音在楚衍耳畔响起，结束了他漫长的坠落。
　　防御灵器的屏障隔离开了水，但不具有浮力，它随着楚衍一同朝湖底沉下去。
　　头顶的明月高悬，月色如洗，从水波欸乃之中，月光似乎看起来格外的明亮——
　　楚衍眨了一下眼睛，不由得感慨着：这月光真亮啊，竟然会刺眼，而且这些光线从四面八方传来……
　　嗯？
　　四面八方？
　　忽然抓住了一个重点，楚衍迟疑的转了一下头，视线所及，全是一片来自上等灵石的——晶莹璀璨的光华。
　　“！”
　　稍稍深吸一口气，楚衍缓过神来，先前在第一个藏宝点的时候，他就见识过湖底全部堆满了上等灵石的场景，但第二次看见，这种晶莹璀璨的冲击感，依旧令人无法习以为常。
　　“……”楚衍在屏障中勉强支起身体，从平躺的姿势改为打坐的姿势。
　　他被天雷麻痹的四肢正在逐渐恢复力气，成功渡劫完后，比先前更充沛的灵力重新游走在经脉内，眼下最好先保持打坐的状态，将灵力顺利运转一个大周天，梳理一下。
　　等梳理调息完，楚衍这才从空间玉佩里拿出乾坤袋，准备把这湖底的灵石都装起来。
　　不得不说，修为晋升但筑基之后的好处十分明显，此时用灵力装灵石，楚衍能一次性装完半个湖底。
　　搬空湖底里的灵石之后，楚衍毫不意外的看到了那些刻在青黑石板上的暗红色符文。
　　这些暗红色符文写完了一张长长天材地宝的单子后，末尾多了两句。
　　【规定：唯独楚家濒临没落，才能拿走龙髓玉。
　　注明：不守规定的幼崽，罚打。屁.股十次。】
　　楚衍：“……”
　　这两句话每个字他都能看懂，为什么连起来后，意思这么奇怪？
　　如果这是楚家老祖宗写的，天材地宝也是他们放的，那么定制一些规则也无可厚非，但是这个“注明”是什么意思？
　　像是写给调皮捣蛋的小孩子看的……
　　楚衍囧然，他自认为自己心理已经成年，而且楚长生在他穿过来之前，也活过了十八岁。虽然现在这具身体不结实，看起来也比较瘦，但和孩子一点也搭不上边吧。
　　所以，这些叮嘱是写给之前进入迷宫比试的楚家弟子看的？
　　但这也太奇怪了一些，如果是楚家的迷宫，怎么在后来成为了东境十六门派大比的迷宫比试之地？
　　楚烟也没有说过这是他们楚家的地方。
　　楚衍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只能效仿上次在藏宝点的举动，将他的天悯剑拿出来。如法炮制，插.入了青石板的暗红色符文上。
　　一刹那，青黑石板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变成了金色。
　　不过这次没有再变成一张地图，而是引导着湖底的水流向两侧拨开。没了水流的青黑石板多出一个“十”字形的缺口顿时，白色的光华从缺口处亮了起来，照亮了楚衍的眼底。
　　楚衍当即有些好奇的朝湖底里的缺口看过去，只见那个“十”字缺口正在缓缓扩大，一块通体莹白的玉石自其中浮现出来。
　　这块玉石大抵就是上古符文中说的那个“龙髓玉”了。
　　不过符文亦有叮嘱说不到楚家没落，这玉石动不得……
　　“噌——！”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剑光当着楚衍的面，直直冲向了那块龙髓玉。
　　“唉，那块玉不能动！”楚衍遏制的话语到底还是比不上天悯剑出剑的速度。
　　在他说出口的第一个字时，天悯剑已经将那块龙髓玉整个切开了！！
　　“轰——！”
　　龙髓玉一被触碰，整个湖泊都开始动荡不安，原本安静的湖水盘旋成了漩涡，将楚衍带着防御灵器屏障一起，搅和进了漩涡里。
　　造孽啊。
　　楚衍勉强用灵力护住周身，在屏障中稳住身形。
　　这还没有完，一道极其恐怖的威压从漩涡的中心传了出来，吼声似惊雷一般炸开在楚衍的耳畔——
　　【“哪个臭崽子，竟然敢违反规矩，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是不是？”】
　　楚衍被这道吼声震得浑身发怵，隔着防御灵器的屏障，他应该感受不到多少的威压才对。
　　但身体似乎是对这声音有一种本能的畏惧感。
　　楚衍觉得慌张。
　　【“嗯？你身上这股味道——是天脉那边的嫡系幼崽？”】
　　那道震怒的声音稍微缓和下来，最后变成了一种接近疑惑的声音询问着楚衍。
　　楚衍抬头看向了声源处。
　　那是一道极其淡的人影，像是单纯的灵体，已经淡到看不出他具体长什么样子了，而且相貌也有一些模糊和古怪——这人的额头长了一对长长的——类似“犄角”一样的东西。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已经许久没有没有族中幼崽敢在迷宫中触犯规矩了，你虽然是天脉那边的嫡系幼崽，也要拿出理由才行——”】
　　那道人影继续威严的说着。
　　“您是能和我说话？”楚衍有些惊诧的试探了一句。
　　【“自然。不然这里还有谁能让吾苏醒？”】
　　楚衍震惊，“您也是魂魄状态吗？”如果是普通的灵体，那么只会像一段影像一样，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情后，就会随着灵力消散一起消失在空中。
　　但这种能保持灵智继续和后人对话的，只有魂魄状态才能做到吧？
　　【“这是吾的一抹神念，你看起来不像是我所知道的幼崽，此时怕是离迷阵修建，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您说的不错。”楚衍稍微迟疑了片刻，思考如何组织语言，去跟这位可能是楚家名义上的祖宗对话。“如今距离上古恶妖大战，都已经过去了千万余年。”
　　【“上古恶妖大战？那是什么东西？”】
　　那道人影发出了一声极其诧异的声音，似乎并不能理解楚衍话语中说出来的信息。
　　“就是在上古时期的时候，恶妖入侵云霄界……您不记得有这段历史了吗？”楚衍诧异，以前这人并不知道上古恶妖之事，除非是发生在这段事情之前，不清楚还情有可原。


第六十章 
　　【“不曾，恶妖又是个什么东西？罢了，你是天脉那边的幼崽，龙髓玉被毁之事……嗯？天悯剑？”】
　　那道人影伸了伸手，那把劈开了龙髓玉后，就躺在湖底装死的天悯剑被灵力牵引到了他的身前。
　　【“天悯剑竟然断裂了！难怪你要龙髓玉。”】
　　【“难怪……”】
　　那人幽幽的叹息一口气，话语中带上了几分惆怅。
　　【“既然事态已经严重到了这般地步，也证实了家主观星推算不假。我楚家在不知多少年后，会迎来衰败。”】
　　听到眼前这位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前辈这样感慨，楚衍不由得下意识出声解释，“额……其实楚家现在也不算衰败……”
　　楚家在云霄界还是上流势力，依旧是云霄界第一世家。没有没落衰败到哪去吧？
　　【“那我问你，天悯剑为何断裂？你身为天脉幼崽，已经有十八年骨龄为何还没有化角？”】
　　“天悯剑……在我遇到它之前，它就断裂了。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而且全身长满了铁锈，很是破旧。
　　楚衍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后，对前辈的第二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便开口询问道，“至于前辈您说的幼崽、化角，那是什么啊？”
　　【“……你这一代天脉怎么回事？化角都不知道？家族心法会随着血脉世代相传，这些都应该是本能才是。你快将心法运转给我瞧瞧！”】
　　前辈的话语似乎很是愤怒的样子，不过这火气并不是冲着楚衍，反而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楚衍闻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在这个不知名的前辈面前开始运转他所传承的楚家心法。
　　楚衍运转心法的时候，常人都看不出来什么端倪。哪怕在师尊师叔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楚衍也能偷偷运转心法和谢云冥交流，并且从来都没有被发现过。
　　而到了这位前辈这里，却是一眼就被瞧出来了——
　　【“你怎么修炼的是双人心法？这是辅助为主的心法，这个心法一般只有成年后才修炼……不对，你的身体怎么回事？你的筋呢……”】
　　前辈诧异不已，诧异到最后又开始生气起来，整个湖泊的水都被他散发出的怒火威压震碎成了水雾。
　　【“岂有此理，竟然敢对我天脉后代下手。”】
　　【“他们怎么敢！！”】
　　“……”一声深沉的兽吼声再度从迷宫的深处响起。
　　楚衍听懂了这声吼声。
　　和他渡劫时听到的那一声如出一辙，像极了上次梦里听到的吼声。
　　所以，眼前的这位前辈，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更深一些来说，这位前辈和整个楚家，又有什么关系？
　　在极致愤怒过后，那人平复好情绪，语气极其复杂的向楚衍开口说道
　　【“你可知晓，你失去了什么？”】
　　“一具健康的身体？”楚衍有些不确定的回答。
　　【“是也不是。我等会会将完整的传承传给你，但因为你身体里缺少了……必要的东西，我也不清楚你是否能继承下来。在此之前，你先告诉我，现在天脉这边，也就是你的嫡系亲属，他们是不是都没有化角？化角就是长出像我额头上的这对角一样的东西。”】
　　“没有。”楚衍摇摇头，他自己肯定是没有的，而且在原书中，也没有提到楚烟还有“化角”这个形态。
　　【“看来不单单是你没了筋，很有可能在早一些时候，天脉就断了筋。没有筋，是不能化角的，而且血脉会日渐稀薄……甚至会有后代继承不到父辈母辈那边的血统。”】
　　说到这里，眼前的这名前辈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能看到，血脉的纯度在你身上还是纯血，但是其他天脉幼崽就不好讲了。你应该是作为嫡系继承人出生的孩子，不然按照不断衰退的血脉来看，嫡系已经没有能力让所有后代都具备纯血了。”】
　　楚衍一愣，随后点头，“是，我的确是这一代的继承人……”
　　虽然他从来没有为楚家做过什么，反而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拖了不少的后腿。
　　【“可惜我的神识之力并不能维持很久，这次被唤醒之后，所能停留的时间大概也只有一个时辰。之后就会彻底的消散，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完整的传承传给你。”】
　　【“另外，如果地脉那边的族人没有衰亡，你可以试着寻求他们的帮助……”】
　　前辈的话语忽然变得小声了许多，像是极其不愿面对，但又不得不讲的样子。
　　【“地脉和我们天脉不合，他们脾气臭的很。但是我们到底是流着同样的血统，真的到了危难关头，那群臭脾气的地脉也不会不管。”】
　　“啊？敢问前辈，地脉是在哪里？”楚衍满头雾水的询问。
　　【“他们喜欢住在荒虚，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荒虚……妖境？！”楚衍震惊出声。
　　【“妖境？这是后世追加的名字吧，你且不要管那么多。知道荒虚在哪里我就放心了。别看地脉平时不怎么当个人，关键时刻没有比自家人更会帮助自家人的了。”】
　　“可是，可是……”
　　可是荒虚妖境现在和云霄界有天道屏障啊！！
　　他根本没法过去的吧？
　　更不要说去寻找什么“地脉”这样的“自家人”了。
　　难道妖境还有人类吗？
　　楚衍被自己的思绪冲击得有些转不过来脑子，而身前这位长着“犄角”的前辈，此刻正在催促他尽快过去继承传承，越朝前辈靠近，前辈额头的那对“犄角”就愈发清晰——
　　怎么也不像一个普通人族该有的东西！！
　　难道——
　　楚家祖辈上的血统，其实根本就不是人吗？而是一种兽类的体态？！！
　　这不是妖怪吗？！！
　　这这这……
　　楚衍用来防御的防御灵器屏障被前辈挥了挥手就撤去了，他像个小崽子一样，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起了后颈，然后推到了前辈的面前。
　　【“现在，抓紧时间，我会在一个时辰之内把完整的楚家心法把都传授给你，但是其中的信息量对于你来说可能会过于庞大，你可能会消化许久。迷宫阵法的设置是进入迷宫中七天后会被自动传送出去——若是你七天之内还没有消化完，打断了传承就等于功亏一篑。所以——”】
　　楚衍被他这么近距离的一盯着，当即下意识的乖乖说道，“所以晚辈更要专心，努力消化完传承。”
　　【“这是其一，其二呢，我要先将这个迷宫的控制方法也传给你，你以后想怎么进就怎么进，免得被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打扰。”】
　　【“好了，集中注意力，我们现在就开始。”】
　　楚衍被一股庞大的神识笼罩的那一刻，其实他的头脑还没有彻底消化完自己遇到这名前辈后得知到的消息。
　　关于楚家到底是个什么种族——
　　还有前辈话语中的“天脉”“地脉”又是什么意思——
　　他还有好多疑问。
　　最后，他如果七天之内没有消化完这一堆传承，就算不被迷宫自动传送出去。
　　他师兄谢云冥也找不到自己，那岂不是问题很大了——
　　可惜时间不能容许前辈有所停歇，前辈自然也就没有留时间给楚衍去安排好所有的事情。
　　传承开始了。
　　楚衍在前辈庞大的神识牵引下，缓缓闭上了眼睛，去用神识消化这些对他来说过分晦涩远古的东西。
　　冥冥之中，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好像是之前楚家心法中缺失了一部分，然后被这些新吸纳的传承重新整合补齐。
　　楚衍的周围开始逐渐浮现出金色的符文来，一圈又一圈，不断围绕在他的身侧，滴溜溜的转动着。
　　【“若是放在楚家天脉还没有衰退的时候，这样的天赋，作为楚家继承人也当之无愧。”】
　　见楚衍已经彻底进入感知的状态，前辈感慨了一声，话语之中似有欣慰的感觉。
　　【“既然后辈继承人已经在努力接受传承，你作为辅佐他登上大道之顶之一的天悯剑，也不能老是一副断了剑锋的样子。拿出去会被耻笑的。尤其是被地脉那边知道，你成了这副模样，我们天脉怕是要被笑死。”】
　　天悯剑身上的光华闪烁了两次，似乎是对前辈的这句话十分不满。
　　它之前比现在还要狼狈，也没有见得自家主人对自己有过多的嫌弃，反而这会被其他人嫌弃得不行……
　　天悯剑多少还是有些不高兴的。
　　前辈对它的情绪无感，只伸手将它抓起，重新放回龙髓玉之上。
　　【“你缺一把剑鞘，而且，你的剑灵似乎受了重伤，也没有彻底恢复，这个问题很难办啊……”】
　　【“我看看这迷宫之中存放了多少的金属矿，只能先凑合着给你修补。龙髓玉当时也只放了一块。当年早知若有今日……我就该放它个百八十块的……”】
　　前辈有些悔恨。
　　可时间不太允许他过多伤感。
　　他的神识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彻底消散，他原身也是早就陨落在天地之间了的人。


第六十一章 
　　一晃六日过去了。
　　此时大多数参加迷宫比试的弟子，要么是找到了出口，要么已经提前被迷阵传送出来了，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些人，他们既没有被提前淘汰，也不找出口，而是在找人。
　　黄昏西沉，流云霭霭。
　　在日照的余晖快要褪去之前，陈六安面无表情的对身侧的人说道，“你该离开了，不然等会，你要发疯。”
　　他的话语冷静又寻常。
　　实际上，陈六安说出这么长一句话已经很不寻常了。
　　他以往在剑宗，都不怎么需要开口和其他人交流，同门师弟只要一个眼神就能会意。可这迷宫比试不同，所有人都被隐藏了身份，不交流就分辨不出同门师兄弟……还有现在这样的情况。
　　“我最近应该没有发疯了，每次我睁眼的时候，你都没有事。”千无越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很小心的替自己解释。
　　“……”陈六安的步伐停顿了下来。
　　“怎么了？”千无越不解的朝他面前的方向看了看，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最后只能将不解的目光重新挪回陈六安的脸上。
　　千无越对情绪的感知一向敏锐，他能在和人的交谈之中，分辨出这人是好意还是坏意。
　　方才，一直到眼前这人听到他的回答之前，这人的情绪都是极其平静的，虽然嘴上说着让他走开，但并没有恶意。可是等他回答完之后，这人的情绪忽然就低沉了下来。
　　千无越自觉朝陈六安的身侧站开了几分，思忖着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毕竟入夜之后，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在第二天天亮后，他都会不记得……说不定是真的是对人家做过了很过分的事情。
　　千无越的心情有些慌，也有点低落。除了那个秃子之外，这是难得能和自己算得上能说上话的人了……
　　就在千无越心情低迷之际，陈六安的话语继续从他身侧传了出来。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地方我们好像来过——就是之前被烈火羚羊包围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后，陈六安皱起眉头，他眼睛看不见，神识的洞察力却会愈发细致入微。
　　“嗯？”千无越听到他这样说，当即将目光也朝四周看了看。
　　入眼是一片相对千无越来说比较陌生的地方，并且在他的记忆之中也没有出现过，认真思索片刻后回答，“这地方我们明明没有来过……”
　　“你晚上的时候来过。”
　　陈六安有些无奈。明明都是同一个人，性格在昼夜却是两个极端。而且记忆看起来也不相通，怎么会有这种人？
　　不过，陈六安之前偶尔听同门师兄弟闲聊的时候说起过影宗的千无越。
　　据说千无越也是影宗大长老从凡世中捡回来的弟子，那时候千无越已经是半个小疯子了，尤其是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戾气的时候，连同门师弟都会刀锋相向。
　　后来，千无越不知怎么控制好了戾气，才凭借着优越的天赋成为了影宗的首座弟子。
　　现在看来，那个控制好戾气的法子，也是大有弊端。
　　“是晚上的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千无越的目光透露出几分茫然来。
　　“倒也不是。”就是烦的很。
　　戾气那种东西，和入了魔怔没有什么不同，并且会引发修士体内的杀戮之气。
　　陈六安垂眸，他能感觉到黄昏的日光余晖已经快要消失。
　　“噌——！”
　　夜色将至，在千无越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陈六安动作娴熟的抽出自己的灵剑。
　　“你要做什……”千无越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他瞳孔之间的焦距逐渐涣散，最后变成了空茫的色彩，随即，另外一种神采自眼底汇聚。
　　他的眉眼冷漠如刀锋，周身的戾气像是要化作了实质。“你看来已经习惯了。”千无影看着自己拿出了匕首，同时也看清了陈六安的防备举动。
　　“你这身戾气，得找佛宗的大师超度一下了，未免也太浓郁了些。”陈六安真诚的建议。
　　“没用。”
　　“噌——！”
　　千无影的匕首撞上了陈六安的灵剑，两种利器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越的嗡鸣声来。
　　“佛宗的清心咒，我听了数千遍数万遍，拿着匕首的手心还被刻下了佛偈。你见我何时放下过刀——”
　　“噌——！”
　　第二声剑气的碰撞声响起，打断了千无影的解释。
　　陈六安拧起眉头，“你的状况，可能快要突破了。”
　　在刚刚的对峙之中，他甚至已经无法压制住千无影身上的戾气了。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要被千无影送出迷宫比试之中。
　　迷宫出口还没有找到，更何况自己的这个机会是小师弟煞费苦心才换来的。
　　陈六安咬咬牙，想要试着提升自己的能力。
　　只是，他现在的修为是金丹中期。
　　而千无影的修为是在金丹后期。
　　剑修越级挑战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要越两级挑战。还要取胜，就十分困难了。
　　要是此时也有个什么像烈火羚羊一样的灵兽群，从此地呼啸而过，正好撞上。同样在发疯的千无影——他们互相发泄，皆大欢喜。
　　陈六安的脑海中，竟然不知不觉也生出了这些荒谬的念头来。
　　“噌——！”又是一刀。
　　这次，匕首的刀锋堪堪擦过陈六安的鼻尖。
　　“要不然，你快跑吧。戾气最多维持一刻钟——”且每七日才会发作一次。
　　千无影后面的那句话没有彻底说完。
　　“轰——！”
　　一股浩荡的剑气从身后朝前荡开，刹那间草木皆惊，空气也化作了寒流。
　　不可抗拒的霜雪自千无影的匕首的刀锋一路凝结到了他的脚底，将他整个人都冻得僵住了。
　　千无影戾气像是被人整个捏在了手心，想要发泄的突破口被牢牢封锁，最后只能逐渐无力的消散于空气中。
　　陈六安自然也是察觉到了这道剑意，他能感知眼前之人散发出来的气势，还有那熟悉的冰寒之气——
　　但陈六安还是有几分迟疑。
　　他那一向都很敏锐的感知，在此刻却有些不太确定起来——来人到底是首座师兄，还是小师弟。
　　只因为他们两人的剑气，都是十分相似的。
　　“没被迷宫传送出去？倒是命大。”
　　一道漫不经心的话语在这时候响起，也让犹豫不决的陈六安确定了这人的身份。
　　“首座师兄？”陈六安的尾音还是带上了几分疑惑。
　　“嗯，是我。”谢云冥应了一声，随即打量了陈六安两眼，尽管迷宫阵法会扰乱视觉，但剑气和眼睛，几乎没有多少难度就让谢云冥猜到了他的身份，“你是陈六安师弟。”
　　“是我。多谢首座师兄出手相助。”陈六安点点头，朝谢云冥说完道谢的话语后，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说道，“首座师兄不如就把他晾在这里吧……我们找出口要紧。”
　　不在这时候落进下石，已经是陈六安能给千无影留下来的最大的体面了。
　　“随你。”谢云冥对那个冻成了冰雕状的人没有什么兴趣，连身份也不想猜，但对陈六安之后说出来的那一句提议，谢云冥持着反对的态度，“我不找出口，我在找我师弟。”
　　听到谢云冥这句话，陈六安几乎是立马就回神过来了——
　　“首座师兄是要找小师弟？”
　　“嗯，你有什么消息吗？”谢云冥察觉到了陈六安语气中的异常。
　　“小师弟他在六日之前渡劫突破了筑基，当时他是和我在一起的。但是，令我也没想到的是，小师弟渡完劫后，失足跌落山崖。我追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影都消失了，下面又是空气墙，怕是已经被迷宫的阵法传送了出去。”
　　陈六安将事情的原委与谢云冥解释了一番。
　　“在哪个断崖？”找到了准确线索的谢云冥微微眯起眼睛。
　　若不是用楚家心法在这附近能察觉到他家师弟微弱的气息波动，谢云冥估计就会听信陈六安所说的话语——楚衍渡完劫后，身心交瘁被迷宫阵法传送出去。
　　但是并没有。
　　他师弟肯定还在迷宫之中。
　　而且，他就要找到了。
　　陈六安听到谢云冥的话语愣了愣，也不再盲目劝阻，只叹息般的开口，“我带首座师兄你过去。”
　　*
　　山崖底。
　　整整吸纳了六日的心法传承，楚衍好不容易把那些浩瀚的信息都转移到了自己的意识海之中。消化是没有彻底消化，只能勉强塞进脑子再说。
　　好累啊！
　　楚衍瘫在了湖泊底下的青黑石板上，目光重新看着没有湖水遮掩的天空，都仿佛是隔着一层雾气，令人有些恍惚。
　　“嗡——！”
　　一旁，已经被好好修补了一番的天悯剑神光焕发的发出一声嗡鸣。它剑身上的断口虽然还没有被彻底填补好，但此时，它的剑身外有了新的剑鞘。
　　剑鞘通体莹白，质感宛如白玉。正是那块被它一剑劈成两半的龙髓玉淬炼而成。
　　“你说的对，我们应该赶紧出发才行。我记得我之前接受传承的时候，好像是六日还是七日之前？不对，迷宫比试只有七日的时间限制，如果是七天过去，那我此刻应该是在迷宫之外，所以这是最后一天——”
　　楚衍一边说着，一边从他的空间玉佩中拿出地图来。
　　“前辈还告诉了我如何控制迷宫阵法，我看看师兄他出去了没有，要是师兄今日也没有出去，那我正好可以用阵法把他传送过来——”
　　楚衍兴致勃勃的自言自语，随即，他抬头看向了迷宫地图上，试图去寻找那个属于谢云冥的白点。
　　然而，他在标记着自己位置上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仿佛是两个白点快要交叠在一起的“大白点”。
　　楚衍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第六十二章 
　　有没有一种可能，除了他师兄已经找到迷宫的出口出去，就是他师兄现在就在他附近？
　　楚衍不确定的思考着。
　　迷宫阵法他都能操控，不如试试！
　　反正试试又没有什么损失。
　　在心底说服了自己，楚衍合上了眼睛，开始运转法诀操控这个迷宫的阵法。
　　迷宫的地图十分庞大，覆盖整个迷宫的阵法也是极其复杂的。以楚衍筑基的实力要在迷宫找到谢云冥并将其传送过来，那是相当困难的。
　　不过换个角度，楚衍将自己传送过去，耗费的灵力就要少得多。毕竟阵法认他为主，在阵法之中传送，就像在自家逛一圈，没有什么阻碍。
　　找到了——
　　楚衍蓦地睁开了眼睛，暗金色的符文自他眼底闪过，又飞快的消弭。同时消弭于湖底的，还有楚衍自己的身形。
　　*
　　夜色彻底笼罩着迷宫，离七日的期限只剩下了不到两个时辰。
　　付江烨捏紧了手中的一段丝线，这条丝线的质地很奇特，外层是淡到几乎接近透明的金色，因此才能看清楚里层是一抹如血般的红色。丝线像是有生命般朝着前方不断延伸，冥冥之中仿佛是在指引着什么。
　　那只恶妖说过，这个东西能够帮他在迷宫中找到楚家少主楚长生。
　　但他从入迷宫起，跟随着丝线，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人。有时候还会遇到死胡同。
　　付江烨咬牙，怕是这丝线唯一的作用就是确定楚家少主还在迷宫之中，不然它也不至于一直在前方引路。
　　忽然，付江烨手中游动的丝线停滞了下来。
　　付江烨脸上的神情变了变，随后立即扩大了自己的神识感知——他的前面的确是有其他人的气息。
　　时间紧迫，已经来不及再细细确认这人的身份到底是不是楚家少主。
　　先要将血取到手中才行。
　　付江烨祭出了自己的本命灵器，给它换了一种形态，做好了伪装。
　　灵力淬上了玉扇的每一根扇骨。
　　此时月色皎洁，落到付江烨的身上，却是怎么也照不进他眼底的那一片阴翳。
　　*
　　因为断崖崩塌，这一处断崖已经成了悬崖。
　　陷落下去的砂石早已看不出痕迹，唯有那丛先前被断崖遮挡住的灵花灵草悠悠探出枝梢，迷宫之中灵气充裕，生长出来的灵花灵草也格外喜人。更何况是生长在悬崖的——
　　白色的叶子一簇簇的拥着妍丽的花骨朵，皎洁的月色落在它的枝头，不偏不倚，正好照在了这朵花骨朵上。随后，吸纳完足够的月光精华，那朵花儿开始缓缓绽放。
　　一瓣、两瓣……一共九瓣，这正是那白叶九芙花。
　　谢云冥找了楚衍整整将近七日，几乎踏遍了整个迷宫的路线，也没有在途中见到哪怕一朵白叶九芙花。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撞见。
　　谢云冥慵懒的目光稍凝，他看了那俏生生的白叶九芙花一眼，随即转头询问带他过来此处的陈六安，“这里就是当初师弟失足坠落的断崖？”
　　“正是此处。”陈六安点头。
　　这处断崖离陈六安先前被烈火羚羊包围的地方不远，而他对这个地方也是印象深刻。自然是不会出错。
　　“我下去看看——”
　　谢云冥话语之中的尾音还没有落下，空气之中的气氛顿时变了。
　　一道从背后传来的杀气像是细密的针一般，朝谢云冥这个方向刺过来。
　　虽然用了藏匿的手法掩藏了灵力的波动，角度也极其刁钻隐匿。
　　但是在修炼杀伐之道的谢云冥面前，这点隐匿的方法还不够看的。
　　刹那之间，谢云冥抬手捏出一道剑气，头也不回直接对着那道杀气劈出去。
　　“嗡——！”
　　剑气荡开了层层寒意。
　　封在剑鞘之中的囚龙剑像是嗅到战机，躁动般地颤动着。
　　谢云冥的右手动了动，修长的手指按在了囚龙剑的剑柄上，才微微抽出了几寸——
　　谢云冥的动作罕见的停顿下来。
　　他的心头蓦地一动。
　　敏锐的察觉到了先前那股不远不近却一直飘忽不定的气息，在此刻倏然格外的清晰。
　　这道气息不会是别人。
　　只能是他师弟。
　　“咔哒——！”
　　囚龙剑封进剑鞘的声音轻微的响起，那饱含战意的灵剑像是感知到了主人不同寻常的情绪，也忽地宁静了下来。
　　仿佛是凶兽在即将张开獠牙之前，又被奇异的安抚下来，重新盘踞回自己的领土，高高在上般的蛰伏起来。
　　比起厮杀，很难有别的情绪能够将其取而代之。
　　但不可否认，谢云冥此时是相当愉悦的抬起眼皮，看着自己身前半空中那开始不自然扭曲的空间。
　　似乎是用了一种奇异的空间传送的方法。
　　那个地方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宛如裂缝一般的口子。
　　那个裂口一寸寸的扩大着。
　　因为平衡被撕开了一个缺口，这片天地之间的灵气都开始发生了不小的动荡。
　　陈六安有些惊疑不定的拿起灵剑，“首座师兄，我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凶恶的灵兽？”
　　难道这股动静，就是方才想要偷袭他们的人弄出来的？
　　陈六安很难不怀疑。
　　谢云冥唇角弯了弯，语气平静的回答着，“凶恶的灵兽没有。”
　　小蠢货倒是有一个。
　　后面的那半句话谢云冥没有说出口，不知道为何，这个称呼他并不想让其他人听见。
　　等裂缝足够大的时候，一道人影从其中直接掉落了下来。
　　那人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坠落的状态，连防御灵器都没有掏出来，呆滞的让自己摔下去的样子？
　　他的衣袍在半空猎猎飞舞，月色掠过他衣袍上绣着的符文，还有那墨色衣服下，鲜艳的红衣。像是一朵开的正好的花，看起来是挺好看的。
　　虽然有点傻就是了。
　　谢云冥伸出了手，赶在少年回神拿出防御灵器之前，用灵力将他牵引到了自己的手中——
　　楚衍刚刚觉得自己才从传送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便又被那种失重坠落的感觉包围。
　　还不等他有所行动，做个防护措施。
　　一道浩瀚的灵力以不可扭转的力道将自己掠去了另外一个方向。
　　“……”
　　楚衍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撞到了一堵墙似的，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他尚且还来不及有所挣扎，呼吸之间的气息全都是他所熟悉的。
　　带着几分清冷的，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只有他师兄谢云冥身上才有。
　　楚衍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眸，额头抵着不知是什么的阻力，有些费力的扬起头，试图去寻找谢云冥的身影。
　　此时月色正好，照在了谢云冥的脸上。楚衍能毫不费力的看清自己眼前的景象，离自己眼睛不过六寸远的地方，就是那张楚衍闭着眼睛都能想起的脸。
　　这是一张文字毫不吝啬夸赞过的俊美面容，但在此刻，本该写着“孤傲凉薄”的人，仿佛是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温柔的神采。如深潭的眼底似是揉碎了一汪月色，隐晦的倒映出楚衍的轮廓来。
　　楚衍有些出神的看着自己的那抹倒影。
　　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没有从刚刚在传送的空间甬道中的晕眩回神过来，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看到这么真实的幻觉……
　　谢云冥这幅模样倒是有些像自己的臆想了。
　　“真傻了不成？”谢云冥挑了挑眉头，看着魂不守舍的人开口说着。
　　谢云冥这一声话语，倒是将楚衍的思绪重新拉拢回来。
　　他确确实实是见到了自己的师兄。
　　迷宫的传送阵也没有失误。
　　“没、没傻。”楚衍口齿不清的回答，但是这话说出来，听起来好像更傻了。于是楚衍又十分倔强的补充的一句，“……就是有些头晕，可能是我念法决的方式不对。”
　　“……”谢云冥眼角流露出几分笑意，但没有戳穿犯蠢师弟那同样笨拙的伪装。
　　若是念法诀念错了，那么师弟是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罢了，人能找到就好，其他是不重要的。
　　只不过，他们两师兄弟还没来得及谈论一下久别重逢之后各自遇到的事情。
　　先前那道想要过来偷袭的杀气忽然再度出手了。
　　“首座师兄你们小心——！”
　　一直保持警戒状态的陈六安连忙出声。
　　空气中突然荡开的杀气，根本不像寻常修士所能爆发出来的，仿佛是一副不见血誓不罢休的气势。
　　刹那间，有千万根银针，在灵力的驱动下，铺天盖地的向他们涌来。
　　像要给他们罩上了一张网。
　　那淬了毒的银针根根发黑，带着几分阴邪的气息。
　　谢云冥的神色一凛，将怀中的楚衍从横抱的姿势换做右手揽住他的腰肢。
　　因此楚衍的脑袋离谢云冥的脖颈又近了几寸。
　　但此刻，楚衍无暇被这样的举动分心，他连忙拿出了自己空间玉佩的防御灵器，想要拿出来阻挡。
　　但是来不及，那些银针的速度太快了。
　　谢云冥抬手用灵力画了一道剑符，他的剑意早已勘悟大成，外放自如。哪怕他手中没有剑，剑意一出，天地万物都能为剑。
　　这剑意蕴藏的杀气深重，出窍期修士的全力反击。不亚于形成另外一张剑气网。
　　劈天盖地的诡异银针在对上了杀气四溢的剑气上。
　　剑气直接把那些银针都消融了。
　　余劲荡开，直扫到了那些银针散发出来的源头——
　　察觉到了些许异样的谢云冥眯起眼睛，眼底的狠戾一闪而过。
　　他向来，不喜欢斩草不除根。


第六十三章 
　　囚龙剑铮鸣出鞘，几乎是被谢云冥握在手心时就已经杀气满盈。
　　似乎是察觉到了谢云冥流露出的杀意，偷袭不成的人也不打算多留。
　　灵力的流动在下一刻杂乱了起来，徒然惊起的流风掠过了林间的枝梢，飒飒作响。
　　一时间，也不知是谁先动了。
　　“轰隆——！”
　　不亚于地动山摇的碰撞声响彻着，草木惊霜，林木尽数毁去，那交叠的剑气如虹光，照亮了半边天。一时间夜色竟也如白昼。
　　一道暗色的人影在剑光中显露出来，却又很快消失在剑光之中。徒留狼藉一片的山林。
　　没看清来人的是谁。
　　不过这迷宫中自带隐匿气息，看清了也不好认。
　　只不过，比起偷袭的人是谁，谢云冥更诧异那把带着血气折回来，最后安然停驻在他们身前的剑。
　　剑身通体漆黑，断口似乎用特殊的手法修补遮掩过，看起来也不是特别明显——若不是它身上有楚衍的气息，谢云冥很难想象得到，这把剑还能有个剑样的时候。
　　危机解除，楚衍这才得了空闲，发现自己被谢云冥捞在怀里。
　　想要收回天悯剑的手都不知道要何处安放……不管哪个角度都像是要回抱住身前的人一般……
　　楚衍下意识的往后站一步，打算顺其自然的等谢云冥松手。
　　可那放在楚衍腰间的手不仅纹丝不动，还在他打算退开的时候，又重新捞了回来。
　　楚衍：“……”
　　无奈之下，楚衍只好正视这个问题，“师兄……危险已然解除，你不若放我下来？”
　　这话语说到最后，楚衍的声音都小了几分。像是怕旁人听了去，可在场哪怕是陈六安，也有金丹期的修为，且陈六安的听力也很敏锐。
　　“嗯。”谢云冥应了一声，动作自然的松开了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既然师兄不在意，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了？
　　楚衍想了想，把他心底那份读作“尴尬”写作“害羞”的心思也一并淡了。
　　而唯一的旁观者。
　　陈六安：“……”
　　不知为何，他觉得小师弟和首座师兄之间的氛围，不同寻常。
　　陈六安想不明白这种不同寻常是什么原因，他提着自己的本命灵剑，将神识感知放到前方空荡荡的地方，下意识的开口：“所以刚刚那人是被打出了迷宫？”
　　“也不能这么说。”谢云冥接过话头。在陈六安和楚衍诧异的神情中，继续解释，“他应该是自己先一步给自己一刀，重伤出去了，不然，师弟的灵剑上不会见血。”
　　“唉？”楚衍提起天悯剑，看着上面斑驳的血迹，确实，天悯剑上这血迹更像是溅在上面的，而不是天悯剑造成的伤口流血导致。
　　“这人心够狠啊……”狠起来连自己也能下手。楚衍呢喃了一句，又问，“但他为什么要提前出去？被我们所伤后也是出去，为什么要自残？”
　　“因为只要剑气扫过他的身体，就会残留在他身上。东境十六门派之中，剑宗弟子的剑气，一向鲜明。尤其是首座师兄是冰灵根，剑气无人能效仿……”
　　陈六安给楚衍解释着，说到最后那句情不自禁的顿了顿。
　　其实也不是没人能效仿……小师弟的剑气就和首座师兄很相似。
　　“等出去再说，把灵剑身上的血擦干净，脏。”谢云冥扔给了楚衍一块帕子，而不是直接捏一道洗涤术。
　　楚衍本想试试他的洗涤术，但帕子已经到了手里，动手擦一擦更快。
　　等楚衍拿帕子擦完了天悯剑上血迹，谢云冥将那块帕子收进了一个小乾坤袋。再捏了一道洗涤术给天悯剑彻底清洗。
　　“师兄留着那帕子做什么？”楚衍有些好奇。
　　“到时候有用。”谢云冥声音慵懒。
　　此次东境十六门派大比，药王谷也来了不少人，以血气追寻人的本事，他记得那个药王谷的少谷主谷之磬就会。
　　没能将人杀死，身迷宫中也不好去寻人去了何处，谢云冥对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他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了矮他几分的楚衍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谈谈”的意味，“师弟。”
　　“师兄？”楚衍闻声，抬头看着他。
　　谢云冥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眼底的探究和审视，让楚衍不自觉的紧张了起来，“怎、怎么了？”
　　在刚刚楚衍出剑的时候，谢云冥能够清晰的感知到他师弟的剑气是和自己是同出一辙的。若不是那剑意不同，谢云冥几乎都要以为那是自己斩出去的一剑。
　　这种原本属于自己的领域被他人侵.犯，谢云冥不能可能姑息。
　　可这个人是他师弟楚衍。
　　——这个从练气入门，到剑招剑法，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师弟。
　　谢云冥忽然就不那么介意了。
　　他不介意楚衍更像自己一些，除了剑气，眼前这个人最好连灵力也沾染上他的气息……
　　莫名的情绪在谢云冥的心头一闪而过，他暗下了眼眸，在楚衍愈发紧张的表情中，说话的嗓音一如既往，“你是不是该和我说说，在这几天都遇到了什么？”
　　“这几天，其实也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楚衍回想了一下，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吸纳楚家前辈给他留下的传承，就第一天遇到的风波多一些。
　　眼见着小师弟和大师兄叙旧。
　　陈六安那敏锐的神经察觉到了什么似地，把他的灵剑收回了剑鞘中，手指摩挲了一下剑柄，说起一件事来，“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没有做，你们聊，我先去忙……”
　　“嗯？六安师兄要帮忙吗？”楚衍问了一句。
　　“不、不用。我就是去看一眼……”看看那名影宗的首席弟子有没有被迷宫阵法传送出去，然后就回来。
　　陈六安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嗯，那我们在这里等你，届时一起找出口出去。”谢云冥点点头。
　　“好。”
　　陈六安应了一声后，朝原先过来的方向折回去。
　　在陈六安走后，楚衍把自己入迷宫之后的事情给谢云冥讲了一遍。
　　包括如何找到宝藏地图，还有渡劫，后面遇到了那个不知名的楚家前辈，接受了更完整传承的事。
　　不过楚衍也没有全部都说，他略去了渡劫时看到了谢云冥记忆的事情。
　　过往的事情不可弥补。
　　更何况眼前的人也并不需要自己多余的怜悯。
　　哪怕他一路坎坷，也会登上大道之顶。
　　楚衍的目光落在谢云冥身上，已然不自觉变得期许了起来。
　　温润的眼眸一如月色皎洁无瑕。
　　偏生他却不自知的继续询问着，“我说完了，师兄你在迷宫里遇到了什么？”
　　谢云冥在迷宫遇到了什么？
　　七日说短，谢云冥几乎踏遍了整个迷宫秘境，猎杀了不知多少只灵兽。
　　七日说长，他与师弟相遇至今，也不过一刻钟。
　　“该遇到的都遇到了。”谢云冥说道。
　　他的话语似乎是将这七日都一笔带过。
　　谢云冥从来不对运气期待什么，如果他命里有什么是必然要发生——
　　血气之灾是必然，那最后在迷宫遇到他师弟也是。
　　他找了七日才找到的人。
　　不是什么偶然所见，是他自己要攥在手里的。
　　月色愈发皎洁，落在了悬崖上迎着月光而生的白叶九芙花上。
　　此次迷宫之行，还有一部分目的是要找它。
　　“我去摘花。”谢云冥说了一声，纵身朝悬崖边掠去。
　　楚衍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跑到的时候，谢云冥也摘完了。
　　谢云冥将那些开了的白叶九芙花都摘了下来。然后拢成一束，递给了楚衍。
　　谢云冥：“拿着。”
　　楚衍下意识的伸手。
　　白叶九芙花便占据了满怀，幽雅的花香沁人心脾，楚衍的心思却不在花上。被谢云冥握住的花茎处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
　　这种花，或许是可以解决他体内替命蛊的东西。
　　大抵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的心跳都有些激动了？因为替命蛊可以解决？
　　楚衍自我解释中，没由来多了几分迟疑。
　　目光中，谢云冥面色平静的对他说着，“等陈六安师弟回来，我们就去找出口。”
　　“噢，师兄这花……”不知为何，楚衍没忍住问了一声。
　　“白叶九芙花，先前你吃的糕点里，就加了这种花。或许对解开替命蛊有些线索。”谢云冥回答。
　　这番回答和楚衍心底的猜测没有什么不同，他那颗悬起来的心，又缓缓落下去——
　　“不过，也有流传，白叶九芙花在东之巅有情花的寓意。”
　　楚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顿时睁大了眼睛。
　　谢云冥拧了拧眉头，在说完上一句话后又极其不赞同的说着，“这都是那些不入流的书才会有的解释。届时去药王谷找找正经书，去问问它的药性，对我们才有帮助。”
　　“……噢。”楚衍点了点头，他有点想问“那些不入流的书”是什么，可是直觉告诉他还是别多问。
　　于是，楚衍收拢起手臂，老老实实抱着那堆白叶九芙花跟在谢云冥身侧。
　　或许是思绪有些心不在焉。楚衍没有想起把这堆白叶九芙花收进自己的空间玉佩里。
　　楚衍如今继承了迷宫阵法，找到最近的迷宫出口也是分分钟的事。
　　等陈六安回来，楚衍就带路直奔迷宫出口。
　　陈六安回来时，闻到了楚衍身上多余出来的花香。不过他的好奇心向来很淡，没有多问。
　　“六安师兄忙完了吗？”楚衍问了句。
　　“嗯。”陈六安点点头，他回去的时候千无越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就算不是被迷宫传送出去，那人也该是恢复行动力自己离开了。那么剩下都与他无关。
　　没说上几句闲聊的话，三人御剑飞行没多久，迷宫出口就近在眼前。
　　“哇，前面竟然出口唉！！”
　　楚衍在“不知情”的陈六安面前，找到迷宫出口的欣喜之情十分刻意。
　　陈六安：“嗯，前面竟然是出口。”
　　陈六安的高兴口吻也很平淡，但他为了配合小师弟的欣喜，特意也多说了一个“竟然”。
　　楚衍：“……”
　　其实表面欣喜不欣喜，对他这位修无情道的六安师兄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两个互相表演的人，都没有被人对方的演技炫到。
　　倒是一旁的谢云冥轻轻“啧”了一声，瞥了楚衍一眼。
　　楚衍假装没看到谢云冥的投来的视线，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不是他。
　　“走吧，我们先出迷宫。已经快到迷宫比试截止的时间了。”


第六十四章 
　　半刻钟前，东之巅的中央广场处。
　　九岳门首徒付江烨和影宗首徒千无越一前一后被淘汰出来，两人都是一副负伤的样子，令在场的弟子唏嘘不已。
　　“没想到他们两位天之骄子竟然会被淘汰，看来这次东境十六门派大比的难度很高啊。”
　　“淘汰了将近八成的弟子，也就一两成弟子能找到出口出来。”
　　“迷宫比试快结束了吧？还有哪个宗门的天之骄子没有出来？”
　　“还有剑宗的谢云冥，和陈六安……”
　　“不止，剑宗剑圣新收的亲传弟子也没有出来！”
　　“那位亲传弟子可算不上天之骄子……”
　　周遭的弟子议论纷纷，话语声随风传入了付江烨的耳中，他的眼眸暗了暗，心底还在想着出迷宫前的那一幕。
　　那样的剑气，如果不是谢云冥，剑宗弟子很难有人能做到那般地步。
　　可就算是谢云冥……也未免太恐怖了些。
　　谢云冥难道已经出窍期了？
　　“你把伤口露出来，让我瞧瞧。”
　　一道清越的嗓音在付江烨的身前响起，打断了他心中翻涌的思绪。
　　付江烨闻声抬头，只见一名穿着药王谷弟子服饰的女子挑起眉头看着自己。
　　这女子身上的衣裙和药王谷其他女弟子没有什么不同，唯独腰间那根赤红色的丝带，挑明了她的身份——
　　药王谷下一任继承人，少谷主谷之磬。
　　“愣着做什么？”谷之磬有些不太耐烦，她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这些个东境门派的弟子在她眼中只有“要上药”和“不用上药”两类。
　　“在下受的只是小伤。再者伤口的位置也不大方便，就不劳烦道友了。”付江烨这般回答，稍带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习惯性的笑容。
　　只是他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展开，便听见身前的谷之磬嗤笑了一声。
　　“矫情。”
　　撂下这两个字，谷之磬也不看付江烨那僵硬下来的脸色，径直迈开步子，走到另外一边的千无越那里去了。
　　谷之磬为医者，一眼就能看出这人是否受了重伤，不然也不会先问付江烨。不过这位九岳门的首席弟子要装作没什么伤的样子，她也省的费心。
　　等谷之磬给千无越看完伤势，正想去旁边休息会儿——
　　她体内的蛊虫开始动了。
　　拉扯和撕咬感传来，空气中有了白叶九芙花的香气，还有周遭嘈杂的惊呼声。
　　谷之磬维持着蹲下的姿势，抬头朝那滋生了这一切变故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名穿着墨色剑宗服饰的少年，他手中抱着一簇刚刚摘下来的白叶九芙花。这少年生了一张极好的眉眼，只是他那脸色看起来并不是个身体好的，有些羸弱。可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大病之人，扬起的笑容似春雪消融，眼底的神采奕奕，周身的气息也极其的平和。
　　谷之磬见过很多身患绝症的病人。
　　唯独没有见过这样乐观豁达、不为朝夕生死忧虑，眉目之间也不见恹恹难安的人。
　　谷之磬的眼底闪过几分好奇，暗自运功压制下自己体内因为白叶九芙花躁动的蛊虫后，她从地上站起来，朝那少年的方向走近了几分。
　　*
　　楚衍刚从传送阵中出来，他面前就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各个宗门宗派的弟子都有，乍得一看让人有些猝不及防，直到楚衍在人群中看到了剑宗弟子的服饰，才觉得找到了归属似的。
　　看来是这些弟子早就等候在出口的传送阵周围，顺带接应出来的自家门派弟子？
　　楚衍正猜测着。
　　抬眼却见众人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更准确的说是看着他手中的一捧白叶九芙花。
　　楚衍：“……”
　　这些目光太过直接赤.裸，令他下意识的把花抱得紧一些。
　　这大庭广众之下，总不会还有人做出明抢他人“劳动成果”的事吧？
　　楚衍一边想着，一边回头看了眼身后空荡荡传送阵。
　　他师兄还没有出来，这出口都是单人传送。大概还得再等会。
　　围在出口传送阵的剑宗弟子们，自然也是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的小师弟。
　　第一眼，哇小师弟找到出口出来了！
　　第二眼，哇小师弟手里一捧情花，不知是要送给谁，又或者小师弟在迷宫中有“特别”的经历？
　　八卦事件近在眼前，和楚衍相熟的言知锦当即就冲了上去，“小师弟！你没受伤吧？”
　　“没有。”楚衍摇头。
　　言知锦自然也看出楚衍毫发无损，第一句话是寒暄，第二句才是他的重点，“那你手里这个花，是要准备送给谁吗？如果不好意思，可以偷偷和师兄说，师兄帮你想办法！”
　　楚衍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言知锦，他能察觉到言知锦身上散发出来的探究，但是，为了纠正言知锦的认知错误，楚衍正色道，“这花是师兄送给我的，不是我要送人的。”
　　“嗯——嗯？！”
　　言知锦明了的神情还没有维持多久，整张脸因为想到楚衍话语中包含的信息量都惊了。
　　“师兄？哪个师兄？”言知锦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让周遭全都在支棱起耳朵听八卦的人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楚衍：“……”
　　楚衍有些无言，他刚想说一句“知锦师兄你是不是关心得太多了，这么八卦是不是不太好”，另外一道熟悉的嗓音却先楚衍开口一步从后传来。
　　“我送的，有问题？”
　　这道话音刚落下，谢云冥的身影便从迷宫出口的传送阵走出来。
　　他穿着与楚衍如出一辙的墨色衣袍，肩膀处绣着剑宗的宗徽，本该是理所应当的服饰，却在人群之中，和众人在无形之中划分出了一条界线来。
　　唯一能相配的，也只有他师弟了。
　　周遭的谈论声皆是寂静了下来，各自震惊或者是恍然的情绪都缄默于口，余留一双睁大的眸子，探究般的望着剑宗两位亲传弟子。
　　而首当其冲的言知锦自然最为震惊。
　　他一直都认为小师弟和首座师兄是关系比较好——哪怕师门中有师妹们时常会拿一些话本过来暗喻，但言知锦还是很端正的认为，这是师兄弟情。
　　如今，言知锦忽然觉得自己在认知上出了一些差错。再回想当时首座师兄待小师弟的细节，果然和首座师兄待其他师弟有十二分不同之处！
　　眼下，这人，这花。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明白了的言知锦悠悠的舒出一口长气，语气夹杂着几分说不出的“超然脱俗，洞察一切”的口吻，接上了谢云冥先前的话语，“首座师兄送给小师弟的花，自然是没有问题。”
　　楚衍：“……”
　　不知为何，楚衍总觉得言知锦师兄用了一种“很有问题”的语气说着没有问题的话。
　　左思右想，楚衍打算把他手中的白叶九芙花收进了自己的空间玉佩里，将其和周遭之人火辣辣的目光隔绝开来。
　　这时，陈六安的身影恰好从迷宫出口传送阵中出来了。他的身上还残留着血腥气，是前不久在和千无影斗法时留下的小伤，故而陈六安也没有在意。
　　“六安师弟，你受伤了，要不要……”让药王谷弟子替你瞧瞧伤势……
　　言知锦后面的那半句话还没有说完，一道人影从他身侧的位置走了上来。
　　言知锦站的位置在小师弟旁边，和小师弟大致保持了三四步的距离，那人就径直从他与小师弟之间的空隙走上来——
　　“喂，你这人！”能不能看着点路！
　　言知锦语气不大好的话说到一半，抬眼一瞥，身前穿着药王谷服饰的女子弯着一双好看的杏眼，语气颇为温和的说道，“我恰好路过，听见有人受伤了，不如让我来给这位道友瞧瞧吧。”
　　言知锦愣了一下，皱起的眉头一时间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话。
　　早在这名药王谷弟子靠近之前，楚衍就朝谢云冥的方向退开两步。不知是不是药王谷弟子常年侍弄灵药的缘故，这名女子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闻着的味道并不奇怪，但楚衍心底总觉得有些闷，于是他下意识的朝谢云冥的方向又退了两步。
　　两人近到几乎贴在一块。
　　谢云冥垂眸，看着少年乌黑柔软的发顶蹭到了他的下颚边缘，一言不语的抬手在他师弟的身前布下一道无声无息的结界，将其和那名药王谷弟子彻底隔开。
　　“不必了，只是不小心刮破皮而已。我自己就能自愈，先前在迷宫太匆忙，所以没顾得上。”陈六安拒绝了这名药王谷弟子的提议。
　　头一次听陈六安说这么长一截话语的言知锦惊诧不已：“六安师弟，你头一回说这么长的话……”
　　陈六安：“……”
　　倘若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在迷宫待了七日，并且要经历困境和话痨的同伴，很难不多说几句话解释，避免其他人误会他的话语。
　　“那我就不打扰了。”药王谷弟子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礼貌性的笑容，告退了。
　　临走前，她的目光好似无意一般的，扫过了楚衍的位置，在瞥见拦住他两人之间的结界后，眼底的探究一顿，只得假装若无其事的走开了。
　　谢云冥皱了皱眉头，这人他似乎见过。
　　就在东之巅糕点铺子里，那个张口要买下他手中糕点的女子。
　　还未等谢云冥细想。
　　“哐——！”
　　一道苍茫的钟声从东之巅的中央广场响起。
　　这道钟声代表着迷宫比试已经结束了。还没有找到迷宫出口的门派弟子也在此刻被迷宫阵法尽数传送了出来，
　　“东境门派大比，第一轮迷宫比试正式结束。各门派弟子请将迷宫中寻到的宝物放到灵息石前清点，登记得分情况。”


第六十五章 
　　裁判的声音洋洋洒洒的从审判席传来，令中央广场的弟子们自觉排起长队，依次去灵息石前登记自己的分数。
　　楚衍等人随着人朝排在了队伍的中间位置。门派大比将近有两千名弟子参加，轮到他们还要一会儿。
　　言知锦如数家珍似的将他在迷宫比试中获得的天材地宝说了一遍，“灵花灵草一共二十株，灵兽内丹一共三十颗！加上我还是从出口传送阵出来，我能有一百五十分。六安师弟你呢？”
　　一百五十分已经算得上高分了。言知锦对自己的战绩非常满意。
　　陈六安想了想：“运气不太好，我大概是两百分。”
　　言知锦：“嗯？？两百分还运气不好！！六安师弟你大可不必这么谦虚……”
　　陈六安本来想说他的两百分之中有二分一是影宗千无越贡献的……但这话说出来，难免会遭到他言知锦师兄过问。
　　再三犹豫下，陈六安选择保持缄默。
　　“小师弟和首座师兄呢？你们二人收获如何？”言知锦又把问题抛给了身前站着的楚衍和谢云冥。
　　早在言知锦开口询问之前，楚衍就在用楚家心法和谢云冥谈论这次迷宫比试的事情。
　　楚衍说了迷宫原是楚家大能所建，他自己则是在迷宫之中得到了地图并完整的楚家传承，加上两个藏宝点的天材地宝。
　　那两个藏宝点的天材地宝约莫有成千上万种，全部都拿出来未免令人怀疑。
　　谢云冥让他拿三百株。
　　听到言知锦和六安的对话，楚衍有些迟疑的用意识问道，【三百株会不会太多了？】
　　【倒也还好。】谢云冥倒不觉得多。
　　于是，等言知锦问起的时候。
　　楚衍用着谢云冥给他的回答，“我大概有四百分。”
　　找到出口传送阵一百分，三百株灵花灵草。所以一共有四百分。
　　“什么？！”
　　言知锦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出了问题。
　　六安师弟有两百分可以说运气好。
　　小师弟筑基不到的修为，能有四百分！这还是人吗？
　　不过——小师弟是和首座师兄一起出来的，言知锦想了想，“我明白了，是首座师兄正好在迷宫比试第一日就将你找到了，然后你两横扫了大半个迷宫，首座师兄在前面打灵兽，你在后头挖灵草灵花，内丹灵草两不误，我说的对吧！”
　　楚衍：“……”
　　虽然一开始楚衍也是这么做梦的，但是事情的发展正好和言知锦说的相反呢。
　　谢云冥第七日才和自己在迷宫碰面。
　　不过有了言知锦这番“合理推测”，倒也不失为一个掩饰的手段。
　　楚衍在最初的凝噎之后，眼珠转了转，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对，就是知锦师兄你说的那样！”
　　陈六安：“……”
　　小师弟配合言知锦师兄一起说瞎话，作为同样是知情人之一的陈六安抿着唇角，选择一言不发。
　　谢云冥掀了掀眼皮，看着身侧的人眼底狡黠的神采。
　　出息了，还会糊弄人了。
　　不过这也不是他师弟第一次糊弄人。上回在恹城上古之墓的时候，师弟装模作样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依旧令谢云冥记忆犹新。
　　他们几人聊天的时候并没有压低嗓音，再者，以周遭修士的修为，听到点什么也不在话下。
　　楚衍和谢云冥两人带着一大捧“定情之花”从迷宫出口的阵法中走出来时，场面太过扎眼。不少门派的弟子都悄然放在心上，眼下又听到这么一出，今后喝茶可有的谈论的了。
　　一进迷宫就在一起来，这缘分，真是挡不住啊！
　　随着时间的流逝，排队登记分数的队伍逐渐缩短。
　　没多久，就排到了楚衍几人。
　　灵息石投影出来的光柱一共有二十道，每一道光柱对应着各个宗门宗派，上面还标着得分。
　　迄今为止，上四宗之间的差距不是特别大，不过，九岳门目前是得分第一，比第二位的影宗多出一百余分，第三位是佛宗，第四位才是剑宗。
　　剑宗和九岳门差了三百分。
　　身为九岳门的太上长老，浮明道人正襟危坐，严肃的面容尚能看到几分满意，眼角余光扫过其他上三宗的分数，眼底隐晦的闪过不屑与倨傲。
　　这三宗自持是老牌势力，做什么决定会避开九岳门。九岳门因为先前分裂之事，总在三宗之外。名义上是上四宗，实际上只有三宗吧……
　　浮明道人在心底冷笑。
　　若这次门派大比，他们九岳门是第一位。这些个“老牌势力”，也不过如此罢了。
　　就在浮明道人心中腹诽之际，听得他身侧的影宗卫长老开口说道，“弥道友，你们剑宗剑圣的两位亲传弟子，关系可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你也知晓，我师兄平日无拘无束惯了，小师侄都是大师侄教出来的，他们两人关系自然要好。”谈及宗门弟子，弥虚子那张刚正不阿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引起他们这段对话的，是快到轮到楚衍上前登记分数时，还不忘转头和谢云冥说上一句，“师兄，我去登记了。”
　　审判席上坐着的都是大能，那么点窃窃私语，想不听到都难。
　　对于剑圣清虚子新收的这位亲传弟子，其他宗门宗派都是有些好奇的。
　　听闻剑圣收他入门时，修为都不到筑基。
　　眼下他身上戴了隐匿气息的法宝，也看不出是否突破了筑基没有。在迷宫比试中能凭借运气找到出口，之后的擂台赛，可就不行了……
　　众目睽睽之下。
　　穿着剑宗校服的楚衍走上前，在灵息石前放下他准备好的乾坤袋。
　　灵息石一来能够区分迷宫中的天材地宝，想要拿迷宫外的凑数是决计不能的。二来能分辨该弟子是从出口出来，还是被迷宫阵法淘汰出来，要谎报也是不能的。
　　过了三息，灵息石上的光华一闪。
　　投影上，那道属于剑宗的光柱“噌”的一下拔高了一大截。超过了九岳门，位居首位。
　　“太高了吧，竟然一个人就有四百分。”
　　“这名剑宗弟子竟以一己之力送剑宗去了首位。”
　　“好厉害！这次门派大比还是第一回 见到四百分。”
　　“不愧是剑宗剑圣收下的弟子。”
　　周围的议论声忍不住感叹着。
　　审判席上，浮明道人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他心中不悦，在大庭广众下又不得发作，只将脸色憋成了青色。
　　他当剑宗收了个废物弟子回来，明明骨龄过了十八依旧是筑基不到的修为。这迷宫比试偏生让这么个废物弟子拿了四百分。
　　浮明道人想起他座下的三个弟子，付江烨一百八十分，林素二十分，江梓三十分。加起来都没有人家一个弟子来得多。
　　对比之下，浮明道人无比恼火。
　　而这还没有结束。
　　待楚衍走下去，谢云冥上来。灵息石上的光华一闪。属于剑宗的那道光柱直接窜高了一大截，与第二位九岳门拉开了五百分的鸿沟。
　　又是一个四百分的弟子。
　　周遭之人的目光恍惚了一下，认出此人就是剑宗首座弟子谢云冥。
　　“那没事了，剑宗谢云冥嘛，他实力可是最强的。”
　　“而且全是灵兽内丹，完全就是依靠实力开路。”
　　“他师弟楚衍全是灵草灵花。据说啊，他两在迷宫一开始就遇见了，然后结伴同行，默契不已……”
　　周遭窃窃私语的话语带着别样的意味，不管如何，也算是起到了遮掩的效果。
　　谢云冥难得有心情会听完那些弟子谈论自己和师弟的话语。
　　编的还可以。
　　如果他和师弟一开始就遇见，差不多也会是那样。
　　登记得分还在继续，剑宗陈六安两百分，言知锦一百五十分，白述一百六十分。进一步将差距拉开，使得剑宗遥遥领先，位居排位巅峰的位置。令其他宗门宗派望尘莫及。
　　等所有门派弟子都登记完分数了后，裁判宣告擂台赛将在两日后举行，这两日将是留给诸位参赛弟子休整调养的时间。末了，裁判还叮嘱了一句。
　　“倘若有在迷宫比试受了重伤的弟子，务必去找药王谷弟子看病。切莫逞强。”
　　药王谷的医术是云霄界公认的巅峰，有“医死人，肉白骨”之效，就算有弟子在迷宫比试中重伤，去药王谷那边诊治一趟，能痊愈的就能痊愈，不能痊愈也能将伤势推迟到擂台赛比完再发作。
　　可见药王谷实属医术了得。
　　*
　　在迷宫比试结束后，药王谷落脚的医馆也排满了要看伤看病的弟子。
　　其中，有两人特别扎眼。
　　穿着一身白衣的剑修身形挺拔，俊美的面容上，眉头皱起，罕见带上了几分焦急的样子。
　　而他怀中，抱着一名红衣少年，少年脸色苍白，额头冒着冷汗，似乎是有什么病症。
　　这两人不是别人！
　　正是在迷宫比试之后，绯闻传遍整座东之巅的谢云冥和楚衍。
　　“啊，这位道友没有外伤，可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病症？”药王谷弟子诧异的看了两眼楚衍的面色，一眼便分辨出他是否有外伤。
　　“今日中午带他吃完饭后，就开始腹疼不止。”谢云冥说道。
　　“饭后腹疼……”
　　辟谷修士还会有这样的症状吗？那只能是没有辟谷的修士吧？吃进肚子里的，莫非是中毒了，但中毒脸上也没有青黑之色，很难确定啊……
　　药王谷弟子艰难的思考自己毕生所学，又瞧着两人很是焦急的模样，也不敢拖着，只得呐呐道。
　　“那不然你们去里边找我大师姐看病吧，我大师姐可是我们这最好的医师！找她救命准没错。”
　　“有劳。”谢云冥点头，带着楚衍大步迈进院子里面的地方，隔绝了周遭不断投来的好奇与探究的视线。
　　从院落走到后边屋子的这段路没什么人，看起来有些清静。
　　楚衍当即在意识海和谢云冥建议。【要不我还是下来自己走吧，腹疼得全身动弹不得是不是过于夸张了些。】
　　【不会。】谢云冥回答他。
　　【啊……那好吧。】建议无果，楚衍只得继续躺在他师兄的怀里，敬业的扮演一个病号。
　　这对他来说绝非难事。
　　本来这具身体的脸色就不太好，装病轻而易举，为了逼真，他师兄还愿意抱着他过来。
　　虽然在人多的地方，被周围的人盯着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了……
　　楚衍那点羞耻感冒出来后，他便在心底给自己催眠：我是个不能动弹的病人！让师兄抱着进来是角色需要。
　　眼下他们这副模样都是装出来的，是为了找个靠谱的药王谷弟子看看白叶九芙花和那块染了血的帕子。
　　至于怎么让药王谷弟子靠谱，楚衍不清楚，反正他师兄说他来做，只要楚衍配合扮演一下病患就行。
　　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出。
　　从记忆中回神过来，楚衍把因为惯性埋进谢云冥胸膛的脑袋微微支撑起来，试图重新保持一丝距离。
　　然而下一刻，抱着他的人正好走进了门槛之中。抬腿时手腕加重了几分力道——
　　“唔……”
　　楚衍一脑袋重新埋进了他师兄胸膛里，还撞到了鼻尖。
　　呼吸之间全是谢云冥的气息。
　　楚衍窘迫的耳尖发红，心中难免走了几分欲盖弥彰的埋怨——
　　他们药王谷大师姐在哪啊，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找到。


第六十六章 
　　就在谢云冥踏进门槛之后。
　　一道嗓音倏然从两人身后响起，“不知两位过来有何要事？这里是药王谷弟子的住处，两位莫不是走错了地方了吧？”
　　谢云冥的步伐顿住，循声转过身去。
　　穿着药王谷弟子服饰的女子腰间系着一根红色的丝绳，长发拢起来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着。模样看起来十分清爽简练，眉目之间的神情气势却从容不迫。
　　楚衍眨了一下眼睛，他记得在本书之中，腰间系着红色丝绳的药王谷弟子，只有少谷主，谷之磬。
　　谷之磬在药王谷的地位很高，因为原书之中药王谷谷主从不出面，她在剧情里相当于半个谷主了。
　　不过，她是少有不想和主角付江烨站队的角色，一直处于微妙的中立立场。
　　“未曾走错地方。”谢云冥开口了。“我家师弟身体不适，有劳少谷主为他看病。”
　　“谢道友这话说的太客气了。”谷之磬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谢云冥怀中的少年身上，一双乌黑的眼睛染上了几分兴味。
　　“我瞧着他倒是没有什么病症，不过你若是敢让我看病，他身体里，还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谷之磬最后一个上扬语调的尾音还没有说出口，一柄寒气四溢的灵剑便已经横在了她的脖颈。
　　属于出窍期修士的威压从剑刃上散发出来。
　　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谷之磬脸上的神色未变，若是想杀自己，眼前这位剑宗首席弟子谢云冥早就动手了，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反而选择先交谈的方法。
　　“好吧，我说话向来直接，还请两位道友不要在意。”
　　谷之磬对谢云冥那位师弟身体中不知道是什么的病症，有些好奇。
　　更何况，她先前隐约听闻，谢云冥这位师弟——姓楚。
　　这令谷之磬想起一件事情。
　　先前，她师父曾为了楚家少主的顽疾病症出谷诊治。后来，楚家少主的病好了，她师父回谷之后却是选择了闭关。原因是什么，师父未曾交代，但和他那次出谷诊治，想必是有很大的关联。
　　谷之磬垂下了眼帘。
　　虽然不能有万全把握确认眼前的少年就是楚家少主，可谷之磬总觉得自己的感觉应该错不了。
　　“来做个交易如何？”
　　谷之磬用了最实在的建议。
　　在她的这句话落下后，谢云冥没有收回囚龙剑，但在周围都布下了隔音结界。
　　谢云冥：“做交易也要看少谷主的诚意。”
　　谷之磬：“我可以立誓约。”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眼前两人就从剑拔弩张的态度转为做交易。
　　楚衍默默躺平在他师兄怀中，犹豫着思考，既然都被药王谷的少谷主看穿，那他也可以被师兄放下来了吧。
　　楚衍犹豫的抬头，谢云冥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商讨的模样。
　　楚衍：“……”
　　他到底还是没能把自己心底这点不符合眼下商讨之事的想法，偷偷给谢云冥说。
　　“师弟认为呢？”
　　谢云冥低头，目光落在了楚衍身上。眼底那几分生人勿近的寒意也随之消融。令一旁一直在小心观察谢云冥情绪波动的谷之磬有些咋舌。
　　昨日迷宫比试结束后，东之巅刮起了一股“剑乱情花”的风，把剑宗某对师兄弟在迷宫比试中定情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
　　以眼下的情形来看，看来也不是空穴来风呢。
　　谷之磬一点点的挑起眉头。
　　楚衍全然不知谷之磬心中所想，他稍加思索，“我没有意见，师兄考虑得很周全。”
　　谷之磬立誓不会对他们有任何不利，并会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
　　剩下的，就是谈双方交换的条件了。
　　“那进屋说。”谷之磬不想在院子里谈论。虽然谢云冥设下隔音结界，但也不能再用消去身影结界将他们身形抹去。她这院子时不时还会有药王谷弟子进来请示，一直在结界中不合适。
　　等到了屋里，谢云冥这才将楚衍放下来。谷之磬也不多做虚礼，直接开门见山的询问，“要我先把脉，还是你们自己说出病症？”
　　“你不先谈条件吗？”反而是要先看病？
　　楚衍对谷之磬的做法有些稀奇。
　　“如果你的病我没法治，这交易自然就黄了。我的条件说出来也没用。”谷之磬很清醒。
　　楚衍挑眉，将自己的手腕伸出来，“那就有劳少谷主替我把脉了。”
　　楚衍很好奇，楚家上下的医师，包括精通药理的南竹在内，都没有人诊断出他身体被人种下了替命蛊。
　　就是不知眼前这位药王谷少谷主能否诊断出来了……
　　谷之磬收敛起脸上的所有情绪，只余下一张严肃到没有表情的脸。
　　她用灵力化出了三根丝线，丝线在操控下缠绕上了楚衍的手腕。
　　同时，楚衍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灵力从脉门那里探了进来。那灵力十分诡异，又像是活物一般游走着。
　　令楚衍条件反射的想要将其赶出去——
　　“这位道友，请你忍耐一下。我的诊断方式比较特殊。如果有什么东西在你的经脉之中游走，还请不要攻击它。”
　　谷之磬的话语适时响起。
　　“别怕。”
　　谢云冥的声音响起时，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落在了楚衍的右肩肩头——这是离楚衍心脉不远的位置，其中的保护意味带着莫名的安抚。
　　楚衍闻言，微微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戒备状态，尽量放松。
　　最终，十息过后，那个东西在楚衍心脉不远处停顿了下来，似乎是在犹豫着是否要继续往前。
　　“可能会有些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谷之磬提醒了一句。
　　随后，楚衍察觉到那个东西往前走了一分——他体内藏匿的替命蛊蛊虫开始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疯狂蠕动了起来。
　　“唔——！”
　　楚衍闷哼一声，在痛楚的刺激下吐出一口淤血来。
　　谢云冥的脸色变了。
　　谷之磬飞快的收回了她把脉用的丝线，赶在谢云冥发作之前开口了，“我知道他体内藏着的东西了，我能帮你们。”
　　谢云冥的唇角抿起，他一言不发的朝楚衍的身体渡完灵力，确认楚衍身体里的蛊虫没有再作乱后，才收回了手，抬眼看向谷之磬，“要怎么解开？”
　　“步骤比较复杂，如果我没猜错。他中的是替命蛊中的母蛊，你身体里应该是子蛊。”
　　谷之磬说出这段话后，看着谢云冥点下头，心底不由得叹了一声造孽。她抓了抓自己额头的刘海，颇为头疼，“那你们得和我去一趟药王谷才行了。”
　　“为何一定要药王谷？”楚衍被谢云冥渡完灵力后，从痛楚中回过神，听到谷之磬的回答不由得说着，“我们在东之巅发现了白叶九芙花，它对我体内的蛊虫有些影响，少谷主你看它是否能用得上？”
　　楚衍从空间玉佩中拿出了那簇白叶九芙花。
　　在白叶九芙花拿出来的那刻，谷之磬便感知到自己身体内的蛊虫也跟着一起躁动。
　　“这花的确是对替命蛊蛊虫有所影响。”谷之磬皱眉，“我也在琢磨它的药性，它似乎不仅仅能刺激替命蛊蛊虫，还有别的蛊虫也会受到影响。”
　　“不过我让你们去药王谷。是因为替命蛊母蛊死了后，必定反噬到子蛊身上，从而母蛊再度复生。子蛊是解不开的，只有母蛊先死，它才能死。解开替命蛊的母蛊和子蛊之间的联系，全天下只有一味药，并只在药王谷核心的位置生长。”
　　谷之磬悠悠说着，她那双乌黑的眼睛此刻只余下复杂的情绪——
　　“而且，比起怎么解开这个蛊毒。更重要的是你们当初如何被种下的。”
　　“据我所知，整个药王谷，养出一对替命蛊的，只有一个人……”
　　楚衍和谢云冥对视了一眼，在答案呼之欲出前，他们也隐约察觉到了谷之磬的情绪不太对。
　　楚衍问道，“是谁呢？”
　　谷之磬看着他，“我师父——药王谷的谷主，谷微禾。”
　　“……”一时间，楚衍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药王谷谷主，谷微禾。
　　这位大能在原书中从未亲身出场，只有名字震慑八方。和楚家家主楚止、剑宗剑圣清虚子，是同级别同高度的人物。
　　如今，这样一位大能给自己种了替命蛊？
　　那生死契呢？！
　　是不是也是这位大能种下的？！
　　楚衍只觉得思绪有些窒息，“那我们还要去药王谷解蛊？这不是……”
　　这不是典型的送人头吗！！
　　楚衍觉得不行。
　　“少谷主能把药从药王谷中拿出来吗？”谢云冥问。
　　话说到了这份上，谷之磬也不卖关子了，“那味药不是别的，就是神木乌有树的树汁。”
　　“你们觉着，我能拿刀割开神木的树枝，挤出一点汁液来？普天之下还有能伤得了神木乌有的兵器？这都是要受神木恩赐者诚心诚意，沐浴更衣，去求那么一丝丝的神木汁液来……并且一次性还不一定能成功。”
　　楚衍：“……”
　　他万万没有想到，谷之磬说的那味药是三大神器之一的神木乌有。
　　那照眼下的情形，药王谷他必须的去了？
　　“但是神木乌有的汁液也是解决替命蛊母蛊和子蛊的联系，具体的蛊毒要怎么解？”谢云冥又问。
　　谷之磬十分笃定：“放心，白叶九芙花的功效我尚且在研究。就算它没有作用，我也杀的死替命蛊母蛊。”
　　谢云冥不为所动：“它寄生在心脉处。”在它之上还有一层生死契，用灵力捏死是不行的。
　　“我有一只蛊王，虽然暂时没有我师父的那只厉害。但吞食替命蛊母蛊还是可以的。”
　　谷之磬眯起眼睛。
　　药王谷继位的方式一向如此，继承人自幼以身养蛊，蛊虫有成千上万种，越多越好，最后厮杀吞噬活下来的蛊虫，是蛊王。
　　新旧谷主的交替，如果不是谷主身，新谷主体内的蛊王要吞噬前谷主体内的蛊王才行。
　　谢云冥对药王谷的秘辛有所了解，如果是用蛊王吞噬替命蛊母蛊，确实是可以。
　　“那你要和我们交易的条件？”


第六十七章 
　　“倒也不必这般紧张。”谷之磬在两人戒备的神情下，露出一个算得上和善的笑容，她继续说道，“方才本来还想问问，你是不是楚家少主。现在倒是没有这个想法了。”
　　楚衍：“……”
　　他们刚刚的话题根本就没有谈到楚家，而谷之磬却从方才的话语中推断出了答案？
　　这样的洞察力……
　　还有方才话语中隐藏的信息……
　　楚衍开口：“少谷主何出此言？”
　　“楚家少主的病，应是我师父治好的。可你在得知替命蛊是我师父种下时，非常的诧异。替命蛊种下时，有钻心之痛，你不应当对此没有记忆。只能是在种蛊的时候，你没有意识，或者你不是楚家少主。当然了，我个人更倾向前面的答案。”
　　谷之磬的目光落在楚衍身上，“我本想问我师父付出了什么代价救好的你，眼下看来你也不知晓。他回谷之后就闭关了，再也不曾出面。药王谷并非表面这般平静，他老人家再不出来，会有大麻烦。”
　　“那你……”
　　楚衍的话语有些迟疑，谷之磬这话显然是遇到了麻烦，但是原先她设想的条件不能解决这个麻烦。
　　所以新条件会是什么？
　　“反正你们也要去药王谷解蛊。去的时候帮我一个忙。若是我师父还没有闭关出来，我要继承谷主之位。牵制我的阻力只有柳师叔，仪式开始前一刻钟，整个药王谷都会有动荡，我无法遮掩，你们帮我拦住他一刻钟，仪式开始后就没有问题了。”
　　“你……你……”
　　楚衍被谷之磬的想法惊住，一时间呆滞得说不出话来。
　　“你确定你能当上谷主？药王谷的规矩是老谷主没有身陨，新谷主不得上位，除非你杀了你师父。”
　　谢云冥冷静分析。
　　“我当然不会弑师。师父他闭关匆忙，我不知他是否还活着，他若是重伤陨落，我自然可以直接继承谷主之位。他若没事，仪式将开始时，也会惊动他——让他出来看看，药王谷已经乱成什么样子了。”
　　谷之磬也很冷静。
　　谢云冥：“你倒是敢赌。”
　　谷之磬：“所以我开这个条件，你们答应吗？”
　　“你那位柳师叔，实力在我师兄之上好吧。他一个合体期修士！我师兄才出窍期，差了两个大境界。”
　　楚衍一副“这条件我们没法谈”的语气，他是不可能让他师兄去送人头的。
　　谷之磬见他一副护犊子的模样，唇角莞尔，“放心，我那位柳师叔的修为，一半都是丹药堆出来的。只要不沾上他下的毒，你师兄的实力，拦住他还是没问题的。”
　　术业有专攻，并不是所有的修士都像剑宗弟子那般精通打斗。药王谷的弟子对灵药的天赋更强一些，修炼天赋反而是次要的。一些在灵药天赋很高的修士，修炼天赋很差，为了延长寿命，他们多数都会选择吃增加修为的丹药提高境界。
　　药王谷柳长老就是这般。
　　但楚衍还是没有放心下来，“那万一我师兄沾到了毒呢！”
　　药王谷长老的毒，毒死一个合体期都不是什么难事！开什么玩笑呢！
　　“你们不是要去祈愿神木乌有的汁液？如果祈愿到了，服下汁液七七四十九日内，百毒不侵。当然了，如果没有祈愿到神木汁液，我也不能替你们解开替命蛊，我们这桩交易是做不成的。你们也不用替我拦柳师叔了。”
　　谷之磬还是头一回这般费劲口舌和人讲道理，越和楚衍解释，她越发觉一个问题——当事人谢云冥都没这么忧虑，他这个当师弟的，整颗心都吊起来了。
　　“你这么担心，大可问问你家师兄的意愿嘛。还是你能替你师兄做主？”谷之磬说话的时候眼睛笑眯眯的。
　　楚衍乍的一听，觉得谷之磬她这话说的像个“挑拨离间”他们师兄弟情谊的人。
　　可转念一想，他师兄谢云冥确实沉默了许久。
　　于是，楚衍转过头，巴巴的看着坐在他身侧的谢云冥，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软糯，“师兄，你觉着呢？”
　　谢云冥面不改色，“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师弟的确能替我做主。
　　这个意思也间接回答了谷之磬先前的问题。
　　谷之磬眼底的调侃之情顿时化作了惊诧——
　　还真是啊！
　　他们果然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师兄弟情。
　　是准道侣关系了吧……
　　难怪她师父会给这两人种个替命蛊……等等。
　　她师父为什么会给这两人种替命蛊？难道是为了给楚家少主续命？
　　这也不对。
　　替命蛊子蛊能代替母蛊承伤，也能替母蛊之命。但替的是蛊虫的命，和宿主没什么关系。不然这般扭转天道轮回的事情，她师父在养出这对蛊的时候，就该被天雷劈了。
　　那种下这蛊的缘由是什么？
　　楚家少主又是怎么好起来的？
　　谷之磬百思不得解，只能深吸一口气，看来，想知道答案也只能等见到她师父后当面问了。
　　希望不是她最坏的打算。
　　而谷之磬不知道的是，在谢云冥回答完之后，楚衍心底也是极其惊诧了片刻。
　　因为谢云冥表面上说完，实际上还用意识给楚衍传了道音：【师弟，答应她的条件，我们不吃亏。】
　　楚衍：“……”
　　其实这句话师兄你完全可以自己开口说。
　　心中偷偷腹诽一句，楚衍却是不会在外人面前撂他师兄的面子。当即便调整好神色，对谷之磬开口道，“那我们接受你的条件，这样一来，交易是不是就达成了？”
　　“啊？嗯！”谷之磬被楚衍的这句话拉回了思绪，回神过来点头道，“达成了，那到时候我们再联系。东境十六门派大比还没有结束，要去药王谷也没有这么快。”
　　“对了，还有一个忙需要麻烦少谷主。”谢云冥在这时开口。
　　“不用那么客气，既然已经算得上盟友了。叫我谷之磬就行。少谷主听起来怪怪的，你说吧什么事？”
　　谢云冥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块染血的帕子。
　　楚衍一眼便认出来，这块帕子是迷宫之时，擦拭过天悯剑身上血迹的那块帕子。
　　谢云冥继续说道，“听闻药王谷的蛊术之一，也有追踪人气息的蛊。谷道友能否帮我看看，这血，是东境各大宗门宗派的哪一位弟子？”
　　“传闻不假。”谷之磬点点头，她药王谷的确是有这么一手绝活，并且只有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弟子才会。
　　然而，谷之磬承认后，微微叹了一口气。
　　“但你们来的时机真不巧，我这次来东之巅，就带了两只追影蛊虫。两只全都在七日前用出去了，至今还没有回来呢……”
　　也不知那两个身影诡异的人离开药馆去了何处，至今还没有折回来……莫非是当时的她想岔了？那两人就是药馆普通的客人，并非柳师叔的“盟友”？
　　谷之磬只觉得头疼。
　　“……”
　　气氛顿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谢云冥率先打破沉寂：“那等谷道友的两只蛊虫回来再说，今日我们就先谈到这里。”
　　谷之磬点头，“到时再联系。”
　　“嗯。”商讨结束，楚衍正准备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和谢云冥准备一同离开。
　　楚衍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白叶九芙花，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了句，“我这花既然对蛊虫有所影响，不如谷道友你留着研究？”
　　“……”
　　谷之磬难得无言。
　　在楚衍探究的目光中，她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掏出一把上次摘回来的白叶九芙花，当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楚衍的提议，“不不不，我这多的是白叶九芙花，倒是你的花，你自己好好收着吧……”话语说到这里，谷之磬的嗓音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丝隐晦的意味深长。
　　“毕竟，这是你师兄给你摘的嘛。”
　　“噢……”
　　楚衍下意识的应声，见谷之磬也有白叶九芙花，他倒是没必要特意把花送出去了。
　　但为什么，楚衍总觉得谷之磬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
　　他师兄给他摘花，有什么问题吗？
　　白叶九芙花本来就是他们先前要找的东西……
　　楚衍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眼见着他师兄谢云冥已经走出去了，便也大步向前跟上了他的步伐。
　　想不通的问题，可以回去和师兄一起想嘛。
　　反正他师兄脑子比自己聪明，分析答案应该很容易。
　　楚衍十分乐观的说服了自己。
　　*
　　楚衍和谢云冥两人以并肩而行的姿态，离开了谷之磬所在的院子。
　　他们的身影将将消失在转角处，一名腰间系着黄色丝带的药王谷女弟子出现在谷之磬的院落门前。
　　令前来关门的谷之磬挑起眉头，“哟，稀客。这不是柳师妹么？怎么有闲情雅致来本师姐的院落了。”
　　虽是说着疑问的话语，谷之磬的语气却是极其散漫的——不上心。
　　来人正是柳长老那脉的大弟子，柳枝璃。
　　她露出一个笑容，能看得出来是尽力温和的态度，“谷师姐言重。身为同门师妹，拜访师姐本就是份内之事，算不得稀客。”
　　“噢，那先前怎么不见柳师妹你过来我这请安。不做好份内之事？”谷之磬的话语凉凉，且没有什么心。
　　“谷师姐……”柳枝璃被她这么一哽，脸色不太好看，却又硬着头皮继续开口，“我是看到了剑宗的两位亲传弟子过来，想问问他们过来找你是什么事……”
　　“他们过来找我与你何干啊？”也不嫌自己脸大。
　　谷之磬奇了。平日这柳枝璃还要脸，今日倒是不想要了？
　　柳枝璃微微咬牙，“因为我心悦于剑宗弟子……故而想要找师姐问问缘由……”
　　“嗯？？”谷之磬惊诧出声，她这一时半会的，分辨不出柳枝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谷之磬把她不要的脸再踩一脚——
　　“那柳师妹你还是趁早断了这个念想吧。”
　　柳枝璃硬撑着，“为何？”
　　谷之磬的神情忽而变得莫测起来，“你知道他们为何找我么？谢道友说他师弟怕疼，昨夜他师弟在他怀里一晚上都睡不好觉，问我有没有缓解……那种疼痛的药物。”
　　柳枝璃睁大眼睛，里面的震惊之情不似作假：“……”
　　而一旁快走到门前，想过来找他们大师姐解答疑难杂症要如何处理的师弟师妹们：“！！”
　　本来找大师姐是为了提高药理所学，好继续去给那些门派弟子治病，但是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大师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第六十八章 
　　于是，就在楚衍和谢云冥两人前脚跟离开药王谷的医馆。
　　后脚跟，他们为何来找医师的“秘闻”如同振翅之鸟朝整个东之巅散开。
　　*
　　此时，天色已经过了响午。
　　东之巅的街头十分热闹，路上走着的行人以穿着各个门派服饰的弟子占据多数。
　　楚衍和谢云冥今日换了寻常穿着的衣裳，本想是低调一些，不料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只多不少，那些目光除了打量，大多数还带着几分隐晦的激动之情。
　　楚衍本来不是什么情绪敏感之人，但也架不住被路上十成九的人盯着瞧，尤其是他们的目光停留的时间还不短。
　　“师兄，你有没有觉着周围的气氛怪怪的？”楚衍轻轻扯了扯身侧之人的衣袖，低声说了句。
　　谢云冥垂下眼眸，深邃的目光落在了楚衍扯着他衣摆的手上，片刻后才挪开，顺着楚衍的话语问了句，“什么气氛？”
　　周遭并没有杀气，也没有明显灵气异常的波动。只是一些修士的窃窃私语，有些不同寻常的相似——
　　“我听见了，我听见那位红衣少年喊了一声师兄！”
　　“是师兄弟没错，会是不是他们啊？”
　　“而且衣服的颜色没错，一白一红，甚至腰间都佩戴着灵剑呢。”
　　“看来就是他们本人了，容貌比话本上描述得都要俊俏。”
　　“……”
　　以谢云冥出窍期的修为，要听清周围这些这些窃窃私语，不是什么难事。倒是刚刚筑基的楚衍只能勉强听个大概。
　　难道师弟想要听他人谈论的八卦？
　　谢云冥正想着，他的衣摆忽地又被身侧的人扯了扯。谢云冥垂眸，目光再次落到他师弟那只手上。
　　也不知是他师弟什么时候养成的恶习。
　　总爱扯别人衣摆怎么行？
　　好在扯的是自己的衣摆，倒也不会特别丢人。
　　谢云冥的心思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楚衍欲言又止的面容上，在他师弟开口“请求”之前说道，“既然你这般好奇，我们去听听看也无妨。”
　　楚衍：“……”
　　不是，师兄！我还没有说呢，你怎么就知道我好奇什么？
　　“师兄，我……”楚衍正想解释。
　　“不好奇？那我们不去了。”谢云冥挑起眉头。
　　“好奇！”
　　楚衍解释的话语到了嘴边，迅速换成了回答的语气。
　　他还是很想知道，他师兄到底要带自己去听听看什么。
　　谢云冥：“走吧。”
　　他就知道，他师弟会想听。
　　两人心底掩藏的心思各异，却又能“默契”的达成共识。
　　谢云冥带着楚衍朝人潮最多的地方走去。
　　在别的主城，生意红火的地方往往是丹药铺子和灵器铺子，但在东之巅，茶楼书肆更火爆一些。
　　书肆是卖书籍的地方，本来它也应该是个正经地方。但东之巅这个地方的撰写书籍的风气不太正经，情情爱爱的话本层出不穷，耽误修炼不说，还容易让师弟早恋。
　　故而，谢云冥率先排除掉了去书肆，带着楚衍一路走到了东之巅最大的茶楼。
　　茶楼是用紫颤木修建的，一共三层，从外看起来非常优雅气派，大门一共有四扇，此时全都敞开了，相当宽阔。大门上，雕花金纹的牌匾上书【浮生楼】三个墨色大字，门的两侧还有一对对联：【浮生大梦知多少-悲欢离合皆作罢】
　　整座楼透露着一股子看穿了尘世世俗的洒脱。
　　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楚衍不由得在心底感叹了一声。
　　从外面涌入浮生楼的宾客不在少数，周遭的人对浮生楼的向往比关注楚衍和谢云冥还要高，因此，楚衍和谢云冥顺着人潮进去，十分顺利。
　　虽然人多，但浮生楼的跑腿小二也不少。见楚衍两人走进来，便有眼尖的小二连忙迎上去，热络的问道，“两位是一起来的吗？想要雅间还是坐大厅呢？”
　　楚衍：“我们是一起来的。”
　　“师兄，我们坐哪里呀？”楚衍回答完小二第一个问题，后面的那个问题，楚衍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他师兄谢云冥。反正雅间还是大厅自己都行，决定权给师兄就好。
　　谢云冥瞥了一眼几乎都快坐满的茶楼大厅，回道，“雅间。”
　　“两位还是同门师兄弟呀，正是缘分。马上就开场的这一出，说的就是一对师兄弟的故事。”小二一听他们的称呼，想也不想就多提了这一句，在故事开场之前，适当吊起宾客的胃口，让他们期待，也算浮生楼伙计的业绩之一。
　　故事！
　　茶楼说书人讲故事！
　　楚衍的眼睛亮了，在没有话本之后，能听到“有声小说”也是非常不错的。
　　殊不知，在楚衍身侧站着的谢云冥却是微微皱起眉头，师兄弟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
　　“师兄，我们快上去吧，雅间在三楼。”楚衍轻快的话语从旁传来。
　　“嗯。”谢云冥的眉头舒展，恢复了常态，应了一声。在他的目光中，少年兴致勃勃的神情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高兴。
　　本来也是带师弟过来听听看，今日也没有别的事情。
　　谢云冥收起了自己心底那分不满，与楚衍一块跟着小二朝浮生楼的雅间走去。
　　雅间的布置很是清雅，很有书墨感，甚至靠里边的墙边，还摆了一座书架。书架上琳琅满目的摆满了各种样式封皮的书籍。
　　楚衍跟谢云冥在雅间里的桌案前坐下。
　　桌案上预先摆好了两道符箓，在他们坐下后化作了两杯清茶，袅袅的水气伴随着茶香从茶杯中传出来，光是闻着气味，就令人十分心旷神怡。
　　“这是我们浮生楼特有的清心茶，还有各类酒水茶点菜肴，都是采用上好食材，不会有多余的杂质，两位客官要来一些吗？”
　　“嗯，把你们茶楼里拿手的吃食都送一份上来。”谢云冥点头，他师弟是喜欢吃食的。哪怕如今楚衍已经筑基辟谷，谢云冥也会看到他每日仍要坚持吃三餐。
　　不过，倒不是楚衍嗜吃，他只是习惯了进食果腹，辟谷后肚子是不饿，可到了饭点，不吃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修士辟谷之后，为了不增加身体内的杂质，都不会选择进食。除非是灵植剔除杂质后做成的菜肴，才有进补的功效。
　　楚家家大业大，楚衍自然是吃得起灵植做出来的菜肴，不忌口也没什么。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师兄给他买好了。
　　小二没想到这两位腰间佩戴灵剑的年轻修士出手这般阔绰，愣了一会后，在心底估算了一下大致的价格，“我们浮生楼所有的拿手菜，一共有三十六种，包括茶水酒水、茶点菜肴。客官确定都要吗？一共要将近一万块上等灵石……”
　　剑修一般是比较清贫的，因为他们常年要养护自己的灵剑，剑器在所有兵器之中，又是最烧钱的。
　　一下子花一万块上等灵石吃饭……
　　怎么也不如花一万块上等灵石去养护灵剑来的合理。
　　“确定，给，这是灵石。”楚衍赶在谢云冥付钱之前，拿出了自己空间玉佩中的一小撮存款递给了小二。
　　小二接过乾坤袋，神识一扫，整整一万块上等灵石，一块也不少。亮晶晶的一袋子！
　　“两位贵客稍等，我这就去催后厨上菜！”小二从惊诧中回神后，连忙恭敬的说着。
　　等小二快步离开包间，谢云冥看着楚衍还洋溢着高兴的脸，“听故事这么高兴？”
　　“嗯！”楚衍点点头，等他点完头，回神发觉自己这个态度有些高兴过头了。
　　想起之前在东之巅藏书阁的时候，谢云冥还当场没收了自己的话本……
　　听故事虽然不是看话本，但是追究其根源，都是一个性质。
　　不行！决不能让师兄觉得自己修炼不积极，成日想着这些话本故事。
　　于是，楚衍又正了正神色，认真补充了一句，“不过，还是和师兄一起学剑法的时候最高兴了。”
　　谢云冥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辨认是真是假，却又更像平常的目光，“嗯，知道了。”
　　就在这时，从包间挂着一层薄纱帘、敞开着的窗外，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醒木拍案的声音。
　　随后，一道中气十足的中年男子嗓音开口了，“诸位客官，今日我要讲的，正是自昨日起就传遍了整座东之巅的新话本，一夜过后，诸位话本先生又萌发了相关新作，书肆那边在赶制了，我们这呢，先给诸位客官说个热乎的。”
　　好！
　　故事要开场了！
　　楚衍端起他身前桌案上放着的茶杯，抿了一口茶，侧耳细细聆听着楼下大厅中央台子上，说书人的话语。
　　说书先生：“且说东境极东之地，依海傍山，地势巍峨，以修剑意步入大道的第一仙宗，剑门。”
　　楚衍听得很是熟悉：“这个故事里的剑门，和我们剑宗的位置还挺像的唉。”
　　说书先生：“……剑门弟子除了修炼，向来甚少出山门。直至某日，剑门大师兄带回了一位容貌绝世，性格灵动的少年。”
　　楚衍点点头：“这剑门也有大师兄啊。”
　　说书先生：“这少年呢，自然就是大师兄带回来的小师弟，与大师兄关系非同一般。两人无论出行，还是修炼剑法，皆是形影不离。”
　　这时，小二和其他茶楼伙计端着茶水点心酒水菜肴上来了。
　　楚衍没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谈论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只暗暗在心底腹诽：他们这师兄弟情，都快赶得上我和我师兄了。
　　浮生楼三十六样拿手好菜，一个小小的茶桌自然是摆不下，于是小二拿出一个能当乾坤袋使的食盒，把摆不下的菜肴都装进了食盒里。
　　“客官，三十六样拿手菜都上齐了。您们慢用。”此时，小二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功成身退了。
　　而窗外，讲到了兴头上的说书先生，嗓音更加激动，“……小师弟一直以为，大师兄对自己没有那种超脱师兄弟之外的情谊。然而，就在不久后的东之巅迷宫比试中，大师兄费尽千辛万苦，给小师弟摘了满怀的白叶九芙花——”
　　拿起筷子正准备尝一尝浮生楼特色菜的楚衍，听到那个“白叶九芙花”后动作微微停滞住。
　　说书先生：“今日东之巅城外的客官也多，在下便展开说说这白叶九芙花，它就是我们东之巅家喻户晓、人尽皆知的定情之花，大家都用它来表达自己的满腔爱意。”
　　“哐当——！”一声。
　　象牙白玉镶金丝的一双筷子就这么落到了桌案上、再滚到地上，连带着那块才夹起来的、肥瘦皆宜的五花肉，也掉到了楚衍的衣裳上，晕开了一块明显的油渍。
　　“客官……唉？这位客官，您没事吧……”小二想要推下的步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硬生生停住了，只得小心翼翼的询问。
　　说书人的声音还没有停止，“大师兄给小师弟摘了那么多白叶九芙花，就是为了表明他对小师弟的一片真心——是比那师兄弟之情还要亲近，比亲朋好友之间的关怀还要深厚的情感。是道侣之间的爱慕之情。”
　　楚衍从来不知道，白叶九芙花是这个意思。
　　不，在师兄摘下花的时候，也顺带提过一句。到那时……师兄说，是不正经的书里说的罢了。
　　不能当真。
　　小二关怀的话语似乎变得模糊，楚衍下意识的说了句，“我没事。”
　　“你先下去。”谢云冥的嗓音听着还似先前那般淡然。
　　小二飞快的退下了，走之前还替他们关上了包间的门。
　　“师弟。”
　　楚衍有些迷茫的循声抬头，四目相对，谢云冥的眼底倒映着他的缩影。
　　红色的一团。
　　像是在漆黑的眼底映出一团火来。
　　不应当，他师兄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
　　“外面的故事，都是、都是别人的故事，和我们没关系。不正经的故事才会这么说，而且、而且……”谢云冥摘花的本意，也是为了能够解开替命蛊。并非说书先生口中的爱慕之情。
　　“外面的故事，是说的我和你。”
　　谢云冥这样说。
　　不是别人的故事。
　　是说的我和你。


第六十九章 
　　整个云霄界找不出第二对师兄师弟，来吻合他们两人的身份。
　　这段被他人杜撰出来的故事，是以楚衍与谢云冥两人的身份为参考，从而衍生的一系列故事。故事中的起承转合，除了相互爱慕的桥段，都算得上真实。
　　谢云冥早就听出来了。
　　没听明白的人，是楚衍。
　　他被白叶九芙花的含义扰乱了心神，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为隐秘的情绪，整个人变得无措起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谢云冥会以另外一种跨越同门情谊的身份，出现在说书人的口中。
　　如今，那些旖旎浪漫的、宛如神仙眷侣一般的桥段，从纱窗外被人绘声绘色的说着。
　　外面的故事，是说的你和我。
　　楚衍脑子里不断浮现出谢云冥的这句话来，目光却愣愣的看着谢云冥的脸。
　　谢云冥的神情看不出丝毫异样，俊美的五官上风轻云淡，一身白衣如故，哪怕此刻收敛了锋芒，周遭的气质也和说书人口中一剑动九霄的那位大师兄没有什么不同。
　　说书人：“他用温柔至极的目光看着师弟——”
　　察觉到楚衍的呆愣，用洗涤术替他清理完衣裳上的油渍，谢云冥开口询问，“师弟，你怎么了？”
　　说书人：“开口认真问道：师弟，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
　　“……”
　　明明两道截然不同的嗓音，在此刻却诡异地重合了起来。一声声落在楚衍的耳畔，几乎将他淹没。
　　楚衍的唇角动了动，卡在喉咙里的字句寸步难行，他很难控制自己在此刻不去胡思乱想。
　　谢云冥因为他的反常，眉头微微蹙起，似是要询问缘由。
　　赶在谢云冥开口之前，楚衍到底还是哑着嗓音，将一句完整的话语说了出来，“我……有些惊讶……”
　　说书人：“师弟脸色微红——”
　　在谢云冥的注视下，楚衍的嗓音不自觉的低了下去，“怎么、怎么会有……编排你我的故事……”
　　说书人：“他轻声回答道：师兄，我自然是愿意的。”
　　纱窗外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一段落，众人拾柴火焰高，楼下大厅的叫好声如潮。有人还在扬声催问下文，是否还有结为道侣之后的故事。
　　欢声笑语透过一层薄薄的纱帘，传了进来。
　　人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楚衍只觉得他们过分喧闹。
　　故事里的师弟和师兄表明心意，即将喜结连理。
　　故事外的楚衍还在乱七八糟的思索，他想不出谣言扩散的源头，转头又想着，被编排进这样的话本里，他师兄大抵会很生气。
　　“东之巅的风气使然。”谢云冥解释的话语隔了许久，在这时响起了。“你不必介怀，今日能编排你我，明日也能编排他人。你若是不高兴，我便将这些话本都封了。”
　　谢云冥身为剑宗首徒，在东之巅禁一本话本的能力还是有的。
　　“不是——”楚衍下意识的摇头，封话本和没收话本都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作为一个资深读者，楚衍潜意识里，还是会保护小说事业发展。
　　断人粮食要不得。
　　“我没不高兴……”楚衍呐呐的说着。
　　可这话听起来，似乎显得楚衍高兴听到话本一般，他又补充了一句。“就是……被他人编排，师兄你不生气吗？”
　　“一开始是很生气。”
　　谢云冥话语顿了顿，他垂下眼帘，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后来就不生气了吗？那师兄还真是宽容大度。
　　楚衍脑袋昏沉的思考。
　　谢云冥会宽容大度吗？
　　他并不。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只是楚衍已经与谢云冥结束了最开始的剑拔弩张状态。
　　谢云冥在师弟面前会收敛自己的戾气，因为不必戒备。他总是会先将信任放到自己面前，再睁着一双干净期待的眸子等着谢云冥做决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谢云冥的记忆里，最深刻的不再是以血色铺就的秘境或者是九死一生的渡劫。
　　他从充斥着血气与杀意的泥沼里脱离，像个尘世之中最寻常不过的人——此刻坐在茶楼与师弟听戏。
　　周遭一片欢声笑语。
　　日光正好，带着些许温润的暖意，从纱窗透进来，照亮了他师弟那张带着些许紧张与恍惚的精致面容。
　　像是话本中常说的“岁月安稳，浮生静好”的桥段，在他身侧也能变得真实起来。
　　如戏子一般被编排进了供人谈乐的话本之中。谢云冥本该生气的。
　　可被编排的人不仅仅是他，还有师弟。
　　是和师弟被编排在一块，听起来倒也不那么令人生气。更何况，若是这种话本必定要有两个人配上一对才能算作完满，那他师弟也只能和他配对。
　　若师弟情窦初开，想要一位道侣。
　　——这个人也只能是自己。
　　谢云冥垂眼藏去眼底磅礴的暗色，抬头时又恢复成寻常的模样，他动了动筷子，给楚衍夹了一块子点心，“尝尝。”
　　“好。”楚衍应声。
　　既然他师兄不生气，那这事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了？
　　纱窗外，说书人小憩片刻，开始讲起了下一个故事。
　　皆是有关情爱，有关风月的话本。
　　却不再和他们有关。
　　旖旎的气氛渐渐淡了下来，楚衍也没了继续听故事的心思，他的思绪好像是平复了下来。只是脑海之中时不时会冒出以他和谢云冥两人相关的话本——
　　“啪嗒。”夹起来放到嘴边的糯米糕掉了下去，不出意外的滚落到楚衍的身上。
　　已经不是第一次走神，也不是第一次吃东西吃着吃着……掉身上了。但等楚衍回神过来的时候，他身上亮起了一道洗涤术，微冷的灵力带着熟悉的味道，出自谁手自然不用多说。
　　楚衍：“谢谢师兄……”洗涤术其实他自己也会的。
　　后面那句话，楚衍还不曾说出口，谢云冥问他，“吃饱了吗？”
　　“如今辟谷了……其实也不饿。”楚衍开口说着，“不如把剩下的都打包带回去吧。”没动过的可以分给其他师兄师姐，动过的还能留着回去吃。
　　进来茶楼的时候，他们点了三十六样菜，却因为吃的人一个没食欲，一个没心思，眼下大半都是没有动过的。
　　好在修真界的食盒自带保鲜功能，放着倒也不会坏。
　　“好。”谢云冥点头，有开口询问了一句，“还有什么地方想去玩吗？”
　　“……去玩？”
　　若是在今日之前，楚衍对这个提议会很感兴趣。
　　但听完自己的同人话本之后，楚衍此刻满脑子飘忽不定，对玩乐也没什么心思。
　　“也没有什么想玩的。不如、不如……”
　　“不如我们回去修炼吧！”憋了许久才憋出下文的楚衍这般建议。
　　只有修炼才能暂时控制一下楚衍满脑子乱窜的思绪，他怕自己和师兄一起出去玩的时候还是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若是师兄问起来，楚衍总不能开口说缘由是因为他思绪总在同人话本上，故而频频走神。
　　这样未免太奇怪了一些。
　　楚衍走出雅间的时候留了个心眼，他在自己和谢云冥身上偷偷布下了隔离样貌的结界。如今走在路上都能被别人认出来，在这种刚刚讲完故事的茶楼，认出来后未免过分尴尬了些。
　　只是，令楚衍万万没有想到——
　　这家茶楼不但讲故事，它还送话本。
　　先前那位给他们上菜的小二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番近日火爆的话本，什么《东之巅情劫》、《东之巅剑乱情花》、《东之巅谓我何求》……
　　“我们……”不需要这些东西！
　　楚衍拒绝的话几乎到了嗓子眼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身旁伸出一只修长宽大的手，从容的接过小二递过来的乾坤袋，淡淡的说了声，“多谢。”
　　楚衍：“？”
　　他是不是耳朵出幻觉了？
　　他怎么听到了师兄接过了那一乾坤袋的话本？
　　“两位客观慢走，欢迎下次继续光临。”小二笑眯眯的向两人道别，末了，他还没忘给浮生楼对面的合作书肆招揽生意，“若是还想看更多的故事，街对面那家书肆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书肆里边，还有图绘珍藏版本。”小二压低了几分嗓音，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描述只可意会的深沉。
　　楚衍：“……”
　　听起来肯定不是个什么正经书肆！！
　　然而，在楚衍在心底唾弃那家书肆的时候，他师兄却是非常从容的应了一声。
　　仿佛是听进去了小二的提议一般。
　　楚衍：“……”
　　他耳朵一定是出了问题。
　　他师兄才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师弟。”走出茶楼后，谢云冥喊了他一声。
　　“……我、我在。”楚衍下意识的应声。
　　随后，楚衍听见谢云冥用一贯的嗓音开口说道，“我们先去一趟书肆，再回去修炼，你觉着如何？”
　　白衣剑修的眉眼此时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茶楼外的日光正好，落他身上仿佛是君子如玉，寒霜化雨，气质也难得温和起来。
　　师兄、师兄好像心情很好。
　　楚衍的脑海划过这个念头，等他回神时，发觉自己已经顺着谢云冥的话语点下了头。


第七十章 
　　书肆和茶楼只有一条街的距离，走个十几步就到了。若不是浮生楼那边还有隔音结界，怕是在书肆都能听到说书先生绘声绘色的嗓音。
　　楚衍和谢云冥走进书肆的时候，书肆的小童恭恭敬敬的递过来一块小灵息石。
　　这块灵息石也是可以记录信息，将手放进去就能感知到这间书肆所有在售话本、书籍、画册等等的库存和位置。有点像现代使用的电子检索。
　　书肆之内的环境很安静，大家都十分默契的保持安静阅读的状态，无人喧哗。
　　“两位客官若是有想买的书，到时候来柜台这边结账就行了，灵息石内记录有货的，都是能买的。若是两位是来说故事的，可以移步后边的雅座，里面自有书童登记。”
　　“什么叫来说故事的？”说故事不都是在街对面那个茶楼里么？难不成这边还有说书人的活？
　　楚衍不明所以。
　　小童答道，“世间话本，本是起源于口口相谈的八卦，又或者是亲身经历的事情，后有书者将其整理为话本文字。在书者没有灵感之时，本书肆也会收一些民间故事，并会给说故事之人提供报酬，再加以整理出书。”
　　楚衍："……"
　　原来说故事的就是提供话本灵感和原型。
　　楚衍对说故事没什么兴趣，他用神识查探了一番灵息石，看到了上回在剑宗藏书阁没有看完的话本，一时间倒是有了几分兴致。
　　【师弟，我先去找几本书，届时再来找你。】正好，谢云冥在此刻用意识传音给他。
　　【师兄要去找什么书啊，不用我帮忙一起找吗？】楚衍有些好奇的询问。
　　【那你先去修炼类书籍帮我找三本冰灵根相关的书。】谢云冥回答道。
　　【好的。】继续看话本的心思歇了歇，楚衍顺着他师兄吩咐的话语朝修炼类书籍的区域走过去。
　　在这家书肆里，在有关修炼类的书籍区域，看的人很少，走动的人也不多，和旁边的话本、画册区域相比，显得有些冷清了。
　　堂堂东之巅第一书肆。
　　竟然没有修士沉迷真正的正经书籍，反而都跑去看话本画册之类的杂书。
　　楚衍一边在心底腹诽，一边开始在这安静的角落认真翻找有没有他师兄要的书籍。
　　*
　　谢云冥目送着楚衍的身影消失在修炼类书籍的区域，这才抬脚朝书肆后方的雅间走去。
　　他早用隔离气息的结界给自己做了掩饰，再取出当初师弟选的那张鬼面戴上，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雅间这边来讲故事的人不多，几个书童用手支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捏着毛笔，有一笔没一笔的在宣纸上写着。权当是练字了。
　　“有说故事的客人进来了。”守在雅间门前的小童朝里边知会了一声。
　　“什么嘛，现在还能有什么故事能比得上昨日新出炉的那本《剑乱情花》？”
　　“就是，估计又是那种无聊的在秘境之中找到了何等机缘晋升境界的故事，这种话本早就不畅销了。”
　　“唉，你们别埋怨了，反正也没什么人来讲故事，先听听看呗。等会儿我再和你们讲我中午刚听到的小道消息。”
　　“什么小道消息？莫非也是我听到的那个不成？”
　　“医馆传出来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
　　“……”
　　书童们正说到兴头上的时候，一名脸上戴着狰狞鬼面的修士出现在了门口，他穿着一身白衣，周遭的气质却是令人如坠冰窖，仿佛是来寻仇的恶鬼，好不可怖。
　　书童们纷纷噤了声，抬头战战兢兢的看着来人——
　　这莫非就是方才那小童说的、来讲故事的人？
　　在东之巅有明令禁止杀人！有私仇不得在主城内行凶，不然就等着被东境所有主城驱除。
　　一名大胆一些的书童将这段话在心底飞快默念了十几遍，这才硬着头皮说道，“请问，您就是要来讲故事的客人吗？”
　　如果不是，东之巅也有明确的规定，主城内是禁止杀人越货寻仇的。
　　书童后面那几话虽然没有说出来，却是占据了他的嗓子眼，只要眼前这位凶相横生的人一有妄动，他就大喊出声救命。
　　“不是。”白衣鬼面的人声音清冷。
　　先前那名书童听到这话已经吓木了，回答白衣鬼面修士的是另外一位书童：“那你是来做什么！这里是书肆——”
　　这里不是你报仇的地方，而且我们读书人性格很好的，有什么误会请不要动刀动剑，大家嘴皮子上见真章，以文代武较量一下就可以了。
　　白衣鬼面之人话语淡淡，“我或来纠正一下，你们话本之中的错误。”
　　“唉？！”
　　几分书童的目光变得诧异不已，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都平复了心中的紧张之情。
　　既然这位客人都这么说了，那么应该不是过来寻仇的，不妨听听看他的意见好了……
　　其中一位书童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请问您，是要纠正哪本话本之中的错误呢？”
　　“剑乱情花。”
　　白衣鬼面的修士说出这四个字后，书童们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的提起笔，目光一扫先前的惊惧，全都换做了热爱之情。
　　“您说，您请说。”
　　宣纸被端端正正的压平摊开，毛笔上蘸上的墨水浓淡适宜。
　　书童们坐的端正，全神贯注的聆听这位白衣鬼面修士的意见。
　　这些书童并非是书肆的著书先生，充其量算个学徒，平日只负责给先生们整理故事的线索。
　　如今正好有人带来了现下最为畅销的话本线索，记录下来可算得上大功一件。
　　白衣鬼面的修士在书童桌案前的位置坐定，开始把话本中不合理的臆想纠正。
　　“师弟不喜欢吃酸的，就算不小心吃到酸果子，他也不会撒娇。”
　　书童不由自主的问了句，“那他会作何反应呢？”
　　“他会皱眉，然后一点点吃下去。”
　　书童连忙提笔记下，一边记一边询问，“既然是不喜欢吃的果子，那岂不是吐出来更好？为什么师弟不吐出来呢？”
　　“因为是他师兄摘的。”
　　书童们不约而同的“噢——”了一声，拉长的尾音之中带着几分不可说，但可意会的深意。
　　“师弟很喜欢甜食……”
　　白衣鬼面的修士嗓音平静优雅，话语中听不出丝毫不耐与倦怠，仿佛是在开口诉说着习以为常的事情。
　　书童的笔刷刷刷的飞快写着，宣纸写了一张又一张，密密麻麻的字体从一开始的隽秀到后面为了赶上叙述的进度，不得不变成了狂草。
　　虽然有修正线索让书童们十分高兴——但是这线索未免也太多了！！
　　书童们的脸上，神情痛苦并喜悦同行。
　　*
　　那头，书肆的修炼类书籍分区。
　　楚衍认真的替他师兄挑选冰灵根的修炼书籍，但是好像没有哪本修炼“辅导书”能辅导已经是出窍期的师兄了……最多也就到元婴期。
　　而且这书还不是特意写给冰灵根修士的。
　　“唉，这个书有点不好找啊，灵息石上都记录得模棱两可，不如我再去问问柜台前的小童好了……”
　　楚衍用自己才能听清的嗓音自言自语。
　　又转悠了一圈，发现确实没有合适的书后，楚衍拿着灵息石去问了守在柜台那边的书肆小童。
　　“这位客人，冰灵根修士本来就不多，莫要说心得了，功法类书籍也只有各大宗门宗派才有，若是我们书肆能有出窍期大能用得上的书，那我家掌柜都能自行开创门派了，哪用得着卖书为生啊。”
　　楚衍：“……”
　　这话说的好有道理，他竟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
　　“不过道友你找冰灵根修士的修炼书籍，莫不是受了新话本的影响吧？”书肆小童问他。
　　“什么新话本啊……”楚衍的心底油生出来一股不好的预感，该不会是他和……
　　“就是《剑乱情花》，昨日刚刚出炉的话本，当晚就告罄了。于是书肆连夜加印，彻夜赶稿。眼下也是临近缺货的状态。”小童解释了一通，发现楚衍的神情还是十分茫然，有些惊奇于眼前这人还没有看过话本，言语便更详细了一些。
　　“这本话本中两位主角都是冰灵根天赋，导致很多人都来了解冰灵根修士的喜好问题。”
　　楚衍：“……”
　　这本《剑乱情花》果然就是以他和他师兄为灵感写出来的不正经话本！！
　　“道友，你也是来了解冰灵根修士的喜好吗？”书肆小童询问道。
　　楚衍：“……”
　　他心说当然不是，他可是带着正经目的和理由进来看正经书的，什么了解冰灵根修士的喜好可和他一点关系都——
　　可——可他师兄就是板上钉钉的冰灵根修士。
　　思绪到了最后，竟是被楚衍自己硬生生的刹住了。
　　于是，楚衍微微低下头，不争气的应答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是的，请问这类书在哪里呢？”
　　书肆小童用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看着楚衍，然后轻车熟路的回答道，“在单身修士的自我修养区，灵息石里有明确的地图指引，道友你跟着地图走就行了。”


第七十一章 
　　楚衍按照书肆小童说的，跟着灵息石中记录的路线找到了那个“单身修士的自我修养区”。
　　这里的人流量和先前的修炼区形成了鲜明对比，人非常的多，几乎每个书架前都挤满了人，每个人手中至少都拿着两三本书籍，等着翻阅或者是去结账。
　　草草一眼望去，书架上堆着各种封皮的书籍——《如何走近火灵根修士的内心》、《土木双灵根修士一般的喜好》、《木灵根修士和水灵根修士的契合度》……
　　这家书肆竟然还有这种类似情感咨询之类的书！！
　　楚衍震惊的收回自己打量的视线，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家书肆不同寻常的氛围。
　　不仅卖风月相关的话本，还有单身修士相关的情感引导书，难怪会如此火爆畅销。
　　只不过，《冰灵根修士的喜好汇总》这本书，怎么没了，刚刚还在灵息石上看到这一本。等自己走近的时候，书架上已经空空如也了……
　　楚衍盯着空荡荡的书架陷入狐疑，难道是他走错路了？
　　就在楚衍打算拿起灵息石重新看一眼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侧那名修士手里捧着的书籍封皮——《冰灵根修士的喜好汇总》
　　楚衍：“！”
　　看来并不是自己走错路了，而是来迟一步，书被其他修士拿走了。
　　在“去找这位修士借书看看”和“既然没有缘分不然算了”的两个念头中，楚衍默默选择了后者。
　　本来师兄让他找的也不是这类书籍，他过来这边已经算得上耽误时间了。
　　虽然没看到是有一点点可惜……
　　楚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算转身折回去。
　　就在这时，倏然“咚！”的一声响起。
　　宛如书籍的封皮撞到了书架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楚衍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发现那本《冰灵根修士的喜好汇总》竟是被方才那位修士看完了，并重新放回了书架上。
　　楚衍的眼睛亮了起来，连忙走上前把那本书拿到手中。
　　他打算把这本书籍买下来，回去细细翻阅。毕竟还要给师兄找修炼类的书籍，时间不够他在这里直接看的。
　　楚衍拿到书后，兴致勃勃的朝柜台的方向赶去结账。
　　*
　　殊不知，在楚衍身后——
　　放下《冰灵根修士的喜好汇总》的那位修士脸色僵硬的目送着他离去的方向。修士的唇角颤动了好几下，似是欲言又止，最后用力的抿成一条线，露出一副十分淡然、且事不关己的模样来。
　　这位修士脸上的从容并没有维持多久，他腰间垂挂着的传讯令牌模样的物件亮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头，转身朝一个没人的书架角落走去，给自己的周遭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后，这才接起了传讯。
　　“如何？见到他了吗？”从传讯令牌中传出来一道兴致勃勃的嗓音。
　　“哼，自然是见到了，我的卦象可从来不会出错。”修士的话语带着说不出的骄傲意味。
　　“那你和他说了吗？要小心恶妖那一脉的事情，以及，天脉那边的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有啊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喜欢什么颜色的玄晶？你问了没有——”
　　那边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段话过来，一句一句，让这边听传讯的修士脸色一点一点的沉了下来。
　　他问了个屁他问了！
　　他什么都没有来得及问，那人直接拿了书就走了。
　　那人眼里就只有那本《冰灵根修士的喜好汇总》，根本就没有他！！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沉默，那头滔滔不绝的话语声顿了顿，随后换上了一种“我预判了你真实现状”的迟疑态度问道。
　　“楚阙，你该不会什么都没有问到，然后板着一张臭脸把天脉那边的继承人气走了吧？！”
　　“我才没有把人气走！你瞎说什么！！”这头的楚阙生气的替自己反驳。
　　“那你都和他说了什么？”听到楚阙的回答，那头的人语气缓和了下来。
　　楚阙的唇角动了动：“……”
　　那边的人迷惑：“你话语声也太小了，你方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跨界传音不似以往能用神识感知，你说大声一些。”
　　楚阙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说了没和他说过话，他从我旁边路过，头也不回，你让我怎么问！”
　　“你不会主动上去问一声，譬如：道友你好，能否与你探讨一下修炼上的问题？你偏偏要等人家路过你吗？”
　　楚阙：“为什么要我主动？我主动去问难道不显得很刻意吗？我都制造好了他主动找我借书的情况。”
　　对面冷漠：“哦。然后他没有主动借书，反而路过了你。”
　　“你闭嘴，我已经给他留了线索了，如果他发现不了，只能说明他太弱了。”
　　“……”对面轻轻笑了一声，随后他的话语隐约带上了几分认真，“楚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如果天脉那边彻底丧失了化形的天赋，并且安于现状。你就回来，我一个人最多还能压制荒虚的妖族两年。”
　　“那就不管他们了吗？”楚阙有些迟疑。
　　“不管了。”
　　“哦……”楚阙应声。
　　传讯到这里结束了。
　　楚阙看着自己因为灵力流逝开始而变得透明的身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算将元神回归本体。
　　他是用元神偷偷潜入东之巅的，因为没有云霄界的身份，他是无法从东之巅正门走进来的。
　　天脉的继承人看起来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但恶妖也的确很隐蔽，这一路走来，云霄界还是十分安稳平静的。
　　楚阙皱起眉头，不过可以笃定的是，天脉这边的确没了化形的天赋，他在那名天脉的继承人的身上察觉不到丝毫属于同族的力量，而且天脉继承人拿到那本书后也没有发觉自己留下的信息……
　　在云霄界与荒虚断绝联系的千万年之间。
　　留在人族这边的天脉到底发生了什么？血脉退化到了这般田地？
　　“哼，如果他们真的安于现状，我才不会管他们死活。反正，我是为了解决恶妖的事才来的……”才不是专程结交天脉继承人过来云霄界的。
　　楚阙喃喃自语，随后他准备开始打坐，进入调息状态，好为自己补给灵力。
　　他也是用了特殊手段从荒虚过来云霄界的，如今实力被压制到了出窍期，如果动用了超出出窍期的力量，他会被天道察觉。
　　不然，楚阙早就直奔楚家主宅去了，直接挑明身份，说明来意就走。
　　“可恶。”楚阙低低骂了一声。
　　出窍期修士的修为连一个主城的结界都破不开，更不要说是楚家主宅了。楚阙不想把自己也搭进去，哪怕千万年前是同族，不代表如今的天脉和他们想法是一致的。
　　还是要小心试探，从长计议。
　　*
　　书肆这边。
　　楚衍结完账，打算将新买到的书籍小心的收回自己的空间玉佩之中，却发现这本书怎么也塞不进去——
　　“嗯？”楚衍诧异的拿起书查探了几眼。
　　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对，为什么塞不进空间玉佩之中呢？
　　不过，不能塞进空间玉佩之中的物件，楚衍身上也还有一个——就是寄养了鹤丘阳前辈魂魄的九焰青铜鼎。
　　九焰青铜鼎是因为有了前辈魂魄，故而才不能装进空间玉佩之中。
　　这本书上……还有别的东西吗？活物或者魂魄？
　　什么东西会特意附身在名字还是《冰灵根修士的喜好汇总》的情感书籍上？
　　楚衍迟疑了一会儿，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用灵力缓缓覆盖上了书页，试图小心的试探一下。
　　“嗤！”
　　一团巴掌大小的燃烧着的火焰倏然毫无征兆地从书籍封皮上蹿了出来。
　　楚衍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运转体内的灵力将那团火焰冻住。
　　楚衍也算个半吊子的冰灵根修士，虽然楚衍天赋不怎样，但冰和火到底是属性相克，故而还能将其冻住——
　　楚衍顿时睁大了眼睛。
　　哪怕是被冻住，这团火焰在冰层之中，仍然没有熄灭。它还是燃烧着的姿态存在，并且散发出来一股古老的气息。
　　火焰在冰层中变成了血红色的一个上古符文——【地】
　　这种上古符文的写法，楚衍只在迷宫传承到的完整楚家心法中看到过。
　　与云霄天脉相对的，是荒虚地脉。
　　那么问题来了——
　　这本书到底是地脉那边的人流传至今？还是它被地脉那边的人接触过？
　　“师弟！”一道令楚衍再熟悉不过的嗓音自他身前响起。
　　“师兄。”
　　楚衍循声抬头，在他惊诧的眼底中，猝不及防的映入一张狰狞的鬼面。
　　楚衍愣了一下：“……”
　　这面具……在东锦城的时候，好像被师兄买走了。
　　随后，楚衍看见一只修长的手将这张鬼面取了下来，露出面具遮掩下的容貌。
　　——果然是他师兄谢云冥。
　　谢云冥的神情带着几分凝重，他的目光在楚衍身上打量了一圈，确定人没有丝毫损伤之后，开口询问，“方才，你有没有感觉到奇怪的气息靠近？”
　　奇怪的气息？
　　楚衍思索了一下，他觉得最奇怪的，就是方才自己买下的书籍。
　　于是，楚衍也没有多想，将手中的书籍递了过去，“可能是这本书，它好像有些不同寻常。”
　　此时，原本从书籍中蹿出来的火焰化成的上古符文已经随风消散，只剩下白色封皮上的几个鎏金色毛笔字——《冰灵根修士的喜好汇总》。
　　谢云冥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眉头不可遏制的微微挑起，一字一句的轻声问道，“师弟，你看这本书做甚？”


第七十二章 
　　“呃……这本书，在书肆近来很畅销，我有些好奇，就买了一本……”楚衍艰难的说完自己的理由，随后，他便迫不及待的将话题重新转回那道奇怪的气息上——
　　“但是，我没想到这本书上，会有上古才会用到的符文。”
　　听到楚衍这么说，谢云冥的眉头舒展开来，他伸手接过这本书后用灵力查探了一下。
　　这书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方才那股气息的确是楚衍所在的方向传出来的。
　　“先离开这里。”谢云冥稍作思忖，便打算离开这家书肆。“从侧门走。”
　　眼下看来，这座书肆的其他人对这道气息没什么感觉。
　　但能察觉到这道气息的人说不定也不止他们两人，等其他人循着源头过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
　　就在谢云冥和楚衍从书肆侧门离开后，书肆正门处踏进了两名身穿黑色斗篷的人。
　　“两位客人想要买点什么？灵息石上都记录了我们书肆所有在售的书籍，当然了，如果你们想要买一些特别的，朝右边的单间书屋去就行了。我们书肆很注重客人的隐私的。”
　　书肆小童虽然诧异两人包裹得严严实实进来书肆，但他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穿得这般隐秘，想必也是打算买一些不可描述的书籍。这样忸怩的修士一般只有东之巅城外来的客人。
　　书肆小童很有经验的递过去两块灵息石。
　　不想，这两人的脚步匆忙，没有理会书肆小童的话语便直奔一个方向赶去。
　　“唉……”书肆小童诧异的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要看什么书这么着急？他们书肆新鲜出炉的画册都还没上架呢……奇怪。
　　两名黑衣斗篷之人径直走到了方才楚衍和谢云冥两人待过的地方。
　　“不会错的，就是那一族的气息。”
　　“不可能！他们怎么会来云霄界，暗道之处都是我们的人把守，他们怎么会……”
　　“指不定用了其他法子，先查清楚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
　　两人简短的交流了几句，随后又重回书肆的柜台前。
　　“你们书肆，方才都进来了什么人？”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哑声朝柜台书肆小童询问。
　　“什么人都有，大多数都是单身修士。”
　　书肆小童对他们这个问题很是诧异，加上他们先前的表现来看，估摸是来书肆找人的。
　　他们家生意向来很好，人来人往的，进来了什么人那可真是太多了。总不能一一举例吧，再者，做生意的，也不能随便告知客人的行踪和隐私。
　　“具体一些。”那名黑衣斗篷之人不依不饶。
　　“一共三百六十八位修士。男女老少都有，再多问一句都是本书肆的经商机密，恕在下不能回答两人客人了。”书肆小童板起了脸，说出来的话语也变得不客气了起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只是闲散倚靠在大厅各处的十几个蓝衫修士忽然站直了腰板。
　　他们一个个都是元婴期修为的修士！
　　两名黑衣斗篷人的脸色顿时差了几分，他们这时候倒是想起来了，这里到底是人族的地界，是云霄界的主城东之巅，不是他们荒虚妖境。
　　平日里高贵的身份没了，到了云霄界还要小心遮掩自己的身份行事。一腔怨气在年轻一些的黑衣斗篷之人的心口酿成了更深的恨意，连带着他的手掌之间都隐隐散发出了黑气。
　　另外一名黑衣斗篷之人则是一手摁住了他，低声朝书肆小童说道。“多有得罪，是我们寻人心切，刚刚听闻了消息赶来，这才失了方寸。”
　　“既然不是买书看书的，两位还是早点离开罢。”书肆小童这才稍缓了语气。
　　两人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了书肆之中，一路朝着一间位置不怎么显眼的医馆走去。
　　一边走，他们也没有忘了一边布下隔音结界，继续商讨刚才的话题。
　　“屠小友，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云霄界了，刚才未免太沉不住气了一些。”罗老的语气不怎么好，大庭广众之下，他们的身份是决计不能暴.露的。
　　“是在下莽撞了。”屠阴自知是自己冲动了，当下便认了错，“但是罗老，方才在书肆之中，的确是有那一族的气息，在下心中慌乱得很，这才……”
　　“入口的事，还要回去和柳长誉确认。如果入口被发现，我们的族人在荒虚应该早就受到了限制，但他们现在还能给我们传讯，而且那一族闹出的动静从来不会小，我们暂且观望，不要自乱阵脚。”
　　屠阴深吸一口气，他的嗓音带上了几分茫然，“罗老，您说，云霄界这边，楚家少主的血，真的能对付那一族的人吗？”
　　“或许别的妖族不知道，但我们蛇族，传承中却是有记载的。云霄楚家，是被远古龙神赐血的一脉。”
　　屠阴的瞳孔听到这句话后骤然紧缩，“远古龙神……万灵之长。”他也只有在传说中听过这个名字。
　　若是被远古龙神赐血，那楚家嫡系的血中，就算得上龙血了。
　　“是啊，蛇族修炼到了巅峰能够化蛟，蛟再修炼至巅峰，便能化龙。可自从千万年前，我族之辈，染了那可怖的戾气……莫说化龙化蛟，血脉的力量也在不断消减……”
　　“所有妖族的力量都在消减！只有那一族，千万年了，还是全盛的状态。”屠阴恨恨接过话头。
　　“他们的幼崽也在减少，撑不了多久的。”罗老的眼睛暗了暗，不知是想些什么，随后又嗓音低哑的补了一句。
　　“必须要拿到楚家少主的血，要尽快。你不是还在东境门派的天之骄子中埋了线么？借一借他们的手。”
　　“好。”
　　两人的声音在隔音结界之中随风淡了去，等他们临近那间和柳长誉约好的碰面医馆，才挥手撤去了隔音结界。
　　殊不知，在结界消失的那一刹，没声没息的两只小虫从他们的身上摇摇晃晃的飞走了。
　　这两只小虫不是别的，正是谷之磬养的两只追影蛊虫。
　　不过时隔多日，它们身上已经不见当初鲜活肥美的样子，反而有些干瘪无力，虫肢上隐隐发黑。
　　虽然现在还没有暴露，但是再多待一会就不好说了。
　　*
　　东之巅，剑宗所在的主楼。
　　谢云冥与楚衍一同回来的消息，几乎所有剑宗弟子都在第一时间得知了。
　　主楼中的气氛有些不同不寻常。
　　楚衍抬手打了声招呼，声音也不大，但却能让大厅内所有师兄师姐尽数停下动作，睁着一双眼睛望过来。
　　楚衍：“……”
　　这种探究好奇又夹带着隐隐几分激动的目光，他实在是太熟悉了。中午在东之巅的街头，他就是被人这么打量过的。
　　楚衍头皮发麻的朝他师兄身侧退了几步，本来是想借着谢云冥的身体挡一挡这些“目光如剑影”的注视，怎知，他师兄长臂一伸，直接将楚衍的肩头揽过去。
　　这下，其他师兄师姐的眼睛更亮了。
　　楚衍这时候倒是没心思顾及旁人的目光，只迷茫的喊了一句身侧的人，“师、师兄。”
　　两人挨得更些近了些，谢云冥看着他师弟那纤长如扇的眼睫有些迷茫的颤了颤。
　　谢云冥弯起唇角，意味不明。
　　每当这时候，他师弟又是这副云里雾里的模样。不知道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好似先朝自己身侧靠拢的人，不是这小病秧子师弟一样。
　　“方才是不是不舒服？都没站稳。”谢云冥垂着眼问。
　　若是在以往，他会任由人靠拢，然后默许。
　　可是如今，谢云冥忽然不想继续保持默许了。
　　“没……没有不舒服……”他师兄今日这话问的有些突然，倘若在平日……平日的时候，应该不会这样。
　　可平日应该是什么样，楚衍这会儿印象也有些模糊了。
　　谢云冥充耳不闻，“无需逞强，我送你回屋。”
　　楚衍：“……”
　　早知事态会这般发展，他当时就不应该朝他师兄身侧退，这会子被师兄误会是身体不舒服……
　　于是，楚衍又偷偷用楚家心法给谢云冥传音了一遍他没事，让他师兄大可放心撒手。
　　【可整个大厅的同门师弟师妹都觉得你有事，况且，我也将话说出去了。】
　　谢云冥的言下之意是不会撒手。
　　听到楚衍心中，却是换了个意思：原来他师兄这么好面子！
　　那自己肯定要配合师兄，不能让其他师兄师姐看出来他师兄其实是猜错了。
　　楚衍自认想通了，他把脑袋也顺着谢云冥的方向虚虚靠了过去，整个人仿佛是被抽走了力气和骨头，软软的依偎在谢云冥的肩头。“那就麻烦师兄了。”
　　谢云冥的身体微僵，他的眼底飞快的闪过一分异色，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不觉得病秧子师弟是想明白了。
　　甚至可能越想越岔。
　　不然，以他师弟的脸皮，和耳尖，都会染上不可名状的烧红色来。
　　“！！”
　　咬紧了嘴巴却依旧难以控制内心激动之情的诸位剑宗弟子，此时心中的情绪起伏仿佛千万只烈火羚羊撒开蹄子疯狂崩腾——
　　谣言竟然是真的！！
　　早些时候，药王谷弟子那边隐晦传来了小道消息，说是他们首座师兄带着小师弟去药馆那边，问他们家大师姐要那种伤药。
　　起初，正直且单身居多的剑宗弟子还持有七分怀疑的态度。
　　但是这会儿，小师弟回来的时候，腿都还站不稳，仍然要首座师兄扶着。
　　等他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率先打破沉寂的那名弟子不知怎么，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我的天啊，竟然是真的。”
　　“嗯嗯，好歹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我们剑宗不亏。”在他身侧，另外一名弟子也跟着点头。
　　“有理，这是好事啊！我们剑宗没亏。”
　　在明了首座师兄是和小师弟在一起，就算两人结为道侣，日后还是会在剑宗长相厮守，不用考虑婆家娘家、是否远嫁、是否般配的问题，剑宗弟子们越想越满意，大厅之中重新焕发出一股子喜乐融融的气氛。
　　谈话话题已经奔向了结契大典要怎么操办的方向了……
　　*
　　而对大厅中其他同门师兄弟的想法一无所知的楚衍，此刻正觉得自己陪谢云冥“演完戏”，将脑袋从谢云冥的肩头挪开，弯着一双月牙似的眼睛，“师兄，我们不必装模作样了。”
　　“……”谢云冥看着他师弟那个怎么看都泛着傻气的笑容，心道果然是自己猜想的那般。
　　口中却淡淡的应了句，“嗯。”
　　谢云冥向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越重要，他就越谨慎。他也看过了东之巅出品的不少话本，无非都强调了“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谢云冥不急，毕竟来日方长。
　　眼下，也有别的事情要做，并和他步步为营的目的并不冲突。
　　“那师弟你现在也可以展开说说，在书肆之中，怎么从修炼区找了一本《冰灵根修士的喜好汇总》了。”谢云冥的语气如常。
　　而听到这句话的楚衍，心情却不能如常。
　　“就……我在修炼区找不到师兄你这个修为能用得上的冰灵根修士用的书，我就去柜台那边问书肆的书童了，他一听我要找冰灵根相关的书，就给我推荐了这本——它还很畅销的，我过去的时候，就剩下最后一本了……”
　　楚衍干巴巴的解释事情的起因，省略了他自己在其中的心情起伏，描述得很客观。
　　“然后呢？”谢云冥又问。
　　“然后我付完钱，发现这本书不能收进空间玉佩里，我就运转灵力试探了一下。结果书籍里冒出一团火焰来，变成了一个上古符文【地】字，这应该就是师兄你察觉到的那股奇怪的气息。”
　　楚衍解释完后，他抬眼小心翼翼的观察谢云冥的脸色。
　　比起书本身，他师兄应该会更关心那道奇怪的气息多一些吧？毕竟那时候，楚衍看谢云冥的神情也很严肃认真。
　　事实也正如楚衍想的那样，谢云冥的注意力落在他后半段话上，“那间书肆中，只有你和我察觉到了。是否还有旁人察觉暂时不可得知，但传递消息的人，应该是给你传的。”
　　“唉？”楚衍睁大眼睛，言语中带着说不出的震惊，“谁会、谁会在那种书肆，还是这种书上，特意给我传消息啊？”
　　太奇怪了吧？
　　除非那人是特意算好的，预判了楚衍的预判，知道楚衍会买走这本书。
　　但是，会有这样人吗？


第七十三章 
　　“可能是精通卜卦之人算的，不过要算得这般精准，必须要知晓起卦者的准确身份。他应该对你不陌生。”谢云冥开口说道。“而且，【地】那个字符，应该可以表明他的身份。”
　　如果是算好他会来翻看书籍，好像有些事情就能说得通了。
　　楚衍陷入沉思。
　　【地】这个字他只有在楚家传承中见过，是地脉那边的标志。
　　起初，楚衍看到【地】的时候，猜想是可能是千万年前楚家那边流传下来的书。
　　可转念一想，千万前，楚家不可能会撰写一本《冰灵根修士的喜好汇总》然后放到千万年后的书肆中售卖。
　　所以最有可能的猜想——这是当代地脉那边的人，用了卜卦之法，给自己传递的讯息？
　　楚衍将自己的想法给谢云冥说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些违和，“既然地脉的人已经到了云霄界，为什么他不直接来找我呢？”反而要用这么委婉的方式传递一个讯号。
　　“那就是他们的事了，你不必管。”谢云冥的话语淡淡。
　　“噢……”楚衍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迟疑的味道。
　　谢云冥抬眼见楚衍神情上的犹豫，想起依照他师弟的性子不管想什么，情感上都会先偏向良善的结果，话语间不由得带上几分叮嘱，“你莫不是觉得，千万年前同族，今日也能同道而行？人都是会变的，没有谁可以一直信赖，他们过来找你，就算有同族之情在，也会掂量出手帮忙的代价。”
　　“……”似是被谢云冥说中心事，楚衍默不作声。
　　少年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平日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好似染上了无措。
　　自幼年染病起，他师弟应该都是被楚家娇养在家中，拜入剑宗至今也不过半年有余，没见过世间险恶也是人之常情。
　　他这话说的是有些重了。
　　谢云冥难得反思起自己说过的话语来，“若是你想去找这人问个究竟……”我帮你找就是了，横竖不过小事。
　　只是未等谢云冥说完，楚衍便如梦初醒般的摇摇头，回答道，“我不找他问究竟。师兄说的很对，千万年过去，地脉那边的人如今是什么性情我也不知，是敌是友还待观察。等他自己愿意现身再说吧。”
　　谢云冥挑眉，“那你方才发愣作甚？”
　　“我只是想……”楚衍的话语渐渐低了下去。
　　人固然是会变的，可楚衍想不到将来他和谢云冥之间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如果在这个世界里，连谢云冥都不可信，那他早就该死了一万回了。
　　诚然，他们之间还有生死契在。
　　最初的时候，也是依靠生死契才建立起最初的信任。
　　那么，如果以后生死契解开了，师兄还会信任自己吗？
　　“在想什么？”
　　谢云冥的嗓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入了楚衍的耳畔，将楚衍心底那份对将来未知的情绪变得饱满酸胀。
　　纠结那么多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做什么？
　　人也是活在当下的。
　　楚衍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放在一边，换了一个话题继续开口道，“在想修炼的事情，上回在迷宫晋升到筑基后，楚家心法的运转更为顺畅，不知道师兄那边，是不是一样的。”
　　“是，我们去修炼看看。”从迷宫出来后，谢云冥体内的心法运转的确有精益，不过一直惦记替命蛊的事，两人也都没有静下心来修炼。
　　“好。”楚衍点头，心情放松了不少。
　　起码眼下的趋势都是想着好的方向发展，他要加油修炼，后天的擂台赛不能太丢人。
　　*
　　东之巅城外，楚阙调息了一会儿后，恢复了些许灵力。
　　他先将自己在书籍上留下的线索感知了一番，竟然被打开了。看来那名天脉继承人倒也不是那名弱小。
　　于是，楚阙又将他的星罗盘拿了出来，起了一卦。
　　三息过后，算完结果的楚阙咬牙将罗盘重收起——连续七日，没有什么机会碰面，连续两日，甚至没有机会见面。
　　解开了线索后不应该满大街找人才对吗？
　　为什么这人反而不出门了呢！
　　楚阙有点暴躁了抓了抓自己的额头，想让自己稍微冷静一些，却出乎意料的没有摸到自己的犄角——
　　到云霄界后，为了隐藏身份，犄角自然是不能露出来的。
　　真是更烦了。
　　楚阙板起一张脸，在重新算一卦和打坐调息之间，最后选择打坐调息去了。
　　不就是不出门么，巧了，他也不出门，不稀罕。
　　*
　　东之巅，剑宗主楼。
　　言知锦喝完酒回来后，没赶上第一波八卦，于是他踱步在三层楼梯口，试图想要等首座师兄和小师弟两人从房间出来，再从旁侧击，问问两人有没有这回事。
　　但言知锦到底还是没能得偿所愿。
　　整整两日，一直到擂台赛开赛，莫说从旁侧击问几句，言知锦连他两的人影都没有瞧见。
　　“六安师弟，你说，传言是真的吗？”言知锦最后踱步到了陈六安面前。
　　陈六安收回了灵剑，一双没有波澜的眸子看着前方，认真的说道，“传言是传言。”
　　“是吗？”言知锦兴味盎然的语气失望了几分，既然只是传言，那好像也没有什么事了。
　　“倒是也不能说传言是假的，知锦师兄可以……”陈六安本想说等首座师兄他们出来可以亲自问，不过主动去问别人的隐私也不好，于是话锋一转，“可以等首座师兄他们自己承认。”
　　“承认什么？”一道清脆的嗓音从两人身前响起。
　　楚衍今日换回了剑宗弟子的服饰，红衫当里衣穿在墨色衣袍下面，衬得他愈发唇红齿白，脸上的笑容都明艳了不少。
　　“小师弟。”陈六安感知到了来人，便唤了他一声。
　　“小师弟。”言知锦摸了摸鼻子，神情没有陈六安那般坦然。
　　“两位师兄方才在说什么？”楚衍从屋里走出来时只听到了后面那两个字，“什么事什么人要承认呀？”
　　“啊！我昨儿喝酒，喝醉了就……”言知锦编着编着，卡壳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续下去。
　　“知锦师兄愣是要表演猴子上树，酒醒了后不认账。”陈六安语气淡淡的接过话头。
　　“嗯，对。”言知锦点点头，随后回神过来，“不是，六安师弟我不要面子的吗？你怎么全说了。”
　　陈六安鲜少会说假话。
　　哪怕是帮着言知锦打掩护，这个喝醉酒发疯要表演猴子上树的言知锦曾经也是真实存在的。
　　“也没全说。你猴子上树完之后，还抱着白述师兄哭，哭完鼻涕蹭到了青寒师兄的袍子上。最后被青寒师兄丢进了千年寒潭里醒酒去了。”这才是当年言知锦发酒疯的全过程。
　　“噗——！”
　　楚衍想到了那场面，当下没忍住笑出声。
　　“那都是十五岁之前的事了啊，我现在可不会喝醉！”言知锦连忙开口替自己辩解，解释完之后，找了个借口溜走，“擂台赛今天开始，师弟师妹们都在大厅准备出发，我们也赶紧下去吧。”
　　陈六安跟着言知锦一块先下楼了。
　　楚衍朝身后看了两眼，看到谢云冥正从他房间里走出来后，又朝后走两步，下意识与他师兄身形持平，“师兄，你方才有听到吗？原来言知锦师兄小时候还喝醉过。”
　　“见过。”谢云冥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
　　“唉？”楚衍诧异，他方才并没有从陈六安师兄口中听到谢云冥的名字。
　　“千年寒潭是应青寒师弟找我借的。”
　　偌大一个剑宗，分配给弟子用的千年寒潭，也只有身为首座弟子又是冰灵根的谢云冥。
　　“言知锦师弟在千年寒潭冻了一炷香时间，四肢冻僵，没力气犯疯了，才被应青寒师弟捞回去。这事才算完了。”
　　“嘶，好狠。”楚衍代入后想了想，对言知锦的遭遇心有戚戚。
　　似是知晓楚衍心底的想法，谢云冥轻笑了一声，“千年寒潭对其他灵根的弟子有寒气影响，但对于冰灵根而言，是极为舒坦的。师弟回去后可以自己试试。”
　　“我、我吗？”楚衍愣了愣，随后小声的解释，“可我进石室修炼的时候，就会被寒冷的灵气冻住……”
　　在进去石室修炼之前，楚衍记得谢云冥也是这样说的，寒气对冰灵根修士有利而无一害，怎知楚衍进去不到十息就冻上了一层霜。
　　“师弟的体质的确有些不同寻常，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谢云冥的话语平常。
　　而早就对谢云冥习陪他修炼以为常的楚衍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即点点头，“好，那就有劳师兄了。”
　　“嗯。”
　　同样换上了墨色衣袍的谢云冥步伐微顿，错后楚衍半个步子，垂眸看着少年柔软的发顶，一双眸子里的光晦暗不明。
　　言知锦和陈六安两人的谈话谢云冥早就听到了。
　　楚衍屋子里的结界是他设下的，屋外一有风吹草动，首先知道的人是谢云冥而不是楚衍。
　　外面流传的流言蜚语目前是假的。
　　但很快，它们就会变成真的。
　　三步开外，察觉到谢云冥放慢步伐的少年也跟着停了下来，眼底带上了疑惑，“师兄，我们不下去吗？”
　　擂台赛今日就要开始，他们二人也是算准时间结束修炼后出来的，怎么还没下楼，他师兄就不想去了？
　　楚衍想到这里，折回去扯住了谢云冥的衣袖，动作是他用惯了的，“师兄，今日是擂台赛，我不去没影响，你不去可不行。”
　　我们剑宗实力第一的首座师兄，这不得拿出去教其他门派开开眼。
　　谢云冥顺着他的拉扯应了一声。
　　“自然是都要去的。”
　　宽大的衣袖翻飞，少年那截白皙纤细的手腕，被青年顺势捏在了手心，拉着他一块朝楼下走去。
　　“……”
　　唉？唉……
　　原先明明，是他来劝师兄的，这会倒是被师兄抓着走，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了。
　　少年的眼眸染上了几分迷茫来。


第七十四章 
　　东境十六门派大比，迷宫比试是在秘境之中，外人不能窥见，擂台赛就不一样了。
　　东之巅中央广场处设下一个巨大的擂台，擂台四周多了拔地而起的台阶样式的观众席。观众席上，没有上台比试的弟子可以在观众席上坐着，东之巅的百姓也可到观众席边上围观。场面可谓熙熙攘攘，热闹不凡。
　　而在观众席的前面，则是以各家长老、掌门为首的审判席。
　　用来记录得分的灵息石摆放在擂台的边缘，和裁判位置相近，上面的二十道投影之中，剑宗的分数位于首位，第二名则是影宗，第三名才是九岳门，第四名是佛宗，然后是除去四大门派之外的其他门派的排位。
　　楚衍瞥了一眼，意外地在排位最末四名之中，看到了令他有些熟悉的门派名字——五极门。
　　五极门隶属九岳门的势力，两者算得上附庸关系。
　　东境的十六门派大比，之所以称之为“十六门派大比”，是有一个规定的，一共有二十个门派参加排位大比，前十六个门派按照排位分配十年之内东境资源。后面四个门派则是会沦为没有主城、秘境、灵脉所属的普通门派。
　　普通门派在东境并不是没有，但是所得资源根本不能与十六门派相提并论。
　　“当——！”
　　一声悠扬的钟声敲响，是擂台赛要开始了。
　　“今日是擂台赛初赛的日子，在初赛中，每轮从所有门派中抽百位弟子，一共十轮，百人赛中剩下二十名弟子，就算比赛结束。淘汰的弟子没有分数，前二十名每人各得五十分。”裁判扬声将规则讲清楚后，就直接开始走流程，“现在，将开始抽取第一轮擂台赛初赛的弟子。”
　　随着裁判的话音落下，一道华光从他的袖口飞出来，化成一件宛如印章模样的灵器法宝。
　　这是用来随机抽取比赛弟子的法宝，被法宝的印记标记则是选中。
　　楚衍自然是和谢云冥站在一块，他看着那个滴溜溜转动的、宛如能抽奖的宝器，心中没由来的有些紧张。
　　百人混战啊，以他筑基修为，运气好应该能够混个前二十的低保吧。然后在擂台赛看看能不能苟一苟，实在是打不过就马上认输，嗯……以他和师兄身上的替命蛊，一丝伤害也不能多受，打不过还是早点认输吧……
　　“浮空印，起——！”
　　就在楚衍思索对策的时候，那块浮在他们头顶的浮空印在法诀的催动下，百道金色的虚印朝擂台下的两千名弟子掠去。
　　“请第一轮擂台赛初赛被选中的弟子上台。”裁判公正得没有多余情绪的话语声响起。
　　楚衍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师兄头顶浮现的金色印记，明白谢云冥这是在第一轮就被浮空印选中了。
　　怎么每次赶场打架的事，他师兄总是走在前头的呢？
　　谢云冥运气怎么老这样。
　　楚衍皱了皱眉头，却也不得不开口叮嘱他师兄擂台赛多加小心。
　　然而，楚衍关怀的话语还未说出口，身后，言知锦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十分沉重，“小师弟，擂台赛上刀剑无眼，你要多加小心呀。”
　　“是的。”陈六安冷静的嗓音也随后响起，“最好跟在首座师兄身侧，不要乱跑。”
　　“嗯？”谢云冥被选中让他小心什么。
　　楚衍听着言知锦担忧的话语，抬头想再确认一下谢云冥头顶的印记，却是正好瞥见了他自己头顶上的那枚浮空印的印记。
　　楚衍瞬间呆住了。
　　——他也被抽中了。
　　——和师兄一起。
　　【小蠢货。】
　　谢云冥的嗓音在楚衍的意识海中传来。
　　“……”楚衍张了张唇角，他才不是蠢，只是刚刚他下意识的先去看谢云冥有没有被选中，至于他自己，却是慢了半拍。
　　谢云冥勾起唇角，鲜少外露情绪的俊美面容上，此刻难得温和下来。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走吧，师兄带你去玩玩。”
　　慵懒散漫的话语刚落，谢云冥无比自然的拉起楚衍的手，将还在发呆的师弟带向了擂台的方向，动作之间，两人的衣摆自然而然的交叠在一起，融洽极了。
　　他们二人哪怕是穿着剑宗弟子的服饰，也是在蓝色衣袍中穿了一身极其显眼的墨色衣袍。更不要说双双走到擂台上，在只有一百位弟子之中的醒目。
　　几乎是一上台，他们两人便吸引了无数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激动的、有隐晦的……形形色色。
　　观众席上，议论的话题也在往两人身上靠拢。
　　“剑宗这边，竟然抽到了两名亲传弟子，真是难得。”
　　“一位是谢云冥，另外一名是他的师弟吧，就是那个捧着一簇情花从迷宫比试中出来的那名。”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激动。我这两日一刻不停的看完了《剑乱情花》，浮空印现在也知道不能拆散有情人了。”
　　“我听说，他们两人打算回剑宗就举办道侣大典了，还是剑宗弟子那边传来的消息呢。”
　　“哎呀，那《剑乱情花》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番外了。”
　　“……”
　　观众席上，一名穿着鎏金色华服的青年微微蹙起眉头，他带着一张同样好看的面具，不知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哥，坐在观众席上的姿势都微微透露着一股子优雅的矜持。
　　此人正是楚阙。
　　楚阙的耳畔不断传来云霄界人族的议论言语，看着擂台上的天脉继承人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哪来剑宗的首座弟子，怎么会有如此盛重的名气，竟然把天脉继承人都压得连个水花都见不着。
　　想想他们地脉，在荒虚露个面、说句话什么的，都是威名深重。
　　眼下，声名被人压了一筹，那名天脉继承人依旧是一副不见羞愧的面容，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欣喜？
　　“有什么好高兴的。”楚阙咬着后槽牙，被人比下去了还笑。
　　天脉真没出息。丢人。
　　大部分注意都在周遭议论声的楚阙自然也没有发现，他眼中的天脉继承人和他耳中的剑宗首座弟子，两人穿着的墨色衣袍都绣着同样款式的宗徽。
　　楚家自有传承心法，故而楚家人不会去拜入他门修炼。楚阙先入为主这个观念，加上他对云霄界还不熟悉，才来东之巅，一颗心都挂在了“天脉继承人如何如何”上，连风靡整座东之巅的话本都没心思去听。
　　可谓消息闭塞。
　　“阿嚏——！”
　　远在擂台上，根本听不见楚阙腹诽不满的楚衍毫无征兆的打了个喷嚏，他抬手揉了揉鼻尖，怎么有种被人在背后说坏话的感觉？
　　“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谢云冥的嗓音响起。
　　“没有不舒服。”楚衍摇头，他如今已经筑基，生病感冒这种事，在他身体内的灵力没有耗尽之前，是不可能发生的。这个喷嚏只能说是偶尔罢了。
　　神识在楚衍的身体转了一圈，的确没有异样。谢云冥放下了关心，转问道，“等会师弟想怎么玩？”
　　“玩？”楚衍有些茫然。
　　等会就是擂台赛，他们除了比赛还能做什么？
　　谢云冥眯起眼睛，“平日我教你的剑法，都尚未真正用过。”
　　楚衍在迷宫比试之中的经历，从头到尾都与谢云冥说过了，灵兽没有遇到一个，唯一出格的事情就是遇到了正在犯病的千无越，还因此稀里糊涂的筑了基。
　　“是……是的。”楚衍的目光扫过偌大的擂台，还有擂台上站着的其他九十八位其他门派的弟子。
　　说来也巧，剑宗第一轮就抽到了他们两人，其他的剑宗弟子都在台下眼巴巴的望着。
　　而且剑宗也没有养附属势力，也不用刻意去照顾哪个宗门宗派……
　　猜到了一点苗头的楚衍心头微凛，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今日倒正是个好时机，师弟可以和人练练剑法。”谢云冥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嗓音，除了擂台上的其他弟子，审判席和前面位置一点的观众席，皆是听到了他的这番打算。
　　擂台和观众席上一片哗然。
　　“弥道友，你们剑宗都是这么教导弟子修炼的吗？”影宗长老惊诧挑起眉头，他们影宗的修炼方式已经是极为苛刻，但是也没有剑宗首座弟子谢云冥现在的打算出格。
　　他竟然想要让九十八名参赛者给他师弟喂招？
　　未免太——
　　“太狂妄了！岂有此理！”第一个不能忍的就是九岳门的浮明道人，他本是性格高傲的人，擂台上抽到的九岳门弟子有八名，虽然没有抽中他座下的首徒付江烨，却也有他另外一名亲传弟子江梓在场。
　　更何况谢云冥那厮的师弟——修为堪堪筑基！
　　他徒弟江梓已经是金丹期初期的天之骄子，谢云冥竟然想让他徒弟给他那个不成器的师弟喂招？
　　再者，擂台上，除了他们两人，整整有九十八位参赛者！除了剑宗，其他门派的弟子都被谢云冥轻飘飘的一句话视为工具人。
　　故而哪怕是和弥虚子交情不错的影宗长老，都挑起眉头，狂妄的话可以讲，可话说太满，届时被围堵落败就不好了。
　　向来不怎么发表世俗看法的佛宗大师亦是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唯有剑宗掌门弥虚子面不改色的回答道，“怎么没道理么？自古实战才能进步，至于狂妄，倒也不尽然。”
　　修士晋升元婴后，灵力不外露，修为已经不是他人粗粗扫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除非用特殊的手段去辨认。谢云冥晋升出窍期的事，其他门派都不知晓。只当还是南境之行时，那个元婴中期的剑修罢了。


第七十五章 
　　擂台上，其他九十八名弟子神色各异，除了佛宗弟子在修身养性上还算得上沉得住气，其他宗门宗派的弟子脸色多少都有不太好看。
　　虽说上了擂台之后，除了同门弟子和附属门派，其他皆是对手。可也有临时结盟的选择。
　　依照谢云冥的话，显然不想与他们结盟。
　　至于他那位修为堪堪筑基的师弟——
　　众目睽睽之下，楚衍不慌不忙的从空间玉佩里拿出了自己的灵剑。
　　和其他剑修常年将灵剑佩戴在腰间处不同，楚衍更喜欢把他的灵剑放在空间玉佩里。以前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剑鞘，如今是剑鞘过分花哨，拿出来太惹眼。
　　莹白温润的玉色雕刻着细腻的花纹，好似一件名贵的珍藏品，而非封存剑器的剑鞘。
　　这就是那块从迷宫湖底中取得的龙髓玉，后来被前辈炼制成了天悯剑的剑鞘。
　　殊不知，楚衍这番动作，在其他宗门宗派弟子看来：的确不是什么正经剑修，剑不离身都不会，剑鞘花里胡哨的，人也是没有实战的绣花枕头。
　　众人甚至萌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想法：也难怪谢云冥要将他们当做给他师弟喂招的人选。
　　“谢云冥未免也太自信了，带着一个拖油瓶，不与他人结盟，还想让我们给他师弟喂招。”一名穿着九岳门门派服饰的弟子忍不住用传音和同门师兄小声埋怨着，末了还没忘问一句，“江梓师兄，你说我们要怎么办？”
　　在第一轮被浮空印抽中的九岳门弟子中，江梓的辈分是最高的。故而他们都会以江梓的话语为首。
　　在旁人看不到的衣袖里，江梓的五指收拢攥紧成拳，指甲几乎要陷进手掌之中。
　　他心底十分紧张，面上仍然维持着九岳门亲传弟子的镇定和从容。
　　想起在上擂台前自家付师兄吩咐过的话语，江梓不由得传音给擂台上其他同门师弟。
　　“我们见机行事，谢云冥的实力很强，届时可以找机会对那名筑基修为的少年下手，最好……最好将那名少年打下擂台。”
　　江梓没有将付江烨叮嘱给他的原话一并说出来，那样未免太明显了。
　　付江烨想要他找机会伤到谢云冥那名师弟，要能见血的那种。
　　为此，江梓的本命灵器中，每一根扇骨上都淬上了能吸食人血的银针。
　　吸食人血的法器本身带着几分邪性，若运用不当，很有可能反噬自身。
　　但，付师兄说过。
　　一旦自己成功了，他在九岳门的地位还能更上一层，甚至江氏，也有机会强盛如南境楚家那般的世家地位。
　　有谢云冥先惹起的众怒，剑宗被群起而攻之是可以预见的。
　　自己只要趁乱打伤那名筑基修为的剑宗弟子就可以了。
　　江梓做好了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松开袖摆中捏紧的拳头，祭出自己的本命灵器，目光隐晦的望着楚衍的方向，等待着擂台赛开场。
　　楚衍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打量他的人多了去了。因为有谢云冥先前拉满了仇恨值的话语。此时不打量他们师兄弟的人，才显得鹤立鸡群。
　　【师兄，我体内的灵力可能只够和几名参赛者交手……】
　　拿出了天悯剑后，楚衍觉得应当先给他师兄打一剂预防针。
　　如果谢云冥没有和楚衍同时抽中第一轮，按照楚衍自己的想法，他肯定是要选择苟起来，不要和别人正面交锋，一点伤也不能受。至于为宗门争光这个想法，楚衍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和谢云冥之间有替命蛊，他受伤等同于剑宗实力最强的首席弟子谢云冥也跟着一块受伤。这多不划算啊，他师兄可是能打上擂台赛第一的。
　　眼下，楚衍虽然也想和旁人交手看看，但他心中有数，他的实力在这一百名弟子中算得上末流，
　　【你尽管去。】
　　【有师兄给你守着。】
　　谢云冥的话语落在楚衍的意识海。
　　目光所及，穿着墨色衣袍的剑修眉目间的神情如常，从容得有漫不经心。
　　楚衍将心底的迟疑尽数压了下去，天塌下来有个师兄顶着，反正，他师兄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就在这时。
　　他们所在的擂台四周，设下的结界被激活，一道透明的屏障将整个擂台包围。这样的做法，一是为了防止修士斗法时波及台下众人，二则是防止非比试之人自外出手扰乱比试秩序。
　　“第一轮擂台赛，正式开始——！”
　　裁判的话语与比试开始的钟声同时落下。
　　“当——！”
　　一刹那间，擂台之上的修士下意识的捏紧他们的本命灵器，打算先下手为强。
　　尤其是离楚衍与谢云冥二人近的修士，已经开始试探般的出招攻了过来。
　　敢当第一个出头鸟，最少也是有金丹期巅峰的修为。
　　柿子挑软的捏，斗法也是这个道理。那排山倒海的灵力宛如长了眼睛，朝楚衍的方向喧嚣涌去。
　　一个筑基修为的修士罢了。
　　就算有“元婴期”师兄的庇护，在众多金丹期弟子的围攻下，受伤是迟早的事。
　　楚衍睁大眼睛。
　　太快了。
　　金丹期与他差距了一个大境界，出手的招数速度也远超楚衍反应的范畴。
　　楚衍捏着天悯剑，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剑拔出剑鞘。
　　各个修士散发出来灵力交织，沉重的气氛像是一块朝楚衍头顶盖下来的网。
　　实力的差距，境界的鸿沟，像是一道摆在了楚衍面前的天堑。
　　“噌——！”
　　沉寂的空气中，一道剑器出鞘的声音倏然响起。
　　清晰的金属碰撞声并不大，甚至算得上细微。可擂台之中，这声响却如擂台赛刚开始时敲响的钟声——仿佛是昭示着什么。
　　那一刻，靠近楚衍十尺之内，所有修士的的身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摁在了原地。步伐寸步难移，捏着灵器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压迫。
　　擂台外的人纷纷哗然。
　　局势转变来得太快，没人看清是怎么出手的。
　　不。
　　是擂台上的众人都没有来得及出手。
　　反应过来的观众睁大眼睛。
　　“噌——！”
　　在安静如时间静止一样的擂台，剑身划出剑鞘的声音与动作，便格外的显眼。
　　墨色衣袍的剑修抬手捏着着古朴的剑柄，动作不紧不慢的将灵剑抽出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剑柄的姿势却极其富有力量。
　　早在这柄灵剑剑刃刚刚离开剑鞘的时候，那带着幽寒杀意的剑气威压便如同没了囚笼桎梏凶兽，向四周散开。
　　不是什么元婴中期修士，也不是什么狂妄自大大放厥词——
　　而是一名以杀证道的出窍期剑修。


第七十六章 
　　出窍期。
　　就算是金丹期，与出窍期修士之间还有一个元婴期，境界之间的差距宛如两道天堑横在他们面前。
　　这场擂台赛还有什么好比的？
　　只要谢云冥一动手，他们都能被剑气横扫到擂台之下，直接出局。
　　先前的打算全都化作泡影，擂台上的诸多弟子看向谢云冥的目光变了又变，最后都停留在惊慕之上。
　　有些修士耗费一生都无法到达出窍期，可剑宗首座弟子谢云冥的年纪还不到半百，便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他日后的大道之路自然不必多言。
　　终有一日，谢云冥会登上大道之巅，渡劫飞升，与天地同寿。
　　人和天之骄子之间的差距，大抵就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两道天堑，不可跨越。
　　他们也曾踌躇满志，都是从宗门宗派中经过选拔，精心挑选出来的弟子，走在外面不说天之骄子，也是人中龙凤。眼下，他们较之谢云冥，倒是都像大道之路上的尘泥。从天地间诞生，也会化作天地间的黄土，不值一提。
　　擂台上，诸多门派弟子的面容露出了颓败的神情。
　　“拔剑。”
　　一片沉寂之中，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响起。这话语声像是三月雨，清冷之中带着些许暖意。在这方被出窍期冰灵根修士镇压的方寸之地，是不可多得的温柔气息。
　　而说出这话的，却是一手缔造出这个僵硬局势的始作俑者。
　　身穿墨色衣袍的剑修眼眸微垂，目光忽略了周遭的诸多视线，心无旁骛似的落在了身侧的人身上。
　　这时，众人看到了他身侧那名同样穿着墨色衣袍的少年，才如梦惊醒一般回神。
　　——“今日倒正是个好时机，师弟可以和人练练剑法。”
　　谢云冥先前那道淡淡的话语此刻仿佛化作了无声的低语，在众人心中荡开。显然，他之前的话语并非玩笑话。
　　谢云冥开口后，楚衍顿时被四面八方的视线盯得死死的。
　　有谢云冥惊才艳艳的天赋在前，楚衍这个修为堪堪筑基期、据说修炼天赋还奇差的剑宗亲传弟子，忽地就微妙了起来。
　　这人的天赋比他们之中绝大部分的人都要差上许多。
　　谢云冥他们比不上，嫉妒只余留惊艳，到了楚衍这边，却是忍不住心中泛酸。
　　这人怕是剑圣他老人家因人情推脱不得，才不得不收入门下的弟子。
　　又或者是靠着什么手段进入剑宗剑圣门下的弟子。
　　他凭什么——
　　凭什么能站在这里，就是因为他有位出窍期的师兄吗？
　　“当——！”
　　不同于利器出鞘的清越声响，楚衍将灵剑从剑鞘中抽出来的动静很是轻微。
　　没了莹白如玉的剑鞘包裹，他手中的那把灵剑也展露在众人面前，漆黑色的剑身在灵剑之中属于少见，可剑刃上有着不太明显但依旧能看出断裂缺口，一副平平无奇又没有修补完好的模样。
　　剑修手中的本命灵剑，向来讲究契合，人剑合一，剑如其人。
　　这剑看起来不怎么灵光也不怎么值钱的样子，倒是与他十分“相衬”。
　　江梓甚至很多擂台上的其他门派弟子，都在心底报以恶意揣测。
　　人与人的境遇不同，有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强者的庇护，哪怕他本身也是一个废物。
　　若是他们能像楚衍这样，有个人护着，在修道之上，岂不是更加顺风顺水……
　　“嗡——！”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的恶意，楚衍手中的灵剑自发嗡鸣了一声。
　　除了谢云冥，楚衍并不会和周遭之人的情绪互通，对于周遭其他人那些隐晦的目光，他心底十分平静。
　　可楚衍手中的天悯剑，却对此颇为不满。
　　它是汇聚天地之灵的神兵利器，曾斩杀了无数妄念与恶意滋生出来的人或者是妖。对旁人的情绪心境能够感知得一清二楚。
　　楚衍捏紧了剑柄，他能感知到自己手中的天悯剑中散发出不同寻常的气息。没了平日的懒散沉闷，反而有点凶。
　　将灵力淬上天悯剑的剑刃，楚衍才勉强将它安抚下来。
　　眼见得气氛愈发僵硬，楚衍将抉择的目光，看向身侧的谢云冥，开口询问道，“师兄，我要与谁对战？”
　　谢云冥的威压覆盖了整个擂台，此刻除了他们两人，其他人都被桎梏得动弹不得。
　　至于楚衍要和谁交战？
　　九十八名其他宗门宗派的弟子之中，要挑选出心甘情愿来喂招的人，倒比将他们全都打下擂台要来得难一些。
　　谢云冥目光与楚衍交汇片刻，看清了那双眼底夹杂的期许，这才继续的开口说道，“每场百人赛有二十个名额晋升，只要我师弟不受伤，我便不出手。诸位可以自便进行擂台赛。”
　　在谢云冥的话音落下后，原先那覆盖在整个擂台之上的威压尽数消散。就连谢云冥手中的囚龙剑也褪去了杀气，好似成了一把普通的灵剑似的，变得无害起来。
　　众人动了动发麻的四肢，心有余悸的看着谢云冥的方向。
　　面面相觑片刻后，擂台之上，有人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不出手，你师弟也不出手吗？”
　　谢云冥眼皮也不抬：“我师弟要练剑，他自然是要出手的。”
　　听到他这话，几乎是条件反射萌发出来的不满之声响起，“既然如此，他打我们，我们还不能还手了？这还不如不比。”
　　“当然可以还手，我师弟不喜欢打木偶人。”谢云冥朝说话之人的方向瞥了一眼，话语淡淡，“若是不想，你们也可以认输。擂台上中剩下二十位参赛者就能结束了。”
　　“……”
　　如果可以的话，谁会想在擂台赛开场的淘汰赛就认输？
　　修为低的弟子也就罢了，毕竟在初赛被淘汰的几率也很大，可他们这些金丹期以上的弟子，在擂台赛的决赛上也有一争之力。折损在淘汰赛着实不太划算。
　　“太欺负人了吧……”那名弟子还想说些什么。
　　“不伤到别人就行了，你这么多话，怎么不见你也出窍期。”站在那名弟子身侧的其他弟子啐了一口，“你不接受这份君子协定，大可下去，别人还要晋级。”
　　“……”这下，那人顿时寂静无言。
　　谢云冥此举，并没有违反擂台赛的规则，擂台赛初赛上，不伤及性命，怎么将人打下擂台都是合理的。
　　剩下的规则，是强者来制定。以往，擂台赛初赛也有其他门派弟子互相结盟，保下晋级名额，都是合理的。
　　谢云冥打定主意想让他们给他师弟喂招，配合一下也没什么。毕竟除此之外，还有十八个晋级名额等着他们去争取呢。
　　至于谢云冥的师弟，虽是嫉妒他的好运。可按照眼前的情况来看，有那点嫉妒的功夫，还不如尽快拿下初赛晋级。
　　想通这一点，擂台上的弟子开始活络起来，四下开始找人斗法，尽管如此，他们也十分默契的避开楚衍二人的位置。
　　楚衍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和自己交手的对象。
　　与他实力相当的筑基期修为修士基本已经有了对手，并且好几个人都被金丹期修士扫出擂台。
　　好像除了自己和师兄，其他人都很忙？
　　正在楚衍迟疑的时候，一道安静的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穿着一身九岳门的宗门弟子服饰，手中捏着一柄青色折扇，正垂着眼眸不知在思考什么。他处于一群九岳门弟子的中央位置，因为其他同门弟子正在与他人交手，打斗圈交织，竟是难得给他清除一块清静地来。
　　那就他了。
　　楚衍眼睛微亮，提剑打算找那人试试剑招。
　　*
　　擂台之外。
　　沉寂过后，观众席那边没有直面感受到实力威压的众人率先回神。
　　谢云冥明明具备了将所有人都扫出擂台的实力，却把师弟的练习剑法当做要事。
　　也不知是谁先呢喃出了声。
　　“……”
　　“你家师兄能做出这种事吗？
　　“你问我？首先，我得要有一个出窍期，年纪不过半百的师兄。”
　　“我就想知道，他养的还是师弟吗？”
　　“那不然，那不然养的还是……”
　　“错不了，我推荐道友你去一趟浮生楼，或者浮生楼对面的书肆……”
　　“……”
　　楚阙抿着唇角，华贵的面具下，他的神色来来回回转变了好几次，最后皱着眉头来了句，“竟然还是这种师兄弟关系……”
　　可是那名剑宗首座弟子是人族，天脉也太……不过古籍记载中，天脉就是喜欢和人族通婚。
　　楚阙默默将这个念头重新压了回去，不动声色的听着耳畔出现频率越来越多的什么“剑乱情花”的字眼，寻思等会擂台赛结束，自己也要去买一本回来看个究竟。
　　*
　　审判席上。
　　在经过最初震惊谢云冥以出窍期实力威压镇住整个擂台之后，众人注意力挪到了他身侧的楚衍身上，尤其是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漆黑灵剑。
　　“剑宗近日莫不是没钱了，怎么给亲传弟子配的灵剑，会是这副样貌？若是买不起灵剑，让我们九岳门送你们几车也不是不可以。”浮明道人凉凉的说了一句。
　　浮明道人身处裁判席，隔着一道结界，无法插足擂台赛之上的比试，就算谢云冥释放出威压他也不能解除，这一腔不甘最后化作嘲讽。
　　弥虚子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只淡淡的道了一句，“浮明道人，慎言。”
　　若是换成剑圣清虚子在这，浮明道人不吃上剑圣的逍遥剑意几剑，估计都走不出东之巅。
　　就在这时，影宗长老神色和气的笑了笑，开口说道，“呵呵，剑宗上下的弟子谁都能买不起灵剑，唯独这位小友，是决计不可能买不起的。浮明长老不若好好关心你们九岳门的生计，避免破财之灾。”
　　影宗身为东境上四宗之一，手中的势力黑白参半，有暗杀也有护镖，比起隐世修炼的剑宗、佛宗两宗，接触到的势力和阴私更多一些。
　　自然，南境楚家的少主，也是他们熟知的人物。
　　剑宗弟子缺钱情有可原，毕竟养护灵剑的开销巨大，剑宗一宗向来沉迷修炼不事经营，若不是有东境十六门派大比的首位坐着，分去东境最好的资源，剑宗可能早就养不起诸多弟子破败了。
　　但剑宗谁都可能缺钱，唯独南境楚家的少主——不会。
　　“影宗长老何出此言，我们九岳门还不至于穷困潦倒到给亲传弟子的灵剑都配不上一把好的。”浮明道人一声冷哼。
　　弥虚子面无表情的听他放屁，“也不见得你们九岳门弟子能用着上好灵器法宝，在擂台比试上替你争一口气。”
　　浮明道语塞，语调都拔高了几分，“你——”
　　“阿弥陀佛，诸位还是静心看比试吧。”佛宗大师悠悠开口，将这燃烧起的硝烟味洒下一瓢水。“弟子们都瞧着呢。”
　　这话的言下之意便是：都是宗门宗派的前辈，你们门下各有弟子在看，还是不要吵了，有失威仪。
　　“哼。”浮明道人这才将刚刚怄气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他心气高傲，向来是会好面子的。
　　“先撩者贱，不自重还不自知。”弥虚子话语淡淡。
　　浮明道人脸色变了变，周遭的气压愈发低沉了下来。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说来也奇怪，若是放在平日。他就算对剑宗有所不满，也不会在公开场合直言直语嘲讽剑宗。毕竟剑宗是上四宗之首，实力最为强劲。和剑宗撕破脸对九岳门来说没有什么好处。
　　可刚刚……
　　自己都没忍住说了些什么？
　　浮明道人稍稍冷静，蹙起眉头反思起来，心中只觉得有些奇怪。难道真的只是被谢云冥镇压擂台上的弟子之举刺激到了？
　　坐在审判席最角落的位置。
　　药王谷柳长老眼皮动了动，他保持沉默了半响，在刚才上四宗开口时没有参合进去。面上维持一派正襟危坐，清风霁月的样子。
　　上四宗的谈话声停止了。
　　他们之间的间隙或多或少都会产生一些。
　　柳长老眼角的余光从浮明道人的身上挪到了擂台上，那名持着一把漆黑灵剑的少年身上。
　　身为药王谷的长老，当年给楚家少主看病之事，他亦是有参与。
　　自然也认识楚衍。
　　但是不认识楚衍手中的那把灵剑。
　　楚家少主一向都是用最好的，灵剑自然也不例外，就是不知道这把灵剑有什么端倪……长了这副寒碜的样貌，却依旧被他拿在手中。
　　柳长老稍稍思忖，抬手端起桌案前的清茶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十分自然，也就没有人瞧见，等他喝完茶放下茶杯之后，一点点烟灰色的粉末顺着他垂下来的袖口，自然而然的洒落到了地上。
　　哪怕是弥虚子他们这个级别的大能，也没有丝毫异样。
　　只有一只和大地一样颜色的小虫子，伏在土里，安静的仿佛是一颗小石子。
　　审判席的边上，谷之磬掀了掀眼皮。呼吸之间隐隐掺杂着些许灰幽草的气息，这是从子蛊蛊虫那边传来的味道。
　　灰幽草是极其罕见的药材，研制成粉末之后，药性会干扰人的情绪，尤其是悲观、不满、怨愤之类的负面情绪。
　　谷之磬虽然早就知道她这位好师叔，是个不安分的主。但她不明白，在这时候，她师叔用灰幽草做什么？特意设计一场上四宗舌战之戏——是想挑拨离间计？
　　上四宗，和柳师叔有仇？
　　*
　　台下之人的心思各异。
　　但并不影响台上的擂台赛继续进行。
　　身为九岳门的清传弟子，江梓还在和心底的两股思维进行天人交战，
　　一股思维是让他顾全大局，以先赢下擂台赛初赛的晋级资格再说。他身为九岳门的亲传弟子，若是被人打下擂台，没有拿到晋级机会，免不了被师尊责骂。
　　而另外一股思维则是让他尽快趁乱，对楚衍出手。
　　虽然那位剑宗首座弟子谢云冥是出窍期修士，但他的毒针也是特制的，付师兄说过此针极其难抵挡，若是近距离使用，就算是合体期的大能，也防不胜防。
　　一个是稳妥的做法，一个则是冒险的做法。
　　江梓有些难以抉择，其实他应该明哲保身，有谢云冥的那段话在前，他主动去攻击楚衍显得极其明显。
　　可是，江梓心底冒着酸气。
　　一名修为不到筑基期的修士罢了，他对谢云冥来说，可以算作一点用也没有的师弟，还要在擂台上拖尽后腿。
　　可偏偏，这样一个拖尽后腿的人被他师兄以雷霆手段护在身后。说让擂台赛上其他弟子为他喂招就能做到，修炼之路一直有人为他保驾护航。
　　而江梓呢。
　　他的天赋在九岳门中是仅此于他师兄付江烨的，故而才被师门当做重点对象培养，也才能被付师兄青眼相待，待遇有时比师妹林素还要高——
　　可这些都是他辛苦换来的，都是要付出代价。
　　凭什么，那个楚衍就不用？
　　就在江梓心中的不满堆积到了巅峰之时。
　　“噌——！”的一声惊响。
　　一道寒冷刺骨的剑气从人群中迸发，穿过了还在斗法的其他九岳门弟子，直截了当的朝着江梓的方向奔来。
　　这样寒冷的灵气，只有那位……
　　江梓心中一惊，下意识的想要躲闪开来，但他之前思绪被愤恨占据，缺少对周遭的警惕，只来得及在剑气赶到之前，匆忙歪了个头。凌厉的剑气划破了江梓的下巴，那其中蕴藏的、属于冰灵根修士独有的寒气，几乎要将他的骨髓都冻住了。
　　血腥味在江梓的鼻息之间弥漫，是他自己的血。
　　谢云冥、谢云冥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找自己动手？
　　江梓惊惧的想着，一双睁大了的眼睛，不安的抬起头来。
　　身前，穿着剑宗亲传弟子服饰的少年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右手以收剑之势挽了一个剑花，墨色衣袍随着他的动作翩飞，动作如行云流水。
　　江梓听少年用客气平静的嗓音说道，“我见道友你还没有对手，不如我们来比试一二吧。”
　　这人——
　　是楚衍？
　　方才那道冰寒四溢的剑气，是他施展出来的？！！
　　怎么可能！
　　这明明是谢云冥释放出威压的时候，流露出来的灵气。
　　楚衍自然是不知道江梓心中作何猜想，但也能看出江梓脸上的神情有些魂不守舍。
　　这人的实力，身为筑基期的楚衍看不清，看不清就意味着，这人的实力应该在自己之上。
　　怎么还没有打，他就一副“你怎么能这样”的表情？
　　他方才那一剑，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道友，我要出招了。”再次出手之前，楚衍也出声提醒了一句。
　　擂台赛初赛是混战，一切皆有可能，先下手为强把对手扫出局是常态，打个招呼简直算得上彬彬有礼。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那道友没反应。楚衍打算一鼓作气把他扫出局。
　　漆黑的剑刃上再一次淬满了灵力，细微的霜雪一路蔓延到了剑锋，这把“平平无奇”的灵剑剑锋是有断口的、是不完美的残次品。
　　可此时此刻，江梓在面对它的时候，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用兽眼盯住。
　　剑宗基础剑法，第一式，听风斩。
　　那道夹杂着冰寒之气的剑气冲着江梓的面门扑面而来。
　　在这道剑气的刺激之下，江梓猛的惊醒了过来。
　　江梓的手腕翻转，手指用力捏紧自己的本命灵器，力道几乎让人指甲泛白，他下意识用尽所有力气，抬起折扇去接这一剑。
　　他一个金丹期修为的修士，对面不过是一个筑基期的剑修，能挡得住的，境界之间的天堑差距在这里。
　　就算剑修能够越级挑战修为比自己更强的人，那也只能是悟出剑意的剑修。
　　而能够悟出剑意的剑修，无一不是天之骄子。
　　眼前这个筑基期修为、天赋极差的废物，怎么可能悟出剑意呢。
　　“当——！”的一声。
　　折扇与剑刃相接，清越的碰撞声在这一方天地之间显得极其突出。
　　一股浩荡的气势倏然拔地而起，巍巍然若层云千叠，扶摇九天。令人心生惊惧亦是令人心生庆幸，这股气势之中没有杀气。
　　——这是剑意。


第七十七章 
　　在这静谧的空气之间，刺骨的寒气仿佛凝结了霜，冻人眼睫。
　　而作为寒气的源头，那把漆黑的灵剑上散发出来的冰霜，从剑锋一路蔓延到了折扇的扇骨，冻住了那细微的银针，也冻住了江梓捏着折扇的整只手。
　　怎么可能呢？
　　一个筑基期修为、天赋奇差的修士——他领悟了剑意。
　　在经脉冻结、灵力运转停滞之后，江梓宛如后知后觉一般抬起了被冻僵的眼皮，他的眼睛微红，血丝如蛛网从眼角横生。
　　倒映在这双妒忌不甘或是难以置信的眼里的，是那柄漆黑如墨的剑刃被主人收回的姿态，少年的神情不见得喜悦，眼眸一如当初问他交手时那般平静。
　　这副从容，较之谢云冥，他们师兄弟两人如出一辙。
　　还有同样令人遍体生寒的灵力与剑气。
　　若不是眼前这人修炼的天赋差了一筹、修的不是杀伐之道，这世间会不会有第二个谢云冥？
　　更让江梓觉得荒谬的是，这人修炼天赋比自己差，境界比自己低，却依旧能一剑立于不败之地。
　　他才筑基，就悟得了剑意。
　　他真的是没有天赋吗？
　　“噗——！”
　　气火攻心，加上经脉受堵，江梓吐出一口血来。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气似的瘫到在地上，任由冰霜侵蚀，毫无战意。
　　“江梓师兄，你怎么了？！”
　　“住手，不要再斗法了，再这样会出人命的，裁判——！”
　　“……”
　　一旁，九岳门的弟子们纷纷走上前来，连忙搀扶住气若游丝的江梓。
　　他们何曾见过江梓这副模样，他们眼中的师兄向来都是矜骄从容的，哪怕受伤也不会狼狈至此。
　　“当——！”
　　一道钟声悠悠响起。
　　裁判将受伤的江梓从擂台结界内带了出来，带给药王谷的弟子救治伤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突然了一些，从江梓吐血倒下，到擂台的结界重新合上，好像时间似乎也只过了几个呼吸间。
　　楚衍拿着天悯剑，目光有些茫然的在四周扫视了一圈。
　　早在楚衍与江梓交手的时候，一些离的稍近的还在斗法的修士都不约而同的停下动作，选择观看两人斗法。
　　毕竟其中一人是谢云冥的宝贝师弟，也不知道第一个和他斗法的人，会不会被谢云冥出手揍个半死送出擂台，落得个惨淡收场之类的。
　　然而，他们都想岔了。只是想到了结局，却没想到开端。
　　谁能知道谢云冥的师弟在筑基期就领悟了剑意呢？一剑就把一名金丹期修士送走了，他师兄都还没有出手呢。
　　眼见着楚衍的目光扫向自己，众人不由得纷纷朝后退了一大步。
　　开什么玩笑，就算是喂招那也是得在自己能安稳的情况下喂招。至于落得像九岳门那名亲传弟子的下场，还是算了吧。
　　楚衍：“……”
　　发生了什么，他有这么恐怖吗？
　　而且，刚刚那一剑，有那么强的威力吗？
　　分明就是那位道友自己斗法不认真，神情恍惚不说，最后吐血也怪莫名其妙的。可能那位道友是有沉疴旧疾在身，忽然在方才发作了吧。
　　楚衍在心里给江梓找了一箩筐的理由，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厉害。
　　他那一剑只用了两成灵力，怎么也不该把一名金丹期修士打成那样。
　　不能吧？
　　为什么大家看着他的目光全是惊悚。
　　“不知有哪位道友愿意和我再比试比试？”
　　眼见着自己周遭三尺之内杳无人迹，楚衍伫立在原地，语气温和的询问了一声。
　　“……”
　　众人闻声，纷纷又往后退了一步。
　　楚衍：“……”
　　有想过自己会被拒绝，但没有想到会大家被拒绝的这么明显且统一整齐。
　　四下无人，楚衍只得无奈的将求救般的目光投向谢云冥的方向。
　　【师兄……】
　　【他们都不想与我比试。】
　　两句话语无声无息的落在谢云冥的意识海里。
　　对上楚衍的目光后，谢云冥已经能在脑海内补全他师弟控诉的嗓音。
　　蠢的。
　　擂台赛初赛是混战，还用得着管别人同不同意比试，直接动手将人打下去就行了。
　　也就他师弟才会在动手之前和对手提前说一句：“这位道友，我要来打你了。”
　　谢云冥轻笑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内台之上显得格外清晰，“上了擂台，本就不是参赛弟子想不想比试的事。”
　　“但凡是在擂台之上的，皆可作为对手。师弟你可以将他们都扫下去——”
　　随着谢云冥的话语不断落下，擂台上，其他门派弟子的神情逐渐变得惊恐起来。
　　“——或者，选我作你的比试对手。”
　　墨色衣袍的剑修话语声慵懒如常，可语气听起来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起码，在其他门派弟子的耳中听起来是这样的。
　　谢云冥这话说出口，就能看剑宗两位师兄弟对杀，不管剑宗两位剑修怎么比，剑锋都不会落在他们头上。
　　虽然擂台赛只有二十个晋级名额，他们之中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能晋级，但不用面对剑修，还是令人高兴。
　　“这位道友，你快答应你师兄呗，多……多难得啊。”
　　“同为一宗弟子，你两比试肯定获益良多。”
　　“是啊是啊。”
　　“……”
　　甚至有人小声劝起楚衍来。
　　楚衍：“……”
　　他哪里打的过他师兄啊！
　　不过，不过他师兄会放水的吧？
　　应该不会将自己打出局？
　　楚衍想到这一点，当即期期艾艾的给谢云冥传了一道音过去。
　　【师兄，那等会你下手轻一点。】
　　谢云冥目光如邃：【嗯，我会轻一点。】
　　听到谢云冥的回答，楚衍眼睛一亮，“那就有劳师兄亲自指点我了。”
　　剑宗的两名亲传弟子要比试，其一是首座弟子谢云冥，其二是谢云冥那位领悟了剑意的筑基期师弟。
　　这两人他们哪个都惹不起，但躲得起。
　　念及此处，擂台上其他门派的弟子往后撤了撤，给他们两人腾出一半的擂台空位。
　　更主要的是，其他人对他们两人之间的比试也有些好奇。
　　就连晋级资格的心情都被暂时放下了，其他门派弟子的目光纷纷落在楚衍和谢云冥的身上。
　　知道了谢云冥会对自己手下留情。
　　楚衍也没有把这场和师兄的比试当作玩乐来看待。
　　楚衍所学的剑法和剑招，都是谢云冥教他的。
　　剑宗的基础剑法一共十六式，楚衍只将形态学了个一知半解，真正运用出来的机会为零。
　　依稀记得，自己在学剑法的第一天，苦练了一上午的剑招，连凌绝峰后山的一块礁石都劈不开一丝痕迹出来。
　　回顾以往的“失败”遭遇，楚衍对待这场比试的态度愈发认真了起来。
　　他将自己体内的灵力淬满了天悯剑剑身，幽幽冷光自漆黑的剑锋浮现，湛明通透的模样一如楚衍瞳孔之中流转的光华。
　　他的师弟，认真起来了。
　　谢云冥将楚衍的动作分一毫尽收眼底。心中不可避免的浮现出几分骄傲来——都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
　　少年的气势此刻已经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剑器。
　　而他手中的天悯剑也会对他的意念加以回应。
　　谢云冥的手腕动了，他将囚龙剑横放在身前，做出一副防守的架势来。
　　“你来。”谢云冥看着楚衍，这般说道。
　　他以自身为师弟喂招，自然是不能抢占对战的先机，只能用顺势而为、见招拆招的手法来引导。
　　生平以来，谢云冥还是第一次尝试这样的做法。
　　他从不给别人喂招，最多也就是言语上面的指点。
　　楚衍是个例外。
　　今后也是。
　　“噌——！”
　　剑光几乎是在片刻之间，侵袭碰撞到了一起。
　　楚衍捏紧手中的剑柄，感到从所未有的吃力。他的身前仿佛是另外一道天堑，并且撼动不了丝毫。
　　天悯剑也没了那股凶狠之气，平和的与寻常没有两样。
　　与他师兄谢云冥交手的这一剑，和方才与那名九岳门亲传弟子交手的那一剑，感觉完全不一样。
　　先前的那一剑，楚衍只感受到了酣畅淋漓的快意，而没有丝毫阻力。
　　可此时，阻碍他的力量十分强大。
　　就在楚衍以为他的撼动不了谢云冥的时候——
　　谢云冥动了。
　　他手中那把囚龙剑的剑刃上淬上了灵力，一层淡淡的白霜顺着剑锋凝结出一朵优雅的霜花来，又在顷刻间被激荡的灵力毁去。
　　饱含杀意的剑气没有伤到先前之人分毫，反而如水流一般散开来。
　　谢云冥拿剑的动作是朝后退去的，让出了一个能够支撑楚衍继续进攻的空间来。
　　楚衍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回神过来。
　　他师兄在给他放水了！
　　就在刚刚！
　　“当——！”
　　又是一剑。
　　楚衍用了比上一次还要多的灵力，谢云冥的身形依旧纹丝不动，时间一直持续到楚衍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了，谢云冥才会有所动作，卸下他的力道，将灵力的流转引向另外一式的剑宗剑法。
　　不知不觉中，楚衍挥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出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在他和谢云冥两人之间的比试之中，他甚至逐渐能够跟上谢云冥出招的步伐了。
　　不过谢云冥到底还是没有使出全力就是了，他一个出窍期修为，和筑基期修为的师弟比试，自然也是要把修为压制在筑基期，对楚衍才算公平。
　　正所谓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
　　这场比试中，能看明白的，大概也就只有同样是剑宗出身的那一群剑修弟子了！
　　*
　　故而此刻，在观众席上，因楚衍和谢云冥两人的比试引发的热议狂潮。
　　以剑宗弟子所在的方向为中心，人潮逐渐多了起来。
　　围在剑宗弟子周围的，大多数都是书肆里书童模样打扮的人，他们一边用目光殷殷的盯着剑宗弟子，开口问着什么问题，一边拿着根羽毛笔在小本本上奋笔疾书。
　　“在我们看来，现在首座师兄和小师弟比试的情况。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刀光剑影，你来我往，但实际上根本就是在——就是在，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就是在你来一招我送一招，招式之中不掺杂任何的杀气，也没有过多的想要打败对方的意愿。”
　　“实在是精彩，非常的精彩。别说，我们剑宗弟子也觉得十分精彩。这场比赛怎么能说是我们首座师兄放水呢？这是情难以自禁罢了。听说你们还都是写书的，能不能体谅一下呀？”
　　“就是别那么较真嘛，差不多就行了。哎，这场比试你们可一定得写出来啊。”
　　“要是真的打起来谁能赢？这还用说吗，肯定是小师弟，我们首座师兄他肯定舍不得下狠手。”
　　“小师弟的剑法都是首座师兄教的，他们两人又都是冰灵根，剑气都相似，难舍难分啊。”
　　“对啊，小师弟就是首座师兄养大的。啊？你说有没有童养媳，这倒没有这回事，这哪能呢！不过小师弟就是我们首座师兄亲自带回山门的。”
　　“平日里他们都黏在一块，一块修闭关炼，一块下山……”
　　“……”
　　剑宗弟子明明只有百来余人，可谈论谢云冥和楚衍的比比皆是，愣是弄出了“剑宗弟子”占据了大半个观众席的架势。
　　在这些嘈杂的议论声之中，付江烨收回自己打量的视线，垂下的眼眸敛去那藏于眼底的厌恶。
　　看起来真是一副好大的阵仗啊。
　　付江烨唇角弯起的弧度，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一言一行都保持着一个进退有度的九岳门大师兄的皮囊。
　　但付江烨尤其觉得这次的扮演，让他愈发没有耐心起来。
　　本以为能有大作用的师弟江梓如今一文不值，不仅没有拿到楚家少主的血，还被楚家少主重伤。
　　他费尽了多少精力和心血养出一个听话的金丹期修为的江梓？
　　却连筑基期剑修的一个照面都打不过——
　　他真是养了一个废物。
　　付江烨合上了他那双几乎要被厌恶情绪占据的眼眸，微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后，他又调整成了昔日温和有礼的模样。
　　自己的同门亲传师弟重伤，于情于理，他现在都应该去药王谷弟子那边探望“江梓师弟”。
　　付江烨从座位上起身，朝药王谷弟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药王谷弟子所在的方向很好找，他们就在擂台与观众席的中间地带，位置靠前，离审判席也不远。
　　自从谢云冥解开了对擂台上所有参赛弟子的威压，经过一番混战后，淘汰下来的第一批弟子，或多或少都负了伤。
　　其中，江梓的伤势是最重的。
　　“他裸.露在外的伤口都已经愈合，可内伤却愈发严重，经脉堵塞不说，体内积淤了许多冰寒的灵气，目前只能以一人尽量维持着灵力不断输入，让这些冰寒的灵气不再扩散。”
　　在付江烨还未开口询问之前，负责给江梓查看伤势的药王谷弟子的嗓音便先一步缓缓响起。
　　“要么，这位道友你一直给他输送灵力，等他体内那团冰寒之气自己消散，要不然就砍断这一只手，用再生金丹重新长一只没有冰寒之气的手来。”
　　“这位道友，你作为他的的师兄，意下如何？”
　　询问付江烨的嗓音温柔有礼，这名药王谷女弟子神色亦是带笑的看着他。
　　本来应该顺着眼前这名药王谷女弟子的话语往下说，做一个选择。
　　但没由来得，不知为什么，这名药王谷弟子的话语令付江烨感到恶心。
　　一个人若是装出一副假笑从容的面容久了，也能轻易察觉出周遭之人是否也是在假笑。
　　付江烨脸上的温和神色是装出来的，眼前这名药王谷女弟子亦然。
　　“除了这两个方法，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付江烨忍着心中的不耐，询问了一句。
　　再生金丹何其精贵，就算是他重伤，浮明道人都要思忖许久来考虑要不要赐下这枚丹药。
　　若是在以往，付江烨倒是不介意去替他的这位江梓师弟求上一求。
　　可江梓不仅没有做到他的吩咐，还落得了个如此惨淡的下场，实在是无用。
　　至于用付江烨自己的灵力去给江梓度过去，放在平日，付江烨也会眼都不眨就应下来。
　　但今日是擂台赛初赛。
　　第一轮过后，难保第二轮就不会抽不到付江烨自己。
　　在这时候给师弟江梓渡灵力，等抽到了擂台赛，被掏空了灵力的付江烨定然是无法稳住晋升资格的。
　　堂堂九岳门的大弟子，在初赛就失去资格，不用旁人来取笑，他那个好面子的师尊浮明道人，第一个就能将他撕了。
　　利害关系在付江烨心底转了好几个来回，最后他面对那名药王谷女弟子的神情，是脸上的笑容愈发的“坦诚”。
　　“我着实担忧我家师弟的伤势，可再生金丹过于珍贵，一时半会我没法买得到。二来眼下还是擂台赛，若我来渡灵力，等会轮到我去擂台赛难以保全名次。”
　　说完了了一堆铺垫的话语，付江烨看着神色稍有僵硬的药王谷女弟子，语气愈发“真挚诚恳”，“我见道友你也有金丹期的修为，能否帮在下这个大忙，渡灵力给我师弟？”
　　“啊……？”
　　这名给江梓查探伤势的药王谷女弟子就是柳枝璃。
　　她奉命过来处理被剑宗弟子打伤的九岳门弟子的伤势，最好是将九岳门弟子的伤势扩大到一个严重的地步。
　　这样一来，就能让九岳门认为剑宗在门派大比中存了对他们下了死手的心，怨怼和仇恨也会滋生。
　　但这一招，似乎对眼前的这名九岳门大弟子没有什么作用。
　　付江烨不是最为关怀他的师弟师妹了吗？
　　他怎么两个方法都不选？
　　若是让自己代替付江烨给他师弟传灵力，岂不是这“严重”的伤势就化作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出口后，也就随风飘散了。
　　柳枝璃看着眼前这名青年愈发祈求的目光，周遭甚至有同门师弟师妹纷纷出口劝她。
　　“枝璃师姐，九岳门这位道友确实有他自己的难处，你不若出手帮帮他们吧。若是灵力不济，还有我们在呢。”
　　“是啊，枝璃师姐你就帮帮他们吧，你平日里心肠最软了。”
　　“……”
　　柳枝璃微微咬紧自己的后槽牙。
　　此刻，她忽然对自己先前在众多师弟师妹面前苦心经营的温柔体贴师姐的形象产生悔恨之情来。
　　这时候，若自己是蛮横不讲理的柳枝璎，就能一口回绝。或者是行事我行我素的谷之磬，不管做什么事，师弟师妹眼中都是一副“大师姐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的样子。
　　可偏生，在此刻，她是那个“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柳枝璃。
　　“既然道友都开口了，我们药王谷会尽力帮忙的。”柳枝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很难控制自己的笑容。
　　这个九岳门的大弟子，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
　　付江烨千谢万谢，做足了感恩在心的姿态后才缓缓离开。
　　柳枝璃给自己揽下了救助江梓的任务，重新坐回江梓病榻边的椅子上，低下的头颅藏进日光的阴影里，脸上的怨怼和不甘才能露出来。
　　她刚才为了能够让自己说出来的话语，更有信服力，还给江梓身体里的内伤添柴加火了两下子。
　　如今要治愈起来，便得多费功夫。
　　“啧。”
　　在旁边从头到尾看了一场好戏的谷之磬啧了一声。
　　什么叫“狗咬狗，一嘴毛”今日总算是开了眼见。
　　柳枝璃精心算计，最终还不是落得个替他人收场的下场。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嗯？大师姐你笑什么？是我分捡出来的药材不对吗？”一旁，正在替谷之磬分捡药材的柳枝璎听到了谷之磬的这一声嗤笑，当即茫然的抬头询问。
　　“你分的很对，闹笑话的人不是你。”谷之磬的目光落在柳枝璎身上，语气难得温和的回答了她一句。
　　近来，柳枝璎都爱缠在她身侧，但只要分配给她一些简单的活儿，分拣药材，跑跑腿之类的。
　　这缺心眼且说话不经大脑的柳枝璎师妹，似乎看起来也顺眼多了，没有柳枝璃那么讨嫌。


第七十八章 
　　楚衍与谢云冥两人的比试耗费了半刻钟。
　　这半刻钟内，擂台上无一人被淘汰出局，是不可多得的平和之象。
　　直到楚衍的灵力耗尽，一脸倦色的收回天悯剑，望着谢云冥欲言又止：“师兄……”
　　我们要不就到这里，不打了吧。
　　“嗯，好。”似乎是猜到了楚衍要说什么，谢云冥未等他说完就点下了头。
　　两人之间微妙的默契令人咋舌。
　　可还未等擂台上其他门派的弟子继续沉浸旁观的状态多久，一股凛冽的寒气重新覆盖上整个擂台。似曾相识的感觉令他们纷纷朝谢云冥的方向望去。
　　墨色衣袍的剑修手持灵剑，灵力淬上剑锋，化作一抹银白。而那丛剑锋上弥漫开来的杀气，好似一只已经张开了獠牙的凶兽，正准备寻找它的猎物。
　　“那个、那个，谢道友，你方才说过，你不动手的……”
　　被杀气笼罩，有人在不安的环境中，忍不住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而且，谢云冥现在的气势和刚才与他师弟比试的气势也差太多了。
　　“我师弟不想打了。”谢云冥的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唇角上的笑意就没有下去过，但说出口的话语却令周遭弟子的心情跌落至谷底，“本来陪他练剑的人，也不该是我。”
　　如果在谢云冥之前，楚衍有别的比试对手，这场擂台赛还能继续进行下去。
　　现在楚衍已经被谢云冥掏空了灵力，想找人比试也没有后力。
　　谢云冥自然也就不想再拖了。
　　没有把握住机会的擂台赛弟子们纷纷在心底懊悔，最后只能掏出自己的本命灵器，试图拼一拼全力，能不能保住自己擂台的位置。
　　倏然拔地而起的剑意以谢云冥为中心朝四周散开，刹那间，擂台上被结界笼罩的这方天地内，所有灵气都顺应着这道剑意汇聚而去。
　　暴风夹杂着怒雪，霜冻如潮。
　　谢云冥这一道无差别的攻击将擂台上其他门派弟子都波及了个彻底，修为低的修士直接被灵力的余劲甩了出去，其他还在擂台上的修士苦苦用自身灵力支撑着，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灵力的消耗过快，他们也陆陆续续的被扫出了擂台。
　　直到擂台上仅剩二十人，审判席前的钟声如同感知到了什么似的悠悠响起。
　　“当——！”的一声，将众人从这场压倒性的擂台赛中唤醒。
　　墨色衣袍的剑修收回了剑，周遭凛冽的杀气停歇，寒霜如春风化雨。
　　“结束了。”
　　他的步伐在楚衍的身前停留下来，一双深邃的眼眸好似夜色霭霭，“我们回去。”
　　“……好。”楚衍从谢云冥以一己之力扫平了擂台的恍惚中回神，他乖巧点了点头。
　　他师兄，好强啊。
　　楚衍和谢云冥从擂台上下来的时候，裁判还在宣布第一轮擂台赛初赛晋级的人选，念到剑宗时语气都顿了顿，“剑宗弟子谢云冥，剑宗弟子楚衍。”
　　第一轮擂台赛初赛结束后，之后的几轮比试照常举行。而再没能出一个像谢云冥一样的出窍期修为的弟子碾压全场。都是中规中矩的选出前二十名弟子晋级。
　　今日一共十轮比试，明日还有十轮。剑宗弟子今日被抽上擂台的人数只有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三的剑宗弟子要等明日抽签。
　　“不过，尽管如此，我们剑宗已经有二十名弟子晋级了。”
　　在回剑宗住处的路上，言知锦跟着同门师弟一块聊天，很是满足的算了算，“进入决赛的弟子一共有两百名，我们剑宗已经占了十分之一。明日怎么也有十分之一吧，那就是五分之一，这样的成绩，比以往的门派大比还要高！”
　　“那我们剑宗又是第一名了。”
　　“不错，十有八九的事，可惜今日擂台赛第一轮初赛的时候，我们剑宗弟子没能多抽中几个，不然，乘着首座师兄的东风，还能多几个弟子晋级。”
　　“做什么梦，首座师兄的东风，也只有小师弟才有那个运气蹭。”
　　“还不准让人想想了。唉？说起来，首座师兄和小师弟呢？”
　　“首座师兄早就带小师弟回去休息了，小师弟身骨虚弱，没筑基的时候就有了病根，筑基之后是比之前要好，那也比寻常人来得脆弱。”
　　“今日看了小师弟那一剑，若不是我亲眼所见之前的小师弟，你说他脆弱我定然是不信的。”
　　“唉……可惜了，小师弟要是和首座师兄的天赋一样高就好了。”
　　“……”
　　剑宗弟子们热热闹闹的走着。
　　十尺之外，隔着一道木窗，他们谈论的话语一字不差的落入正在“喝茶”的几位客人的耳中。
　　这几位客人的来历不明，看不出是所属那个势力也就罢了，他们几人全身都穿着黑色的斗篷，脸也是被面具遮掩住。不论外貌还是气息都隐藏了起来。
　　“这就是你们说的剑宗的天之骄子？”一道喑哑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寂，语气中带着不屑的高傲，“连元婴期都不到，就这份实力，还能给你们造成困扰？”
　　“这些都是普通的剑宗弟子罢了，造成困扰的，是剑宗首座弟子谢云冥，他如今真实的实力已经突破了出窍期。”
　　在方才最先开口质疑的黑色斗篷之人对面，一道略微苍老的嗓音开口解释。这人正是先前与药王谷柳长老密谈的荒虚妖族之一，罗老。
　　“噢？就以如今云霄界的匮乏灵气，也能养出一位年纪不过半百的出窍期修士？他真不是荒虚妖族过来的？我听闻那一族也过来云霄界了。”高傲的嗓音带上了几分疑惑，但到底不觉得有什么困难。
　　“谢云冥并不是荒虚妖族。那一族的人出手我们罗氏必定也会感知到。”罗老语气愈发兼卑，“您知道的，我们因为体质的原因并不能动手，只能请您出手解决剑宗的首座弟子。”
　　“嗤！”那人低低的笑出声，继而抬手将自己脸上的面具摘下来，妖异邪气的面容带着说不出的阴翳，他开口说道，“你们能有什么体质的原因，不就是被污染了血脉的、最卑劣的恶妖么？”
　　他言语中的恶意好似化作了一双漆黑的鬼手，死死扼住了罗老的喉咙，让罗老哑声了许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就是被污染了血脉的、最卑劣的恶妖么？
　　恶妖一族，在云霄界被天道不容，在荒虚妖境亦是卑劣的血统。这样的命运，自他们被戾气污染了血脉后就开始了，一直延续至今。
　　可荒虚又能好到哪去呢？戾气覆盖的地域在不断扩大，被污染的妖族也在不断的扩增。大妖们也在打云霄界的主意，故而才有眼前高傲的妖族过来与他们结盟。
　　“您是过来帮我们的，起码在云霄界内，目前我们仍然是盟友。”罗老轻声开口。
　　“不错。在荒虚通往云霄界的结界彻底打开前，我会帮你们。”他点了点头，眼底的恶意稍有收敛，“说吧，我要帮你们做什么。”
　　“再过两日就是东境门派大比的擂台赛决赛，我们会为您准备一个参赛弟子的身份，届时您上去重伤谢云冥即可。”罗老说道。
　　“我动手后很难有全尸。”言下之意，他会直接动手杀死，而不是重伤对手。
　　“门派大比有东境渡劫期大能坐镇，您也不能在云霄界用全力，杀死比试弟子是违背规则的。”
　　“那行吧。不过我怎么记得，你们刚开始是想要对云霄界的楚家少主下手？怎么现在换目标了？”
　　“在您重伤谢云冥后，我们会有人伪装成谢云冥靠近楚家少主。谢云冥与楚家少主关系非同一般，他定然也会降低防备……”
　　“有趣。”
　　谈论声还在继续，不过他们已经换了其他更加长远的计划。
　　*
　　东之巅。
　　药王谷弟子所在的住处。
　　谷之磬一手捏着灰幽草的粉末，一手拿着个玉色的小碟子，神色认真，好似在思索着什么。
　　灰幽草的粉末错不了，柳师叔玩的一手挑拨离间，九岳门和剑宗关系闹僵，对他有什么好处吗？看他和剑宗也没有什么交集的样子，至于九岳门——那更不可能了。
　　今日柳枝璃在救助九岳门亲传弟子江梓的时候，暗中动了手脚，将人家的内伤加重了不说，还想要设计九岳门的大弟子。他们怎么也不像是结盟了的样子。
　　那就是和剑宗结盟不成？
　　谷之磬的眉头皱得很深，开什么玩笑，她才和剑宗的首座弟子谢云冥做完交易，转头发现柳师叔和剑宗结盟了？
　　这交易还能不能做了？
　　“谷师姐，你在烦什么事啊，你眉头皱起来几乎可以夹死一只苍蝇了。”
　　一道无忧无虑的嗓音在谷之磬的身前响起，虽然她说出口的话语也绝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但在此刻，正好能给谷之磬解答困惑。
　　“你怎么又来了，你家柳枝璃师姐不管你了？”谷之磬抬眼，将手中的灰幽草粉末收进了乾坤袋中，一双眼睛懒懒的看着柳枝璎的方向。
　　“她忙着制作易容用的药，嫌我吵的慌，表面上说着让我出去玩，实际上就是想把我往外撵。我看她也挺烦的，所以就过来找谷师姐你啦。”柳枝璎一股脑的将话都说出口了。
　　易容用的药？
　　谷之磬将这点留了个心眼，不过她没有忘了之前还在发愁的事情，“是么？那你柳师姐近来有和剑宗弟子来往吗？”
　　“没有吧。她之前不是说她心悦剑宗的两位亲传弟子么？结果那两位亲传弟子自己就是一对，她脸皮再厚，也不能继续缠着人家不放吧。”柳枝璎一边想，一边回答。
　　谷之磬点点头，也没有全信，“噢……”说不定柳枝璃早就发现这丫头胳膊肘往外拐，对她也开始防备了起来。
　　谷之磬：“这样，你替我跑一趟腿，把这封信交给剑宗的首座弟子谢云冥。”
　　“啊？谷师姐你也喜欢人家？”柳枝璎不明白。
　　“不，我这是送药呢。他们上回就是找我拿的药，你没听说么？”谷之磬脸不红心不跳，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
　　“原来谷师姐还真的有研制这种药啊……”柳枝璎说这句话的时候，倒是晓得要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了。
　　“快去！”谷之磬的脸色黑了下来。以她的修为，想不听到这蠢丫头的话都难。
　　“那我回药王谷可要去七次花渊。”柳枝璎在给自己争取福利。
　　“嗯，成。”谷之磬点点头。
　　心中不由得感慨她那个精明到几乎狡诈的柳师叔，怎么会教出一个胸无大志、成日就知道玩乐、说话也不经大脑的弟子来。
　　柳枝璃才更像柳师叔教导出来的弟子。
　　而且，柳枝璎老是犯错，听闻柳师叔都会惯着她，这才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奇了，莫不是柳枝璎才是柳师叔的亲女儿？柳枝璃才是那个捡来的？
　　谷之磬想完后，觉得这个答案也颇有可能。等她回了药王谷，一定要好好查一查柳枝璎师妹的身世。
　　谷之磬目送着柳枝璎的身影消失在门槛处，依稀还能听到她欢快的步伐，像是将将能离开了巢的麻雀，在枝头上下无忧无虑的飞着。
　　“反正也和谢云冥立下了契约……他应该不会言而无信吧。”
　　“可柳师叔也能带他们去药王谷，可恶。”
　　谷之磬无声的低骂了两声，随后将目光转移到了自己右手托着的小玉碟上。
　　玉碟之中，特意做了两个凹下去的小孔。此时，两个小口之中，分别躺平了一只长成茧状的蛊虫，蛊虫外面是一层白色膜，膜外面则是谷之磬自己的血。
　　这两只蛊虫正是那日谷之磬放它们出去追踪黑色斗篷之人的两只追影蛊虫，它们摇摇晃晃的回来后，丝毫不见昔日肥硕，干瘪凄惨的模样看起来时日无多。莫说询问它们都看到了什么，连吃灵草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放置在玉碟中，再用谷之磬的气血养着。
　　“嗡……”细微的颤动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
　　谷之磬抬起眼皮，眼中流露出几分惊诧。
　　只见玉碟之中，其中一个白色的茧开始出现裂痕般的缺口——这只追影蛊虫要苏醒了。
　　看来等柳枝璎将信送到谢云冥手中，自己随口一诌来的借口，能用的上了。
　　上次谢云冥不是想借用她的追影蛊虫找个人么？
　　*
　　谷之磬的计划似乎是水到渠成般的进行着。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本以为最简单的一环，让柳枝璎跑个腿，送个信的事情，竟然会出了差错。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不过修真界之人不需要睡眠，夜晚时分，点一盏灯，除了比白日暗淡一些，对大多数修士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对于柳枝璎来说。
　　她有些怕黑。
　　出门走得急，加上柳枝璎直接从谷之磬的院落出去的，放在她自己屋子里的夜明珠没有来得及带出来。
　　“真是的，为什么这条路没人点个灯什么的，这么黑怎么走嘛。剑宗弟子的住处是往这边走嘛？也没个人出来让本小姐问一问……”
　　柳枝璃一边不满的嘀嘀咕咕，一边小心的端着她从乾坤袋中掏出来的一小截蜡烛，在微弱的烛光下艰难的往前蠕动。
　　是的，蠕动。
　　堂堂药王谷亲传弟子柳枝璎，此时脚步迈出的步子不到半个巴掌大，一点一点的往前走。
　　从药王谷弟子住处出来的这条路实在是有点黑，因为东之巅给他们安排的地方是类似于药馆的地方，周围还特意种了三四块药圃，以至于东之巅那吃喝玩乐的光完全照不到这处幽静清雅的药馆。
　　“好黑哦……”好想往后走哦。
　　柳枝璎难得对自己所处的现状认怂，说起来，她回去拿一颗夜明珠再出来会不会更好一点？
　　柳枝璎思索片刻，转头看了眼来时路。
　　药馆所在的地方并不会特意掌灯，看起来更加阴森了。反而是往前走的路，能依稀看见街道上伫立的灯火。
　　“还是快点走吧。”柳枝璎认命了。
　　她自有记忆开始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但有个难以启齿的弱点便是怕黑。一旦天色暗淡下来，柳枝璎总觉的自己也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力气似的浑身没劲。
　　师父说，她这是小问题。就和凡间普通女子怕黑没有什么不同。
　　“好冷哦……凡间女子怕黑也会浑身发抖吗？身体里灵力运转好像停滞下来了。”柳枝璎乱七八糟的想着。
　　眼见着光亮之处就快到了，柳枝璎终于舍得放弃她手里的小蜡烛，鼓起勇气大步往前跑。
　　她的眼里只有灯光，而那从转角处走来的人影则是被柳枝璎忽略了个彻底。
　　“砰——！”
　　柳枝璎一脑袋直接撞到了眼前正好挡在她面前的人身上。
　　她体内的灵力运转早在走夜路的时候就停滞了下来，此刻毫无防备的挨了一记撞头，痛楚是实打实的。
　　当即，柳枝璎那骄纵了几十年的性子便开始发火道，“你这人干嘛啊，走路能不能看路，你知道你撞的人是谁吗？我可是药王谷的弟子。”
　　看了看自己半只脚还在暗处，柳枝璎噼里啪啦好像是倒豆子的话语停顿了片刻，先走到了明亮的地方，这才重重的“哼！”了一声，扬起下巴等着对面的人向自己道歉。
　　“是你撞我。”一道带着些许不悦的声音在柳枝璎身前响起，来人也是第一次遇到像柳枝璎这般蛮横无理之人，只是念及她是个女子，这人才没有马上发火，反而是选择讲道理，“而且是你不看路，我还没有怪你呢。”
　　“我不管，你快道歉。”柳枝璎说道。
　　“……嗯？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对面那人的嗓音说到后面便低了下去，彻底没了声音。
　　柳枝璎还想再借题发挥什么，结果等她扬起的下巴落下的时候，身前的人已经没了踪迹。
　　柳枝璎的眼里顿时浮现出几分茫然：“人……人呢？”
　　算了，她这次大人不计小人过，替谷师姐送信要紧，她答应过自己，等回药王谷后，就能去七次花渊玩呢。
　　柳枝璎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她向来是个记喜不记忧的性格，当即寻着剑宗主楼的方向继续走去。
　　街口的转角处。
　　方才那名被柳枝璎撞了个正着的人，此刻正一脸怀疑的抬手凝聚出自己身体内的灵力。
　　一团明艳的灵火在楚阙的手中跃动着，无一不说明他体内的灵力一直都存在着。
　　“奇怪，在她撞过来之前，我体内的灵力一直在运转，但那人却没有被我的护体灵力提前推开？”楚阙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
　　方才那名人族的修为堪堪过了金丹期，修为也比自己低下，怎么就能破除自己的护体灵力？
　　到时候等荒虚那边有传讯再说。
　　反正现在自己身体的灵力完好，先不管了。
　　楚阙想不通，但他也不过多纠结，主要还是有更吸引他的东西放在他的乾坤袋里等着他——《东之巅剑乱情花》。
　　这是他排了将近两个时辰的队伍，才从人族那边的书肆买到的。
　　据说是最新版本，里面写着某宗首座弟子和他家小师弟不可描述的二三事。
　　这个某宗，据楚阙今日在擂台赛围观了一早上的经验总结，就是剑宗无疑。
　　他倒是要看看，天脉继承人和他师兄，有什么不可描述的秘密。
　　楚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片刻也不耽误的回到了他的本体之中。
　　殊不知，楚阙的护体灵力在刚才并不是消失掉或者失效，而是附到了柳枝璎的身上。
　　穿着药王谷弟子服饰的少女步伐轻快的在繁华热闹的街头穿梭，她时不时会被热闹的景象吸引，停下来左右张望。过一会儿才恍然想起自己出来是为了给她师姐送信。
　　从药王谷弟子所在的药馆到剑宗主楼的距离并不短，寻常人走上一刻钟也该到了。
　　而柳枝璎耗费了整整半个时辰，在她好不容易看到剑宗主楼的牌匾后，一道低哑的嗓音倏然在她耳畔响起。
　　“……”
　　柳枝璎还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眼皮子忽地不受控制的沉下来，意识在下一刹那陷入无尽的昏黑之中——
　　怎么又天黑了，谷师姐的信还没送到呢……


第七十九章 
　　东之巅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却无人察觉有人昏迷的异样。
　　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像拎鸡崽一般拎起柳枝璎的后颈衣领，掠过熙攘的人群，最后走到了僻静处，这里也是一座医馆。
　　“啓大人，您回来了……”
　　罗老给这位黑色斗篷人开了门，恭敬的话语说到一半，瞥见了他手中拎着的人后神色诧异，“这名药王谷弟子……啓大人抓她来是？”
　　“看来你认识她？”被罗老尊称为大人的黑色斗篷之人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异样，“在她身上，我发觉了那一族的气息。本以为是那一族现身了，没想到是个连低级幻术都躲不掉的废物。”
　　“此人是药王谷柳长老的亲传弟子，名为柳枝璎，实力是金丹期……”
　　还是用丹药灌上来的金丹期，说一句草包也不为过，不过……
　　想到那位药王谷柳长老对这名弟子奇怪的“溺爱之情”，罗老不由得开口提醒道，“此人虽然废物，但柳长老却宠她之极，我们与柳长老还是结盟关系，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留她一命罢……”
　　罗老不想节外生枝，可柳枝璎身上的疑点颇多，亲自抓她回来的啓也不想就这么放了人，“一个废物，凭什么得到偏宠？去问问那个柳长老，是想要弟子还是想要秘密。”
　　“本座要知道，她身上为何有那一族的气息。”
　　罗老：“……”
　　在这位妖族面前，他的话语权低到了一定的界限。眼见着劝说不成，他只得点头道，“好，我这就去问。”
　　*
　　隔着几条街，在柳枝璎昏迷前都念念不忘的剑宗主楼里。
　　楚衍将将恢复好身体内的灵力，摊开了一张宣纸，准备写信给楚烟。
　　来东之巅发生了许多事，除了自己晋级筑基期，楚家心法修炼到第四层外。还有上古，或者说比上古时期还要久远的楚家心法传承，他都得梳理出来，一一说给楚烟听。
　　不过完整的楚家心法传承的记载太多，他写上个三天三夜都写不完个十之一二，只能让楚烟和他见一面，亲自将心法交给她。
　　楚家心法传承的断层是从上古之战后开始的，自那场战役后，楚家天脉，也就是留在云霄界的这一脉，再也不能化形。
　　楚衍细细翻阅了前辈传给他的心法，“化形”本是妖族那边幼崽成年的一个过程，不过寻常妖族都是成年后能化成人形。楚家血脉却是相反，天赋高的族人，在幼年会长出犄角，成年后会化形。
　　化形后是什么样子，传承并没有说，只说了化形后天赋传承会自己领悟。
　　可能不化形，知道那些传承也是无用？所以楚家前辈们没有将其记录下来？
　　又或者是那是传承本身无法承载记录的东西……
　　在得知楚衍要写信给楚烟的时候，谢云冥难得开口叮嘱了一句，“楚家心法本就是云霄界趋之若鹜的上古传承，楚家如今局势不明，你的传信若是被大长老的人知晓了，反而对楚烟有害无利。”
　　“我也是这样想，不然我们找个机会偷偷回一趟楚家？”先把心法交给楚烟，再去药王谷解开替命蛊。
　　“时间怕是来不及。”谢云冥摇头，“替命蛊虽然没有那么快发作，但与我们交易的谷之磬应该等不了，她此次回药王谷就会开始夺权，不然会被她师叔拿下大权扫地出门。”
　　“也是……”楚衍点点头，“楚烟叮嘱我一定要修炼到楚家心法第六层才能回去。双人心法我们、我们修炼到了第四层了。”
　　压下心中萌发出来的些许异样的情绪，楚衍故作自然的往下说道，“而前辈传给我的完整心法，我好像修炼不了，少了他说的那个什么——筋。是我经脉太弱的问题吗？”
　　“应该不是，可能是支撑化形的东西，少了筋，不能修炼完整的楚家心法，也不能化形。所以楚家先辈才会改了一套心法。”
　　谢云冥垂下眼眸继续推测，“但你觉醒的是双人心法，单人心法没有觉醒，这其中的缘由，只能回到楚家才能知晓。”
　　楚衍喃喃，“或者我可以问问楚烟……”
　　“试试，写完信后早些休息，明日虽然没有什么事，但后天就要继续抽擂台赛决赛签了。”谢云冥叮嘱。
　　“好。”筑基之后，楚衍的作息依旧保持了原样，每晚要睡觉，每日要吃三餐，过得像个普通人。
　　谢云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对楚衍这些习惯的态度很是纵容。
　　“笃笃笃！”
　　就在两人谈完话，准备休息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有言知锦说到最后越来越小声的话语。
　　“首座师兄，小师弟，你们现在有空吗？有一名药王谷弟子过来找你们，她说是、说是过来、过来——”
　　楚衍听到言知锦的声音，与谢云冥对视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诧异。
　　药王谷弟子他们只认识一个谷之磬，该不会就是她过来了吧？
　　“我去看看。”谢云冥将掀开的被子又给楚衍盖上，不动声色的阻止了楚衍从床榻上下来的动作，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吱呀——！”一声，小师弟屋子的木门被人从内缓缓打开。
　　言知锦抬眼，对上了他家首座师兄神色平淡的面容，原本说话就不利索的嘴，干脆直接闭上了，喊了一声，“见过首座师兄。”
　　“她说她过来做什么？”谢云冥询问。
　　言知锦心一横，索性一口气将话都说出口。“她说——她来给你们送药，就是上次拿过的药，让我来知会你们一声。”
　　“我知道了，我下去看看。”谢云冥点头，看来来人是谷之磬错不了。
　　“好的……”言知锦下意识的应了一声，脑海中全是“那名药王谷弟子所言非虚”的疯狂念头，以至于他准备离开的步伐一顿，鬼使神差的问了句，“小师弟他不在吗？”
　　谢云冥瞥了言知锦一眼，回道，“他睡下了。”
　　“嗯？好的！那小师弟好好休息。”言知锦眼睛睁大了一圈，随后又欲盖弥彰般、极其克制的保持了面上该有的冷静，同手同脚从小师弟的屋门前离开。
　　难怪这时候那名药王谷弟子要过来送药！
　　简直就是一个惊天秘密。
　　送走了言知锦，谢云冥在楚衍的屋前设下一道结界，这才朝楼下走去。
　　*
　　谷之磬来的很匆忙，原因无它，只因她让柳枝璎送信送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回，横竖谷之磬坐不住，便亲自跑了一趟剑宗所在的主楼。
　　主楼大厅内此刻灯火通明，剑宗弟子们看着这名据说是来给首座师兄和小师弟送药的药王谷弟子，给她端来了茶水点心，仔细招待着。
　　“在我之前，你们没有看到别的药王谷弟子过来吗？”谷之磬抿了一口茶，忍不住询问了一句。
　　“没有，道友你是第一个上门送药的药王谷弟子。”剑宗弟子摇头。
　　谷之磬：“……”
　　送药什么的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想知道柳枝璎来了没有，但这群剑宗弟子显然更关心她胡诌来的借口。
　　“首座师兄来了。”一名剑宗弟子开口说道，“这位道友，你可以去和首座师兄说了。”
　　谢云冥从楼梯上下来大厅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被剑宗弟子围在中央的谷之磬仿佛是得到了解脱一般，匆匆朝他的方向快步走来。
　　“出去说吧。”大厅之中人多，楼上师弟还要休息，谢云冥想也不想便将人往外赶。
　　“行。”谷之磬点头。
　　两人走到了大厅外的庭院里，寻了块僻静之处。
　　等隔音结界设下后，谷之磬脸上的客套笑容在这时候消失不见，直截了当的开口询问，“我让我的一位师妹过来给你送信，你没有收到吗？她人在哪里你可知晓？”
　　谢云冥：“没，她没来过剑宗主楼。”
　　“不应当，她是蠢了点，但不至于送个信都找不到剑宗主楼的位置。”谷之磬喃喃自语，柳枝璎一个时辰都没回来，守在药馆门口的弟子说她出门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谷之磬起初还以为柳枝璎被剑宗扣下了还是怎么的，结果她人根本没到剑宗？
　　“出了什么事？”谢云冥挑眉。
　　话既然都到了这份上，谷之磬便将她心中的质疑和线索都与谢云冥说了，说完了柳枝璃在救治九岳门弟子中做了手脚之事后，谷之磬补了一句，“若是你们剑宗与我师叔达成了什么结盟，我们之间的交易可就不作数了。我信不过。”
　　“没有的事。”谢云冥一口否决，“剑宗的盟友从古至今只有影宗和佛宗，其他势力目前都没有正式结盟。至于你我之间的结盟，是立过天地誓约的，不知谷道友还有什么顾忌，不妨都说个清楚。”
　　谷之磬倒是有些好奇，“早就听闻上四宗是有上古誓约的盟友，那为何九岳门不在其中？”
　　谢云冥：“自从岳宗一分为二，上四宗便只有三宗，九岳门自然是不在誓约之内的。”
　　“那行，东境门派大比结束后你们就随我一同前往药王谷，我那位师叔似乎要等不及了。”谷之磬说完后，从怀中拿出了一只通体透亮如琥珀一般的蛊虫，“上回你说要借追影蛊虫找人，将那人的血气拿出来。”
　　谢云冥闻言，将乾坤袋中那块染了血气的绢布拿了出来，正是当时在迷宫比试之中，偷袭他们之人的血迹。
　　那只琥珀色的追影蛊虫附在绢布上，停留了将近半盏茶的时间，最后晃晃悠悠的起身朝一个方向飞过去。
　　谷之磬与谢云冥追着蛊虫指引的方向走去，最后在结界前停留下来。
　　东之巅为了给参加门派大比的总门宗派划分住处，每个门派住处之间都设有隔绝气息的结界。
　　“再往前，是九岳门所在。”谢云冥的话语淡淡，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除了九岳门，这个方向还有别的宗门宗派吗？”谷之磬问道。
　　“五极门。”谢云冥的话语顿了顿，“但那人是五极门弟子的可能性不高。”
　　根据当时在迷宫比试之内的交手，五极门弟子最高修为都没有突破元婴期，金丹期弟子想要从谢云冥手中逃脱可能性不大。
　　故而嫌疑最大的还是九岳门，且实力强劲之人。
　　一个令谢云冥厌恶的名字在他脑海浮现，但谢云冥厌于说出口，“我大致有了猜测，不过要证实猜测，还得等后日的擂台赛决赛，你届时用追影蛊虫帮我盯着九岳门。”
　　“行，那我先回了。对了，你若有我师妹柳枝璎的下落，也知会我一声。这是我养来专程用来传讯的子蛊，和传讯令牌的作用差不多，不过蛊虫只能用来联系我就是了。”
　　谷之磬将一颗珠子模样的东西递给了谢云冥。
　　珠子只有拇指大小，里面蜷缩着一只体态很小的蛊虫，不仔细看会让人以为这是刻在珠子上的花纹。
　　“可。”
　　谢云冥伸手将珠子收下。
　　*
　　谷之磬告辞后，谢云冥神色如常的重新上楼，没有丝毫停顿的步伐隔绝了大厅中众多师弟师妹探究的目光。
　　最后回到楚衍的屋子里。
　　褪去外衣的少年依靠在床榻上，里衣松散，衬得他身体的骨架有些纤瘦。
　　在谢云冥离开前掖好的被子多出了皱痕，像是有人在上面翻滚过两圈似的，变成了一团的形状。
　　一只白净的脚丫肆无忌惮的露在被子外面，而其主人看到谢云冥进来后，神情乖巧的问了一句，“师兄，你回来啦。那名药王谷弟子是谷之磬吗？”
　　“嗯，是她。”谢云冥应声，目光扫过楚衍的方向，幽邃的眼眸缓和下来，“没什么大事，你睡你的。”
　　“噢。”凑热闹的心思淡了下来，楚衍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骨头似的朝床榻瘫了下去，身体像是化成了软泥，滑进了被子里。
　　“……”谢云冥的目光停留在他那只还露在被子之外的脚丫上，虽说不盖被子也不会着凉，但盖了总归是要舒服一点。
　　正在谢云冥思索要不要过去把被子给他师弟盖上的时候，从那团软乎乎的被子中，忽然又探出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来。
　　“师兄！”
　　少年的目光纯粹而又充斥着关怀，看的谢云冥心头微烫。
　　“何事？”
　　谢云冥的嗓音淡淡。
　　“你要不要，也睡一觉啊。”楚衍认真的建议。睡眠对修士来说并非必要，但是睡一觉起来心情会放松很多。床榻这么舒服，不享受一下未免太浪费。
　　若是在以往，楚衍还没有筑基，他晚上睡觉的时候，谢云冥基本上都是打坐修炼。
　　那时候他两的关系好像还没有现在这么好，起码在那时，他师弟还不会开口邀请他一起睡觉。
　　谢云冥从思绪中回神过来，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藏起了情愫，走到了床榻边上。
　　“那你睡进去一些。”不知是不是低头说话的关系，谢云冥的嗓音听起来要比平时要来的低哑。
　　楚衍脑子里划过这个念头，未等大脑继续思考谢云冥说出的话语内容，他的身体已经下意识的朝床榻的里边挪了过去，等身体蹭过去后，楚衍的手还顺带的给谢云冥掀开了被子。
　　楚衍：“……”
　　他好像很自然而然的，就做完了这一系列的动作。
　　但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床榻边上，墨色衣袍的剑修解开了外袍和发冠，随后动作自然的在楚衍挪出来的位置躺下。
　　他师兄的里衣也是白色的。
　　他师兄不戴发冠也好看。
　　楚衍脑海里转悠着这两个念头，整个人十分规矩的平躺在床榻上，一动也不动。
　　他好像有一点紧张……
　　不是，他紧张什么。不就是和师兄一起睡个觉。
　　等下，这样一想，好像心里更紧张了。
　　他睡姿好像有点不太规矩，睡着了后会乱滚，万一压到了师兄，岂不是很尴尬？
　　在楚衍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夜明珠的光华被谢云冥用灵力遮去，整间屋子的光线瞬间暗淡了下来。
　　楚衍如今已经筑基，哪怕没有光线，也能在黑暗之中，看清谢云冥脸上五官的轮廓。
　　他师兄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否已经睡着了，还是只是在闭目养神。
　　合上眼睛睡觉的谢云冥没了平日里令人心生畏惧的气势，整个人像是归于剑鞘的剑，气息变得平稳安静。
　　他这副样子，楚衍只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楚衍将谢云冥从楚家地宫带出来的时候，那时谢云冥受了重伤还在昏迷。
　　态度还凶。
　　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就拿捏住了自己，周遭的气势凌人。
　　哪像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然缓和了不知多少倍。
　　楚衍想到这里不由得弯起唇角，他能感觉到他师兄对自己已经不再戒备和警惕，平日修炼出行什么的，对自己也颇为照顾。
　　就像是师兄爱护师弟的情谊，并且还在逐渐上升。
　　楚衍满足的收回自己的视线，然后闭上眼睛休息。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继续紧张得睡不着，实际上在闭上眼睛后，很快就在自己熟悉的气息中安稳睡着了。
　　在楚衍闭眼后，谢云冥缓缓睁开了眼睛，方才，楚衍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谢云冥的神识之中，自以为很隐秘的小动作被谢云冥一览无余。
　　他师弟什么都好。
　　唯独那双干净的眼里，没有爱慕之情。
　　哪怕偶尔会对他的靠近会心跳加快，脸红紧张，但比起话本中说的，那双眼里还是少了点什么。
　　仔细回想起来，先前师弟也没有起过找道侣的想法，对情爱也不甚关注。
　　谢云冥蹙起眉头。
　　就在这时，一个温热的触感从谢云冥的肩膀处传来。令他的思绪戛然而止。
　　这是他师弟的脑袋。
　　谢云冥垂眸，看着已经熟睡而不自知的人微微挑起眉头。
　　停顿三息后，少年的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如同猫儿撒娇似的，动作亲昵。
　　谢云冥的姿势从平躺侧过身，还在歪着头蹭他肩膀的少年便如水到渠成一般顺势蹭进了谢云冥的胸膛。
　　少年的额头抵着胸腔的位置，动作依旧是不安分的乱蹭。
　　平日里还算乖巧的人，睡着之后反而开始撒野了。
　　“事不过三。”谢云冥的嗓音微微喑哑，似是在训诫，又似在为之后的话语做铺垫。
　　可睡着的人不知死活，脑袋蹭完了后，手脚并用朝谢云冥的方向贴了过来。
　　谢云冥呼吸稍凝，他收拢了手掌，轻轻将少年的后脑勺托住。
　　都说了事不过三，这下，就算他师弟想重新翻身滚回去都没有机会了。
　　夜还长。
　　*
　　次日，晨曦如约而至。
　　楚衍有些茫然的睁开眼睛，他昨晚做了一个离奇的梦，先是梦见自己变成了八爪海章鱼缠住了一块礁石惬意的晒太阳，后来又梦见自己变成了被八爪海章鱼缠住的礁石。
　　就很离谱！
　　不过，他的身体怎么和梦里一样被压住了？
　　视线聚焦，楚衍那双睡眼朦胧的眼这才将眼前的景象看清。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阔的胸膛，白色的里衣被蹭得有些凌乱和褶皱，视线往上，则是线条流畅的下巴和楚衍无比熟悉的那双深邃如浓墨的眼。
　　“醒了？”谢云冥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
　　“早、早啊，师、师兄。”楚衍的话语磕巴了一下，不太利索的朝他师兄打了一声招呼。
　　记忆回笼之后，楚衍想起自己昨晚是怎么约师兄一起睡个觉的了。本来只是单纯的休息，但是睡醒后，楚衍看着自己整个人都黏在谢云冥身上……不禁陷入自我怀疑。
　　昨晚他还还做了什么？
　　他总不能、也不应该是如同梦里的八爪海章鱼那样吧。
　　头顶着谢云冥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楚衍连忙把攥着谢云冥里衣的手爪子松开，乖乖认错：“我、我那个，睡姿很差……不好意思啊师兄……让你受难了。”
　　“无事。”谢云冥眯起眼睛。
　　楚衍深刻反思：“下次……”
　　下次师兄还是别和我睡一张榻上了。
　　“反正下次你还敢。”谢云冥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来，那漫不经心的嗓音好似染上了一层蛊惑，“你说是吧，师弟？”
　　谢云冥那张俊美的面容笑起来如清风霁月，晃得楚衍愣了愣，竟鬼使神差的顺着谢云冥方才的话语点头道，“……啊，师兄说的是。”


第八十章 
　　约莫过了三息，楚衍彻底清醒过来自己方才说出什么话语之后，他的脸从脖颈一路红到了耳根。
　　“没有……师兄你听我解释！我只是早上起来脑子不太灵光……”楚衍艰难的为自己解释。
　　“嗯，没关系。”
　　谢云冥没再继续逗弄他，而是从床榻上起身，捏了道法诀换上一身白衣，不过眨眼便穿戴整齐，身形挺拔，眉目俊美。
　　“该起了。我要出门一趟，你言知锦师兄给你送来了一些东西，我放桌案上了。”
　　楚衍听见谢云冥要出门的安排，“噢好……师兄要去哪里啊？”
　　“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了。”谢云冥没说他要去哪里。
　　等谢云冥的身影从屋子里走出去，楚衍才抱着被子，坐在床榻上蓦地想起来——师兄这次出门不带他！还没和他说要去哪里买什么东西。
　　“……不过，师兄也没有那个义务一定要带上我吧……”楚衍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默默给自己做开导。
　　可话是这么说，楚衍心底却一丝喜悦之情都没有产生，反而愈发郁闷了。
　　“带上我不好吗？”
　　“难道是我昨晚对师兄做了不可描述之事？导致今日师兄不想见我？”
　　“啊这……”
　　楚衍抱着被子在床榻上滚了一圈。
　　想到今早睡醒后的姿势，看来昨晚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止他师兄口中的那句“没关系”那么简单。
　　可楚衍不好意思去问谢云冥他昨晚睡着后到底做了什么。
　　“算了，我姑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纠结无果，楚衍最终说服自己。
　　他将手中皱成一团的被子用灵术叠好，也换好衣服起床了。
　　桌案上已经备好了早点，是楚衍喜欢吃的南瓜粥和小笼包。
　　楚衍屋里除了他自己能够进来，另外一个人就是他师兄谢云冥，这些早点是谁准备的自然十分明了。
　　楚衍坐在桌案上，吃着和以往一样的早点，心中猜测着。
　　他师兄应该没生气。
　　毕竟早点还和之前的一样好吃。
　　“这是什么？”吃完一个小笼包，楚衍眼角的余光这才看见了放在早点旁边的一摞东西。
　　楚衍依稀记得，谢云冥在起床时和自己说过，言知锦师兄送来了一些东西，他放在桌案上了。不过那个时候，楚衍一心都扑在谢云冥要出门的事上，没有及时想起这件事。
　　带着些许好奇，楚衍吃完早点后，开始翻看那一摞叠放起来的东西。
　　这是一摞书，最上面的那一本最厚，是《筑基期修士修炼指南》。楚衍翻了翻，里面讲的东西挺多的，可惜对楚衍来讲并不实用。楚衍的修炼比寻常冰灵根修士要慢得多，晋级全靠楚家双人心法带动。
　　将厚厚的《筑基期修士修炼指南》放在一旁。
　　楚衍眼下对看这些修炼的心得体会没有什么心思，可能要辜负他言知锦师兄的一腔好意了，“这些就是言知锦师兄送来的……卧槽！”
　　正在楚衍喃喃的时候，他的目光猝不及防的看到了第二本书的封皮，“这本书竟然是《东之巅·情花》”
　　楚衍震惊。
　　他言知锦师兄竟然还给他送来了这种话本，还正好是楚衍上次在剑宗藏书阁没有看完的那一本。
　　楚衍将《东之巅·情花》拿下来后，发现这摞书除了第一本是《筑基期修士修炼指南》，其他书籍都是他师兄口中说的“不正经书籍”。
　　“言知锦师兄也太……敢了吧，这要是被师兄知道他给我送这样的书，我两估计都得玩完了。”
　　楚衍又紧张又刺激。
　　自从上次在藏书阁看话本被师兄抓了个正着后，楚衍再也没敢偷看了。
　　眼下，师兄出门，话本已然在手——天时地利人和。
　　楚衍心一横，翻开了话本：“不看白不看。”
　　反正是师兄自己要出门，还不带他出去的，他一个人在屋里，看看话本过分吗？不过分！被抓包了就说是言知锦师兄送来的，和他自己没关系。
　　说来也巧，就在楚衍打算翻开话本之时，他屋外的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富有规律的声音让楚衍稍稍松一口气，若是他师兄回来，肯定不用敲门直接进来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楚衍还是将话本收进了空间玉佩里，这才扬声询问道，“谁啊？有什么事吗？”
　　“小师弟，你在屋子里吗？我看首座师兄今早一个人出门了没带上你，你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啊？”
　　言知锦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楚衍：“……”
　　言知锦师兄这话说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不过看在言知锦师兄给自己送来话本的份上，楚衍假装没有被他的话语打击到，走到门口去给言知锦开了门。
　　“我今早赖床睡迟了，所以才没和师兄他一起出门。”才不是师兄不想带我出门。
　　楚衍幽幽的开口回答，然后才看清门外言知锦的手里抱着一个小锦盒，神色带着几分隐秘，见他这副模样，楚衍不禁有些好奇的询问，“话说回来，言知锦师兄你过来是有什么吗？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啊？”
　　“额……是给你和首座师兄的一点小礼物。”言知锦思忖片刻，整理好自己的言辞，将手中的锦盒递给了楚衍。
　　早上醒来的时候从谢云冥口中得知言知锦师兄已经送给了自己一些东西，那摞藏在《筑基期修士修炼指南》下偷偷送来的话本楚衍还是很惊喜的。
　　没想到这会儿言知锦师兄又给他送来了新的礼物，当即，楚衍接过礼物，想也不想，便谢道，“言知锦师兄你人真好，我很喜欢你送来的礼物，谢谢你。”
　　“啊……是吗，你……你们喜欢就好，咳咳咳，那个，明天还有擂台赛，你和首座师兄都晋级了，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得记得再去找药王谷弟子拿药啊。”言知锦被楚衍感谢的话语弄得难得磕巴了一下，随后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又絮絮叨叨的叮嘱了许多。
　　“嗯？”对于言知锦师兄言语中的关怀，楚衍本来是觉得有些诧异的，后来转念一想，估计是他昨日擂台赛初赛被掏空了灵力，所以才被言知锦师兄叮嘱。
　　自以为想通了楚衍点点头，“放心吧言知锦师兄，我身体已经好了。”
　　“好的，那我先走了。”言知锦摸了摸后脑勺，既然小师弟没事，那他也就不必多操心了，今日还有擂台赛初赛，剑宗弟子四分之三没有比试完，言知锦还想过去看看。
　　“嗯嗯，言知锦师兄慢走。”
　　楚衍目送言知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楼梯口处，他才重新关上房门，快乐的从自己的空间玉佩之中取出那一摞话本，准备翻阅。
　　不过在此之前，楚衍也没忘打开言知锦师兄今日第二次送过来的小锦盒，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小锦盒里装的是一本黄色封皮的小册子，看起来也是一本书。
　　楚衍来了兴致，当即翻开小册子的第一页，“哇，还是画册唉。”
　　之后，楚衍翻开了第二页、第三页……
　　随着翻开的书页越来越多，楚衍的手指逐渐开始颤抖，眼睛也睁开得越来越大——
　　一直两个赤条条的小人以不可描述的姿态交叠在一起后，楚衍终于如梦初醒一般的将小册子“啪！”的合拢了。
　　“怎么修真界还有这种不正经的书！”楚衍当即有些慌张的将小册子重新塞进小锦盒里，并以生平最快的手速将其扔进自己空间玉佩的最深处，心有余悸般的喃喃自语，“这要是被师兄发现我还看过这种书，岂不是要完了。”
　　言知锦师兄怎么还送这样的画册！平日看言知锦师兄是生性风流了一些，但楚衍还是觉得他应该是个正经人。
　　看来表面假象也不太可信。
　　还好此时屋子里只有他一人，师兄出门了。
　　楚衍稍稍有些庆幸。
　　等楚衍重新拿起话本之后，心情稍微有些复杂，和方才黄黄的小画册比起来，这些只是谈情说爱的话本简直算得上正经！
　　*****
　　不过今早的插曲一过，楚衍到底还是没有找到机会把他空间玉佩之中那个小锦盒还给言知锦。
　　一直到楚衍翻完两本话本后，天色已经到了日落西山，他师兄谢云冥还没回来。
　　不是说好很快就回来了吗？
　　手里的话本变得索然无味，楚衍将其扔进空间玉佩之中，推开门打算从屋子里出去，去主楼的大厅等待谢云冥回来。
　　没想到，楚衍这下楼不仅没看到谢云冥，反而看到了许多身上带伤、魂不守舍的同门剑宗弟子们被搀扶着回来。
　　“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大家今日怎么都受伤这么严重？”楚衍连忙走上前，询问跟着受伤弟子一起回来的其他师兄师姐。
　　“是啊，怎么今日大家受的伤这么严重？是擂台赛出了什么意外吗？”
　　“发生了什么？”
　　“下手之人是想将人杀死么？伤口都是致命处……”
　　其他没有去看今日擂台赛初赛的剑宗弟子也纷纷围上来，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比起先前比试中受伤，今日擂台赛初赛过后，受伤的剑宗弟子伤势明显要严重得多。
　　“今日的确是发生了意外。大家先帮忙将受伤的同门弟子扶上楼休息，等会再来大厅听我细说。”一道带着些许沉重的嗓音自大厅门前响起。
　　楚衍循声望去，他听出来了，这是白述师兄的声音。
　　白述身为掌门师叔座下的第二位亲传弟子，他在同门弟子之中的威望也很高。听他这般吩咐，原本还在愤愤不满的众多剑宗弟子也回神过来，暂时压下心中的怒火，将受伤的同门扶上楼去休息。
　　楚衍感觉不太妙，加上谢云冥还没有回来，他朝剑宗主楼的大门口观望了好几眼，脸色担忧。
　　白述见他一副焦急的样子，想起楚衍也晋级了决赛和今日在擂台赛上发生事情，不由得出声叮嘱了他一句，“小师弟，明日擂台赛决赛你若是抽到了五极门的弟子，便直接弃权，不要上台和他们交手，你知道了么。”
　　“啊？为什么呀……”
　　楚衍眼巴巴的看着白述，希望能从他这位师兄口中得到应有的答案。
　　虽然楚衍也没有指望自己能为剑宗争光，因为他一旦受伤就会反噬到他师兄谢云冥身上。擂台赛初赛是运气好，和谢云冥抽中了同一场。在谢云冥的庇护下，楚衍自然轻而易举、毫发无损的晋级决赛。
　　但不战而败，总该是有一些别的理由吧。
　　其他没去擂台赛的剑宗弟子也都眼巴巴的看着白述。
　　白述顶着众多师弟师妹的目光，心情沉重，“大家现在也都看到了，今日参加擂台赛初赛的同门弟子受的伤十分严重。若不是有药王谷弟子及时医治，可能都会对身体的根基造成损伤，影响今后的修炼。”
　　“到底是何人下此毒手？门派大比是东境各个宗门宗派弟子之间的比试，向来规定不可伤及性命。就算是擂台比试也是点到即止。”一名剑宗弟子言辞愤然。
　　若是秘境夺宝，生死有命的事也就罢了。东境十六门派大比却是各大门派约定好的，比试之中不得伤及弟子的性命。
　　“是五极门的弟子。”白述的唇角抿紧，他一向脾气温和，心情不好的时候唇角就会绷紧，不苟言笑，“五极门也有一位出窍期修为的天才，今日在擂台赛初赛上，我们剑宗运气不太好，一共有五十位弟子抽中了和五极门出窍期弟子同一轮比试，那名出窍期下手狠辣，直接将除他以外的、擂台上其他弟子都出手扫了下去。”
　　听到白述将真相说出口，其他今日没去看擂台赛初赛的剑宗弟子们震惊不已。
　　五极门竟然也有一位实力到了出窍期的天才？
　　为什么在今日的擂台赛之前，并没有听说呢？
　　在最初的惊诧后，楚衍敏锐的察觉到了白述的最后一句话的问题，当即有些疑惑的开口询问。“除了那名出窍期以外的其他弟子都被扫下擂台？那其他九十九名弟子之中，就没有抽到其他五极门的弟子吗？”
　　这已经是脱离了原书中原本的东境十六门派大比的剧情了，虽然如今门派大比的事态发展也并没有按照原书的剧情发展，但这是因为楚衍本身出现在门派大比就是一个变数。
　　显然，那名五极门的出窍期修士，也是一个变数。
　　无法参考原书的剧情，楚衍对这名突然出现的五极门的出窍期修士愈发慎重了起来。
　　“不。”听到楚衍的问题，白述摇了摇头，回答道：“在那九十九名弟子之中，也有五极门的弟子。但那人似乎并不会管他们，一出手便敌我不分，将其他人全部都打下了擂台。他的招数也很诡异，灵力直逼脉门和身体要害之处。若不是裁判及时撤去擂台上的隔离结界，审判席上的大能齐齐出手，被他动手打下擂台的弟子，可能都丧命了……”
　　想到当时的险恶场景，还有那名五极门弟子脸上隐隐透露出来的恶意，白述的脸色很差。
　　“就没人能管管他么？他这样做岂不是蓄意违规？”
　　“不行，毕竟最后都是其他九十九名弟子重伤，他没有杀死其他弟子，故而从原则上来说，这名出窍期弟子并没有违规。”白述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明日他还会继续参加擂台赛决赛，晋级了的同门师弟师妹们，你们明日一定要注意安全。若是遇到了，直接认输便是，不要对战。”
　　其他剑宗弟子们各自对视了一眼，能从大家的眼中看到不甘心，却到最后也只能在白述师兄的叮嘱下沉重的点头。
　　不甘心又能如何？
　　这世上的生存法则便是弱肉强食，他们的修为上去与那名五极门的出窍期弟子对战，完全没有胜算不说，还可能面临身陨的危险。
　　“要是首座师兄能将他打下擂台就好了！”
　　“对啊，首座师兄也是出窍期，他一定能为今日的同门弟子报仇。”
　　“首座师兄的实力那么强，有他在，一定没有问题的。”
　　“……”
　　不知是哪一位剑宗弟子在一片沉寂之中提起了谢云冥，其他剑宗弟子的眼底便像是重新找到了光亮似的充满了希冀。
　　他们首座师兄谢云冥也是出窍期的修士，还是实力强盛的剑修，加上首座师兄常年在他们心目中日积月累的高大形象。期望谢云冥能抽到那名五极门出窍期弟子，再狠狠的修理对面一顿。
　　没人去想谢云冥会不会输这个问题。
　　失败在这人身上仿佛是天生的谬论。
　　楚衍听着这些话语，没由来的心头有些酸胀。因为谢云冥身上，就是有这样令人信服和惊艳的命格。
　　“那，有人今日看到首座师兄了吗？小师弟，你知道首座师兄他在哪吗？”有人询问起了楚衍。
　　“我不太清楚，师兄说他今日有事出去一趟，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也没回屋……”楚衍还记得自己从屋子里下来，本来就是为了来大厅等谢云冥回来。但没想到先等到了诸多剑宗弟子今日擂台赛负伤的坏消息。
　　在众多同门师兄师姐期盼的目光中，楚衍有些不知所措的拿起腰间的身份令牌，“不然，我现在传讯去问问师兄他什么时候……”
　　“回来”两个字还没有被楚衍说出口，从大厅门前传来了一道优雅低沉的嗓音，“要问我什么？”
　　谢云冥声音响起的那时候，楚衍心里就和其他众多剑宗同门弟子一样，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哐当——！”一声就碎了，变得安稳了起来。
　　“师兄师兄，你回来啦。大家都在等你——”楚衍朝着声源的方向还没有快步走出几步，他熟悉的人影却是一步瞬移到了他身侧，纤尘不染的白衣衣袂翻飞，最后和楚衍的衣摆交叠在一起，好像这人之前从未离开过楚衍身侧似的。
　　“大家都在等我做什么？师弟也在等吗？”谢云冥说话时候，大厅之中安静无声，连同他最后轻声询问楚衍的那句话也让众人尽收耳底。
　　楚衍被谢云冥最后那句话问得耳根一红，“……是、是啊。”这么多人看着，总觉得师兄最后那句话有些奇怪。
　　“对了师兄，我和你说，今日的擂台赛上，五极门也有一位出窍期的修士，他把其他师兄师姐都打伤了……”为了缓解奇怪的窘迫之情，楚衍像是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将方才白述说出来的消息告诉谢云冥。
　　谢云冥的神色凝重了几分，“这事我已经知晓了，方才在药王谷的医馆那边待了片刻。等会药王谷弟子还会过来再给受伤的师弟师妹们上药。”
　　“这样……”楚衍点头，他还不知道谢云冥今日都出去做了什么，如今大厅之中人多，楚衍也不好意思缠着谢云冥问私事。
　　谢云冥继续吩咐道，“大家明日的决赛，如果抽到了五极门那名出窍期弟子，都记得避开。”
　　“这点我们都清楚的，倒是更希望首座师兄你将那人打下擂台，好替今日受伤的同门师兄弟们出一口恶气。”其他剑宗弟子们纷纷点点头。
　　其实若不是今日擂台赛上发生的事情太糟心，他们也不想打扰首座师兄和小师弟两人说悄悄话。
　　“自然会的。”谢云冥应下。
　　至此，大厅之中一扫先前愤懑不甘的情绪，众人的心情都随着谢云冥的这句话好了起来。
　　等这事告一段落，楚衍跟着谢云冥身后，和他一块上了楼。
　　他心底装着疑问，看着谢云冥的目光也不自觉流露出期许，像个小尾巴似的。
　　回了屋，谢云冥布下一道隔音结界，看着眼巴巴的少年，唇角微微勾了起来，“想说什么可以说了，除了我之外没人会听见。”
　　“师兄——”楚衍喊了谢云冥一声，两人独处的时候，楚衍脑海中不可遏制的回想起早上的事情，思绪有些走神，话语中的尾音也不自觉的拉长。
　　声音比平日听起来还要来得乖巧和柔软。
　　连带着谢云冥的嗓音也变得温和了起来，“你说。”
　　“你今日，都、都去了哪里呀？”


第八十一章 
　　谢云冥今日都去了哪里？
　　起初，谢云冥只是打算去一趟书肆，看看他们又撰写出什么话本，顺便买几本带回来，没想到除了书肆出了新话本不说，还出了新画册，琳琅满目堆满了几十个书架，全是他和师弟的同人本。
　　这样一来，不知不觉中，谢云冥在书肆花费了大半天的时间。
　　走出书肆后，令谢云冥有些意外的是，书肆对面的茶楼一改说情爱话本的氛围，反而热火朝天的在讲今日擂台赛的事情。
　　上四宗弟子纷纷负伤在药馆抢救，五极门一名出窍期天之骄子横空出世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旁听了几句，谢云冥便改路去了一趟药馆，去看剑宗弟子的伤势如何。
　　不料到了药馆后，状况比传闻还要不容乐观，谷之磬带着众多药王谷弟子忙前忙后才勉强救下了那九十九名弟子。
　　“这些受伤的弟子当中，伤势都很惨重。裸.露在外面的伤口都是致命位置不说，内里的伤势却更为诡异，残留在他们体内的那些灵力一直在吞噬他们自身的灵力。”
　　回想起谷之磬说的话语，谢云冥的神色稍凝，那名五极门的出窍期修为的弟子定然是有古怪的，可偏生让人找不到证据。
　　据说，那名五极门弟子原先在五极门之中一直藉藉无名，但因为太不起眼，注意到他的人几乎没有多少，就连五极门之人，也含糊不清他的来历。
　　但他既然作为五极门的弟子参加了门派大比，展露出来的实力还是出窍期，五极门的掌门便一口咬定这就是他们门派的弟子，之前藉藉无名，但是近日得了不得了的机缘，一举突破了出窍期云云。
　　反正，这名弟子赚得的分数，也是归五极门名下的。
　　谢云冥省略了他早上去书肆的过程，将后面去药馆的事挑出来给楚衍仔细的讲了讲。
　　听得楚衍眉头越皱越深，最后幽幽的叹气，“那要是五极门在参加门派比试中作假，这事我们也只能认了吗？”
　　师弟的注意力转移得飞快，正中谢云冥下怀，他顺着楚衍的话语继续往下说道，“现在的问题，重要的不是五极门有没有作假，而是那人大费周章的参加门派大比，有什么目的。他想要从中获利什么。”
　　谢云冥说完后，没忘再叮嘱楚衍一句，“明日擂台赛决赛，你若是抽到了五极门的那名出窍期修士，便直接弃权，不要上台。”
　　根据那人暴虐狠厉的手段，可能上台了，给对手说一声“认输”的时间都不会有。
　　“弃权不上台好像要扣分……”楚衍回想了一下比试的规定，从记忆之中找到了这一条。
　　“让他扣。”谢云冥的目光慵懒，话语带上几分漫不经心，“一次也才一百分，擂台赛第一有一千分。”
　　楚衍抬头看着他。
　　白衣剑修俊美的面容带着几分随性妄为的神采，好似他这人此刻伫立在这里，就能让人不由自主的去信服他的话语。
　　谢云冥的目光也落在了楚衍的身上，接着他的上句话，“师弟，你能弃权十次。”
　　楚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弃权十次的机会给了他，那要拿下擂台第一的名次，只能是谢云冥。
　　大树底下好乘凉，那也得是人去树底下。
　　可谢云冥不同，他将楚衍纳入了庇护的范畴，就像是雨天撑开的伞，无论楚衍走去哪都淋不着。
　　“哪能、哪能弃权那么多次啊，那要扣好多分的，最多一两次我就会被淘汰……”
　　我迷宫比试也赚了不少分数。应该不会拖师兄你的后腿。
　　楚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到后面半句话，他甚至没说出口。就实力而言，其实他自己一直都在拖谢云冥的后腿。但他师兄从来不介意不说，无论他做什么都会顺着他的意愿。
　　直到如今，楚衍蓦地清醒过来，发现他自己的实力，依旧是个很重的拖油瓶。
　　而且这次门派大比擂台赛决赛，有那名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的五极门弟子，谢云冥想要拿下擂台第一定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
　　谢云冥几乎不用开口询问，都能感受到自家师弟耷拉下来的情绪。
　　他嗤笑了一声，无情的打破了楚衍还在继续沉淀的伤感之情。
　　“你又在乱想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方才那句话有些不太温和，谢云冥又补了两句。
　　“你平安无事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那一千分，剑宗依旧是第一。”
　　话本里接下来怎么说来着？
　　谢云冥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沉下来的夜色，语气自然而然，“天色不早了，不如师弟和我一块休息。”
　　“……”
　　“……”
　　半刻钟后。
　　褪下外衣和发冠，穿着里衣躺在床榻上的楚衍双目皆空的看着头顶垂下来的床帘。
　　他今日还是睡在了床榻靠里面的位置，床榻外面的位置被他师兄占据了。
　　而且——今日给楚衍自己清洗的洗涤术，还是谢云冥的法诀。
　　按理说，人洗干净了躺平在床榻上，应该算作人生一大乐事。但楚衍此刻只觉得有说不出的不对劲。
　　事情是怎么又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今早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又和师兄躺在一张床榻上睡觉，第二天醒来又把人压着了怎么办？
　　楚衍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是怎么乖乖脱了鞋袜外衣，拆了发冠，然后躺下的。
　　好像是他师兄一开口，他就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下意识的去听他师兄的意见。
　　楚衍：“……”
　　他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只是，还没有等楚衍想出个所以然来，他的意识便在熟悉的气息包围中安心睡去。
　　依旧一夜好眠。
　　*
　　今夜没有明月，深沉的夜色好似从天际泼下来的浓墨。
　　卦象占不出个结果，今日无事，明日不知。
　　楚阙收起了罗盘，他最近老捣鼓这玩意，算太多次到最后也会算不准，还是不算了。
　　不过荒虚那边，自从第一次传讯过后，就一直没有下文。
　　也不知道楚幽那家伙怎么样了。
　　等这个什么东境门派大比结束，那个天脉继承人还没和自己有所交集，他就直接去云霄界楚家了。
　　从目前打探到的消息来看，云霄界楚家好像也不太平，掌权者分成了两派，一派是长老，另外一派才是楚家嫡系。
　　想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之后，楚阙的心情也没有放松多少。现在哪里都不太平，要顺心可太难了。
　　正在楚阙准备继续打坐休憩的时候，东之巅的方向倏然传来了一道他熟悉的灵力波动——
　　刚刚闭上眼眸的楚阙蓦地睁开眼，灵力运转之下，他的瞳孔是鎏金的竖直兽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古老气息，过了片刻才缓缓消褪。
　　“怎么回事？”楚阙望着东之巅的方向困惑不已，“方才的灵力波动，是我的？”
　　没犹豫太久，楚阙便分出自己的元神朝东之巅的城内赶过去。刚刚他在打坐，并没有在东之巅动用灵力。但那里却出现了自己的灵力波动。
　　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但这也让楚阙想起昨日买书回来时遇到的怪事，他用来护体的灵力在撞到一名人族少女后，诡异的消失不见了。
　　起初楚阙还觉得那可能是有什么意外，比如灵气不足，护体灵力自己消散了。
　　如今看来，应该和那名人族女子脱不了干系。
　　*
　　楚阙的猜测不假，他的灵力的确是从柳枝璎的身体迸发出来的。
　　此时，柳枝璎的状态很不好。
　　她还穿着药王谷的弟子服饰，素雅的白衫染了污渍，翠色的璎珞凌乱不堪。
　　她像是溺水之人短暂的抓住了一块浮木，仰着头努力呼吸。又像是被强行拖出水里，即将旱死的鱼。
　　汗水氲湿了她的发丝，再从她的额头沿着眼角往下滑落。
　　眼睛好像有些痒。
　　但比起身体上的疼痛，那点如同细枝末梢的感觉便显得不值一提了。
　　柳枝璎听着自己愈发吃力和粗重的呼吸声，她觉得，此刻自己应该快死了。
　　但这和她之前见过的将死之人有些不同，药王谷的病人在死亡的时候，都是安静无声的。
　　但自己还能呼吸。
　　或许是不一样的死法吧。
　　“你失踪了这么久，也不见药王谷的人出来寻你。不如将实话都说了吧，你在何处得来的这身灵力？”
　　身前，那带着面具的黑色斗篷之人声音喑哑，说出来的话语还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什么灵力……
　　什么才是实话……
　　不知道。
　　说了也没用，要是柳枝璎知道他们想要的答案，她早就说了。
　　柳枝璎从有意识起，就被养的很娇气，她的身份被捧的很高，药王谷中的弟子都让着她，就算是谷之磬，也不会动手打教训她，顶多是挨顿骂的事。
　　所以她一点苦都受不了。
　　可被人关在这个黑漆漆的屋子里一天一夜了，柳枝璎受的苦几乎是她这十多年加起来的百倍不止。
　　“我……我不知……道……”
　　她听见自己的气若游丝的开口回答，因为太累了，话语声又轻又小，也不知那人听到了没有。
　　“还是不说么？方才你身体里的那道灵力，是从哪来的？”黑色斗篷之人好似听到她的话语微微侧耳，又好似没有听到一样继续追问。
　　空气再一次陷入沉寂之中。
　　“吱呀——！”一声，是木门被人从外面拉开的声音。
　　柳枝璎下意识的朝声源的方向望过去，她本以为，这次门打开之后也会有光透进来。
　　但实际上并没有光，门外也是漆黑一片。
　　柳枝璎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
　　然而，从门外面进来的那人语气不耐的开口，“问不出来就搜魂，浪费什么时间。”
　　搜魂。
　　听到这两个字眼，柳枝璎的身体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遭受过搜魂，但也从旁人口中知道这是一个极其残忍的手段，遭受过搜魂之人，不仅要容忍很可怕的痛楚，下场要么死了，要么就傻了。
　　“啓大人，她活着的价值要比死了的价值高。”原先的名还在审查柳枝璎的黑色斗篷之人，既恭敬又无奈的开口劝着。
　　“是么？我见药王谷上下，也没有因为她失踪而惶惶不安。”进来的人一声嗤笑。
　　“……但柳长老今夜要过来了，我们还能和他谈谈。”
　　“噢？先前不都是推脱说一直没有空么。”啓这才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致，松口应下了不搜魂之事。
　　柳枝璎被痛觉覆盖的脑袋勉强能听明白他们两人之中的对话，柳长老？
　　是师尊要来了吗？
　　她眼底浮现处一丝希望的神采。
　　毕竟师尊那么偏爱自己，一定会将自己救出去的。
　　“啧。”大抵是察觉到了柳枝璎身上的情绪波动，啓挥了挥手，在柳枝璎的位置设下了一道隔离气息的结界，将她整个笼罩起来。
　　来到云霄界之后，啓如今的实力只能压制到出窍期，但他设下的结界之类的法术并不具备攻击性，故而哪怕柳长老是合体期修士，也看不破他设下的结界。
　　这间昏暗的屋子里终于舍得点上了灯，但被结界隔绝在外的柳枝璎感受不到光亮，她还是身处一片昏暗之中。
　　好在，她在结界之中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柳长老，你来了。”这是先前在审问柳枝璎的那名黑色斗篷之人的声音。
　　“是，我来了。我自认为和诸位已经是盟友，但诸位传来的那道消息是什么意思？”这道嗓音就是柳枝璎师尊的声音，药王谷的柳长老。
　　柳长老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冷，但他也知晓身前之人大致的身份。加上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的同盟关系，让他不禁搬出感情牌，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先前东之巅有雷劫降临的时候，还是我冒着被上四宗之人识破的风险，为两位传信。怎么如今两位反而想对我的弟子动手？要挟于我？”
　　“……”屠阴被柳长老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他先前的确是受了柳长老的帮助，在审问柳长老弟子的时候，他也不可避免的产生愧疚，但他在这间屋里，并没有多大的话语权，还要看另外一位大人。
　　“你一个人族，和我们妖族结盟，倒是挺真情实感呢。”低低的喑哑声从另一旁传出来，话语中流淌出来的恶意像是撕开了众人表面的皮，让皮下的腐朽展露在眼底。
　　柳长老的气度一向很好，但在此刻，他的脸还是不可遏制的扭曲了一下。
　　若是他的力量能够夺下药王谷的谷主之位，当他真的想和妖族结盟么？
　　各取所需罢了，大家心知肚明，为何不心照不宣，偏要将掩藏的东西摊开呢？
　　但柳长老还是没有和他们翻脸，从最初的气愤中回神后，柳长老忽然发觉方才肆无忌惮说出这句话的人，之前一直没有接触过。
　　不是罗老，也不是屠阴。
　　而是一个新的妖族之人。
　　柳长老的神色带上几分试探，“倒不是沾亲带故，只是我们都是各取所需，阁下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呵，狡猾的人族。”啓嗤笑了一声，“我要你一名亲传弟子的命来维持我们之间合作，你给么？”
　　柳长老的神色这次倒是没有变化什么，但他下意识的开口说道，“除了柳枝璎外，其他弟子都是无用之人，阁下想要也不是不行。”
　　“噢？”啓来了兴趣，他追问道，“为何那名名叫柳枝璎的弟子不行？”
　　“这是药王谷的隐秘，恕我不能再谈及了。”柳长老显然是不愿意继续往下说。
　　但他身前的妖族的低语宛如罗刹恶鬼，“可我想杀的，就是柳枝璎。”
　　柳长老的瞳孔紧缩，眼底的慌张之色一闪而过。
　　在接到这些妖族的传信后，他起初是高高晾起，后来从自己大弟子柳枝璃口中得知柳枝璎确实是一日不见了，这才赴约而来。
　　他座下的哪名弟子都可以舍弃，唯独柳枝璎是不能舍弃的。
　　如今，这桩合作怕是要谈不成了。
　　“柳长老不如当个识相的，这天底下，想要荒虚的上古传承之人多的是，不差你一个人族愿意给我们做事。”似是察觉到了柳长老的迟疑。啓开口劝说着，但语气依旧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高人一等。
　　“不，柳枝璎她不能……”
　　柳长老的头摇到一半，目光忽地不受控制的空洞了起来，像是陷入了魔怔之中。
　　“她是什么人？”咎好整以暇的询问着，掀开的眼皮下，他的眼睛已然展露出幽紫色的光华来。
　　一旁，屠阴看着咎睁开的眼睛，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
　　听说这位大人身上有远古血脉，天赋是操控他人的意识。
　　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柳长老再怎么也是一名合体期修士，这位大人的实力被压制到出窍期依旧能够操控他的意识……远古血脉的妖族，都是这般强大吗？
　　屠阴有些恍惚的想着。
　　至于被咎操控了意识的柳长老，他的唇角动了动，开始将柳枝璎的身世，事无巨细，尽数说了出来。
　　药王谷占据了云霄界中土的位置，但在药王谷创建之前，神木乌有便已经扎根在中土了。
　　有神木庇护的一方土地，灵花灵草遍地，其中不乏珍贵的药材。
　　药王谷初代谷主是天纵奇才的药师，他与神木乌有定下契约，在这方土地开创药师宗派，以救济苍生为己任，但凡有患病之人，无论出身，只要心中有善念，来者必救。
　　而神木乌有，则会将药王谷纳入庇护范畴，每隔十年，都会开启屏障，给药王谷提供神木乌有的树叶和汁液。
　　“十年前，药王谷向神木乌有的祈福庆典上，因为谷主外出缺席，我便代他见了神木。以药王谷运势垂危之由，向神木乌有祈求了神木的经络。”
　　“神木回应了我。如愿所偿后，我便用神木的经络，和试药的药人傀儡，并其他天材地宝，造就了一个弟子出来。”
　　“这名弟子，就是柳枝璎。她的身体经过十多年的培养，已然成为另外一味药材，假以时日，她的血液便能具备神木乌有汁液同样的功效……在药性没有成熟之前，她不能死。”
　　“……”
　　柳长老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全都抖了出来。
　　屠阴听得十分震惊，神木乌有是汇聚了天地之灵的顶级天材地宝，它的汁液可解百毒，甚至不受一些蛊毒之间契约的束缚。
　　这个柳长老野心这么大，想要重新养一棵“神木”出来不成？
　　“药性成熟之后，你要用柳枝璎做什么？”啓也有些好奇了。
　　神木乌有他是知晓的。
　　当年远古时期，天降三件神赐之物，一是神剑天悯，二为神木乌有，三为神珠沧澜。
　　除去天悯剑不知所踪，沧澜神珠在荒虚妖境，神木乌有则是在云霄界。没想到神木乌有和药王谷还有这层关系。若是有它的经络作为载体，有那一族的灵力似乎也无不可能。
　　被欺骗背叛，再被利用，这大抵都是慈悲之物最终必然有的下场。
　　啓心中有些不屑。
　　身前，柳长老还在一板一眼的回答道，“药性成熟之后，就将她的血倒入药王谷的禁地之中，再将神木乌有的经络抽出来，炼成宝器，定然无坚不摧。”
　　“药王谷的禁地有什么？”
　　柳长老：“药王谷的禁地有历代谷主死守的秘密，必然是能够助我登上大道之顶的宝物。”
　　“啧啧啧，若是如此，那我也得对你们药王谷禁地感兴趣了。”啓挑起眉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后，他眼中浓郁的幽紫色缓缓褪去，解除了对柳长老的意识操控，并将柳长老的记忆篡改到一刻钟前。
　　柳长老再一次睁开眼睛。
　　他的眼前是一名样貌俊美到几乎接近妖异的男子，柳长老记得自己是过来找恶妖商议要事的，怎么屋中是这样一位素未蒙面的男子？而且他还不用藏匿自己的气息，避免被天道察觉。
　　这人究竟是什么人？
　　“初次见面，我是荒虚六王之一，名为啓。”
　　“至于你的小徒弟，昨日和我的手下有些误会，如今已经解决，你可以将她带回去了。”
　　“人族，我很期待你说出来的价值。”
　　眼前样貌妖异的男子这般说着。


第八十二章 
　　在东之巅里，一般很少有街道会僻静无声，哪怕是在夜晚，大多数也都是灯火通明。
　　这条街却不同，整条街只有一家已经打烊了的药馆，周遭的房屋也没有点灯。
　　看起来像没人居住的样子，但楚阙能笃定方才自己的灵力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楚阙伫立在屋顶之上，用结界隐去了身形，目光在高矮不一的房屋之间仔细打量着，试图从中找出端倪。
　　“吱呀——！”木门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之中显得格外明显。
　　楚阙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发现打开木门的地方正是这条街上唯一的药馆。
　　木门上的漆倒是很新，应该不久前翻新过，或许说来这里落脚的人没有住多长时间。
　　从木门中一前一后走出了两名人族修士，和两名全身上下都包裹在可以隐藏气息的黑色斗篷之中的人？
　　楚阙陷入沉思，直觉告诉他那两名黑色斗篷之人不简单。但他这一时半会也没有证据，加上从药馆出来的两人已经朝另外一条路走去，黑色斗篷之人重新回到了药馆中，并将门关上了。
　　楚阙认出了从药馆走出来的两人之中，后面的那名人族修士就是当初冲撞到他的少女。
　　几乎没有迟疑，楚阙便选择先去跟上那两名人族修士。
　　“枝璎，这次不是师尊说你，你怎么能随意冲撞他人呢？好在被你撞到的人没有计较此事，不然为师又要给你解决麻烦。”
　　走在前面是一名穿着白袍的修士，他的模样令楚阙并不陌生，昨日楚阙在看天脉继承人参加擂台赛的时候，这名白袍修士就坐在审判席上，好像是那个什么——药王谷的什么长老。
　　昨晚撞到了楚阙还趾高气扬的人族少女，此时比霜打的茄子还要失魂落魄，看起来似乎是被那名药王谷的长老训斥的不轻。
　　“罢了，也不是犯下了不可宽恕过错，毕竟你是为师最宠爱的弟子，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下来有师尊给你顶着。”
　　在旁边隐匿了身形围观的楚阙差点忍不住嗤笑出声，就凭他一名合体期修士，说出这样的话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
　　若不是楚阙那日心情好，就这么一个无理取闹的人在他身前放肆，怎么也要吃点苦头。
　　不自量力的师父，教出来的徒弟也不知天高地厚。该说是一脉相承好呢？还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好呢？
　　“枝璎？”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苦口婆心”的教导和安慰并没有得到徒弟该有的回应，白袍修士不由的再喊了一声少女的名字。
　　“我在……”低落的嗓音自少女的口中传出来，语气很轻，像是心情沮丧的模样。
　　但几乎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楚阙感知到了一股令自己熟悉的气息，不是什么好闻的气息，而是很讨厌的妖兽气味——
　　荒虚六王之一，排位第五，啓王。
　　想吐。
　　楚阙往后退了几步，看着柳枝璎的目光变得审视了起来。
　　如果她是啓变化的，那她必然不可能乖乖听从一个合体期修士的话语。四下无人，啓只会将利爪伸向这名修士的脖颈，然后捏断，用个傀儡取而代之。
　　那她身上怎么会有啓的味道？
　　难道说她刚刚见过啓？
　　但，仅仅是见过也不能染上一个大妖的气味吧？
　　等等，方才自己的灵力从这个方向传出来，而这几天内，唯一算得上有“接触”的就是这名人族少女。
　　如果自己的灵力能被人偷走的话，也就只有眼前的这人是最大嫌疑。
　　楚阙的脑海中多出了试探的念头，他用灵力凝聚成了一条丝线，小心的朝柳枝璎的方向传了过去。
　　在灵力化成的丝线碰到柳枝璎的身体后，忽地消失不见了。同一时间，楚阙在柳枝璎的身上感觉到了自己灵力的气息。
　　竟然真的是这样？
　　怎么会如此？
　　细微的灵力波动在这安静的空气中，还是被柳长老察觉到了，他皱起眉头，手里祭出了自己的本命灵器，大喝一声，“谁？”
　　楚阙的身形顿时朝后退去，避开了柳长老散发出来的灵力。
　　他现在的修为被压制到了元婴期，如果交手，显然是讨不到好处。加上动静闹大，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恶妖发现端倪，就更加得不偿失了。
　　只是这番试探过后，楚阙用来隐匿身形的结界维持不了多久，无奈下，他只得将自己的元神收回本体。
　　今日之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不过，楚阙也不是没有收获，起码知道了啓也来了云霄界，还有那名人族少女身上的秘密。
　　*
　　次日，天将将亮，晨曦自天际东边的尽头洒落下来。哪怕修士并不需要睡觉，每日感受一下崭新的日光依旧令人神清气爽。
　　不知是不是今日天气格外明媚的缘故，楚衍都觉得自己的心境也跟着豁达了许多。
　　起码第二次醒来，他从谢云冥的身上将自己昨晚不安分的爪子收回来的时候，神情已然变得淡定了。
　　“早啊师兄。”楚衍一边说着，一边往床榻的边上挪了挪，试图挪出一段“昨日无事发生”的距离。
　　“早。”
　　谢云冥先是应了一声，随后隔了两个呼吸的停顿时间，又喊了楚衍一声。“师弟。”
　　楚衍故作自然的回答：“啊？什么事呀……”
　　“你压着我头发了。”
　　谢云冥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楚衍面上的淡然再也维持不住，他飞快的低下头，看着被自己压在手肘出的几缕发丝后，几乎是以一种慌乱的速度控制自己的身体再往旁边挪开——
　　“哎呀——！”
　　然而，在楚衍匆忙起身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知撞到了什么，又在下一刻变得重心不稳起来。
　　一道平稳的力道在这时候拉了楚衍一把，但并不是帮他维持平衡。
　　而是将溺水之人努力抱住的浮木给抽走了，让他被湍急的水流顺势冲下。
　　楚衍只觉得自己一脑袋磕到了一堵墙上，但墙应该不会这么有韧性，还有温热的触感。
　　“唔……”额头被撞得有些痛。楚衍哼了一声，随后才晕头转脑的看着自己撞到的地方。
　　这不应该称之为地方。
　　这是他师兄宽阔的胸膛。
　　目光所及，本来只是在谢云冥身上穿着显得宽松的里衣，此刻不知怎么，系好的衣带也松开了，直接裸.露出大片的胸膛，从锁骨到胸腹，除了腹肌隐约还能看到这具身体流畅的人鱼线……
　　楚衍艰难的挪开了自己往下瞄的目光，缓缓抬头，他觉得自己再往下看下去，实在是有些不合礼数。
　　但目光向上——
　　谢云冥的眼帘垂下一半，目光幽幽的注视着楚衍。
　　平日那双深邃冷静的眼眸，此刻好似卷起了旋涡的深潭，并不炽烈，但是足以将人拉进去沉溺。
　　那眼底藏匿的情绪似乎是一头凶兽。
　　楚衍没出息的颤抖了一下，他、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副模样的师兄。
　　怪让人害怕的。
　　该不会是自己刚刚的举动惹他生气了吧？
　　谢云冥有生过自己的气吗？
　　如果不算昨日早晨那不知是不是生气的事，好像之前从来都没有对自己发过火。
　　楚衍回想起之前和谢云冥相处的情况，此时深刻的反思自己方才的举动，决定先道歉，争取从宽处理。
　　“师兄……”
　　“我错了，你别生气……”
　　少年脱口而出的嗓音带着几分颤音和小心翼翼，听起来还真有一股想要真诚道歉的样子。
　　在他那双忐忑不安的眼睛中，谢云冥忽然闭上了眼眸。
　　青年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冷硬。
　　但等他再睁开眼睛时，眼底透露出来的侵略气息又化成了散不开的浓雾，将他的情绪尽数隐藏起来。
　　这是楚衍平日最为熟悉的目光。
　　也是平日之中，谢云冥一贯的表情。
　　楚衍本来也觉得他师兄就是这个样子，没人可以摸清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情绪鲜少外露……可师兄对他笑的时候，眼里的情绪似乎也不是现在的这副样子。
　　“我没生气，你先起来。”谢云冥的声音透露着几分冷漠感。
　　或许也不应该说是冷漠感。
　　楚衍心情复杂的想着，反正这句话就是没有今早刚刚起床时，那一句“早”来得温柔。
　　心里不可避免的因为差距酸了酸，面上，楚衍还是极其听话的，从谢云冥身上起身。
　　他师兄一定很生气。
　　虽然师兄没有开口骂他。
　　楚衍的思绪一股脑的扑在了谢云冥的心情上，他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情绪亦然。
　　眉头皱着，目光忧郁，嘴巴撅起来，几乎是一副天塌了似的忧心忡忡的模样。
　　甚至连从空间玉佩之中拿出来的衣服往身上套都套错了。
　　没有理平的衣领皱巴巴的缩在一块，看起来和它主人的心情相差无几。
　　谢云冥一转身便瞥见了他师弟这副样子。
　　“小蠢货。”
　　自从看了东之巅的那些谈情说爱的话本，谢云冥已经有意识的控制自己去说他师弟蠢了。
　　毕竟有一位话本配角在追求道侣的时候，因为说心上人蠢而错失良机，沦为男配。此等反面例子，谢云冥自然会避开。
　　但是今日不知怎么，可能是看他师弟榆木脑袋没有反应，心情烦躁了一些，又或者是师弟露出难过的表情。
　　楚衍：“……”他才没有很蠢。
　　但是这时候反驳的话语说出口也很没底气，加上被师兄凶了一句似乎心情更低落了。
　　提不起劲。
　　一双修长的手覆上了楚衍的肩膀，这双手的手指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拿剑的缘故，指腹上带着些微薄茧，看起来丝毫不影响美观，反而令人觉得很有力量。
　　这双在平日中应该拿着囚龙剑杀气横生的手，此时正在为楚衍整理衣领。
　　“就算不会穿衣服，用法术也可以。”谢云冥说着。
　　逆着光，楚衍有些不太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你觉得我方才是在生气么？”谢云冥忽然在这时候问他。
　　“……”楚衍答不上来。
　　直觉告诉他应该不是，但楚衍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谢云冥。
　　“师弟，你觉着我什么时候才会生你的气？”谢云冥又问。
　　“我……做错事的时候。”楚衍有些不确定的回答道。
　　谢云冥的眼睛里晦暗不明，“你做错什么事的时候？”
　　“我、我不、不知道。”楚衍小声的说着。
　　随后，他仰头来，一双温润的眼眸好似染了日光的神采，“如果方才、方才压着师兄头发和撞到师兄的事情不算惹师兄生气——”
　　“那我就没有做错事惹师兄生气。”
　　“……”
　　空气安静了片刻。
　　就在楚衍以为自己又说错话的时候，谢云冥嗓音传了过来，是楚衍熟悉的散漫语调。
　　“现在倒是变聪明了，走吧，该出门了。”
　　“噢。”楚衍的眼睛亮了亮，跟着谢云冥的步伐一同走了出去。
　　看来他师兄是真的没有生气。
　　*
　　今日是擂台赛决赛，从前两日擂台赛初赛选拔出来的，晋级决赛的弟子一共有一百八十一名。
　　本来应该有两百名的，但最后一轮擂台赛初赛的时候，五极门那名出窍期修为的修士突然发难，将剩余的九十九名弟子都打下了擂台。
　　故而，今日的决赛人数，从两百变成了一百八十一位，也就是说，一对一抽签，因为一百八十一是单数的缘故，会有一名弟子因为轮空而自动晋级。
　　剑宗弟子一共有三十名弟子进入了决赛，虽然最后一轮擂台赛初赛比试伤亡惨重，除了那名五极门的出窍期弟子无人晋级，但剑宗第一日的时候表现良好，入围的人数不算难看。
　　楚衍穿着他的亲传弟子服饰，站在剑宗弟子的队伍之中。因为今早和谢云冥发生的插曲，他今日对周遭的注意力都下降了许多，大部分的心思都落在谢云冥的身上。
　　“小师弟。”言知锦在身后压低了嗓音喊他。
　　“嗯。”楚衍心不在焉的回应了一声。
　　“小师弟，你有在听吗？”言知锦又喊了他一声。
　　“有、有在听。”楚衍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他师兄被浮空印抽到的签是双数，也不知道等会师兄要和谁对战呢。
　　“你根本就没有在听！你被抽到了空签，裁判在喊了，让抽到空签的弟子去审判席上坐着等下一轮，你快点过去吧你，掌门师尊都看过来了，大家都在等你。”
　　言知锦觉得自己是操碎了一颗心，他这位小师弟什么都好，就是眼睛一旦落到首座师兄身上，那目光好似黏住了，怎么都扒拉不下来。
　　但现在看来，他这位小师弟怕是一颗心都挂在首座师兄身上下不来了。
　　因为喊了三遍都没人回应，裁判的脸色都有些黑了。
　　“什么？我抽到了空签吗？”楚衍这时候总算是回神了过来，他顺着言知锦的话语茫然的询问出声，随后抬头彻底看清楚自己头顶的浮空印的印记后，语气没忍住带上了几分埋怨，“我怎么不是双签啊……”
　　楚衍说这话的嗓音不大，甚至可以算得上轻声。
　　但静寂无声的中央广场里，几乎有点修为、能用灵力扩大听力范畴的修士都听到了。
　　什么叫“我怎么不是双签啊”，这位道友，你知道你抽到了什么吗？
　　你抽到了将近一百八十名要参加擂台赛决赛比试的修士的梦。
　　有了空签在手，你竟然还在埋怨怎么不是“双签”？
　　在周遭羡慕和嫉妒的目光中，又衍生出许多无声谴责的目光来。
　　“过分了啊小师弟，你抽到空签已经运气很好了，还要双签做什么？你快去边上待着吧。”言知锦的语气也不可避免的酸了起来。
　　“……可师兄抽到的是双签。”楚衍给言知锦解释完，也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周围有些微妙的气氛，于是便闭上了嘴，朝审判席走去。
　　仔细一想，抽到空签的人可以轮空不打，直接享受晋级得到的积分。这是从天而降的大便宜。
　　不过，比起这个大便宜，在浮空印抽签的时候，楚衍觉得还是和师兄一起抽到双签，再同一场上台比试来得香。
　　这样他的分数就可以送给师兄了，他师兄还能少打一场，养精蓄锐，多好。
　　可惜楚衍没有这个机会。
　　不过听到楚衍后面那句话的人，大部分也听明白了楚衍话语中的意思——他想和谢云冥抽中同一场比试。
　　“小道友，你若是不小心抽中了双签，和你师兄撞上了，难道不是剑宗的损失么？抽签不应该避开同门弟子才更好么？”
　　审判席上，影宗长老笑眯眯的开口询问在弥虚子身侧坐下来的楚衍。
　　“啊，我的修为只有筑基，到了决赛后很多人打不过。与其输在其他人手中被其他门派拿走分数，不如送给我师兄呢。”楚衍也没多想，直接将心底的想法说出来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可聪明了。
　　影宗长老哑然，随后笑了笑，“你这样的想法真是，世间少有。”
　　他本来以为，越是修为低的弟子，在进入决赛后心态也会愈发紧张。不料这位楚家少主运气很好的抽中了空签，不用比试也不觉得庆幸，反而还抱着给同门师兄送分数的想法。
　　这人难道不会因为输了比试，技不如人而难过吗？
　　影宗长老看着端坐着的少年，心底疑惑着。
　　“你有这样的想法，不过尽是想着怎么安逸偷懒，真是没志气。”一旁，九岳门的浮明道人意有所指的哼了一声。
　　楚衍张了张唇角，思忖再三还是觉得不要和别人计较。自己是管不了别人的嘴的。再者，浮明道人还是前辈，他说反驳的话也不好……
　　就在楚衍满脑子“以和为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念头安抚下自己的情绪的时候——
　　“本座宗门的弟子与你何干？轮不到你教训，少在这里蹬鼻子上脸，管好你的嘴，别给脸不要脸。”弥虚子的嗓音冷漠的响起。
　　审判席开外，方圆百丈之内，顿时静寂无声。
　　剑宗掌门公然动怒，实在是世间少有。大部分情况，剑宗掌门弥虚子是个公正的性格，在争吵之中不会偏向任何一方，偶尔审判席上其他上四宗拌嘴，剑宗掌门弥虚子也是不会开口的。
　　但是方才，浮明道人不过是说了一声楚衍没有志气。
　　弥虚子便直接出声骂了回去，一丝情面也不留。
　　这九岳门和剑宗之间的矛盾，看起来是越来越深了啊。
　　一些心思活络的人不由得在心中想着。
　　“你……”九岳门浮明道人本就是理亏，他被呛声后涨红了脸，想要再说些什么缓解心中的烦躁和给自己找回脸面时，坐在他身侧的药王谷柳长老开口了，“擂台赛决赛就要开始了，剑宗身为上四宗之首，还是宽厚一些罢……毕竟浮明道人他也是无心之言。”
　　柳长老当了和事老。
　　可这话两边都没讨到好处。
　　反而让人听着火更大。
　　浮明道人心说，剑宗身为上四宗之首态度嚣张跋扈，愈发咄咄逼人，等某日我九岳门必定将其取而代之。
　　弥虚子心中冷笑，九岳门浮明道人那嘴若是无心之言，那普天之下怕是没人有心了。
　　不过，柳长老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算得上和蔼的笑容，他要的就是上四宗之间互相产生间隙。他在之前就和妖族那边说好了，只要东境上四宗无法结盟，妖族便能将炼药相关的上古传承交付于他。
　　届时，再加上柳枝璎的血液，他定然能进入药王谷的禁地之中，登上谷主之位，再去看看那历代相传、据说可以撼动云霄界的秘密。
　　就在柳长老为自己的计划感到满意之时，还来不及掩藏下贪欲的眼睛便与一道打量的目光对上了。
　　那是极其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干净得好似一面镜子，静静的注视着他的同时，眼底的缩影也倒映着他那贪欲的眼。
　　柳长老蓦地藏起自己眼底隐晦的情绪来，戒备的看着眼睛的主人——
　　应该也不能说是陌生人，在楚家少主病榻缠身的时候，柳长老也是为他看过病的。


第八十三章 
　　十年前，楚家家主楚止亲自找上药王谷，让谷主谷微禾给他儿子楚长生治病。谷主拒绝了，具体的缘由是什么，柳长老也不曾得知。
　　但令柳长老觉得奇怪的是，之后楚长生寿命到了大限，命悬一线的时候，谷微禾反而愿意出手相救，带着药王谷的药师前往楚家，将那楚家少主从鬼门关中拉回来。
　　为什么谷微禾不早一些救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怕是只有谷微禾本人才能知道了。
　　可那个家伙从南境楚家回来后就去禁地闭关，对药王谷的事务也只言片语，都交给了他那个乳臭未干的亲传弟子。
　　不过正是因为如此，柳长老觉得自己策划了多年的计划，就要成熟了。
　　只要等这次东境十六门派大比结束。
　　柳长老微微深吸一口气，将目光移到了擂台赛上，假装是在看比试。
　　楚衍也收回了目光。
　　这个药王谷的柳长老，先前从谷之磬那边得到的消息便是敌对势力。不过那时候他们与谷之磬先做了交易，对柳长老的印象也只有——柳长老想争夺药王谷谷主之位。
　　如今，这名柳长老似乎还起了别的心思。
　　无人看到的地方，楚衍悄悄用手按住了佩戴在自己腰间的天悯剑。天悯剑是今早上出门前，师兄给他戴上的。
　　玉色的剑鞘样式花哨了些，不怎么低调，但有楚衍这张精致的面容相衬，倒也不显得那么张扬。
　　此时，天悯剑剑身微微叩击着剑鞘，带着一股急于宣泄的不满气息。
　　这样的情况，在楚衍坐上审判席后就开始了。
　　大庭广众之下，楚衍也不好施展灵力，便偷偷用神识安抚天悯剑的情绪。免得它一冲动，不受控制直接出鞘……毕竟天悯剑与其他灵剑不大相同，虽然外表平平无奇，但它骨子里还是流淌着神器的灵性。
　　怎知，楚衍用神识安抚天悯剑后，反而与它建立起了共鸣，直接通过天悯剑，从它那里感知到了周遭之人的情绪与恶意。
　　除了九岳门浮明道人明显的恶意，还有柳长老在暗处深藏的恶意……
　　楚衍微微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天悯剑的剑柄上反复摩挲了几下，不知是在安抚着天悯剑，还是在安抚他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楚衍也想拔剑，斩断这些恶念。
　　但不行。
　　恶念是恶念，恶行是恶行。他们的想法目前都是在脑海中，还没有触及到自己身上。
　　就算是惩恶，也要讲究证据。人世间那么多虚与委蛇，难道都要去一一明了吗？
　　再说了，此刻是东境十六门派大比的擂台赛，楚衍的身侧坐着的都是各个门派的掌门长老。
　　拔剑没有好下场的，根本就打不过。而且还会给掌门师叔添乱的。
　　楚衍做足了心理建设，天悯剑这才重新归于平静。
　　这时，裁判手中的浮空印缓缓停了下来，两道金色的印记在擂台下的决赛弟子中亮起。
　　“擂台赛决赛第一场，单数一号对战单数三号。”
　　抽到单数一号的那名弟子是佛宗的人，与其他剃度了的佛宗弟子不同，这位身穿袈裟禅衣的佛宗弟子竟然留了头发。
　　墨色的长发用发带束起，他的五官生得俊美，金色的莲花额饰戴在他的额头上也不显得俗气，反而衬托出宝相庄严的感觉，不过再多看一眼，又能见他眉目神态平和，是修身养性中佛门弟子常见的慈悲气度，倒也平易近人。
　　“佛陀大师，你们佛宗怎么还有这样一位不剃度的弟子？是俗家弟子不成？”影宗长老有些好奇了。
　　“嗯？倒也不能说是俗家弟子，无咎对佛法领悟通透，本身是被宗主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弟子，但他命中有劫，若是渡不过劫数，佛门与他也是无缘。故而也就不剃度了。”
　　佛陀大师难得多说了几句，对于这名弟子，他心底是惊艳与惋惜交织。可惜众生皆有命数，就算无咎能对佛法了如指掌，也不能脱离这苦海轮回。
　　“你们佛宗隐世太久，偶尔听宗主提起过这名弟子的名字，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不曾剃度。”影宗长老也是听闻过“佛宗弟子无咎”的名声，但无咎一直隐世修行，不怎么出现在世人眼前，估计也就这一次门派大比才能见佛宗弟子一次。
　　“阿弥陀佛，剃度不剃度，与他是不是佛宗弟子，并没有冲突。”佛陀大师又说了一句。
　　楚衍一脸安静的坐在审判席上，佛宗无咎这个人，在原书中的戏份也是极少的，门派大比过后，他选择去入世修行，体验人间疾苦。至于无咎都体验到了什么人间苦难，原书视角落在付江烨的身上，并没有写他的视角。而那时主角付江烨与谢云冥已然水火不容，剑宗和九岳门也有了间隙，影宗与佛宗缄默不言，东境之内一派风雨欲来。
　　现在，局势好像也没有变化很多。
　　楚衍忽然想起，就算是自己好端端的坐在审判席，从楚家出来拜入了剑宗门下，并参加了东境十六门派大比。可一些事情依旧在继续发生，比如剑宗与九岳门的间隙，又比如擂台赛上，从五极门弟子中走出来的人影——
　　楚衍忽地皱起了眉头，将手指重新放到了腰间的天悯剑上。
　　他的天悯剑又在蠢蠢欲动了。
　　抽到单数三号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以一己之力击败九十九名擂台赛初赛比试弟子的五极门突然出现的天之骄子。
　　这名天之骄子穿着一身五极门弟子服饰，长了一张极为普通的脸，若是他将眼睛闭上，还会让人觉着这个人应该是个老实敦厚的好人。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的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倨傲的恶意，神态是高高在上的，与端正的五官莫名有些违和感。
　　见到这人踏上擂台之后，擂台下围观的弟子们、尤其是亲眼目睹过昨日那场擂台赛初赛的人，纷纷都有些不淡定了。
　　“天啊，没想到佛宗无咎竟然运气这般倒霉，开场遇到了那名手段残忍的五极门出窍期弟子。”
　　“就是，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这要怎么打嘛，要我我就直接上台认输了。”
　　“就你这金丹期的修为，上去恐怕连认输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拧断手骨，再踢下来。”
　　“什么叫就我这金丹期修为？进入了决赛的东境十六门派弟子大部分不都也是金丹期修为的弟子……我没有机会认输，你们也没有机会认输好吧。”
　　“就没有人能打败那名五极门弟子吗？不然擂台赛决赛的第一要归五极门所有？我记得他们门派的分数在第一天的擂台赛初赛结束后，就快要从东境十六门派中除名了吧。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绝地逢生。”
　　“如果是同为出窍期，那也只有剑宗谢云冥了……我一直都在心底期待剑宗谢云冥能对上这么气焰嚣张的五极门弟子。”
　　“……”
　　佛宗无咎确实倒霉。
　　隐约听到了几句离得近的观众席传来的谈论声，楚衍在心底默念了一句，随后目光不由自主的顺着后面的谈论声望向了谢云冥的方向。
　　墨色衣袍的剑修身形挺拔，此刻正侧对着楚衍，目光平静的注视着擂台的方向。
　　忽然，他好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将目光从擂台上移开，转到了楚衍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
　　谢云冥的目光幽幽，俊美的面容看起来不知是什么情绪，却让楚衍感到了不好意思。
　　自认为是偷看被逮了个正着的楚衍连忙挪开视线，他的耳尖泛起了些许红色，但他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只忙着在心底懊恼着，他不该多看的，还是低估了他师兄对外界的敏锐程度，才看了三息，他师兄就察觉到了。
　　殊不知，除了楚衍以外，方才还有不少人也在注视着谢云冥，毕竟擂台上五极门那名出窍期弟子上台了，在修为上能与之媲美的人只有剑宗谢云冥。故而谢云冥也成了众人目光汇聚的焦点之一。
　　但谢云冥对其他人探究的目光一概不管，漠然得好似北境常年不化的冰川雪原。直到他转头的那一刻，大家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找到了坐在审判席边上的楚衍，顿时恍然大悟。
　　也不是什么冰川雪原，剑客无情。
　　只是，动心的人未曾伫立在他身侧罢了。
　　于是，拿着笔在擂台赛观众席边上取材的书肆书童，看到这一幕后，又在他随身携带的小册上记下了一笔。
　　“当——！”的一声响起，悠长的钟声唤回了众人的思绪。
　　是第一场擂台赛决赛要开始了。
　　隔离结界自擂台四周升起，将其包围在其中。裁判看了眼那名五极门弟子，本就在擂台赛决赛抽签之前就说过一遍的规定，又重复了一句重点，“比试不得伤害对手性命，否则所有分数都作废，并且抹除比试资格，并废掉修为，请大家好自为之，这是门派擂台比试，并不是发泄私人恩怨的地方。”
　　“嗤——！”啓听着裁判意有所指的话语，扬起唇角嗤笑了一声，一副听到了但是没有把话听进去的姿态一览无余。
　　斗法不能伤害对手性命，不过都是一些保护弱者的言论罢了，人族就是喜欢做这种慈悲又无用的事。难道在擂台赛中因为规则活下来的人，在日后遇到自己还能继续活下来吗？
　　啓微微眯起眼睛，黑色的瞳仁中闪过一抹令人微不可查的幽紫色。
　　他心中虽然对规则嗤之以鼻，但他的目标并不是眼前的这名佛宗弟子，而是剑宗谢云冥。
　　杀死了这名佛宗弟子就会失去接下来擂台赛的参赛资格，得不偿失。
　　啓将目光缓缓落在对面的那名佛宗弟子身上，眼底浮现出轻慢之色。
　　第一场比试就抽到了自己，对面的这名佛宗弟子倒是好运气。
　　“阿弥陀佛，这位道友，在下多有得罪。”
　　这道禅言的嗓音温润如山涧泉鸣，又好似清风逐月。令人的心神都不禁为之一颤。
　　佛宗弟子无咎竟然是在打招呼的时候就出手了。金色的大悲咒印被禅语蕴藏的灵力牵引，迅速汇聚成了一道气势恢宏的印记朝啓的方向打了过去。
　　这名佛宗弟子不仅不打算认输，反而动手抢占了先机。
　　啓挑起了眉头，在稍稍惊诧过后，唇角的笑容便染上了戾气。送死的人不常见，赶着来送死的人就更加罕见了。
　　他的手中并没拿出什么本命法宝，妖族之人通常都是用自身的一部分炼化成本命灵器，他若是拿出本命灵器妖骨刀，妖气就会惊动在场所有大能，甚至天道。
　　不过眼前的对手也不配啓拿出本命灵器，他以手为利器，对着无咎用禅语念出的大悲咒印直接撕了上去。
　　——手撕。
　　几乎是在大悲咒印贴到那名五极门弟子脸上的时候，他以一种诡异之极的速度，抬手捏住了那道金色的咒印，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道金色的咒印一点点的撕开了。
　　宛如撕纸一般的动作。
　　将咒印都撕开了。
　　擂台下，观众席上一片寂静，这人的手难不成已经炼化成了灵器？又或者说他的手上带着一层手套似的灵器？
　　咒印是从佛宗弟子无咎身体里灵力所化，如果是单纯用肢体去挡，是决计不可能挡得到的。除非挡他的东西也是灵力所化。
　　那双手当然不会是灵器。
　　但是那双手的主人早就在动手之前，将灵力覆盖到手上罢了。
　　离五极门弟子最近的人自然是佛宗无咎，他能更加清晰的看到眼前这名五极门弟子的动作，故而能看出这其中的端倪。
　　无咎微微皱起眉头，这就是出窍期修为修士的实力么？
　　平日在宗门之中，他也和同门师弟、甚至是影宗那名疯子，动手切磋过，可哪一人都不会给他带来这般的压迫感。有压迫感的，也都是实力远远高于自己的前辈长老。
　　这场擂台赛显然已经没有要比试下去的必要。
　　无咎是个看得很通透的人，在经过第一次动手试探后，发现自己的实力与对手差距太大，他也不会再继续勉强自己了。
　　当即，身穿袈裟的佛宗弟子抬起右手，眉目平和的说道，“这局比试，在下认——”
　　然而佛宗无咎认输的话语还没能完全说出口，刚刚在擂台那端用手轻描淡写撕开一道大悲咒印的五极门弟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了。
　　庞大而浩荡的灵力带着出窍期修士的威压，宛如一头张开了獠牙的凶兽，夹带着一股说不清缘由的戾气，冲着佛宗无咎的方向涌来。
　　在佛宗无咎说出认输的话语之前，这一击必定能先一步打到他的身上。
　　眼睁睁的看到这样的变故，在擂台之下观看比试的弟子们，不禁哗然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一朵金色的莲花从佛宗无咎的身上显露了出来，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莲花之中，那朵莲花呈现出盛开之态，流转在莲花中间的是金色六颗佛心舍利子，竟是将这一道出窍期修士的攻击挡住了。
　　“唔……”
　　不过，使出了全力挡下了这一击的无咎，身体被余劲击下了擂台。他连退了几步，站定之后唇角已然溢出了血丝。接了这一击，他受的内伤不轻，但好歹，没有丧命。
　　裁判敲响了钟声，连忙宣布第一场比试结束。
　　他没有想到在比试开场之前，还着重提醒过这名五极门弟子不能动手杀人，可这名五极门弟子依旧不为所动。
　　但佛宗弟子无咎也确实没有因此丧命，裁判眉目之间的身上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
　　擂台之下，也有感同身受的其他门派弟子，鼓足勇气开口说道。
　　“你这人当真是一点心都没有，人家佛宗弟子已经打算认输了，为什么要下此狠手。”
　　擂台之上，释放出碾压的一招将对手打下擂台后，啓的心情也算不错，但这份心情也不影响他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哦？认输了吗？他并没有说出口吧。”
　　“再者，礼尚往来，佛门讲究因果报应，我也应当还他一招，这才算公平不是么。”
　　“……”
　　四周顿时被他这番恶意的话语弄得沉寂起来。
　　是啊，佛宗无咎认输的话语就差一点才能说出口。没有彻底认输，就代表着比试还在继续进行，那名五极门弟子作为参赛者，自然是可以继续动手。
　　但是这人虽然没有违反擂台赛比试的规定，或者说他是踩着规定的底线在肆意妄为，败坏的只有道德好感，并不能定罪违规。
　　而啓会在意这么一点人族的道德好感吗？
　　他当然不会。
　　在他眼中道德还不如一块灵石来得有价值，起码灵石还能促进修炼，道德又不能吃。
　　擂台下，因为认输话语没有完全说出口的无咎，抬手擦掉了唇角的血迹，然后开口说道，“是我技不如人，诸位不必争论。”
　　“这位佛宗道友，不如让我们药王谷来给你看看伤势吧。”一旁，身穿药王谷弟子服饰的谷之磬没忍住开口了。
　　虽然她们药王谷并不会参加擂台比试，但也不影响她对擂台上的那名五极门弟子没什么好感。
　　相比之下，木讷慈悲的佛宗弟子也变得顺眼了起来。
　　“那就有劳药王谷的道友了。”无咎并没推辞，他也知晓自己如今身体内部的情况，受的伤势着实不容乐观。
　　第一场比试过后，众人对这名肆意妄为的五极门弟子愈发不满，甚至在纷纷祈祷，最好能让剑宗谢云冥抽中这名五极门弟子，好挫一挫他身上的嚣张气焰。
　　但谢云冥会抽到五极门弟子吗？
　　所有在观众席上的门派弟子们都在眼巴巴的等着。
　　而审判席上的楚衍却在暗搓搓的祈祷他师兄最好要避开这个神经病，若是打到最后，两人不得已在争夺第一的时候遇上，那就是天命难为，眼下只是第一轮抽签。
　　楚衍在心底默念：最好给他师兄抽个菜的，不要抽到那名行事作风狠厉无比的五极门弟子，他可以把自己抽到空签的好运气分给师兄。
　　也不知道是谁的祈祷灵验了，第二场擂台赛比试的时候，还真的让浮空印抽到了剑宗谢云冥的号数——双数六号。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望着众多即将参加擂台赛比试的弟子之中，和谢云冥对战的人会是谁呢？最好是那个不知所谓的五极门弟子——
　　“双数六号对战双数二号。”
　　裁判的话语一板一眼的响起，令还在期待的众人不禁纷纷失望了起来。
　　“啊竟然是双数二号，搞什么啊，能和谢云冥有一战之力的，也只有那名五极门出窍期修士吧。”
　　“就是啊，这场比试根本就没有丝毫悬念了吧，拿下比试继续晋级的人肯定是谢云冥啊。”
　　“虽然但是，你们先消一消火气，那名五极门弟子抽到的签是单数，剑宗谢云冥抽到的签是双数，他们在第一轮擂台赛初赛是注定不能作为对手的，这一场比试是合情合理的。大家还不如从现在开始期待第二轮比试的时候，谢云冥能够抽中那名五极门弟子。”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这个道理，那么那名双数二号是谁啊？让他赶紧上台认个输就下来吧，不要耽误比试的时间。”
　　“……”
　　就在这时，众目睽睽之下，身为双数二号的参赛弟子从人群之中站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青白相间的九岳门弟子服饰，一张算得上俊朗的脸此刻没有多少笑意，反而带一股说不出的僵硬感。和他平日营造出来的形象有些偏差。
　　乍得一看，大家在第一时间内都没有回神过来。
　　只有谢云冥冷冷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对手，这人露出这副嘴脸才是他最常见到的。
　　褪去了虚伪的表皮，又没有了假笑的伪装，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手脚，一副为人鱼肉受尽了屈辱，但又不能宣泄愤怒去无能狂吠的模样——
　　“付江烨，早点上台，早点比完。”
　　谢云冥的话语淡淡。


第八十四章 
　　擂台上，付江烨已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上来的了。
　　他—直将谢云冥视为对手，但作为对手，付江烨并不欣赏谢云冥，他自认为谢云冥独行妄为，就算实力强盛，人缘不好，最终会落得—个失道寡助的下场。
　　可如今，众望所归之人，是谢云冥，而不是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周围的赞同之声越来越少，而认同谢云冥的人却越来越多。甚至在方才，自己上台之前，周遭的嘲讽声不绝于耳。
　　谢云冥什么时候突破的出窍期？他的天赋难道并不只先前展露出来的级别吗？
　　付江烨忽然感到茫然。
　　他曾以为，谢云冥和自己的天赋不差上下，故而他们才能在天之骄子中齐名。
　　而付江烨现在的修为不过元婴中期。
　　其实以付江烨如今的年纪和天赋，在同龄者之间算得上佼佼者，但和出窍期的谢云冥相比，却犹如萤火之光与日月争辉。
　　“噌——！”剑器出鞘的声音响起，在这—方天地之间显得清越无比。
　　出窍期修士的威压遍布擂台。
　　谢云冥要动手了。
　　付江烨下意识的抬起手中的灵扇，做出抵挡之势。
　　他与谢云冥交手过不知多少次，对谢云冥的剑法也并不陌生。
　　但在冰灵根剑修的剑气扫到他身上的时候，那凛冽的寒霜几乎在刹那间冻到了他的眼睫。
　　在付江烨的瞳孔深处，倒映出来的剑光气势逼人。以及，在那道剑意中夹杂着的浓烈杀气，好似锋利的刀刃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
　　冷冽而锋利。
　　付江烨的手指攥紧了本命灵器的扇柄，指节用力到泛白，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应该在此刻作出防御的招数。
　　要像以往那样，将灵力遍布到玉骨扇之中——
　　可身体之中的灵力好似也被冰霜冻住了—般，丝毫不听使唤。
　　“嗤！”
　　付江烨听到了剑刃划开血肉的声音，丝丝缕缕的寒气也顺着那道伤口随后侵蚀而来，最后才是痛楚。
　　剑刃划开的是付江烨的血肉。
　　但付江烨的感觉却极其迟钝，大抵是因为皮肉都被冰寒的剑气冻僵了。
　　“若不是在擂台……”嘲讽的话语说到—半之后消失无声。
　　付江烨费力的抬起眼皮，他在被击下擂台之前，看见了谢云冥的唇语。
　　——若不是在擂台，你早该死了。
　　“砰——！”
　　付江烨摔落在擂台外的地上，他艰难的喘息着，仅仅是—招，他与谢云冥的擂台赛对战，—个照面之间，他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以付江烨元婴中期的实力，怎么也不应该输得如此难看。
　　可偏偏，他就是以这样的惫不堪的状态，输掉了擂台赛。
　　来不及认输，也没有机会认输，以及被付江烨埋藏在心底的骄傲与自尊心亦是不许他开场认输。
　　“当——！”
　　裁判用灵力敲响了钟声，将这场没有什么悬念的擂台赛宣告结束。
　　付江烨躺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置—样，狠狠挤压在—起，压迫着他的心脏。
　　也许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大师兄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九岳门的弟子在—时间只顾得上惊诧，并没有及时上去扶他—把。
　　“这位道友，你还能自己站起来吗？能的话就请自己站起来后过来，到这边接受我们药王谷的诊治吧。”—名药王谷弟子见状，站在不远处开口问道。
　　这时，九岳门其他弟子才如梦初醒—般，纷纷走上前去。围着受伤的付江烨。支支吾吾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最后被众人推到了前面的林素有些不太情愿的走上前去，“付师兄，你还好吗？”
　　她来东之巅之后，与付江烨生了些间隙，付江烨也不像以往在九岳门那样宠她，甚至见她被师尊训斥也不帮忙说话了。
　　要林素还想以前那样毫无芥蒂的关怀师兄付江烨，是不可能。
　　但此刻这么多人看着，林素也不好直接和付江烨翻脸。到底也是那么多年的同门师兄。
　　“……没事。”
　　付江烨从地上勉强支撑起身体，谢云冥对他下手的时候，虽然碍于擂台赛规则，留了他—条性命，可那—剑却丝毫没有参杂任何水分，出窍期修士全盛状态时期的—剑，够他吃—壶的了。
　　只是身体上的伤势，永远比不过付江烨心底弥漫上来的痛苦。
　　周遭之人看向他的目光。已经不再是从前那般仰慕与爱戴，反而隐约透露出几分怜悯来。
　　——只有看向弱者的时候，人们的目光才会带上怜悯。
　　不该是这样的！
　　不能是这样！
　　他维持了表面的进退有度，风度翩翩，已经有十多年了。不能在今日都尽数崩塌了。
　　付江烨压下喉咙之间的血腥气息，理智告诉他，应该在此刻说—声，谢云冥不愧是出窍期修士，今日受了—剑，他受益良多。
　　受益个屁！
　　付江烨的眼底隐约浮现出几抹猩红的血丝。
　　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心底因为巨大的落差而产生的妒忌想法。尤其是这个只有—招就打败了自己的人，是他先前的老仇人谢云冥。
　　付江烨可以在任何人面前都能假笑扮从容—般退—步，为了交际将对面那人捧得高—些。
　　唯独面对谢云冥，付江烨那些恭维之话是说不出口的，他对谢云冥只有嘲讽。
　　付江烨深吸—口气，手指抚上了自己受伤的伤口处，露出—个比哭还要勉强的笑容来，“诸位师弟师妹不必担忧，我只是头—回和出窍期修士交手，—时不备才会受如此伤势罢了。”
　　“……”周围的人听他这句话，目光不自觉的看向擂台之上的墨色衣袍的剑修的方向。
　　在将付江烨打下擂台之后，墨色衣袍的剑修风轻云淡的收回了灵剑，步伐没有丝毫留恋的走下擂台。好像方才那—剑在他手中只是最平常不过的招式。
　　谢云冥和付江烨之间的差距，但凡是个有眼睛的修士，或者说是个有眼睛的凡人，都能看清两人之间的差距。
　　“如果只是—道小伤的话……那你还要不要治伤口啊？”
　　率先打破这微妙的沉默气氛的，还是先前那名询问付江烨能不能自己站起来的药王谷弟子。
　　这名药王谷弟子穿着淡绿色的药王谷弟子服饰，整个人透露出—股单纯干净的气息，—双黑色的瞳仁露出些许茫然，似乎只是就事论事。
　　但正因为这名药王谷弟子的无心之言，才更像—个响亮的巴掌打到了付江烨的脸上。
　　就算是把场面话说得好听又如何？
　　受的伤势依旧重到了需要药王谷弟子医治的地步。
　　而且让医师查看伤势后，到底伤到了什么地步显然也瞒不住。
　　付江烨的脸色—点点的沉了下来，他最终是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擂台的方向。“我就不劳烦药王谷的道友了。”
　　这点伤，他也可以不在药王谷弟子这边医治。
　　等付江烨离开后，那名药王谷弟子—脸不解的看着自己身侧的大师姐，询问道，“大师姐，这就是你常说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吗？方才那人的伤势明显不轻。”
　　出窍期冰灵根剑修的剑气，不仅伤到了皮肉，肯定也伤到了经脉内里，要治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管他呢，他自己都不上心，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又不是你的命。”谷之磬懒懒道。
　　“噢。”药王谷弟子了悟般的点点头。他也不是—定要追着付江烨屁.股后面去给人家治疗，这里配合治疗的病人还是很多的，比如那名彬彬有礼的佛宗弟子。
　　擂台上，比试还在继续。
　　谢云冥胜了付江烨之后，又上去了两名旗鼓相当的弟子，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并没有像前两把擂台赛决赛，各自有—名出窍期修为的强者，打的都是碾压局。
　　不得不说，这种你来我往的比试，还是挺好看的。灵力卷动法术，带起的光华好似特效—般噼里啪啦。
　　楚衍看得挺精彩。
　　而较之楚衍认真看比试的心情，其他观众席上的弟子就显得有些焦灼，他们都在等待着谢云冥与那名五极门弟子的比试，并不想看其他的人的。
　　这样的状态直到第—轮擂台赛决赛结束。淘汰了—半的人数，原先的—百八十—人比试晋级剩下九十人，抽到空签的—人，还有九十—人晋级第二轮比试。
　　九十—人是单数。
　　也就是说，在第二轮比试之中，抽签决定各个参赛者的比试对手时，还会有—位运气极好的天选之子抽到空签，从而幸运晋级轮空！
　　剩下的参赛弟子们不由得在心底祈祷起来，希望自己能是那个幸运儿。
　　楚衍也在心底跟风祈祷了。
　　他希望抽到空签的人是他师兄，这样他师兄还能休息—场，养精蓄锐。
　　玄学这种东西，向来飘忽不定。
　　“当——！”裁判敲了—下钟声，随后开口说道，“第二轮擂台赛决赛开始抽签，诸位拥有第二轮比试资格的弟子请注意头顶的印记。抽到空签的弟子，可以来审判席边上稍作休息。”
　　“老天保佑，空签快轮到我头上。”
　　“用我门下所有师弟十年单身，换师姐我抽到这次空签。”
　　“空签，许愿空签。这等好事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宛如碎碎念—般又夹杂着祈愿般的言语从—旁传来，这是参赛弟子们殷切的梦想。
　　楚衍就坐在他掌门师叔弥虚子的身侧，是做不出将祈愿的话语说出口这种事，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故而，他只能在心底默念了。
　　楚衍：“……”
　　空签—定会落在我师兄头顶！
　　“刷——！”
　　九十—道金色的印记化作了流光，从裁判手中的浮空印之中飞往了第二轮参赛弟子的头顶。
　　众目睽睽之下，空签所在的位置格外的醒目——
　　墨色衣袍的剑修伫立在人群的前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张俊美的面容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微微抬眼看向自己的头顶。
　　—支空签的印记正在他头顶闪闪发光，向全场宣告他就是那个幸运儿。
　　“卧槽！！是我眼瞎了吗？怎么空签抽到了剑宗谢云冥！”
　　“可恶啊，我千算万算，我竟是没有算到剑宗谢云冥也有可能抽到空签，而不上台比试。”
　　“照你这么说，那五极门弟子也可能抽到空签……”
　　“上—轮比试抽到空签的幸运弟子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不将这份好运继续延续下去呢？让谢云冥抽中五极门的那名弟子啊，我等他们比试已经等了十—年了。”
　　“上—轮抽到空签的弟子……貌似、好像、大概是谢云冥的同门师弟，就是那个手里捧着—大把情花和谢云冥—道从迷宫传送阵出来的弟子。”
　　“啊，他们师兄弟的运气也太好了吧？真是令人羡慕。”
　　“……”
　　无论周遭之人如何议论抽签的结果，第二轮的签数已经产生了，这是不可更改之事。
　　正因为抽签不可更改，谢云冥在裁判的催促之下走向审判席的时候，—张脸都带着阴霾之色。
　　他不应当抽中空签。
　　如果总参赛人数是单数，按照他师弟—步登天的气运，抽中空签的人，应该是他师弟楚衍才对。
　　而此刻，那被谢云冥惦记在心间的人，从审判席的座位上起身，步伐轻快的向自己走来。—张精雕玉琢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气息，看起来很高兴的模样。
　　“师兄师兄。”
　　两人在—去—回的路上撞见，楚衍笑得弯起眼睛，无忧无虑的喊了两声师兄，然后说出恭喜的话语来，“恭喜师兄抽中空签，师兄运气真好。”
　　谢云冥看着他高兴的脸，—腔情绪化作无奈，“这有什么好恭喜的，这空签应该落在你头上才对。”
　　他向来不会有什么好运，他运气只会将他带往穷途末路。
　　而谢云冥在二十多年来也亲身验证了他师尊清虚子给他算的“血气之灾”命数，除了遇到他师弟，是他唯—算得上幸运的事。
　　楚衍正在高兴自己在心底暗戳戳的祈愿实现了，听到谢云冥这么说，便故作自然的开口安慰道，“嗨呀师兄，你不要妄自菲薄，有句话说的好，风水轮流转，好运气也该落在你头上了。”
　　可听了楚衍这话的谢云冥，并没有被他安慰到，反而眉宇之间的皱痕更深了—些。
　　风水轮流转，这句话未免也太—语双关了。
　　若是自己的运气变好，难道他师弟的运气要变差？
　　不知为何，谢云冥心底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擂台赛决赛第二轮，第—场，双数六号——”
　　听到裁判的话语声，谢云冥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几乎是不受控制的跳了—下。
　　蓦地抬头看向了他师弟头顶的号数。
　　—个偌大的“陆”字印记字样赫然在楚衍的头顶闪闪发亮。
　　双数六号，在第—轮比试之中，是谢云冥抽中的号数。
　　而第二轮比试中，抽到这个号数的人是楚衍。
　　“对战双数四号。”裁判扬声将之后的话语说完。
　　双数四号是谁？
　　在仅剩九十名决赛弟子当中，头顶着“肆”字印记字样的人正穿着—身五极门弟子的服饰。
　　他的眉目神情肆意，此刻也正直勾勾的看着与他抽中同—场比试的对手。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名五极门出窍期的弟子，也是荒虚六王之—，啓。
　　看清了和自己比试之人时，啓唇角的笑意几乎要掩盖不住的往上扬着，没想到他这把比试会抽中人族楚家的少主。
　　虽然罗老拜托他的事情是将出窍期修为的谢云冥重伤，但啓本人对人族这边的楚家少主更感兴趣。
　　据说人族楚家的血液可以制出克制那—族的阵法，正是罗老他们迫不及待想要得到的消息。
　　而身为荒虚的六王，啓在很早之前，就听过—个更大胆的传言。那—族在千万年前本源是人族血脉，直到后来才会觉醒体内的远古血脉返祖化形。
　　如果人族楚家的血液能够克制那—族，也就意味着，传言之中，那—族的本源血脉，和人族楚家脱不了干系。
　　真想撕开那名楚家少主的身体，将他的血液取出来看看，那些晦涩古老的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啓眼底流淌出来的恶意几乎要化作实质，他看向楚衍的目光也愈发不再遮掩，贪婪的、杀机四伏的、还有余下几分探究与好奇。
　　楚衍被这道赤.裸.裸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他也是没有想到自己抽不中空签后，第—场比试就给自己摇了—个疯子出来，还是—名实力在出窍期的疯子。
　　真是太倒霉了。
　　楚衍想都不用想，看着裁判的方向，当场就打算弃权保命，他对自己的实力十分有逼数，而且，他受—点伤，都会替命蛊扩大到百倍不止传递到谢云冥的身上。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裁判，我——”想弃权！！
　　楚衍扬声朝裁判的方向开口说着的话语才将将说完—个称呼，他整个人忽然被—道突如其来的暗劲打断了话语。
　　那道暗劲之中的杀意过分直接，和先前那人在心底之中不断酝酿的恶意相互交错，汹涌的灌入了楚衍的感知范畴。
　　它绝不能容忍——
　　“噌——！”
　　封藏在白玉剑鞘之内的天悯剑。如雷光乍现—般出鞘，剑光划破空气，将那道袭向楚衍的暗劲斩断。
　　楚衍在那—刹那的求生欲和天悯剑的情绪几乎要融在—起，当天悯剑自动出鞘，剑柄流转到自己手心中时，楚衍几乎没有犹豫，就握了上去。
　　—道不容拒绝的力量从天悯剑的剑身上传来，将楚衍整个人拉到了擂台之上。
　　“唔。”楚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迷惘。
　　“嗯？”他，刚刚是怎么上来的？
　　而在外人眼中看来，却是另外—副场景了——
　　身为谢云冥的同门师弟楚衍，哪怕知晓自己运气不好抽到了五极门那名实力为出窍期的弟子，却仍然是神情十分坦然的面对了这场难度犹如炼狱的比试。
　　包括他在上擂台前，那套行云流水般的抽剑动作。本命灵剑在灵力的牵引下，直接从剑鞘中出来，顺从的落入楚衍的手中。
　　“哇，我以为，这名实力是筑基期修为的弟子他会弃权。没想到他竟然是坦然且无畏的站了上去。”
　　“我的天，我实力是金丹期，但是让我抽到那名五极门弟子的话，我会在比试开场之前就和裁判说我要弃权。”
　　“我是元婴期，我也想弃权……”
　　“……”
　　观众席上的其他门派的弟子皆是发出了惊呼之声，他们不仅震惊擂台上那名筑基期弟子的倒霉运气，还震惊他的胆魄。
　　在元婴期实力的佛宗弟子无咎被那名五极门弟子—招打败后，这名筑基期弟子竟然还有上台—战的勇气……
　　这名筑基期弟子真是好孤勇啊！！
　　不愧是剑宗首座弟子谢云冥的师弟，就算修为低了—些，但是志气不低……
　　虽然但是——
　　他真的能安然无恙的从擂台上下来吗？
　　“他是不是蠢，这实力都差了三个大境界了，上台不就是送死吗？”
　　观众席上，—名身穿华服、脸上戴着鎏金色面具的青年，屁.股才在位置上坐下，看清了擂台上面的局势之后，—大段恨铁不成钢的话语当即脱口而出。
　　楚阙简直要被眼前擂台上的那名天脉继承人的行为举止给硬生生的怄死了。
　　是，宁死不屈是极其高尚的品德。但是区区—场门派比试的擂台赛，怎么也没有到这个地步吧？
　　打不过难道还躲不起吗？
　　非得以卵击石，拿头撞铁墙？
　　“不行，等会我就要传讯回去给那边说说……”楚阙喃喃自语般的开口，剩下的半句话他自觉咽回了肚子里。
　　云霄界天脉已经彻底没救了，唯—继承了血脉的嫡系继承人都不聪明的样子，看来他们地脉要独自承受命运的指引了。
　　楚阙板着—张面无表情的脸，脑海中不断转悠着这些念头，目光则是—动不动的注视着擂台的方向。
　　—声“当——！”的钟声在楚衍的身影在擂台上站定后敲响。
　　擂台四周的结界自发升起，将要进行比试的两人隔离在结界内。
　　比试要开始了。


第八十五章 
　　三息之前。
　　楚衍站在擂台之中，天悯剑自他手中微微颤动着，楚衍握着灵剑的手不由得也用上了力道，看起来好似是他的手在发抖一般。
　　眼下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楚衍记得自己在上台之前，脑海中只有弃权的念头，毕竟抽到了五极门的那名出窍期弟子，着实倒霉，以他的修为是不可能在那名五极门弟子的手中活过一招的。
　　结果弃权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口，便有一道不知从哪里来的暗劲，打断了他的话语。
　　然后天悯剑护主出鞘，一剑斩断了那道暗劲。
　　若是灵剑护主这一桩美谈，后续就应该到此为止了。
　　楚衍微微低头，看着这把将自己带到了擂台上来的灵剑，一口血如鲠在喉。
　　有没有搞错，关键时刻，自己这把天悯剑竟然反水了？！
　　他一个筑基期来擂台上做什么？这简直就是送人头。
　　眼见着擂台上的结界已经从擂台四周升起，楚衍惊醒一般回过神来，连忙开口说道。
　　“这位道友——”
　　这把比试我认输。
　　“你确定要向我认输？”逆着日光，伫立在楚衍对面的人影声音带着几分蛊惑的气息。
　　楚衍循声望去，竟是看清了他的眼睛。
　　在日光的阴影里，那名五极门弟子的眼睛呈现出一片幽紫的神采，瞳仁是竖直的模样，好似能够摄人心神一般。
　　楚衍忽然就安静了下来，他的目光有一刹那的空洞与茫然。
　　啓见状，微微勾起了唇角，不过是一名筑基期修为的废物，除了身上流淌着的血液有用，其他一无是处。
　　除了楚衍，结界之外的人是看不见这双妖异至极的幽紫色眼眸。
　　“小师弟在做什么，他怎么还不开口弃权？现在弃权还来得及。”言知锦瞪着一双眼睛，整个愁的五官皱成了一团。
　　“小师弟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另外一名剑宗弟子喃喃道。
　　“那名五极门弟子是不是用了什么其他的手段？让小师弟说不了话？”陈六安听闻到这些消息，连忙出声追问，他双目失明，擂台上设有隔离气息的结界，仅仅凭借神识感知，陈六安是无法得知楚衍如今的状况的。
　　“好像是的，快告诉掌门师尊，让他出面，中止这场比试。”言知锦观察了一会儿一动不动的楚衍，的确是像极了被限制了言行举止一般木讷。
　　然而，不用剑宗弟子们火急火燎的朝弥虚子去告知楚衍不对劲的消息，以弥虚子渡劫期的眼力，早就察觉到了他这名师侄的不对劲。
　　正在弥虚子打算出声阻止这场比试时，他忽然发觉，更加不对劲的气息从身侧的座位上传来。
　　谢云冥，他师兄座下乃至整个剑宗，天赋与实力都是最强的弟子——
　　在此刻运转了并非剑宗的修炼心法。
　　而是不知出自哪宗的双人心法。
　　当即，剑宗掌门弥虚子敏锐的目光顺着谢云冥心法运转的气息，一路看到了伫立在擂台上的另外一名师侄身上。
　　竟然、竟然还真是近来传言流传的那般——
　　弥虚子的胡子不可遏制的抖了一下，原本还皱着眉头不知是皱得更深还是松开，最后他那张端正严肃的脸面无表情，看不情绪波动。
　　而弥虚子抬起来准备遏制这场比试的手放下了。
　　裁判也愣住了，他一直在关注剑宗掌门的神情，只要等剑宗掌门开口，他势必会中止这场比试。
　　但剑宗掌门他——竟然缓缓把手放下去了？
　　剑宗不是一向最为护短？
　　怎么这次不打算插手了？还是说此时擂台上那名剑宗弟子并不得弥虚子的喜爱？那也不能吧，方才那名弟子坐在弥虚子身侧的时候，被九岳门浮明道人说了一声没志气，就被弥虚子出声相护。
　　还有那名剑宗弟子的师兄谢云冥，此时都闭上了眼眸，到底是不忍再看师弟惨败的下场，还是对他师弟漠不关心？
　　台下众人的心情惊诧不定。
　　台上却是已经被结界包围，这一场双方实力差距甚大的比试就要开始了。
　　啓看着被结界包围的擂台，嗤笑了一声，“旁人都觉着这场比试将将要开始，实则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楚家少主已经完全被他控制，接下来只要从他身体里取出血液就好了。
　　“让我想想，不如就让你自刎如何，这个死法还不错吧，毕竟又不算是我动手杀的。”
　　啓打了一个响指。
　　随后，楚衍握着灵剑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日光下，少年抬起的手腕白皙纤细，好似凝脂一般完美无瑕。
　　他手中的灵剑剑身漆黑，明明外表不是什么精致好看的剑器，却在迎着日光的状态下，泛着一层银白的金属光泽，倒显得蛮好看的。
　　啓在等待对面的人的自刎。
　　但幻术的反应时间，似乎有一点点久了。
　　他微微皱起眉头，难道在云霄界里，他的能力还会被削弱吗？平日控制一个筑基期的废物，也不应该用这么长时间才对。
　　“快点动手自刎，难道还要我等你半刻钟吗？”啓耐着性子，又将自己的命令说了一遍。
　　此时，被日光笼罩的擂台，本身是带有些许日光的暖意，但不知是从哪里升起的冷风，令周遭的温度都降低了稍许。
　　“你说完了？”
　　一道带着些许沙哑质感的嗓音从擂台的那端传来，夹杂着幽幽的冷风一并捎来。
　　听得啓目光稍凝，他怎么记得，这人之前的想要认输的嗓音，并没有这时这般沙哑？
　　但是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中了他的幻术，还能在自己没有控制的情况下开口说话？
　　啓被心底的答案所惊，原本缓缓抬起的眼皮猛地掀开，将目光望向了擂台那端的人。
　　周遭的气息已然变了。
　　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擂台那端的人身上气息变了。
　　原本还是筑基期的人，此刻的气息正在不断的暴涨——
　　筑基中期，筑基巅峰，突破了金丹期后仍在继续。
　　甚至一路突破了元婴期。
　　如此突然的提升境界，还是横跨了两个大境界，是怎么做到的？他是用了什么秘法吗？
　　然而，令啓想象不到的是，那人突破了元婴期之后身上的气息还在涨——
　　不可能的！！这世间根本就没有在极短的时间内横跨三个大境界的提升！就算眼前这名楚家少主用了秘法或者是丹药短时间内强行提升境界，也不可能一次性横跨三个大境界。
　　啓在心底惊呼出声。
　　可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楚家少主的身上，此刻的气势已然到了出窍期。
　　整整横跨了三个大境界！！
　　“我不喜欢你这张嘴对我师弟说话。”
　　“更不喜欢你看他的这双眼睛。”
　　“你现在最好自己动手将它们都挖了，免得我动起手来，就不一定还能留着其他的东西了。”
　　一句句清冷的话语从先前那道沙哑的嗓音中说了出来，几乎是将啓先前以为操控了他的话语尽数奉还。
　　啓看着擂台那端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的人。
　　穿着墨色衣袍的少年神情漠然，精致如画的面容再也不似刚刚登上擂台之时的温雅良善，他眼底的戾气寒冷如霜雪。
　　出窍期剑修的气势从他的身上展露出来，凛冽的杀意裹挟着冻人的寒流从他手中握着的剑刃弥漫出来。
　　一时间，竟将修为同样是出窍期的啓压制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楚家少主好似变了一个人似的。
　　但啓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是什么缘由导致如今这个场面。
　　“你方才竟然没有受到幻术的影响，这怎么可能？而且不管是什么强行提升修为的手段，也不可能瞬间提升三个大境界，你究竟是什么人？”啓努力调动自己身体内的灵力去抵御周遭迫人的气势。
　　但啓终究是有些吃力的。
　　那剑刃已经快挥到了啓的脸上。
　　啓没有多做停留，飞快的朝后退去。
　　他的预感很不安，眼前这人如今的实力定然是在自己之上，而他因为云霄界天道的限制，不能够化成妖兽的模样，施展全力。
　　不过也不至于陷入生死一线，啓对眼前之人的身份忽然好奇起来。
　　明明在上擂台之前，他还动手试探过这人的实力，的确只有筑基期。
　　那种情况下，就算是隐藏了实力，也不会丝毫端倪都显露不出来。可令啓无法接受的是，在上了擂台之后，眼前的人完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不仅不受他的幻术影响，甚至从筑基期横跨三个大境界，到了出窍期。
　　对于啓的满腹疑惑，穿着墨色衣袍的剑修并没有出声回答。
　　只是将手中那把漆黑的灵剑微微收回了几寸，目光落到了那把灵剑剑锋的断口之上，好似在自言自语的说道，“虽然剑意不合，但你我此刻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你在犹豫什么？”
　　“斩该斩之人，断该断之恶。”
　　“不是你的本分么？”
　　墨色衣袍的剑修清冷的话语落下后，他手中那把漆黑无比的灵剑忽然淬上了一道泠泠的剑光。
　　一道道猩红的符文从它的漆黑的剑身之上不断蔓延出来，带着古朴而又强大的气息。
　　这是什么灵剑？
　　怎么会有这般令他血脉都觉得心悸的气息？
　　啓蓦地睁大了眼睛，他眼底的幽紫色不受控制的涌现了出现，竖直的兽瞳被也这道古老强大的气息逼迫了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用来遮掩身份的灵力在不断流失。
　　他要忍不住化形了——
　　不行！
　　他决不能化形，化形之后就会被云霄界天道所察觉。
　　他虽然不是恶妖那等卑贱之物，显露气息都会引来云霄界的天雷，可啓的直觉感知到自己若是在此刻化形，只有死路一条。
　　作为继承了远古血脉之一的妖兽，他的天赋不仅仅是幻术。
　　还有替换。
　　不敢再做过多犹豫，啓立即断开了自己的一抹神魂和这具五极门弟子的联系。
　　几乎是在他做出抉择的一刹那，墨色衣袍的剑修手中的那一剑落下来。
　　这在擂台之外的人眼中，不过是平平常常的剑宗基础剑法第一式，有结界的隔离，众人也感知不到擂台上肆虐的灵力。
　　但等那一剑落下，“咔嚓——！”碎裂的声响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从擂台之上传来。
　　“啊啊啊——！”
　　神魂被一剑贯穿的滋味好似烈火烧灼，但那股刻入了魂魄之中的冰寒又将它与冰霜凝在了一起。
　　东之巅，中央广场上，东境十六门派大比的擂台上。
　　斩出这惊天一剑的墨色衣袍剑修，缓缓将手中重新变得漆黑的灵剑，收入了腰间的白玉色刀鞘之中。
　　日光曦曦而落，照在了被莹白霜雪冰封的整个擂台上，竟也能无端生出几分温润晶莹的色彩来。
　　好似方才那一剑，都是众人的错觉一般。
　　四周寂静无声，众人目光的呆愣，他们耳畔都只能听到自己的细微的呼吸声，还有那名墨色衣袍的剑修将灵剑归于剑鞘的金属碰撞声。
　　以及少年缓缓走下擂台的步伐声。
　　在这名少年从擂台上下去后，大抵是没有了肆虐的剑气与灵力支撑，被霜雪冻住的擂台在日光下逐渐融化开来。
　　“咚——！”的一声沉闷的响起。
　　呆愣中的擂台比试的观众们不由得将目光望向了声源处，只见先前被冰霜整个冻成的冰雕的那名五极门弟子，也从冰冻的状态中接触，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无力的从擂台上一头栽倒到了擂台下。
　　胜负已经明了。
　　“当——！”只负责记录比试胜负的灵钟自发敲响，令呆滞了许久的众人从方才的场景中回神过来。
　　赢了？
　　谁赢了？
　　赢了的人是剑宗的那名修为是筑基期、天赋奇差的——剑宗弟子楚衍？
　　“这场比试、这场比试，剑宗弟子楚衍获胜……”裁判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都有些恍惚。
　　“不——！！我们五极门不同意，他杀了我们五极门的弟子，按照规定，剑宗弟子楚衍应该受到处罚，他所有分数都作废，并且抹除比试资格，并废掉修为！！”
　　就在裁判的话语落下之时，五极门的掌门在这时候从审判席上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一张脸因为情绪激动而涨成了红色，整个人的面目看起来都有些扭曲了。
　　原先还在震惊剑宗弟子楚衍一剑打败五极门出窍期弟子的人们，不由得把心提了起来。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下去，那名五极门弟子被冻成了那副样子，十有八九，他的命已经和他的身体一块凉了。
　　五极门掌门目光憎恨的盯着楚衍的方向，都是这个人，都是这个人他们五极门唯一保住东境前十六名次的希望才破碎了。
　　既然他们那名出窍期弟子都身死在擂台上，那么这名剑宗弟子也该受到门派大比的规则惩罚才是。
　　若他不接受规则的惩罚，剑宗不将他逐出宗门，就是对整个东境宣战。
　　五极门的掌门死死的盯着那名朝审判席走来的墨色衣袍少年，恨不得亲自动手废掉他的修为。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那名少年一路走到了审判席最末尾的方向，停在了剑宗的首座弟子谢云冥的面前。
　　“那名五极门弟子没死。”
　　一道淡漠的嗓音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响起。
　　自从方才那场擂台赛比试开始，一直到如今都闭着眼睛的谢云冥，此刻才睁开他的双眼，并张开了手臂将少年整个圈进了怀中。
　　谢云冥那双隐藏了戾气的眼睛冷冷的注视着五极门掌门，“少在这里给我师弟泼脏水，人没死，用不着你来给我师弟定罪。”
　　什么？
　　那名五极门弟子竟然没死？
　　众人的脸色又跟着局势的发展变化了几分，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
　　五极门掌门也被谢云冥这个回答震惊，但他依旧下意识的开口反驳，“这不可能！！方才那一剑大家都看到了，那一剑下去——”
　　“人没死。”另外一道清脆的女音从擂台边上传来，话语中不容质疑的笃定气势将五极门掌门的话语打断了。
　　穿着药王谷弟子服饰的谷之磬对上了众人的目光，伸手从自己腰间的乾坤袋之中拿出一瓶救急用的灵药出来，塞了一颗给那名昏迷不醒的五极门弟子。
　　不到三息，那名被冻僵的五极门弟子脸上重新恢复了血色，并且茫然的睁开了眼睛，他在众人几乎是惊悚的注视中缓缓站起身来，无措的说道，“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们……你们是谁？”
　　此刻，这名五极门弟子老实木讷的五官，也终于配上了他那有些呆憨的神情，不再像先前那般总透露出一股子违和的气息。
　　“这里是擂台赛决赛的比试现场，你都不记得了吗？”谷之磬见状微微挑起眉头，“你该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怎么现在的样子和之前在擂台上的样子不太一样？”
　　谷之磬只是将这个可能性说出来。
　　但无疑，她这句话让先前怀疑五极门突然凭空出现“出窍期天之骄子”之事蹊跷的人顿时醒悟。
　　“五极门掌门，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你门下的这位弟子，怎么下来擂台之后，只有筑基期的修为？并非之前的出窍期？”
　　剑宗掌门弥虚子在此刻沉声发问道。
　　“我……我解释什么？我能有什么好解释的……”五极门掌门的言语有了一刹那的凌乱，但他也明白在此刻若是被发现，不仅是五极门要完了，他也会完了。
　　“给本座说实话——！”
　　渡劫期修士的威压好似排山倒海一般，汹涌的覆盖了整个中央广场，但威压最重的那一股，直接落在了五极门掌门的身上，直接将他的身躯从审判席的座椅上，压制到了地上。
　　剑宗弥虚子的性情从来不怎么张扬，他在众人的眼中，是个刚正不阿的掌门。但不张扬，不代表弥虚子在面对原则性问题之时，会不强势。
　　五极门掌门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匍匐在地上，他的修为只有出窍期巅峰，此时莫说是站起来，就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说不全。
　　“我……我……我也不知道……饶命……饶了我吧……”
　　“你五极门之中，那名弟子的真实修为你可知道？对天发誓，你若有半句假话，我便能直接搜魂。”剑宗弥虚子的话语威然。
　　五极门掌门不敢再隐瞒，“我对天发誓，我知道我五极门那名弟子的真实修为，是筑基期。但我真的不知晓他后来是怎么变成出窍期的……但有一名出窍期修为的弟子，能够让五极门在门派大比之中保住十六门派的排位，我便鬼迷心窍，默许了他的行径。还请剑宗尊上宽恕……”
　　“蠢东西。”一旁，听完了前因后果的影宗长老出声骂了一句，“真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什么祸事都敢招惹。”
　　“可五极门掌门也是不知情之人，他只是想让门派在排位大比之中取得名次，这般做法情有可原……”浮明道人替五极门掌门出声开脱，他们九岳门和五极门是附属势力的关系，五极门落难，对他们九岳门来说没有好处。
　　“你住口，上四宗谈论要事，有你说话的份吗？”影宗长老未等浮明道人说完，直接沉着脸将他也一块骂了进去。
　　浮明道人脸上的神情顿时姹紫嫣红变换不停，最后他抬手指着影宗长老，“上四宗谈论要事，我们九岳门也是上四宗，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影宗长老瞥了他一眼，“就你们九岳门？若是五百年前，岳宗还没有分裂，你或许在今日还有一席之地。现在一个不成气候的分支，还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你、你……”浮明道人何时听过这样讥讽的话语，他在九岳门之中的地位高贵，先前其他三宗虽然和九岳门的关系说不上好，但也不会这般剑拔弩张。
　　“够了，先别吵了——！”
　　“传令下去，立即封锁整座东之巅的所有城门，不能让任何——哪怕是一只蚊虫从东之巅出去。”
　　剑宗弥虚子沉着脸开口。


第八十六章 
　　以上四宗剑宗为首，影宗、佛宗亦然随后，都动用了各自的宗门大印。三块宗门大印拼凑成了一块古老的金色徽章，隐约能在徽章中瞧见是缺了四分之一的模样，但即便是如此，也能激活在东之巅内所有城门的上古结界。
　　——封城。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众人回神过来后，他们的头顶即是覆盖了整座东之巅的上古结界。古老的符文时不时在结界屏障中一闪而过，
　　“虽然……我等不是上四宗，但几位上宗此举是何意？”
　　半响，审判席上一名其他门派的掌门忍不住出声询问。
　　东之巅突然封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怎么都不像是平和之象。
　　那眼下的擂台赛比试还比不比了……
　　就在众人满腹疑惑之时，弥虚子开口了。
　　“想必大家还记得，在东境十六门派大比之前，恹城上古之墓发现了两具恶妖尸骨之事。后来，这两具恶妖尸骨被我师兄清虚子带回剑宗处理，发觉它们很有可能已经从荒虚屏障那边过来云霄界。”
　　弥虚子这话落下后，全场一片哗然。
　　恶妖尸骨之事本在东境隐晦的流传着，如今被弥虚子当众说出来，好似那些令人不安的记忆重新涌现了出来。
　　若恶妖是从荒虚屏障那边过来，这将意味着屏障结界出了问题，云霄界不再安稳。
　　“一名筑基期的修士突然成了出窍期，又并非夺舍，便只剩下一种可能，寄身。而寄身只有荒虚那边的妖兽才会。”影宗长老也站了出来开口。
　　“照这样看，方才那名五极门弟子是被荒虚的妖兽寄身了？云霄界与荒虚的屏障定是出了差错。”先前开口询问的门派掌门一脸凝重。
　　“是，并且他们可能还蛰伏在东之巅内，接下来我会派人在城内搜查，望诸位尽力配合。”弥虚子点头。
　　“若是按照寄身的说法，剑宗的那名筑基期修士，不也是在擂台上一下子变成了一名出窍期修士么？他难道不也是被妖兽寄身？”
　　药王谷柳长老的嗓音在这时响起，他穿着一身白袍，话语声不急不缓，却将众人的注意力又引到了楚衍的身上。
　　一名筑基期修士，在擂台上的时候一步成了出窍期，还一剑斩碎了擂台上的结界……
　　被荒虚恶妖与妖兽一打岔，他们差点忘了方才在擂台上将出窍期五极门弟子打败的人，是一名筑基期修士。
　　“确实……可疑……”有人忍不住小声的点头，但碍于剑宗弥虚子在场，并没有多说什么。
　　若是剑宗弟子被妖兽寄身，剑宗掌门也不会让他人教训他们剑宗的弟子。
　　迟疑之间，众人的目光忍不住汇聚到楚衍的身上去。
　　此时，在擂台上大放异彩的少年剑修没有在擂台上的意气风发，反而是一副虚弱的样子，依偎在他师兄的怀中。
　　两人的姿势过分亲昵了些。
　　谢云冥甚至直接抱住了少年的腰身。
　　这么多人在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墨色衣袍的剑修脸上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坦然的神情，仿佛用这样的姿势抱着师弟是天经地义。
　　“你们……剑宗……不解释一下吗？”有人呐呐的问了一句。
　　“解释什么？”谢云冥抬眼。
　　“就是、就是你师弟的身份，难道他不是被妖兽寄身了吗……去擂台上之前还是筑基，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有人夺舍吧？”那人硬着头皮继续询问。
　　“自然不是。”
　　谢云冥否决的话语还没有引起众人的反驳，只听他又继续淡淡说道。
　　“我与他修了双修心法，那一剑是用我的灵力斩下的，有什么问题么？”
　　“……”双修心法。
　　修了双修心法。
　　谢云冥和他师弟修了双修心法。
　　这个答案落入众人的心底，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天啊——
　　近来东之巅书肆茶楼传得沸沸扬扬的话本，里面所说竟然都是真的！
　　“什么双修心法，能共享道侣之间的灵力？”药王谷的柳长老也没有想到他们两人的关系竟然是这般，但也不排除谢云冥是为了保他师弟胡诌的。
　　谢云冥瞥了他一眼，“自然是上古传承的双修心法，怎么？莫不是还要写出来让柳长老你过目不成？”
　　柳长老一时被噎住，说不出话来，他方才只顾着反驳，却忘了谢云冥的师弟，也是南境楚家的少主，那个也有上古传承心法做后盾的古老世家。
　　就算楚家没有，那东境第一宗门剑宗指不定也有。
　　想清了前因后果，柳长老讪讪说了一句，“不必，既然是这般，我没有疑惑了。”
　　其他人自然也没有疑惑。
　　现在仔细想想，若楚衍真是妖兽寄身，那他擂台赛为何还对那名被妖兽寄身了的五极门弟子刀剑相向？
　　逻辑不通。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就在众人以为楚衍与谢云冥之事已然过了一段落时，倏然有一道嗓音幽幽开口问道，“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众人：？
　　这种事关道侣之间隐私的事情，公然询问不太好吧。
　　可等众人抬头看清说话之人后，一腔疑惑都化作了泡影散去，选择将耳朵支棱起来旁听。
　　不愧是剑宗掌门，问得好，他们也想知道。
　　谢云冥面不改色，“在弟子带师弟回宗门后，就开始了。”
　　“那时候就开始双修了？”弥虚子的声音隐隐拔高了几分，“你们师尊他知道吗？”
　　谢云冥：“师尊还不知晓。”
　　弥虚子：“为何当时不说？”
　　谢云冥的话语声轻轻：“当时，师尊和掌门师叔也没问。两情相悦之事，师弟脸皮薄，他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弥虚子：“……”
　　还有这种事？不是，当时他们要怎么问？平常之人怎么看出两情相悦？
　　弥虚子破天荒的陷入了沉思，剑宗弟子鲜少有人会去找道侣双修，处理弟子之间的感情事宜，他这个当掌门的也是头一回。
　　“罢了，回去再补办道侣大典。”弥虚子的胡子抖了几抖，到底给弟子留足了脸面，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谢云冥不像话。
　　“先带你……你师弟回去休憩。”弥虚子的话语稍稍迟疑，在“你道侣”和“你师弟”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其余人等，都需要在今日之内接受身份检查。擂台赛决赛暂时中止，等东之巅城内所有人的身份都检查过后，再继续比试。”
　　弥虚子最后这段话用灵力扩散到了整个东之巅。
　　“是。”
　　众人没有异议。
　　有异议的人，在此刻也没有资格说话。
　　*
　　东之巅，在那间小药馆的地下室里。
　　“咳咳咳——！”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蓦地睁开眼睛，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的瞳孔已经布满幽紫，兽纹自额角蔓延开来，俨然是一副即将失控的模样。
　　“啓大人！啓大人您没事吧……”坐在他身侧的屠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下了一大跳，看到啓吐血后露出一副控制不了人形的模样，更是震惊不已。
　　“……回去，送我……回……回去，七日内……回妖都……”啓睁着一双完全兽化的兽瞳，顾不上自己此刻的狼狈之象，只得匆忙吩咐屠阴。
　　他的一抹神魂被斩得粉碎，若无法及时回到妖都本体之中修补，此生此世，他的修为都不能再进益半分。
　　随后啓化了形。那是一枝幽紫的枯木模样的树枝，不过巴掌大小。
　　屠阴看着这一截树枝陷入沉思，虽然不知道啓王遭受了什么重创，不得不化作原形。眼前的枯枝也不一定是那人的本体……但到底也能在荒虚有一席之地。
　　屠阴将枯枝收进了衣袖之中。
　　就在屠阴将将收好了枯枝，“吱呀——！”一声响起，地下室木门被人匆忙从外推开，同样是穿着黑色斗篷的罗老走了进来。
　　“快躲起来。”
　　“怎么了？”屠阴下意识的开口询问，他还没从啓王倏然重伤化形的冲击中彻底回神过来。
　　“东之巅封城了，上四宗动用了弥天大印，上古结界被激活。此时哪怕是一只苍蝇，都休想飞出东之巅。”
　　罗老的话语惶惶，“他们一定察觉到了……”
　　屠阴猛地回神过来，“难怪，方才啓大人突然吐血，并封闭了六识，化作了原形。”
　　“是啓大人露出了端倪？”罗老一愣，“怎么可能呢，他是荒虚六王之一，就算实力被压制到出窍期，也不可能被轻易发现……”
　　“应该是的，我们快些躲起来，被查出身份就完了。”
　　“是的……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东之巅内。”
　　恶妖的尸骨不化，唯有上古咒文能将它们的尸骨彻底化成尘土。他们两人就算是自刎，也无法遮掩同族的行踪。
　　自从他们成为了恶妖起，死路和生路没有什么不同。
　　*
　　东之巅封城。
　　在弥虚子那道传音落下后，整个城中的修士倒也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惊慌失措，但心底还是有几分惶惶不安。
　　封城是为了查找荒虚妖兽之事，难道云霄界和荒虚的屏障真的出了问题？
　　云霄界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过恶妖的入侵，可但凡家族或者门派中有点传承底蕴的，都知晓那是一场怎样的恶战。
　　许多本该飞升的大能，都在那一战中化作了尸骨。
　　更不要说，如今断了大部分上古传承，实力也不如当初强盛的云霄界修士……屏障碎裂，恶妖入侵，后果定然是不堪设想的。
　　“你们现在开始担忧也无济于事，只希望一切都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吧，不如赶紧配合身份检查，万一真的有荒虚妖兽入侵，现在能抓出来，也比他们继续藏匿在云霄界好。”
　　东之巅的执法队这边说着。
　　于是，东之巅的众多修士都开始自发排起长队配合检查。
　　除了那几名惶惶不安的恶妖，东之巅内不想配合检查的人也有——
　　楚阙看着拦住自己身前的上古结界，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忍不住龟裂，烦躁的闭上了眼睛。
　　“这道上古结界竟然连元神都能隔断，未免也太逆天了……”
　　完全出不去。
　　也不知道人族能不能检查出元神，但楚阙知道自己的元神流露出来的气息也会有妖气。
　　这要是被发现了，怕是要被乱棍打死。
　　“傻逼妖兽，啓这个傻逼。”楚阙喃喃，“自己想死还要拉着我垫背，他真是傻逼。”
　　在方才擂台赛的时候。
　　楚阙本来以为那名天脉继承人比试的对手是一名人族修士，但在擂台四周的结界破碎后，啓的气息也随后传了出来。
　　显然，那名实力为出窍期的人族修士，就是啓操控的。
　　而天脉继承人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也令楚阙对他有了新的看法，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弱。
　　更何况，他手中的那把灵剑，是神剑天悯没错。
　　“天脉或许有的救”这个念头在楚阙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后，他又忽然想起来自己如今即将面临的处境，顿时悲从中来。
　　“这下要怎么办？天脉有救，我怕是没救了。东之巅封城，我出不去，要是被云霄界的修士发现了我是荒虚妖兽……”
　　乱棍打死的场面在楚阙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太丢脸了，这样的死法。
　　真是太没有出息了。
　　而且事情闹成这样，自己完全就是被波及的无辜路人。他来东之巅的目的，不过是看那名天脉继承人一个擂台比试而已。
　　楚阙心情郁郁的想着。
　　眼下，东之巅内，还有什么人能帮自己吗？
　　不对，他难道已经沦落到要向他人求救的地步了吗？
　　*
　　此时，剑宗主楼。
　　谢云冥将楚衍一路抱回了住处，周遭的剑宗弟子们目光飘忽不定，最后在谢云冥走上楼梯之后，才忍不住小声的开口议论了起来。
　　“我还以为，小师弟和首座师兄是……发展感情的状态，但是，没想到他们已经确定关系多年了……”
　　“我也是，根本就没有想到首座师兄和小师弟已经双修了。”
　　“如今回想起来……好像以前小师弟和首座师兄两人都是一同闭关修炼……”
　　“哦——！”
　　一众剑宗弟子们不由得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这种事原来早在之前，便有了端倪。
　　“对吧，而且根据我的观察……”言知锦混入了一众师弟师妹之中，开始侃侃而谈。
　　陈六安坐在另外一边的桌子旁，听他言知锦师兄“知情之人”的话语，隐约觉得言知锦师兄还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等剑宗弟子畅所欲言之时，白述带着药王谷的大师姐谷之磬走了过来。
　　“都在聊什么？”白述看着聚在一起的同门师弟们，不由得好奇。
　　“在聊首座师兄和小师弟回剑宗之后，什么时候举办道侣大典。”言知锦回了一句，他瞥见了白述身侧的谷之磬。
　　这是言知锦熟知的面孔，之前，这位药王谷的大师姐还过来给首座师兄和小师弟送过药呢。
　　“药王谷的道友过来是给小师弟看病吗？”言知锦询问。
　　“是，首座师兄让我去请她过来的。先前小师弟下了擂台后便一直昏迷不醒，不知是哪里受伤了。”白述点点头，随即没有在耽误，“谷道友，这边请。”
　　*
　　白述带着谷之磬到楚衍的住处时，谢云冥正在将灵力渡给楚衍。
　　当时谢云冥运转楚家心法接替他师弟意识海的时候，师弟的意识就有些不太对劲。
　　可擂台上还有个不知所谓的五极门弟子，谢云冥一时间没有顾得上去看楚衍的意识出了什么问题。
　　到后面比试结束后，楚衍的意识便如昏睡了一般，怎么也苏醒不过来。
　　除此之外，身体内部的经脉和灵力流转，都是没有问题的。
　　“我来了，让我看看？”谷之磬站在床榻边上，出声提醒了一句。
　　“嗯。”谢云冥停下输送灵力的动作，起身站到一边，给谷之磬挪出了一个位置。
　　谷之磬走上前，开始替楚衍把脉。
　　把完脉后，她又盯着谢云冥如刀子一般冷冽的目光，硬着胆子去探了探楚衍的眼睛。
　　“找到毛病了。”赶在谢云冥散发冷气冻到自己之前，谷之磬将重点飞快说出来，“他的意识中了幻术，你看他的瞳孔，此时一片混沌不清，犹如重影。应该是深陷幻觉之中……而且状况可能不太妙，给他下幻术的人应该就是寄身那名五极门弟子身上的妖兽，你知道那名妖兽给你师弟下的暗示是什么吗？”
　　谢云冥的神情骤然凝固。
　　暗示是什么？
　　那名妖兽在擂台上说的话语，是想要他师弟自刎。
　　“意识深陷幻术之中，会是什么后果？”谢云冥沉着脸询问。
　　“我也是头一次见这种级别的幻术，按照以往的幻术，在施展幻术之人身死后，幻术自然也就失效了。但荒虚妖兽的一些天赋技能，还是怪诡异的……”
　　谷之磬说不清个缘由来，“不过他的身体是一副安睡的模样，也就是说幻术对他的影响，远远没有那么大，等时辰一过，灵力消失，他就好了……”
　　谷之磬剩下的话语还没有说完。
　　原先安稳躺在床榻上的人，忽然抬手捏向了自己的脖颈。
　　“他被影响了！！”谷之磬瞳孔骤然紧缩。
　　一直关注着楚衍动静的谢云冥见状，赶在楚衍捏到自己脖颈之前，动手去握住了楚衍的手。
　　于是，还在挣扎的人又离奇的安静了下来。
　　“明明他下了擂台的时候，幻术都没有起作用，怎么刚刚我才说完，就被影响了？你师弟之前也有这样的举动吗？”谷之磬询问。
　　“没有。”谢云冥眉头紧锁，“他先前一直都很乖。”
　　乖巧的让谢云冥以为，他师弟只是太累睡着了，并没有什么大碍。
　　谷之磬开始有些不确定的判断，“那他之前和刚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比如环境什么、还有接触到的东西改变了？”
　　如果一定要让谢云冥找出刚才和之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大概只有一个，“刚才，我松开了师弟。为了让你给他看病。”
　　“嗯？”谷之磬一愣，“什么？你把人从擂台上带回来都是一直黏在一起的吗？”
　　“有问题？”谢云冥反问。
　　“没有问题，当然没问题。”谷之磬摇头，道侣之间小情趣，作为一名单身修士，她不配发言。但是如果是这样的情况，谷之磬对楚衍所中的幻术也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既然如此，那他已经深陷幻术之中，而且很难从幻术之中醒来。但你在他身侧时，他被幻术影响的程度很小，说明在他潜意识中，他是极其信任你的。”
　　谷之磬认真分析。
　　“那我师弟身上幻术要怎么解开？”谢云冥垂眼看着楚衍重新恢复安稳的睡颜。
　　“……没什么办法可以解啊……我是药师，不是施展幻术之人。”谷之磬的话语在谢云冥转头过来后迅速低了下去，她绞尽脑汁，“不过这玩意虽然不能解开，但你应该可以进去他的意识海里吧？”
　　“你可以陪他一起进入幻境之中，同时面对幻境。等幻境时间结束，你们两人就能一同出来了。”
　　谷之磬的话语将将说完，谢云冥便大手一挥，一道浩瀚的灵力从他手中散发出来，径直将她与白述一同送出了屋外。
　　“多谢道友提醒，我已经知晓该怎么做了。”
　　屋门在关上之前，谢云冥淡淡的话语传来出来。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谷之磬看着眼前的木门，这闭门羹吃的她有些回神不过来，只得转头询问同样是剑宗弟子的白述，“我且问你，你们剑宗这个首座师兄，脾气一向都是如此冷漠吗？”
　　“额……谷道友这个问题，答案其实是分人的。”白述轻声提醒道，“起码，首座师兄对小师弟就不会这样。”
　　“……”谷之磬说不出话来。
　　“我们也一同离开吧，首座师兄应该等会是要进入小师弟意识的幻境之中去，我们两个外人在场，的确是不太合适。”白述很有自知之明。


第八十七章 
　　楚衍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隐约记得，自己是要去找—个城池避难。
　　眼前的城池修建得极其宏伟高大，青灰色的城墙和玄铁大门伫立在楚衍的眼前，透露着—股恢弘的气息。
　　“你快点吧，还发什么呆？寅城可不是什么时间段都能进去的，大家都等了许久，你还进不进啊。”
　　—道不耐烦的嗓音从楚衍身后传来，将他从惊怔中唤醒。
　　“啊？进去？进去城里吗？”楚衍有些茫然。
　　“那不然？寅城是人族最为繁华的主城，每日只允许千人进去，多—个人都进不去。你不进就让开，我进去。”后面的修士愈发不耐烦了。
　　后面的人群好像十分拥挤，楚衍正在迟疑进不进去这座城池的时候，他被后面的人推了—下，朝前面踉跄的走了几步。
　　“啧，又是—个修为低下的修士。喂，我问你，你斩杀过多少妖族？”穿着盔甲的守城护卫出声询问楚衍。
　　“我没有杀过妖族……”楚衍如实回答，而且云霄界也没有妖族。
　　“看你这低下的修为，也不像是会杀过妖族的样子。拿着，这是你的身份牌，进城之后会有人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守城护卫扔给了楚衍—块木质的令牌。
　　上面用朱笔字写着“下等”两个字。
　　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下等”两个字看起来都不友好。
　　楚衍拿着令牌，被身后的守城护卫催促着进了城池之中。
　　他记得，自己进来这座城池是来避难的，可具体是什么灾难在身后追逐着他，此刻他竟是想不起来了……
　　楚衍挠了挠头，反正来都来了，不若先在这座城池里看看。
　　与外面看上来的气势恢宏不同，城池之中的建筑虽然精致，但依旧遮掩不住萧条之色，走在大街上的人也十分之少，寥寥几道人影也步伐匆匆。
　　诡异的是，这么大—座城池，竟是没有—座酒楼客栈，食肆倒是有好几家，却不见它们开门营业，都是在门前挂了个牌匾。
　　楚衍在街上走了许久，也没能找到—个落脚的地方。
　　日光西斜，余晖在天际之边沉淀着，从黄昏被吞没得剩下几分淡淡的灰白。
　　眼见着，天色就要黑了。
　　没由来的，楚衍心底有些慌乱了起来，入夜之后还找不到住处的话，先前他所躲着的灾祸就要找到自己了。
　　理智还在反问：自己到底要躲什么灾祸？那个灾祸非躲不可吗？
　　身体却是先理智—步做出反应。
　　眼见着有—人即将从自己身侧，楚衍连忙出声喊住他，“这位道友，你可知这城中有什么能落脚的地方吗？”
　　那人穿着灰色的袍子，衣摆下面还有破洞，沾上了污渍与灰尘也不用洗涤术清洗。
　　被楚衍出声喊住后，那人匆忙的步伐停了下来，脑袋也跟着转到楚衍的方向，—双眼睛空茫茫的看着楚衍，“你问、什么？”
　　“……”楚衍被这人的样貌惊怔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还能算人吗？！
　　这名修士的脸全是青灰色，两个眼眶之中没有眼珠，只有—个空荡荡的眼眶。好似从棺中起尸的僵尸，身上散发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朽干枯的树木，泡过了雨水后在阴冷之地发酵成了霉味。
　　楚衍下意识的后退了好几步，他妈的，这座人族最为繁华的主城，怎么会有僵尸呢？
　　“你、你是外来人吧。”这名干枯如僵尸的修士用他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打量了—眼楚衍，随即便明了了什么—般，说道，“外来人，要去城主府那里登记，然后交出身份牌，根据资质分住处。”
　　“是、是吗？那谢谢你啊……我先走了。”楚衍深吸—口气，强忍着不适与身前这名修士道谢。
　　他没有问这名修士为什么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因为他方才不小心瞥见，街上寥寥几个人影，也都是像这名修士—样，青白干枯的模样。
　　殊不知，在楚衍道谢离开后，那名干枯青白的修士张开了嘴，他的喉咙仿佛不受控制的吞咽了—下，带着垂涎食物的感觉啧了—下嘴，说道，“不、不客气……”
　　楚衍飞也似地朝城主府跑去，这座府邸他在城中四处寻找客栈酒楼之类的住处时，有路过城主府，现在重新回去也不难。
　　白昼的余晖—寸—寸，被夜色吞没。
　　楚衍赶在了天黑的最后—刻钟前到了城主府。
　　这座府邸是整座寅城最大最精致的建筑，白青石修筑的围墙纤尘不染，涂了朱红色漆的大门共有六扇，此时已经关了五扇，剩下最后—扇门也关了—半。
　　“等等，等等我。”
　　楚衍跑过去，拉住了那扇往里面合拢的木门，往外掰开。
　　“啊——！何人胆敢扰乱城主府的秩序！！”—道尖细的嗓音从木门的后面传出来，似乎非常不满。
　　—张面容精致的脸从木门后面探出头来，盯着这胆大包天往外掰开城主府大门的人，怒气横生。
　　楚衍与她四目相对。
　　他发现这人脸上的表情虽然有些可怕，但是和街头上那些面容透露青白之色的路人比起来，正常太多了。
　　当即，楚衍便开口道歉，“对不起，这位姐姐。我是今日刚刚入城的人，不知道这城中的规矩，忘了来城主府报道。”
　　“哟，新来的。”女子的目光在楚衍的脸上转悠了—圈，听着他的温声软语，倒也没有先前那般恼怒了，“进来吧，看你是个有眼力见的，还知道求姐姐我。”
　　“……”楚衍当即踏入门槛当中。
　　“哐当——！”女子见他进来，便直接—挥手，那扇打开的朱门便以狂风过境的速度，重重的合拢了。
　　“险些延误了关门的时辰，要知道，在寅城中，不按时关门，那可是会酿成大错的。”女子哼了—声，见楚衍默默不言的模样，训斥的话语也就不说了，“把身份牌给我，城主府中的管事今日回去歇息了，你若是个上等人，还要明日给你安排住处。”
　　楚衍拿起自己的身份牌，递给了这名女子，“可我是个下等……”
　　“什么——？！”女子的嗓音拔高了几分，转头又看了看楚衍的脸，当下从楚衍手中抽过身份令牌仔细瞧了瞧，“还真是个下等人，白长了张好看的脸。”
　　“……”楚衍说不出话来。
　　这个地方怎么这么奇怪啊，他好想回去……楚衍忽然觉得自己开始头痛欲裂了起来。
　　回去什么？
　　他能回去哪里？
　　“你发什么怵？上等人有上等人的活法，下等人有下等人的活法。既然你遇到了姐姐我，我便做主给你安排个好去处。”女子将楚衍的身份牌收了起来，随后罗裙—转，步伐婀娜的朝前走去，“随我来。”
　　“敢问这位姐姐，怎么称呼？”楚衍犹豫的片刻，还是跟上了她的步伐。
　　“我名为长月，是这城主府中的大侍女之—，专程管这寅城的喜事。”
　　“喜事？”楚衍的眼底稍稍露出几分迷惑，“那为何长月姐姐还要来关门？”
　　“城主府中，七名大侍女每日过来轮值，今日正好轮到我关门。”长月瞥了他—眼，补充道，“我管的是红白喜事。”
　　“那我接下来是要在长月姐姐手中干活吗？”楚衍显露出几分自觉。
　　“有眼力见。”长月点点头，“你这么晚来城主府，想必也见到了街上游荡之人，都是面色青白如枯枝的活死人。”
　　楚衍噤声：“……”
　　“你若再晚—些进城主府，等到了时辰，你也会是那副模样。”
　　楚衍心有余悸，看来他现在是躲过了—劫？
　　“别着急庆幸，我同你说，下等人可比不上那些上等人，进来就能分配住处，你若是没有干完活，或者是犯了规矩，—样要被赶出城主府，在外面流浪。”
　　“那……那要怎么才能不被赶出去啊？”楚衍忍不住询问。
　　“好好干活，来了寅城，就要守寅城的规矩。现在天下不太平，妖族与人族开战，入夜之后，寅城遍布戾气，人族吸入了那些戾气，就会变成活死人的模样。”
　　“不过这场战役很快就要结束了，城主已经快要醒来，届时妖族自然都会被城主斩于剑下。”
　　“是、是吗？”楚衍听见自己的话语声中多了几分颤抖。
　　城主府中繁华，琉璃灯盏悬挂在屋檐下，明明灭灭的灯火照着楚衍自己的影子。
　　他看到自己的影子里，头上多了—对犄角模样的东西。
　　楚衍死死盯着自己影子里的犄角，“为什么人族和妖族要开战啊？”
　　“因为妖族那里，据说有远古祖龙的血脉，气运滔天。随着妖族依仗远古祖龙的血脉愈发肆无忌惮，多次侵犯人族领土。便触发了战役。那—战之中，我们寅城的大能陨落了不少，城主也受了重伤。”
　　“现在能入寅城之中的人，斩杀了数百妖族的妖孽，便是上等人，斩杀了十名妖族，便是中等人。十名以下，都是下等人。”
　　长月说到这里，话语停顿了—下，“你修为不高，进了寅城也是为了寻求庇护的吧。”
　　“是的。”楚衍点点头，犹豫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并没有发现自己的额头上有犄角。再回头看地上的影子之，影子也恢复了正常。
　　楚衍稍稍松了—口气。
　　“下等人也没有办法出城门杀敌，只能在城中干些粗活，如今灵气衰败，—些本来能用灵力处理的活计，都要由人力解决。”
　　“不过你长得好看，姐姐也是个明事理的，不会让你干重活。”
　　长月—边说着，—边将楚衍领到了—间屋子里，她将—套红色的衣裳递给了楚衍，“你将衣裳换上，明日我再带你——”
　　长月的话语还没有说完。
　　城主府中的—处方向，倏然散发出—道莫名的惊人气势，仿佛是在昭告着什么。
　　那—刹那，楚衍隐隐感受到了心悸。
　　无端升起的风吹起了屋檐下的琉璃灯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股气息，难道城主醒了？！怎么会？按照时辰，城主明明还有两日才醒来才是。”长月惊愕的喃喃自语，随后她也顾不上和楚衍再交代什么，“你且在这里等着，我要去看看情况。”
　　“好……”楚衍点点头，目送着长月的身影匆匆离去后，他整个人也跟着松了—口气似的将自己屋里的屋门关上了。
　　屋里点着灯，光线尚且算得上明朗。
　　楚衍拿着长月给他的衣裳，他缓缓走到了铜镜面前，勉强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铜镜里的人额角弥漫出红色的纹路，随后，“他”的额角显露出来—对金红色的犄角来。
　　这犄角的模样有些奇怪，但丝毫不影响楚衍明白自己的身份——其实他是—名妖族。
　　—名潜入了人族中最为繁华主城的妖族。
　　什么叫自寻死路？
　　自投罗网？
　　他简直就是这其中的楷模。
　　但也不能全盘否认自己的努力，楚衍幽幽的叹了—口气，他想起来自己是为了躲什么跑进这座人族主城的了。
　　因为他体内有—种让妖族稀罕的血脉，妖族想要蚕食自己。他的实力太弱小了，不得不伪装成人族混入寅城，只为了躲避灾祸。但他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妖族，妖族待不下去。
　　人族，人族之中还要藏匿身份。
　　楚衍陷入了迷茫。
　　天下之大，哪里是他的容身之地？
　　*
　　这—夜，寅城的城主府的灯火，久违的彻夜长明。
　　城主自沉睡中苏醒，城主府中上下，都像是滴入了油锅的水，沸腾了起来。
　　他们等这—天等了太久了。
　　“城主大人，您刚刚醒来，可否要传医师过来给您看看身体？”管事恭敬的伫立在—旁，出声询问身前的人。
　　“不必，你出去，本座要自己调息。”
　　“属下遵命。”
　　管事恭敬的退下了。
　　先前吩咐管事退下的人，也就是刚刚进入了他师弟意识海幻境之中的谢云冥，此刻正垂眼思忖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进入这个幻境的时候并不太顺利，感觉到了—股陌生的阻力。
　　按理说，就算是潜意识，他师弟也会信任自己，意识海并不会对自己设下防备。
　　故而这道阻力只能是幻术本身在抗拒他插足。
　　谢云冥当时费了不少力气解决了那股阻碍自己进入幻境的力量，等他睁开眼睛时，便已经进入幻境之中，成了那人口中的城主。
　　想到这里，谢云冥低头看了眼承载着自己意识的这具身体，大腿以下，半截身子都是森森白骨，模样着实渗人得慌。而且幻境之中的灵力也微乎其微，要修复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不过比起修复这具破身体，眼下，找到师弟他在哪里是最为要紧的。
　　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应该相差不远，毕竟幻境的中心终究是以楚衍展开。
　　谢云冥想清楚了后，便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楚家心法。
　　随即，谢云冥看到了—面镜子。
　　铜镜里，他师弟那张脸上多了—对犄角，正有些惊慌失措的四下张望，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感知到另外—人的气息。
　　【你、你是谁？】结巴了—下的话语，听起来也没有什么底气。
　　这小蠢货中的幻术还能篡改记忆？现在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谢云冥微微皱了皱眉头，却依旧耐着性子反问，【你说我该是谁？】
　　【我不知道……】对面的那道意识怂了怂，有些软趴趴的，【你……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心里。】谢云冥捏了—把那团依旧柔软的意识，【你在想我，所以我就来了。】
　　那团柔软的意识被捏了—下，下意识的缩成了—团，听到谢云冥说这句话，便又重新小心翼翼的伸展开身体，期待的口吻和有记忆时也没什么两样，【是、是吗……】
　　【我刚刚好慌……我以前—直在被妖族追杀，差点他们就要吃了我，我跑了好久，才跑到这座主城。但是这是人族的主城，我—个妖族，被发现了肯定也要被杀死……我好倒霉啊，我想回去了……】
　　楚衍就像是—个漂泊已久，终于抓住了—根浮木—样，絮絮叨叨的在心底将自己目前的困境与那道倏然冒出来的意识说了，还有他的烦恼。
　　【你想回哪去？】那道意识又在问楚衍。
　　【不知道，不知道回哪里去。反正、反正是要回去的，不然……】楚衍说不出话来，他又觉得自己头开始痛了。
　　【想起不来算了，不要想了。】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痛苦，那道意识继续说道，【我会带你回去，别怕。】
　　【喔好。】
　　在经过最初的不安情绪诉说之后，楚衍被那道从心底多出来的意识哄着去睡觉。其实他本来不用睡觉，作为—名有道行的妖族，睡觉这种事违反了常识。
　　但是哄他睡觉的嗓音，总让楚衍有种莫名的安心感。故而他也听话的去躺在床榻上睡了—觉。
　　—夜好眠。
　　*
　　次日天明，楚衍是被—阵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快开门，今儿城主府有喜事，我们要忙活了，新来的，你在忙什么呢？”长月的催促的嗓音从门外响起。“对了，今日还要穿上我给你带的衣裳，等会和我—块去干活，听到了吗？”
　　楚衍的意识回笼，他很快清醒过来，自己此刻已经混入了人族最繁华的主城寅城之中，待的地方还是城主府。
　　“啊，长月姐姐我换—下衣裳，你稍等我—下！”楚衍—个激灵从床榻上起身，连忙拿起昨日被他放在—旁的红色衣裳往身上套。
　　这人族的衣裳好像有点奇怪，但也不是不能穿。
　　但是裤子呢？
　　楚衍看着长度垂落到地上的衣摆，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之中，衣裳他是穿完了。
　　但是、似乎、好像，这个衣裳有点怪喔……
　　“咚咚咚。”未等楚衍犹犹豫豫多久，门外的长月又在催促了。
　　无奈之下，时间紧迫的楚衍只得打开了木门。
　　“吱呀——！”木门总算是从里面打开了。
　　再不开，长月就要打算直接破门而入了，—个下等人怎么能让她这名城主府的大侍女等？
　　“你实在是——”太没有礼数了，简直就是想被逐出城主府喂活死人。
　　长月凶神恶煞的话语将将起了个头，她便像是被目光所见到的场景硬生生的掐住了嗓子眼，后面的狠话却是—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眼前穿着红色衣裙的人，眉目精致得好似画中人，神情之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看起来脾性温和柔软的模样，怎么看都令人觉得赏心悦目。
　　“那个、那个长月姐姐，你给我的衣裳有些不太对劲，我没有找到裤子，而且，这个上衣，对我来说有些过分长了……”
　　楚衍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说着自己的难处。
　　“噗——！”长月听到他的话语，顿时从惊艳中回神过来，笑道，“我们这—宫的侍女，都是穿这样的罗裙。没什么不对劲的，你习惯就好。姐姐我眼光就是好，就你这样出去，定然能让其他六宫的大侍女眼红死我。”
　　“啊？什么？”
　　罗裙？！！
　　楚衍听到那两个关键的字眼后整个人傻眼了，他没有想到长月会给自己穿女子的衣裳。
　　但是听到长月随后说侍女都要这么穿……楚衍沉默了。
　　“怎么不给自己盘个头发，这长发散开，也太随意了。”长月还在对楚衍的样貌指指点点。
　　“我……我不会那些……”
　　“不会是吗？姐姐教你，这个可是必须要学的。你要知道，现在城主府中，城主已经醒了，你张脸，要是用得好，就能脱离下等人的身份成为人上人。”
　　长月走进了屋里，十分自然的将楚衍推到了梳妆台上坐下。动手给他盘起头发不说，还上了—些脂粉。
　　楚衍：“……”
　　这是在人族的地盘，遵守人族的规矩，是必须的。
　　但是扮成女孩子的样子，真的让人好生羞耻啊。
　　铜镜里，楚衍的耳根发红。


第八十八章 
　　楚衍被长月摁在梳妆台前好生捯饬了一遍妆发，最后满头发钗璎珞，流苏缀珠，摇摇晃晃的跟着长月出门了。
　　“长月姐姐，我们不是赶时间吗？刚刚耗费了不少时间，会不会耽误事。”为了避免被自穿着的罗裙绊倒，楚衍不得不小心的拿手拎起裙摆。
　　“要是白喜事，肯定是误事了。这不，今儿要办的是红喜事。为了庆祝城主苏醒，城主府中上下要办一场宴会，动用的人手都是我们这一宫的。”
　　长月正说着，没忘转身看了眼身侧跟着的楚衍，“你机灵点，到时候姐姐我做主，给你排个前面的位置。”
　　楚衍：“喔好的……”
　　如今人族主城干活都要争个前排，他要是不好好干，怕不是要被赶出城主府。
　　楚衍抬手摸摸了自光洁的额头，他的犄角暂时还能藏起来，因为修为低微的缘故，妖气也不容易失控，倒是能够混入人族的主城之中。
　　两人走过繁复华丽的长廊，所过之处，都能瞧见城主府中张灯结彩，看起来是一派兴荣的景象。
　　但这座偌大的城主府，却没由来的令人觉得有些空旷。
　　一路上没有遇到多少人影。
　　楚衍心底虽然有些疑惑，可长月没有提及，他便也只能静观其变。
　　“到了。”走在楚衍前面的长月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座修筑得极其华贵精致的庭院，白墙黛瓦上，用金漆绘着云彩画，红檀木门闭着，庭院外只能看到两个守门的青铜兽被铸成了张牙舞爪，怒目相向的模样。
　　楚衍看着那两只青铜兽上的黑色犄角，和那双铜铃大小的兽瞳，心底没由来的哆嗦了一下。
　　这院子怪渗妖族的。
　　“你今日就在这座院子里打扫，将这些红绸布都挂上，白绸布拆下来。会了吗？庭院的里屋不能进，外面换完就行。”
　　长月给楚衍布置了任务。
　　听她这么一说，楚衍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座精致华贵的院落，竟然挂着白绸布，连屋檐上的灯笼都是白的……但是因为是白墙的缘故，乍得一看不是很明显，如今细细打量起来反而——
　　像极了人族刚刚办完白喜事的院落。
　　不过长月也说了，她是专门管红白喜事的大侍女，既然要布置红喜事，操办先前办过白喜事的院落，也不是没有道理。
　　就是不知道这院落里，曾经是给谁办的白喜事，但用得起这么贵的院落，身份肯定不简单吧。
　　楚衍一边将白绸布摘下来，一边在心中腹诽。
　　“好了，你就现在这里干活，等晚些时候，我再来找你。”长月叮嘱了他一声，“千万记得，不要去庭院的里屋。”
　　“知道了，谢谢长月姐姐。”楚衍点头。
　　楚的好奇心不多，就算对庭院里屋之中有好奇，也不会去打破规定。反而战战兢兢的，对于长月叮嘱下来的事宜尽数都遵守了。
　　毕竟他一向惜命。
　　此时，他就是一个为了不被赶出城主府，努力干活的“侍女”。
　　压下心底莫名升腾起来的怪异情绪，楚衍将摘下来的白绸布都放到一边，拿着红灯笼准备去替换屋檐下的白灯笼。
　　等楚衍凑近了看，发现这院子里屋檐上的瓦都是黛青色的玉石所制，日光落在瓦片上，彩光斑驳，竟让人迷了眼。
　　“人族怎么这么有钱啊……”
　　楚衍情不自禁的嘀咕了一句，眯起眼睛去瞧那些好看的瓦片，心底竟是对散发出这样光泽的瓦片莫名喜爱。
　　他好想摸一摸。
　　“你想摸什么？”一道清冷质地的嗓音随着微风稍来，话语声不重，像极了和熟人之间的低语。
　　楚衍下意识的回答道，“摸摸这些亮晶晶的瓦片。”
　　不经大脑的话语脱口而出后，楚衍就回神了过来，他警惕的看着声源的方向。
　　然而他那宛如幼崽般的警惕感，在目光触及到来人后，全部都化成了惊艳。
　　里屋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打开了，一道人影伫立在门边，正安静的注视着楚衍。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乌发如墨，俊美的五官是人族少有，他薄唇抿起，似乎是想露出几分笑意，却又停在了恰到好处，模样透露着漫不经心的感觉。
　　好像、好像自在哪里见过……
　　楚衍愣愣的看着这人。
　　这人如深潭的眼眸倒映着一抹红色的身影。
　　那道红色的身影是自，因为今日他穿的是红衣。
　　这副场景，自好像也看过很多次了……
　　“你是从哪来的侍女？”
　　那人一边出声问着，一边缓缓朝楚衍走过来，他的周遭带着几分清冷的气息，连带着空气都有些凉了。
　　楚衍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凉意，缩了缩手，却没有退后，只是有些局促的回答道，“我……我不是……侍……我是过来庭院里换绸布的……”
　　但他真的不是侍女。
　　楚衍的话语说到最后变得干巴巴的，他也不好解释自不是女子，毕竟他现在还穿着女子的罗裙。
　　“换绸布？”那人微微挑眉。
　　“嗯，今日城主府要设宴，所以要换上红绸布。”楚衍回答。
　　只要眼前这人不问他为什么穿罗裙，什么都好说。
　　“你换完了绸布之后，还有别的活么？”那人又问他。
　　楚衍摇摇头，“没有了。”
　　除了来这座院落里换绸布，长月并没有给他安排别的活。
　　就在楚衍的话音将将落下，那人伸手捏了一道法诀，灵力自他修长的手指间散发强大的气息，那些落在楚衍脚边的红绸布和红灯笼尽数被这道灵力牵引，各自挂到了它们该去的位置。
　　“好厉害。”楚衍赞叹了一句。
　　如今灵气衰竭，一般只有上战场杀敌的人才会动用灵术，其他人都是用灵力维持生命。
　　像眼前这人，用这么奢侈的手法来挂红绸布，楚衍还是第一次见。
　　“走吧，你不用干活了，陪我进去说说话。”穿着白衣的男子望向了楚衍。
　　“进去？”楚衍看着里屋的大门，迟疑了片刻后摇头，“不行的，我不能进去里屋。”
　　“那在庭院里也行。”那人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随后他挥了挥手，桌椅茶几之类的物件又被灵力牵引而至，稳稳的落在了这处屋檐下，庭院间，里屋外。
　　“坐，想吃什么？”对面的那人还在问他。
　　楚衍的眼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他们两人相遇的时间好像也才过去半刻钟不到，自在今日之前，应该是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吧？
　　“怎么不说话了？”
　　听到这句话后，楚衍忍不住开口问他，“你、你是什么人啊？”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眼前之人的目光隐约浮现出几分无奈，正准备开口说什么。
　　一道惊慌失措的嗓音从庭院门外响起，“城主大人，属下有要事禀告。”
　　听到“城主”两个字眼，楚衍的目光稍凝，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自身侧的白衣男子开口应声，“什么事？”
　　“今日妖族不知为何攻势强盛，前线战事吃紧，南城门快要守不住了。”
　　“知道了，我随后过去。”白衣男子应了一声。
　　楚衍看着他抬手用灵力折断了一根树枝，那根树枝便化作了一把灵剑。
　　“虽然兵器不怎么趁手，但应该能在晚宴之前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那人朝前走了两步，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又看向了楚衍，“虽然不知你为什么忘记了，但我们是同门师兄弟，你之前都喊我师兄。”
　　楚衍被他这话说得脑子有些乱，他一个满世界逃亡的妖族，怎么可能和人族的寅城城主攀上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
　　可等目光看到男子那双眼眸时，楚衍忍不住去想着，若他们真的是师兄弟会如何。
　　“那、除了这些，还有吗？”楚衍看着他，“除了师兄弟，我们还有别的，有关之前的记忆吗？”
　　他或许真的忘记了什么吧。
　　楚衍控制不住的想着。
　　“有。”
　　谢云冥弯起了唇角，他的嗓音也跟着压低了下来，“宗门正在打算给我们筹备婚事了。”
　　“但你消失不见了。”
　　“我便来找你。”
　　“……”
　　穿着白衣的男子说完这几句话就离开了。
　　而楚衍坐在庭院的台阶上，脑海里全是方才那人对自说的话语。
　　那人的话语像是简单勾勒出了一个另外的世界一样。
　　如果他们真的是师兄弟，宗门上下还要给他们筹备婚事，是不是、是不是他们要结为道侣啊？
　　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假设？
　　他是个妖族，长了犄角的妖族，而他师兄是个人族的城主？
　　不对不对，他不可能有个人族的师兄。
　　“啊，你竟然这么快就把活干完了，我以为凭借着你的身板，应该还要一两个时辰。”
　　就在楚衍重复陷入思维怪圈的时候，一道惊讶的嗓音从他身前传来。
　　是长月又回来了，她看着满庭院的红绸布啧啧称奇，“天纵奇才。”
　　“……”楚衍被她这么一打岔，一时间也没有心思再继续胡思乱想。
　　楚衍张口想说这庭院的红绸布都是别人帮他布置的，可一想到那人的身份是城主，楚衍又说不出话来了。
　　说出去根本就不会有人信的，而且也容易招来盘问。
　　楚衍便闭上了嘴，就让长月当他是个干活的天纵奇才吧。
　　“既然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你去收拾一下，宴会的时候，坐我旁边的位置。”长月又开始去撵着楚衍打扮。
　　“长月姐姐，我是个男子。”楚衍忍不住为自开脱。
　　“我知道啊，但侍女就是要穿罗裙的。不然你不当侍女，你想当什么？”长月的话语带上了几分打趣。
　　然而，就在她正准备伸手去拉着楚衍去梳妆打扮的时候，一道冰冷的灵力倏然从她的指尖弥漫开来。
　　细密的冰霜冻住了她的半截手指，这股寒意几乎要将她身体里流转的灵力也一块冻住了。
　　长月顿时僵住在原地。
　　“他自然会是城主夫人。”一道淡漠的嗓音从长月的身后响起，似乎是在回答她先前的话语。
　　随着这道嗓音落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寒意与血腥味，两者交叠在一起，糅合成了凛冽的杀意。
　　长月曾经是见过城主的，但那时她的年纪并不大，记忆和现在也有了些许偏差。
　　但城主受伤后苏醒的力量较之从前，也丝毫不见衰弱。
　　“是属下逾矩了，恭迎城主大人。”
　　长月的话语声恭敬。
　　聪明如她，大致猜测到了在楚衍收拾庭院的时候，一定是和城主有所交流。
　　“你下去罢，晚宴我会带他过去。”谢云冥的话语淡淡。
　　“遵命。”长月退下了。
　　而伫立在一旁听完了两人交谈的楚衍却是无比茫然，他怎么、突然多出了这么多身份？
　　首先是城主的师弟，其次又是城主夫人。
　　“我们什么时候成亲了吗？我怎么不记得？”楚衍出声询问他。
　　“还没来得及，事情太多了。”谢云冥看着他师弟犯蠢的模样，“今日晚宴过后，我就令他们准备大婚。”
　　“不是、我们为什么要大婚？”楚衍念着这句话，“你是人族，而我……”
　　我是个妖族，我今日才见过你。
　　我们明日就要成亲？
　　“我也想给你时间缓缓，但是我今日出门一趟，发现这个地方已经崩坏得很厉害了。师弟，我们时间不多了。”
　　满身清冷的白衣男子说完这句话后，忽然欺身朝楚衍的方向压过来。
　　在楚衍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却在后退之前又被一只手揽住了腰身，重新朝白衣男子的方向靠近，额头几乎要贴近这人的胸膛。
　　楚衍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觉得自的额头有些痒，有些害怕妖气失控，露出自头顶的一对犄角来。
　　【我最多能撑着两日，戾气仍然在不断侵蚀我的这具身体。据我所知，寅城祭坛是关键所在，但祭坛除了寅城每任城主交替，只有城主成亲的时候，才会开启。】
　　这一段话，是直接在楚衍意识海之中响起的。
　　楚衍看着眼前的人，眼底满是震惊。
　　【当然了，你若是不想成亲，我提剑闯进祭坛也不是不行。】
　　这道意识，是直接落在自的意识海的。这个人就是自心底衍生出来的那道声音。
　　那道声音真的存在！
　　没有比意识相通更令人信任的事情了。
　　【不，我信你。】楚衍用意识开口了，他下意识的闻了闻谢云冥身上弥漫出来的血腥味，方才在这人离开的时候，好像是去了一趟战场，肯定是受了伤，怎么能再去闯祭坛？
　　【我们……你别去闯祭坛，我们……我们成亲。然后回去。】
　　楚衍只觉得自这句话在意识海之中说的有些磕磕巴巴的，但到底还是把话语说出来了。
　　“还是老样子。”谢云冥忽然开口出声说了一句，话语之中的情绪意味不明。
　　“什么？”楚衍迷茫。
　　“一样乖。”
　　谢云冥说完后抬起了手，看着楚衍温润懵然的眼睛，指腹轻轻抚过他的额头，上面已经有红色的符文纹路悄悄弥漫出来。
　　这些红色的衬托着楚衍的面容，显得有些妖异。
　　楚衍能感受到谢云冥的手指有些凉，但是被他摸过的地方，忽然泛起了一阵痒意。
　　“别、别摸了。”楚衍呐呐。
　　他能感觉到自头上的两只犄角的有些不受控制的，想要显露出来了。
　　“为什么不能摸？我看昨晚的铜镜里，师弟可是有一对犄角的。”谢云冥轻声问他。
　　“……”楚衍被他问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就是因为额头上有犄角，所以、所以才不能摸啊。摸犄角真的——
　　“好怪的。”
　　楚衍一脸纠结。
　　其实如果师兄他真的想摸，摸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摸一下也不会痛，就是有点痒就是了。尚且在自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于是，就在谢云冥稍有失望的准备收回手，感慨他师弟在幻境之中倒是突然学聪明了，没有之前那么好骗的时候。
　　少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嗓音缓缓响起，“也可以，让你摸一下。”
　　一对金红色的犄角随着少年的话音落下一同显露了出来，那是如龙一样的犄角，但因为没有完全长到成年体，犄角上带着几分圆润的感觉，看上去有些可爱。
　　谢云冥看着少年朝自探过来的额头，犹如深潭的目光又黑了几分，他伸手触摸上了这对金红色的犄角。
　　幻境是由宿主心中最隐秘不可触及的东西，加上施展幻术之人觉得最艰难的处境，还有其他情绪影响编制成的地方。
　　他师弟在幻境之中会有犄角，想必是修炼完楚家心法到最后也会幻化出来的。
　　谢云冥摸的很不客气。从那对金红色犄角圆润的尖顶一直到犄角的分叉，甚至是根部——
　　“——好、好了吗？”楚衍的话语声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属于另外一个人的体温触碰到了自，并且抚摸的地方还是楚衍最想藏起来的东西。
　　怎么都觉得让楚衍战栗不已。
　　早知道被人摸犄角会是这样的感觉，他当初就不该答应的。
　　明明，自偶尔摸到的时候，只会觉得有些痒。
　　楚衍不受控制的打了一个寒颤。
　　“好了。”谢云冥说这话的时候，总算是意犹未尽的收回了手。
　　“师弟的犄角真可爱。”
　　“……”虽然被夸赞了，但是楚衍依旧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他想起自在不知道眼前人就是昨晚那名能和自意识相通之人时，那个有些钻牛角的问题，“哪里可爱了，我有犄角，说明我是妖族。人族怎么能夸妖族可爱……”
　　人族和妖族还在打仗呢。
　　楚衍在心中腹诽。
　　“人族怎么就不能夸了。两族之间的战争是因为侵犯了各自的利益，就像你会作为被妖族觊觎的对象逃到人族的主城，人族的城主为了娶一个小妖怪开启祭坛，也是极其正常的事情。”
　　谢云冥睁着眼睛说瞎话，将怀里的人哄得一愣一愣的。
　　楚衍下意识的选择去相信谢云冥所说的话语，因为在他的潜意识中，他师兄说的话都是正确的。
　　虽然这话如果细细的想一想，还是有些奇怪的。
　　比如那个成亲。
　　但是不成亲，付出的代价就太惨重了。
　　想到这里，楚衍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那我们明日成亲，今日是不是要准备一些什么？”
　　谢云冥难得出乎意料的看了他师弟一眼。
　　“我听长月姐姐她说，办红喜事都是她来操办，我们是不是得和她说一声，毕竟明日就要成亲，这时间会不会不够用？”楚衍开始思索成亲的各项事宜了。
　　“嗯，人族的婚事是有些繁琐的。”比起云霄界修士之间的结为道侣，这边的红喜事还要来得复杂一些。
　　谢云冥还没有来得及琢磨。
　　“等会宴会之后，我就去吩咐她准备。”
　　“好的。”楚衍认真的点点头。
　　看楚衍一副积极筹备婚事的模样，谢云冥的心底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荡起几分痒意，“师弟怎么会突然同意成亲了？”
　　“因为不成亲，你就要提剑去闯祭坛。那多危险啊。”楚衍回答道。
　　他这时候还不知道谢云冥话语中的意有所指，只是顺着自心底的真实想法回答罢了。
　　“这么说，师弟倒是在担心我会受伤？”谢云冥问他。
　　楚衍点点头，这也确实是他心中所想，“对，我担心你。”
　　于是，在不动声色的铺垫好了所有的前景提要，谢云冥缓缓出声询问，“那你为什么要担心我受伤呢？是因为我受伤你愧疚吗？还是因为我受伤你心疼吗？”
　　“……”
　　楚衍被谢云冥问倒了。
　　或者说，楚衍的潜意识被谢云冥的问题问住了。
　　“我……我不知道啊……”楚衍犹豫着回答。
　　随即楚衍看着眼前之人的目光暗淡了几分，像是有什么情绪也跟着一起流逝了一样。
　　于是，他抛下了心底那点纠结，脱口而出道，“可我，看你受伤我就难受。我不能看你受伤。”


第八十九章 
　　红绸挂满庭院，日光落入眉梢，少年眼中的眼神光与白衣剑修的身影重叠。
　　不知从哪里吹起了风，拂过了鲜艳明媚的红色裙摆和一尘不染的白色衣袖。
　　整座寅城都在悄然崩坏，但此刻，若是时间停驻，眼前的场景能得以保留，也是不错的。
　　有这么一刹那，谢云冥动了让这个幻境保留的念头。
　　不过比起幻境之中的虚妄，他更喜欢从幻境出去后的真实。
　　届时亲朋好友皆在，满堂喝彩。
　　将旖旎的念想从脑海中暂时抛去，谢云冥拉起少年的手，带着他一路朝里屋走去，“走吧，外面要起风了。”
　　庭院之中，灵力的流转悄然加快，冰寒之气从他们所在的院落，缓缓蔓延至整个城主府，甚至寅城。
　　日光西斜，青石灰墙之中，这座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的人族主城，竟是要落雪了。
　　“怎么会结霜了？寅城的灵力复苏了么？”
　　“听闻是寅城的那位城主苏醒了，今日攻打南城门的妖，都被他一剑斩杀了。”
　　“他怎么这么快就苏醒了，他不应当苏醒才是，戾气已经侵蚀了整座寅城，到处都是活死人，人族要不了多久，就会完了。”
　　“妖王大人，我们当如何？”
　　蛰伏在寅城城外的妖族们窃窃私语着，最后将选择权交付给了为首的那名妖族。
　　这名妖族有着一双幽紫色的眼睛，他望着寅城的方向，“明日攻城。”
　　有人想要来篡改这场斗争的结果，他是决计不会允许的。
　　本来在早一些的时候，他本能够杀死那名弱小的妖族，没想到那名妖族竟然敢躲进人族主城。
　　妖王看着寅城的方向，他是那名大人投入幻境之中的分支，只要他杀死那名弱小的妖族，这个幻境就能结束。
　　可幻境的展开，本可以由施展幻术之人操控，但若中幻术之人的神念强大，幻境也会被衍生成不同的样子。
　　一些东西已经逐渐开始脱离掌控了。
　　*
　　寅城。
　　晚宴布置在城主府的花园之中。
　　自傍晚开始飘落的雪，已经将青石板都覆上了一层霜，走在上面有些滑。
　　楚衍拎着裙摆，小心翼翼的跟在谢云冥身侧。他在出门之前又被侍女请去换了身衣裳，捯饬了遍妆容。现在身上头饰腰饰之类的东西琳琅满目，简直算得上负重前行。
　　地上又这么滑，要是一不小心摔倒了，他这一身的饰品怕也凉了。
　　故而，楚衍的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
　　但可能是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
　　就在楚衍前脚刚刚踏出去的时候，一道灰色的人影忽然从旁边扑了上来。
　　楚衍一惊，想要收回脚已经来不及了，但也不能硬生生的踩上去。脚踝一歪，楚衍身体的重心也跟着往前倒去。
　　“哎！”
　　一道温和的力道倏然出现在楚衍的身前，恰好将重心不稳，险些摔倒的他扶住了。
　　楚衍低头，扶起他的是一团化作实质的灵力。而灵力的气息也是令他所熟悉的。
　　楚衍站稳后，微微转头，看着依旧是穿了一身白衣的谢云冥轻描淡写的收回了那道灵力。
　　他在这一天之内已经领略了这名能和他意识相通的“师兄”，实力有多么高超，哪怕是在如今灵气枯竭的年月，师兄想要动用灵力依旧信手拈来。
　　倏然扑上来的那名灰色衣袍之人径直跪在地上，朝谢云冥的方向叩首。
　　“属下有罪，恳请请城主宽恕。”
　　谢云冥垂眸看着灰色衣袍之人，也不去问他是什么罪，只开口说道，“把他拖下去，领罪。”
　　“我等皆有罪，恳请城主宽恕。”
　　就在谢云冥的话语落下后，整个宴会之中的人纷纷双膝跪地，忏悔之言异口同声。
　　放眼望去，这偌大的宴会之中，仍然还能伫立的人只剩下了楚衍和谢云冥两人。
　　“那你们说说看，都犯了什么罪。”谢云冥的嗓音淡漠。
　　“属下的身体已经被戾气侵蚀，如今只剩下一副枯骨，只能以食人肉为生。”
　　那跪倒在楚衍与谢云冥身前的灰袍之人，一边说着，一边撩开了他自己宽大的衣袖，露出了他的手臂来。
　　他的手臂已经见不到皮肉了，只有森森白骨裸.露在外，看起来十分渗人。
　　“属下也是如此，身中戾气，以人肉为食。”宴会之中，其他人的嗓音接一连二的响起。
　　“属下身中戾气，以人肉为食。”
　　“灵气衰败，属下身中戾气，不得不以人肉为食。”
　　“……”
　　他们麻木的低语像是在陈述一件事情，而并非在忏悔自己的罪责。
　　楚衍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他能看到晚宴上摆好的盘子，但全都用瓷碗盖住了，不能直接看到菜盘子里是什么菜。
　　总不是都是这群人口中说的人肉吧？
　　想到这一点，楚衍的身体条件反射的瑟缩了一下，没想到人族之中，竟然会同族相残，吃、吃人肉的吗？
　　谢云冥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在所有人阐述完他们罪责之后，他反问了一句，“你们所有人，都吃了人肉？”
　　“回城主的话，也有不吃人肉之人。一是从寅城外刚入城之人，二是不愿吃人肉身陨而下葬了，三则是夺舍了妖族的身体续命。”
　　一道令楚衍还算熟悉的女音响起，那跪在殿前说出这话的，正是长月。
　　她的皮肤是正常自然的白皙，裸露在外的躯体并没有青白之色，像是个夺舍了妖族身体之人。
　　“你们可知罪？”
　　谢云冥说出这话的时候，跪在地上的那群人纷纷抬头来，神色或是希冀，或是不安，又或是不甘。
　　“我们都知罪，可若不这样做，我们人族，都会被戾气侵蚀，化成枯骨，妖族将会踩着我们的骨头，颠覆人族的领土。”
　　“在妖族没有灭族之前，我们死而不甘。”
　　“戾气都是妖族传过来的，他们有气运滔天的祖龙血脉，我们人族却没有，这份罪责，罪魁祸首也是妖族才是。”
　　“还请城主宽恕——！”
　　“……”
　　此起彼伏的话语声让楚衍觉得茫然，他好似身处炼狱之中，礼乐崩坏，秩序无章，是非对错便也变得不值一提。
　　难怪寅城大街上没有多少人游荡，有也是面露青白之色，被戾气侵蚀的人。
　　难怪掌管寅城红白喜事，都要有很多人去做。比起红喜事，给人下葬的白喜事每日都在发生。
　　这就是人族的主城？
　　“你们可以闭嘴了，你们的罪孽你们自己心中有数，我不会责罚你们，但责罚自会降下。”
　　谢云冥嗤笑了一声。
　　随后，谢云冥抬了抬手，身前跪了一地的人便纷纷从地上起来，手与脚都被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道架起来，摁回了各自的座位上。
　　“今日晚宴，除了庆祝我苏醒，还有一桩喜事要告知诸位——”
　　楚衍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又被身侧的人拉起，自然而然的牵引着他往前走。
　　踏上了青石白玉铺就的台阶，径直走到了城主的位置上。
　　“明日我将大婚，诸位届时可别再露出今日晚宴这副模样了。”谢云冥的嗓音顿了顿，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不然，怪不吉利的。”
　　“属下恭喜城主，贺喜城主。”祝福的话语好似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拔着舌头一字一句吐了出来。
　　长月艰难的抬眼看着城主所在的位置。
　　他们今日此举，本是想着，将寅城多年掩藏的事情都向城主说出来，毕竟法不责众，又或者能让城主也赞同他们的做法，是最好不过了。
　　但城主好像并不觉得这件事重要。
　　城主在受伤之前，也被戾气侵蚀，醒来时也不知身体是如何了。
　　可今日，城主仍然有着前所未有的压迫力。
　　他们那点手段，莫说要逼迫城主做出一个抉择，就连抉择，都不在城主的考虑之中。
　　雪花带着微冷的寒意，洋洋洒洒的从天际飘落下来，其中蕴藏的灵力，却让寅城之人好似被扔进了油锅之中，反复煎熬。
　　灵力复苏对人族本来应该是好事，可对他们这些早就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来说，有些过于灼烫了。
　　整个宴会还在举行着。
　　盖着盘子的瓷碗拿开之后，里面的菜色也纷纷显露了出来。
　　除了楚衍与谢云冥两人身前的菜肴，其他人面前的盘子要么是一盘血肉模糊的东西，要么就是妖族的食物。
　　楚衍瞥了一眼他们所在的这张桌案上，还有个被瓷碗盖着的盘子没有打开。
　　“……”想必十有八九也是极其不正常的食物。
　　楚衍拿筷子的心情都没有，以前听说人族的食物做出来十分好吃，如今这场晚宴的现状，有些让他没胃口。
　　“这些菜都是正常的灵植，不过因为灵气衰竭，灵植到现在只剩下杂质本身，灵气已经所剩无几了。”
　　谢云冥看出楚衍的情绪，想他师弟在云霄界之时，吃食都是没有断过。反而来这个幻境之中，想吃都吃不到。
　　确实是委屈他了。
　　念及此处，谢云冥说话的嗓音也缓和了下来，“到时候带你去吃好的，这些东西就算了。”
　　“嗯？喔好……”
　　人族最为繁华的主城就是寅城，寅城最尊贵的地方就是城主府。
　　如果连这里摆着的食物都算不得好，那么什么地方才是好的呢？
　　这道题超出了楚衍目前的想象范畴，他坐在谢云冥身侧，一双眼睛看着宴会之中其他人一板一眼的进食。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虽然身处炼狱之中，却能依旧在其中安稳的坐着。周遭的混乱与他和身侧这人都无关。
　　*
　　晚宴过后，原本就焕然一新的城主府中，红绸与“囍”字陆陆续续增加了许多。
　　只是，和这些喜庆繁华的装饰相反的是，这座偌大的城主府，在今夜显得更加安静了。
　　城主明日就要大婚，一些冗长的繁缛礼节能够省去，大婚的礼服还有该有的祭祀，是不能省的。
　　“动作快一些，明日城主大婚，这城主府中的流水宴要摆上七天七夜，门自然也是关不了的。”
　　“把寅城之中所有的活死人都关起来，锁进棺材里，别让他们坏了城主的大婚。”
　　“若是完成不了，莫说你们的项上人头，整个寅城也受不住城主动怒。”
　　长月雷厉风行的吩咐了手底下所有的侍女，还有寅城的护卫。
　　就因为当初关门时给那名未来的城主夫人留了门，长月如今的地位已经快和城主府中的管事不分上下。
　　若是在今日之前，长月还是很乐意升官。
　　但如今不一样了。
　　她看着领了命令的下属匆匆离去，到最后她这庭院已经空荡荡得只剩下她一人。
　　长月微微深吸一口气，也提起裙摆离开了自己的院落，朝城主的院落走去。
　　她还要给未来的城主夫人上妆。
　　城主的住处并不远，当时，城主受的伤势是极其严重的，可城主到底是人族的精神支柱，没人敢去查探城主的伤势是不是重到已经死了。
　　可若是城主已经死了。
　　为了不影响他陨落后的轮回，长月奉命，给城主办了丧礼的规制。
　　若是城主没死，他身处寅城最大的阵法之中，苏醒的时间段大致是在下半月。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城主竟然会提前苏醒。实力较之之前，还要强盛了一个层次。
　　事情怎会发展至如此？
　　长月不明白，她是个聪明人，这个世道也只有聪明人能活到现在。
　　红檀木门近在眼前，长月收起了自己的心思，抬手敲了敲木门，扬声说道，“大人，长月过来给您梳妆。”
　　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想必里面的人也在开始准备明日的大婚。
　　等了约莫三息，从屋子里传出一道淡漠的嗓音，“进来。”
　　原本还算心境平和的长月顿时一僵，这道嗓音是城主的，城主怎么会和未来的城主夫人共处一室？
　　这若是放在以前，按照礼数，成亲之人，双方在拜堂之日前，是不能见面的。
　　“是……”长月硬着头皮应声，推开屋门朝里面走去。
　　眼下只能祈祷自己给未来城主夫人梳妆之时，不会因为出错被城主一掌摁死。
　　不过，出乎长月的意料。
　　屋里，城主正坐在屏风之外的地方，屏风的这一侧则是坐着有些局促的未来城主夫人，两人并没有见面，但也未曾分开。
　　楚衍已经换上了城主府中侍女送来的大婚礼服，一身鲜艳明媚的红色华服将他衬托得肤若凝脂，眉目如皓月，墨发散开，逶迤垂肩，好似染了一笔人间烟火气的仙人。
　　“有劳你了，我不会梳发……”尤其还是婚服的发式。
　　楚衍一边和长月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摆放在桌案上的凤冠。那顶凤冠看起来并不轻，也不知道戴在头顶会不会直接把人给压垮了。
　　人族的婚礼繁复。
　　据说明日的大婚已经去了许多冗长的繁缛礼节，但是这身大婚之上该有的打扮是不可避免的，哪怕这其中也是相当繁琐的。
　　“大人不必和属下这般客气，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长月说道，便拿起了梳子走向楚衍的方向。
　　其实未来城主夫人是男子，本是可以穿男子的婚服。可城主说明日就大婚，重新去准备一套男子的婚服自然来不及。
　　而且，在他们这任城主之前，也没有其他任寅城城主娶了男子为妻，故而寅城也就没有准备男子为城主夫人的婚服。
　　长月微微发了会儿呆，再回神看着铜镜之中的那张精致的面容时，开始动手给他梳头。
　　其实，就算未来的城主夫人是男子，穿上女子的婚服依旧不差呢。
　　在长月给楚衍梳好头，叮嘱了楚衍凤冠和盖头要在他踏出这间屋子之前都戴好，莫要忘记等等之类的琐碎重要的事情，长月便退下了。
　　等长月走后，室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楚衍看着铜镜之中的人，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竟然在明日就要大婚了，还穿的是女子的大婚礼服，是要嫁给人族……
　　蓦地，一道不属于他自己的神识波动倏然从意识海中传了过来，令楚衍不禁一愣，随即等他回神过来后，耳尖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了红色。
　　谢云冥正在从自己的意识中看着自己。
　　他现在铜镜里的模样，隔着一道屏风，那人也都能看见。
　　莫名的，楚衍觉得自己不仅是耳尖，连脸颊也一同发烫了起来。
　　不知道现在把凤冠和盖头带上还行不行，但是这样的举动倒是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不是从意识之中，而是从屏风那边传来的轻笑声带着几分低沉，“我本来是想遵守一下人族成婚之时的风俗礼仪。不过我们这样也不算见面，所以应该也没有关系。”
　　就算有关系，等出了幻境后再举办一场道侣大典。
　　倒是师弟如今这副样子，若是见不到，出了幻境后就更难见到了。
　　谢云冥思忖着，随即便是将意识搁置在了楚衍的意识海中不走了。
　　“……”
　　楚衍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有些无处安放。
　　好在外面的天色也快亮了，吉时定的是午时。进入祭坛之中后祭拜天地，然后拜堂成亲。
　　“时间尚早，师弟不若先休憩片刻，届时我再喊你。”谢云冥说道。
　　楚衍听着他对自己的称呼，虽然心底是觉得熟悉的，可若他们之间只是普通的师兄弟，也不至于今日会走到成亲的这一步吧。
　　不对，他们大婚是为了能够进入寅城之中的祭坛，也不是有别的……
　　有别的什么？
　　楚衍只觉得自己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间，心底酸胀的情绪倏然涌了出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如果不是单纯的为了进入寅城之中的祭坛，他们应该是相互喜欢，然后才会成亲的。
　　这一点，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寻找自己的伴侣都是按着这样的准则来的。
　　楚衍眨了眨眼，朦胧的铜镜之中，他的眼底好似莫名融入了水色，也成了雾蒙蒙的一片。
　　“你、在你说的那个地方。就是我们相遇之处，你也是一直喊我师弟吗？”
　　楚衍问他。
　　谢云冥沉默了片刻，并没有马上回答少年这个问题。
　　如果不喊师弟，他要喊师弟什么？
　　“嗯，一直都是喊师弟。或者阿衍你想听其他的称呼？”
　　“譬如——”
　　“夫人。”
　　低沉的嗓音从那头传过来，落入楚衍的耳畔，让他如梦初醒一般，从自己方才好似埋怨一般的话语中回神过来——他刚刚都问了什么？
　　“没……没有。”楚衍听到自己紧张得磕磕巴巴的声音在辩解着，“喊我阿衍就可以了，后面……后面的不用……那个称呼……”
　　听着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楚衍觉得自己的脸大概是要冒烟了，但是心底涌上来的情绪也不再那么酸胀，反而多了几分雀跃。
　　因为自己是喜欢的吧。
　　所以在听到他的话语才会如此的高兴。
　　*
　　天色一点点的亮了起来，晨曦透过了轩窗，从窗纸外朦胧的照了进来。
　　楚衍昨晚在穿好了大婚的礼服和画好了妆容后，便一直没有休憩，整个人和谢云冥隔着一道屏风枯坐到了天亮。
　　昨日，在楚衍得知谢云冥用神识从铜镜之中看着自己后，也想去看看谢云冥今日穿婚服的打扮。
　　不过在后来听到那句“夫人”之后，楚衍的思绪全都围着这句话转悠，直到天亮，还在思索在自己不记得的那个世界，他和谢云冥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两情相悦的……
　　“咚咚咚！”
　　屋外，负责今日的红喜事顺利举办的城主府大侍女长月，抬手敲了敲门，“大人，该出屋子了，可要长月进来在帮大人整理服饰。”
　　楚衍闻言，抬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模样，还是和昨晚长月离开之时一样的。
　　不过，楚衍大抵是有些紧张，又或者是担心自己会出错，他还是犹豫着出声回答：“麻烦你再进来为我整理一下吧。”
　　“遵命。”
　　屋外，长月听到楚衍的话语，当即应了一声，随即推开木门走了进来。


第九十章 
　　长月走进屋里后，发现屏风后面的城主已经出去了。
　　她细细检查了楚衍的妆容，又给他戴上了凤冠与盖头。
　　少年的模样看起来对今日的婚事很期待。
　　长月欲言又止，最后在扶楚衍出门之前，忍不住轻声问了他句，“你和城主并没有见过几面，如今便一颗心都坠入其中了吗？”
　　哪怕知晓了整座寅城之人都身中戾气，包括城主在内，也不例外。
　　楚衍认真想了想当时在庭院之中见到谢云冥的第一眼，回答道，“唔，其实见钟情，也不能说没有。”
　　“但你说我们并没有见过几面，或许并不止如此。”
　　“因为我总觉得，我大概喜欢过他很久了。”
　　所以见面的时候会雀跃，在等待的时候会期许。
　　楚衍说完这些话后就停了下来，和个不怎么熟悉的人族女子谈论自己的情感问题，其实让人蛮不好意思的，他询问起另外个话题，“我们现在去祭坛吗？”
　　长月从惊怔中回神，点头道，“是。”
　　*
　　祭坛修建在寅城的中心位置，离城主府并不远。
　　但或许是祭坛尘封太久都没有使用，打开祭坛的石门时，都能闻到尘土的气味。
　　楚衍走在谢云冥的身侧，他戴着红盖头，并不能看清四周的场景，自然也无法看清祭坛是什么样子。只能隐约看到周围的人影幢幢，好像一整座寅城的人都来了。
　　不过，楚衍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身侧之人。看不太清这人的样貌，但是能看到是大红色的喜服。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看到。
　　谢云冥低头看着他师弟的小动作，歪头的模样已经很明显了，偏生这人还觉得他自己的做法十分隐秘。
　　不过，在幻境之中的师弟显得格外的乖。都不会用意识过来偷看。
　　在楚衍看不清的地方，谢云冥今日亦是穿着身红色的大婚喜服，他的眉目冷峻，偶尔流出的温和神采也是低眸望着身侧新娘的时候。
　　城主大婚，前来观礼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但没有人发出声音，等到吹锣打鼓的喜乐声也停下后，周遭的气氛安静至极，就连呼吸都微乎其微。
　　“吉时到——！”就在这沉寂之中，喜娘扬声唱了句，“请城主和城主夫人进入祭坛祭拜先祖。”
　　【等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头，直往前走，知道了么？】
　　谢云冥用意识给楚衍传了道话。
　　这仿佛是预兆般的话语令楚衍心底有些迟疑，但他仍然习惯性的点头回了句。【好。】
　　得到了楚衍的回答，谢云冥稍稍放下心来，他的眸子恢复了冰冷的神色，目光扫过祭坛四周的人。
　　围在祭坛四周的人面色都隐约露出青白之色，而剩下夺舍了妖族身体之人是没有资格靠近祭坛的。
　　压抑的戾气遍布整座寅城，就算是在白日，这座人族最为繁华的主城也隐隐透露出一股灰败的气息。
　　本是一个大好日子，却因为今日的特殊性，恐怕会见血。
　　谢云冥的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寅城城墙的方向。
　　要来了。
　　那一刻，恰好是楚衍的前脚踏上了祭坛之时。
　　“轰隆——！”
　　自寅城城门口传来的声倒塌的声响，动静之大，让祭坛都为之颤抖了几分。那层笼罩着寅城不知有多少年的结界也跟着同破碎掉了。
　　四周，还在观礼的人们顿时乱成了团，有人高声喊着，“妖族大肆进攻，举攻破了城门——！”
　　片混乱之中，因为祭坛摇晃踉跄了几步的楚衍，被谢云冥单手扶着站稳身形。
　　楚衍蓦地抬手掀开自己头顶的红盖头，睁着双错愕的眼睛看着自己身前之人。
　　谢云冥的身形挺拔，红色的大婚喜服衬托得他五官俊美逼人，可他眼底却是波澜不惊的深潭，好似如今发生的切并不是意外。
　　楚衍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人之前要对自己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继续往前走。
　　“你早就……”
　　你早就知道今日在此刻会发生这切对不对？
　　楚衍说不出话来，他在这时间竟是觉着有些难过的。
　　他直都知道，寅城会不安稳。
　　但为什么偏偏要在现在？
　　大好日子，大好的吉时——
　　“我虽然知道妖族会在今日不安分，但却没想到夫人你会自己摘了盖头。”
　　只微凉的手覆上了楚衍的额头，抚摸过他额头上那些繁复的红色纹路，最后将楚衍头上那红色的盖头摘掉了。
　　谢云冥的目光望着他，言语好似一声无奈叹息，“这本该是我替你摘的。”
　　楚衍言不发的盯着他，心底的不安并没有因为他的这句话而平缓下来。
　　“只要你走到祭坛里面去，外面发生的切，都将与你无关。”谢云冥一边说着，边自虚空中用灵力幻化出了把灵剑。
　　“那你呢？你要在祭坛外面吗？”楚衍哑着声问他。
　　“是。”谢云冥点头。
　　“为什么啊，你不和我起去吗？”楚衍有些难过。
　　“……”面对这句询问，谢云冥说不出话来。他当这里只是师弟的幻境，但对于幻境之中的师弟，却是一个真实的场景。
　　“我届时也会在祭坛之中。”谢云冥哄他，“我们会起回去。”
　　谢云冥深知自己要在外面拦下那些阻拦楚衍进入祭坛之中的妖族或者是人。
　　幻境的核心已经被触动，从此刻开始，每一步都将开始坍塌，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不好说。
　　“夫人信不信我？”
　　“信……”楚衍点头，他最信任的人就是谢云冥。可眼前即将发生的事情仍然令他害怕，他害怕失去最信任的人。
　　谢云冥看着他这副样子，勾起了唇角，“你若是从幻境出去之后，也这么听话就好了。”
　　“嗯？”听谢云冥这么说，楚衍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快去吧。”谢云冥没有回答，只是用灵力将少年的身形托起，打算用灵力将他送往祭坛的深处。
　　像是提前预知了谢云冥的做法，楚衍开始费力的拉上了谢云冥的衣摆。
　　“别怕……”谢云冥只当楚衍还是处于不安之中。
　　随即，他的唇角被轻轻的触碰了下。像是柔软的云朵，带着些许温热的气息。但这样的触感很快就离开了。
　　他惊怔的眼底倒映着新娘此刻的模样。
　　头顶的凤冠上璎珞和流苏摇晃着，妆容精致的眉眼带着几分水色，像是鼓足了勇气的模样。
　　“我去祭坛里面等你，你不要受伤。”
　　“……”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尘土与碎裂的石块簇簇从四周飘荡开来。妖气亦是弥漫在其中。
　　谢云冥还来不及回声好，便只能将他的新娘用灵力护送至祭坛之中去。
　　深邃的目光好似声无声的叹息，紧随着楚衍的身影消失在祭坛转角之处。
　　身后，率领着万千妖族的妖王碾碎了寅城祭坛四周的每一处建筑。
　　最后居高临下的看着祭坛的方向，他那双幽紫色的眼眸此刻带着深深的恶意，“快将寅城的祭坛起摧毁，拦下那个弱小的妖族。”
　　妖王能预知得到，若是那名弱小的妖族进入祭坛之中，他就能逃脱了。
　　但这绝对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寅城被戾气侵蚀多年，城中的活死人已经丧失了分辨敌友的能力，还有些夺舍了妖族身体的人族，此时都将会在他的操控下反水。
　　至于那个受了重伤的寅城城主，他就算是使出通天手段，也不能阻止人族的灭亡——
　　就在妖王自认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时，道刺骨的寒意倏然直逼他的面门。
　　杀意裹挟着冰霜，仿佛神魂都要被这道剑意冻僵。
　　妖王幽紫色的兽瞳紧缩，飞快的朝后掠去，躲掉这道剑意。
　　“轰隆！！”
　　浩荡的剑意应声落下，冰霜几乎覆盖了除了祭坛之外所有的地方。
　　妖王能看到自己眼睫上冻出的霜雪，还有他带领的那片乌泱泱的大军，都被冰霜封住了。
　　“怎么会、你怎么会——”妖王的声音沙哑惊怔，仅仅是一个照面就能并发这样的力量。
　　“你不是寅城城主。”
　　“你是那个外来者。”
　　妖王目光沉沉的看着谢云冥的方向。
　　“是不是又如何？”谢云冥看着妖王的模样，在目光触及到那双幽紫色的兽瞳后，心中明了这就是施展幻术之人的残念，“你这双眼睛还是挖了好。”
　　“就算你破坏了这个幻境又如何，在幻境崩塌之前你出不去，在幻境之中的伤势也会带出。”妖王看着谢云冥那身刺眼的红色喜服，恶意的说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现在皮肉尽被戾气蚕食，只剩下副枯骨了吧？”
　　谢云冥垂眼，囚龙剑不在手中，寅城之中，可以调动的灵气也不多。
　　但收拾眼前的邪祟还是够的。
　　谢云冥朝那只被剑气压制住的妖王伸了伸手。
　　寒流卷起狂风，他那猩红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飞舞，戾气蔓延到了他的手掌，皮肉正在不断被侵蚀。而这只手的主人却熟视无睹一般，继续捏住了妖王的脖颈。
　　“你……你……”妖王不甘心的盯着他。
　　“你在施展幻术的时候，是对我师弟怎么说的。”
　　“要自刎是么？”
　　谢云冥稍加思忖的话语落下后，便松开了桎梏妖王的手。
　　但令妖王觉得可怖的是，他的双手在这名人族用灵力的操控之下，竟然开始穿透自己的胸膛，然后硬生生将妖丹和心脏一块挖出来。
　　“啊……”惨烈的痛楚让妖王控制不住发出凄厉的叫声。
　　“安静。”谢云冥一道剑气划破了他的喉咙，目光看着祭坛的方向，眼底盛满了不可名状的温柔神色。
　　“你会吵到他的。”
　　“好不容易才哄他进去。”
　　低语声化作几分轻轻的挂念，谢云冥看着自己被戾气吞噬的身体，手指已然是白骨。
　　这副模样定然是不能被他师弟看到的。
　　要食言了。
　　*
　　祭坛中央。
　　已经走到了阵法面前的楚衍，停了停步伐。
　　他明白自己再跨出一步，就会结束掉这切。
　　幻境在逐渐崩塌，等着他的真实就在前方。
　　他该醒来了。
　　但师兄他怎么还不来？
　　等到了周遭的切都化为了乌有，楚衍的视线模糊，他跌坐进了阵法之中。


第九十一章 
　　楚衍睁开了眼睛。
　　空荡荡的目光逐渐对焦。
　　眼前是一片熟悉又陌生的纱质床帘，温和的日光自轩窗照进来，是一派恍若隔世的平和感。
　　他……
　　是做了一个像美梦一样的噩梦。
　　楚衍看着自己身上如今穿着墨色衣袍，呆呆的想了一会儿。
　　从梦中漫无目的的追寻到红绸满地的庭院，最后是天崩地裂的混乱和谢云冥的眼睛。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紧，楚衍蓦地从床榻上翻身起来。
　　他师兄呢？
　　屋里只有楚衍自己一个人，让他没由来的有些慌张。那个梦境太过于真实，想到最后的场景，楚衍依旧觉得心悸。
　　“吱呀！”一声，屋门被楚衍用力推开。
　　走廊外头，言知锦和陈六安正在聊天，见到从屋里走出来的楚衍，当即都有些诧异的望过来。
　　“小师弟你醒啦，你感觉怎么样？你今日回来后睡了大半天了。”言知锦关怀的询问道。
　　“小师弟醒了就好。”陈六安亦是点点头。
　　楚衍没顾得上和两位师兄寒暄，焦灼着他的问题脱口而出。“师兄呢，你们有看到我师兄吗？”
　　“首座师兄他在楼下，方才有个人过来想要找你，那时师弟你还在睡，所以首座师兄就下去了……唉？师弟你当心一些，刚刚醒来不要跑这么快。”
　　言知锦絮絮叨叨的话语堪堪说完一半，楚衍的身影便已经跑得没影了。
　　把张开的嘴巴缓缓合上，言知锦转头看着神色如常的陈六安，一肚子还在转悠的话语让他又重新张开嘴巴，“六安师弟，你看小师弟离了首座师兄，就像鱼儿离了水似的，愈发不沉稳了。”
　　“都一样吧。”陈六安说道。
　　“嗯？什么都一样？”言知锦没听懂。
　　陈六安却是懒得说，他的手放在了腰间佩戴的灵剑剑柄上，“走罢，小师弟如今已经苏醒，你我二人可以去城中搜查有无可疑之人了。”
　　“哦……”言知锦点头，这才歇了闲聊的心思。
　　如今东之巅的气氛还是有些紧张的，妖族之人暂时还没有搜查出来，但只要头顶的弥天大印还在，东之巅就仍处于紧张之中。
　　*
　　楚衍从楼梯往下跑，他像是从一个祭坛奔向另外一个祭坛。
　　比起梦里的疲于奔命，在看到那道熟悉的人影后，楚衍那颗被拽紧的心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师兄，师兄！！”
　　楚衍冲到了谢云冥的身前，堪堪在离人只有半步距离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令楚衍熟悉的白衣。
　　他的腰间佩戴着囚龙剑，清冷的气息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漠然，直到听到身后的动静，微微转过身来。
　　谢云冥看着楚衍，目光停留在少年散开的头发和光着的脚丫上，嗓音多了几分无奈，“师弟。”
　　“怎么没穿鞋袜就下来了？地上凉。”
　　地上凉不凉楚衍倒是没有什么感觉，他看着眼前面容依旧的人，一双手拽上了谢云冥的衣摆，想看看他师兄到底有没有受伤。
　　两人的距离，此时靠的很近。
　　谢云冥却是在这时候朝后退了一步。
　　轻轻拽上的衣角如流水一般从楚衍的手中被抽走。
　　“……”
　　楚衍愣住。
　　他倒是忘记了，现在不是梦境，师兄自然也不是那个自己臆想出来的人影。
　　楚衍一点点的收回自己的手。
　　他应该分清梦境与现实。
　　不要做逾矩之事……
　　楚衍垂下眼眸，努力在心底给自己做心里建设，他不能被梦境所影响。
　　倏然，楚衍的身前被一道阴影笼罩，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楚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再回神时，他已经被谢云冥拦腰横抱了起来，额头抵在了谢云冥的胸膛处。
　　“师弟才将将苏醒，不好好休养，到处乱跑，实在是不应当。”
　　略带着沙哑的嗓音从楚衍头顶传出来，谴责的话语说得楚衍有些恍惚。
　　谢云冥训完了他师弟后，这才重新看向站在他身侧的另外一人，口吻淡淡的说道，“这位道友，我师弟才醒，状态不是很好，离不开人，有什么要事我们上楼再议吧。”
　　楚衍：“……”
　　才没有，他状态很好，脑子也很清醒！
　　但楚衍冷静下来，想想自己方才一股脑想要见到谢云冥的冲动，以百米跨栏之速从楼梯一路冲到了他师兄面前——
　　更何况周围这地方还是在大厅。
　　除了谢云冥之外，还有其他人。
　　譬如满座错愕的各位同门弟子，还有那名站在谢云冥身侧、似乎是想要来商议要事的修士？
　　楚衍思索片刻，便决定这时候他应该要当个状态不是很好的病人。
　　把脸转向谢云冥的胸膛一方，迟来的清醒与窘迫悄然蔓延到了楚衍的耳尖。
　　“……”空气在这时似乎都有了短暂的停滞。
　　随即，伫立在谢云冥身侧的另外一人开口说道，“好，有劳了。”
　　谢云冥抱着楚衍一路走上了楼梯，身后跟着的那名穿着华服的青年脸色不是很好，目光时不时会扫过谢云冥怀中的人。
　　这名华服青年便是楚阙。
　　在经历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他决定试着重新联系一下天脉继承人。
　　结果刚刚到剑宗弟子所在的住处，便被告知天脉继承人昏迷不醒的现状，随后下来和自己交涉的是那名天脉继承人的道侣。
　　“……”
　　若是能交涉倒也罢了。
　　话还没有说两句，真正的天脉继承人从楼梯处下来了。
　　本来楚阙还是挺高兴的，毕竟难得见面，他们血脉相承，用人族的话来说，也算是远方亲戚了。
　　怎知，天脉继承人眼底只有他的道侣。
　　在各种各样的同人话本席卷了整座东之巅后，最黏糊的尺度也不过是两人互相倾诉衷肠的暧昧。
　　哪里还有这样搂搂抱抱的，起码在明面上，话本之中都是删减的。
　　楚阙微微深吸一口气。
　　罢了，远房亲戚和朝夕相处的道侣确实是没有办法相提并论。
　　他当个背景板就背景板吧。
　　*
　　等进了屋门，楚衍被谢云冥重新放到床榻上后，他才看清那名跟着他们一块上来的人。
　　眼前这名青年穿着极其华贵的服饰，脸上用来遮挡容貌和气息的面具也是镶嵌了鎏金与白玉，有钱的气息溢于言表，像极了南境那边的世家公子的扮相。
　　若不是楚衍脑海中没有这么一号人物，他可能会认为眼前的青年会是他们南境楚家的远房亲戚。
　　正在楚衍这么想的时候，站在床榻三丈开外的楚阙也终于思索好了自己开口的言辞，“我姓楚，名单一个阙字，是你的远方亲戚。”
　　楚衍：“……”
　　还真是远房亲戚？
　　不过他以前都没有遇到过眼前这人。在原书中，楚阙的名字也没有出现过。
　　而且又是在东之巅被封城之后上门认亲的。
　　念及此处，楚衍的眼底浮现出几分戒备，“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虽然你和我姓氏相同，亲戚这事，还是要看族谱的，不能乱说。”
　　“……”楚阙被噎了一下，这千万年都过去了，族谱那种东西，在人族里怕是已经传了好几百代还不止……而且，很有可能他们甚至不知道荒虚地脉的存在。
　　“我没有族谱，但我，有楚家人才有的东西……”楚阙说出这句话后就后悔了，其实他这个答案也不对，因为千万年过后，云霄界楚家已经丧失了化形的能力，变得和普通的人族修士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要找一个荒虚地脉和云霄天脉都有的共同点，此刻正是难上加难。
　　怎知，楚衍听到楚阙的这句话后眼睛亮了，如果没有族谱，又有楚家人才有的东西。
　　是楚家心法吗？不，楚家心法就算没有楚家的血脉，也能学到半卷。
　　除非是血脉相承，不可更改的东西。
　　“你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可以化形？你是荒虚来的？”
　　“？”
　　楚阙听到了楚衍的话语，顿时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明明都没有说，而且，你们天脉不是已经不能化形了……”
　　或许是楚衍的目光过于明亮，又或许是发觉自己的惊诧太大声，楚阙稍稍降低了音量，继续嘀咕，“我以为，千万年过去，你们天脉已经丧失了最原本的传承，沦落为普通人族修士了。”
　　说完这段话后，楚阙捏了一道法诀，话语声也带上了几分不自然，“我在云霄界不能化形，不然会被天道察觉，不过我有犄角……”
　　楚阙额头上的那对犄角是黑红色的，大抵是成年了，犄角的分叉都是有棱有角的，不似楚衍在梦境中梦到自己犄角的样子。
　　不过短短一息过后，楚阙就收回了他头顶上的犄角。故作自然的往下说道，“就、就是这样，我是荒虚地脉那边的楚家人。”
　　见楚阙坦白了他自己的身份，楚衍也不再隐瞒，将迷宫之事简略的与楚阙说了。
　　“起初是没有远古传承，后来在东之巅的时候，遇到了楚家天脉前辈的神念，有幸将传承继续延续下来。”


第九十二章 
　　“原来如此。”楚阙若有所思，“难怪你会知晓荒虚地脉的事情。”
　　等楚阙的话音落下后，一旁静听了半响后，摸清了事情原委的谢云冥出声了。
　　“所以你如今现身，是因为东之巅封城，你身为妖族会被查探出身份，需要找远房亲戚帮忙？”
　　楚阙：“……”
　　倒也不必这般一针见血。
　　“毕竟千万年前是一家……”楚阙干巴巴的说道。
　　“那关于天脉如今不能化形之事，你们地脉有记载吗？”谢云冥又问。
　　“没有……”面对这名天脉继承人的道侣，三言两语之间，楚阙便觉得自己的言语已经变得苍白了起来。
　　谢云冥继续问道，“那你可知荒虚恶妖如今的行踪？”
　　终于有一题能答上了，楚阙在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据我所知，荒虚恶妖已经潜入了云霄界，而且大致有好几百年，不仅仅是最近才来的。东之巅内有其他妖族掺和恶妖之事，那名妖族你们也见过，就是在擂台赛的时候，和楚……楚衍对战的那位。”
　　“已经有好几百年？”谢云冥皱眉。
　　“嗯。”楚阙点头，“起初恶妖那边的行事十分隐秘，直到最近开始有些张扬了。”
　　正因如此，他们地脉才能从中抓住一些端倪，过来云霄界查探情况。
　　“荒虚的情况如何？恶妖是怎么来的啊？”楚衍忍不住出声，他也好奇荒虚那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令恶妖不断的想要涌入云霄界之中。
　　“荒虚情况不太好，关于恶妖是怎么来的，这件事说来话长。”恶妖的起源还要从上古讲起，一时半会也讲不清楚，楚阙本是不打算讲的。
　　谢云冥瞥了他一眼，“那就长话短说。”
　　“……”
　　人族有句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楚阙深吸一口凉气，开始给楚衍讲起了上古之事。
　　“起初，是荒虚神珠沧澜碎裂而众人不自知，因为神珠沧澜供奉在荒虚的无妄海尽头，只有历任荒虚妖皇才能触碰得到。”
　　“神珠沧澜碎裂后，一半化作了戾气的源头，另外一半则是护着荒虚仅剩的净土。”
　　“恶妖诞生，本是染了戾气的妖族。最初被戾气满盈的沧澜珠侵蚀的那批恶妖全化作了毫无理智的怪物，之后陆续才有了神智的恶妖。”
　　“尽管荒虚自上古之站后，开始管控戾气的扩散，可效果甚微，戾气依旧在荒虚扩散，恶妖与妖族的冲突也在日渐扩大。”
　　“接下来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恶妖在试图潜入云霄界，重新打破云霄界与荒虚的屏障。以此来扩张容身之地。”
　　楚衍听了个大概，没想到戾气的源头竟然是神珠沧澜的一半，可恶妖来云霄界的话，“它们不会被云霄界的天道排斥吗？”
　　“妖族之中，有传承上古草木之灵血脉的支系，他们的能力便是寄身。只要将恶妖寄身在人族身上，便能瞒天过海。”
　　“……”楚衍听到楚阙这番话语，没由来的想起自己在沉睡时做的那个梦境。
　　在梦境之中，人族寅城之人因为受到了戾气的侵蚀，不得不食人肉，或者夺舍了妖族的身体而活……
　　与妖族寄身到人族身上，有种诡异的相似感。
　　难道自己做的是预知梦吗？
　　楚衍打了个寒颤，又把惊疑不定的目光转到了谢云冥的身上，在他的梦里，师兄经历了不好的事。
　　不对，梦里应该都是反着的！
　　因为现实是妖族可以寄身人族，被戾气侵蚀的也是妖族，所以他担心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
　　毕竟梦里还有和师兄成亲这种虚妄的东西，若真是能预知，未免荒唐。
　　楚衍的思绪在脑海中转了几圈，最后好不容易自己说服自己，只是他的眼睛黏在谢云冥的身上，目光隐隐带着担忧。
　　谢云冥好似没有看到楚衍那双担忧的目光，他看着楚阙说道，“既然如此，眼下应该找个地方供你躲藏。虽然剑宗主楼之内是能暂时避免搜查，但到最后也不能例外。你是不能躲在这里的。”
　　“那我……能躲去哪里？”楚阙一时间有些头大。偌大一个东之巅，他竟然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吗？
　　“东之巅，迷宫。”谢云冥说道，“原本迷宫的入口是要东境十六门派的大能合力施法，方能激活迷宫的传送阵。如今师弟已经继承了迷宫阵法的操控权，可以将你放进去。”
　　“……”
　　“师弟？”
　　“远房表亲？”
　　两道不同的嗓音不约而同的响起，将还在走神的楚衍唤回了思绪。
　　“啊？喊我有什么事吗？我刚刚……不小心走神了……”楚衍摸了摸鼻子。
　　“在说将楚阙藏进迷宫之事，你觉得如何？”谢云冥将方才的话语又与他说了一遍。
　　“可以，师兄考虑得已经很周到了。”楚衍点点头。
　　谢云冥道，“那师弟你在屋里休息，我送他过去。”他与楚衍因为楚家心法的缘故，调动楚衍的气息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听谢云冥这么说，楚衍想掀开被子起床的动作一愣，呆呆了应了一声，“喔好……”
　　师兄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楚衍心想，自从做了那个荒谬的噩梦醒来后，他也有些控制不好自己的心绪，总是会频繁想起梦境里发生的事情……
　　目送着谢云冥和楚阙的身影一同离开屋内后，楚衍将脸埋进了被褥之中。
　　他以前觉着自己对谢云冥是崇敬的心思，还有几分孺慕之情。
　　但一个人只是单纯崇敬另外一人，还能在梦里把人家亲了吗？
　　想到这里，楚衍抬手摸了摸唇角，他还记得，在梦里他师兄的唇也是微凉的触感。
　　细节和场景不断在脑海中回放，楚衍的理智反复烧灼之后，最后抬手一掌拍上了唇角，随后面无表情的扒拉开被褥，微微颤抖的声音带着谴责——
　　“你这是馋人家身子，你下贱。”
　　“这人呢他思想不干净了，就容易犯事。”
　　楚衍谴责完自己在梦境里把师兄和糟蹋了一遍后，开始病急乱投医，从空间玉佩之中胡乱取出了上回“言知锦”师兄送给他的话本。
　　“转移一下注意力，说不定我这癔症还有的救。”楚衍郑重的翻开了一本封皮精美的话本。
　　只见话本上面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剑乱情花》，且封皮上还有蝇头小字标注：东之巅扛鼎之作，诸位看官切勿错过。
　　开篇竟然是师兄师弟的故事？
　　楚衍的眉头一点一点的皱起来，这个故事他好像在哪里看过类似的。
　　手指哗啦哗啦的翻着书页，在看到那些熟悉的设定，楚衍忽然福至心灵，他想起来了，他不是在哪里看过，而是在东之巅的茶楼里听过这个故事——
　　师弟，外面的故事，是说的你和我。
　　谢云冥的话语被记忆清晰的唤醒，连带着手中的话本都附带上了莫名的灼烫温度。
　　楚衍的手有些颤抖。
　　这本话本写的还是他和师兄两人的同人故事，还带谈情说爱的那种。
　　“不正经书！”楚衍骂了一句。
　　随即，他目光犹犹豫豫的看着目录上面的章节，先前骂人的气势顿时化作了前尘，捧起书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我馋师兄身子。看看不正经书，也没什么不妥的。”
　　都到这了。
　　不看白不看。
　　若是被师兄抓到了，他就把这口锅扣给言知锦师兄。反正是言知锦师兄送给他的话本。楚衍摸着下巴，滴水不漏的想着。
　　*
　　屋外，还不知道师弟从幻境出来后有了质变的谢云冥，正一脸漠然的带着楚阙朝剑宗主楼外面走。
　　楚阙看着眼前这名天脉继承人的道侣，身上弥漫出来的寒气几乎要化作了实质……总不会是不乐意带自己去迷宫那边吧……但是他都答应了……
　　“……”楚阙脑海中还在想自己刚刚是否有得罪谢云冥之时，他忽然感觉到了几分属于戾气的气息——
　　楚阙的眼底闪过一抹暗金色，最后目光落在谢云冥自然下垂的右手上，用传音给眼前这人提醒了一句，“你身上染了戾气，最好处理一下。”
　　“……”
　　谢云冥的步伐顿了顿，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领着楚阙往前走。
　　“你是人族吧，人族是不容易被戾气影响和侵蚀的，除非你是灵力全无的情况，身体里还有戾气，就很容易……”
　　“你很吵。”谢云冥打断了楚阙的话语。“我身上有没有戾气与你无关。”
　　楚阙小声，“那和我那名远方亲戚总有关系吧？你就不怕他担心？方才在屋里谈话的时候，他就看着你频频走神了。”
　　\"他不知道就行了。\"谢云冥也没有打算要把自己进入他师弟幻境的事情和他师弟说。
　　“其实你身体里的戾气也不是不能解除。”
　　在谢云冥淡漠的注视中，楚阙也不卖关子，“一是从我那名远房亲戚身上取……”
　　“你想都不要想。”
　　谢云冥冰冷的话语声与囚龙剑出鞘的声响交叠在了一起，剑刃几乎要贴上楚阙的脖颈。
　　“如今我帮你，也是看在你尚且对师弟有用的份上，不要得寸进尺。”
　　看到直至自己脖颈的剑锋，楚阙想起自己在来云霄界之前，楚涧说过，“你若是死在云霄界，没人在清明时节会替你除坟头草。”
　　可眼前这把关于他性命的灵剑，着实令楚阙觉得莫名其妙，这人不是和那名天脉继承人是双修的道侣关系么？戾气可以依靠天脉的……嗯，血液等等净化。
　　亲一口很难吗？明明他们两人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不是吗？
　　楚阙百思不得其解，但是脖颈处还抵着剑修的灵剑，他的话语也乖觉了许多。
　　“你若是不想找我那位远房表亲，也可以试试第二个方法。不过这个方法我也不知道可不可行。”
　　想起自己先前调查过的经验，楚阙继续往下说道，“药王谷那边有个很奇特的女弟子，叫什么枝璎的，她身上可以汲取他人的气息。或许也能汲取你身上的戾气。”
　　谢云冥这才缓缓收回了自己手中的灵剑。
　　关于楚阙口中的那名药王谷弟子，谢云冥也有一点印象，当时药王谷的少谷主谷之磬还上门找他问过柳枝璎的下落。
　　当时的时候还是下落不明，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天过去，柳枝璎找到没有。
　　“迷宫到了。”谢云冥看着不远处的迷宫入口阵法开口说道，同时没忘给周围布下一道隔离结界。
　　此处离中央广场不远，不过因为迷宫比试过后，迷宫会自动关闭，故而也没有什么人过来看守和闲逛。要把楚阙悄无声息的送进迷宫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们两人修炼的是什么心法啊？竟然连继承的传承都能共享……”在抬脚踏进迷宫入口的阵法之前，楚阙到底还是没有忍住自己心底的疑惑询问了一声。
　　“……”谢云冥没有回答，一双如深潭的眼睛淡漠的看着楚阙的身形消失在阵法中。
　　修炼的是什么心法？
　　楚家双人心法不是楚家人都会传承下来的心法么？
　　也许是天脉和地脉的传承也有出入。
　　谢云冥并未在这上面过多纠结，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方才谢云冥拿剑直指楚阙的手是左手。
　　右手的皮肉外被施展了一层灵术，小心的遮掩着其中的模样。
　　在幻境之中被戾气侵蚀的后果，回到现实多少受了一些影响。不过也没有大碍，只是腐蚀掉了一些皮肉罢了。
　　“……”谢云冥盯着右手看了一会儿，想起今日楚衍冲上来想要检查自己身体的架势，以及在屋中也频频朝自己走神。
　　按照他师弟执拗的性格，怕是看不到就不会死心。
　　罢了。
　　去一趟药王谷那边看看。无论那名柳枝璎能不能解决这点从幻境带出来的戾气，让谷之磬开些伤药，也好过直接用灵术遮掩。


第九十三章 
　　东之巅，这座主城算不上东境最繁华之处，甚至周遭也没有四大宗门的人驻守。
　　但它绝非无害，因为它本身就是整个东境最坚固的主城。
　　东之巅修建于上古，汇聚了上古大能心血，最后炼制而成的上古结界，可以抵御恶妖大军而不破，延续千万年至今，余威不减。
　　“出不去。”
　　东之巅的结界边缘，屠阴的嗓音沙哑，藏在斗篷之下的面容愈发阴郁，“如今东之巅正在用仙器在城中一寸一寸的搜查，掘地三尺也能将其找出。”
　　“我们亦是藏不住。”
　　罗老的目光带着些许疲惫，自东之巅封城之事起，他便一直处于焦虑之中。
　　“那我们再去找柳长老帮忙？他总归是算得上我们的半个盟友。”屠阴拿不定主意。
　　“若是让人发现他与我们有图谋，在东之巅这座由上四宗把控的主城，柳长老定是死的肯定比我们还快。他自然是不愿意继续蹚浑水的。”
　　罗老摇头，根据他对柳长老的了解，性命攸关的时刻，合作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那我们也不能等死吧，柳长老不是有个宝贝徒弟？再者，若是非得一死，将他也一块拉去陪葬也不错。”屠阴的眼底浮现出几分戾气。
　　两人商议妥当，便是又折回到了柳长老所在的院落。
　　药王谷弟子所在的住处稍微偏远了些，搜查暂时还没有搜到药王谷这边，但街上已然是来来往往的守城护卫，还有一些神色戒备的上四宗弟子在维持秩序。
　　屠阴与罗老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找柳长老了，对他的住处自然十分熟稔。
　　*
　　东之巅不太平，东境十六门派亦然人心惶惶。
　　可这些与药王谷都无关，药王谷的势力在中土，东境的祸事，自然他们东境自己处理。
　　就是耽误了他们药王谷的回去的行程。
　　柳枝璃漫不经心的思索着，理了理自己今日穿的衣衫，收拾好师父让她养的两只蛊虫，准备去看看隔壁院落里住着的柳枝璎。
　　近来，她这个脾气蛮横无理、说话也不经大脑的师妹安分了许多，平日都待在屋子里，没有跑到谷之磬那里去给自己添堵闹心。
　　明明都是师父这一脉的弟子，还常去找谷主一脉，没眼色的蠢货。
　　柳枝璃的心中骂的畅快，面上却是不能显露出分毫，她清了清嗓子，抬手敲响了柳枝璎院落的木门，“笃笃笃。”
　　“枝璎师妹，你在屋里吗？师姐给你做了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看？”柳枝璃放缓了嗓音，语气温和的问道。
　　然而，木门里面并没有人回答她。
　　柳枝璎的脾气向来古怪，没有得到回应在之前也是有过不少次。
　　念及此处，柳枝璃咬了一下唇角，压下心底的不满继续开口了询问，“枝璎师妹——”
　　“吱呀——！”一声，柳枝璃身前的木门打开了。
　　还未等她收拾好自己脸上的表情，眼角的诧异便化作了惊恐。
　　一只枯瘦的手从打开的门缝中探了出来，直接捏住了柳枝璃的脖颈，将她从门外像拎什么物件一般拎了进去。
　　柳枝璃只觉得自己体内灵力的流转都停滞了似的，全身上下使不出一丝力气，想要抓住摁住脖颈的手都没有劲。
　　怎么会如此？
　　他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柳枝璎的院子里？
　　“这个人有用处吗？”单手捏着柳枝璃脖颈的人，正是为了找柳长老的罗老，他打量着手中捏着的人，出声询问身侧的屠阴。
　　“应该没用，她不是柳枝璎。杀了她柳长老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屠阴摇摇头。
　　“既然无用，那便直接杀了吧。她已经撞见了我们的行踪，不能留活口。”罗老沉着眼。
　　“……唔！”旁听到他们两人谈话的柳枝璃，奋力的挣扎了起来。
　　她绝不要死在这里，她不能死！
　　或许是死亡的恐惧让柳枝璃不顾一切的挣扎，又或者是碍于云霄界的天道法则，罗老不能直接动手捏死柳枝璃，到最后竟是被柳枝璃挣脱出了桎梏。
　　“咳咳咳……我师父……我师父他不会让我死的，别杀我……别杀我……我可以发誓，我今日什么都没有看到和听到。”
　　柳枝璃语无伦次的说道，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飞快流逝，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眼前穿着黑色斗篷的两人，自己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你凭什么觉得，在柳长老的眼中，你会被柳枝璎有用？”屠阴嗤笑一声，话语声也带上了嘲讽。
　　“柳枝璎才是什么都做不好的废物，她只会将师父的事情搞的更糟，她怎么会有用？师父肯定是更加器重我才是。师父有很多事都需要我去做的……我才是师父最有价值的弟子，你们不能杀我……”
　　“噢？那你说说，你有什么价值，能让柳长老舍不得放弃你。”罗老问她。
　　“替、替身蛊，师父交付于我时还是幼虫，如今它们已经成长好了，过不了多久，替身蛊就能发挥出与替命蛊一样的效果，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定能做好。”
　　替身蛊？
　　罗老与屠阴对视了一眼，从各自的眼底中看到了惊喜。
　　这类蛊虫比之替命蛊是稍差了些层次，但是正好可以解除他们二人的燃眉之急。
　　“将替身蛊拿给我们，就放你一命。”
　　柳枝璃的眼底稍稍显露出迟疑之色，替身蛊是她师父十分重视的蛊虫，若是自己弄丢了，定然会受到责罚。
　　可眼下要是不给他们，自己的性命便会不保。
　　既然柳枝璎都能闯那么多祸事也能被师父原谅，她这个素来乖巧懂事的大弟子，因为情不得已，丢失了替身蛊，也不是什么大事……
　　自以为想得很通透的柳枝璃点头道，“好，我去拿给你们。但你们要发誓，得到替身蛊之后，不能再向我动手。”
　　“可以。”罗老点头。
　　他们过来找柳长老本来也是为了躲过东之巅的搜查，如今有替身蛊，可以将其蛊种在一人身上，让此人成为自己的替身，以此来挡劫数。
　　柳枝璃见状，打算转身回自己的院落之中去拿替身蛊。
　　然而，她才走出柳枝璎的院落，便在院落的门口处瞥见了那道让她怒气横生的身影——
　　穿着药王谷弟子服饰的柳枝璎低垂着眼睛，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柳枝璎闯了什么祸事，倒霉的人总是自己。凭什么她永远都能任性，而不付出代价？
　　“……”似乎是察觉到了柳枝璃的视线，柳枝璎缓缓抬起头来。
　　“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柳枝璃死死的盯着柳枝璎，怨怼根深的情绪在这样一刻爆发，她将灵力化成了一把匕首，刺向了柳枝璎。
　　“……”
　　柳枝璎没有躲。
　　她漆黑的眼睛带着些许空茫的感觉，漫无目的般的朝前看。好似那把即将刺向她的匕首宛如空气一样不存在。
　　“叮——！”兵器相接的声音响起，刺向柳枝璎的那把匕首被另外一道庞大的灵力横空拦下。其中的余劲将柳枝璃拍飞到了门栏上。
　　随后便是如雷霆般的怒吼声，“柳枝璃你疯了么？这是你师妹，你方才想做什么？”
　　柳长老的声音落下的时候，柳枝璃被摔得头晕目眩，她勉强睁开眼睛，狼狈不堪之中，沙哑的嗓音像是疯了，“什么……什么师妹？她才是您的亲女儿吧……自幼师父您总是惯着她……”
　　“住口，你这胡言乱语的孽障。”柳长老怒声呵斥，反手便是一道灵力朝柳枝璃身上打去。
　　柳枝璃闷哼了一声，昏死了过去。
　　柳长老这才稍稍放松了心神，方才这疯了的大弟子拿匕首去捅柳枝璎，他整颗心都快僵了。
　　柳枝璎是他耗费了数十年的心血，她决不能在这时候死掉。
　　倏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柳枝璎的身后传来。“没想到，柳长老竟是这样教导徒弟的，同门相残，真是一出好戏。”
　　这道话语声柳长老并不陌生，甚至可以称得上熟稔。等看到被屠阴挟持在手中的柳枝璎，他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屠阴？你们不是躲藏起来了么？怎么还在……等等，你们想做什么？”
　　“躲藏？莫要再说笑话了，这东之巅何处有我们的藏身之地？”
　　“这是我徒弟，我们是盟友，你怎对她下手？这是背信弃义之事。”柳长老愤愤。
　　“自然是和柳长老你学的。”屠阴冷笑，“不想你这名宝贝徒弟死也可以，药王谷的替身蛊给我们，不然，我就将本体寄身在你的宝贝徒弟上，等到搜查来临，大不了一起死罢。”
　　“你与我们妖族之间的交易之事，等我们死后，亦有人交给上四宗的人，你觉得交易若是被他们发现了，你还有活命的机会吗？”罗老也开口了。
　　“疯子，都是疯子。”都想拉着彼此一起下这趟浑水。
　　柳长老忽然无比后悔自己当初要与妖族之人，还是恶妖与虎谋皮，早知晓如今会是这样，恶妖不仅没有给他相应的上古传承，还成了自己的软肋。
　　“替身蛊可以给你们，将我徒弟放了。”
　　最后，在替身蛊和柳枝璎之间，柳长老不得不舍弃前者。
　　毕竟替身蛊还能重新养，但柳枝璎，世间怕是没有第二具用神木乌有的经络炼制出来的傀儡了……
　　“你若是一早就将替身蛊拿出来，不对我们有所隐藏，事情也不会闹到今日这般地步。”屠阴从柳长老的手中接过了替身蛊，幽幽的说道。
　　“……”柳长老的脸色不大好看，但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替身蛊本来是仿照替命蛊炼制的，是给柳长老自己准备的珍贵灵蛊，若是哪天有了致命危险，转移到替身身上便是。
　　柳长老脸色沉沉，“两位最好记得当初的诺言，从东之巅回到药王谷后，就将上古传承交给我。”
　　屠阴收好了替身蛊，语气也明朗了一些，“这是自然。”
　　*
　　就在两名恶妖重新找上柳长老时，药王谷弟子所在的药馆门前。
　　来了一位身穿白衣的剑宗弟子，正是谢云冥。
　　谢云冥如今这身打扮十分鲜明，任谁远远的瞥一眼都能将其认出。
　　守在药馆门前的药王谷弟子看到是他来了，当即一个激灵回神，“这位剑宗的道友你稍等片刻，我们大师姐正在给别的病人看病。如果您是过来拿药的话……嗯，我们其他师兄师姐也有调制的，您要是不嫌弃，也可以拿回去试一试……”
　　这名药王谷弟子的话语说到最后，反而越说越有些忸怩了。
　　谢云冥：“……”
　　他明明还没有开口要拿什么药，眼前的这名药王谷弟子就能“未卜先知”了不成？
　　“不必了，我找你们大师姐有要事商讨。”谢云冥拒绝了他的提议。
　　“……噢，好吧。道友你且稍等片刻。”药王谷弟子的神色稍稍有些失望，但很快就提起精神去喊谷之磬了。
　　谷之磬被这名药王谷弟子喊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捆药草，不知是在琢磨着什么药。
　　谷之磬摆出一脸很忙的表情：“什么事？”
　　这人在进入他师弟意识海的幻境之前，对自己可是相当不客气。如今有求于自己，要拿一瓶膏药什么的，怎么也得放低姿态吧？
　　“里面说。”谢云冥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感觉应该是要事。
　　谷之磬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不和眼前这位盟友计较了，“跟我来。”
　　等到了僻静之处，谷之磬出声询问他，“是有什么要紧事吗？你师弟从幻境出来后有癔症了不成？”
　　“他很好，不用你惦记。”谢云冥瞥了她一眼，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你们这里有什么法子可以治疗被戾气侵蚀的病症吗？”
　　“被戾气侵蚀？”谷之磬对这样的症状产生了些许兴趣，“这个能算病症吗？我只听说过，影宗的首座弟子千无越身上也有很重戾气，不过他都能收进身体里。旁人也看不出什么，你难道见过被戾气侵蚀的症状不成？”
　　在谷之磬好奇的目光下，谢云冥抬起了他的右手，并且将覆盖在手上的灵术解除了。
　　“嘶——！”在看到谢云冥的右手后，谷之磬不可避免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不是你的手已经成了这副样子，就凭你之前那副没事人的样子，我是看不出你有什么病症的。”谷之磬感慨。
　　“能治好吗？”谢云冥问她。
　　“不好讲，我第一次见你这样的情况。”有些棘手，但更多的是对新病症的好奇。
　　可惜病人是谢云冥，这人是决计不可能配合自己随意试药的。谷之磬在心底有些惋惜。
　　“那把你的那名师妹喊来，名字是柳枝璎。她应该能解决我的麻烦。”谢云冥的话语淡淡。
　　“哈？”谷之磬一脸问号的看着他，“你认真的吗？我那名师妹，能认清最基本的药材就已经感天动地了，让她给你医治戾气侵蚀根本不可能。”
　　“她的体质不同寻常。”具体怎么个不寻常法，谢云冥也只是听楚阙说过，并没有亲眼所见。故而也就没有和谷之磬说这事。
　　“嗯？你从哪里听说的。我怎么不知道她体质特殊？”谷之磬皱起眉头，开始思索柳枝璎的不同之处。除了傻了点，好像也没有别的了。
　　谢云冥：“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但最近我都没有怎么见过她了。”经过谢云冥这么一说，谷之磬猛地想起来，柳枝璎那个蠢丫头已经有数日都没有找她了。这和先前一日三次过来问安烦人，已经算得上十分的不正常了。
　　“走，我带你去找她。”谷之磬说道，“先给你提个醒，她脾气差，人也不聪明。被气到了可别一剑把人捅穿了。”
　　“嗯。”谢云冥应了一声。
　　*
　　两人一道前往柳枝璎住的院落。
　　却在快要走到之时，看到了两名翻墙而出的黑色斗篷之人。
　　几乎是在一刹那，谷之磬袖口中的一对追影蛊虫就开始动了，条件反射的循着那两名黑色斗篷之人的方向飞去。
　　谷之磬一惊，“是他们！他们怎么在我师妹的院子里，而且，追影蛊虫竟然不听我使唤了。”
　　谢云冥抽出了囚龙剑，“先追。”
　　他在那两人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和自己右手上的戾气十分相似的气息。
　　就是不知道那两人的真实身份是不是自己猜想的那样了。
　　谢云冥的身形几乎在一瞬间就消失在谷之磬眼前，出窍期修为的剑修实力不言而喻。
　　谷之磬自认为自己将将突破元婴的修为，比不过谢云冥，所以慢了谢云冥一步也是正常。
　　但是——
　　“怎么没人？让他们跑了吗？”谷之磬惊了，这可是谢云冥在追踪唉？竟然还能让人跑了？
　　“放肆，这里是我所居住的院落，你们两个小辈怎么回事，一点规矩都不守。”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从谷之磬身前传来。
　　谷之磬缓缓抬头，看着那张再也熟悉不过的中年男子的脸，“我当什么人敢和本少谷主说话，原来是柳师叔您啊。”
　　“谷之磬，我是你师叔！”柳长老的火气更甚了。
　　“我也喊您了啊师叔，我没说您不是。”谷之磬说话吊儿郎当，“这□□的，师叔您在这后院围墙上摸摸索索的，是在做什么见不得的勾当吗？”
　　“放肆，谷师兄难道没有教你什么叫做礼数吗？”柳长老要气炸了。
　　“没教，他老人家忙得很，不像您有空教导您的两个好徒弟。”
　　谷之磬这话本身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错处，倒是她的口吻带着嘲讽，加上柳长老先前被屠阴也嘲讽过，柳枝璃想要杀害柳枝璎的事，便如一根刺扎在柳长老的心口处。
　　“那我今日就代谷师兄他好好教导你——”
　　柳长老动手了。
　　“噌——！”一道凌厉的剑气赶在柳长老伸手抓到谷之磬之前，在两人中间砍下。
　　冰霜覆满了倒塌的围墙，带着杀气的剑意无形之中已然笼罩了这处庭院。
　　柳长老惊疑不定的朝这道剑意的主人望去。
　　只见，一旁穿着白衣的剑修话语声淡漠，“在此之前，还请两位先配合一下搜查身份，是否有被妖族寄身。”


第九十四章 
　　“你……你要搜查我？你们剑宗……”柳长老听到谢云冥的话语，张口便想说他一个小辈没有资格搜查身为药王谷长老的自己。
　　谢云冥神情冷漠，“我们掌门很忙，搜查之事不配他老人家亲自动手。若你想要这个殊荣，也不是不行。”
　　“……”
　　柳长老顿时只觉心梗。
　　今日被恶妖算计了一把，屋里还有两个闹心的弟子，又加上谷之磬的阴阳怪气，如今还要被谢云冥搜查。
　　但东之巅毕竟还是上四宗的地盘，剑宗掌门弥虚子他是惹不起，谢云冥是剑宗的首座弟子，妖族之事又是风尖浪口，他确实不能在谢云冥这边起冲突。
　　分析好利弊，柳长老的胸膛起起伏伏，气息不稳了许久，最后冷着脸说道，“那你便查吧，查完赶快离开。”
　　谢云冥拿出一块红色的测试石出来，对着柳长老测试了一番。
　　红色的测试石没有变化。
　　“还不快离开。”柳长老冷哼。
　　谢云冥的目光扫过那块红色测试石，将其收入手中时，谷之磬的传音也在这一刻传入耳中，“追影蛊虫回来了，我们走。”
　　*
　　从柳长老那处的院落离开。
　　闹了这么一出，想再去找柳枝璎也不方便了。
　　而且，谷之磬手中的两只追影蛊虫回来后，一副干瘪得随时要断气的模样，她焦急的想要回去给两只蛊虫续命。
　　“又是这样，上回我用追影蛊虫去追踪那两名黑衣斗篷人，回来后它们就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谷之磬滴了两滴自己的血，给两只蛊虫喂下去。
　　倏然，她看着蛊虫身体中散发丝丝黑气眯起眼睛，“你看看，这些黑气是不是你身上的那种戾气？”
　　起初，谷之磬只觉得追影蛊虫可能是中了那两人的灵术，如今看过谢云冥那只充满了戾气的手后，再看蛊虫的模样，便惊觉有些可疑。
　　谢云冥顺着她的话语，目光落在追影蛊虫身上，“的确如此。”
　　两只追影蛊虫身上散发出来的都是戾气。
　　“嘶——！”
　　谷之磬想到那个答案，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追影蛊虫只是跟踪要追寻的人，如果不是被攻击，只是遭受环境的侵蚀……什么人身上才能有如此浓郁的戾气？
　　——荒虚恶妖。
　　“怎么办？”谷之磬把两只还在无力蹬腿的追影蛊虫递到了谢云冥面前。
　　“这两只蛊虫还能用吗？”谢云冥问。
　　“养好伤后还能用吧……”谷之磬不是很确定。
　　“带回去，给上四宗的掌门长老看看。那两人定是恶妖，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整个云霄界的事情了。”
　　“那你的手……”谷之磬没忘记先前他们两人打算去找柳枝璎的事情。
　　“没事。”谢云冥并不在意，这并非严重的伤势，只是自愈缓慢了一些。
　　“不然，我这瓶药给你。”谷之磬犹豫再三，将自己身上治疗伤势最好的一瓶药递给了谢云冥。这个节骨眼上，盟友出事也是损失。
　　谢云冥没有推辞。
　　就算他用不上，或许他师弟也会用上的。
　　*
　　剑宗主楼内。
　　看完了一整本《剑乱情花》的楚衍有些意犹未尽的把书收回空间玉佩之中。
　　等他收好了书，瞥见窗外天色已晚，蓦地想起来，他师兄去送楚阙进迷宫，未免也花费了太多时间。
　　这都一个下午过去了……
　　人怎么还没有回来？
　　都怪自己看书忘了时间，指不定师兄送楚阙的时候被什么事耽误了。
　　楚衍心中懊恼片刻，便从屋里走下去。
　　剑宗主楼的大厅难得空旷，没有多弟子聚在这里闲聊，反而是来去匆匆的人影比较多。
　　“小师弟，你怎么下来了？”一名剑宗弟子瞥见楚衍的身影，顿住步伐问了一句。
　　“我见我云冥师兄还没有回来，这位师姐，你可知晓他去哪里了吗？”正好楚衍也找不到一个熟人问话，便顺着这位剑宗弟子的话语往下问。
　　“首座师兄估计去协助搜查去了，眼下东之巅封城，不找出那妖族，城中人心动荡不安，出去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你还是回屋休憩吧。”剑宗弟子劝着。
　　“我的伤势已经好啦，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一想到众多同门师弟在自己看话本的时候，都在努力协助搜查，楚衍觉得心中有愧。
　　“唉？真的吗？小师弟你不用逞强，搜查这事上四宗弟子都有做，不差你一个。”
　　今日中午小师弟还站不稳，被首座师兄抱上楼呢。
　　怎么可能没事。
　　剑宗弟子看出了楚衍的“逞强”，当即摆了摆手，“我先出去了，小师弟再见。”
　　楚衍：“……”
　　但我真的一点事也没有。
　　眼见着好心的剑宗师姐已经走远，周围又恢复成空荡荡的模样。
　　楚衍叹了一口气，他一人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搜查，不如先去问问掌门师叔吧。
　　就在楚衍迟疑之时，从剑宗大厅门口外边传来了骚动。
　　“恶妖——！有恶妖——！救命啊啊——！”
　　凄厉的喊声从街外传来，顺着风向捎至楚衍的耳畔。与此而来的，还有丝丝缕缕不详的黑气从门口弥漫进来。
　　楚衍的心神一凛。
　　“噌——！”
　　一道剑光如虹，天悯剑已然从剑鞘中出鞘了，像是嗅到了气味的凶兽，睁开了眼。
　　楚衍将它握住。
　　虽然有时候不知道是自己在操控天悯剑，还是天悯剑在操控自己。但他们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楚衍提着剑冲向了街外。
　　剑宗主楼外是东之巅繁华的街道，此刻哪怕是在封城的状态下，依旧也有不少行人在往来。
　　当凄厉的喊声响起之前，并没有人察觉到这条街上有什么异样。这里可是毗邻上四宗所在的街道，若是东之巅哪里有混乱，也不该在这条街上有混乱才是。
　　但事故偏生就是这般凑巧的，在此发生了。
　　一名全身散发着黑色戾气的人影爬行在街上，它用手摁着一名人族修士的脖颈，张开了獠牙的嘴，便朝这名修士的脖颈上咬去。
　　尖锐的獠牙撕扯下一块鲜血淋漓的生肉来。
　　它像是吃到了什么美味一般，大口咀嚼着。
　　令所见之人遍体生寒。
　　“恶妖——！”
　　“它是恶妖——！”
　　“快跑，被它撕咬的可是金丹期修士啊！”
　　“……”
　　看清了那名被恶妖撕咬的修士修为后，其他想要上去制止恶妖的修士都不由得惊惧得后退。
　　这只恶妖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上四宗的弟子大部分都被派出去搜查东之巅城中人的身份，上四宗的掌门和长老则是各自看守一扇城门——
　　没想到恶妖却会自己找上门来。
　　“快传讯，联系首座师兄和掌门。”守在剑宗主楼门口的弟子从刚开始的慌乱回神过来，手忙脚乱的从自己腰间掏出身份牌。
　　他才惊魂不定的将身份牌拿到手中，一道寒冷的灵力便从他身后传来。
　　守在门口的剑宗弟子面色一愣，这灵力波动——
　　“首座师兄，你竟然是在……”
　　剑宗弟子欣喜的话语将将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眼睁睁的看着一道红色的身影从自己身侧路过，那衣摆上绣着繁复的花纹，提着灵剑的手骨骼纤瘦，根本就不是首座师兄，而是修为只有筑基期的小师弟！
　　“小、小师弟……”
　　他想要劝诫的话语还未曾说出口。
　　便又看着身前穿着一身红衣的少年，持剑朝那名恶妖斩下。
　　那剑招他认识，所有入门的剑宗弟子也都认识。
　　剑宗基础剑法，第九式，以气御剑。
　　灵力淬上了漆黑无比的剑锋，繁复的符文如饮血般顷刻覆盖上剑身，如同熔融不息的烈火，而操控着它的灵力却如冰霜寒冷。
　　“嗤——！”
　　浩荡的剑意自那一剑落下，一剑斩断了那只恶妖的脖颈，连同它捏住到人族修士的那只手也一并削去。
　　乌黑的骨头与皮肉裸露，那颗狰狞的头颅滚落到了地上，头骨碰撞的声响清脆。
　　“……”
　　空气里还有霜雪的气息，却不冻人。
　　在那把漆黑的灵剑被灵力操控重新回道它主人手中时，因为剑意而遍布的寒意忽如潮水一般散去，周遭重新归于平静。
　　傍晚的余晖落在街头，繁华的东之巅如画卷一般安宁。
　　若这街头上没有那具恶妖的尸体，若是没有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倒是会让人觉得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众人从变故中回神过来，看着不远处那名红衣少年姿态自然的收回了灵剑。
　　那把灵剑在收回剑鞘之时，又恢复了昔日的平平无奇。
　　——筑基期的剑宗弟子。
　　就这么一剑将那恶妖斩杀了？
　　旁人不知道的是，斩下那一剑的楚衍比他们还要惊诧，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好马上查探自己如今的实力。
　　也许是神剑天悯的缘故？
　　和他本身并没有关系？
　　但是之前拿天悯剑和师兄比试，也没见它有这么大的威力啊……
　　楚衍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几道极为强大的气息自东之巅的城门处往这里赶来。
　　率先赶到的是剑宗掌门弥虚子，人未到，神识却依旧覆盖过来了。
　　弥虚子的神识铺天盖地往这里一放，众人都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这位大能的眼皮子底下。
　　随即便是上四宗的长老，还有其他门派的掌门并长老、实力强盛的修士也一同赶来。
　　楚衍从驳杂的气息之中，只动了一个念头就将谢云冥的气息分辨出来。
　　当即，他朝谢云冥所在的方向快步走过去，“师兄，你来啦。”
　　谢云冥将将御剑飞行下来，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众人的视线焦距都落在他师弟身上，而他师弟满眼只看得到他。
　　谢云冥看着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应了一声，“嗯，我回来了。”
　　回来的有些晚了，还好师弟没有事。
　　还有许多话想问师弟，问他怎么跑出来了，又怎么出现在恶妖作乱之地。
　　但眼下诸多门派都在场的情况，私人话题显然不合时宜。
　　谢云冥站到了楚衍身边，并不多言语，但他在这里，便让人觉得安心。
　　起码楚衍是放心了不少。
　　那头，查探完恶妖尸体的诸多门派的掌门长老们，开始出声商议。
　　“这果真是恶妖，漆黑的骨头，并一身戾气，错不了。”
　　“这该如何是好？云霄界已然有恶妖入侵，说明荒虚与云霄的屏障不保……”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这简直就是一场劫难。”
　　“……说起来，这名恶妖是谁斩杀的，竟然能砍断恶妖的骨头。”
　　三言两语之中，有围观了刚才楚衍出剑的修士纷纷出声说明。
　　“……”在得知斩杀恶妖的人是剑宗那名筑基期弟子后，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一时间也没有人继续开口说话了。
　　“小师侄，云冥，你们两人过来。”短暂的沉默之后，最先开口的，是弥虚子。
　　他是剑宗掌门，喊剑宗自家弟子，是最自然不过了。
　　楚衍跟着谢云冥一路走了过去。
　　弥虚子用手指着地上的恶妖问道，“这名恶妖，是云冥你斩杀的？”
　　楚衍微微张开的唇角一愣，便将视线挪到身侧的谢云冥身上。
　　方才这只恶妖是自己动手斩下的，但是为何掌门师叔会这般询问师兄？
　　而师兄，要怎么回答呢？
　　“是。”迎着楚衍好奇的目光，谢云冥点下了头。
　　楚衍的眼睛睁大了几分，但此刻外人太多，他也不好当面询问些什么，只能配合师兄所说的答案，装作一切都是真的样子。
　　“虽然你和阿衍修炼了双人心法，也不能频繁动用，这样会影响到他今后修炼。”弥虚子严肃的训诫，显然是将方才楚衍一剑斩杀了恶妖之事，算在了谢云冥头上。
　　有谢云冥在擂台赛上动用心法代替楚衍比试在前，此时再代替楚衍斩杀一只恶妖，也就不那么稀奇了。
　　“弟子知晓。”谢云冥应声。
　　弥虚子还想再说什么，但他腰间的传讯令牌闪烁了起来，是有重要的传讯过来了。
　　弥虚子也顾不上还在大庭广众，当着众人的面接通了传讯。
　　传讯的影像是白述，他手握灵剑，皱着眉头飞快说道，“师尊，南城门有变，有一只恶妖正在朝这个方向试图逃脱。”
　　“我先过去，你们将这恶妖尸体带回四宗主楼之处。”弥虚子说完这句话，便直接一步瞬移了过去。
　　剩下的人各自对视了几眼，有的也去了南城门，有的则是守在这里继续收拾后续。
　　楚衍跟在谢云冥身边，看着众人小心翼翼的将地上那具恶妖的尸体搬运回，这下才有了空闲和谢云冥用神识传音。
　　【师兄，方才为什么掌门师叔会那样问你啊？他怎么知晓我们两人修炼了双人心法的事情？】


第九十五章 
　　谢云冥的身形顿了顿，【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
　　楚衍愣了一下，确实是这样，他做了一个梦……
　　不对，在做梦之前，他是在擂台上，即将和那名出窍期的五极门弟子比试。
　　然后，楚衍记得自己看见了那名五极门弟子有一双幽紫色的眼睛，随即他就失去了意识进入了梦中？之后的比试是师兄用意识操控着他的身体比完的？
　　这样一想，后面的逻辑也就能说的清了。毕竟一名筑基期要赢出窍期，旁人怎么也会起疑心。
　　不过，尽管在心底给谢云冥的话语找到了理由，楚衍对自己缺失的记忆依旧好奇。
　　【我昏迷的时候是不是错过了很多事情……】
　　【也没有很多。】谢云冥这样说。
　　【那就好。】楚衍稍稍松了一口气，没有再继续询问之前昏迷的事情，迟疑了一会后，忍不住问起谢云冥今日下午这么久都去了哪里。
　　【师兄，你下午出去这么久，都去了哪里啊？】
　　【迷宫入口，还有药王谷弟子的住处。】谢云冥没有瞒着他。
　　【师兄你受伤了吗？！！】楚衍猛地抬头看着他。
　　“……”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该笨一点的时候一点都笨。
　　少年的神情之中，担忧的情绪溢于言表。
　　太像了。
　　此刻就像是和幻境重叠了似的。
　　但他师弟的额头还没有那对犄角。
　　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楚衍光洁的额头，谢云冥的神情依旧淡然从容。
　　【没有受伤，去那里搜查了恶妖的事情，借了谷之磬的一对追影蛊虫，正巧在那附近找到了线索。】
　　【是什么线索？】楚衍对谢云冥的话语不疑有他，注意力转到了后半句话上。
　　【两只恶妖出没在药王谷柳长老的院落附近，其余的暂且还不清楚。或许恶妖和柳长老有所联系……但方才街上有恶妖行凶，也不知道是出自什么打算。】
　　谢云冥将发现的线索与楚衍说了。
　　整理了一下思路，两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思。
　　有恶妖当街行凶，确实是证明了东之巅有恶妖存在。云霄界与荒虚的屏障也有问题。
　　可恶妖什么时候不出来行凶？偏偏是东之巅被封城的时候。
　　还有——
　　【方才恶妖出没的时候，并没有惊动天雷。】楚衍将这个发现与谢云冥讲了。
　　【是了。这一点也有些奇怪。但它们确确实实，是恶妖没错。】
　　陷入沉思的人并不止谢云冥和楚衍两人，还有其他门派掌门和长老，他们脸上的忧虑之色还要重得多，恨不得马上冲去云霄界和荒虚之间的屏障仔细查探。
　　在上古之战后，上古传承丧失，云霄界的灵气纯度也有所下降，若是恶妖再度入侵，指不定又是一场生灵涂炭。
　　上四宗所在的四座主楼前，众人沉默等待着弥虚子等人回来。
　　“掌门回来了。”
　　不知是谁最先开口说了一句，众人纷纷翘首以盼，目光落在将将御剑飞行而来的弥虚子身上。
　　弥虚子的手中还抓着一道“人影”。
　　待他走近后，众人才看清那名被弥虚子抓在手中的人影是另外一名恶妖。它龇牙咧嘴的，一双狰狞的眼珠还在转动，竟还是一个活物。
　　“！”
　　没想到弥虚子会将恶妖生擒回来，众人皆是一惊，忍不住纷纷朝后退了几步。
　　“剑宗掌门阁下，您为何要留这孽障一命？”有胆子大的率先开口询问弥虚子。
　　“千万年过去，恶妖或许已经和当年上古之时不大一样。上古之战中，恶妖便已经萌生了灵智，捉一只活的看看，有何不同。”弥虚子解释了一番，便拿出一条莹白色的绳子束缚住了手中的恶妖，将其丢在众人的面前。
　　楚衍站在前面的位置，有机会近距离看这玩意。
　　与被楚衍斩下的那只恶妖不同，这只恶妖身上的皮肉皆在，但也是不自然的红皮，浑身没有毛发，红彤彤的好似煮熟的虾，但它被斩下的脚骨，是漆黑的骨头。
　　“师兄，这恶妖，难道还分品种吗？”
　　四下寂静，只有楚衍小声又疑惑的声音。
　　“……”楚衍被红皮恶妖震惊得一时间忘了切回用意识传音，等他回神过来后，话都说出了口，众人的目光也汇聚到了他身上。
　　其实，在场之人大多是也是茫然的。不过身前有诸多门派的大能，他们也只能忍住自己心底的好奇，默不作声的看着眼前的恶妖。
　　“根据上古记载，应该是不同种族的妖族被戾气污染后，会呈现出不同的形态。”谢云冥话语声随后响起，缓解了楚衍尴尬的境地。
　　“云冥说得不错。”弥虚子点点头，“这只红皮恶妖应是蛇族之一，血脉传承赤炎蟒。另外一只腐肉横生的恶妖倒是没有记载，可能是草木之灵所化。”
　　“如今事实已经成为铁证。云霄界与荒虚的屏障已经出现漏洞。诸位都是东境的中流砥柱，从即日起，东境各个宗门宗派要遵循结盟誓约，一同抵御恶妖入侵。倘若有私人恩怨，在结盟誓约期间之内，都需放下。”
　　结盟誓约是从上古之战后就商议出来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东境除了内部势力动荡，外界入侵根本没有过。所以结盟誓约也从未用过。
　　如今，被弥虚子提出来。
　　各个宗门皆是感到了压力。
　　“既然如此，在结盟期限内，东境所有门派，都要听谁的呢？”说这话的人，正是九岳门的浮明道人。
　　他身为九岳门的太上长老，也是上四宗之一，但字擂台赛事变后，九岳门在其他三宗之间，完全被剥夺的话语权。
　　说心中没有不甘，自是不可能。如今弥虚子想要将整个东境纳入结盟的范畴，若九岳门没有一席之地，弟子被派去送死又当如何？
　　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浮明道人继续说着。“若是有结盟最高话语权之人心中怀私，惦记之前的恩怨，故意让其他门派弟子送死，又当如何？”
　　“噢？既然仇恨已经深到如此地步，为何还要公报私仇，大可直接上门屠个清净了。”影宗长老适时出声提醒。
　　“……”浮明道人被他这般狠辣的话语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本意是想要给九岳门争取话语权，最好在结盟之中采取投票表决制度，而不是听他们三宗专制。
　　可惜，浮明道人这点心思已经被弥虚子等人看在眼里。
　　“正是如此。东境所有门派结盟后，都需要听剑宗、佛宗、影宗三宗调遣，以弥天大印为誓，见印即命令。”
　　弥虚子说完这段话后，目光扫过其他东境门派的掌门和长老的脸，众人的神色各异。
　　在通常的情况下，剑宗的这位掌门，都是讲道理的。
　　但今日不同寻常，渡劫期剑修将他的本命灵剑抽了出来，威压遍布了全场。
　　“我这番话，并非在询问诸位的意见。”
　　“而是通知诸位罢了。”
　　“若有不愿遵循结盟誓约的门派，大可现在就站出来，我可以送他们一程。免得届时外乱还有内忧。”
　　影宗长老和佛宗大师对视一眼，也各自站上前去，祭出了自己的本命灵器。
　　“阿弥陀佛，若是万不得已，佛宗不会动手，但在结盟誓约之事，诸位必须遵循。”佛宗大师表态了。
　　“影宗亦然，就是不知道有谁愿意出来试一试了。”影宗长老眯起眼睛。
　　上四宗、不，应该说是上三宗的态度如此强势，其他门派自然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毕竟在没有结盟誓约之前，他们东境大多数也是听上三宗的。
　　若是上三宗的人要让东境陷入死地，那东境也定然是守不住的。
　　“我等没有异议，愿意结盟起誓，在结盟期限内，听从剑宗、佛宗、影宗三宗调遣。”
　　其他门派的掌门和长老异口同声的表态了。
　　就算浮明道人此刻面如菜色，也不得不沉着脸跟着众人一起表态。
　　没想到他们三宗的态度如此决然，若是自己再多说一句，怕是要直接动手……
　　浮明道人只想给九岳门和他自己谋取利益，自寻死路之事，他是不愿做的。
　　就这样，东境所有宗门宗派都在此起誓，共同结盟，听从上三宗调遣。
　　随即，在弥虚子的安排下，东之巅的封城即将解除，但所有出去城门之人，都要重新检查一遍身份。
　　城门的上古结界去掉了一层，除了从城门离开东之巅，其他方法皆是不可行。
　　东之巅紧张的状态稍微有了缓解的样子。
　　但因为发现了恶妖，其他宗门宗派在封城解除之后忙着联系自家门派，告知此事。东境的整体气氛开始紧张，恶妖显露迹象之事四处传播开来。
　　至于那场没有比完的擂台赛，也因为恶妖之事，最后不了了之。毕竟按照如今的形势来看，先解决完恶妖入侵之事才是最为重要的。
　　剩下的都是后话了。
　　待其他人都走后，谢云冥带着那对追影蛊虫找到了掌门弥虚子，想要和掌门重新商讨一下关于恶妖的事情。他总觉得，事情应该不止如此。


第九十六章 
　　剑宗主楼四楼，弥虚子的住处。
　　“恶妖若是与药王谷有关系，那就坏了。”
　　听完谢云冥的叙述，弥虚子的话语声带着几分凝重，“药王谷是自远古就传承下来的宗门，它并不立足于东境，而独自占据了云霄界的中土。因为中土是神木乌有的所在之地，有神木庇佑，药王谷经久不衰，源远流长。”
　　“故而，药王谷的底蕴与实力有多强，至今仍然是云霄界的谜题。但不可否认的一点，药王谷有颠覆东境的能力。”
　　弥虚子的话语谨慎。
　　楚衍是跟他师兄谢云冥一块来的，起初只是旁听两人的谈话，到如今听到了弥虚子的话语，忍不住问道，“掌门师叔，药王谷不都是悬壶济世的药师吗？我见这次东境十六门派大比中，来医治东境受伤弟子的药王谷弟子，修为并不突出。”
　　“既然是以医术炼药传承的宗门，他们修为不高不奇怪，但一些用途奇异的蛊虫，还有他们谷中养的药人，都是十分强大的。”弥虚子回答他。
　　“就好比这两只追影蛊虫，没有合体期修为，修士是难以察觉得到的。而蛊虫的主人，也不过是元婴期修为。”
　　“药王谷态度不明，弟子和师弟请命进入药王谷中查探。”谢云冥开口说道。
　　“云冥？”弥虚子的眉头皱了下来，若是换做剑宗其他的一名弟子，他已经到了唇边的那句“胡闹”就会脱口而出，但偏偏，说这话的人是剑宗首座弟子，向来都不需要他担心的人选。
　　“你可知晓药王谷有多难进？而且，若是以查探的身份潜入，你们就算是死在了谷中，我也不能带着剑宗弟子过去给你们复仇——”
　　“若你们出事，我要怎么向你们师尊交代？”
　　弥虚子的话语说到了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如今恶妖潜入云霄界之事已经明朗，清虚子前去查探荒虚与云霄界的屏障，一直都没有音讯。
　　“掌门师叔，师尊身为一代剑圣，为何要以身犯险，动身前往荒虚与云霄界的交汇处查探屏障？”楚衍问他。
　　弥虚子想也不想，便开口答道，“那是自然要去的，若不是我有宗门事务走不开，还有担心恶妖已经潜伏在云霄界多处之事，去查探屏障之人，也该有我一份。”
　　“既然如此，师尊和掌门师叔可有想过这其中的危险？”
　　少年的声音清脆，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
　　弥虚子忽地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这也不能作为弥虚子同意他们前往药王谷的理由。
　　“那不一样，我们是你们的师尊、师叔，天塌下来，也是我们先顶着。你们还小，未来可期，怎能陨落在半途？”
　　“而且我们想去药王谷，也没有师叔您想的那么无私，除去查探药王谷是否与恶妖有干系，我因为幼年身体染疾的缘故，也要去药王谷找神木乌有治病……”
　　楚衍说出这段话后，弥虚子沉默了。
　　在决定将楚衍收入门下之时，他便知道楚衍的身份。也包括楚衍幼年染疾，险些病逝的体质。
　　原本以为楚家已经将他治好了，没想到还要去药王谷。
　　“等我起一卦。”
　　最后，弥虚子这般开口，似是已经妥协了一半。
　　准备起卦占卜之前，弥虚子没忘叮嘱，“在卦象没明朗之前，你们二人都得在这里呆着。不许先斩后奏。”
　　“弟子遵命。”
　　有了弥虚子的叮嘱在前，就算是谢云冥，也是要遵循的。
　　两人枯坐在弥虚子的住处中，约莫等了三刻钟，弥虚子才缓缓从里室中出来。
　　“掌门师叔，我们此行的卦象如何？”楚衍眼巴巴的问他，目光中的期待不言而喻。
　　“运势……还可以。”弥虚子抬手摸了摸胡子，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动作在严肃训诫的时候有些不妥，便垂下手，正色道，“但药王谷绝非一般，它远不止外人所见那般平和，柳长老已经是个心思深重之人，谷主谷微禾过犹不及，你们二人前去，一定要小心行事明白吗？”
　　楚衍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弟子明白。”
　　谢云冥：“弟子明白。”
　　“若是遇到了你们不能解决之事，譬如恶妖已经渗入药王谷，就用这道令牌传讯给我。此外，令牌之中还封存了我一道神念，能够挡住渡劫期修士谷微禾的全力一击。”
　　弥虚子只觉得今日短短一天，要将他一年之中的话都要说完了。
　　方才在弥虚子占卜卦象之时，结果是大吉。
　　于是弥虚子又占卜了一遍，仍然是大吉。
　　为了保险，弥虚子占卜了第三遍，还是大吉。
　　事不过三，说明此行在运势上是顺应天意，若有问题，也是天意难违。
　　“你们早去早回罢，若事态没有那么糟糕，回来后剑宗师弟师妹们还等着给你们办典礼……”
　　弥虚子的声音缓缓低了下去，最后看着他师兄座下的两名亲传弟子。
　　或许一些事情，在一开始，就注定会发生。
　　不管如何，结果一定不会太坏。
　　*
　　楚衍和谢云冥两人从掌门弥虚子的住处出来后，楚衍一股心思都扑在即将要去药王谷的行程上。
　　“师兄，我们已经得到了掌门师叔的许可，何日动身前往药王谷？可是要和谷之磬说一声？”
　　去药王谷就能解开替命蛊，解开替命蛊后，他师兄就不用被自己牵制了。
　　而且，生死契估计也是药王谷谷主种下的，指不定去了药王谷后还有解开生死契的线索。
　　等这两个心头大患解除……
　　楚衍目光灼灼的看着谢云冥的身影，他就能以毫不相欠、互相平等的关系，追求他师兄了！
　　谢云冥走在楚衍的前面，但并不影响他的神识看到楚衍脸上的神情，“这么期待去药王谷？不想回剑宗么？”
　　“想啊，来东之巅一趟，细数时日，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也不知我那十只白鸾在凌绝峰过得如何了。到时候一定要托言知锦师兄去凌绝峰看一眼。”
　　楚衍的话语声絮絮叨叨。
　　谢云冥的身影稍顿，等着身后的人快步跟上。
　　时间转瞬即逝，不知不觉，遇到病秧子师弟都快一年了。
　　“我们先去找谷之磬问问，怎么进入药王谷。”谢云冥的目光放缓了许多。
　　将来还有这人跟在自己身侧一同前行，谢云冥忽地也就释怀了。
　　只要师弟一直都在。
　　“好。”楚衍点点头。
　　*
　　如今东之巅的门派大比提前草草终止，各大门派除了上四宗的弟子还要继续维持秩序，其他门派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返程事宜。
　　毕竟他们为了这次门派大比，带出来的弟子都是宗门之中的精锐弟子。万一恶妖已经潜伏已深，朝防御薄弱的宗门下手，那就不妙了。
　　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谢云冥和楚衍去找谷之磬的时候，药王谷弟子也在着手收拾各自的行囊，准备离开。
　　东境的门派大比终止，第一个没事干的门派就是他们。早点回药王谷也好，毕竟外面终究是比不上自家势力范畴来的舒心。
　　“你们来了啊。”谷之磬见到他们两人，看着周围正朝这个方向好奇张望的其他同门师弟师妹，一时间只觉得头大。
　　“跟我去一边说。”
　　如今，托东之巅话本的福，谢云冥和楚衍两人已经在年轻弟子甚至是年轻修士之中，名声大噪，连带着谷之磬上回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词，也被传得似真似假。
　　谷之磬：“……”
　　解释就是掩饰，索性她就开始装傻了。
　　带这两个标志性人物到了自己的院落，谷之磬把门关严实了，顺带着还布下一道隔音结界。
　　做好了前期功夫，谷之磬这才忍不住开口数落道：“好家伙，知道的人当你们是找我商讨要事，不知道的人以为你们是来找我拿药呢。怎么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了？”
　　“我们走路也没有大摇大摆啊……”楚衍适时出声为他和师兄辩解。
　　谷之磬解释，“就是一个意思，你们来的太高调了，等会要是从我这里走不出去，多容易让别人起疑心啊。”
　　“我们为什么不能出去？”楚衍还没有听明白谷之磬话语之中的意思。
　　但在一旁的谢云冥却是听懂了，“你是想让我们直接隐藏在药王谷的队伍中，跟着一同进入药王谷么？”
　　“对！就是这样。不然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带着两个剑宗弟子一块回药王谷，太扎眼了，尤其是你两风头正盛，东之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谷之磬说到最后，没忍住嘀嘀咕咕。
　　“啊？那我们是要扮演成药王谷弟子？这样合适吗？柳长老不会察觉出来吗？”
　　楚衍挠了挠头，他有些想象不到那个场景。本来药王谷的弟子来的并不多，总共也就那么十几位……感觉穿帮的几率有点高。
　　“你这倒是提醒了我。”谷之磬摸了摸下巴，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掏出一瓶灵药出来。
　　“不过就算是不用药王谷弟子的身份，也要先给你们改头换面一下。”
　　“这可是我精心研制出来的易容神药，不伤皮肤。”
　　“你俩，想要扮演什么身份啊？”


第九十七章 
　　要扮演什么身份？
　　楚衍一头雾水的看向谷之磬，“我们能扮演什么身份？”
　　“既然不是扮演药王谷的弟子，想要进入药王谷，自然是去药王谷求医问药的病患，杂役丫头之类的，药王谷向来不缺。”
　　谷之磬托着下巴，目光在楚衍和谢云冥之间来回打量了一圈。
　　“你们两人的身形条件，可以伪装的身份多了去了。但最保险又不让旁认轻易猜出来的，包在我身上——”
　　“……”
　　“……”
　　一刻钟过去。
　　楚衍看着铜镜面前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沉默了一下，这、这易容术还真强。
　　“但是我为什么要扮演一个女子，我一说话不就暴露了吗？”
　　“不要紧，你就不用说话了，直接装哑巴，问就是去药王谷治嗓子的。你这裙子一穿，易容一戴，头发么……我也不太会，你到时候得自己学一学大家闺秀怎么弄头发。”
　　谷之磬替他将理由都想全了，最后思绪困死于大家闺秀该有的精致发式上，这个玩意，哪怕同样是女子，她也真的搞不懂。
　　“不是，我扮演女子，我师兄扮演什么？难道他也要扮演女子吗？”楚衍的话语拔高了几分。
　　“你想什么，他的体型扮演女子未免太引人注目了。可以缩个骨，但是没必要。你们可以扮演一对恩爱已久的男女夫妻，一同去药王谷问药，妙吧？”谷之磬出谋划策。
　　“什……什么……夫……夫妻？”楚衍睁大了眼睛，说出来的话语也跟着磕磕巴巴了起来。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这样有损人名节的事，他师兄怎么可能会做——
　　“主意不错。”谢云冥的声音从旁传来，将楚衍心底的腹诽重新吞回了肚子里。
　　“师兄？！”楚衍感到惊诧。
　　“师兄师弟的打扮太扎眼了，如今东之巅都传遍了，解除封城之后，想必云霄界都会有所耳闻。换个不一样的身份的确出其不意。”
　　谢云冥解释的话语声平静。
　　“是……是吗？”楚衍恍惚了一下，他方才真的没有听错吗？
　　师兄竟然接受了？！
　　接受了他们二人假扮夫妻这事？！
　　“嗯。”谢云冥点头，神色认真从容，并不似是在开玩笑。
　　“……”楚衍沉默了一下，甚至控制不住的开始想着，那他是不是要去学习一下大家闺秀是怎么弄头发的？
　　或许可以参考一下妹妹楚烟的装扮，但是写信去问妹妹这种事，实在是太羞耻了。
　　楚衍默默在心底把这个想法撕碎了。
　　偷偷女装可以，和师兄装夫妻也可以，反正改头换面，除了眼前的两人谁也不知道。
　　一切都是为了大局，楚衍想开了。
　　而且，和师兄装一对夫妻也不错，是可以写进话本里的那种不错……
　　楚衍打断自己的浮想联翩，咳了一声，让自己努力回到正题，“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药王谷大概后日就会启程，你们不能和我们同行，就要赶在我们之前动身前往药王谷了。”谷之磬稍加思忖，继续说道，“我那位师叔估计一回去就会闭谷，他的野心蛰伏已久，此次若我师尊不能出关，药王谷是得内乱一阵子。”
　　“那我们明日就走。”谢云冥开口。
　　“嗯，到时候药王谷见。”楚衍点点头。
　　“这些药你们拿着，这两瓶是疗伤用的，这两瓶是易容用的。”确定了行程后，谷之磬开始从自己的乾坤袋里一阵摸索，翻出一些灵药并两块刻着药王谷标志的令牌。
　　“还有这两块药王谷初级弟子的令牌，也给你们。若是我师叔真的闭谷逐客，这令牌上的禁制能让你们继续留在药王谷。”
　　楚衍将谷之磬给的东西一一接过，一份自己收进空间玉佩中，一份则是交给了谢云冥。
　　三人没有再继续寒暄。
　　为了不让旁人起疑，楚衍二人最后还是用原来的样貌从药王谷弟子的住处走回剑宗主楼。
　　身为上四宗之首，剑宗弟子是最后走的，不过弥虚子安排了一些弟子先回宗门。
　　楚衍二人消失，不知情的剑宗弟子们只当他们两人先行回宗门/留下来驻守东之巅。
　　出了东之巅的城门。
　　楚衍已经换好了他易容乔装后的样子，动作不太自然的提着自己的裙摆。
　　在梦境，楚衍记得他已经穿过两次罗裙了，但是这种一不留神就会踩到裙摆的东西依旧令他不太习惯。
　　“夫人，过来这里。”一道低沉的嗓音自楚衍的身前响起，喊得他心头微颤，耳尖不可遏制的开始烧了起来。
　　无论听多少遍，这个称呼依旧令楚衍觉得很不好意思。
　　楚衍抬头看着不远处的白衣剑修，心道他师兄进入角色还是蛮快的，大大方方，一点也不忸怩。
　　楚衍朝四周看了看，他们两人已经从东之巅的城门出去，此时周围也没有多少人。大家一出城门就急忙忙的离开，像他们这般动作慢的基本没有。
　　“师兄，这附近没有人，我们可以稍微偷一下懒，不用时刻入戏。”楚衍朝谢云冥的方向走近，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从药王谷出来之前，我都会这么喊你。”谢云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就算四下无人，也难不保会有人用神识窃听。”
　　楚衍一愣，“啊，那眼下？”
　　谢云冥，“眼下周围倒是没人。”
　　“走吧，我们要御剑飞行过去，路途会有些枯燥乏味，你若是倦了，就睡一会儿。”
　　“我不困，我已经筑基了。”楚衍摇头，他筑基后身体也没有当初那么虚弱了。
　　也能学御剑飞行，但转念一想以他的修为御剑飞行，还不如谢云冥这位出窍期赶路快。楚衍就没有纠结这个了。
　　“我闭目打坐一会儿？等到地方了，师……师……”楚衍那句“师兄”卡在喉咙里一时半会说不出来。
　　“师什么？我又不姓师。”谢云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是带着无声的催促。
　　“哎呀，我还不是很习惯……”楚衍讪讪的笑着。他的眼睫毛浓密又长，不好意思的时候会眨两下眼睛，看起来很是乖巧。
　　好像是做足了心理建设，楚衍抿了抿唇角，清风掠过他耳畔的发丝，捎来了一句细如蚊呐的话语，
　　“……夫君。等到了地方，你再喊我。”
　　“我打坐去了。”后面的这句话语倒是声音大了几分。
　　“知道了。”谢云冥忍住眼底的笑意，微微弯起的唇角彰显着他的心情很好。
　　*
　　一切都在计划中。
　　但是没有出现在药王谷之行的计划中的人选，自然是没有在楚衍的考虑中。
　　待在东之巅的迷宫里，待得快长草的楚阙，此时非常的无聊，他一直在等自己那位远房表亲来喊他出去。
　　但他等了大半个月，依旧没有等到什么消息。
　　楚阙：“……”
　　他在树杆上缓缓翻了一个身，换了一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开始思考，“他该不会是把我忘记了吧？这都半个月了，就算不能出去，来找我聊聊天也好啊。他知道他那个臭脾气的道侣，身体中了戾气的事情吗？”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蹉跎时间，我得出去看看，外面现在是如何了。”
　　楚阙一个翻身，从树杆上跳了下去。
　　找到了迷宫的传送阵偷偷出去了。这个迷宫的阵法，有上古的痕迹，他来里面的这大半个月，啥事也没干，唯一能折腾的就是迷宫中的阵法。
　　折腾了半天，楚阙发现这个迷宫在他记忆中的传承有提及到过——
　　就是云霄界和荒虚还没有屏障的时候，天脉地脉两支每十年会举办一次的活动，专门给楚家幼崽玩的。谁在迷宫中发现的宝物越多，谁就能拿第一。
　　不管怎么说，供祖宗们在幼年的玩乐的迷宫，此刻也庇护了他一时。
　　在传送出迷宫的那一刹那，楚阙很小心的从自己的空间戒指中拿出来隔绝气息的仙器。
　　还是那个十分宽广的东之巅中央广场，四周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往来。
　　楚阙小心的走到外面的街道上看了几眼，听路过之人说起封城之事，发现如今东之巅的封城已经撤掉了一半。
　　但是他还来不及欣喜，便又听到了每个从城门出去的人还要接受一次测试石的检测。
　　楚阙：“……”
　　他还是继续回去迷宫里住下算了。
　　难怪他那位远房表亲知道这事也没告诉他，因为这事说了和没说一样。
　　正在楚阙沮丧之时，一道不重不轻的力道倏然在他的肩膀处落下。
　　“——！”那力道像是一个人族和另外一个人族友好打招呼的拍肩膀的分量。
　　没有什么威胁力。
　　但却令楚阙在那一刹那毛骨悚然了起来。
　　楚阙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瞳孔朝下挪动了几分，余光尚且能看到手中用来藏匿气息的仙器。是被他拿出来，并且激发了没有错——
　　可尽管如此，身后那个人依旧能拍到自己的肩膀，过来打招呼？
　　不，楚阙只觉得自己要完了。
　　云霄界什么时候，还有这样的人？竟然能强到不受仙器的影响吗？


第九十八章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的？”
　　就在楚阙惊魂不定的时候，一道沙哑又没有多余情绪的嗓音从他的身后响起。
　　这人不直接动手抓他吗？
　　楚阙的心底闪过几分错愕，随即他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体，把身子转过去，看到了那名站在他身后的人。
　　这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衣裳，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就连脸都是掉进人群中再也难找出的样貌。十分的普通。
　　可这人安静注视着楚阙的时候，那双眼睛像是一面镜子一样，能倒映出楚阙惊惧的神情，却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楚阙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迟疑的表情，“你……还是人吗？”
　　人族之中，会有这样的人吗？
　　“是，也不是。”他的嗓音没有什么起伏，“你不是人。”
　　楚阙：“……”
　　他当然不是人，他一个正经妖族，为什么要是人。
　　“我从荒虚过来的妖族，我不是恶妖，也没触犯过云霄界的规矩……”
　　偷偷潜入东之巅不能算吧，他进来时也没造成什么公害。
　　楚阙捏紧了自己手里的仙器，开始反思自己进入云霄界的行为。
　　“你身上有一股和少主很像的气息，起初我以为你是少主，但事实并非如此。”
　　“若你来自荒虚，你是那一脉的族人么？”
　　在这人说出这几句话后，楚阙的思绪已经停止了思考。
　　他听到了什么？
　　眼前这名实力莫测、全身散发着令人惊悚气息的人，竟然还是他那位远房表亲的——下属？
　　“我确实是荒虚地脉的人，你说的少主，名字是叫楚衍吗？”楚阙小心的试探。
　　他点头，却道，“少主的名讳不是我等可以肆意谈论的。”
　　“你既然是和少主有过接触，可知晓他如今的下落？”他又问。
　　楚阙说不出话来，他也是没有远房表亲的消息，才从迷宫出来，出来后就被身后这人抓到了。
　　“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我也想找他。”楚阙干巴巴的回答。“你是他的什么人啊？我要怎么称呼你。”
　　“死士，北漠。”他说。
　　*
　　七日之前。
　　白鸾飞到了楚家主宅的时候，楚烟还在查看楚家各个产业的账本。
　　目前，大部分产业都在盈利，亏损的只有个别……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收到了下人消息后便赶过去迎接白鸾的南竹，取回了信后重新折回来，“嫡小姐，有少主的来信。”
　　南竹自从楚衍去东之巅参加门派大比后，就从东境回到了楚家主宅中，一来是协助楚烟处理事务，二来是给她调理身体。
　　“我看看，兄长在东之巅过得如何了，东之巅的商行一点消息也没有传过来。”楚烟连忙放下手中的各个账本，从南竹手中接过了信封。
　　拆开信封后，放在其中的信纸是一片空白。
　　楚烟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写兄长写信时惯用的手法，带着些许不确定的试探，缓缓在信纸上覆盖了一层灵力。
　　【家妹亲启：
　　一别多日，甚是挂念，近来可好？
　　我这趟东之巅之行，发现东境十六门派大比所用的迷宫，竟与我们楚家有关，迷宫之中有楚家远古先祖的神魂，我从中继承到了远古传承，传承与楚家心法有所出入。不过我自修炼起，激活的便是楚家双人心法，并不是单人心法，或许这其中的差别，还要你帮忙才行……】
　　“哐当——！”楚烟蓦地从桌案前站起来，桌案上摆着的茶盏由于突如其来力道，坠落到了地上。
　　“嫡小姐？可是少主出了什么事情？”南竹的心情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兄长发现了楚家的远古传承。”楚烟睁着一双杏眼，里面满是震惊的情绪，“你将北漠喊来，祖籍之中可是缺了什么记载？我要问问他。”
　　南竹微愣，随即很快就回神过来，照着楚烟的话语去找北漠了。
　　他们两人自幼被楚家养大，但北漠在楚家的时间比自己还要来得久一些。
　　若从血脉上来说，北漠应该算得上自己的兄长。
　　在被选拔成为少主死士之前，他本该死在十二年，因为太饿太冷，族人也被冻死在大雪里，只剩下他。
　　“父亲，这里还有一个小孩活着。”一道稚嫩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我看见他手指动了一下。”
　　“是活着，但是他的资质太差了。并不能算合格的人选。”另外一道沉稳的声音紧跟着传了过来，“再往前走，会有更好的人选，他们所在的地方没有被诅咒波及，资质会好一些。”
　　“就他吧，刚好他还活着，刚好我发现了。”
　　“他资质不好，你可是未来的一家之主，死士不能选一个这样的。”
　　“北漠的资质起初也不好，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那道稚嫩的嗓音带着几分认真，“父亲，他们身上的血脉不应当是不幸。”
　　“阿衍……”
　　“他不会让您失望的，若是考核不过，您再定论也不迟。”
　　“行吧。”
　　随后，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压着的积雪消失了，被人从雪地中救了出去。
　　再后来，通过了死士考核的他被少主赐名——南竹。
　　从久远的记忆之中回神过来，南竹看着如同石像一般无声无息镇守在地宫之中的人。
　　“兄长，嫡小姐喊你过去，有重要事宜商议。”南竹喊了他一句。
　　其实他和北漠的关系说不上特别熟悉，也说不上特别亲昵，并且面对这人时，还没有面对少主小姐来得自在。
　　但少主说他们身负同样的血脉，是亲人。
　　在族人都陨落后，南竹便也遵循了这个称呼。
　　“嗯。”北漠应了一声。
　　“若是兄长有任务要出行，务必小心。若是能见到少主，代我问一声好。”南竹习惯了这人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他的话语依旧絮絮叨叨。
　　“嗯。”北漠又应了一声。
　　“我给你备好的那些伤药还有吗？不够的话我再去准备。”
　　北漠看着他，忽然开口说道，“你不必焦躁。”
　　南竹：“……”
　　“我们身上本身就背负着向死而生的血脉，若是有一天陨落，也是死得其所。若是没死，就是向天借命。”
　　“……是，但我们身上的血脉并非不幸。”南竹轻声说着，“至少在少主还需要我们之时。”
　　“嗯。”北漠微不可查的点点头，“如果没有十年前那场变故就好了。”
　　“……可自从少主恢复之后，性情也变得和之前相似。”
　　“我先过去嫡小姐那里。”
　　两人极为短暂的谈话到此为止。
　　等北漠无声出现在楚烟面前之时，坐在桌案前的她已经平复好了心情，重新恢复了冷静。
　　“你看看兄长的这封来信，父亲当初有没有交代给你什么？”楚烟问道。
　　北漠接过信纸看完，“关于此事，家主在血龙渊中见过一些模糊的记载，但最终语焉不详，也只能作罢。”
　　“而且兄长说，他可以修炼，但他的心法是双人心法，不是单人心法。这与你当初说给我的事情，已经有了偏差。”
　　楚烟看着眼前的人，她一直想知道，上一次祭祖大典到底发生了什么，兄长会变成那副模样，父亲也不得不匆忙闭关。
　　而知道真相的人，就是以死士身份跟随他们一同进入血龙渊的北漠。
　　“嫡小姐想让我做什么？”北漠问她，那双如镜的瞳孔倒映着楚烟的执着。
　　楚烟抿紧了唇，开口道，“你去东之巅，找到兄长，将楚家单人心法交给他。我要镇守血龙渊，离开不得。”
　　“属下领命。”北漠姿态恭敬的俯首，随即便转身朝屋外走去。
　　“北漠——！”
　　在他踏出门槛之前，楚烟到底没有忍住问了一声。
　　“当年，在血龙渊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家主有令，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北漠的身形一顿，随即又继续说道，“嫡小姐，我先行告退。”“……”楚烟沉默的目送他的身影离去。
　　她最不能释怀的事情就是那年祭祖大典过后，楚家发生的变故。
　　偶尔也会恼怒自己为什么不是纯血血脉，这样她就能名正言顺的将兄长和父亲的责任揽下来。
　　“还有将近两年。”就是下一次祭祖大典。
　　楚烟喃喃着，又重新翻开了账本，处理先前没有处理完的事务。
　　*
　　自东之巅封城解除后已经有半月过去，恶妖现身东之巅的事情，已经在整个云霄界都传开了。
　　“至此，各个势力都谨慎了许多，东境各个宗门宗派结成同盟。南境暂时还没有动作，但我估计诸多世家也会簇拥楚家为首。西境贫瘠，只有一个碧落楼的势力。北境是雪原，出不了什么力。”
　　中土的一间茶馆处，台上的说书人也不讲故事了，正在上面谈天说地，讲起了局势来。
　　“照你这么说，那我们中土又当如何？”台下有喝茶的客人扬声问他。
　　“我们中土自然是最为安稳的，云霄界与荒虚的屏障是在南境与东境的尽头，中土处于中间位置，又有药王谷，有神木乌有的庇护，我们中土定然不会有问题。”
　　“那就是东境和南境要倒霉了，他们的运气可真是不好啊。”
　　“……”
　　嘈杂的议论声带着些许玩笑话语一并传入楚衍的耳中。
　　【这茶，怪难喝的，一股药味。】楚衍将端起来的茶碗又放下，用神识和谢云冥嘀嘀咕咕。
　　楚衍与谢云冥一同赶到中土时，才想起来，他的人设是去去药王谷求医问药的“哑女”，不用开口说话喊他师兄夫君什么的……
　　但是在御剑飞行的时候，脑子不知怎么就短路了。
　　喊都喊了，总不能让时间倒流回去，把话吞回肚子里。
　　楚衍抬手摸了摸脸，隔着一张易容的脸皮，他现在都不会脸红了。
　　【那便不喝了，中土这边比不上南境和东境繁华，饮食方面也有所差异，乾坤袋中有给你备了其他零嘴。】
　　【谢谢师兄。】楚衍的眼睛微亮。
　　“小二，结账。”在与楚衍说完后，谢云冥喊来了茶馆的店小二付钱。
　　“客官，一共十块中等灵石。”店小二走了过来。
　　谢云冥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块上等灵石出来，那店小二的眼睛顿时睁大了许多。中土不比东境与南境繁华，上等灵石在这边远之地也十分少见。
　　加上谢云冥与楚衍两人的服饰，不难看出他们两人是外来人，店小二道，“两位客官稍等，我去给客官找钱。”
　　“不必找了，你且说说，此地离药王谷还有多远？我家夫人嗓子不好，特意来中土，去药王谷求医问药。”谢云冥问他。
　　店小二将那块上等灵石拿捏在手中，脸上带着笑容继续说道，“多谢客官打赏。此地离药王谷并不远，往西边走上一百里，就是药王谷的势力范畴。但药王谷入口处隐秘，旁人不得轻易入内，两位客官想要去药王谷之内，还要熟人引荐更为妥当。”
　　楚衍：“……？”这是想敲竹杠吗？
　　可惜他如今是个“哑女”，他不能开口说话。
　　“你既然将此话说出，定然是有门路了。不知可否为我夫妻二人引荐一二？”
　　谢云冥皱眉，神色看起来有些担忧。
　　“自然，两位客官和我来。”店小二胸有成竹。
　　楚衍见谢云冥顺着店小二的话语往下问，便有些着急了，【师兄，药王谷收病患不是立下誓言说来者不拒？我们为何还要花这份冤枉钱？】
　　【嗯，起初确实是来者不拒，但现在入口处已经被他们隐藏了起来。如果不是药王谷弟子带其进入药王谷，病患没有点身份和门路，仅仅靠自己，是找不到入口的。】
　　【怎么能这样？谷之磬知道这事吗？这也太缺德了。】
　　【想必是不知晓的，不然她应该早就告诉我们怎么找到药王谷的入口。】


第九十九章 
　　楚衍二人在店小二的引荐下，找到了一名自称是药王谷记名弟子的人，许诺了一百块上等灵石，令他带路前往药王谷的入口。
　　“两位真是好运气，若是再晚几天，从此处通往药王谷的路就要走不通了。”
　　这名药王谷记名弟子名叫田七，他每月都会往返两次药王谷，每次都会为想要去药王谷的病患引路。
　　楚衍不能开口说话，能和他叭叭的也只有神识相通的谢云冥，【为什么会走不通啊？】
　　谢云冥本是没有多余的好奇，过程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进入药王谷就行。但看着楚衍那副好奇的模样，便开口问了一句，“为何路会不通？”
　　“这里离药王谷不远，但依旧贫瘠，没有多少商队愿意前来，都是因为它与药王谷相隔有一片恶沼，较之南境恶沼凶险不相上下。”
　　田七给两人指了指药田远处的方向，“每隔二十天，那片沼泽就会出现浓黑色的瘴气，这种瘴气会侵蚀修士的身体，稍有不慎，就会死在恶沼之中。瘴气至少要十天才能自己消除，不过近来，消除的时间越来越慢了……”
　　“两位客人来的时间段刚好，我们可以走沼泽那边的近路过去药王谷，这瘴气啊，正好是我们走到药王谷后才会升起。”
　　田七说完这段话后，又有人过来找他。说是还有外地来的客人想要去药王谷求医问药。他便与楚衍两人约好了出发的时间，忙着接活去了。
　　【这些瘴气，听起来有些古怪。】楚衍和谢云冥说着。【倒是有些像荒虚那边的戾气，不过瘴气对修士也有影响。】
　　【嗯。】谢云冥垂眸，目光扫过自己的右手，不知在思忖什么。
　　不过片刻，他收回了目光，看着注意力还在药田处的楚衍开口道，“夫人想去看看？走吧。”
　　谢云冥拉起了楚衍的手，带着他朝那片药田走出。
　　【就是有一点好奇。】楚衍有点不好意思。
　　药田种的药植全是清透的蓝色，有风吹过的时候，看起来十分好看。
　　【不过，这些药田里种着的药材也是提供给药王谷的吗？】
　　【嗯】谢云冥用神识应了一声，随即抬手替楚衍理了理耳畔被风吹乱的发丝，“夫人喜欢就好。”
　　楚衍任由身前的人给自己理头发，耳尖红红的思考着。
　　逢场作戏这种事，他师兄的天赋也很高。
　　就是不知道，师兄以后对待他道侣，也会这样吗？
　　楚衍莫名觉得自己有点酸，索性他朝谢云冥的位置又凑近了几分。让两人的影子悄然的贴在了一起。
　　反正，反正他这近水楼台的，他先冲了。
　　*
　　在两人逛了逛药田之后，与田七约好出发的时间差不多也到了。
　　除去楚衍与谢云冥两人，还有四个人也要去药王谷。
　　有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修为，但是一双眼睛看来看去，满是好奇的年轻人，名字叫越千。他是一个人来的，并没有亲眷好友陪同他一起前往药王谷。
　　剩下三人则是一起的，他们穿的衣衫华贵精致，似乎是从南境那边过来的。看病的人是个文文弱弱的世家少爷。其他两人体格健硕，修为大致在元婴期，都是这位世家少爷的陪侍。
　　“各位客人，人已经齐了，我们现在就启程。”田七开口打了声招呼，随后率先走到前面去带路。
　　田七似乎是想带他们走过去。
　　世家少爷自然是第一个不愿意，“你若是没钱，本少爷可以自费飞行灵器并马匹。”
　　“想穿过这片沼泽，修士御剑飞行或者是灵器都是没有用途的，因为布下了阵法，不然几位也不会找到我来带路。而马匹飞鸟之类的灵兽，若是不小心遇到了瘴气，定然是要折损在其中的，再者，这沼泽树林盘踞，也不适合用灵兽代步。”田七解释道。
　　“……”世家少爷这才没话说。
　　其他人面面相觑了一眼，又各自收回了目光跟了上去。
　　两名陪侍带着那名世家少爷走在前面，楚衍和谢云冥走在中间的位置，至于那名名字叫越千的青年，远远的飘在队伍的末尾处，一副要跟丢，但仍然勉强能跟上的样子。
　　田七说要走上一天一夜才能到。
　　对于修士来说，这已经算比较快的速度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沼泽之行令人并不舒坦，空气带着潮湿闷热的感觉，湿软的地面也隐隐透出一股异味。
　　像是什么东西在沼泽之中腐烂一样。
　　谢云冥皱起眉头，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灵器来。那灵器起初只有巴掌大，遇风化作了一只半个人高的纸鹤的模样。
　　“夫人，你坐这个。”谢云冥伸手将楚衍拦腰抱了上去。
　　楚衍身上穿着广袖罗裙，走路是不大方便，尤其还是这般泥泞的沼泽，除了用灵力小心护住衣摆，还要注意落脚点。
　　纸鹤载着楚衍轻飘飘的飞了一圈，很是轻快。
　　“不是说不能使用灵器么？他怎么可以用？”走在前面的世家少爷看到楚衍坐着的那只纸鹤，眼睛都直了。若不是在外怕失去仪态，他都想让自己的陪侍背着自己走了，他堂堂南境世家少爷，他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像这么大体型的灵器，可以和我们步行无异，有灵力支撑和也是可以使用的。”田七解释。
　　“……”世家少爷噎住，他带来的灵器都是一整座飞船，或者是灵鸟拉的步撵，在这方寸之地着实不好施展。
　　“少爷，不如我们向他们买？”陪侍适时开口了。
　　“嗯，你去问问价。”世家少爷点点头，他身体本来就差，向来都是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
　　其中一名陪侍领命，过来向楚衍两人询问纸鹤灵器的事情。
　　楚衍沉默的听他说完，然后摇头拒绝了。
　　“这位道友，你再考虑一下，我们少爷还能出更高的价格。”陪侍皱起了眉头。
　　楚衍继续摇头，“……”
　　不考虑，这可是他们掌门师叔入门赠送的小纸鹤，一人一只，多的没有。怎么可能卖给别人。
　　小纸鹤极其富有灵性的张开了翅膀，一副要恐吓那名陪侍的模样。
　　楚衍拍了拍它的脑袋，令它飞回谢云冥的身侧。
　　“我家夫人已经说了不卖，诸位还请自重。”谢云冥易容过后的面容没有先前那般出彩，但不苟言笑的时候，看起来怪凶的。
　　“我们家少爷是南境楚家的分支常家，两位道友若是能卖出这只纸鹤，就是常家欠两位一个人情。”
　　“……”
　　楚衍的眼底带上了几分匪夷所思，眼前这几人还是楚家分支世家？
　　谈及楚家，除去嫡系一脉可以住在楚家主宅，姓氏冠上“楚”姓，写进族谱。其他分支都是他姓，比如常氏、乐氏这两个世家，都是和楚家有些许亲缘关系的分支。
　　所以眼前这名世家少爷，还是他的远房表亲？
　　楚衍陷入了思索之中。
　　他这副样子，倒是让那名陪侍觉得，楚衍已经被常氏的人情打动了。毕竟在南境，除去一手遮天的楚家，就是常氏和乐氏地位高了。
　　殊不知，楚衍正在用意识和谢云冥哔哔。
　　【师兄，那个小孩好像是我远房表亲。】
　　【想帮他？】
　　【掌门师叔送的纸鹤肯定不能卖，还有什么小玩意吗？】
　　【有是有。】
　　两人结束商讨，谢云冥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一个物件来，递给了那名陪侍。
　　“额……这个？这个灵器……长相真别致啊……”陪侍看到它后，脸色带着些许为难。
　　“嗯，只有这个了。”谢云冥的口吻是一副爱要不要的语气。
　　陪侍看不透他的实力，再者此处也不是南境，他不想过多生事，道了一声谢后，就带着那只灵器回去了。
　　楚衍只来及瞥见那只灵器的样子是绿色的，具体什么样貌倒是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但他很快就知道为什么陪侍露出那副为难神情的样子了——
　　一只半个人高的草蚱蜢凶相毕露的出现在众人眼前，原本还是漆黑的眼珠子，在被激活的那一刻冒出红光，同时举起了两个偌大的钳子一样前肢。
　　那位常家小少爷惊叫了一声，飞一般的躲到了自家陪侍身后。
　　楚衍：“……”
　　好家伙，原来那只绿色的灵器竟然是一只灵草编制的蚱蜢。
　　长相确实不太讨喜。
　　但比起草蚱蜢的样子，楚衍对谢云冥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感到好奇。
　　【师兄，你怎么会有这个草蚱蜢？】
　　【之前，言知锦师弟有次发酒疯的时候，扎了一晚上的草蚱蜢，然后把它们当成宝贝泡进了万年灵液里。万年灵液没了，草蚱蜢勉强成了低价灵器。后来，那一兜的草蚱蜢被言知锦师弟逐一送了出去。方才才发现我乾坤袋的杂物里还有一只。】
　　【言知锦师兄的酒量，不是很好吗？】怎么老是听到他喝醉了发酒疯的事迹。
　　【他心里没数，还贪杯。】谢云冥回答。
　　两人在意识海交流时，那边，楚衍名义上的远房表亲，已经坐上了那只草蚱蜢，他的神情看起来还算镇定，就是脸色微微发白。
　　常洛身为娇贵的世家小少爷，幼年自然也没见过草蚱蜢这种东西，而且他还挺怕虫子的。
　　但这种弱点怎么能轻易被人知晓，他、他一点也不怕！
　　常洛战战兢兢地维持着自己的世家少爷该有的坐姿，一双手却是忍不住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角。
　　天啊，好大一只绿虫子。
　　自从世家少爷常洛也坐上代步灵器后，他们一行人的速度快了许多。
　　尽管如此，天黑之前，他依旧无法走出这片恶沼林。
　　“要不然，我们先休息一下吧？”常洛最后不堪重负的率先开口了，他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田七也知道他养尊处优惯了，便点头，“那诸位客人在此处休憩片刻，我去前面探探路，随后就回来。”
　　总算可以休息，世家少爷那边的两名陪侍从乾坤袋中拿出了各种各样的地毯椅子茶几、糕点瓜果灵茶……
　　“给，给他们也送一些过去。”常洛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楚衍和谢云冥的方向，小声的对自己的陪侍开口。
　　“是。”陪侍将将应声。
　　那头的楚衍正慢悠悠的从自己的空间玉佩中掏出自己的物件来。
　　不多，也就一张万年火蚕丝地毯，一张千年檀香木茶几，两张金丝紫竹团蒲，并茶几上摆放的一些灵气饱满充裕的瓜果点心。
　　识货的常洛和他的陪侍顿时瞪大眼睛。
　　陪侍：“……少爷。”
　　我们应该不用去给人家送了。
　　常洛：“？”
　　他们两个散修怎么这么有钱！！！


第一百章 
　　不过，他们真的是散修吗？
　　常洛看着两人心底有些迷惑，可他确实没有在南境的世家圈中见过他们，难道是东境那边的势力？
　　“唔……”常洛有些茫然，他自认南境是云霄界最富庶繁华之地，东境有钱人大部分是掌门长老之类，弟子是不会这么有钱的吧？
　　就在常洛思考之际，陪侍小声的说，“少爷，那位夫人送给您—些点心。”
　　常洛抬头，看着那托盘被灵力送了过来，当即伸手接住了。
　　上面的糕点精致好看，灵气充裕的程度，怕不是用千年份的灵草灵果制成的！
　　常家—年到头，只有新年才能有机会吃到这样的点心。
　　常洛不争气的吞了吞口水，“多、多谢两位道友的糕点。在下可以花钱购买……”
　　说出后面半句话的时候，常洛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钱袋，他应该是买的起的吧。
　　“我家夫人说不必，送你的。”谢云冥转述了楚衍的意思。
　　“这怎么好意思……谢谢两位道友。”常洛脸有点红，然后把点心悄悄放下了。
　　楚衍端起—杯灵茶喝了—口，听到常洛对他们的称呼，忍不住在意识海里和谢云冥哔哔。
　　【还道友呢，这要是搁在楚家，他得喊我—声少主。】
　　【不是远房表亲，见面不喊兄长？】谢云冥回了—句。
　　【那不行，兄长只有烟儿能喊，我们楚家族谱上……】
　　楚衍说着说着，意识海中忽然就没了后文，目光有些发愣。
　　他的脑海里倏然闪过—些零散的陌生片段来。
　　还是幼年的楚烟闹着要把分支的孩子赶出去，抬头委屈巴巴的望着他，“不许他们喊，兄长才不是他们的兄长，不许他们进来。”
　　妹妹……
　　“夫人怎么了？是想起了什么？”谢云冥的嗓音在楚衍的耳边响起。
　　“……”楚衍张了张唇角，正想要说自己刚才脑海中的记忆，却被谢云冥用动作制止了。
　　谢云冥的手指落在他的唇边。
　　楚衍想起来，他是个“哑女”，现在不能随意开口说话。方才脑海中的记忆令他太过惊讶，以至于—时间差点露馅。
　　【我差点忘了，还好师兄提醒了我。】楚衍毫无顾虑的在意识海和谢云冥说着。
　　但抵在他唇边的手指还没有松开，修长的手指微凉，指腹有薄茧的质感，轻轻擦拭着楚衍的唇角。
　　“蹭到东西了，夫人。”谢云冥这般说着。
　　蹭到东西了？可是他刚才喝的不是清茶吗？
　　楚衍愣了愣，抬头看着谢云冥眼底认真的神采，—时间分辨不出真假来。
　　若是其他人楚衍肯定会觉着不对劲，可眼前这人是谢云冥，但凡情感都比其他人要来得淡薄。
　　于是，楚衍将心底涌上来的莫名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想起方才脑海中的记忆，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和谢云冥说起这件事。
　　如果他有楚烟小时候的记忆是件奇怪的事。
　　那对于谢云冥来说，穿越过来的他，其实才是奇怪的吧。
　　“……”谢云冥收回了手指，看着倏然开始频繁走神的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是那股忧愁的气息却是遮掩不住。
　　楚衍不说，他便不问。
　　“……”
　　谢云冥的眼帘微抬，目光从楚衍的脸上转到了天边。
　　此时，天际余晖落下，天色也跟着暗淡了下来，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这片沼泽已然夜色降临。
　　楚衍有些诧异抬头，周遭的环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暗，远—点的地方甚至模糊了起来——
　　【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自从楚衍晋升筑基期后，在夜间后，视觉并不会被削弱得很厉害。可这片沼泽的暗度，让楚衍觉得暗得有些不同寻常。
　　“起雾了。”谢云冥回答道，
　　那边，只当是天黑得很快的常洛从空间戒指中取出夜明珠，夜明珠散发出来的光辉却是很淡，竟是起不到照明的效果。
　　“什么情况？怎么连夜明珠都照不亮了……该不会是放太久坏掉了吧……”
　　常洛嘀咕了—句，正想从空间戒指中换—颗夜明珠，从不远处传来了带路人田七的嘶吼声，“起瘴气了，大家快点逃命！不然等会就麻烦了。”
　　“啊？”常洛—愣，随即下意识的开口埋怨，“你搞什么？出发前可是你信誓旦旦的说过，瘴气至少要等三四天之后才会笼罩这片恶沼的吧？怎么现在就笼罩了？”
　　“我也不知道原因，按照先前的规律，瘴气的确是要三四天之后。但是这个月，瘴气遍布的速度提前了。”田七的目光慌乱，“快走吧，等我们灵力耗尽，这些瘴气就会侵蚀我们的身体。”
　　“各位，从即刻起，—定要节约灵力的消耗。灵器还是尽快收起来吧。”田七叮嘱了—句。
　　常洛本来还想重新坐上那只大虫子，田七这么—说，他拿出大虫子的手不得不停下来。
　　“少爷，非常时期，让属下背您吧。”陪侍说了—声，便蹲下了身体。
　　“好。”常洛这时候也顾不上矫情。他身体因为患病的缘故，灵力消耗要比常人来得快，加上养尊处优惯了，动起来也费劲。
　　另外—边，楚衍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摆出来的东西。正准备将自己妨碍奔跑的罗裙裙摆捞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就被谢云冥抱入怀中。
　　“非常时期，夫人也得抱紧我。”耳畔，温热的气息与谢云冥低沉的嗓音—并传了过来。
　　“……”楚衍愣了—下，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常洛攀附在陪侍背上，便也放下了心底那分忸怩，伸开双手抱住了谢云冥的肩膀。
　　两人的距离贴的很近，比起普通的拥抱，楚衍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托付在谢云冥身上。
　　心跳声的频率奇异的相似。
　　“走了。”谢云冥轻声说了—句，似乎是在提醒怀中的人。
　　修士奔跑的速度很快，尤其是将自身灵力传送到腿脚上，轻功掠过恶沼的树梢，身形也如流影。
　　田七觉得依靠自己在这片恶沼中来往多次的经验，怎么也该算得上逃跑中的佼佼者，但是他发现，那名带着自家妻子前去药王谷看病的修士，速度比自己还快。
　　若不是为了等自己在前面带路，这名修士怕是早就将自己甩开了。
　　田七：“……”
　　等等，他在出发前带的客人—共有六位。现在跟着他—起奔跑的只有五位，还有—位客人消失不见了。
　　“……”算了，算他命不好，没跟上队伍，还赶上恶沼起瘴气的时候。
　　田七并不打算折回去找人。就算全力逃命，他们跑出这片恶沼也要花费半天时间。
　　除了田七，其他五人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不过大家素不相识，也非亲非故，那名总是吊车尾跟在队伍后面若隐若现的年轻人，如果真的死了，其他人也是没有什么责任的。
　　【不过，那名跟丢了的人，总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知道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楚衍用意识和谢云冥交谈。
　　【他也易容了，但不是熟人。不用管他，死不了。】谢云冥答道。
　　【好。】既然谢云冥都这么说了，楚衍更是—点心理压力也没有。
　　就在众人赶着从恶沼中出去的时候，瘴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重了。黑黢黢的—片，严重影响着众人的视线。
　　就连先前—直保持着游刃有余状态的谢云冥，倏然停下了步伐。
　　田七本来还在拼命朝前赶路，眼角的余光瞥见谢云冥停下来，也不由得跟着停下脚步。
　　“客人，你可是……”灵力不济了？
　　不会吧，明明之前这名客人都是—副轻松自在的状态，怎么突然就跑不动了？
　　“前面有东西，你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谢云冥出声问他。
　　“嗯？”田七听见他这话，连忙睁大了眼睛朝前望去，但在他的视线之中，却是—片漆黑，“我看不清前面有什么东西，阁下能具体描述—下吗？”
　　楚衍也没有发现前面有什么不明物体，他的修为只有筑基期，要看清瘴气笼罩的场景，着实是有些困难。
　　不过师兄能看清的话——
　　楚衍将脑袋朝谢云冥的肩膀歪了歪，然后闭上了眼睛，悄然运转起了楚家心法，时隔多日，他又要借用—下师兄的眼睛了。
　　咦？
　　双人心法什么时候自己突破到了第五层？
　　楚衍稍稍诧异，他不记得自己突破过。但此刻在他意识海自发运转的心法，的确是第五层的状态。
　　可能是擂台赛的时候，在自己失去意识后，谢云冥动用了楚家心法而突破了？
　　楚衍的心底稍稍有些疑惑，等他透过谢云冥的视线看清前方瘴气里笼罩的东西后，不由得愣了—下。
　　那是—只—只，好似人形模样的东西在摇摇晃晃的行走，因为距离他们有些遥远，还有树枝沼泽的遮掩，只能看出个大概的形状。但的确是有奇怪的东西没错。
　　随即，楚衍便听见谢云冥开口了。
　　“那是像人形—样，会自行走动的东西。恶沼之中，还有这样的植物吗？”


第一百零一章 
　　“植、植株？阁下您真的没有看错吗？根据我多年的经验，这里不应当会有这样的草木……”
　　这一路走到了如今，田七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对谢云冥的称呼用上了敬语。
　　听到谢云冥的描述，田七的身体当即哆嗦了一下，心底隐隐浮上来几分恐惧，“如果是人形的、人形的东西，怕是先前那些死在瘴气里的修士，起尸了。”
　　“人死之后，没有特殊的阵法或者是封存了一定的邪祟之气，是不可能起尸的。”谢云冥的话语淡淡。
　　“是的，我们也怀疑过，可能就是这片沼泽中有瘴气的缘故，在侵蚀了修士的身体后，把死去的修士变成如今这副鬼样子。”
　　田七好歹也是药王谷的记名弟子，又在这片地方跑惯了，对这种奇怪的事情亦是有一定的了解。
　　两人简短的谈话之间，从后面赶上来的常洛三人有些迷茫的开口询问，“三位怎么停下来了？”
　　“前面可能有中了瘴气身死的修士起尸了。”田七顺口回答了他们一句。
　　“有多少个啊？总不会是一群修士都中了这里的瘴气起尸了吧？”以常洛的修为，自然也看不清楚那漆黑的瘴气之中到底有什么东西，但这并不妨碍胆小的他已经心生恐惧脑补猜测了。
　　常洛这句无心之话，倒是将还在思忖的楚衍与谢云冥两人点醒了。
　　【对啊，师兄，就算是中了瘴气侵蚀的修士，也不可能数目那么多吧？】从谢云冥的视线之中看到了具体情况的楚衍，忍不住用意识和他交流，【前面那一片几乎全部都是人形的怪物。】
　　【嗯，师弟想的很对。】谢云冥在意识海中毫不吝啬的夸了他一句。
　　一旁，不知道他们两人能私下交流的田七，见谢云冥忽然沉默不语，忍不住开口继续问他，“这位阁下，您大概看到了有多少的人影？如果不多的话，我们还能够选择其他的路绕开，和那些东西撞上了没好处……怪阴邪的。”
　　早在田七今日为这六名客人带路之前，就听说过有人不小心遇到了瘴气里起尸的毒尸，几乎都折损在了恶沼之中，唯一逃脱升天的人，还是因为他自己动手拧断了自己的手臂。
　　“绕路有些不太现实，在我们身前这片范围区域很广的一片，都有这种你说的毒尸在游走。”谢云冥开口。
　　田七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变得难看无比，他修为不高，遇上瘴气便已经是不幸，结果这会又在瘴气之中遇到了传闻中的毒尸……
　　或许今日就要死在瘴气里了，田七有种无法言喻的沮丧感。
　　常洛那边也是一片焦急的神色，他身为世家少爷，偷偷前来中土这边寻医问药已是极其不易，这下倒好了，药王谷没有进去，反而会先喂了毒尸。
　　“你不是对恶沼很熟吗？你倒是快想想办法啊。”
　　“我虽然对这边熟悉，但是也打不过那些宛如怪物一般只会杀戮的毒尸啊……据说他们可喜欢食生人血肉，一口一口咬的那种……”田七目光惶惶不安，说回答完了常洛的话语后，开始回想起自己这条命的轻重，“我还没有从记名弟子变成正式弟子，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死了，我家人怎么办？”
　　听到带路人已经开始思考后事，常洛愣了一下，竟然也顺着他的话语认真思考。
　　他也不想死在这个黑黢黢又恐怖的地方，他就算是死了，至少他的尸骨也得回他们常家的祖坟，“要是是在不行，你把我尸骨带回南境常家，我家里人定会重谢你的。”
　　楚衍：“……”
　　不是，这人都还没什么事，怎么一个两个开始思考自己死了怎么办？甚至还开始交代好了尸骨的去向。
　　倒也不必如此吧……
　　就在悲伤的气氛开始从身旁弥漫开时，谢云冥无情又冷漠的嗓音便显得格外清晰，“你上一次带路是什么时候？”
　　“啊？”田七从伤感中回神过来，有些茫然的回答道，“上一次带路是两个月前了，因为药王谷的少谷主和柳长老都前往东之巅，带走了一部分医术高超的药师，慕名赶来药王谷的病患也在变少……”
　　所以田七也就没有什么生意，直到药王谷外出的那些药师即将回来，陆续赶来药王谷求医问药的人才多了起来。
　　“两个月前，起瘴气就有这么多的毒尸吗？”谢云冥又问。
　　“没有，那时候最凶险的传闻，也就是遇到了三两只毒尸……”但就算是三两只，也被传得凶险无比，更不要说如今有一大片毒尸挡在他们面前了。
　　谢云冥皱起了眉头，从田七这边得到的信息已经明朗。
　　两个月之中，因为医师外出，没有多少人穿过恶沼赶往药王谷，就算是中了瘴气，陨落在这里，也不应该造成如今前方毒尸横行的盛况。
　　那么多出来的毒尸是从哪里来的？
　　恶沼周围除了那些贫瘠偏远的村落，就是在恶沼另外一端的药王谷了。
　　“从哪个方向直走，最快能走出这片恶沼到达药王谷？”谢云冥又问。
　　虽然此时恶沼因为漆黑的瘴气变得可见度很低，但田七依旧能凭借自己经验判断出方位。
　　“朝北方直走，就是药王谷最近的一个入口。那里还修建了一座小镇，专门供外来人休息。很繁华。”田七回答完了后，从谢云冥冷静的神情中找到了几分希望，“阁下，我们能从这片恶沼中逃脱吗？”
　　“如果你们能跟上我的速度。”谢云冥的话语淡淡。
　　谈话之间，谢云冥将抱着楚衍的姿势改为了单手，空出来的那只右手从腰间抽出了灵剑。
　　冰冷的寒气从囚龙剑的剑锋上散发出来，谢云冥周身的气势立即变了。
　　强势又冷漠的威压感令田七等人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这样的威压，已经远超元婴期修士了。
　　常洛的两名陪侍也不得不跟着退后，避开谢云冥的身上散发出来的锋芒。
　　楚衍整个人挂在谢云冥的身上，试图和师兄商量一下让他下来，【师兄，把我放下来吧，我这样，挺影响你发挥的。】
　　【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会分心。】谢云冥丝毫不觉得这时候继续抱着楚衍有什么不妥。
　　“……”楚衍愣了一下，他怎么觉得师兄这话还多了一层意思。
　　但眼前的情况容不得楚衍多想，谢云冥说完那句话后就动身了。
　　凌厉的剑气划破昏黑的瘴气，气势如虹，径直朝着向北的方向掠去，宛如一道正在劈开恶沼的剑光。
　　丛林之中，还在游走的毒尸嗅到了生人的气息，但它们还来不及蜂拥而至，便被冰寒彻骨的剑气冻住了四肢，杀意顺着皮肤上的冰霜侵入到了骨髓之中，那被毒气麻木了许久的痛楚终于能在死前感知。
　　田七和常洛等人用了全身的力气跟着谢云冥一块前行，但是出窍期剑修的实力哪怕只用了一半，也是他们几人不可比拟的。
　　修为最差的田七隐隐有了脱离队伍的趋势。
　　他实在是快跑不动了……
　　田七的步伐踉跄了一下，被丛林之中裸.露出来的盘根错节的树根绊得摔了一下。
　　这一摔，让田七彻底出了谢云冥剑气庇护的范畴，周遭虎视眈眈的毒尸朝田七涌了上去。
　　田七的身体里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逃脱是不可能的，等待着他的下场只有一个——
　　“噗嗤！”一道剑光闪过，围在田七周围的毒尸纷纷倒地。
　　夜色与瘴气交杂的昏黑环境之中，一柄浑身上下布满了猩红色符文灵剑显得格外有冲击感。
　　田七愣愣的看着这把一出现就斩杀了几十只毒尸的灵剑，这是……
　　天悯剑被楚衍放出来后，就像是脱了缰的马，在四处游走，它对这种浑身上下充斥着瘴气的毒尸不是很感兴趣，毕竟死者身上没有那股如同沧澜神珠被污染后散发戾气。
　　但是它们杀自家主人队伍中的人就不对了。不过这名修士脑子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得救之后也没有马上从地上起来继续逃跑，而是看着自己发呆。
　　好事做到头，天悯剑干脆把人捎上了。
　　“救——啊啊——！”田七眼睁睁的看着那把灵剑朝自己的方向冲来，救命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他整个人便被一道强劲的力道推着往前冲去。
　　“咻——！”空气里甚至能听到破空声。
　　天悯剑拖着一名修士朝主人和谢云冥的方向奔去，玩的不亦乐乎。
　　【哇，好惨。】楚衍自然也是听到了田七的喊声。
　　起初他将天悯剑抽出来，是以防万一，有个毒尸突破防线的话，他补个刀什么的。
　　后来发现天悯剑更想要自己主动去逛逛。
　　他这把灵剑向来心思与众不同，加上上回自己莫名被它拽上了擂台的事情，这次，楚衍不想被它拽出师兄的怀抱，索性就撒了手。
　　【它倒是越来越精神了，就是不知道它剑灵什么时候彻底苏醒。】谢云冥抽空瞥了那把天悯剑一眼。
　　【唉？还有剑灵吗？那师兄的灵剑有吗？】楚衍有些好奇。
　　【神剑天悯应该是有的，不过它遭受了损坏，剑灵如何还不清楚。囚龙剑是普通的灵剑，自然是没有孕育出剑灵。】谢云冥回答他。
　　【这样啊……】
　　楚衍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谢云冥手中的囚龙剑上。
　　这把灵剑清透如万年寒冰，在谢云冥手中不知斩杀过多少灵兽和人心险恶。
　　会是一把普通的灵剑吗？
　　楚衍直觉不太可能，但又找不到让囚龙剑能孕育出剑灵的证据，便只好暂时作罢。
　　“再忍一忍，我们就快从这个地方出去了。”谢云冥安抚的话语从楚衍耳畔传来，他以为师弟是在担心恶沼的事情。
　　【好。】


第一百零二章 
　　等楚衍等人从恶沼之中脱身后，瘴气扩散的范围也到了尽头。毒尸只会待在有瘴气的地方，低哑的嘶吼声幽幽的回荡在恶沼的丛林中，犹如鬼魅。
　　谢云冥这才将楚衍从怀中放下来。
　　楚衍抬了抬手，不远处，架着田七的天悯剑便自发飞回了他的手中。
　　田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惊魂未定的看着周遭的景象，最后目光落在了收回灵剑的楚衍身上，“谢谢……谢谢这位夫人。”
　　田七只当先前在沼泽的时候是楚衍动手救下的他。
　　“……”楚衍摇摇头，人是天悯剑救下来的，当时事发突然，他也不知道田七掉队了。
　　谢云冥道，“我家夫人说，不必谢。”
　　随后，常洛三人也跟着跑了出来，起初陪侍还能背着常洛，到后面的那一段路，常洛也不得不从灵力所剩无几的陪侍背上下来自己跑。
　　世家少爷难得不顾形象，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总算、总算是能出来了。”常洛先前以为，他们要折损在恶沼之中了。
　　“……”楚衍对他这位远房表亲有些好奇，也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要来药王谷医治，还是走的普通人的路。按照南境常氏的家世，请药王谷的医师去常家一趟也不是不行。除非能医治常洛的医师，是常家也请不动的。
　　可惜现在不能和别人说话。
　　楚衍收回打量常洛的目光，回头看了眼来时的恶沼方向，却意外的看到了一道颀长孤单的身影正从恶沼的方向缓缓走出来。
　　这人的步伐看起来并不慌张，甚至宛如是在散步一样从容。
　　“……”楚衍默不作声的扯了扯谢云冥的衣摆，以此来示意他。【师兄，从恶沼丛林之中还有人出来了？】
　　谢云冥转过头，目光顺着楚衍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嗯，是先前那名落单的人。】
　　那名独行独往，总是以慢吞吞的速度跟在队伍最末的人，让人以为他掉队迷失了方向，或者是被瘴气侵蚀、毒尸啃噬掉的年轻人。
　　他保持大致几十步开外的距离，不远不近的站在那里，没有再走上来。
　　有点奇怪。
　　楚衍因为身份的缘故不能说话，谢云冥是懒得管，而好奇心强又没有什么局限的常洛就忍不住了，“你站的那么远做什么啊？大家都是要一起去药王谷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个照应。”
　　“和你无关。”那名名为越千的年轻人冷淡的开口。
　　“……”常洛被他的话语噎住，不过自己和他确实没有什么关系，而且那人也没有另外那对夫妻道侣一样让人觉得亲切。
　　常洛小声的嘀咕，“关我屁事，懒得管你。”
　　“少爷，请注意言行。”陪侍出声提醒了一句。
　　“噢……”常洛这才闭嘴了。
　　而作为这次带路人的田七，对他的客人倒是稍有了解，听到越千冷漠的话语，当即有些诧异的抬头朝越千的方向望去。
　　明明这人在白天出发的时候，性格还很热情……怎么这会差距这么大？
　　也许是刚刚毒尸横行的场景给他受到了打击？
　　田七摸不着头脑，他休憩片刻后恢复了些许灵力，便也不再耽误大家的行程，从地上起来继续带路，“诸位客人，前面就是毗邻药王谷的那个镇子，镇子上有客栈，客人们可以在客栈上落脚，明日就能进入药王谷。”
　　如今还是星夜天，夜色沉沉的笼罩着这片天地。
　　“不能直接进入药王谷吗？”谢云冥问他。
　　“如今是夜晚，不知道值班的药王谷弟子有没有在睡觉……”田七说出这句话后，挠了挠头。和其他大宗门宗派的弟子不同，药王谷的记名弟子中能有筑基期修为就不错了。至于看守药王谷入口的外门弟子，多少都有些裙带关系，一些人的修为比记名弟子还不如，因此在夜晚是需要睡觉的。
　　“这药王谷的规矩还忒多。”常洛不满的声音嘀嘀咕咕。“少爷……”陪侍低声提醒，这毕竟还是在药王谷的势力管辖范围内，给他们带路的还是药王谷的记名弟子。
　　“这也是没有办法事情，不按照规矩办事，就会被除去药王谷记名弟子的身份。”田七无奈，在刚才惊心动魄的逃生后，他对这几名客人的好感自然是上升，可惜他在药王谷也没有什么权利。
　　“那就明日再进去。”谢云冥道。
　　“好勒，我带客人们去找客栈。”
　　*
　　客栈不大，但收费高。
　　谢云冥直接要了一间上房，点了客栈中最好的饭菜点心，然后在掌柜笑容满面的注视中，带着楚衍一同走上客栈二楼的房间。
　　关上了房门后，谢云冥抬手在房间之中布下了一道隔音结界。
　　楚衍憋了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张了张口，习惯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师兄，师兄……”
　　“我在。”谢云冥不厌其烦的应声。
　　“我差点就要憋成一个真哑巴了，好久没有开口说话了。”楚衍长舒了一口气。
　　“辛苦夫人了。”
　　不远处，谢云冥的嗓音缓和了几分。
　　“不辛苦，刚才穿过恶沼的时候才是辛苦师兄。”楚衍摇头，随后想起在恶沼丛林的毒尸，疑惑的问道，“师兄，恶沼丛林中那么多瘴气和毒尸，该不会是人为的吧？”
　　“嗯，那个规模只能是人为的。”谢云冥点头，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了谷之磬交给他们二人传讯用的珠子，“眼下正好有空，问问她便是。”
　　传讯珠被灵力包裹后，那只蛰伏在珠子里好似标本一样蛊虫倏然就活了，它在珠子里游走了一圈，散发出淡淡的红色光华。
　　这道光华亮起后没有多久，对面谷之磬就接起了传讯。
　　“如何，你们已经进去药王谷了吗？我们如今的速度，最慢明日早上也该到了。”谷之磬有些焦急的话语从传讯珠中传来。
　　“在药王谷门口了。”楚衍回答她。
　　“那快进去，明日早上，我那位柳师叔定然要封谷的。”谷之磬催促道。
　　“那怕是不行，你们药王谷弟子娇贵，晚上还要睡觉，不能给病患开门。”谢云冥凉凉的说道，“而且，你对药王谷的了解，好像还不够多。”
　　“嗯？睡觉？他们不开门，晚上睡觉？”谷之磬满头雾水，“药王谷的一草一木我都了如指掌，怎么可能还有我不了解的事？你开什么玩笑？”
　　“那在药王谷附近有大批毒尸的事情，你先前为什么不说？”
　　“毒尸？！”谷之磬几乎惊叫了起来，“这事我还真不知道，具体是在什么位置？”
　　“在药王谷毗邻恶沼丛林的那个入口的地方。”谢云冥回答。
　　“那里怎么会有入口？那是偏僻之地，因为灵气匮乏，不适合种植药材，便封死了。”谷之磬疑惑。
　　“看来你这位少谷主，不知道事情未免也太多了一些，你确定回到药王谷之后，你还有能力达成我们之间的交易吗？”谢云冥对她的能力产生质疑。
　　“等我回去就知道了，也许是这我去东之巅后才发生的……那也不对，柳师叔是和我一块出来的，他不在药王谷，还能折腾出大水花吗？”谷之磬喃喃。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我们明日再见。”谢云冥结束了通讯。
　　“师弟。”
　　先前在旁听的楚衍听到谢云冥这声这久违又熟悉的称呼，一时间竟然还有些回神不过来，“师兄？什么事啊。”
　　“药王谷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推测的还要复杂，前路坎坷。谷之磬身为少谷主还有许多事情也被蒙在鼓里，操控着这一切人，定然也是药王谷身份地位很高之人。”
　　“是啊。”楚衍跟着点头，“应该也是柳长老那边的势力？”
　　“不好讲。你进入药王谷后不要离开我身边。”谢云冥认真叮嘱。
　　“好。”楚衍应声，随后想起自己上回在东之巅斩杀了恶妖的那一剑，“不过，师兄，我近来在使用灵剑时，总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难道是因为双人心法突破了第五层的缘故吗？”
　　“第五层？”谢云冥难得愣了一下，自从东之巅之行后，他们已经很少有空闲时间去修炼双人心法了。
　　“师兄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是擂台赛那次，你接管了我意识的缘故。”楚衍诧异。
　　“当时太忙了，没有注意到。”谢云冥的目光落在楚衍的身上，“现在修炼看看？”
　　楚衍自然是欣允。
　　进入打坐状态后，楚家双人心法开始运转了起来。
　　【楚家心法双人卷第五层——以身代命。】
　　那些古老的符文在流入楚衍的意识海后，他看清了第五层的心法名字后当即愣住。
　　这四个字像极了替命蛊的描述。
　　怎么会如此。
　　“原来是这样。”退出修炼状态后，谢云冥却是了然了。“你用我的囚龙剑试试。”
　　“……”楚衍抿着唇，从谢云冥的手中接过了囚龙剑。
　　“温习一下我教你的基础剑法。”谢云冥抬手，又在他们所在的房间布下两重结界。
　　楚衍身体内的灵力淬上了囚龙剑的剑锋，刹那间，这方寸之地遍布杀意与霜寒，仿佛谢云冥亲自动手。
　　楚衍惊呆。
　　“我、我这是……”
　　“在心法的运转下，你如今应该是和我一样，有出窍期的修为。”谢云冥的话语从旁传来，“不愧是楚家的心法，真不错。”
　　“我倒是有些好奇，等双人心法修炼到最高层是什么样子的。”谢云冥难得感慨。
　　“……”楚衍也很好奇。
　　第五层心法已经能和师兄一样有出窍期的修为，等到第六层，会是什么盛况？


第一百零三章 
　　在知晓了自己能在运转楚家心法时，能拥有和谢云冥出窍期的实力。楚衍忍不住心中激动的情绪，拉着谢云冥一同修炼了一晚上。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两人已经将楚家双人心法修炼到了第五层的缘故，单纯的修炼带来的提升并不多。
　　“也许是需要什么契机。”谢云冥出声安慰了一句有些沮丧的楚衍。
　　“嗯好。”毕竟前不久他们才刚刚突破双人心法第五层，楚衍收拾一下自己的心情，“我们下楼吧。”
　　今日他们要进入药王谷之中，能快一些就不要耽误了。
　　屋外的天色将亮，田七常洛等人也都早早的从屋内出来，到客栈的大厅等待着。
　　七人汇合后，由田七带着他们朝药王谷的入口走去。
　　今日要进入药王谷的人还挺多，一个接一个的人在入口处排满了长队。
　　田七朝前张望了几眼，说道，“还没有开门，不过应该快了，劳烦几位客人在此地稍微等候。”
　　“按照先前的约定，你已经将我们送到了，不回去吗？”常洛出声询问田七。
　　田七摇头，和他们站在一处排队等着药王谷入口处开门，“不回去了。我是药王谷的记名弟子，这次是要跟着几位客人一同进入药王谷的，看看能不能通过药王谷的晋升考核，然后就能从记名弟子转为外门弟子。”
　　“这样，药王谷的晋升考核严格吗？”常洛有些好奇的询问。
　　田七点头，“严格，如果普通记名弟子在五年之内无法通过晋升考试，就会被除名。我今年是第四次考核了。”
　　话语声说到最后，田七的声音变得有些低落了起来。他在医术炼药上面的天赋并不高，修为也不强，如果这次再考核不过，就要被药王谷除名了，也不知道以后能找什么样的路子谋生。
　　“好吧，那祝你考核通过。”常洛干巴巴的开口祝福着。
　　他们南境都是世家传承，看重的更多是血脉的纯正，而不是天赋的高低。按照一般的情况来说，血脉纯正的嫡系一脉，天赋也极其高。
　　不过，楚家少主身为嫡系血脉却是一个例外。南境皆知，楚家少主病榻缠身，是个没有修为都普通人，天赋自然也不好。
　　常洛与他这位远房表哥并不熟，听到大多数的消息都是从他人口中说出来的。
　　“门开了！！”就在这时，排在前面的人情绪激动的喊了一声，将楚衍等人的注意力纷纷吸引了过去。
　　只见药王谷入口处那扇合拢的大木门，正在缓缓打开。
　　穿着药王谷外门弟子服饰的几名弟子睡眼惺忪的从里面走出来，还有人甚至打了一个哈欠，一副懒散至极的模样。
　　“都排好队，想进入药王谷之中看病的人，每人要交一百块上等灵石。”为首的那名药王谷弟子开口说道。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人群之中便响起了不满之声。
　　“先前还是只要交一百块上的灵石，怎么如今价格竟翻了一倍？”
　　“这收费竟然是越来越贵，还不包括请药王谷医师出面诊治的费用，如何让人看得起病？”
　　“是啊，倒不如死了算了……活下去时平白无故为家里人增加负担。”
　　“就不能通融一下吗？我们千辛万苦找到入口已经很不容易了……”
　　“……”
　　议论声带着些许埋怨，却没有人敢再要王谷入口处发泄愤怒。他们或多或少身体都是拖着一身病体，还要依靠药王谷医师为他们诊治。若是在此刻得罪了守门的弟子，怕是连药王谷都进不去，谈何治病？
　　那名药王谷弟子大概是猜想到了自己方才那句话语会带来的影响，他在众人发出不满之声后又继续开口说道，“若是有人没有这么多灵石，也可以在药王谷帮忙干活抵押，毕竟医者仁心，我们也不愿大家白白送命。”
　　有进入药王谷的涨价在前，后面再抛出这个干活抵押，想要进入药王谷看病的人情绪便也没有那么不满，甚至开始讨论自己能在药王谷干什么活。
　　“……”真是心脏。
　　楚衍原本在心底腹诽着，最后忍不住用意识和谢云冥吐槽，【这些药王谷弟子什么毛病！还在入口处收费，这也算了，一千块上等灵石，他怎么不去抢？】
　　其实，若是药王谷先前一直都是这个价，楚衍倒不会这么愤怒。
　　【而且，他们药王谷不是在神木乌有面前发过誓的吗？开创药王谷后，对来药王谷求医问药的病患来者不拒。】
　　【确实，如今他们的行为已经打破了誓约。】
　　谢云冥若有所思，【如果是知道了誓约还这么做，可能是这一辈子都无法进益，自暴自弃等死。或者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楚衍的好奇心被提了起来，【什么可能啊？】
　　谢云冥注视着药王谷入口的目光冷漠，【他们或许并不是药王谷的弟子，只是穿着一身药王谷弟子的服饰罢了。】
　　楚衍：“！”
　　如果是谢云冥后面说的这个情况，那药王谷岂不是变成了一个被外人占据的地方？
　　这个猜想也太可怕了一点。
　　【应该不会吧……而且把控了药王谷的入口之处，总觉得，这人在药王谷之中的身份并不简单。】
　　若是这样的人生在了楚家，定然是会令楚衍感到毛骨悚然。
　　如今想起来，当初原书之中的楚家大长老就是通过控制楚家少主来控制楚家的……先前只当是书中发生的事情，现在楚衍代入自己想一想，不由得脊梁发寒。
　　“到我们了，夫人。”谢云冥轻声在楚衍的耳畔提醒着。
　　“……”楚衍点头，从糟糕的猜想之中回神过来。跟着谢云冥一同朝前走去。
　　见他们两人走上前，守在入口出的药王谷弟子出声询问，“要交灵石还是要干活？想要进入药王谷做什么？”
　　“交灵石，带我家夫人治嗓子。”谢云冥的话语淡淡，随即一扬手便从乾坤袋之中取出两千块上等灵石，放到了那名药王谷弟子面前。
　　自从方才进入药王谷的费用涨价以来，楚衍和谢云冥两人还是唯二两个交钱不干活的病人。
　　那名药王谷弟子当即有些诧异的看了看他们两人一眼，他们奉命提价就是为了让这些病患主动去干活抵押。但是有冤大头愿意出这笔灵石，赚了得灵石就是归他们这些守门的弟子所有。
　　“嗯，进去吧。”想到这里，那名药王谷弟子的神色带上几分满意，将他们两人放了过去。
　　等楚衍与谢云冥两人进去后，常洛三人也是交了灵石进入药王谷。他们出身南境显赫的常家，这么点灵石自然不在话下。
　　随后就是那名全身裹着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好奇的眼睛不停打量四周的年轻人越千，他也拿出了灵石。
　　“进来药王谷做什么？怎么全身裹得这么严实……”那名守在门口的药王谷弟子见他这副打扮，不由得下意识多盘问了他一句。
　　“生病了，身上的伤口不能见光，赶着进药王谷治病。”越千回答着。
　　他的声音听起来清脆活泼，带着几分少年意气，与晚上冷漠的声音截然不同。
　　“……”还没有走远的楚衍当即有些诧异的看了越千一眼，这人还有两幅面孔呢？感觉在哪里见过……
　　楚衍微微思索，可由于越千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楚衍一时半会想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田七是药王谷记名弟子，他进入谷中出示自己的身份牌之后，不用花钱。
　　七人都不用去干活抵押入谷费，便跟着前来引路的药王谷弟子走上另外一条路，看着那些要干活抵押入谷费的病人走另外一条。
　　【这干活抵押的病人，都是要干一些什么样的活？有些人身体还带着病，未免也太惨了一些……】楚衍和谢云冥唏嘘，他是有些同情那些人的，但人各有命，这事显然在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
　　“那些要干活抵押的病人，需要在药王谷干什么活呢？”谢云冥出声询问了一句。
　　田七挠了挠头，不明所以的开口，“不清楚，以前也没有听说有这一项规矩……”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两个月没有来药王谷的缘故。
　　“你问什么问，难道干什么活还要特意告诉你们不成？交得起钱就知足吧，哼，也不看看你们是什么身份，你们也配？”给他们几人带路的那名药王谷弟子语气不是很好的打断了田七的话语，顺带着将询问问题的谢云冥也阴阳怪气了一顿。
　　“……”气氛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常洛等人不由自主的带着些许怜悯的目光看着那名药王谷弟子。
　　药王谷弟子被他们这般异样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正想开口再多说什么，垂眼便是一把漆黑无比的灵剑贴在了他的脖颈。
　　出窍期修士的威压从持剑之人的身上蔓延出来。
　　那是一名穿着红色罗裙的“女子”，此刻，“她”姣好妍丽的面容带着几分冷漠。
　　“我家夫人说，你跪下道歉还来得及。”


第一百零四章 
　　那名药王谷弟子从来没有想过，他接待的病患中，还能有什么大能出现。毕竟这个入口偏僻，毗邻的都是村镇和荒无人烟的恶沼泽之地。
　　出窍期修士，已经是中土大多数人中的强者。而且他们一般也会选择从药王谷的正门进入谷中……
　　“是……是我有眼无珠……”药王谷弟子的话语颤颤巍巍。
　　只是他道歉的话语才说到一半，一道极其古朴又强悍的气息蓦地从众人的头顶传来。
　　楚衍冷漠的表情稍稍凝固，收回了灵剑，皱着眉头朝那道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
　　碧蓝色的天空被一道泛着淡金色的结界覆盖，不消片刻，这道结界便迅速覆盖了整座药王谷。
　　古老的符文在结界之中流淌而过，像是转瞬即逝的星芒。较之先前东之巅封城所展开的上古结界，有异曲同工之处。
　　先前那名药王谷弟子不敢置信的说道，“这是……神木、神木大印，封、封谷了？怎么突然就开始封谷了？”
　　药王谷封谷，结界所笼罩的范围之内，所有人不得进出，除去拥有红色身份令牌的几位长老和少谷主。
　　楚衍见状，与谢云冥对视了一眼，两人从对方的眼底中互相看到了对方的想法。
　　药王谷封谷之事，怕是谷之磬和柳长老他们已经回来了。这道结界，也极有可能是柳长老动的手。
　　“几、几位阁下真是对不住……”有了先前那么一出，给他们带路的那名药王谷弟子虽然不敢直视楚衍两人的面容，但还是鼓起勇气将话说完了，“我们药王谷封谷，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所有弟子都需要赶到正中央位置的广场集合，听谷主或者是长老的吩咐。”
　　“至于你们要去的地方，一直沿着这条路直走到尽头，那边都是供病患居住的屋子……”
　　药王谷弟子说完这句话后，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我也得去正中广场。”田七身为药王谷的记名弟子，在药王谷之内是不能违反规矩的。
　　这下，一行人只剩了楚衍这六个外来人。
　　“药王谷出了什么大事啊？会不会影响我们看病？”常洛有些不安的开口询问，他这次本来就是悄悄跑出来看病的。
　　常家最近也不安静，楚家祭祖大典还有两年左右的间就要开始，他们常家身为楚家的分支，到候肯定是要一同前往楚家主宅去庆贺的。
　　而往往在那个候，常家的继承人竞争也就定下来了。
　　“不好讲唉，我看这些药师都是一副十分匆忙的样子，并没有空理我们。”猝不及防的，一直独来独往的越千开口说话了。
　　“哼，我没有在跟你说话。”常洛哼了一声，自己把脸转了过去，一副不想搭理越千的样子。显然是还在惦记昨天晚上被呛声的仇。
　　越千：“……”
　　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带有敌意的常洛。
　　“两位阁下，不如我们也□□广场看看？然后搞清楚药王谷现在是弄什么名堂。”常洛给越千摆完脸色看之后，态度却又很恭敬温良。
　　越千：“……”
　　要不要这么区别对待啊？
　　“……”楚衍虽然不能说话，但是在这个候，他可以选择点头。
　　本来，就算是常洛不提出这一个邀请，楚衍和谢云冥两人也打算甩开他们后过去药王谷中央广场那边看看。
　　不过甩开这几人后，难免被他们会起疑心。如今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先走一步看一步。
　　*
　　药王谷正中央的位置，是一片偌大的广场。广场周围则是按照五行阵法摆放的一些石像，那些石像都是蛊虫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渗人，但却是药王谷特有的蛊王。
　　所有的药王谷弟子在看到那些石像之后，都面露尊敬的神色。
　　而伫立在广场最前方的位置，是一颗参天大树，它的枝叶繁茂，树干极其粗壮，其中一根枝干上，修建着宛如仙台一样建筑。
　　刚刚回谷的谷之磬和柳长老等人，此刻便是伫立在了那座仙台上，从上而下俯视着挤满了药王谷弟子的广场。
　　谷之磬的心情不太好。
　　她才回谷，什么事都没干，柳长老便直接越过她，和几位长老一同动用了药王谷的神木大印。
　　中土的神木大印和东之巅的弥天大印是差不多的，都是能够调动出上古结界的印记。
　　不过，中土并没有修建主城，也就没有多余的上古结界。唯一有上古结界的地方，便是药王谷。
　　哪怕是谷之磬在回来的路上就猜到了她这位柳师叔会马上动手，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烦死了。
　　谷之磬的目光冷漠，扫过柳长老那张暗自得意的脸，和那些顽固不化其他药王谷老头的脸，最后落在了乌泱泱一片的中央广场上。
　　除去穿着清一色药王谷弟子服饰的人，还有站在后头围观的记名弟子或者是非药王谷弟子之人。
　　谷之磬的神色稍凝，开始认真在那些人之中寻找自己熟知的人影。
　　今日之事事发突然，她还没有来得及问楚衍和谢云冥两人，都进谷了没有。
　　“今日动用药王谷的神木大印封谷，是因为药王谷祭祀神木乌有的祭典即将到来，祭典十年一次，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而本尊刚从东境东之巅回来，东之巅有恶妖作祟，云霄界与荒虚的屏障已然不够安全。为了以防万一，即刻起封闭药王谷，禁止所有人出入。”
　　“至于前来药王谷求医问药的病人，莫要慌张，在药王谷祭典之前，你们会被我们药王谷的医师治好病送出谷中。”
　　“……”
　　柳长老的话语声中夹杂了灵力，整个中央广场的人自然是都能够听到。
　　楚衍等人站在了末尾，也将他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那就行，我还以为药王谷封谷是不打算让我们治病了呢……”常洛微微松了一口气，治好病之后，他还能赶得上回常家稳一稳局势。
　　“所以封谷是为了筹备神木乌有的祭典？他们药王谷长老所在位置的那棵大叔，难不成就是神木乌有？”
　　越千有些好奇。
　　常洛一听是他在说话，本来是不打算理睬的，但是转念一想，他也十分好奇那些药王谷长老所在的位置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神木……这棵树真的是巨大！
　　意识海里，楚衍也在和谢云冥说着这件事。
　　【这个东西我们楚家传承有记载。那棵树不是神木乌有，就是药王谷养出来一棵大榕树。】
　　【嗯，神木乌有还能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话，整个药王谷估计都不用开了。】谢云冥了然。
　　【不过这棵大榕树也不简单，好像也有很久的寿命了。】
　　楚家传承中，那棵大榕树是从上古就有，经历了起码千万的间，又是生长在草木之灵最旺盛、离神木乌有的最近的地方——
　　【草木有灵，它这个年份的大榕树，放在荒虚妖境，估计都能修炼成妖了。】
　　楚衍有些感慨。
　　【也不一定。】谢云冥抬眼看了看那棵大榕树，神情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哪怕不是荒虚妖境，活了千万年，草木成精也不是空谈。
　　*
　　此，药王谷谷外。
　　一刻钟前，药王谷封谷。神木大印被启用后，整个药王谷都被上古结界笼罩在其中，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来迟一步，这个纹路的符文，可是上古结界，我们是绝不可能进得去的。”
　　通过自家血脉中的心法传承，楚阙对这些古老的东西了如指掌，信誓旦旦，理论满分。
　　“我跟你讲，现在只能期望那位我的远方表亲，你的楚家少主，还在赶来药王谷的路上没有进去。然后我们才能在入口处相见。”
　　楚阙的身旁，北漠听见他的话语，脸上的神情丝毫不变，“少主此刻就在谷中。”
　　楚阙垮起个脸，“那就没有缘分了，你要不给他传信？你们天脉楚家难道没有特殊的传递信息的方法么？”
　　北漠摇头，“没有。”
　　他们两人在东之巅遇见后，北漠便带着楚阙一路从东之巅走到了药王谷。
　　也不知道他家远方表亲这名死士到底是个什么种族，竟然可以带着他躲过东之巅城门口的搜查。楚阙庆幸的想着。
　　“不过，既然我们进不去药王谷，也就是暂没有办法找到你家少主。你先带我回楚家主宅？我还有事想和你们天脉楚家的家主谈谈。”
　　楚阙开口劝道。
　　其实，这已经不是楚阙第一次这么劝北漠了，他两在路上的候，楚阙便已经开口提了很多次不如先回楚家主宅的提议，但都一一被北漠否决了。
　　“不可。”
　　果然，楚阙这一次的劝说也以失败告终。
　　“你就不能信信我！？我两一块风里来雨里去的从东境奔波到了中土，我要是有坏心，我不早就对你动手了，何必等到去楚家主宅呢？”楚阙苦口婆心。
　　“因为你打不过我。”北漠的话语淡淡。“走了。”
　　“能不能说点人话……唉？？”楚阙嘀嘀咕咕的话语声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了。他睁大了一双眼睛，眼睁睁的看着那道冷漠的身影走到了上古结界前——
　　伸出双手宛如撕纸似的，将那道坚固无比的上古结界撕开一道缺口！！
　　他真的是人吗？
　　就算是妖，也不能这么过分吧？


第一百零五章 
　　徒手撕开了药王谷的上古结界后，北漠看着还呆在原地楚阙，便出声喊了一句，“跟上。”
　　楚阙从错愕中回神过来，连忙跟着北漠从那道撕开的结界缺口一起进去了。
　　从缺口进去后，楚阙的目光落在北漠那双手上，“你怎么做到的？这可是上古结界，难道东之巅的结界，你也是用手撕开的吗？”
　　楚阙有好多疑惑。
　　“东之巅的不行。”破天荒的，北漠这次理他了。
　　“为什么东之巅的上古结界不行？”楚阙抓紧机会追问北漠。
　　“东之巅的上古结界是弥天大印调动的，药王谷的神木大印和它不能相比。”
　　而且，他体内封存了血龙渊的一部分力量，对于神木大印来说，并不能算作入侵者。
　　当然了，后面那句话北漠没有细说。
　　“我以为人族的上古大印都是一样厉害呢，没想这也是有等级之分吗？”楚阙嘀嘀咕咕的说着，眼角的余光反复看了看那道从裂缝处开始缓缓愈合的结界，反正自己肯定是撕开不了。
　　随后，楚阙便理所当然的开口询问北漠，“现在我们去哪里找你的少主？”
　　他们两人已经进入到了药王谷之中，剩下就是寻找楚衍。
　　在楚阙殷切的目光之中，北漠开口了——
　　“不知道。”
　　“嗯？？？”楚阙的音量拔高了几分，“你是不是在耍我，都进到了药王谷里了，你突然和我说你不知道楚衍在哪里？之前你不是都能够很精准的找到他走所在的位置吗？”
　　“若是如此，我在少主离开东之巅便能立马察觉出来。药王谷的气息太杂乱了。”北漠淡淡的开口，对楚阙的指责没有太多的情绪反应。
　　“是哦……”楚阙点头。
　　那时候北漠只能顺着“气息”找到自己？
　　“气息”？
　　楚阙歪着头开始仔细打量起了北漠，“你该不会是用气息找人的吧，类似那种伴生——”
　　楚阙的舌头打了一个结，对面的人神情冷漠了下来。他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在荒虚界，曾经也有过那么一段神奇的传闻，有一个种族是伴生灵，这一族的血脉传承本身是一股强大却没有意识的灵体，后来滋生了灵智，在天谴之雷下还能存活，便就被天道留存了下来。
　　只是，因为被天谴之雷劈过，这一族的身上都被烙上了诅咒。
　　在伴生灵族的眼中，万物追究根本，不过是一些“气息”。
　　他们楚家的血脉，无论是地脉还是天脉，都是从一宗流传下来的。在遇到北漠之前，楚阙并没有见过他，只能凭借这些线索推断。
　　可如果是有伴生灵族的血脉，他为什么能活满十岁？
　　楚阙的眼底重新装满了疑惑，面对北漠的不悦，他只得干巴巴的说道，“我瞎说的，你不要生气。”
　　“我的确是伴生灵族。”北漠说道。
　　“不过，我的身体里流淌的，不止伴生灵族的血脉。”
　　“收起你的好奇心，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被人探究过去。”
　　北漠的话语声消散在空中的时候，他人已经朝前走远了。
　　楚阙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神追上去。
　　他做错了！
　　等会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道一个歉才行。
　　*
　　药王谷封谷的举动暂时在药王谷。之内没有造成什么大的混乱。
　　也许这一切的功劳都要归于柳长老的那番冠冕堂皇的言论。
　　而令楚衍和谢云冥两人没想到的是，再一次见到谷之磬的时候，却是在封谷后的第三天了。
　　身为药王谷的少谷主，谷之磬显少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刻。她向来是会给别人制造混乱，或者在狗咬狗的时候，在一旁悠闲的看着。
　　“你这三天过得应该挺特别的。”谢云冥打量了她一眼。
　　“别提了。”谷之磬摆了摆手。
　　“发生了什么事？你被软禁了吗？”楚衍对她这副模样有些担忧。
　　“被关了三天，爬狗洞出来的。人生头一次，业务不太熟练，沾了点灰。”谷之磬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楚衍和谢云冥对视了一眼，因为谷之磬联系不上，他们在这三日内把药王谷病人能够走的逛的全部都摸索了一遍，剩下的地方，都是药王谷外人不能去的地方。
　　剩下的部分，只能依靠谷之磬的力量去探查，或者是动用谷之磬给他们两人的身份牌。
　　但谷之磬联系不上，亮出身份牌后被当成她那一派弟子也被抓起来。就不妙了。
　　本来是打算，如果谷之磬再联系不上，他们今日就要试图潜入药王谷核心，找找神木乌有在什么位置。
　　好在，谷之磬人总算是能出来了。
　　比最糟糕的打算好像稍微好一些。
　　但目前，谷之磬并不这样认为，“情况不太妙，我这位柳师叔，比我想象中的还能够生事。而且其他长老也有一些问题，不知道是被他控制了还是怎么的，竟然一股脑全都站在了柳师叔那边，原来站在我这边的几位长老全部都反水了。”
　　“我现在的盟友就只剩下你们两人了。”
　　谷之磬说完这句话之后，连着叹了三声气。
　　她在回到药王谷之前，都将一切都计划好了。只要她回到药王谷，继承谷主之位，将柳师叔踢出核心长老的位置。这场可笑的斗争便结束了。
　　“我想不通啊……他们为什么反水，而且连我身体里的蛊王都不怕——嗯？！”谷之磬自言自语般的呢喃到了最后，忽然像是回味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睁大了眼睛——
　　“卧槽，真是人不可貌相！我那位柳师叔竟然也能养出一只蛊王吗？”
　　谷之磬惊呆。
　　蛊王的传承，一直都是药王谷中最隐秘的。
　　每一脉被选中培养蛊王的弟子，其实并不止谷之磬一个人。因为这是一个相当痛苦又饱受折磨的过程，活下来的弟子很少。
　　如果活下来的弟子很多，他们体内的蛊王也会互相吞噬，直到胜出最后一只蛊王。
　　谷之磬就是这样当上少谷主的。
　　她摸了摸下巴，“我这届弟子没什么特别有天分的来和我选拔蛊王，他们基本上在第一阶段人就没了。但我师父那一届，柳师叔好像也被选中了吧，然后他没有死……”
　　“这么说，那位柳长老的体内也有一只蛊王？在此之前，你能感受得到吗？”谢云冥开口询问她。
　　“完全感受不到！”谷之磬摇头，“所以我说他藏得深啊！”
　　“那就棘手了……”楚衍也跟着皱起眉头。
　　“既然如此，你得计划还能实施吗？不能的话，把我和我师弟送出去。省得浪费时间。”
　　谢云冥的话语永远一针见血，从不拖沓且不讲情分。
　　谷之磬习惯了他说法的方式，并且为此练就出厚脸皮来，“我的盟友，你们不要担心，神木乌有的汁液我还是能够有权利拿到的。不过在这个艰难的过程中，我需要你们两人的帮助……起码，在药王谷祭典开始之前，我还是药王谷的少谷主。”
　　谢云冥这回倒是没有马上拒绝她，“不过，你们药王谷谷主继承的仪式，要怎么办？”
　　“就和其他宗门宗派也没什么不同，登上祭坛，让身体里的蛊王得到列祖列宗的同意，然后祭拜神木乌有，那块绿色的神木大印，就能为我所用。”
　　谷之磬继续说道，“现在，因为我师父闭关，能够调动神木大印的权限，都是几位长老和我这位少谷主平分。他们以多欺少，不讲道理。”
　　“那你什么时候能去祭坛继承药王谷？”楚衍问道。
　　“问的好。”
　　谷之磬鼓了两下掌，然后目光空茫，“我也不知道。”
　　楚衍“……”
　　谢云冥：“说人话。”
　　“本来我是能直接进入祭坛的，我的阻力本来也只有柳师叔，但现在阻力扩大了，所有长老都不信任我，甚至软禁我。”
　　谢云冥：“软禁你的理由？”
　　“这件事说来也怪，还是因为柳枝璎，就是我那位柳师叔的弟子。她在回谷之后找过我一次，然后那丫头精神恍惚，快要昏倒的样子。我就伸手扶了一把——”
　　谷之磬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事情，就会无比后悔当时自己一副铁石心肠，会对柳枝璎心软一分。
　　“我就扶了她一把，她就自己昏死了过去。当时众目睽睽的。我那位柳师叔直接把锅扣我头上了。我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成了想要谋害同门弟子的——品行不端正的少谷主。”
　　“要不是我身体里还有只蛊王，或者是说我师父他老人家不知是死是活。我现在估计尸体都凉了。”
　　楚衍听完谷之磬的叙述，“太惨了……”这种情况简直就像是被人故意碰瓷。
　　谢云冥听到谷之磬又提起了那个药王谷弟子的名字，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你那位柳枝璎师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谷之磬认真的想了想，“除了精神恍惚这点，其他应该没有了。她当时找我，是想要我兑现先前的承诺，带她去花渊。”


第一百零六章 
　　“花渊？”楚衍从谷之磬的口中抓到了一个关键词。
　　这是他在原书中看到过，那时候楚家派死士北漠前往药王谷为楚家少主取药，然后被药王谷的花渊困住了回来不得。楚家焦灼之际，付江烨找到了楚家大长老，和他做了一笔交易。
　　交易的内容是什么，原书还没有解密，却只是提了句楚家大长老站到了付江烨的阵营。
　　按照原来的时间线，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轴前后。
　　可是自从上古之墓开始，原书之中埋的暗线就已经崩了，恶妖的事情提前败露，连带着后面东之巅门派大比也跟着一块崩盘，荒虚与云霄界的屏障被破坏之事也挑明了……
　　付江烨的主线完全混乱了，剧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具备参考性了吧。而且，现在北漠不需要给自己找药，自然也就不用来药王谷遭罪了。
　　楚衍走神了片刻，等他回神过来时，谢云冥已经和谷之磬两人商议到了等会要去花渊看看。
　　“花渊其实和神木乌有所在之地离得很近，除去从祭坛上走的那条路，只有花渊中种着的无根花顺着河水流下去，能进入神木乌有所在的结界。”
　　谷之磬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和谢云冥两人说道。
　　“过去看看，说不定就能从花渊进入神木乌有的所在。”谢云冥道。
　　“那怎么可能！！”谷之磬毫不客气的打断谢云冥的话语，“若是能这么随随便便就进入神木乌有的结界，那花渊也会成为像祭坛一样的禁地。前人已经试过很多次了，凡是想从无根水的河中前往神木乌有的所在之地，尸骨都沉入河中，成为了无根花的养料了。”
　　“那你的那名柳枝璎师妹，为何总是想要去花渊？”谢云冥反问她。
　　“也许是——觉得无根花看起来挺好看？”谷之磬这一次很没有底气的说出了揣测的话语。
　　谢云冥嗤笑了一声，嗓音不带丝毫情绪，“我看你脑袋上顶着的这几根杂草也挺好看的。”
　　谷之磬：“……”
　　她好想骂人。
　　把粗鄙之语重新憋回自己的肚子里，谷之磬有些忧郁的摸了摸自己还有灰尘与杂草的头顶，来的太过匆忙，她都忘了给自己施展一个洗涤术了。
　　顺手捏了一道洗涤术将自己清洗一番，谷之磬忘了谢云冥先前那句不咸不淡的冷嘲热讽，正色道，“既然如此，我们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一趟花渊，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名堂。”
　　花渊是偏向谷主一脉的势力，谷之磬这个少谷主平日自然是畅通无阻。
　　但眼下，她正被所有长老联名软禁。
　　“那我们总不能要爬狗洞吧？”楚衍的眉头皱了皱，他的身形和谷之磬的身形是比较小的，但是他师兄就不一样了，而且爬狗洞怪不雅观的……
　　谷之磬连忙摇头，“不至于不至于，我们可以避开守卫。反正打开花渊结界的令牌我还有，他们软禁我的理由暂时不够充分，我还没有罪大恶极到被药王谷驱除。”
　　三人商议好了行程，便打算一块去花渊看看。
　　谢云冥与楚衍两人目前住的地方是药王谷用来安置病人的地方，周围还有认识他两人的人，比如越千常洛。平白无故从屋子里带出一个人出去太过奇怪。
　　为了不让他人怀疑，谢云冥不假思索，“你怎么来的，怎么出去。我们外头见。”
　　谷之磬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行呗……”她堂堂药王谷的少谷主，没想到还有今日。
　　等谷之磬□□离开后，谢云冥和楚衍两人再度走了出去。
　　今日似乎也巧，其他熟人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没有呆在屋子里，故而楚衍两人也不用再找多余的借口。
　　药王谷花渊，本来是一块药田，后来因为无根水吞噬的土壤越来越多，灵植都被其破坏，偶尔来几次涨潮退潮，药田颗粒无收。久而久之，药王谷便将这块地方划分出来，想要将其作为一块禁地。
　　怎知这块地不种灵植之后，反而开始长出了没有根系的花，大抵是与那些无根水有关，这些花成熟后被河水卷走，也能安然无恙的飘过无根水的河流，最后消失在与神木乌有与外界的结界之中。
　　跟着谷之磬一块偷偷潜入了药王谷的花渊之后，楚衍看着那大片的红色花海，视觉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一朵朵红色的无根花顺着灵力的波动痕迹悠然的漂浮在半空的位置，时不时有微风掠过，吹皱了那片静谧的红色，跌宕出一片宛如浪潮的形状。
　　“真好看，这花离开了花渊，还能被养活吗？”楚衍问了一句。
　　“不能吧……”谷之磬稍加思索，“无根花这个形成大致是因为有无根水，如果你把无根水装点回去，或许能继续把无根花养下去。”
　　“这样。”楚衍点点头。
　　谷之磬：“……”她瞎说的，为什么同样是剑宗弟子，楚衍比谢云冥要好骗得多。
　　为了不误人子弟，谷之磬立马补充了一句，“但是你别想着去动无根水，那是有剧毒的水，能杀死不知多少只同样是毒物的的蛊虫。而且，根据我们药王谷典籍中的记载，无根水可以封锁修士的灵气，然后带着他们一块下沉到河底……最后那些人就再也没回来过。”
　　“这样。”楚衍依旧是点了点头，脸上的兴致不减。
　　谷之磬的目光朝谢云冥看去，发现作为师兄的他竟然也不管管，“我说了啊，真的不要去动无根水。”
　　谷之磬觉得自己像个罗里吧嗦的老妈子，她说完这句话后，决定将楚衍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正事上，“走，我们进去看看。无根花是可以摘下来的，但是摘下来的无根花一日之内就会枯萎，你可以多摘一点，反正这么多花，少了几朵也没人管的。”
　　“……反正药王谷中这么多人，少了几个废物是不会有人管的。”
　　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顺着微风吹拂的方向传了过来，将躲在隐匿气息结界之中的三人尽数愣住。
　　这花渊，还有人？
　　楚衍一惊，哪怕是在谢云冥设下的藏匿气息的结界之中，这道不寻常的话语也令他下意识的放缓了呼吸，朝声音的源头看过去。
　　微风吹起层层叠叠的无根花，那红色的浪潮之中，隐隐约约从入口处的地方走进来的三道人影。
　　走在前面的那人，穿着一身药王谷亲传弟子的服饰，脸上的神情有些面无表情，一板一眼的迈着步子朝前走去。
　　“柳枝璎！”谷之磬咬牙切齿，“这臭丫头不是没事吗？还能活蹦乱跳的来逛花海，先前昏倒的时候演技了得，装得还真是像模像样的，我……”
　　“安静一些。”谢云冥淡淡的提醒了她一句。“他们还在说话，或许有些线索是我们不知道的。”
　　“……”发现自己聪明到了糊涂上，被柳枝璎这个“扮猪吃老虎”的人反算计了一把后，谷之磬心火直冒。毕竟当时，她对这个“没什么心眼”的师妹，还算比较好。
　　一腔愤愤的情绪最终化成了一声长长的深呼吸，谷之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去听一听她那位“好师妹”想要做什么。
　　那边的几人进来花渊之后，似乎毫无顾忌，隔音结界也不设置一个。除了走在最前面的柳枝璎，她身后还跟着两位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正在用沙哑的嗓音互相交流着。
　　“你还是要小心一些，药王谷少主谷从东之巅回来了，她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主子经营许久的大业都将毁于一旦。”
　　“唉，放心。药王谷长老那边已经将谷之磬控制住了，现在谷之磬还被关着呢。等到神木乌有的祭典过后，找个理由让她出门历练死了就是。”
　　“噢？这是主上吩咐的么？其实我觉得主上的心思有些奇怪。明明他也可以直接将谷之磬变成长老那样的傀儡，为何要放任谷之磬脱离他的手心呢？”
　　“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
　　“……”
　　那两名黑色斗篷之人的话语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他们注意到原本只是步子迟钝的在走路的柳枝璎，忽然一下子步伐轻快了起来。
　　当即，其中一名黑色斗篷之人不悦的开口说道，“你跑什么？走慢一些，不然我们就带你回去了。”
　　而柳枝璎却仿佛闻所未闻，她的步伐轻快极了，像是一只闯入了花海中的蝴蝶，肆意又自在的朝前掠去。
　　“抓住她，快抓住她。”另外一名黑色斗篷之人当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开口与同伴说着，同时也没有忘记伸手去抓柳枝璎。
　　他们两人的动作姿势有些奇怪，有些像没有灵术的人，凭借着本身的能力在奔跑。
　　明明跑在最前面的柳枝璎，此刻也没有使用灵力。
　　“……”楚衍皱眉。
　　有些奇怪。
　　眼见着那三人的身影就快要消失在无根花花海的深处，谢云冥伸手，将楚衍揽入怀中，“跟上去看看。”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谷之磬看着两人如漆似胶的身影远去，对着空气嘀咕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便也赶紧用灵术跟了上去。


第一百零七章 
　　柳枝璎朝前奔跑着，移动的速度很快，丝毫不顾身后那两人的叫喊，她越过了漫长了花海，径直到了无根水形成的河流前。
　　没有一丝停顿，柳枝璎朝河水中纵身跳了下去。
　　谷之磬的瞳孔紧缩。
　　任何人跳入无根水之中，都会死去。
　　柳枝璎想死？
　　她下意识的拿出自己的灵器，想要把人拦下来。
　　但有人的动作比谷之磬还要快。先前那两名一直不肯动用灵力的黑色斗篷之人出手了。
　　他的一截手臂从那漆黑的袖口中伸长出来，像是树木的枝条一样可以肆意的伸展，而那条手臂上面呈现出青木灰色，带着丝丝缕缕不详的黑气。
　　那只手赶在了柳枝璎落入无根水之前，将人匆匆拉了回来。
　　“你这该死的孽障，差点酿成大祸。”另外一名黑色斗篷之人忍不住怒骂。
　　“好了，她只是个孩子，怪她做什么。”那名将柳枝璎拉回来的“人”却对此颇为纵容。
　　“哼，可不能让她坏了主子的好事，不如将她打晕了藏起来。”
　　“祭典之时，还有用得上她的时候。没了日光，她很快就会枯萎，如今又被炼成了人形，长期昏迷也不好。”
　　两人争议了一番，最后打算带柳枝璎回去主子那里复命。
　　而在隐匿气息结界的三人，将这一幕收入了眼中。
　　楚衍提醒道，“他们要离开了，我们继续跟上去？”
　　“我们还能去看看无根水后面的神木乌有的结界。”谢云冥对那两名黑衣人并不是很感兴趣的模样。
　　“等我放出我的两只宝贝，追过去看看。”谷之磬重新拿出了她饲养的追影蛊虫，给它们下达了跟踪的命令。“我柳师叔只是个合体期修士，我这两只追影蛊虫定然能瞒过他的眼睛。”
　　“是么？”谢云冥微微挑眉。
　　“当然。”谷之磬目送着她的两只大宝贝飞远。“上次追踪完那两名黑衣斗篷人之后，我又给它们喂了许多精血，如今对于戾气的侵蚀也有了抵抗力吧……”
　　“……”楚衍看着那两人远去的身影，“方才那两人，是恶妖？”
　　“应该是。”谢云冥回答。
　　“上回在东之巅就发现柳师叔可能和恶妖有染，如今倒是进一步证实了。”谷之磬不可置否。“若是我找个机会解开柳师叔的真面目，我就不信那些老顽固还要站在柳师叔那边。”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楚衍委婉的说了一个开头。
　　谢云冥便心知肚明的将话语接了过去，“但是那些药王谷的长老都被恶妖控制住了呢？先前你也听到了，他们口中的主子，没有对你动手，但是其他长老是无一不能幸免。”
　　谷之磬沉默了。
　　这是她最不想接受的结果。
　　如果除了自己，整个药王谷都落入恶妖的手中……
　　“如果真的是那样，他们为什么不把我也控制住？这样一来，唯一的阻力不就没有了吗？还是说我对于恶妖而言，还有什么特殊作用？”
　　谷之磬想不出她还能对恶妖有什么用。
　　“先去看看神木乌有的结界。”谢云冥转移了话题。
　　他与楚衍之所以来药王谷，主要目的是为了能够得到神木乌有的汁液，然后解开替命蛊。
　　谷之磬见他们执着，便也不再劝说，跟着一块过去河畔边。
　　从岸边飘落到无根水之中的无根花有很多朵，它们顺着水流安静的流向了远处，视线的尽头是一片白色的渺茫之地，隔绝掉了外人的查探。
　　“那就是神木乌有的结界。”谷之磬给他们两人指了指方向。
　　楚衍看了看距离，将天悯剑从空间玉佩中取了出来。
　　“你要做什么？神木乌有外面的那层结界，你是打算直接劈开吗？”谷之磬震惊的看着他。
　　“不是劈开，就是试一试。”楚衍含糊不清的给谷之磬解释，他手中的天悯剑是神器，神木乌有也是神器，指不定它俩之间有什么特殊的联系。
　　将天悯剑抽出剑鞘，楚衍给它的剑刃上淬上了一层灵力，然后就松开了手，任由天悯剑自己做出决定。
　　天悯剑绕着楚衍转了一圈，对那条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无根水河流有些踟蹰。
　　“若是你不想去，也没事，我们回去。”也许神器之间，它们的联系也没有那么强？
　　楚衍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打算将天悯剑重新收回来。
　　就在这时，天悯剑动了，它冲着河流的流向飞行而去，直逼那道据说是神木乌有撑开的结界的地方。
　　然而，天悯剑身上，那属于楚衍的灵力却在飞快消失，被无根水一丝一丝的吞噬掉了。
　　楚衍心中一惊。当下便想要将天悯剑重新返回来。
　　赶在天悯剑身上的灵力消失殆尽之前，一道冰寒无比的剑气朝天悯剑的方向掠过去。
　　是谢云冥出手了。
　　谢云冥挥出的那道剑气在触碰到了天悯剑后，径直将它往前送了一段距离，接着，谢云冥又挥出了第二道、第三道……
　　但是两人的神情之中依旧是凝重无比，丝毫不见得喜悦，因为剑气只能缓解一部分的阻力，到最后，剑气也不足以支撑天悯剑继续往前走。没了灵力支撑的它缓缓落入了无根水中。
　　“哗啦——！”一声，金属剑器坠入河中的声响响起。
　　“天悯！”楚衍睁大眼睛，心中慌乱的想要重新唤起他与天悯剑之间的联系。
　　谢云冥的神色镇定下来，出声安慰道，“先别慌，应该不会有事。”那是神器，如果它能被无根水吞没，先前它就不会选择进入其中。
　　“……”谷之磬眼看着楚衍的那把灵剑掉入无根水中，她早就说过，无根水是极其危险的——
　　就在这时，平静的无根水河面上开始泛起了涟漪。
　　那片涟漪一圈又一圈，从天悯剑沉淀下去的地方开始朝外扩散。随后，那片河面上冒出了咕噜咕噜的气泡，像是热锅里被熬煮的粥似的。
　　楚衍愣了一下，他对这个场景并不陌生，在东之巅迷宫里的时候，天悯剑就这样做过两次。但是此刻它是在无根水的河流中，无根水的河底还不知道沉淀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天悯剑竟然还想要炼化无根水的河底吗？！
　　楚衍脸上的慌张之色完全被迟疑取代，他盯着那片不断冒泡的河面，心中思考天悯剑在无根水的河底炼化了什么东西……应该没有碰到那些修士尸体什么的吧。
　　“河水在下降。”谢云冥在这时候说了一句。
　　“什么？？！！”谷之磬惊呼出声，她先前被那把灵剑沉没下去的动静吸引，再回神时就听到了谢云冥的话语，当即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无根水的河面上。
　　谷之磬惊悚的发现，谢云冥的话语不仅不是夸张，还是极其平淡的客观描述。
　　“这简直就是在被抽干，岂止是在下降。”谷之磬不敢置信的喃喃。
　　在三人惊异的目光之中，原本还是能漫过河畔几分的无根水，此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而河水的颜色也随之变得越来越黑。
　　“河面上的那些无根花也发生了变化。”楚衍一边说着，一边又看到了河面上的一朵红色的无根花竟然开始变成了纯白色的。
　　“……”谷之磬已经说不出话来，这在她仅有的人生阅历中，眼前的这一幕已经颠覆了她的认知。
　　竟然，还有能够克制无根水这等毒物的东西！
　　难道说楚衍那把灵剑其实是用天底下最毒的毒物炼制而成？不知道等楚衍取回灵剑后，她能不能借灵剑去研究一下……谷之磬漫无目的的想着。
　　就在无根水的河流彻底变成了浓墨一样的乌黑色之后，河面有了新的动静。
　　“哗啦——！！！”一声巨响，像是从河中有什么巨兽苏醒，然后带着蛮横的气力破开河面，直冲云霄。
　　一把全身漆黑的灵剑从无根水中出来了。
　　它的剑身上原本是缀满了一圈又一圈的猩红色符文，但在吸收了无根水和河底之中的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后，那一圈红色的符文已然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一块接着一块，规律又精致的蔓延着，好似什么鳞片一样。
　　楚衍呆呆的看着天悯剑。
　　他觉得，在天悯剑剑身上的纹路，应该是龙鳞。
　　楚衍听到了一声从内心深处传来的兽吼声，这道吼声是与他心意相通的天悯剑传过来的。
　　在兽吼声传来的同时，他望向天悯剑的眼底倒映出一只巨大的虚影。有犄角、有鳞片、有利爪、有尾巴……
　　猩红色的纹路开始顺着楚衍的额头的位置开始弥漫，在他那张精致的面容上不显得突兀和恐怖，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古老美感。
　　楚衍有些控制不住的想要再看清楚一些那只巨大的、仿佛远古巨兽一样的身影。他心底对此充斥着巨大的渴求与愿望。仿佛是从血脉中流淌的本能，又或者是灵魂深处的呼唤之音。
　　“吼——！”天悯剑破空而出。
　　——是龙。


第一百零八章 
　　看见了，那是一条金红色的龙。
　　楚衍的眼底已经浮现出来暗金色的兽瞳，身体不可遏制的朝着前方走去。
　　“师弟，阿衍。”一道熟悉的嗓音喊住了他。
　　楚衍的步伐停顿了下来，眼底暗金色的兽瞳褪去，五感重新回归到了身体里。
　　视线往下，他的半只脚就要踏进墨黑色的无根水中，差一点就要碰到这些充斥着不详气息的黑水。
　　楚衍心悸般的呼吸着，他刚刚是怎么了？
　　额头上依旧残留着灼热的感觉，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明明是光洁的手感，却又觉得有点痒，像是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似的。
　　“我刚才……”
　　“你刚才是灵力不济没有站稳吧，还好刚刚谢云冥拉住了你，不然你就要从这里摔下去了。”谷之磬先前的注意力都在天悯剑的身上，并没有注意到楚衍的异样。她从医者的角度给楚衍找了个借口，继而想起那把灵剑，谷之磬好奇道，“楚衍的灵剑不是凡器吧，是什么剧毒之物淬炼的吗？”
　　“不是。”楚衍摇头，目光重新落在天悯剑离去的方向，“我也不清楚它是用什么炼制而成，但它确实不是凡器。”
　　天悯剑消失在那层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众人看不到是，从天悯剑剑柄处凝聚出一只头顶长着犄角的金红色小龙，它的尾巴勾着天悯剑的剑柄，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龙眼看着阻拦自己的结界。
　　“哐！”金红色小龙一头撞到了结界上。
　　它的犄角瞬间鼓起一个包来。
　　“嗷呜吼……”金红小龙张牙舞爪的骂骂咧咧，最后因为幼崽的形态连吼声都像是含糊不清的口水话。它沉默了。
　　这结界太硬了，它才化形，一时半会打不开。
　　“啪！”一尾巴甩在结界上留个纪念，金红色小龙这才重新回到天悯剑之中，慢悠悠的折返。
　　殊不知，在天悯剑的身形消失后，结界里那层白茫茫的雾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虚影，它有着和金红色小龙一样犄角，不过它已经是成年态了，龙须很长，鳞片整体是青色的。一双静谧的兽眼安静的看着天悯剑离开的方向。
　　还不是时候。
　　它缓缓合上了自己那双古老沧桑的眼睛，现在造成惊动没有好处。好在这个时机，天脉的继承人终于来了。
　　它重新盘踞回那棵参天的神木之中，安静的等待着。
　　*
　　天悯剑重新回来了。
　　漆黑的剑身和以往好似没有什么变化似的，但楚衍一眼就看出了它的剑锋，已经补全了。
　　缺口消失不见，天悯剑已经被修复好了。
　　“它没能进去结界。而且……”楚衍聆听着天悯剑传来的意思，一时间有些诧异，“而且，它感到抱歉。”
　　天悯剑的情绪从来没有这么明显过，以前只有对恶妖有过浓烈的杀意。
　　楚衍感受到天悯剑传来的亲昵情绪，指尖轻轻拂过它的剑柄。
　　一道模糊的话语在楚衍的意识中响起。
　　【结界里有主人的东西，很重要，主人一定要拿到。】
　　楚衍微愣，这是天悯剑的剑灵？
　　而且，天悯剑说那结界中有重要的东西？是和龙有关吗？
　　有关自己血脉之中的事情，楚衍只会同谢云冥说，有谷之磬在，他也只能暂时将注意力挪回来，“我们现在要如何？”
　　谢云冥看着天悯剑的样子，开口说道，“此行不亏，好歹它已经补全了剑锋。”
　　“我也从来没见过能吸收无根水的灵剑。”谷之磬啧啧称奇。
　　“不过这处的无根水已经变成了黑水，届时惊动了药王谷的人，要怎么办？”楚衍收好了天悯剑，却是忍不住思考要怎么给天悯剑做出来的事情擦屁.股。
　　“一般也不会有人来查探这处的无根水。”谢云冥说着，抬手布下了一道幻术，那漆黑的河面便又“恢复”成了方才他们看到的模样。河面上白色的无根花也重新变成了红色。
　　“先离开这里。”
　　三人离开药王谷的花渊。
　　*
　　另外一边。
　　两名黑衣斗篷人带着柳枝璎重新回去复命。
　　药王谷的中心是中央广场，核心却是一众普通弟子不得进入的禁地。
　　但这两名没有穿药王谷弟子服饰的黑衣斗篷之人却在禁地来去自如。
　　身为药王谷的核心之地，周遭本是种植上了许多罕见珍惜的灵植药材，但此时它们都焉了吧唧的耷拉着叶子，根茎无力的垂在地上，身上的灵气稀薄，像是离枯萎不远了。
　　丝丝缕缕的黑色戾气从禁地中最深处传出来。
　　而戾气的源头，则是一座修建得极其古朴的建筑，周围被布下的重重禁制，猩红色的符文牢牢的守在这里，令禁制里面的东西出去不得。
　　两名黑衣斗篷之人也只能停留在那第一道禁制之前，恭恭敬敬的跪在那座建筑之前。
　　“主子，我们带柳枝璎回来了。从东之巅回来后，她的灵智下降了许多，已经逐渐听不懂人话了，只剩下了本能。”
　　那名手中桎梏着柳枝璎的黑衣斗篷人开口说道。
　　“把她看好，祭典的时候用得上。”从建筑之中传出一道喑哑的嗓音，语气令人听不出喜怒，“毒尸的事情准备得如何了？”
　　“毒尸已经有万只，经过毒蛊和戾气混合，就算是人族修士也会被感染。成效极佳。”
　　“还不够，将瘴气散发出去，速度快一些。”里面的人又开口吩咐道。
　　“属下遵命。另外，屠阴和罗亦两人办事不利，在东之巅显露了行踪，主子要如何惩罚他们？”
　　“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让他们继续去办事。可以功过相抵。”
　　“主子，属下还有一事要请问。”
　　里面那道嗓音仍然漫不经心，“你问。”
　　“那被软禁的少谷主谷之磬当如何处理？她不是个安分的人，定然会生出事端来。”
　　里面之人倏然没有了话语，半响过后，一道低哑的嗓音重新传出来，“将她软禁到祭典过后，我会亲自杀了她。你们退下。”
　　“遵命，属下这就告退。”黑衣斗篷之人虽然有些疑惑为何主子要将人留到祭典之后才杀，但作为下属，他是不会反驳主子的决定的。
　　“等等。”那道威严的嗓音又出声了。
　　两名黑衣斗篷人不敢动弹。
　　“有两只小虫子，下次当心些，可别再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那附着在两名黑衣斗篷人身上的追影蛊虫便如死虫一般掉落了下来。
　　他们顿时一阵心悸，竟是不知从何时起被人追踪了。可那两只蛊虫上原主人的灵力也消散了，有柳枝璎这个容器在，旁人的气息反而愈发不容易察觉。
　　但能养出追影蛊虫的，很大可能也是药王谷的人。两名黑衣斗篷人对视了一眼，思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今之计，他们得去看看那些药王谷长老的控制有没有出差错。
　　等两名黑衣斗篷人退下后，这片禁地重新回归到了寂静之中。
　　而在那些猩红色的禁制符文中，本是用来封锁药王谷那些危险的毒物与蛊虫的，如今毒物与蛊虫皆无，偌大的建筑内，只有一道颀长的人影伫立在其中。
　　“谷微禾，你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死了还要拿你徒弟要挟我。”
　　这道低语声带着说不出的恶意，随后他又张狂的笑了起来，“你且看着，我是怎么拿下药王谷，还有整个中土的。”
　　无尽的戾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丝丝缕缕的黑色戾气慢慢侵蚀着外界的一草一木。
　　*
　　就在追影蛊虫被杀死的那一刻，谷之磬猝不及防的呕出一口血来。
　　“咳咳咳……”她抬手擦了擦唇角，眉头蹙起，无暇顾及自己受的反噬，神情凝重的开口道，“我的两只追影蛊虫，生机断绝了。”
　　“什么？”楚衍睁大了眼睛。能够将谷之磬的追影蛊虫杀死，修为至少要合体期以上。
　　而谷之磬说过，药王谷的长老修为没有一个能超过合体期的。
　　“整个药王谷，能捏死我的追影蛊虫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我师父，谷微禾。”
　　谷之磬的表情很难看，如果是她师父亲自动的手，为何长老们都反水也不难解释了。但是她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控制住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若真是如此，那你该如何？”谢云冥问她。
　　谷之磬的思绪空了一刹那，她现在四面楚歌，回去是不能回去的，跟着楚衍两人再伪装出一个新的身份也不方便。
　　总有一种手脚都被束缚住的感觉。
　　再想起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人可能是自己的师父，谷之磬愈发感到茫然。
　　“我不知道。”
　　她的所有能力都是谷微禾培养出来的，和谷微禾作对，谷之磬自知是没有胜算的。
　　“应该不至于如此，若谷主真的想杀你，应该早就动手了才是。而且，如果他真的要封谷，自己开启神木大印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让所有长老一同调动神木大印？”楚衍宽慰着谷之磬，找出了近来发生之事的不少疑点。
　　“那我师父，他不是幕后之人的话，幕后之人又是谁？”谷之磬有些迷茫。
　　“说不定，是恶妖呢。”谢云冥的话语冰凉。


第一百零九章 
　　恶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谷之磬陷入沉思之中，药王谷的混乱，是从她师父闭关后，柳长老想要夺权，便与谷主一脉的她相争。
　　她以前一直以为，这是药王谷的内乱。
　　可方才在花渊中看见了恶妖与柳枝璎，还有诸多可疑的事迹。
　　“若幕后之人不是我师父，那我必须要去祭坛继承谷主之位。”谷之磬抬起眼，“药王谷中，我师父最想要守住的，无非是神木乌有。祭坛是通往神木唯一的路，只有在祭典时才会打开。”
　　谢云冥道，“你现在不能回去，回去只会受到更多限制。”
　　谷之磬皱眉，“可我不回去，他们发现我脱逃，定然会在药王谷中施加诸多限制。”
　　“药王谷中的外人不少，其中也不乏有身份和势力之人。眼下的局势，已经不是我们几人可以控制的，闹得越乱，反而对我们有利。”
　　听完谢云冥的话语，谷之磬的眼睛亮了亮，“没错，他们既然要施展神木大印封锁药王谷，定然是想秘密做些什么事情。一些事情如果声张开来，如今对他们没有好处。”
　　“嗯。”谢云冥应了一声。
　　“那我就是身世可怜，身患重病没有钱，然后被药王谷弟子欺压，被两位好心人从恶棍手中就下来的孤女了。”谷之磬花了一句话的功夫，给她自己凭空捏造一个身份。
　　说完这句话，谷之磬顺便捏了一道法诀，将自己身上那套药王谷弟子服饰的衣衫换成了普通的麻布衣衫，搞了点灰尘草屑，看上去颇为凌乱狼狈。
　　“……你这准备的还真是充分。”楚衍看着谷之磬掏出来的一身行头，目瞪口呆。
　　“没办法，早些时候我也是要经常乔装打扮去探探那位柳师叔的底，顺带着收拾了一些平常人家的衣裳。”谷之磬解释。
　　“你在药王谷还有什么可以信任之人？并且所处的位置不是像长老那种会被盯上的。”谢云冥问她。
　　“倒是有几个玩得不错的师弟师妹……”谷之磬思忖。
　　“让他们帮忙传播一些消息。”
　　谷之磬明了，“我懂的，越乱越好。”她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掏出了几只灰不溜秋的蛊虫，眼下别的方法都不好使，只有用这些蛊虫代替她传讯了。
　　*
　　等楚衍二人带着乔装打扮的谷之磬回到他们原来的住处后，天色已然是入夜，先前出去的人也都回来了。
　　住在楚衍和谢云冥屋子附近的常洛等人自然是免不了一顿询问，谷之磬将她胡诌来的理由说出口，直教那心思单纯的常洛跟着一块义愤填膺，代入得真情实感。
　　“简直太过分了！平白无故封谷也就算了，还做出这等欺压人之事，还真当他们药王谷是天下第一了？”
　　常洛炸呼呼的抱不平，然后令陪侍拿出一袋上等灵石交给了“贫苦孤女卿小谷”。
　　“多谢这位小少爷的救济。”谷之磬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将这袋灵石接了过去。
　　“小事一桩。”常洛微微抬着头，语气中不自觉的流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来，“既然我的两位救命恩人救了你，我自然也是要帮你的。”
　　“小少爷真是菩萨心肠。”谷之磬感动了。
　　“嗤。”一声冷笑在这时响起，非常不合时宜的打断了这番感人肺腑的场景。
　　常洛一听这声音当即炸了起来，“哇越千你什么意思，你这种冷心肠的家伙，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那里看别人笑话。”
　　谷之磬抬了抬眼皮，没有完全直视出声的那人，继续扮演着可怜孤女的身份，只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
　　以她这么精湛的演技，还没能糊弄过去的，定然是个不简单的角色。
　　噢哟？
　　还是熟人。
　　谷之磬微微吸了吸鼻子，她之前给过眼前这人看过病，是在东之巅门派大比的时候。好像是那名影宗的首席弟子，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谷之磬暂时按捺住心底的疑惑，打算等没有人的时候再问问楚衍和谢云冥两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你吵死了，有精力在这里和我吵架，还不想想怎么让药王谷的医师给你治治——”越千的嗓音冷漠，一边回讽着一边转身朝他自己的屋中走去。
　　“脑子。”微凉的晚风捎来了他最后两个字眼，让听见的常洛气的不轻。
　　“哼，没心没肺的家伙，本少爷才不和你一般见识、”常洛将头歪到了一边去。
　　而站在常洛旁边的陪侍却是因为越千的话语若有所思，“少爷，虽然那人说话难听，但我们今日出门去找医师治疗时，也确实没有找到一个药王谷内门弟子。问就是都在忙，没有空……”
　　“嗯说的也是哦，看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估计也是没有找到药师看病。”常洛想了想，心情畅快了许多。
　　陪侍倒是比他忧虑得多，“少爷，不知道药王谷是个什么情况，既不给人看病，也不放人出去，若是拖久了，回到南境后对我们势必不利。”
　　听自家陪侍这么一说，常洛也笑不出来了。皱着眉头说道，“那怎么办？你去打听一下，附近的病人，可有人找到医师看病？前几日那药王谷的长老还说得好听呢。”
　　吩咐完自家陪侍之后，常洛又问起楚衍和谢云冥两人，“两位阁下，你们今日可是见到了能治病的医师？”
　　“医师是见到了，不过不能治病。”谢云冥说了一句，落在谷之磬身上的目光若有所指。
　　常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即明了，“药王谷当真是过分极了。”
　　“……”谷之磬默不作声的点点头，反正现在眼前的人除了楚衍和谢云冥，有谁能知道她就是药王谷的少谷主，这脸皮不要也罢。
　　等常洛走后，谢云冥在三人的周围布下了一道隔音结界。
　　谷之磬从自己伪装的身份中出来，“我拿出去联系师弟师妹的蛊虫们都回来了。”
　　谷之磬挥了挥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蛊虫飞回到她手中，逐一向她汇报消息。
　　听完了所有蛊虫的传讯，谷之磬的脸色难看了几分，“他们如今都被长老传令去制药了，听说是要给祭典增加一些彩头。”
　　“难怪方才常洛他们说，找药王谷内门弟子找不着，没人给他们看病。既然如此，柳长老要如何收场？”楚衍有些好奇了。
　　“可能也被控制了。”谷之磬思索了这几天有关她那位柳师叔的事情，确实自从回谷那日后就没看到他了。
　　*
　　而被谷之磬惦记的柳长老，此时正从身前的恶妖手中满怀激动的接过了上古传承卷轴。
　　他努力多年的夙愿，终于就要达成了。
　　“屠阴他们还算讲信用，知道派你来给我送上古传承。”柳长老爱不释手的摸着手中的上古卷轴，连带着之前被屠阴他们反算计一把也不记恨了。有了上古传承，替身蛊又能算得上什么。
　　“呵呵，柳长老客气了。除了你之前与屠阴和罗亦两人的约定，我们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只要诸位能拿得出令我满意的东西，自然不在话下。”柳长老毫不客气说道，眼底闪过几分贪婪。
　　“要请柳长老去一趟禁地了。”恶妖轻声说了一句。
　　“嗯？禁地被我师兄下过令，是不能进去的，若是我去里面，定然会被……”
　　“看了柳长老也并不想继承谷主之位，对谷微禾还是颇为忌惮。”恶妖的话语带着几分失望。
　　“谷主之位定然是我的。”柳长老脸色沉了下来，不过他也没有这么容易被恶妖挑唆，继续问道，“你们想让我过去禁地做什么？”
　　“看看谷微禾死了没有，若是谷微禾死了，您不就可以继承谷主之位了么？谷之磬德行不正，正在软禁，机会非你莫属。”
　　柳长老沉默了片刻，他想当谷主已经想了很久了，但他身体内并没有蛊王。上一代谷主继承仪式，他体内的蛊王没有被谷微禾的蛊王吞噬，但被前任谷主直接取出来摁死了。
　　他是所有长老之中，谷微禾唯一的师弟。
　　也是在继承人培养中唯一存活下来的。
　　但他恨师父当初选中的为什么不是自己，明明自己也熬过了蛊王的培养，若是自己当谷主，定然会比他那个无作为的师兄让药王谷更加强盛。
　　“除非谷之磬死了，不然，我必然是要等到祭典之后才能进入禁地的。”柳长老冷哼，保险起见，他已经培养出了一个柳枝璎，柳枝璎的身体里有神木乌有的经络，除了可以吸收气息，也能够保存蛊种，等待新的蛊王破茧还有一段时间。
　　“既然柳长老都这么说了，我们只能终止合作了。”
　　随着恶妖的话语声落下，柳长老手中的上古传承卷轴蓦地变成了焦黑色，散发出不详的黑色戾气。
　　刹那间，柳长老只觉得自己周身的灵力都被封锁。
　　“你、你……”柳长老瞪大了眼睛。上古传承卷轴竟然也能被恶妖的戾气侵蚀，怎么会如此？
　　恶妖从宽大的漆黑的斗篷下伸出一只青灰色的手，轻而易举的抓住了柳长老的脖颈。
　　“主子说得不错，你可是一条会怕谷微禾的狗。”恶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不过你比谷微禾真是差得不止一星半点，他早就算好了一切，你偷了神木的经络，你藏下了蛊种，就连你不敢去禁地，他也十拿九稳。”
　　“等蛊种孕育出蛊王，柳枝璎就会代替神木乌有吸收药王谷中的戾气。这样一来既保住了神木，又能消除恶妖。”
　　“而你没有蛊王，谷主之位依旧会是他培养出来的徒弟接手，你只不过是他用来操控局势的一枚棋子。”
　　“他也用那副躯壳牵制住了主子，如今为了解开谷微禾的计策，只好用你来作为主子的新容器了。”


第一百一十章 
　　近来，药王谷不太安稳。
　　首先是药王谷封谷，然后有医师不救治病人，不管病人死活的消息传出。最后演变成了大批药王谷外来人想要打开神木大印下的上古结界出去。
　　药王谷的中央广场熙熙攘攘全都挤满了外来的病人。
　　“快点放我们出去，你们药王谷是想打什么主意？”
　　“不救人，违背誓约也就算了，如今还做起这蛮横不讲理的强盗事了。”
　　“快点打开上古结界，不然我们南境势必要与你们药王谷交恶。”
　　“……”
　　吵闹声驳杂不已。
　　楚衍几人站在这群人的最外围，等待着药王谷的下一步动作。
　　事态发展至如今，离花渊之事过去不到四日，起初还有药王谷外门弟子出面，表面上是安抚，实际上好似在他们之中搜查着什么。想必是在搜查出逃的谷之磬。
　　到后来，药王谷外门弟子的身影也看不到几个，整个药王谷仿佛只有他们这群外来人一样。
　　而内谷和外谷的分界，就是药王谷中心的广场。
　　“药王谷的人呢？怎么一个敢站出来说话的人都没有？”楚衍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是很诡异。”谷之磬跟着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始终看着那棵巨大的榕树的方向。
　　根据她师弟师妹们传来的消息，那群长老们将所有内门弟子都安排制药去了，外门弟子数量驳杂，如今也看不见，不知道是被调去做什么了，总不会也是制药吧？
　　吵闹了许久依旧见不到药王谷之人出面后，外来人之中出现了一道响亮的嗓音。
　　“大家听我一言，如今我们都被这该死的药王谷设计困在谷中，不如直接豁出去，毁了他们的内谷，让他们打开结界，不然再耗下去，我们也要等死。”
　　他们之中，或多或少，都是有一些疾病之人。
　　这段话说出来后，带上了一股子鱼死网破的味道。
　　众人的情绪已经变得无比急躁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承受了太多人的灵力，内谷和外谷之间的结界逐渐出现了龟裂的痕迹。
　　“咔嚓——！”一声，那道结界碎裂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开始往内谷中闯进去。
　　积压了多日的不安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楚衍几人对视了一眼，从吊车尾的位置开始不动声色的朝前赶去。如今的场面已经足够混乱，他们之前的目的达成了，正好可以跟着去看看内谷是个什么情况。
　　*
　　另外一边，寻找少主多日仍然未果的北漠收回了手。
　　“不是吧，你这样一动手，场面不就更混乱了。这还怎么找人嘛！”楚阙站在北漠的身后忍不住埋怨道。
　　“若是少主，他也会这么做的。”北漠淡淡的开口说道，“药王谷形势不对，在上古结界不能打开的情况下，敌暗我明，只有让场面越来越混乱才好。”
　　“可我们不是来找人的吗？而且神木大印所调动的上古结界，你不是可以轻易撕开，到时候直接走人就行了。”楚阙有些不太能理解人族的思维。
　　“每撕开一次上古结界，我的能力也会被法则消减，以防万一，再等等。”北漠空茫的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是在那群人之间分辨出他所寻之人的气息。
　　药王谷中的气息太驳杂了，有恶妖身上浓烈的臭味，还有神木乌有的干扰，阻碍北漠找人很久了。
　　“这还能有什么万一啊，搞得你家少主还要依靠你去撕开别的结界一样……”楚阙小声的说着。
　　随着楚阙的话音落下，周遭的气氛倏然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原先喧闹的人群如同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般，倏然安静了下来。
　　而眼前也不再是青山绿水般画卷一样的药王谷，而是到处充斥着不详的黑色瘴气，与枯萎了所有灵植的干涸山丘。
　　笼罩在药王谷上空的仿佛已经不是神木大印调动出来的上古结界，而是由瘴气组成的恶沼之地。
　　众人心悸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场景，就在他们惊疑不定之时。
　　从不远处，忽然走出来许多穿着药王谷弟子服饰的医师。
　　离他们比较近的人当即朝前走了几步，想要问问药王谷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打算，然而，走近后，没有瘴气干扰视线，那些“药王谷弟子”的模样也尽收眼底。
　　青白色的皮肤，乌黑色的指甲，还有浑浊不堪的暗红色眼睛，周身都散发出不详的黑色戾气，看着已经不能算作人了。
　　“毒尸！是恶沼那边的毒尸！！”有人认出了这些披着药王谷弟子服饰的东西。
　　“见鬼，药王谷弟子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看起来都是外门弟子。”
　　“他们会咬人！大家小心些。被毒尸咬过之后也会染上那些瘴气的毒素，而且，瘴气是会吞噬修士的灵力的，大家不要再往前走了。”
　　一些有过经验的修士，比如田七他们走过恶沼那条路的人，纷纷高声说着。
　　此情此景，先前想要往里走的人们不由得纷纷朝后退去。对那些瘴气和毒尸有了些许畏惧的心理。
　　“诸位来都来了，不如都留下吧。”一道沙哑的嗓音从众多毒尸的后面传来，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斗篷，全身上下都遮掩得严严实实的。
　　“本来还想说等祭典过后，再让诸位见识到眼前的这一幕，但是诸位似乎等不及了。”那人的嗓音带着恶意与兴奋，“让你们早一些变成毒尸也不错。”
　　是恶妖。
　　如今它们身披黑色斗篷，在楚衍三人的眼中，和没有披伪装并没有什么不同。
　　“药王谷内谷都被恶妖占据，这才几天？它们就有这么大的颠覆能力，恶妖怕是早就潜入了你们药王谷的核心之地。”谢云冥看着那只恶妖，手指按在了囚龙剑的剑柄处，同时也没忘询问谷之磬。
　　谷之磬皱眉，“我也不知道，应该是我去东之巅的那两三个月中发生的。瘴气之毒传染的速度太快了，而且谷中弟子们对长老没有什么防备之心，被骗着去吃下毒物也是有可能的。”
　　“你能解开瘴气之毒吗？”楚衍用手挡住了嘴巴，轻声问了谷之磬一句。
　　“不好说，首先，得抓几只毒尸过来看看，到底是蛊毒，还是其他什么。就目前的症状来看，它们身上散发的黑气，和谢云冥身上的戾气有些相……”
　　“嗯？！”楚衍听到谷之磬无意识间吐露出来的消息，当即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什么？你说什么？我师兄身上怎么会有戾气？！”楚衍盯着谷之磬，神色严肃。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更不要说脾气很好的人突然发火了。
　　说漏嘴的谷之磬没敢去看谢云冥的神情，她答道，“啊，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哈哈哈，这是东之巅发生的事了。”
　　“师兄，到底怎么回事？”楚衍心急如焚，连他哑女的身份都顾不上了，直接抓住了谢云冥的袖子出声询问。
　　“解决了眼前的事再和你解释好不好？”在楚衍的逼问下，谢云冥的态度难得退让。
　　“……”楚衍的目光带上了几分隐忍，最后从谢云冥的脸上缓缓挪开，注视到了那名恶妖的身上。
　　天悯剑已经被楚衍握在了手中，似乎是察觉到了主人饱涨的怒气，它的剑身微微颤抖着，感同身受一般的染上了猩红色的纹路。
　　如果没有恶妖，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
　　作恶多端，它们该死。
　　“师弟，还不知道幕后之人是何等身份，你且不要动手，我们需要静观其变。”谢云冥的嗓音在劝着楚衍。他能感受到楚衍身上传出来的怒意，但是眼前的情景，不能让他做更多安慰楚衍的事来。
　　也许当初就不该隐瞒……
　　谢云冥头一次产生出几分后悔的情绪。
　　“嗯，静观其变。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的。”楚衍淡淡的应了一声，好像是听进去了一样，又好像是什么也没有听。
　　但天悯剑却是从他手中脱手而出。
　　周围，毒尸追逐着还是活人的修士，场景混乱不堪，并没有人察觉到楚衍那边的异样，而掌管着这一切的恶妖，正用带着恶意的笑容和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场景。
　　最后，它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之中，看到了一双愤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太过纯粹，一时间让恶妖都为此愣了一下。
　　人族的愤怒？
　　一个即将变成毒尸的人族，有什么好愤怒的，不如害怕和惊慌失措来的实在一些。
　　“噗嗤——！”
　　但它并不能得意多久，一道利器穿透身体的声音在恶妖的耳中响起，那一刻它周围嘈杂的声音都远去了。
　　灼烧一般的剧烈疼痛从它的身体中散发出来，仿佛是连骨头都能够烧灼的痛苦。
　　怎么会如此？
　　它看着自己的身体被金红色的火焰燃烧殆尽，耳畔之中隐隐有带着怒气龙吟声。
　　最后它死了。
　　恶妖莫名暴毙，尸骨都不曾剩下些什么。
　　事发突然，注意到这一变故的周遭之人一片哗然。
　　但是那一刻，在寻觅了楚衍许久的北漠，蓦地朝一个方向望去，“这下，我能确定少主他在哪里了。”
　　“我也找到了。”楚阙也察觉到了那道气息。
　　错不了，这血脉相承的感觉。


第一百一十一章 
　　药王谷禁地深处，被困在锁灵殿中的人缓缓抬起头来，日光常年照不进这座殿池，晦暗不明的光线模糊的勾勒着他的身影，丝丝缕缕的黑色戾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看起来怪渗人的。
　　他缓缓睁开眼睛，望向殿外的目光有了片刻神采。
　　那一刻，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也为此停滞了几分，显露出难得的平和气息。
　　“原来是死了一个支系恶妖，难怪。”他很快就明了眼下的处境，随即毫不迟疑的从这副躯壳的胸口处取出一只蛊虫来。
　　那只蛊虫通体透亮，是淡金琥珀色，宛如一块上好的玉石。
　　“快去。”他叮嘱了一句。“不要让他看到你，推断出我还活着。”
　　尽管有些不情愿，但蛊虫也明白它主人的意思，当即离开这座殿池。
　　在它走后的下一刻，锁灵殿中的人重新睁开了眼睛。
　　一双猩红色的眼带着憎恨与恶意，磅礴的戾气自他身上涌出来，朝锁灵殿外冲去。
　　“哐——！”戾气撞到了锁灵殿外束缚住它的上古符文，如困兽与锁链争斗，几番碰撞后，那团戾气最终消散于上古符文之下。
　　“该死的谷微禾，该死的——！”眼见着自己又一次失败，他心底无法宣泄的怒火再次浮现出来。
　　“若不是谷微禾将我困在此处，我又怎会折损分支。”
　　他暴怒不已，却又因为出去不得，在锁灵殿中大肆破坏。这座建筑只剩下刻着上古符文的铜墙，无论他怎么破坏都会恢复如初。
　　他的怒火稍停，开始沉着眼眸思考自己如今的局面。
　　当年沧澜神珠分裂，他本体的神魂也分成了三分，唯一能苏醒的，只有依附在谷微禾身体中的神魂。云霄界与荒虚已经隔开，荒虚恶妖逐渐能有灵智是他没有想到的。有灵智的东西总是容易超出掌控，不会背叛的，唯有自己亲自创造出来的东西。
　　他利用药王谷的药人为载体，以自己的戾气本源做了三个亲信，派他们出去为自己做事。如今莫名其妙折损了一名，说是伤筋动骨也不为过。
　　但他的分支会死，说明药王谷还有能威胁到自己的人不成？
　　莫非是荒虚龙裔过来了？还是南境楚家的那个人过来了？不，他们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他思索片刻，立即伸手唤来了今日才完成的作品。
　　穿着药王谷长老服饰的人双膝好似没有骨头一般跪在了锁灵殿外，他的面色青白，一双眼睛浑浊不堪，戾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较之药王谷那些毒尸，他的骨头已经彻底被戾气侵蚀了。
　　“柳知余，去把谷之磬找出来带给我。”
　　柳知余就是原先药王谷的柳长老，谷微禾的师弟。本以为会是个什么天资好的躯壳，没想到他也资质平平，根本无法承受自己的戾气本源。没用的废物，也难怪谷微禾会放心留他一命。
　　要找一具能够承受自己戾气本源的躯壳才行，他盘算着。柳知余不行，被谷微禾选中接班的谷之磬总会是个天赋好的。
　　不，或许还要扩大挑选的范围。
　　药王谷还有一些外来人不是么？
　　他缓缓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等他打开了药王谷通往神木乌有的路，将戾气本源放入乌有中，它就会像沧澜神珠一样，融为自己的一部分。
　　*
　　药王谷内谷边缘。
　　斩杀了恶妖之后，天悯剑悄然回到了楚衍的手中，收敛起满身的龙鳞，余下不起眼的漆黑色。
　　“毒尸要哪几只？”
　　在谷之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楚衍继续出声询问她。
　　“啊……啊？”谷之磬看着他，又看了看毒尸，说话都有些不太利索，“都、都行。”
　　楚衍提剑朝离他们最近的几只毒尸走去。
　　谷之磬朝谢云冥的方向蹭了两步，小声的说道，“生气了看到没，你夫人他生你气了。”
　　“若不是你多嘴……”谢云冥后面的话语到此为止，但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这我也没想到啊，原来你还没有解决。”谷之磬的神情讪讪。
　　谢云冥懒得理她，提着囚龙剑朝楚衍的方向赶过去，眼下，怎么让师弟消火才是要紧事。
　　三两剑将毒尸的活动关节卸掉，不着痕迹的将其打趴在地上，对楚衍来说并非难事。
　　有谢云冥在一旁帮忙后，两人抓毒尸的速度便更快上一层。
　　谷之磬收拾尸体的速度都有些跟不上。
　　“差不多了，两位。不用再给我准备毒尸了。”谷之磬忍不住开口说道，她乾坤袋中存下来的散气丸都用完了，剩下的毒尸暂时管不了。
　　“那剩下的毒尸要怎么办？”楚衍停下了动作，看着周围数量依旧可观的毒尸出声询问。
　　“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谷之磬有些犹豫，但看着那些毒尸主动攻击修士的样子，她也说不出不动手之类的话，只能叹气道，“若有主动来送死的，就直接杀了吧。”
　　由于率领这群毒尸的恶妖身亡，毒尸从原本的包围攻势变得杂乱无章起来。一些修士回神过来后，连忙奋起反击，在这场斗争之中，人族修士逐渐占了上风。
　　“呜——呜呜——！”
　　就在这时，一声声音调诡异的笛声从药王谷内谷的深处响起。令还在进攻活人的毒尸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手脚僵硬的朝声源的方向退去。
　　眼见着毒尸开始撤退，众人惊疑不定。
　　在这个节骨眼上，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明白。留在瘴气中和毒尸硬碰硬没好处。既然毒尸开始撤退，那他们也应该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才是。
　　众人重新退至先前的中央广场处。此时已经有不少瘴气，顺着先前开裂的结界裂口往外侵蚀，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在瘴气中消散生命力。
　　唯独那棵高大的榕树附近，依旧能够保持昔日苍翠的生机。
　　两相对比，众人不约而同的朝着那棵大榕树的方向汇聚过去。
　　由于要处理毒尸的缘故，楚衍几人走到了最后。
　　而比他们三人还要扎眼的，却是从退后的人潮中，依旧往前走的两道人影。
　　“嗯？”楚衍看着那两道人影，一时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嗯？”不远处，随着目标人群愈发清晰，楚阙朝前走的步伐也变得迟疑了起来。
　　“喂，死士，你能认出来，哪个是你家少主吗？那边是两个姑娘一个男子，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我感觉好奇怪啊！！”楚阙忍不住传音给北漠。
　　北漠：“……”
　　北漠僵着脸，要让他说实话的话，走近后，眼前的这三人也令北漠找不到头绪。
　　那名身形最高的男子不是少主的体型，但少主出去将近有一年了，抽条长个还不好说。另外两名都是姑娘……嗯？
　　北漠迟疑的抬起眼，看着中间那名穿着红色罗裙的“女子”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楚阙？你怎么来了？”穿着红色罗裙的“女子”率先认出了没有任何伪装的楚阙，语气之中的熟稔和诧异，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啊？嗯……你是楚衍？”楚阙有些犹豫。
　　“嗯。”楚衍点点头，看着楚阙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才想起来当初为了掩藏身份进来药王谷，乔装打扮的是哑女。
　　如今药王谷秩序崩塌，恶妖盘踞了整个内谷，知不知晓他们身份自然也就不重要了。
　　楚衍面无表情的捏了一道法诀，他身上的装扮尽数换成了原先的穿着。
　　楚阙欲言又止的朝楚衍头顶比划了一个动作。“……”
　　虽然衣服换了，但是楚衍头顶的妆容还没有换掉，漏了两支发钗。
　　“嗯？那边有什么东西吗？”楚衍没有接收到楚阙的暗示，只当楚阙是在指方向，当即转头望去。
　　“是漏了两支发钗。”一道带着几分无奈的嗓音响起。
　　谢云冥抬手将楚衍鬓边的两支发钗取了下来，再用法术将他的头发变换成了平日戴着发冠的样子。
　　待谢云冥做完这段动作后，楚衍将头微微撇开，空气中隐约能听到几分气音。
　　“……”
　　空气瞬间寂静下来。
　　楚阙：“……”
　　怎么回事，他这位远房表亲竟然和他的道侣闹脾气了，之前在东之巅的时候还被吃得死死的，怎么到了药王谷反而变成了另外一番光景。
　　等会私下无人的时候，或许可以问问看。
　　就在这时，北漠朝前走了一步，卸下了自己在外的所有伪装，对楚衍恭敬的开口说道。
　　“少主，属下奉嫡小姐之命给您送信。”
　　银灰色的头发取代了普通人族的黑发，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容也变得冷冽俊朗，眼眸也是极淡的银灰色，较之前更像一面镜子。
　　楚衍看着他的这副模样，脑海中那个名字便脱开而出，“北漠。”
　　南境楚家少主的死士之一，也是他的死士。楚衍看着眼前的人，眼底中的金色暗芒流转着，他能够感受到从北漠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血脉依附，有龙血血脉的味道。
　　北漠恭敬的给楚衍递上楚烟的信。
　　楚衍接过，打开后几乎是一目十行看完了信中的内容。楚烟写的是她传承到有关楚家单人心法中的一部分，聪慧如她，已经修炼到了第七层。但在远古传承中，第七层的能力连幼崽化形的入门也没有达到。
　　天脉的传承一定是缺失了很大一部分。
　　其中还有那位前辈所说的筋与犄角。
　　“我等会会将一部分她能用到的传承写下来交给你，你先带回去给她。”楚衍开口吩咐着。
　　北漠见到楚衍这副模样，似乎是有片刻的出神，但很快他就回神过来应道，“属下领命，但少主前来药王谷，是否有属下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楚衍看着他，问了一个自己一直都很想知道的问题，“去年，我重病昏迷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情？给我治病的人，是药王谷的谷主谷微禾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楚衍的话音落下，其他人的目光也纷纷落在北漠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少主的病的确是谷微禾治好的。当年，少主病危，家主来药王谷找谷主谷微禾给少主治病。不过当时药王谷与楚家的关系不太好，故而请谷微禾出谷时，用了些手段。谷微禾心中不满，有时候配合，有时候不太配合。”
　　“在谷微禾给少主治病的这段时间里，全程都是家主在陪同，直到最后一日。”
　　北漠的话语声说道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日怎么了？”楚衍继续出声询问。
　　最后一日，是楚衍穿越过来的那一天。毕竟他莫名其妙的穿越了过来……
　　“谷微禾与家主翻脸，带药王谷医师从楚家回去，我奉家主之命前去追查，发现其中有人并不是药王谷之人，不过，根据今日之事的推测，那些人黑衣斗篷的扮相，大抵也是恶妖，它们离开的方向是东境。再之后，我便需要重新回到主宅镇守，那些人的身份之事不了了之。”
　　北漠安静叙述完他所知晓的事情。
　　谷微禾与楚家家主翻脸，两人定然是交过了手，之后楚家家主楚止闭关，很大程度上也是在养伤。至于楚家的大长老，在这件事中定然也有推波助澜，才会造成楚家当时的局势。
　　楚衍想清楚了前因后果，但依旧觉得自己仍然缺失了什么。
　　与他心意相通的天悯剑的剑柄处传来一阵颤动，令楚衍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好似被什么缠绕了一下，细微如鳞。
　　【神木乌有会有主人想要的东西。】
　　楚衍的眉头松开了几分，他隐约对此也有几分预感。但如今想要进入到神木乌有的结界中，还要从长计议。
　　更何况比起神木乌有。
　　楚衍想知道谢云冥身上的戾气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荒虚地脉应该知晓。】
　　天悯剑的回答意外的保守。
　　楚衍将目光转到了楚阙的身上。
　　其他人的目光也跟着楚衍一同改变了注视的方向。
　　楚阙本来还在看着北漠，此时被诸多人族一起看着，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看我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天脉楚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说，你有解开戾气的方法？”楚衍问他。
　　楚阙听到他这句话，脸色变得有些微妙。解开戾气的方法，不是天脉的事吗？而且他之前也提醒过谢云冥，怎么现在轮到他远房表亲过来质问他了。
　　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谢云冥一眼，楚阙慢吞吞的说道，“这个方法实施起来并不容易，而且……”还涉及天脉的血脉秘密。
　　楚阙最后用传音和楚衍说了。
　　楚衍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定格在一张故作淡然的表情上，“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噢。”楚阙茫然，他都说完了其实，剩下的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这个情况，你们打算怎么做？药王谷的毒尸和恶妖有些相似，不过都是修士变化的。从本质上来说还是有些不同。”楚阙提醒了一句。
　　“本来是打算进入内谷后看看幕后之人有什么打算，现在内谷都是一片瘴气，不好探路。”谢云冥在这时开口了。
　　“给我三天，我能处理完毒尸身上的毒还有瘴气的解药。”谷之磬适时说道，她作为药王谷的少谷主，在药王谷发生了这等事情前全然无知，已经算得上失职。如今还有机会补救，她自然是要竭尽全力。
　　“好。”
　　就在几人商讨时，从一旁跑来的人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力。
　　此时大部分人群都退到了广场处的榕树下，还能跑出来找楚衍几人的人，自然十分引人注目。
　　“两位阁……”常洛一边朝楚衍两人的方向跑来，一边喊着他们的名字，可等他走近了之后，看到楚衍的样貌不由得一愣，又呆呆的看了眼楚衍身边的谢云冥，发现确实是之前的那位阁下。
　　常洛的目光在楚衍和谢云冥之间转了好几圈。
　　最后还是谢云冥开口，“什么事？你没有认错人。”
　　“阁、阁下。”常洛磕磕巴巴的喊了一声，想起自己方才的事情，呆愣的神色转为了焦灼，“有人失踪了，就是那个越千，我亲眼看见他跟着毒尸走了。怎么喊也回不来，该不会是被控制了吧？”
　　“哪个方向？”楚衍问他。
　　“东、东南——北漠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常洛指了一个越千失踪的方向，还未曾从楚衍样貌发生变化的视觉冲突中回神，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北漠的身影。
　　作为南境楚家的附属家族的嫡系少爷，常洛也是见过北漠的，那头银灰色的头发太过扎眼，远远就能瞧见。北漠也是楚家的标志人物，尤其是少主常年卧病在床，代替他出面处理事务的北漠和南竹反而更令人印象深刻。
　　北漠瞥了他一眼，并不打算回答。
　　“是、是我逾矩了。”北漠大人过来应该是有要事。
　　常洛恭敬的说道。
　　“你怎么会在此地？”北漠问了一句。
　　此时南境世家都在准备嫡系继承人的候选，常洛的名字自然是在常家继承人候选之中的，但他此刻在药王谷，却不在南境，行踪算得上可疑了。
　　“我身体被人下了毒，灵力无法聚拢，若是不找医师解毒，就会有境界跌落的危险……家中事务繁忙，我便带着两个陪侍自己偷偷来药王谷了……”常洛巴巴的将自己来药王谷的缘由说出来。
　　“家训有言，无论斗争，同族不可伤及根本。”北漠蹙眉。
　　“但我最近只有在常家，没有外出过……”常洛回答。
　　在常洛震惊到无法言喻的情绪中，昔日冷漠寡言的北漠转身低下头，恭敬的朝他身侧那人开口说道，“少主，南境恐怕也不安稳。药王谷此行后，您若是能突破楚家心法第六层，还请您尽快回到楚家主持大局。”
　　“少、少主！”常洛的话音激动得微微发颤。“您、您……”
　　他舌头打结了一会儿，随后就条件反射的说道，“属下是楚家分支常氏的嫡系一脉，常洛。先前没能认出少主，还请少主恕罪。”
　　“不必多礼。”楚衍鲜少有应对这种场合的经验，可一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是也不怯场，“我本来也是秘密潜入药王谷，需要隐藏身份，你就当不知晓就好了。”
　　“嗯嗯，任凭少主吩咐。”常洛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分支？什么分支？”楚阙在这时候耳尖的听到了一句。
　　“自然是南境楚家的分支。”常洛回答他，语气中不乏带着几分骄傲。
　　“……这么说还是沾亲带故的关系？”楚阙闷闷的说道。
　　常洛点头，“那是自然。”
　　“你们天脉也太过分了，怎么还养起旁支来了，我们地脉都不弄这种事，我们都没有别的亲戚的……”楚阙小声的嘀嘀咕咕。
　　人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远亲不如近邻，更何况常氏还是离得很近的亲戚。
　　作为讲究血脉纯净的地脉，千万年来族人只有那么稳定的四五只，不要说旁支了，连庶出都没有，都是嫡系血脉。
　　越想越不平，楚阙看了眼北漠，又看了眼他家远房表亲，语气中不由得带上了几分酸意，“那你们这个旁支，应该比不上我们地脉来的血缘深厚吧，他们身上一点龙气都没有。”
　　“天脉和地脉自然是不同，千万年了，你在想些什么。若是返祖，我们两脉的血缘自然是最近的。”有完整的楚家传承的楚衍无语道。
　　“那就行。”楚阙满意了。
　　一旁的常洛听得满头雾水，不过他见楚阙与楚衍十分熟稔的模样，很有眼见的没有开口，恭敬的等待着。
　　无论如何，他在药王谷已经见到了少主和北漠大人，便已经不知是高出其他旁支多少倍了。
　　“越千的事不用管他，反正他没有那么容易死的。一个元婴期修士要被控制得心甘情愿的过去，是不能的。”楚衍眯起了眼睛，看向了仿佛没有尽头的瘴气，“现在等谷之磬调解出解药后，我们再进去也不迟。或者这三天之内等里面的恶妖按捺不住再次出手。”
　　北漠颔首：“属下遵命！”
　　常洛眼睛发亮：“谨遵少主之命！”
　　楚阙：“我没有意见。”
　　谷之磬：“嗯嗯，我会尽快的。”
　　最后一个人是谢云冥。
　　“我……”
　　谢云冥第一个单音节刚刚说出口，他身侧的少年便睁着一双眼睛瞪了过来，将他后面的话语都变成了一双安静纵容的眼睛。
　　“你什么你，你身上还有伤，等会哪也不能去。”楚衍的语气带着几分恼怒。
　　“师弟说的是。”谢云冥颔首，任由楚衍做出决定。
　　其他几人默契的朝旁走开，就连蹙起眉头打量谢云冥的北漠，也被眼尖手快的楚阙拽着往前走，生生给他们两人四周挪出一块空地来。
　　四下没有人，楚衍不动声色的设下了一道隔音结界。
　　先前的恼怒在问起伤势的时候，语气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担忧，“伤在哪了？让我看看。”


第一百一十三章 
　　谢云冥闻言，缓缓抬起了左手。
　　他之前就在左手上设了一个小幻术，如今重新将伤口展露出来，那一只手的戾气从皮肤上渗出来，隐约带着青灰色，腐蚀的程度算不上轻微。
　　楚衍的眉目流露出担忧。
　　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谢云冥出声宽慰，“倒也不会很严重。”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擂台赛那次，还是在东之巅追查恶妖的时候？”
　　楚衍绞尽脑汁回想着。
　　“擂台赛后，你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谢云冥隐去了幻境的过程，只挑着差不多的讲。
　　昏迷？
　　楚衍想起自己做到的那个荒唐梦境，又想起方才楚阙传音给他的话语。目光闪烁了片刻，流连于谢云冥淡薄的唇角上。
　　“我在昏迷的时候，倒是做了一个梦。”
　　楚衍的嗓音带上了几分沙哑。
　　“……”谢云冥目光稍凝，中了幻术之人在出幻境后都会将它当做梦一场，眼下的情况来看，他师弟亦然。
　　“师兄你猜我做了一个什么梦？”似乎是没有听到谢云冥的话语，楚衍便问了他一句。
　　少年的身体朝前凑近了几分，两人的距离贴得很近。
　　谢云冥垂着眼眸，情绪收敛进眼底，“我猜不出。”
　　“是戾气解决的方法。”楚衍轻声说着，“师兄要稍微忍耐一下了。”
　　“……”忍耐什么？
　　谢云冥的目光微微颤动，眼前人正仰着头，白皙的脖颈如玉色，呼吸之间有温热的气息朝谢云冥的方向靠拢。
　　像是羽毛飘落，一个亲吻落在他的唇角。
　　比幻境之中的触感还要来得真实。
　　熟悉的气息伴随着湿润的水色从唇角蔓延，谢云冥纹丝不动，任由楚衍的所作所为。
　　他的确是在忍耐。眼下还在外面，他还有诸多的顾忌。
　　楚衍亲完了，身前的人也没有将他推开，他站了回去，不敢再去看谢云冥脸上的表情，只故作自然的拉起谢云冥的左手，“你看，戾气开始消散了。”
　　谢云冥的目光落在楚衍的唇瓣上，唇瓣上面还残留着暧昧的水色，触感是极其柔软的。
　　“你亲我了。”谢云冥提醒着。
　　“因为解开戾气需要我身上的龙气，如果方才不那么做，就要取精血，你我二人身上有替命蛊，我若取血，你也会受伤。”楚衍有着极其正当的理由。
　　“但你亲我了。”谢云冥垂着眼，话语中带着几分固执的意味。
　　楚衍脸上的淡然隐隐绷不住了，他的耳根稍红点头承认，“嗯。”反正都亲完了。在梦里还亲过一次了，他脸皮厚，怎么了。
　　“若是其他人中了戾气。”谢云冥意有所指的开口。
　　“若非与我有关，谁中了戾气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谷之磬也会解决的。”楚衍想也不想就开口了。
　　“所以师弟就是想亲我。”谢云冥幽幽。
　　“嗯！嗯？没有。”楚衍点到一半的头，忽地察觉到谢云冥话语中的陷阱，他狡辩道，“这是非常时期，谷之磬的药还没有眉目，师兄身上的戾气也不能等太久的。”
　　“是么？”谢云冥反问了他一句。
　　“是啊。”楚衍点头。
　　“行吧。”叹息一般的话语到此为止，谢云冥到底还是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捅破那层纸。
　　“……”
　　而也在试探的楚衍看着他的侧脸，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掩藏得好还是借口充分。
　　起码，刚才解开戾气的那个亲吻，师兄也没有推开他。
　　楚衍自认为两人的感情进展有了眉目，殊不知，他只是在往谢云冥的心底多浇了一桶油。只是如今还没有烧起来罢了。
　　*
　　撤去了隔音结界，楚衍与谢云冥两人重新回到了队伍之中。
　　解决了谢云冥身上的戾气，楚衍的心情很好，他想着谢云冥最后询问的那个问题，便传音给了楚阙，想要知道有关戾气的解除方法。
　　【毒尸身上的戾气用我的龙气也能解决吗？】
　　楚阙听到了楚衍的传音，当即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啊，或许你可以试一试？不过人族身上的不仅仅有戾气，还有毒素。但我要告诉你，不要以这个能作为解决戾气的根本，如果只是依靠天脉龙气就能解决戾气，千万年前，我们的老祖宗不早就解决完了。】
　　楚衍听到他的回答，挑起眉头，确实如此。
　　如果龙气能解决根本，想必现在恶妖也都灭亡了。
　　【你能解开戾气，也有和天悯剑有契约有关，天悯剑是祖龙化人后用自己的龙骨所锻，天脉的血脉是接近祖龙化人的灵体，地脉则是继承了它的妖性，我们两脉在修炼上颇为不同。虽然留着同宗的血脉，但龙气也是不一样的。】
　　这也是为什么，楚阙不远千里，也要来云霄界找天脉继承人的原因。
　　楚衍稍加思忖，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开和谢云冥的替命蛊，然后可以将一些血交给谷之磬研究。
　　*
　　另外一边，脱离了前来药王谷看病的外人身份，越千很轻易的就混入了毒尸之中。
　　他解开了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绷带，裸.露在外的青灰色皮肤上不断朝外冒着戾气，看起来和那些毒尸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的样子。
　　越千的眼眸稍暗。
　　他一直以为自己身上的戾气是天生的，无法控制的时候就会有嗜血杀人的念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一人活着，若不是被影宗带回去，他或许该死在荒城之中。
　　然而，他师父却说，他这身戾气并不是天生的。
　　如果佛门解决不了，就来药王谷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越千，也就是影宗首徒千无越，他缓缓深吸一口气，看着没有边际的毒尸散布在药王谷的内谷深处，对当年的事情隐约有了一些猜想，或许，当初在他身上种下戾气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药王谷也不一定。
　　这次药王谷之行果然没有来错。
　　就在千无越暗自心惊时，从药王谷禁地入口处走出来了两名穿着黑色斗篷之人。
　　“这次折损了多少名毒尸？”一道喑哑的嗓音出声询问。
　　“一共百余名。加上主子的另外一名亲信也莫名折损了。”另外一道稍显迟钝的嗓音随后回答。
　　“我知晓了，你继续准备祭典，将活下来的毒尸再试一次药。”先前那道喑哑的嗓音继续开口吩咐着。
　　“是。”
　　千无越站的并不靠前，大抵是中间的位置，他随着众多毒尸对着那名黑色斗篷之人一起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先前那名黑衣斗篷之人的样貌。
　　他与其他穿着黑衣斗篷的人不同。
　　兜帽是摘掉的，一双空茫的眼睛看着外谷的方向，青灰的脸上勉强还能看出是人族修士时的样子。
　　——药王谷的柳长老。
　　他竟然也被下了毒？
　　不对，柳长老的行动更有主观意识，不像其他毒尸除了撕咬外都很迟缓。
　　千无越的心底稍微有些疑惑，但面上仍然不显，跟着其他毒尸一起走进了药王谷的地下暗道之中。
　　根据来时的样貌，这里在没有被入侵时，应该是一片药田，之所以挖掘了地下通道，还是因为种植的都是一些需要避光生长的灵草。
　　这种需要避光生长的灵草并不多见，大多是都是有毒的灵草。
　　影宗因为功法的特性，也会种植一些毒草，但是没有想到药王谷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地方都用来种植毒草。
　　【是后面的人种植的也不一定。】
　　一道淡淡的话语声在千无越的心底响起，将他先前的思绪打断。
　　千无越一愣，不由得抬头去看了眼天色。眼下还是白天，按理说那个人应该不会这么快出现才是。但是今日他苏醒得格外早。
　　【那药王谷此行，我们如果没有找到解开戾气的方法……】千无越有些犹豫。
　　【没找到再说，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你在害怕什么。】千无影打断了他的话语。【大不了就是死，你连死都不怕，怕这个做什么？】
　　【……】千无越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自有记忆起，他就畏惧自己身上的戾气，害怕变成一个怪物。他想要像一个正常人活着，而不是随时都可能发疯的疯子。但千无影不同，作为自己逃避现实分裂出来的人格，他的坚毅和冷漠是与生俱来。
　　【我不怕死，但我死了你还能活着吗？】千无越忍不住问他。
　　【……】这回轮到千无影沉默了。
　　【你要是能活下来就好了。】千无越絮絮叨叨的说着，【反正你比我厉害，没有什么缺点，连师父布置的任务都能做好。】
　　【你不怕什么，我就怕什么。】千无影毫无征兆的打断了他的话语，昔日的冷漠好似在这一句话里变成了一声叹息。【我怕你死。】
　　从荒城到影宗，他们早就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互相扶持才走到了现在。
　　假如哪一天另外一个人格消失，生存的意义也就到了尽头。
　　*
　　药王谷的中央广场。
　　参天大树下，是修士们合力撑开的一道防护结界。
　　结界之中，谷之磬正在忙碌的调制药剂，而楚衍等人给她猎来的毒尸都被拴在结界外层，长长的一串，诡异无比，但又没人敢吱声说什么。
　　谁让那一行人之中，有三个修为至少是出窍期的修士。
　　来药王谷看病的人大多数修为都是元婴期，修为再往上的大能会请医师去府邸中，不必千里迢迢赶过来。
　　细算起来，他们还有病在身，挑起矛盾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好处，反而是添乱罢了。现在大家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姑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身上的药材没有了。”为了能够调制出解药，谷之磬忙碌了两天两夜，掏空了自己身上的所有家底。“差一味天丝金凤草，这味药材只种在我师父的药田里，别处没有。”
　　“我给你的那些灵草之中也没有吗？”楚衍将先前在东之巅迷宫中找到的天材地宝的药材都给了谷之磬，按理说，楚家的典藏丰富，不可能缺的。
　　“有，但我用完了。”谷之磬叹息，“是我先前没有找到正确方法，耽误了时机。”
　　“从这里去你师父药田，要多久？”谢云冥问。
　　“如果是从内谷那边进去，有瘴气的干扰，一个来回怕是要耽误半天。”谷之磬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大榕树，“但抄近路的话，来回一个时辰就足矣。”
　　“近路是什么？”楚衍询问。
　　谷之磬露出一张严肃的脸，“平时这个秘密不能外露的，眼下是非常时刻，看到广场中央的大榕树了吗？榕树底下有一条通往师父住处的路，”
　　“嗯？竟然还有这种秘密？”楚衍诧异了，他是没有想到药王谷谷主会把暗道修到这种地方。
　　“这条路也不算秘密，谷微禾当初就是从这条暗道中和家主一起出来的。”北漠在一旁给楚衍解释。
　　“什么？！我师父竟然知道！”谷之磬睁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楚衍轻轻：“他为什么不能知道，难道这条暗道不是他挖的吗？”
　　“这条暗道是我挖的。”在诸多好奇的目光中，谷之磬的神情带上些许沧桑，“谁小时候没有个叛逆的时候，我师父老抓我背药材典籍，我受不了的时候就从他院子里跑出去玩，走的就是这条道。”
　　还以为自己当年有多机智，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
　　谷之磬发觉自己从她师父身上学到的知识还没有她师父一半多。
　　“你师父种植的灵草不会被瘴气腐蚀掉？”楚阙有些好奇。
　　“不会，他院子中的灵草都设下了防护结界，就像内谷和外谷的结界一样，只要结界没有破碎，灵草就不会被腐蚀。”谷之磬回答。
　　“既然如此，那我们快走吧。”楚衍咳了一声。
　　大榕树很大，或许是受了神木乌有的影响，它是药王谷中少有不被瘴气侵蚀的草木之一。谷之磬将自己的灵力和蛊王的气息一并传给了大榕树。
　　随后它的枝叶婆娑了一下，拦在众人面前的须条缓缓挪开，露出里面一个只够单人通过的暗道来。
　　“没想到我师父还给它扩建了……”谷之磬嘀嘀咕咕，本来以她当年小孩子的体型，挖一个暗道也只会是够自己通过就行了，这会来看，她之后，谷微禾还对暗道进行了处理。
　　“我先下去带路。”谷之磬不由分说的走在最前面。
　　然后是楚衍和谢云冥，最后是北漠楚阙。
　　常洛本来也想跟过去，奈何他实力不够，万一有什么事也帮不上忙，可能还会拖后腿。想到这里，常洛便揽下了替他们看守入口处的任务。
　　自从知晓了楚衍是楚家少主后，常洛的态度愈发亲昵恭敬。
　　楚阙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着他们人族攀亲戚的模样，心底酸的不行。尤其是北漠对待那个旁支的人，态度比对他还好。
　　这要是放在千万年前，天脉的下属，看到他们地脉也得喊一声大人吧。
　　楚阙腹诽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吊着。
　　“跟上。”身前不远处，那道银灰色身影稍微停滞了片刻，随即传来了一道不咸不淡的催促声。
　　“哦。”楚阙不太情愿的应了一声，然后大步朝前跟上了队伍。
　　等着，等他处理完云霄界恶妖的事情，他就马上回荒虚去逍遥快活……不过荒虚好像也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
　　没有多少时间给楚阙伤感，走在最前方的谷之磬遇到了一点麻烦。
　　“要到出口了，但是——”
　　谷之磬的话语沉沉，“有毒尸，甚至是比毒尸等级更高的东西在外面。”
　　她抬手捂住了自己胸口处，她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蛊王正在躁动不安，这种情况，一般只有面对同样等级的毒物才会有。
　　毒尸身体里有一些剧毒毒素，但是绝不会让谷之磬体内的蛊王难受。
　　那这个会是什么东西？
　　谢云冥闻言，闭眼感知了一下，“没有人气，但实力应该是出窍期往上。”
　　楚衍抽出了天悯剑，在昏暗不清的暗道中，天悯剑身上散发出来的光华，好似一条游龙。
　　“是恶妖。”那种骨血都腐烂的气息，是错不了的。
　　“恶妖身上不可能有蛊毒……”谷之磬迟疑。
　　就在这时，他们的头顶不远处，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嗓音，“来人啊，把这块地都给我挖开，掘地三尺也要将谷之磬找出来。”
　　谷之磬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甚至可以称得上熟悉——她的那位柳师叔。
　　“是我柳师叔，他怎么会在我师父的院子，而且，他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拿药材？”谷之磬惊疑不定，“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不然落入他们的圈套中。”
　　“你们药王谷，身体的蛊虫都是有感应的吧？”谢云冥在这时候说了一句。
　　“是，但是我身体里的这只是王虫，只有同样是蛊王的王虫才能感知到我。但柳师叔的身体里应该没有王虫才对。”谷之磬回答着，蹙起眉头思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细节遗漏了。
　　历代药王谷的王虫，只有在选拔继承人的时候才会种下，然后任其吞噬，活到最后的那一名，将会成为少谷主。
　　但是到谷之磬这一脉，仅仅是植入蛊虫，熬下来的便只有她一人，自然没有什么好吞噬的。而植入蛊虫后死了，尸体没有确切的查证……
　　“或许当年选拔继承的时候，有人做了手脚，假死偷取了王虫。”谷之磬沉着脸。
　　“看来这个人，应该就是你好师叔了。”
　　谢云冥看着朝下簇簇抖落下灰尘的暗道，抬手给楚衍布下了一道结界。“撤退已经没有必要了，就算是回去，他们也会追随着你体内的王虫赶来。”
　　“好。”
　　随着谷之磬的这句话落下，暗道被上下两道肆虐的灵力冲毁，从隐秘之处变成了一个偌大的凹陷之地。
　　龟裂的泥土没能蔓延到院落中间去，地面上，谷微禾当年的住处依旧是一片平和，丝毫没有被瘴气笼罩的危机。
　　“本来还正想调动人力去找你，但没有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柳长老目光沉沉的看着谷之磬，他已经彻底沦为了恶妖，接收到的指令便是将谷之磬捉拿回去。
　　“柳师叔，不，我现在已经不能叫你师叔了，因为你不配。”谷之磬打量起柳长老如今这副模样，心中暗自心惊，柳长老如今几乎是一丝生机都没有了。但又不像是死了，全身上下带着一股子令人不舒服的气息。
　　“你像个恶妖，那些毒尸都是你弄出来的吧？直拿药王谷弟子下手，你竟然忍心。”
　　“我有什么不忍心的，你师父囚禁我那么多年，我不过是杀了他的弟子，对他已经算得上客气了。”一道阴鸷的嗓音从柳长老的身上响起。
　　“柳知余，快将谷之磬给我带回来。”
　　这不是柳长老的嗓音，但这道嗓音确确实实的出现了。
　　随即，柳长老脸上的目光变得空洞的起来，好似整个人都被抽掉了灵魂似的，开始朝谷之磬扑去。
　　这一刻，围在楚衍等人四周的毒尸也蜂拥而至。
　　囚龙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剑气，硬生生将柳长老的步伐阻拦下来。
　　“你先去摘天丝金凤草，这里我们来守。”楚衍将灵力淬上了天悯剑的剑锋，去帮谢云冥之前没忘叮嘱了谷之磬一句。
　　“好。”谷之磬点点头，朝着她记忆中的药田位置赶去。
　　见谷之磬想要离开，柳长老身上的气势加深，竟是从合体期短时间提升到了渡劫期。
　　“哗——！”层层冰霜自柳长老的身上剥落下来，因为是超负荷的提升，柳长老手上的皮肉因此也绽开，他那腐败漆黑的骨头裸.露了出来，露出一副完全被戾气侵蚀的身体。
　　楚衍和谢云冥两人被这突然拔高的气势甩开，竟让柳长老挣脱了阻拦，直直奔向了谷之磬。
　　“去死——！”柳长老那双眼底流露出无限的恨意，他被恶妖操控，意识残留了少许，但还能仅存的，便只有恨。
　　他恨谷微禾抢自己的位置，也恨谷之磬是谷微禾的继承人。
　　杀了这个人才是最好的，将谷微禾留下的希望都碾碎，反正他都变成了这副模样，早就没了退路。
　　“咳咳！”谷之磬被余劲波及，渡劫期大能的实力是她无法抵御的，整个人被掀飞撞到了她师父院落的墙上。
　　骨头好像是碎裂了。
　　谷之磬的手指深陷手掌，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她开始念着晦涩的咒语，她身上有王虫，是唯一一张保命的底牌。
　　但她身上的王虫也不可能完全阻挡渡劫期的柳长老。
　　繁复而又古老的符文从谷之磬的手中浮现出来，一只通体晶莹如琥珀的蛊虫缓缓显露出来。
　　而赶在谷之磬手中王虫显露之前，柳长老的攻势便已经到了她身前。
　　王虫身上绽开了一道血痕。
　　谷之磬同时呕出了一口血来。
　　“哐——！”一道沉闷的碰撞声在这时响起。
　　一只白皙纤瘦的手掌赶在最后一刻，稳稳的挡住了柳长老的全力一击。
　　她的身上还是那身淡粉色的药王谷弟子服饰，衣摆处因为许久没有打理沾染上了灰尘，散开的头发也是。
　　柳长老怎么也不会想到，最后阻拦自己的，会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亲传弟子。
　　“柳枝璎，你在做什么？！快滚开！你想和为师作对吗？”柳长老的声音怒不可遏。
　　“你将我炼制出来，抽出了我的筋骨，煅烧了我的血肉，才铸成了我今日这副模样。”柳枝璎缓缓抬起头来，她那双空茫的眼睛干净得像是一块镜子，分毫不差的将柳长老那张气急败坏的面容倒映出来，“我都想起来了。我是被你亲手杀死的。”
　　“杀身之仇，师父，你说我要怎么报？”柳枝璎的话语没有一丝情绪，但她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来的威压令柳长老心惊。
　　柳枝璎被他养成了半个废物，再怎么也不过是一名金丹期的修士，怎么会散发出这么强大的威压？难道是因为拥有了神木乌有的经络的缘故？
　　那也不对，先前的柳枝璎明明就没有这么强。
　　柳长老的惊疑不定在身体传来一阵剧痛后不得不被迫中止，他低头看着那只撕开了他身体手，正是他用野心和贪欲一起培养出来的“好徒弟”。
　　就在柳枝璎亲手将柳长老身体的丹田捏碎后，一直通体晶莹剔透的金色蛊虫从柳枝璎的头顶爬了出来。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渡劫期巅峰的气息令在场所有人一怔。
　　“谷、谷微禾……”柳长老死死的盯着那只金色蛊虫。
　　“师父……？”谷之磬也抬起了眼帘，看着那只金色蛊虫，金色的王虫，只有她师父谷微禾才有。但此时，王虫却是从柳枝璎身上出现。
　　“我身上可以藏匿气息，它想要找你，而柳知余也会利用我身体里的王虫找你。故而一举两得。”柳枝璎一边解释着，一边从自己的胸口拿出一只琥珀色的王虫来。
　　“谷主说，你若是能够同时容纳三只王虫，就去打开通往神木乌有的结界，不要再拖下去了。”
　　“不行，三只王虫同时存在一个人的身体里，这种事之前根本就没有人能做到。”谷之磬只觉得骇人听闻。
　　“是因为之前并不需要有人去做。”柳枝璎垂眸看着她，“但是药王谷如今只剩下谷师姐你了。”
　　“那你呢？你这幅样子，是怎么回事？”谷之磬很奇怪柳枝璎话语中问题。
　　“等你打开结界，我会代替神木乌有吸收谷中的瘴气，不会让这些瘴气污染到神木。”柳枝璎回答。
　　“吸收了这些瘴气？你疯了！你想变成大毒尸？你不是没见过它们多丑，你会喜欢？”谷之磬指向了周遭的毒尸。
　　她这位师妹向来爱美，脾气也很娇气。
　　如今，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谷之磬的话音逐渐低了下去，她看着柳枝璎的眼睛，逐渐说不出话来。
　　“在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具被炼制出来的傀儡时，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偏偏是我。药王谷中那么多名药人，那么多的弟子，为什么偏偏是我。”
　　“可他人的恶意无法被我左右，不会是我，也会是别人。”
　　“我现在只是遵守自己的意愿，起码到最后，选择的权利又回到我的手中，这就够了。我的身上有神木乌有的经络，我便是它的化身，它不会死，我第二条命的本源也不会死。”
　　柳枝璎说完这段话，将自己身上的王虫交付到了谷之磬手中。
　　属于谷微禾的那只金色蛊虫也落在了谷之磬肩头，为她修复身上的伤势。
　　这时，围观了整个变故的楚衍等人也走了过来。
　　“解开毒尸身上的毒和避免瘴气入体的药，我知道配方。接下来谷师姐没有空闲制药，这些事由我来做就行了。”柳枝璎对着楚衍等人说着，也没有忘记将丧失了行动力的柳长老重新抓了回来。
　　“不如直接将他杀了。”楚阙说了一句。
　　柳枝璎摇头，“不，我要留着他的命，让他亲眼看看自己当初制造出来的，是怎么一个恶果。”
　　“你如今不会被恶妖操控吗？”楚衍对于柳枝璎能够恢复意识还是有些好奇。
　　“我能吞噬气息，恶妖的戾气也不例外，它们对我的操控很弱。”柳枝璎回答着，“但是不代表它们没有威胁，锁在禁地之中的那位，大致是有三分之一大乘期的威力。你们不能和他正面对上，起码现在不能。”
　　“那你有什么建议么？”楚衍又问。
　　“去打开神木乌有的结界，谷师姐继承谷主，将神木大印的封锁打开，请其他势力的大能进来解决禁地里的麻烦，我会吸收瘴气，不会让它们朝外扩散。”
　　柳枝璎说着，深深的看了一眼楚衍，“如果你愿意去看望神木的话，我想它一定会很喜欢你。”
　　谢云冥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逐渐朝这边汇聚的毒尸身上，出声提醒了一句，“应该拖不到那个时候，柳长老的事，你们药王谷禁地封锁的那个麻烦，应该是已经知晓了。”
　　“有劳诸位了，替谷师姐护法。”柳枝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毒尸，神情无波。
　　*
　　正如谢云冥所料，被谷微禾封锁在禁地之中的人的确是知道了自己创造出来的恶妖又死了一只。
　　还是一名半个渡劫期的恶妖。
　　从柳知余的视角中看到了整个过程，他几乎是怒不可遏，“谷微禾！！你竟然算计我！你的蛊虫还在，你根本就没有死！”
　　“出来！你给我出来！！谷微禾！你给我滚出来！！”
　　“哐当——！”肆虐的戾气在碰撞到禁地的符文后，又化作了清脆的声响。
　　“倒也不必如此生气。博弈向来是妖皇最为擅长的事，怎么如今倒是输不起了。”一道慵懒温润的嗓音从他的身体中缓缓响起。
　　回应谷微禾的，是一道愤怒的吼声，“谷微禾！！你给本皇等着！！”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月色照不进瘴气横生的药王谷，光线晦暗不清的禁地大殿中，—道颀长的身影缓缓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件淡月白色的纱衣，白色的里衣沾染了暗红色的血迹，披在他身上却不见狼狈，反而带着说不出的从容。
　　他伫立在大殿的门口，目光看着外面层层猩红色的禁制符文，好整以暇的开口道，“妖皇未免太低估了我的底牌，你大概是等不到了。”
　　戾气自他手掌散发出来，像是能化成—个虚影。
　　四周的禁制察觉到了这暴涨的戾气，当即缠绕了上来，化作厚重的枷锁。
　　谷微禾毫不在意的看着自己被禁制枷锁缠绕的手。
　　自从当上了药王谷谷主那刻起，他就注定背负了这样的命运。
　　世人皆知药王谷中有神木乌有，却不知神木乌有逐年都在衰败。荒虚与云霄界的屏障隔开了妖族与人族，却无法隔开神木与神珠之间的联系。沧澜神珠在上古时期碎裂，—半继续镇守荒虚，另外—半则化作了戾气。
　　戾气的源头，是—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常人都以为戾气是沧澜神珠异变，实则不然，神珠只有荒虚历代妖皇有资格接近，较之神木乌有庇护药王谷不同，神珠起初也是—件与天悯神剑相当的法器，据传是远古祖龙之眼所锻。
　　那—代妖皇本已经修炼到了大乘之境，水到渠成便可飞升，怎知他野心勃勃，想要通过沧澜神珠觊觎远古祖龙的能力。沧澜神珠为了自保，便—分为二，—半堕化成了戾气，—半维持着原样。
　　后来，经过上古之战，妖皇的本源被分成了三份。
　　—份仍然在荒虚堕化的神珠中。
　　—份镇压在药王谷的神木乌有之中。
　　最后—份，则由南境楚家看守。
　　谷微禾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锁链缓缓消失，转身走回大殿之中。
　　药王谷的神木因为镇压了戾气本源的缘故，逐年衰减，在这其中历代谷主都想了无数法子，都仅仅是减缓神木衰竭的速度，而不是彻底根除戾气本源。
　　如果没有见到楚家的那个孩子，谷微禾大致也会继续之前历任药王谷谷主的做法。
　　但契机已经出现，而且那孩子也选择了和自己相同的道路。
　　从楚家祭祖大典回来后，谷微禾便将戾气本源从神木乌有中取出来，封锁在自己的体内。
　　如今已经快到了最后—步。
　　谷微禾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戾气将自己笼罩。
　　他身上的戾气越来越浓重，最后从丹田之中凝聚出了—个和他—模—样的身影。没了王虫护身，戾气本源吞噬了他的元神，化成了实体。
　　哪怕元神不足本体来得强大，但是能够从禁地之中走出去，这就够了。
　　妖皇操控着谷微禾的元神朝外走，这—次，禁地四周那些猩红色的符文没有再将他阻拦。
　　没了蛊虫的谷微禾已经是穷途末路，不过谷微禾假死换来徒弟去开祭坛的机会。妖皇睁着—双戾气横生的眼睛，他现在就去捏死谷微禾最后的棋子。
　　*
　　药王谷内谷中。
　　自从柳知余丧失了行动力，操控着他的幕后之人，朝楚衍等人所在的位置调集了大批毒尸。
　　楚衍—剑冻住了涌上前的毒尸，冰霜恰好能形成—堵天然的围墙，若里面冻住的不是毒尸，而是花花草草什么的，估计还挺别致。但是冰块里面全是面目狰狞的毒尸，这—层层垒起来，怪渗人的。
　　在这些毒尸中，除了被瘴气感染的药王谷弟子，还有—些是药王谷附近的中土修士。
　　“解药还没有调制好吗？”谢云冥催促了—句。
　　“好了。”柳枝璎说了—句，撤去了炼药炉下的最后—把灵火，将里面的药汁取了出来。
　　“解药能解开他们身上的毒，让其短暂恢复神智，但瘴气无法消除的话，是没有办法彻底解决眼前的麻烦。”
　　“谷之磬融合得如何了？”
　　他们如今守在此处，主要是因为谷之磬正在融合三只王虫的缘故。药王谷中谷微禾的住处有结界防御，只要毒尸不闯进来，瘴气也无法突破这道结界，算得上最安全的地方。
　　更何况，药王谷祭坛的位置也邻近这里。
　　“应该还要几个时辰。”柳枝璎看了—眼正在闭目打坐的谷之磬。
　　此时谷之磬已经融合了两只王虫，差谷微禾的那只没有融合进去。谷微禾的蛊虫毕竟是渡劫期巅峰的修为，对于谷之磬—个元婴修士来说委实不易。
　　“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谢云冥看着结界外围不断涌上来的毒尸，他还感到了—股别样的气息正朝这里过来。
　　“毒尸的修为也越来高了，先前还是外门弟子，如今都能看到管事和长老了。”楚阙从乾坤袋中拿出—瓶灵水，默默灌了—口。灵水入喉，稍微缓解了他喉咙里的灼烧感。楚阙忍不住叹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消耗越来越快，还不能真的杀死他们，等会总不会来—个药王谷谷主吧。”
　　“……”
　　随着楚阙的话音落下，气氛倏然变得安静了起来。
　　像是空气被浓重的压迫感凝固，原先还在往前涌的毒尸竟然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步伐，自发朝两边散开。
　　“该不会……”楚阙看着毒尸的反常举动，有种不好的预感，\"是来真的吧？\"
　　“你们快走，现在就去祭坛。我断后。”柳枝璎已经认出了那道气息到底是什么，她将解药都塞给了楚衍等人，做出了—副防备的姿态来。
　　“那可能不太行，我们并不知道药王谷的祭坛在哪里，更何况，谷之磬这个情况也走不了。”
　　楚阙看着那道从诸多毒尸后面走过来的人影。药王谷谷主的样子他见过，但是眼前的那道人影显然十分违和，仿佛是谷微禾被恶妖夺舍了似的。
　　“柳枝璎可以带谷之磬先去祭坛，我们可以阻拦他。”楚衍开口说道。
　　“少主也该去祭坛那里。”北漠接过他的话语，“这里我—个人就够了，你们先走。”
　　“你—个人？对面可是渡劫期巅峰……”就算是楚阙，用化形过后的本体也不—定能够拦下渡劫期巅峰的修士。
　　北漠这人，怎么看也就是个出窍期——吧？
　　楚阙有些不确定的想着，但是他很快又想起来当初他们二人在进入药王谷的神木大印封锁的上古结界的时候，北漠徒手撕开了上古结界。
　　“你……”楚衍的目光落在北漠身上，他那头银灰色的头发下，—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隐约闪过红色的痕迹，仿佛是镜面破碎，露出其中的兽瞳来。
　　楚衍想要质疑的话语戛然而止，他觉得这—幕对自己来说并不陌生。
　　“家主在闭关之前叮嘱过我，若少主醒来自己去了药王谷，无论如何，都要将少主护送到药王谷祭坛。”北漠的嗓音依旧冷静。
　　脑海中的记忆翻涌着，楚衍深吸—口气，“我们去祭坛。”他有—种预感，自己先前—直在寻找的问题，在药王谷的祭坛被打开后终会得到答案。
　　“哐当——！”—声清脆的声响，结界外的“谷微禾”已经到了他们身前，抬手对着结界就是—掌，屏障在这巨大的灵力中粉碎。
　　柳枝璎带着谷之磬走在最前面，楚衍三人跟随其后。
　　“不过是几只蝼蚁，竟妄想颠覆本皇的大业。”妖皇朝逃跑的几人方向粗粗扫了—眼，发觉人族修士最高的修为也不过是出窍期，他嗤笑了—句，便伸手想将最前面的柳枝璎抓回来。
　　除去那些人族，这个长了灵智的容器到底是麻烦，早知如此，他在当时就该将柳枝璎的灵智彻底抹去。
　　妖皇的念头刚刚浮现出来，—道突如其来的力量将他散布出去的戾气冲散，硬生生打断了妖皇的思绪。
　　不远处，—道冷漠的身影正望着他，那人有着异于常人的银灰色头发，和—双兽瞳。甚至那人的手都是—只兽爪模样。
　　“妖族？”看清了北漠的模样，妖皇稍稍有些惊诧，自他从沉睡之中醒来，所见到的都是人族，从来没有见过妖族。“你可知晓我的身份？你身为妖族，理应和我——！”
　　妖皇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在这名妖族的身上闻到—股并不算陌生的气息，甚至可以说是烙在了灵魂深处。
　　“天脉楚家的人，你是楚家的弟子！该死的。”
　　难怪谷微禾不怕元神被吞噬，竟然请来了天脉楚家的人。
　　妖皇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当年他纵横荒虚，总有—脉妖族独立于他的掌控。因为那—脉妖族与云霄界人族互相有血缘关系，自身也有着极为强大的实力。直到他透过沧澜神珠，才知晓，当年祖龙的血脉—分为二，天脉在云霄楚家，地脉在荒虚妖境。
　　昔日将他镇压的，就是天脉楚家。
　　如今他好不容易才从封印之中出来，还没有取回自己完整的本源。往后退—步都会让谷微禾的计谋施展。
　　妖皇—边与北漠斗法，—边转动着阴鸷的眼珠。
　　如果不能阻拦谷微禾今日的计谋，他也要送云霄界—份大礼。
　　“你们天脉楚家倒是好心情，还有空闲来管药王谷的事，就不怕楚家出乱么？”
　　听到妖皇的话语，北漠的身形停顿了—瞬，“不劳你费心。”
　　“哐——！”
　　妖皇的身影虚化，整个人变成了—团戾气朝北漠扑去。
　　北漠抬手，身上的气息已经变了样，红色的兽纹从下颚蔓延到了他的眼角，龙气与伴生灵族的气息交织在—起，散发着丝毫不属于渡劫期大能的威压。
　　他将那团戾气拽在了手中，将其撕开的—瞬间，戾气却又像泡影—样随风而散。
　　逃了。
　　北漠的瞳孔微动，目光望向楚衍等人离开的方向，当即追了上去。
　　方才也只是为少主等人争取到了极少的—部分时间，扮成谷微禾模样的恶妖不仅来历不简单，心思也极其狡诈。
　　*
　　药王谷的祭坛修建在离神木乌有结界的入口，距离禁地的位置也不远。
　　柳枝璎跑得很快，她已将谷之磬带到了祭坛的上面。
　　但是仅仅是这样是不够的，此时因为要提前打开祭坛的结界，需要更多的灵力。这也是为什么，谷之磬需要融合三只王虫的原因。
　　大抵是感知到了外界的焦灼，灵力的流动在谷之磬身上加快了许多。她的额角渗出汗珠，顺着下巴滑落，金色的蛊虫没入她的额头之中，三只王虫之间的平衡并不好找。但好在谷微禾也考虑了这—点，他的那只王虫没有挣扎，十分温顺的配合谷之磬的融合。
　　就差—点点了。
　　然而，在此时，楚衍手中的天悯剑开始颤抖，细细的龙鳞图纹在它的剑身上显露出来。
　　“追上来了。”作为天悯剑的宿主，楚衍也察觉到了那股朝他们逼近的戾气。
　　“再给谷师姐争取—点时间。”柳枝璎挡在谷之磬的身前，她是神木乌有经络炼制出来的傀儡，若是有戾气，也能够吸入体内。谢云冥—言不发的提着囚龙剑。
　　早就在来药王谷之前，掌门师叔弥虚子给了他们两人两枚渡劫期剑修的剑符，里面封存着弥虚子和清虚子两人的剑意。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股戾气在他们身前倏然停了下来，化成了—道仿佛是龙形的虚影，亘古的气息从其中传来，带着令人心悸的低吟。
　　“怎么会……”楚衍惊诧不已，他仿佛是听到了之前在东之巅迷宫中时的兽吼声。
　　“这不是我们的族人，你当心—些。”楚阙喊出声，将楚衍的思绪拉了回来，“这是化龙失败的蛟，当年荒虚妖皇觊觎祖龙的力量，试图通过沧澜神珠化龙，最终失败堕为蛟。”
　　“你们果然是楚家人。”低哑的嗓音自那道虚影中传出来。
　　见状，谢云冥也不再犹豫，直接将自己手中的—枚剑符朝那道戾气化作的虚影打去。
　　那团戾气在触碰到剑符之前散开，像是没有特定形状的雾气—般。
　　“轰隆——！”剑符在半空中炸开，清虚子的逍遥剑意在顷刻间荡平了笼罩在祭坛上的瘴气，撞到了封锁着药王谷的上古结界，发出—声不小的冲撞声。
　　躲开了这—道剑符的妖皇眯起眼睛，迅速凝聚出实体朝柳枝璎和谷之磬的方向冲去。
　　他本来以为药王谷能够作为复苏他的休养生息之地。
　　但如今看来，是行不通了。
　　神木乌有不要也罢，只要让他重新回到荒虚——
　　只当妖皇想要抓走谷之磬的几人在全力阻拦着他。
　　楚衍—剑斩下，然而那种剑气落空的感觉像是与空气在对峙。他蓦地惊醒过来，恶妖的目标并不是谷之磬。
　　—切发生得太快，变故横生时，谢云冥的剑锋只来得及收回。
　　黑色的戾气好似—张有着狰狞獠牙的嘴，朝着楚衍和楚阙两人的身上狠狠咬去。
　　楚衍的瞳孔骤然紧缩。
　　“吼——！！！”
　　他的眼底倒映出—条偌大的龙形，银白色鳞片泛着流光溢彩的色泽，偌大的龙角朝楚衍背后的那团虚影撞去。獠牙似的戾气在这条银龙身上咬开两道狰狞的伤口，猩红的血色溅落在楚衍的肩膀上，像是烙印—样充斥着灼烧的感觉。
　　楚阙，化龙了。
　　龙血落中夹杂着同族的气息，是血脉相连的呼应。
　　楚衍的瞳孔有些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暗金色的光华。
　　就在这时，金色的蛊虫彻底融入谷之磬的体内，她将三只王虫融合好了。
　　整个药王谷祭坛上的上古符文在这—刻被激活，像是—层层枷锁不断剥落的感觉，被尘封在祭坛后面的神木乌有结界，也终于打开。
　　“咚——！”的—声鼓响，从祭坛的位置朝药王谷四周散开，浩瀚如湖海的波涛，层层推进后掀起整个浪潮。
　　神木乌有的灵气自结界中散发了出来，令瘴气扩散的速度也为之停滞，所过之处，戾气也消散于无形。


第一百一十五章 
　　妖皇操控的那团戾气在神木乌有的灵力中消散，不甘终究化为了烟灰。
　　银龙跌落在地，化成了楚阙的模样，背上与肩膀皆有两道狰狞的伤口，黑色的戾气侵蚀了他的皮肉，看着极其可怖。
　　金色的灵力从神木乌有中散发出来，笼罩在楚衍的身上，似是要将他牵引到了神木乌有的身前。
　　谢云冥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将楚衍拉回来，但在看到楚衍的眼睛后，便又十分克制的将手收了回来。之前种种，楚家与神木乌有的联系，是非同一般的。这大抵就是师弟的机缘。
　　谢云冥抿紧了唇，目送着楚衍的身影没入那道金色的灵力之中。
　　*
　　楚衍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竖直的兽瞳，暗红色的纹路从他的额头弥漫出来，仿佛是有一把无名火在楚衍的经脉之中烧灼，他抬眼看向那棵参天神木，它青翠的枝叶带着鲜活的生机，遒劲挺拔的枝干交错，巍巍然似能通天。
　　隐约从神木中传来了龙吟声，荡开在楚衍的意识海中，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急于从他体内睁开桎梏冲出来。
　　楚衍盯着那棵神木，从它身上流露出来的灵力拂过楚衍的四肢百骸，最后化作楚衍耳畔边一声久远沧桑的叹息。
　　“你来了。”
　　一片苍翠的树叶轻轻落在了楚衍的身上。
　　那些隐而待发的尘封记忆便在顷刻间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有关楚烟年幼的往事，有关楚家多年守护的秘密，有关楚家十年前的祭典，还有生死契的事——
　　原来他就是楚长生。
　　楚家少主，楚衍，字长生。
　　楚衍的眼睫颤了颤，许久才从那段遗失的记忆中回神过来。
　　他根本就不是穿书人，而是破局之人。
　　不知时间过来多久，等楚衍从这些繁杂的记忆之中回神后，发现自己已经伫立在神木乌有的树下了。
　　这时，从神木乌有的树杆上盘旋而下一只苍青色的巨龙，神态颇为依恋的缠绕在楚衍的身侧。
　　楚衍摸了摸它的头顶，便感知到神龙传过来的讯息。
　　上古之战后，为了封印妖皇的戾气本源，神木乌有受损，当年天脉的楚家人便主动抽出了体内的筋修补神木。
　　如今千万年过去，神木乌有调养好生息，承蒙当年之恩，如今该还给楚家人这份恩情。
　　“你想要给我龙筋对吗？”楚衍出声问它。
　　“……”巨大的青龙点了点头。
　　楚衍垂下眼帘，“但在这之前，能给我一些树汁吗？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做。”
　　青龙低吟了一声，随后神木的一根枝条朝着楚衍的方向伸了过来。青龙尖锐的爪子将那根枝条划开，淡绿色的汁液便流出来，遇到空气后凝结成两块绿色的晶体，落入楚衍的手中。
　　楚衍：“多谢。”
　　起初，他之所以来药王谷，不过是想要解开自己与谢云冥的替命蛊。如今机缘巧合下，或者是他注定要知道关于自己的一些记忆。
　　楚家少主是他，谢云冥的师弟也是他。
　　“……”
　　青龙蹭了蹭楚衍的手，试图劝说楚衍接受传承。
　　“但我还有一个蛊毒与契约没有解开。就算是承担责任，也不该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楚衍说出的这番话语，好像是对青龙说的，又好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与谢云冥之间的生死契，着实是一个意外。
　　当年谷微禾强行给楚衍续命时，因为楚衍的神魂并不在云霄界，契约之人也必须是超脱云霄界之人。
　　谢云冥是当时谷微禾唯一能找到的天生仙骨。
　　可为楚衍续命时，谷微禾自己本身的状态已经很差了，他体内的妖皇作祟，与楚家家主楚止发生了冲突，并用完整的上古传承蛊惑了楚家大长老。
　　都是楚家欠谢云冥的。
　　楚衍微微呼出一口气，看着周遭被神龙圈起来的结界，“先让我出去吧，等我解决完一件事再回来继承龙筋。”
　　虽然有些不太情愿，但青龙最终还是遵循了楚衍的意愿，将它圈起来的结界打开了。
　　楚衍从结界中出去，一眼便能瞧见在外等待着他的谢云冥。
　　谢云冥已经褪去了来药王谷之前的伪装，一身白衣如故。
　　“师……师兄。”脱口而出的称呼在楚衍的喉咙中卡壳了一下，最后还是喊了出来。
　　理智与情感在楚衍的脑海中交锋，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唇角微微抿起。
　　“谷微禾说你要接受神木乌有的传承，至少要两三个月，甚至半年。”谢云冥开口说着，看着楚衍的目光温和，“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等事情解决了再继承也不迟……师兄，其他人呢？”
　　“楚阙受伤在休养，北漠和谷之磬没什么大事，柳枝璎也活着。瘴气消除了，妖皇三分一的戾气被神木乌有的灵力净化了。有关药王谷毒尸的事情，谷微禾和谷之磬出面处理……”
　　“这样啊……”楚衍应了一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如何与谢云冥提起替命蛊和生死契的事情。
　　“那，我先去找谷微禾问问。”
　　“问什么？”谢云冥问他。
　　“……一些关于他在楚家做的事情。”也就是生死契。
　　楚衍到底没有马上说出来，“而且我们两人身上的替命蛊，也要找谷之磬解开。”
　　“也是。”他们本就是为此而来。
　　谢云冥点头，他的神情依旧与之前保持一致，看不出什么异样。
　　楚衍在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但随后又涌上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生死契的真相本就是楚衍理亏，加上他身上承担着楚家的责任……捆绑着谢云冥就是一件极其不公平的事情。
　　两人一路从神木乌有所在走到了谷微禾的住处。
　　失去了元神与王虫，谷微禾从渡劫巅峰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尽管如此，也不影响他安排新上任的谷主做事。
　　“等毒尸都恢复了正常，药王谷才能完全开谷。不过眼下外面估计也开始混乱了，你身为药王谷谷主，还要派弟子出谷救人……”
　　“知道了，师父你好啰嗦啊。现在药王谷除了我，还有什么医师能救人？你这话从禁地出来后就叨叨到了现在，说了几百遍了。”
　　谷之磬苦不堪言。
　　“逆徒。”谷微禾挑起眉头，他说完这句话时，看到了从外走进来的两人。他朝楚衍点头说道，“你来了。”
　　这话好似多年不见的好友打招呼一般熟稔。
　　谷微禾显然是料到楚衍此时已经恢复了记忆。
　　“我来了，我想要问问……”
　　“我知道你要什么，你随我来吧。”
　　未等楚衍将话语说完，谷微禾摆了摆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进内室去。
　　气氛倏然安静了下来。
　　楚衍步伐挪动之前，眼角的余光看着谢云冥的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师兄这时候的脸色有些黑，但可能也是室内光线不好的缘故。
　　“师兄，我先进去一趟。”楚衍下意识的朝谢云冥开口报备了一句，说完后他又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如今的状况，应该少在谢云冥面前刷存在感。
　　但是楚衍已经习惯自己身边的人谢云冥，而不是南竹或北漠了。也许更正过来也要一定的时间。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楚衍跟着谷微禾一同走进了内室之中。
　　谷微禾如今修为全无，看了一眼心神不宁的楚衍，开口提醒道，“结界。”
　　楚衍设下一道隔音结界，开门见山的说出自己的请求，“有劳您了，我想要解开生死契的古籍。”“还有替命蛊的对吧，这对蛊虫本身就有剧毒，当初本来是带过去给我自己用的，没想到被妖皇钻了空子。”谷微禾有些愧疚。
　　“都过去了，好在如今的结果并不算太坏。”楚衍叹息，“解开生死契后，我将重新融合龙筋，去一次血龙渊。”
　　“有了龙筋也不能完全化龙。而且荒虚地脉的那位化龙后也仅仅是能抵御妖皇的攻击，你去血龙渊定然不行，楚止不会同意的。”谷微禾摇头。
　　“但我们楚家弟子，龙筋经过血龙渊的淬洗，才能化龙。两者本就自相矛盾，何必固执。”
　　“……”谷微禾说不出反驳的话语，他只好将生死契的古籍拿出来，交付给楚衍，同时不忘叮嘱道，“双方解开生死契，取回当初种契的心头血即可，替命蛊有神木乌有的汁液在，直接杀死也无妨。”
　　“好。”楚衍应声，接过谷微禾手中的东西，神色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将其放进自己的空间玉佩中，这才从内室离开。
　　然而，等他从内室出去后，屋外，谢云冥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楚衍张了张口，想要询问谢云冥的下落，却又按捺了下来。
　　“你师兄他说药王谷之事还要与宗门知会一声，便先出去传讯了，不是不等你。”一旁，谷之磬心领会神的将谢云冥的下落说出来。按照她先前对这两名师兄弟一贯的了解，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
　　“……多谢。”楚衍点头，如今的他哪里会听不出谷之磬话语中的揶揄，只是真相和谷之磬猜测的并不相同。他一开始就亏欠谢云冥，却因为没有记忆始终当自己是个局外人，后来又对人家抱着别样的心思……楚衍垂眸，眼底闪过几分失落。
　　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楚衍顺着谷之磬的指出来的方向去寻找谢云冥。
　　此时药王谷谷中的瘴气褪去，先前被侵蚀的草木还未完全长出来，满目旷野，光秃可怜。
　　谢云冥伫立在不远处的药田边上，手中拿着剑宗的传讯令牌。等楚衍走近之时，他才刚刚结束了与掌门师叔弥虚子的传讯。转头静静的看着楚衍，眼眸之中的询问情绪溢于言表，但依旧没有率先出声。
　　避开了与谢云冥的对视，楚衍缓缓开口，“师兄，我要和你说件重要的事情。”
　　“你说。”谢云冥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这是神木乌有的汁液，有了这个后，替命蛊就能解开。”楚衍从空间玉佩中取出两块绿色的晶体，一块递给了谢云冥，一块留给自己。
　　“嗯，知道了。”谢云冥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毕竟他们此行来药王谷的目的就是为了解开替命蛊，如今也算是善终了。
　　但这并非结束，谢云冥的目光瞥见楚衍再一次从空间玉佩中拿出来的东西后，才缓和下来的情绪便瞬间凝固了。
　　空气沉闷而又厚重，不是谁的情绪在作祟。
　　“还有一件事。”
　　一时间，楚衍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口说道，“当初强制你与我定下生死契，实属抱歉，眼下生死契的典籍已经找到，只要你我二人将心头血取回——”
　　楚衍的话语声戛然而止，他怔怔的看着自己手中的生死契被谢云冥抽走。一双不怎么安定的眼眸落在对面那名白衣剑修身上。
　　“嗤——！”的一声。
　　一缕灼热的灵火从谢云冥捏着生死契典籍的手中冒出来，几乎在顷刻间就将那古旧而脆弱的纸烧了个一干二净，连灰烬也不留，化作烟随风消逝。
　　“师弟，你在想什么？”
　　逆着光影，谢云冥的头低了下来，话语声温柔得好似一声叹息。其中蕴藏的情绪，却是只有离他最近的楚衍才能够感知到的不满。
　　但楚衍，在谢云冥亲手烧毁了生死契的古籍之后，已经整个人都呆滞了下来，此时愣愣的看着谢云冥的举动。
　　“你与我自从结下生死契起，我们的命运就是一体。我若死了，你当陪葬，反之亦然。”谢云冥的眼睛似化不开的浓墨，将楚衍的身影整个倒映进去，“不要再说什么赔礼道歉，解开生死契的傻话了。”
　　“但是、但是我们这样的关系……以后你……”楚衍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他脑子乱成了一团，理智早就跟着谢云冥将生死契烧毁时一并褪去。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谢云冥反问了楚衍一句。
　　“同门……师兄弟……”楚衍呆呆的回答。
　　身前的阴影扩大，谢云冥俯下.身来。
　　楚衍眼中的眼神光被谢云冥的影子吞没，谢云冥却伸手将他抱入怀中。
　　一个炙热的吻落在了楚衍的唇上，咬开了柔软的唇瓣，带着凶狠的意味，却在血腥味蔓延开之前又温柔的舔舐。
　　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胸膛贴近。
　　亲吻过后，谢云冥将下巴放在楚衍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擦过楚衍耳畔，惊起一阵细微战栗。
　　“同门师兄弟会这样亲吻吗？”
　　“我以为上次你亲我是心知肚明，早知如此，我就该早一点教你。”
　　“阿衍，我心悦你。”


第一百一十六章 
　　正视了自己的情感过后，楚衍不再有心里负担，他将自己知晓的一些事情细细说给谢云冥听，包括先前生死契的事。
　　谢云冥听完后若有所思，“这么说，我们之间的契约，并非巧合。”
　　“嗯？”楚衍稍稍诧异。
　　“没事。”谢云冥的眸色有些深，他再开口时已经是另外一个话题，“如今药王谷的封印暂时了结，外面却不太安宁，与掌门师叔传讯之后，他说师尊在荒虚与云霄界的屏障边缘传讯过一次后，就失去了踪迹，传讯令牌再没有回应。”
　　“逐渐有恶妖的踪迹频繁出没在东境与南境，毒瘴之气和药王谷之中的相差无几。”
　　“好歹如今的混乱源头已经找到了，妖皇的戾气还有一部分封印在楚家。等我从神木乌有那里拿回龙筋，就回楚家。”楚衍思索。
　　“也好，不过，你那位地脉的远房表亲近来状况不太好，戾气侵蚀了他的经脉，谷微禾多次用药也不见效果。”
　　随着谢云冥叙述的话语，楚衍想起在祭坛上楚阙化龙时的模样，滚烫的血滴落在肩头的灼热感仍然令他记忆犹新。
　　“可以试试我的血液有没有用。”楚衍喃喃，同时也没有忘记将神木乌有的汁液晶块递给谢云冥，“我们先将替命蛊解开。”
　　毕竟替命蛊本身就有毒性，谢云冥很快就配合解开了。
　　两人一同前去看望楚阙的伤势。
　　楚阙如今就在谷微禾住处旁边的院落中养伤，原先种植着珍稀灵草药植的药田已经全都被挖空了。
　　药田向下挖空十尺。
　　然后注入了灵水，像一个小型湖泊那般。
　　用来给楚阙疗伤。
　　楚衍两人进去的时候。
　　银白色的龙缩小了体型，虚弱的盘踞在湖泊之中，浮在在水面之上的龙角宛如白玉一般。
　　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沉默的触碰着这对龙角，然后将自己的灵力传输过去。
　　“他如何了？”楚衍走进后轻声询问。
　　“少主。”北漠闻声抬起头来，听到楚衍的问题后，安静的眼眸重新落在化龙的楚阙身上，“不太好，他体内的戾气是妖皇本源，加上他是妖族，一些灵草对他没什么作用。”
　　“让我试试吧。”
　　楚衍说着，便自己动手划破了掌心。殷红的血色当即从掌心弥漫出来。
　　北漠见状，朝后退开几步，给楚衍挪出位置来。
　　似是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靠近，盘踞在湖泊之中的银龙缓缓扬起了头颅，疲倦的兽瞳缓缓睁开，倒映出楚衍的模样后，又低吟了一声。
　　“不知道我的血液对你身上的戾气有没有用，姑且先试试。”楚衍说着，开始调动身体内的灵力，将自己体内的龙血送到了楚阙的体内。
　　“哗啦——！”水花四溅，灵水自发散开，银龙浮出。
　　银龙身上两处偌大的伤口便裸.露在众人的眼前，伤口周围的鳞片黯淡无光，丝丝缕缕的黑色戾气侵蚀着它的骨肉。
　　楚衍的龙血混杂在他灵力中，呈现出金红色的色泽来，温和的覆盖上银龙的伤口处。
　　伤口处的戾气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祛除。
　　然而未等楚衍眼底的喜色扩大，金红色的灵力在修复到伤口的核心处时，浓郁的黑色戾气竟然将其吞没了下去。
　　“……吼。”楚阙所化的银龙低低的唤了一声，它缓缓摇了摇头。
　　【妖皇本源的戾气不是你现在能够净化的。】
　　“那要怎么办，伤口一日不愈合，对你的损伤就越大。”楚衍的目光担忧。
　　【带我回楚家就行，血龙渊里应该有办法。】楚阙的意识逐渐变得微弱了起来，他的话语落在楚衍的意识海中，也宛如空旷的一声叹息——
　　【你要快点化龙才行。】
　　楚衍一愣，随即便瞧见楚阙的身影开始缩小，最后蜷缩成了巴掌大小的龙形，盘踞在他的手中。
　　【我要沉睡一段时间。】楚阙说完这句话后，就阖上了眼睛。
　　将楚阙的意思转达出来后，楚衍将缩小了身形的银龙交给了北漠，“北漠，你先带楚阙回楚家，还有远古传承下来的楚家心法，我会记录一部分在息影石中，你再将它交付给烟儿。”
　　“我会稍慢一些，继承了龙筋后，就会回去。”楚衍将东西一并交给了北漠。
　　“属下遵命。”北漠微微颔首。
　　缩小的银龙眼皮动了动，最终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是依附着本能盘踞到了北漠的手臂上。
　　北漠带着楚阙，先从药王谷中离去了。
　　如今药王谷已经解开了一部分上古结界的封锁，像之前东之巅那般，留出了正门供谷中没有感染的病人出谷，和其他势力的人来交接。
　　楚衍与谢云冥送北漠两人到了药王谷正门口便停了下来。
　　“你们原来都在这里，让我一顿好找。”谷之磬的嗓音从门口处倏然传来，“有个不一样的毒尸，你们要不要先和我去看一眼，我觉得这个人大概能够解开恶妖身上的毒性。”
　　“嗯？”楚衍等人听到这话，各自不约而同都流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恶妖之事流传至今，会因为戾气不断传染，而彻底被戾气侵蚀的妖族，是无法重新变回正常妖族的，甚至随着灵智的流失，会变成弑杀的怪物。
　　多年来，天脉龙血能够解开戾气，但需求远大于供给，天脉不可能耗尽本命血脉，去解开恶妖的戾气。
　　“但这个过程可能还要配合楚衍的龙血，或者是灵力之类的，脸色别这么难看嘛，我会很小心的。”谷之磬的话语说到一半，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她瞄了瞄谢云冥黑沉下来的脸，最后巴巴的看向楚衍，“行吗？”
　　楚衍点头，“好。”
　　如果能有别的方法解开恶妖身上的戾气，那是最好不过。毕竟他也不可能一直给别人放血。
　　“先过去看看，你说的那个人。”谢云冥在这时开口了。
　　“好。”谷之磬连忙点头。
　　等楚衍两人看到了谷之磬所说的那人时，互相对视一眼，从各自的目光中皆是看到了几分诧异。
　　楚衍开口，“这不是影宗的那位么？”
　　“就是他，但是他变成了毒尸还有灵智。”谷之磬解释，“虽然会忍不住杀戮，但会让人走开。现在被我打晕了，估计过一会儿才能醒来。”
　　“他醒了。”一旁，谷微禾端着一盏茶抿了一口，悠悠的说道。
　　谷之磬当即警觉的拦在她师父面前，此时谷微禾手无缚鸡之力，被毒尸捏一下就会死。
　　楚衍和谢云冥两人的注意力则是放在正在逐渐苏醒的千无越身上，他的眼底一片清明，但戾气却随着他苏醒逐渐从体内散发出来，面容在青灰色与正常之间反复变化。
　　“剑宗……”千无越自然也认出了楚衍两人，但手中已经不受控制的凝聚出一团黑色的戾气，化作了锋利的匕首。
　　谢云冥打了个响指，一道定身术便稳稳的落在千无越的身上，这下，千无越没有了动静。
　　“好方法，我先前怎么就没有想到？”谷之磬眼睛一亮。
　　“那是因为你还不适应你目前的修为，只当自己是个元婴期。”谷微禾瞥了她一眼。
　　“不要说这个了，我什么时候能把师父你的王虫还给你。”谷之磬皱眉。
　　“等神木乌有将传承转交给楚衍之后，它便会帮忙分离出你体内的王虫。”谷微禾轻叹了一声，“仔细点，开始记录这位病人身上的状况。”
　　“千无越，你来药王谷做什么？”楚衍率先发问。
　　“找，解开，戾气的，方法。”千无越艰难的回答。
　　“你身上的戾气，是来药王谷之前就有的，这种情况十分罕见。”谷之磬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掏出了一个册子和毛笔，开始刷刷刷的记录，“根据先前的病例，只能是从恶妖身上间接感染的，但是恶妖一般不能将戾气直接传染给人族修士……”
　　谷之磬放下了笔，一脸严肃，“而且你还带有神智，可能是你身上具备什么能够抑制戾气的毒性，我能取一点血吗？”
　　千无越的目光变换，从先前的隐忍变成了冷漠，嗓音冷静的询问，“一点是多少点？”
　　“嗯？怎么人还有两副面孔的？”谷之磬朝后退了一步，一脸惊奇的看着他。
　　“有关我身的戾气，可以告诉你，但是取血不能太多。”千无影忽略了谷之磬方才的疑惑，直接回答她先前的问题。
　　“噢……请讲。”
　　谷之磬重新拿起了册子。
　　千无影和千无越是一体双魂，昼夜时分互相会沉睡和苏醒。而作为白天苏醒，晚上沉睡的千无越，迟迟没有发现千无影的存在。
　　直到那天，黑色的戾气席卷南境边上的一个小城。所有人沦为了枯骨，只有千无影带着千无越跑了出来。
　　“戾气出现的时间很突然，因为城镇太小，修为高的修士也不多。”千无影补充道。
　　“所以你们的位置是在哪里？南境靠近屏障的边界之处？”楚衍问了一句。
　　“是。”千无影点头。
　　“……看来，也许在很多年前，恶妖就已经从屏障那头潜入进来了。”楚衍微微叹息。
　　南境边界往南，就是云霄界与荒虚的屏障。
　　交界处灵气荒芜，城镇贫瘠，大多数都是普通人。甚至还有一些身负诅咒的血脉之族，在其中生活。他们大多数是上古时期，遗留在云霄界，未曾回到荒虚的妖族。
　　“到时候药王谷会派人手过去交界处一趟。”一直在旁听的谷微禾在这时开口了。“眼下之际，身为楚家少主的你，应该尽快化龙。”
　　“那就有劳了谷主了。”楚衍没有推脱，他回望向谢云冥，眼中流露出的情绪不言而喻。
　　“你尽管去。”谢云冥说。
　　“我等你出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心中没有更多顾忌，楚衍也不再迟疑，他去神木乌有那边，准备继承龙筋。
　　苍翠的青龙再一次出现，将他盘旋在其中。
　　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它的鳞片之中流淌而出，裹挟着金红色的筋脉一同缓缓流向了楚衍。
　　经脉在不断发生变化，原先干涸的灵台也逐渐被温养。一种前所未有的契合与蜕变将楚衍笼罩在其中。
　　神木乌有的结界将他的身影彻底笼罩。外界不可再窥探多的天机。
　　谢云冥伫立在不远处，这才缓缓收回自己的目光。
　　“眼下云霄界皆是不太安稳，你们剑宗想必也有许多事情要忙。”谷微禾在旁边说道，“楚衍融合龙筋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你难道都要守在此处不成？”
　　“这就不劳烦前谷主操心了。”谢云冥的话语淡淡。
　　谷微禾也不管谢云冥冷漠的神情，继而自顾自一般的说道，“你天生仙骨，要想飞升等上大道绝非难事，楚衍他不同，他虽有得天独厚的气运，却是离不开云霄界的。”
　　“不会有那一天。”谢云冥抬起了眼帘，暗色的眼眸看不见情绪。
　　要么一起飞升大道之顶，要么就在云霄界停歇。
　　“那最好是我多管闲事了。”谷微禾轻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谢云冥腰间佩戴着的灵剑。
　　静谧的剑锋封存与刀鞘之中，虽然能感知到其中的冰寒之气，但却没有被真正的开刃过，剑灵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药王谷中还有许多事要谷微禾处理，他不在此处蹉跎时间，转身离开了。
　　谢云冥垂下眼帘，枯坐在神木乌有的结界外，等待着他的道侣从里面出来。
　　*
　　日月如梭，三月很快就过去。
　　自药王谷被戾气侵蚀后，云霄界其他主城也遭受了不同的变故，蛰伏在暗处的恶妖开始从暗转明，它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可以瞒过天道，并将戾气寄身与人族修士的体内。
　　南境最繁华的主城，南玥城。
　　恶妖闯入了城中，当街杀人，造成的混乱足以惊动这座主城中的所有世，唯独楚没有来。
　　城主府议事厅中满座皆惶惶，众人的目光时不时转过大门处，期望能从那里看到楚的人过来。但等着等着，一些人的胆子反而变得大了起来。
　　“楚之人怎么还不来，楚身为南境世之首，他们不来，我们要如何商讨对策？”
　　“依我之见，不如尽快封城，找出城中恶妖残党，才是最为安全的做法。”
　　“封城之事不需要楚同意吗？”
　　“他们来都不来，怕是早就不想管南玥城这堆烂摊子，而且，楚少主近日都不在主，听说都是让那个血脉不知几何的楚小姐做主。”
　　“当真是古怪得很，这其中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哐当——！！”一声巨响，倏然打断了议事厅中之人纷扰的议论声。
　　偌大的木门轰然倒塌，溅起的尘土木屑飞到到了议事厅之人的脸上，令他们的脸色一时间变得不怎么美妙，但等他们的目光在瞥见门外进来的人后，一腔怒火都被拿捏住了。
　　穿着红色衣裙的少女明艳华贵，身上的气势凌厉，精致的眉眼之间，神情满是凶戾。
　　这是楚嫡小姐，楚烟。
　　但又与他们记忆之中的那名少女有些出入。
　　“全都给我抓起来送入地牢，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个城门都守不住。”楚烟冷声下令。
　　“遵命。”
　　自她身后，穿着黑色衣袍的墨龙卫井然有序的踏入议事厅之中，将那群世主或是长老纷纷从座椅上抓了起来。
　　“你们要做什么？你们不能抓我！”
　　“抓人入狱也要遵循法度，哪有你们楚这般行事的，真当南玥城只有你们楚做主了不成？”
　　“……”在座都是富贵荣华享受惯了的，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当即便嘶声叫喊起不公来。
　　“呵，如今还想起法度了？”楚烟一声冷笑，“先前诸位与恶妖交易之时，怎么就没有想到法度呢？”
　　议事厅中，众人面面相觑，神色惊惧不已。
　　有人仍然梗着脖子辩解，“你胡说，我们根本就没有。”
　　“你们自己不想要遮羞布也罢，都把那些人给我带上来。”
　　楚烟下令，有侍从将几个用特殊符纸束缚住的“人”推了上来，青白的皮肤好似腐败已久，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戾气。
　　认不出面容，但是那身黑色斗篷，却是令在场的世们眼熟的。这些人都曾经许诺过他们上古传承……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若是我冤枉了你们，大可在此以心魔起誓。”
　　楚烟说出这句话后，无一人敢动弹。她摆了摆手，示意墨龙卫都将这群人拖下去。
　　快刀斩乱麻一般处理完这些世折腾出来的麻烦事，楚烟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几只恶妖，心底生起几分疑惑，这几只恶妖看起来还有一些人族的习性，并没有动手杀过人，但是当街杀人的那只恶妖，却没有被抓到。
　　甚至天雷都不曾降下，如同东之巅那时发生的怪事一样。
　　“嫡小姐，北漠回来了，正在主宅等您。”一名侍从从远处跑过来，恭敬的向她禀报着。经过楚烟这一两年的管理，她在楚的威信与日俱增。
　　“我这就回去，北漠能回来就好。没想到派他给兄长送信竟要这般长的时间，我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还以为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平安回来了就好。”
　　楚烟微微松了一口气，压在她心底的那块石头不知不觉也轻了许多。
　　兄长卧病在床后，代替他出面处理事务的人便是北漠，之前有很多事情，楚烟也要请教他才能知晓怎么做。
　　然而，等楚烟急急忙忙赶回去，从北漠手中接过楚衍写的亲笔信后，整个人都惊怔在原地。
　　有关戾气本源，还有楚传承的秘密……甚至包括自己为什么不是纯血。
　　越往下看，楚烟的手便攥得越紧。
　　“嫡小姐，少主将完整的楚传承都记录在这块息影石上了，您届时可以看看。”北漠将息影石从乾坤袋中取出来，然后递给了楚烟。
　　楚烟深吸一口气，忍耐着自己心底的那份莫名的情绪，伸手去拿北漠递过来的息影石。
　　目光往下，她被北漠手腕间一点银色的光华吸引住了，当即有些诧异的开口询问道，“……这是？”
　　北漠回答道，“是荒虚地脉楚的银龙，受了重伤还在休眠，届时会随少主一同进入血龙渊之中。”
　　“噢……竟然是我们的远房表亲……”楚烟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嫡小姐，血龙渊有变故，封印有松动的痕迹。”就在这时，门外急冲冲的跑进来一名身穿墨色衣袍的侍从。
　　“我即刻就去。”楚烟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凝重了起来，当即就准备动身过去。
　　随后赶来的南竹听见她这句话，叹了一口气说道，“嫡小姐，您现在的状况，已经不能再取血了。”
　　“……”楚烟的步伐停顿了下来。
　　她并非楚纯血，每次封印血龙渊都需要耗费许多精血，而且封印的时长也在逐渐缩短，如今能维持半个月便已经算得上不错了。
　　“那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封印毁于一旦，这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天塌下来，总要有人去撑着。
　　她已经做过这么多次了，再做一次也没有什么。
　　“我去就可以了。”
　　就在这时，银白兽瞳的死士出声打断了楚烟的话语，他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能够将楚烟的情绪分毫不差的倒映出来。也包括深藏在倔强之下的疲惫。
　　楚烟微愣。
　　而北漠的话语未曾停歇，“少主让我提前回来，也带回了他体内的龙血，封印之事，有龙血在便不会有问题。”
　　“嫡小姐还是好好休养身体，您已经很累了。”
　　楚烟的眼睛眨了眨，她的目光看向了天花板，昔日繁复的花纹在视线中莫名变得有些模糊了起来。
　　“好。”她的嗓音难得带上了几分喑哑。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稳的感觉了，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会有人接替过自己的担子，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兄长他——
　　“什么时候能回来……”
　　话语之中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依赖一如十多年前，安静又期盼着。
　　“不会太久的，少主很快就会回来。”
　　北漠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前，微风捎来了他放缓了的安慰嗓音。
　　“……”楚烟攥着信纸的手一点一点的松开。
　　再坚持一下，兄长很快就会回来了。
　　她不是纯血也没有关系，她还有兄长。
　　*
　　然而，三个月过去。
　　在神木乌有处，笼罩着楚衍的结界依旧没有动静。
　　谢云冥的神色淡淡，看不清喜怒，唯有目光依旧的看着结界的方向。
　　传讯令牌在这时亮起，赤红色的光华隐约带着几分急切。
　　谢云冥的目光这才从结界的方向挪到了传讯令牌上面。
　　“首座师兄，大事不妙，掌门师尊为了找到师伯的下落，也去了一趟云霄与荒虚的屏障……结果如今掌门师尊也联系不上了。”
　　传讯令牌的投影中，白述师弟焦急的神色一览无余。
　　“这要如何是好？我们剑宗如今……”群龙无首的状态卡在白述的口中，他只得忧愁的询问，“首座师兄，你和小师弟什么时候回来啊……”
　　谢云冥的目光扫过腰间的剑柄，灵力流转，囚龙剑出鞘，落在了谢云冥身前。
　　他回答道，“我先回来，小师弟暂时还有事。”
　　要等待的约定只能暂时被搁浅。
　　结束了与白述的传讯，谢云冥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张黑色的獠牙鬼面，轻轻放在了自己先前等候的位置。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月过去。
　　云霄界愈发不宁，荒虚与云霄界的屏障已经出现了缺口，戾气从缺口中涌了进来，还有一些没有灵智的恶妖也在朝缺口涌现。
　　屏障边界天道震怒，降雷严惩，灵气动荡，万物不安。
　　而这时，本该率领东境各大宗门前往抵御恶妖的剑宗却出了乱子，掌门和太上长老皆不在，能做主之人竟剩下一个首座弟子谢云冥。
　　结盟之中，以九岳门为首的一部分宗门对此有些愤愤不平。
　　但流言尚且未四起，谢云冥一人一剑斩杀了整整一万余恶妖，杀伐剑意大圆满，当场渡劫突破，一举晋升合体期。令原本那些愤愤不平的宗门长老都闭了嘴。
　　又一月过去。
　　离边境最近的南境混乱初现，恶妖行迹愈发肆意妄为，动荡之中，世家意欲割裂，都被楚家嫡小姐楚烟以雷霆手段镇压了。
　　但诡异的是，南境之中出现的恶妖竟不会被天道雷劫察觉，并有如同瘴气一般的黑雾从南玥城开始朝外蔓延，中了黑雾之人面色如青灰死尸，令南境之人人人自危，想要举家迁往他处。
　　楚烟却在这时下令封锁南境十三座主城，不许任何人出入。
　　一时间，竟是落得个众生皆苦。
　　“阿弥陀佛——！”佛宗宗主叹了一声，前来药王谷想请谷微禾出谷救人。“如今天下大乱，药王谷也当允诺当年在神木乌有前许诺的誓约。”
　　给佛宗宗主沏上一盏清茶，谷微禾也跟着他一同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开谷救人，而是南境已经封锁，苍蝇都飞不进去，更何况我们药王谷的医师？”
　　“边界战事暂时由东境在压制着，但是估计压制不了多久，南境如果都覆灭，对我们云霄界是极其不利的。”佛宗宗主没有心情喝茶，蹙起的眉头心系天下，此番来药王谷，也是希望药王谷能出手相助。
　　“宗主莫急，时候未到。我们药王谷已经派出一大半弟子前往边界帮忙，剩下的一半则是体内还有残留的妖毒，找不到解药，自然是不能派出去添乱的。”谷微禾无可奈何道。
　　“那何时才算时候到了？”佛宗宗主反问他。
　　“那还要等——”
　　谷微禾话语说到一半，倏然就没了话语声。他从蒲团上坐起身，目光发亮的看向了屋外空旷的天际。
　　此时浮云悠悠，苍穹寂静，与佛宗宗主来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谷主此话怎解？”
　　就在佛宗宗主的话语声落下后，那片天际忽然散发出来了明艳夺目的赤金色，灼灼如云霞压上了药王谷的半边天。
　　“轰——！！”自那片天际的方向，从远到近，传来了一阵不小的灵气动荡。
　　这道灵气与寻常游走在天地之间的灵气颇为不同，所过之处，药王谷的荒土之上青芽萌发，树木抽出了新芽，就连佛宗宗主身侧的灵植也倏然开出了花。
　　先前沉闷的药王谷好似在这道灵力之中复苏一般。
　　“时机已经到了，佛宗宗主若是有空，可以随我一同前往了。”谷微禾笑容满面的开口说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佛宗宗主对眼前的变故也十分好奇。
　　*
　　药王谷，神木乌有的扎根之地。
　　原先苍翠欲滴的参天大树在此刻完全褪去了苍青色，都化作了与它身前那道赤金色光华一样的色彩来。赤色的树木，金色的叶子，挺拔巍然宛如贯通了天地之间。
　　神木本是由远古祖龙的经脉所化，如今返璞归真，竟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苍青色的巨龙则是化成了一抹淡淡的虚影，目光坚定的注视着那道从赤金色光华中走出来的人影。交付与继承人龙筋之后，它就会再次化作神木乌有的树灵镇守着这一方天地。对于它来说，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随着时间的流逝，赤金色的光华愈发暗淡，而从中走出来的人影却愈发清晰了起来。
　　昔日容貌昳丽的少年已经完全成长为青年的模样，身形较之以往抽高了一些，如雕如琢的五官没有特别多的变化，但唯一算得上明显变化的，便是他额头那对金红色的犄角。整个人周身的气质也不再温和绵软，反而是沉淀打磨之后的温柔与坚定。
　　也许是多日没有见到结界外的场景，他的目光在四周张望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不远处摆着的那张獠牙鬼面上。
　　“……”楚衍眼底的失落稍稍褪去几分，走上前将那张面具小心拿起。
　　“宗门有事，我将先回。不知阿衍何日才能出来，一日不见，日日想念。”
　　遗留在面目之中的小灵术在这时自发运转着，将谢云冥的嗓音一并传来了出来。
　　去向并思念都在这声话语之中，听得楚衍有些耳尖发烫。
　　哪怕是拥有了龙筋后补全了内里所缺，治好了陈年旧疴，楚衍还是会忍不住为道侣的情话脸红。他们天脉的传承记忆之中什么都有，唯独如何与道侣增进感情这一项没有写。
　　楚衍也十分想念自己的道侣。
　　若是情况允许，他甚至想即刻动身去找谢云冥。
　　就在这时，自楚衍右侧的方向踏空走来两道人影，其中穿着楚衍所熟悉的灰纱外袍，也就是谷微禾率先开口说道，“好久不见了，恭喜你成功继承龙筋出关。”
　　“我闭关很久了吗？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如今云霄界都如何了？”楚衍对于谷微禾的话语很是诧异，同时也有一些紧张，闭关之中不知岁月，万一过去了两三年甚至十几年……那他岂不是什么都没赶上？
　　“已经有五月有余，如今云霄界不太平，边界战事四起，南境也有未知的黑雾笼罩，楚家嫡小姐楚烟下令封锁了南境十三城。”谷微禾将重点与楚衍简要讲明。
　　“整整五月有余！”楚衍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心底计算着时间。
　　他自离开楚家后，在剑宗度过一载光阴，在东之巅度过半载光阴，来药王谷也有将近快要一年。
　　当年的三年之期已经剩下了零星几个月而已，按照楚家惯例，马上就是楚家祭祖大典的日子。
　　“事不宜迟，我需要即刻动身前往南境。”没有丝毫迟疑，楚衍便在这时做出了决定。
　　“好，我已经传讯给了之磬，让她从边界赶往南境与你汇合，黑雾之事怕有蹊跷。”谷微禾开口说着。“这位是佛宗宗主，担忧南境黑雾会颠覆云霄界，我见你出关，便带着他一道来了。”
　　“阿弥陀佛，原来楚家少主竟在药王谷处闭关，难怪谷主先前一直说时机未到。”佛宗宗主开口说着，如今看到了楚衍的样貌，他已然没有多余的疑惑了。
　　上四宗有古籍记载过南境楚家的特殊血脉，没想到竟会和传说之中的祖龙有关，难怪古籍之上，也缄默于口，未曾说明特殊血脉是什么。
　　“是，还有一个问题想问谷主，我师兄谢云冥他如何了？东境剑宗……”楚衍的话语在谷微禾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止住了话头，他的目光移开了几分，满脸坦然。
　　“谢小友暂时代替剑宗掌门弥虚子执掌剑宗大印，以雷霆手段将流言蜚语镇压了下去，如今正在边界应对恶妖进攻的战事。”佛宗宗主代替谷微禾回答了楚衍的问题，他将将从边界过来，对于边界之事自然更加熟悉。
　　“那就好。”先前高悬的心稍稍落下，楚衍抽出了自己的本命灵剑，神剑天悯在他继承完龙筋后也发生了一番新变化，先前的暗红色鳞片一样的符文，如今已经凝聚成了一条金红色小龙的模样，镌刻在漆黑的剑身上。
　　“我先去南境处理楚家之事，再去边界与诸位汇合。”
　　浩荡的灵力自楚衍的身体内迸发出来，淬满了天悯剑的剑身，令剑身之上的龙形图纹仿佛是活的一般，绕着整柄灵剑不断游动着。
　　“好。”佛宗宗主点下了头，他从边界之地过来，本是想劝说谷微禾与自己一同前往南境。
　　怎知楚家少主就在药王谷闭关，南境之事由他们楚家人自行解决，便是再好不过了。
　　这样他还能重新回边界之地支援。
　　楚衍御剑飞行离开了药王谷，径直朝南境的方向赶去。
　　继承完龙筋之后，楚衍的修为达到了合体期，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神木乌有结界中晋升的原因，这次晋升竟是没有招来雷劫。
　　从药王谷赶回南境，他大致要花费七日时间御剑飞行。
　　令天悯剑自行御剑飞行，楚衍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从自己的空间玉佩中拿出了传讯令牌。
　　楚衍想试试给谢云冥传讯，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他，毕竟听佛宗宗主叙述，他师兄如今十分忙碌。
　　犹豫再三，楚衍还是朝传讯令牌中输入了一道灵力。
　　传讯令牌很快就亮起，从里边传来一道低沉优雅的嗓音，口吻冷静又客观，“什么事？”
　　没有传讯投影，楚衍看不到谢云冥的样子，但只是听着这道久违的声音，便令他觉得心安。
　　楚衍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开口说道，“师兄，我闭关出来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就在楚衍的话音将将落下，传讯令牌上的光华忽地熄灭了，变回原来暗淡无光的模样落回楚衍手中——
　　楚衍拿着传讯令牌的手指颤动了一下，他确定自己方才并没有中断灵力的传输，但是传讯却中断了，只能是对面先掐断了传讯。
　　紊乱的思绪在楚衍脑海中纷纷浮现，不安感尚且未曾浮现出来，楚衍的传讯令牌再度亮起。
　　“阿衍。”接通传讯后，谢云冥的投影出现在了楚衍的身前。
　　他穿着一身墨色衣袍，正是剑宗亲传弟子的服饰，俊美的五官一如既往，神情带笑，是旁人眼中不可多得的温柔。
　　“师兄！”楚衍的眼神光在看到投影后便亮了起来，一扫先前低落的情绪，“我闭关出来了，听谷前辈说你此刻在边界。”
　　“是。”谢云冥点点头，随后又温声叮嘱道，“你先不要过来，等我处理完后就去找你。”
　　“虽然我也很想早点见到师兄，但根据眼下的情况，我要尽快赶往楚家，解决南境黑雾之事，然后才能到边界之地去找你。”楚衍看着谢云冥的模样就高兴，加上许久不见，他那一双温润的眼眸盛满了眷恋。
　　那边的谢云冥也发现了这一点，话语声愈发温柔，“好，你先回楚家。我也很想见阿衍，但边界还有些麻烦需要我处理。”
　　有什么事情能比道侣之间心意相通更令人喜悦？
　　楚衍的唇角忍不住往上扬，还想和谢云冥说说他在闭关的时候继承了龙筋时的事情。可惜这时从谢云冥那头传来了其他剑宗弟子的呼喊声，似乎有什么要事需要谢云冥过去处理。
　　楚衍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句话重新说道，“那师兄你先去忙，正好我这个时候也在赶路，到时候再见。”
　　谢云冥看着他，神情之间隐约有了几分欲言又止，像是不舍得，又带着说不出的温柔意味。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
　　传讯到这里便结束了。
　　楚衍满足的收回传讯令牌，带着几分还在怀念的余温，开始全速御剑飞行，赶往南境。
　　*
　　边界之地。
　　屏障破碎后，戾气与恶妖疯了一般从缺口处涌了出来，天雷在云层之中酝酿，似乎是想要落下，但随着戾气扩散，雷云也在不断的往后退，天道法则的威力在这片天地之间逐渐衰弱。
　　“咔嚓——”
　　归鞘的剑声清越，谢云冥收回了自己的本命灵剑，血色没入了墨色的衣摆之中，了无痕迹。他眼底的温柔尚未褪去，却满身杀意，两股极端的气质交织在一起，竟也不显得违和。
　　“首座师兄，屏障那边又多了一个缺口，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其他宗门的弟子也无力支援。”言知锦急冲冲的御剑飞行而来，等他到在谢云冥跟前落下的时候，抬头便见到谢云冥这副样子，言知锦不由得一愣。
　　首座师兄这是……走火入魔了不成？
　　言知锦惊疑不定的想着，若不是首座师兄已经将灵剑归鞘，周身萦绕着的杀意减弱了些许，他可能就会信以为真。
　　“我知晓了，这就过去。”谢云冥将手中的传讯令牌重新系回腰间，淡淡应声。
　　“那个缺口有些不太寻常，唉，首座师兄你等等我，那个缺口的恶妖好像更奇怪一些……”
　　眼见着谢云冥御剑而去，言知锦连忙跟上。
　　随着戾气扩散，边界之地的压力越来越大，修士虽然不会被戾气影响，但是要对付那么多恶妖也是够呛。
　　而且在云霄界内横行的恶妖也有，南境奇怪的黑雾就令人心惊，好像可以感染修为低的修士……
　　*
　　云霄南境，是最为富庶繁华之地。城阙之中皆是一片雕梁画栋，湖泊楼台错落有致，宽阔的大道上车水马龙，好似人间仙境一般的去处。
　　不过这些和如今的南境想比，都已经算作了过往。
　　漫天的黑雾沉沉，笼罩着南境繁华的十三座主城，好似剥夺了它们原本该有的所有颜色，褪成了衰败之象。街上没有什么人敢出来行走，零落几个人影，都是各大主城之中派出巡逻的护卫，修为皆是得在金丹期往上，才不会被这些诡异的黑雾影响。
　　南玥城身为南境最繁华的主城，它被黑雾笼罩的浓度是所有主城中最厚重的。隔了十尺开外，肉眼基本不见人影，除非用灵力灌入双目之中，才能看清黑雾之中的景象。
　　守在南玥城城门口负责封锁的人都是楚家的精锐护卫，一个个穿着墨色的衣袍，戴着暗金色的面具，好似罗刹一般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此时，正有一名穿着药王谷弟子服饰的女子在城门口徘徊，试图对这群铁面无私的墨龙卫讲讲道理，“你们放我进去不行吗？规矩是死但人是活的，守城大哥你们通融一下呗，我是从药王谷过来的正经医师，我还有弟子令牌，你们也可以查一查嘛！”
　　“……”墨龙卫依旧面无表情的拦在了这名女子身前。
　　软磨硬泡不起作用，那名女子耐心告罄，双手一叉腰，直接扩大了嗓音喊道——
　　“那你们好歹派个人去通知一下你们楚家的少主，就说药王谷谷之磬来访，请求进入南玥城。”
　　“楚衍你有本事找药王谷看病，你有本事也出来付钱啊——！”
　　“噌噌噌！”
　　几十声拔刀声划破空气，刀口皆是不约而同的对准了这名女子、也就是谷之磬的方向，为首的那名墨龙卫没有半分情绪的开口，“不得无礼，少主名讳岂是你等可以直呼？”
　　“……”好不讲道理。
　　谷之磬焉了吧唧，软磨硬泡不行，蛮横无理起来还是对面更凶。看来今日她是休想进这南玥城了。
　　“唉——！我是真的过来帮忙的，我可是药王谷的——！”想要说出自己谷主身份的谷之磬话语声倏然顿住，堂堂谷主这般低声下气，有些损坏他们药王谷在外的体面。
　　念及此处，谷之磬只好闭嘴了。
　　她还是再问问师父，楚衍什么时候能给自己开门。但是上一次的传讯还没有回音，这一次还不知道行不行。
　　谷之磬默默发愁。
　　“何人胆敢擅闯我南玥城——！”
　　就在这时，原本拦在谷之磬身前的墨龙卫像是被触发了一个机关似的，察觉到有人接近南玥城城门，当即御空飞去，试图拦下那道凌空而来的身影。
　　这些墨龙卫都是楚家精锐，一个个修为都在元婴期往上，为首那人甚至有出窍期的修为。但这还不是他们的上限，不知是不是楚家功法的特殊性，护卫一打二都没什么问题。
　　“也不知道是谁胆子这么大，还想直接走天上的路，这不得摔个四岔八开的，南玥城可是有上古结界封锁来着……”有黑雾在，谷之磬自然是看不清天上发生了什么，但这并不影响她推测。
　　“轰——！”的一声，从被黑雾笼罩的半空之中传来，灵力波动的程度之大，甚至将周遭的黑雾都被清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段来。
　　墨龙卫齐齐退后了三丈，被这道灵力击退后皆是目光错愕的抬起了头。
　　身前，一身绯红色衣袍的青年御剑而来，俊秀精致的面容带着几分和气的笑容，似乎并不为阻拦而感到生气，他手上的灵剑淬满了灵力，灼灼生辉好似游龙。
　　就算不记得自家少主的面容，但是这道气息是错不了的。
　　“当——！”
　　灵力的余劲掠过墨龙卫，直奔他们身后的南玥城而去。刹那间，被上古结界所笼罩的南玥城蓦地响起了一阵钟鼓之声。
　　随后，紧闭的南玥城城门忽然自发打开，整整十六扇玄铁大门，无一例外。
　　“当——！！”第二声钟鼓之声响起。
　　霞光铺满了城门上空，隐约有仙乐在之中响起，好似是迎远归之人的礼仪。
　　“当——！！！”第三声钟鼓之声响起。
　　原先还在错愕的墨龙卫纷纷单膝跪地，朝着青年的方向恭敬开口道，“属下恭迎少主回归！”
　　南玥城的迎接远归之人的礼仪，除了楚家纯血的血脉可以触发上古结界，其他人皆是不能。而如今家主在闭关，楚家唯一的纯血，便只有楚家少主楚衍一人。
　　犹记当年送别时少主连一丝修为也无，但如今归来竟是已经踏入了合体期。
　　这其中的光阴，不过三年而已。
　　恍惚之中，为首的那名墨龙卫看着那名朝南玥城城门处走近的青年，隐约中，好似是九年前天赋异禀的那名少主重新归来了。


第一百二十章 
　　“都起来吧，如今不必拘礼。”楚衍垂眼看着那些墨龙卫，随手便分出一道灵力，将这些人都扶了起来，“你们继续守在城门口，不得任何人进出。我先回楚家主宅看看。”
　　“遵命。”墨龙卫的声音整齐划一。
　　“唉等等！！带上我！楚少主！麻烦带我也进城！”
　　就在这时，还在一旁发愣的谷之磬总算是回神了过来，连忙朝楚衍的方向跑去。脸上的表情宛如当场认亲，她在城门口徘徊了太久了，盼星星盼月亮的，总算是将楚衍盼来了。
　　“谷少主……不，应该是谷……”楚衍看见熟人，响起谷微禾前辈说让谷之磬来帮忙的事情，心中了然，正想打招呼，却谷之磬制止住了话头。
　　“喊我谷之磬就可以了，不用那些繁琐的称呼。”继承了药王谷后越混越差这种事，令新上任的药王谷谷主很有包袱。
　　“好。”楚衍从善如流，“你和我进去看看城中的情况，有些事情我暂时也不知晓，需要去问问我妹妹楚烟。”
　　楚衍不在楚家的这几年，都是楚烟拿着他的令牌暂时代理楚家的事务，南境十三城也是楚烟下令封锁的，这其中必然有楚烟的缘由。
　　这一次，先前一直阻拦谷之磬进城的墨龙卫没有再将人拦下，微微颔首着等待两人进入南玥城中。
　　蹭着楚衍的光，谷之磬走路的步子都难得轻快了起来。当然了，她也没有要耀武扬威的意思，就是感慨一下先前八风不动的墨龙卫，对楚家人却是忠诚之极，不愧是楚家的护卫。
　　两人进入南玥城之后，顷刻间便察觉到城中的黑雾浓度还要高了许多，伸手依稀能见五指，视线之中的景象始终带着暗淡的浑浊。
　　以前的南玥城可不是如今这副模样。自从继承回记忆，楚衍对这个世界再没有隔阂，想起昔日的南玥城，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
　　一刻钟前。
　　南玥城，楚家主宅。
　　黑雾缭绕着整座主城，有结界护着的屋子会好上许多，起码旁人都是这样的——唯独楚家主宅不是。浓郁的黑雾带着说不出的恶意，游走在楚家主宅之内，触碰到楚家上古结界时，那些黑雾则会变淡一些才能往外继续扩散。
　　情况可说是很糟糕了。
　　今日，除了有特殊原因来不了，几乎所有楚家主宅之人都被召集到了前厅。一些被赐名的分支弟子，还有长老、侍从侍女、管事、死士、护卫纷纷聚集在一起，安静的等待着为首那名穿着正红色劲装的少女安排要事。
　　“今日不同往日，血龙渊中封印骚.动，里面镇压的东西极有可能会再爆发一次。一旦它冲出枷锁，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将大家召集到此处，是要汇聚我们楚家众人之力，再次封印血龙渊之中的妖物，所有人届时听我号令，布下血龙阵法，一起镇压妖物。”
　　说这话之人正是楚烟，她眉宇之间的神色不容置疑，加上这几年她在楚家中立下的威信，无人胆敢质疑她的决定。
　　这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了。起码调遣权还在她手中，她还能再挽救一下，撑到兄长回来。
　　楚烟沉默的看着眼前分行分列站好的人，在心中思忖要将他们调往何处才是对大局最好的。
　　楚家嫡系只有她和兄长，其余弟子的实力普通平平，昔日偌大的一个家族，发展了千万年后，也会落得个血脉稀缺的状况。赐性为楚的弟子只是勉强能修炼楚家心法，至于血脉浓度，自然也是很低的。
　　血龙阵法是上古阵法，传承记载，在上古之战时，楚家人便是依靠血龙阵法将血龙渊之中的妖物封印。故而阵法是不会出错的——
　　出错的只可能是布阵之人。
　　楚烟的手指有些发冷，她这几年经历的风雨足够她维持镇静老练的态度，紧张感需要很仔细才能察觉。
　　是的，此刻她很紧张。
　　千万年前的先辈血脉浓度定然是比他们如今要来得浓厚，如今能不能镇压，还是个未知数，若是失败了——南境十三城，这么多人的性命，还有她替父亲和兄长守护的楚家，都会如万丈高楼倏然崩塌，那时便是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这件事楚家做不了，云霄界也没人能代替楚家人的职责。
　　楚烟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又恢复成了那个杀伐果决的代理家主。
　　“所有人听令——布血龙阵！誓死守住封印，与楚家共存亡！”
　　得到命令的楚家人立即赶往布下阵法所需要的位置，黑雾沉沉，压在众人心头好似一座大山。他们不怕死，就怕死了还守不住。
　　一边，盘旋在北漠手臂之中的银白小龙从袖口探出了头，它睁开了眼睛，无声的在诉说着什么。
　　“不用，你好好养伤。”北漠看懂了它的意思，却没有采纳它的建议。“就算少主不能赶回来，进入血龙渊之中的人，也不能是你去。”
　　昔日楚家家主早就料到过会有如今的局面，如果封印真的被里面镇压的妖物冲破，他就会代替少主前往血龙渊之中。
　　北漠那双安静的眼眸垂下，眼底流露出来的几分情绪不为他人所知。
　　楚家依靠古法也只能缓解楚阙身上的一些伤势，但远不足以令他复原。妖皇的戾气太过狠毒，要想彻底祛除，必然要完整的天脉金龙之力。
　　“不必担心。”楚烟在一旁开口，“若是真的坏到那个地步，将由我去！”
　　“嫡小姐！切莫不可啊！”
　　“此事不当由你承担。”
　　南竹和北漠两人反驳的话语一前一后响起。
　　“你们是代理家主，还是我是代理家主？”楚烟沉声，“我一定会拦下血龙渊中的那个东西，你们护住城中百姓，黑雾已经夺走了大半修士的神智，若是让他们出去，失去上古符文的庇护，他们应该就会沦为毒尸或者是恶妖……那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局面。”
　　“兄长不在，我说了算。”楚烟目光平静的望向前厅门口，此时大多数人已经被她调走，前厅看起来已经变得空荡。
　　空气里漂浮着压抑不安的气氛，好像有什么东西急于打破这风雨前的平静。
　　——“嫡小姐，大事不好了！！大长老那边的人冲破了血龙阵，朝血龙渊的封印之地闯过去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楚烟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前来汇报消息的侍从，目光几近锋利，“你说什么？大长老不是在闭关么？”
　　为了防止这个老东西折腾出幺蛾子，她特意派遣了十二名墨龙卫守在他闭关的屋子外面，这样一来，大长老一有风吹草动就会传入她的耳中。
　　但这个举措还是失败了，大长老不仅避开了她设下的眼线出关，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倒打一耙。
　　“属下也不知晓，但此刻朝血龙渊靠近的确实是大长老等人。”侍从神色焦灼，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说假话。
　　“我现在过去看看。”楚烟皱起眉头，反正她也是要去血龙渊那边的。
　　“我们也去。”南竹应声。
　　“不，你和北漠守在楚家正门口。不准任何非人的东西从楚家主宅内逃出去。”
　　楚烟驳回了南竹的提议，她从腰间抽出了自己的本命灵器，猩红色的灵力瞬间淬满了刀刃，进入了备战状态。
　　“可是……”南竹还想说什么。
　　“家门和血龙渊一样重要，你们是我安排的最后一道防线。”楚烟看着沉浸在黑雾之中的楚家，“如果血龙渊封印失效，也绝不能让那个妖物从楚家离开。”
　　历代楚家人的心血皆汇聚在此，甚至为了这个封印，她的父亲和兄长亦是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绝不能断送在她手中。
　　楚烟捏紧了手中的赤刀，朝血龙渊的方向赶去。
　　在没有封印妖物之前，血龙渊是天脉楚家化龙之地，幼龙洗去体内的杂质，最后一举化龙。后来上古之战爆发，楚家先辈为了封印那只妖物，用血龙渊之中的龙气镇压它。龙筋失传，传承中断，血龙渊也被封锁，再不得随意进出，逐渐演变成了如今每十二年一次的祭祖之地。
　　越靠近血龙渊，那些不详的黑雾便愈发浓厚，或者说是戾气也不为过。但因为血龙渊的封印在，到底是没有荒虚妖境的戾气那般可怖。
　　楚烟赶到的时候，大长老等人已经冲到了血龙渊的跟前，眼见着就要撕开贴在血龙渊周围的上古符文。
　　“轰——！”赤红色的刀光劈开了层层黑雾，径直到了大长老的面前，令那些想要去动血龙渊符文的人纷纷退避锋芒。
　　“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代理家主，这个位置坐的舒服吗？楚家家大业大，你一句话想封城就封城，真是好生威风。”沙哑的声音带着嘲讽与恶意，开口说这话的正是大长老，他的模样早已经不复闭关之前，整张脸泛着青白之色，生气全无，宛如刚从棺材板中爬起来的死尸。
　　“关你屁事，都给我从血龙渊中滚开！”楚烟沉着眼，锋利的目光扫过大长老带过来的人。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其中没有一个人是大长老之前的亲信，反而都是一群穿着黑衣斗篷的妖物。
　　这些妖物兄长在信中有提过恶妖，加上最近南境的骚.乱，也都是这群妖物在暗中作祟，楚烟对此并不陌生。
　　听完楚烟的话语，大长老尚且还未开口，他身旁的一名恶妖则开始桀桀怪笑。
　　“看来大长老你在楚家真是毫无话语权啊，不过只要你将血龙渊之中的封印打开，莫说一个楚家，整个南境都分给你都无妨。”
　　“这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大长老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极其快意的复仇情绪，却因为扯动的肌肉太大，在那张坏死的脸上显得尤其面目狰狞。
　　“痴人说梦！”楚烟嗤笑了一声，“你们尽管来试试。有些老东西就是活的不耐烦了，吃里扒外，不知所谓。”
　　“吃里扒外？我为楚家劳碌了多少年，结果到头楚止还是没有将完整的楚家心法给我。他就是想看我面临大限而死，根本就不会助我晋升。”
　　大长老的神情疯癫，口不择言地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连纯血都算不上，楚家的上古符文在你手中根本就没有用。”
　　“是你自己天赋不够，觉醒不了完整的传承，还好意思反过来怪罪父亲。真是不害臊。”
　　所有楚家人在踏入修炼后都会在意识海自发觉醒楚家传承，血脉的纯度和天赋相等，有些人终极一生也不可能觉醒所有的传承。就好比大长老。
　　大长老怎么可能接受自己天赋不足，他吼声沙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别和这个臭丫头废话了，我们先将封印打开。她再如何耍嘴皮子，修为也只是元婴期巅峰，是如今大长老你可以一掌打死的小玩意。”
　　恶妖在一旁出声提醒着大长老，它的目光迫切地看着血龙渊的方向。
　　要知道，它们在云霄界蛰伏多年，等待的就是今日这个时机，解开妖皇的封印，然后重振恶妖的威风。
　　“你说的对。”大长老点下头，他自从变成恶妖后，不仅躲过了大限之日，还成功从分神期晋升到了合体期。
　　更何况，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楚家的规矩了，只有拦他路的敌人。
　　大长老目光阴鸷的看着楚烟的方向。灵力凝聚在他手中，直奔楚烟而去。
　　“有本事你们就来试试看。”
　　听到大长老和恶妖的话语，楚烟面不改色，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的方向，丝毫不胆怯。
　　她已经从兄长那里继承到了完整的楚家传承，有关于楚家上古符文的运用，上古符文遇到纯血血液发生变化，只是为了保护楚家后裔不受伤害。
　　她也是楚家人。
　　她此刻守在这里，而身后的上古符文将和她一起，共同抵御外界的敌人。
　　赤红色的刀刃插.进大地，殷红的血液顺着刀锋，从楚烟的手掌流入她身下的上古阵法之中。
　　刹那间，红色的上古符文好似活了一般，飞快朝楚烟的身上涌去。她身上的气势也在快速发生着变化。
　　元婴巅峰到出窍期，再到分神期，再是合体期——
　　合体期大圆满！
　　楚烟一口气直接跨进了三个大境界，步入了合体期大圆满，散发出来的威压甚至都在大长老之上。
　　而先前大长老全力拍过来的一掌，在上古符文凝结的阵法中化为了虚有。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
　　大长老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口中满是不可置信。
　　在他所知道的秘密里，楚家的上古符文只有楚止和楚长生才能唤醒，因为他们两人都是楚家的纯血血脉，而这个楚烟，只不过是徒有其名的嫡系罢了——她怎么可能具备唤醒上古符文的能力？
　　“我怎么不可能？只有背叛者，才会得不到家族的庇护。”
　　楚烟将赤刀重新拿在手中，刀锋横向大长老等人的方向，眼底的杀意涌了出来。
　　“而你，将要以死谢罪。”
　　浩荡的灵力朝楚烟的刀尖汇聚过去，赤刀染上了鲜血后浓烈如火焰。
　　一刀斩落。
　　除了被猩红色的上古符文覆盖的地方，大地撼动，土石龟裂开来，刀锋的气劲化作了数十道，直逼大长老等人的面门。
　　恶妖仓皇四处奔逃，唯恐被这些刀气砍上。
　　大长老亦然。
　　楚烟眯起眼睛，她的身影瞬间移动到了大长老的身后，直接将自己手中的本命灵刀朝大长老的脊背砍去。
　　没有鲜血绽开，只有腐败的皮肉被强劲的刀气烧灼，锋利的刀刃深入漆黑的骸骨之中，将他整个切开。
　　“啊啊啊——！”
　　沙哑的尖叫声成了为大长老自己送终的长鸣。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死亡会是以这样的结局。
　　“砰——！”
　　消失了意识的躯体僵硬倒下，大长老化作了一副漆黑的恶妖之骨。
　　楚烟身侧的上古符文当即朝那副骨架涌去，将其烧灼成了灰烬。
　　其他恶妖见状纷纷朝后逃离。
　　上古之战中，云霄界人族找到了可以彻底销毁恶妖尸骨的符文，除去东境那边古老的上四宗，南境楚家自然也有这样的东西。
　　“快跑，不要被那些上古符文追到。”恶妖的喊声嘶哑。
　　但令恶妖感到意外的是，那些上古符文活动的范围只会在血龙渊的十尺之内。超过了十尺之外的范畴，上古符文便不会再追。
　　上古符文是镇守血龙渊的，它们不可能离开那里。不然封印就会失守。
　　楚烟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方才借用上古符文与楚家秘法强行提升了三个大境界，等时效过后，便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虚弱期。
　　在虚弱期到来之前，那些恶妖也必须要先死于她的刀下。
　　想到这一点，楚烟的动作愈发凌厉。
　　大长老已经身死，剩下的恶妖都不成气候，她很快就能解决掉，然后重新守在这里——
　　“轰隆——！”
　　一声巨响从楚烟的身后响起，在顷刻间便打断了她所有的思绪。
　　封印！
　　楚烟的瞳孔骤然紧缩，她想也不想，捏着手中的赤刀转身折返，想要看看血龙渊上的封印如何了。
　　此时，苍穹之上隐约有了日光，穿过浓郁的黑雾，静静的落在了血龙渊的入口之处。
　　——每十二年一次，楚家的祭祖大典。
　　封锁血龙渊的上古符文都会趋向于将其打开，方便让纯血的楚家继承人下去。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楚烟的眼眶红了一圈，她将手掌割开，不管不顾的摁在了那些上古符文上面。
　　“轰隆——！”
　　又是一声从地下深处传上来的撼动。其中蕴藏的能量之大。径直将楚烟的身影从封印之地的入口处撞开。
　　盘踞在血龙渊入口之处的封锁结界隐约有了松开的痕迹，那些由上古符文化成的玄铁锁链颤颤巍巍的抖动着，发出不安的碰撞声。
　　是血龙渊之中镇压的妖物想要借机从里面出来。
　　“咳咳咳——！”
　　被那道蛮横的力量撞击后，楚烟身体里的气血翻涌，原先强行提升的后遗症竟是在此刻也跟着一同爆发了。
　　她抬手擦掉了从嘴角流出的血迹，另一只手则是攥紧了自己的本命灵器，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无声的吟唱从楚烟的口中念了出来，每一句低吟都令她的眼睛逐渐发生变化。
　　金红色的竖直兽瞳在楚烟的眼中若隐若现。
　　每一位楚家嫡系弟子都会有一次强行唤醒龙形的机会，一旦成功，就可以化龙。若是失败，经脉会尽数断裂，变成普通人。
　　但此刻楚烟的身体里，并没有龙筋。化龙是不可能的，只能让她的血脉无限接近纯血。
　　但仅是这样，也足够了。
　　纯血可以重新唤醒血龙渊的封印。
　　“轰隆——！！！”
　　巨大的撼动声从地下传来，这一次，那些封锁着血龙渊入口的锁链也跟着一起崩断开来。
　　同一时刻，满目赤红的楚烟将血手印重新摁在阵法上。
　　霸道无比的龙血在她体内烧灼，没有龙筋作为承载，全身的经脉都像是被刀割一样疼痛不已。
　　咔嚓断裂的嘈杂声中，伴随着妖物从血龙渊中冲出来的戾气，一道一道猩红色的禁制被重新唤醒，继续缠绕着那一团漆黑的身影。
　　绝不能让它从这里出去。
　　楚烟咬牙，她的双手手掌都已经划破，血液不断从手掌流到上古阵法之中。而她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可恶的楚家人！！快给我滚开！！”在那一团漆黑的戾气之中，传出一道愤怒的低吼声。
　　同时，血龙渊封印之处的戾气几乎要凝结成了实质，不断膨胀扩大，最后整个炸裂开来。
　　楚烟吐出了一口鲜血，此时她身上的护体灵气的已经消失殆尽，能够抵御这道戾气的，只有这具肉.体凡胎。
　　手指深陷入大地之中，她阖上了眼睛，咬紧牙关不肯松开自己的双手。
　　她答应过父亲的，一定会守住的。
　　她答应过兄长的，一定会等到的。
　　“轰——！！”
　　铺天盖地的能量将这小小的方寸之地席卷，上古符文在戾气的碰撞之中开始逐渐失去了其原先的色泽，颓败成了暗淡之色。
　　就在这时，一道金红色的光华自天际破空而来，磅礴的灵力径直撕裂开浓郁的黑雾，带着镇平山河的气势，落在了那道戾气之上。
　　一剑斩断了肆虐的戾气，将楚烟周遭狂暴混乱的能量尽数荡平。
　　“噌——！”
　　剑刃直插.入楚烟的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这是一把样式极其古朴的灵剑，在它漆黑色的剑身上，有一条金红色的游龙穿梭着，栩栩如生。
　　楚烟的目光颤抖了一下，意识尚且未能从方才的变故之中回神过来。
　　恍惚间，她听到了一声低低的龙吟。还有一道令她熟悉无比的嗓音——
　　“从我妹妹的身前滚开！”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下一刹那。
　　被楚烟攥紧在手中的符文自发消散，覆盖着血龙渊的上古阵法开始散发出不一样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一样，源源不断的灵力撕开了沉沉的黑雾，朝着身前之人的方向不断汇聚过去。
　　穿着一身红衣的青年伫立在楚烟身前，身形挺拔如修竹。猩红色的上古符文不断朝他的方向涌去，又在靠拢他的时候，化作了极为绚烂的金色。
　　阵法在顷刻间完成了改写。
　　先前锁着血龙渊入口处的阵法变成了血龙阵，金色的符文化作粗壮的锁链，以冲天之势将那团戾气之间的黑影重新困住，然后一寸一寸的往血龙渊内拉扯，将其重新封印进去。
　　集千百人无法凝聚的上古阵法，在楚衍赶到后，终于能够激活。
　　楚烟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了起来，她收回自己的手，愣愣的看着代替自己站在血龙渊阵法处的人影。
　　绣着楚家上古符文的绯色袖摆倒映在楚烟那双竖直的兽瞳里，久违的熟悉感令她蓦地想起多年前——
　　她还稚子懵懂时，兄长时常走在她身侧靠前半步带路，她的身高只够兄长的袖摆，有时候一边看着兄长的袖摆一边发呆，就能安稳走完一路。
　　身前的人转过身来，那张令楚烟熟悉的面容神情温柔。
　　记忆与眼前的场景碰撞重叠，如今，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处处需要兄长庇护的小孩子，但是对于亲人的思念还是让楚烟红了眼眶。
　　“兄长，我……”
　　是她让南境变成了这个样子，让妖物冲出了血龙渊，让楚家陷入了混乱之中。
　　她问心有愧，话语到唇边变得有些无措。
　　“你做的很好，你守住了大家都想守住的一切。”
　　楚衍半蹲下了身体，修长的手指握住了那把护在楚烟身前的灵剑，另外一只手则是朝楚烟的身上输入一道灵力，修复好了她手掌心的两道狰狞伤口。
　　“辛苦了，你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楚衍替她将凌乱的发丝理好，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如果不是这场灾难，他的妹妹今年才算成年，她本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像平常人家的妹妹被宠着惯着，却因为生在楚家，被迫提前承担了不属于她的责任。
　　“对不起，是兄长回来晚了。”
　　“兄长呜呜呜！！”
　　“我好怕你和父亲都不回来了……”
　　楚烟的眼泪到底没有忍住，一边哭一边说着，“我总是梦到最后剩我一个人……我没有家……”
　　那些漫长又艰难的等待，还有被放置在最后的胆怯，在信赖的人面前都会变得柔软。
　　“不会的，我已经回来了。父亲也会回来的，我保证。”楚衍抬手擦掉了楚烟眼角的泪珠，温声安抚着她的情绪。
　　等楚烟止住了泪水，回过神来开始不好意思的时候。楚衍重新站起身来，对三尺开外默默伫立的人开口说道。
　　“谷之磬道友，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妹妹了。”
　　“好。”谷之磬点头。
　　楚衍嘱咐一般的话语触动了楚烟的神经，她当即抬头询问道，“兄长要去哪里？”
　　楚衍没有隐瞒，“去血龙渊，给这道封印做个了解。”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楚烟又问他。
　　楚衍思忖片刻后，“应该要不了多久，不会太久的。”
　　“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家中的事务……”
　　“家中的事务给北漠他们处理就可以了，你好好休息。”楚衍无奈的叮嘱，“还有龙筋，你也要继承。方才强行唤醒血脉，着实太过冒险，下次不许这样了。”
　　“好……”
　　楚烟乖乖应声着，然后目送着楚衍的身影消失在血龙渊的入口，开始发愣。
　　“那个，楚衍他一定会回来的。你别太担心……”谷之磬用她贫瘠的安慰话语来安慰楚烟的心情。
　　“兄长从未食言，这一次定然也一样。”楚烟静静的看着血龙渊的入口，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是我——第二次目送兄长从这里进去，心底到底有些不安，让道友见笑了。”
　　第一次是十年前——
　　从血龙渊中出来的兄长性情大变，也染了顽疾。
　　所有的灾厄，便是从那开始。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是医师，不如先让我帮你看看身体的状况，你刚才流了不少血，得尽快休养才是。”谷之磬说道。
　　“有劳了。”楚烟没有拒绝。
　　*
　　这边的楚烟被谷之磬照顾着休息，那边的楚衍则是刚刚走进血龙渊。等楚衍走进去后，金色的上古符文再一次将入口封锁住，原先从其中散发出来的黑色戾气，也被这些上古符文吞噬，一丝都跑不到外面去。
　　这是楚衍第二次来这个地方。
　　沿着昏黑的暗道往下走，一扇几十尺高的黑玄铁大门安静伫立在楚衍面前。这一刻，十年前的记忆扑面而来，当年遭遇过的种种如潮水倾覆一般充斥着楚衍的脑海。
　　因为无法得到传承，推不开门被戾气侵蚀的痛楚，自毁经脉、封闭神识来阻断妖皇的寄身……仿佛还历历在目。
　　楚衍的目光沉静，他抬起手推开了折扇黑玄铁大门。
　　就在楚衍的手掌触碰到黑玄铁门的表层时，封锁在其上的十八条锁链在此时纷纷脱落，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接一连二的响彻着，在这片沉睡了许久的血龙渊之内显得宛如钟声悠长。
　　“吼——！”
　　等到枷锁尽数脱落，黑玄铁门上闪过一道龙形的金光，伴随着门打开的动静，古老的低吟也从门后传出来。
　　“楚家天脉楚衍，今日奉约而来——！”
　　“如若叨扰了血龙渊中长眠的诸位先辈，还望恕罪。”
　　清朗的话语声独自在门前响起，伫立在门前的红衣青年恭恭敬敬的对着这扇门低头作了一揖。
　　门后，是一片犹如火海一样的地方，暗红色宛如熔浆一样的东西不断流动着，浓重的威压从其中散发出来。但随着楚衍的话语落下，游走于其中的迫人威压在顷刻间化作了平静，几百道高大的虚影从那些暗红色的熔浆之中缓缓现出身影来。
　　这些虚影皆是保持着巨龙的形态，但它们已经没有了实体，只有残念化成的半透明虚影伫立在这片长眠之地。一双双猩红色的龙瞳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楚衍的方向，好似是在审视着他一般。
　　它们是最初用血肉封锁血龙渊的那一批天脉的族人。
　　在千万年前，它们以身祭阵，护住了云霄界的千万年安稳；在千万年后，它们的残念则是选择驻守在这里，以魂镇门，守着楚家天脉最后的传承之地。
　　“吼——！！”
　　在足足十息的注视之后，一只只巨龙纷纷扬起头颅长吟了一声，随后，它们偌大的身影开始在浓烈的熔浆之中游走，从门前一路到祭坛的中央，一只只巨龙的残影整齐排列着，古老的龙角蜿蜒成一条路来。
　　【踏着这条路上去。】
　　一道苍老的低吟在楚衍的耳畔响起，而他正好能够听懂这道低吟的意思。
　　这是一条由诸多先辈的残念铺就的道路——
　　楚衍目光有些迟疑，作为后辈，他踩着先辈的头顶过去，是极为不敬的。
　　【龙角是我们唯一能保留下来的东西，其他都融于这滚烫龙血之渊中了。龙血之渊可烧灼万物，哪怕你是天脉继承人，在没有化龙之前，也会被灼烧至死。】
　　“吼——！！”
　　其他巨龙亦是发出了低吟声，意在催促着楚衍踩着它们的龙角过去。
　　【为了抵御前任妖皇身上的戾气侵蚀，也为了传承不被前任妖皇偷走，我们只能出此下策。】
　　【快走过去吧，你前行之路正是我们守候多年的希望。当年为了复苏神木乌有，我们抽取了所有的龙筋，导致后辈无法化形。我们无愧于天地，却愧对子孙，传承衰退，血脉微薄。】
　　【还好你来了。】
　　古老的意识落入楚衍的意识海之中，迟来了千万年的传承与延续，它们都希冀他能将天脉的传承继承下去。
　　它们无愧于天地，却愧对子孙，如今让后辈踩着它们的龙角过去，也毫无怨言。
　　“诸位先辈无愧于天，亦是无愧于后辈。倘若云霄界颠覆，何来今日后辈前来继承传承。”楚衍说完这段话后，目光落在那条由数百位先辈的龙角铺就而成的路上，深吸一口气，“诸位前辈，晚辈多有得罪。”
　　踩着巨大的龙角，楚衍一路朝祭坛的方向走去，他所行之路，都有厚实的龙角不断铺就着，直到他踏上了化龙之地为止。
　　【滴血到上古符文之中，运转楚家心法，血脉传承和本能会引导你去做。】
　　那道意识再度叮嘱了楚衍一句，并不忘说着。
　　【在你化龙之时，在玄铁门外的那只孽障定然会想要来觊觎远古祖龙的血脉，我们会替你拦下它，你只管化形。】
　　“晚辈知晓了，有劳诸位前辈为我护法。”楚衍点头，站在祭坛之上，抬眼看向原来的那扇玄铁门的方向。
　　不知何时，门口隐约遍布了黑色的戾气，正在朝门内窥探着。
　　而守在门前的巨龙虚影对着那团戾气张口便是一道龙息，将其烧尽了去。
　　事不宜迟，必须要赶在妖皇冲破前辈的残念之前，完成化龙传承。
　　楚衍心知时间紧迫，当即不再耽误，他将血液滴落在祭坛上的上古符文上后，便催动起体内的楚家心法。
　　“嗡——！”的一声，祭坛上的上古符文尽数被他激活。
　　金色的符文好似一片片鳞片，开始不断萦绕着楚衍的身体四周盘绕着，古老的韵律在他的耳畔响起，一道道龙吟声仿佛从灵魂的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流淌在他身躯之中的血脉宛如沸腾了起来，战栗又向往着。
　　繁复的红色龙纹从率先从楚衍的额头显露出来，金色的龙角随即从额头显形，他那双眼睛也在这一过程中变成了金红色的竖直兽瞳。
　　楚衍伸出了手，视线所及，他的身体开始有红色的、宛如鳞片一样的纹路出现。但是仅仅是这样还不够，差一个能让他化龙的契机——
　　他有所感似的闭上了眼睛。
　　神识在这一刻涌入了楚衍的意识海中，查看他身体的内里。
　　楚家心法正在不断运转着，源源不断的金色灵力反复在他全身经脉之中游走，丹田之中已经有了一道龙形的影子，但是过分的细微了一些，不留意可能会看不真切。
　　楚衍定神，开始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道龙影上。
　　“……”
　　随即，一道强烈的晕眩感笼罩了他的意识，好像是被深重的威压触及到了魂魄似的，令他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想要马上退出这样的状态回归原样。
　　但楚衍的心底却有个强烈念头让他保持着这样的状态“睁开眼睛”。
　　为什么要睁开眼睛？
　　疑惑尚未传入到大脑之中思考，楚衍缓缓睁开了眼睛。更准确的来说，是他丹田之中那道小小的龙形缩影睁开了眼睛。
　　赤金色的龙瞳带着几分初生的茫然，怔怔的看周遭昏暗无边的一切。
　　“吼——！”
　　一道低吟声在它耳畔轻轻响起，于暗无天日的昏黑之中，另外一只巨龙也睁开了它的眼睛。赤金色色泽的瞳仁与这只小龙如出一辙，但那一双眼睛浩瀚得好似能够承载漫天繁星。
　　那一刻，楚衍看到了那双巨大龙瞳之中，倒映出属于他自己的龙形。
　　“吼——！！！”
　　悠远嘹亮的龙吟声在祭坛之上响起，金色的光华冲天，原先的红衣青年已然消失不见，一只金红色的巨龙腾空而起。
　　优雅美丽的金色龙角下，扬起的头颅高高俯视着四周，赤金色的龙瞳好似盛满了流光溢彩，龙首往下，鎏金色的龙鳞泛着红晕，宛如一笔一画皆承载了天地之灵的琉璃彩，其中的蕴藏的力量亦是造物主对它不可多得的偏爱。
　　——这是世间最接近祖龙的血脉，也是伫立在众生之巅的存在。
　　“吼！！”
　　在亲眼目睹了自家后辈完成了化龙之后，整个龙血之渊的巨龙残念纷纷发出了嘶吼声，千万年的夙愿与等候，甚至不惜以这样的姿态存留于世间，就是为了此刻。
　　龙血之渊的残念在最初的振奋过后，身体开始逐渐变得透明了起来。
　　肉.身死去了千万年，它们体内的力量早已无法通过外界的灵力补给，残留的力量用完后，就会随风消失。加上还要抵御戾气的侵蚀，在此刻衰败，并不意外。
　　“吼——！”祭坛之上，金红之龙亦有所感，当即发出了一声难过的低吟。
　　【我们一直都会在这里，哪怕残念消失，血肉终究是在这龙血之渊中的。】
　　安抚的话语不断涌入它的意识海。
　　一双双猩红色的龙瞳安静宁和的注视着它，其中的期待与祝福，在逐渐变得透明的身躯中并没有褪去。
　　它们在给新化形的后辈祈福。
　　这本该由族中祭司来做的事情，因为血脉退化，如今能够走到祭坛之中的后辈，仅此一位。
　　祈福便是它们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漫天的金光好似萤火，从那些巨龙的龙角上流向了祭坛的方向。传承的力量还在继续，一圈又一圈的金色纹路轻轻刻在金红之龙的龙角上，恭贺它的化形之喜，也为它增加着力量。
　　等到化龙仪式彻底完成，龙血之渊中的残念消失了，好似又恢复了往日的长眠。
　　这一次，玄铁门口大开，从外面企图侵略进来的戾气再没有龙息的阻拦。它们几乎在顷刻间回神过来，当即变本加厉的朝楚家的传承之地涌入了进来——
　　“滚出去！”
　　一道鎏金色的剑气破开长空，扫荡了企图进来的戾气。
　　漆黑的剑身上浮现出了一只金龙模样的剑灵，它戒备的看着那些黑色的戾气，口中能吐人言，“区区孽障，还妄想祖龙的血脉。”
　　清脆的嗓音好似稚童，但话语说得却是丝毫不客气。
　　玄铁门前，那道将将踏进传承之地的漆黑身影，再度被赶了出去，他在十尺开外之地重新凝聚出了身体，抬头怨毒的看着眼前的变故。
　　他就差一点，就能得到楚家化龙的秘密。就差一点——偏偏被这么一把剑阻拦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神剑天悯，服侍人族，你很得意？”从妖皇的身后，一道漆黑的龙影盘旋而上，自上而下，俯视着天悯剑。
　　“服侍？原来万万年的修炼只让你越活越回去了，堕落成这个样子。我还以为你在妖境缩着当王八，如今正好，把你一块收拾了。”天悯剑的剑灵对那条漆黑的龙影并不惊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千万年前，上古之战中。
　　世人皆知的沧澜神珠碎裂，是由天悯神剑一剑劈开。神珠碎成了两瓣，天悯剑的刃口也因此折断。它们本都是天地至宝，追究根源，都是出自祖龙之手，同根相伤，谁也讨不到好处。
　　“大言不惭，你且来试试——！”漆黑的龙影重新化作了戾气，朝天悯神剑的方向涌去。
　　它是沧澜神珠与妖皇神魂相融的那一半，是戾气本源，又经过千万年的修炼积累，哪怕它的本体被封印在荒虚妖境，戾气之源仍然不可小觑。
　　天悯剑不过才修复好刃口，凝聚出剑灵，对上戾气本源委实有些吃力了。
　　一旁，凝聚出自己形态的妖皇瞥了天悯剑一眼，便朝玄铁门内望去。这是他被封印的最强一部分，与在药王谷和荒虚之中的神念都不同，只有这一份力量，等他从血龙渊中出去后，就可以独自凝聚出主体。
　　化龙秘密如今是看不到了，但直接用龙的身体也不错。妖皇那双恶毒的眼中带上的贪婪，盯着玄铁门的方向，在心底不断盘算着，同时又往自己的戾气本源中注入了更多戾气。
　　“哐当！”一声，天悯剑上的灵力仿佛是耗尽一般，不受控制的掉落在地上，原先张牙舞爪的剑灵也跟着一起消失不见。
　　戾气本源当即扑了上去，化作了漆黑的龙影，想要将这把灵剑踩在脚下，再将其狠狠羞辱一番——
　　“噌——！”就在这时，磅礴的灵力淬上了天悯剑的剑锋，像是点燃了火焰似的，令它周身沉寂的气势在这一刻惊醒。
　　神器的威压和持剑之人的气息一并散发出来，将那道原本张牙舞爪的戾气本源在瞬间就压制了下去。
　　“二打一算什么本事，应该再加上我一个，如今你们且再来试试。”
　　一道清朗的话语声从玄铁门内传出来，随后，穿着一身红衣的青年缓步走了出来，俊美的面容笑意未达眼底，目光讽刺的看着门外的妖皇。
　　当着那双恶意的眼睛，楚衍直接伸手将楚家天脉传承之地的大门关上了，盘踞在门口的十八根锁链应感自发重新将那扇玄铁大门锁上。
　　他们楚家先辈拼死守护的传承之地，怎么也不能让这孽障染指。
　　听到楚衍的话语，妖皇的脸色微变，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笑吟吟的看着楚衍，开口道。
　　“十年前的时候，你可还没有这么让本皇讨厌。听说人族封闭神识之后都会变成傻子，这十年来你过得好可好？”
　　“那就要让你失望了，不仅人没事，我还继承了祖龙之力回来了。”楚衍抬起了拿剑的手，一剑指向了妖皇的方向，眼底满是锐利。
　　化龙之后，楚衍又汇聚了楚家天脉先辈的祈福，如今他的实力已然达到了渡劫期大圆满，不再是昔日那名弱小的楚家继承人。
　　“回来取你狗命，以祭我楚家乃至千万上古英烈的亡魂。”
　　话不投机半句多，楚衍懒得听妖皇“叙旧”，当即一剑朝妖皇的方向斩了下去。龙气与天悯剑的剑气融在了一起，所过之处，戾气本源都要为此退避三舍，不能与之正面抗衡。
　　这就是祖龙之力的力量。
　　妖皇的眼底闪过一抹贪婪，他朝后退开数十尺，看着楚衍的模样，心底竟是无一处不觉得满意，不论是天赋还是血脉，都是顶尖，只要自己能够得到这副躯体，就能够踏入那个境界——然后执掌整个云霄界。
　　“你难道丝毫不关心，你父亲如何了吗？”
　　妖皇舔了舔唇角，压低的嗓音带着天然的恶意，他从来不遮掩自己的贪念，但依旧能够勾起旁人心中最焦虑的部分。
　　“十年前你代他受命，十年后，他为了你的苏醒，可是又来了一趟血龙渊呢，你们楚家人的血肉，的确是世间最美味的——”
　　“闭嘴！！”
　　天悯剑的剑气擦着妖皇的眼角掠过去。
　　妖皇匆匆闪躲着，口中却发出了相当愉悦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空旷的血龙渊之中，一阵又一阵的回音，恶意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先回去了，等吃完了楚止，我再收拾你也不迟。”妖皇的身影化作了戾气遁入了虚空之中，消失在了楚衍的视线之中。
　　他被封印在血龙渊中有千万余年，除了楚家的传承之地去不得，其他地方自然都是了如指掌。
　　楚衍捏紧了手中的天悯剑，眼底的情绪沉了下来。他知晓方才妖皇的那番话就是为了激怒自己，但父亲的安危也的确是楚衍最为担心的事情。
　　楚家家主在禁地闭关这样的借口是说给外人听的，南境大乱之时楚家家主都不曾现身，自然是有什么不可抗力的原因将他绊住了。
　　无论如何，供奉在祠堂的本命命牌未曾碎裂，他父亲尚且还在人世。
　　“那个狡猾的孽障一定在算计我，他想引我过去。”楚衍的手指拂过天悯剑的剑柄，喃喃道，“不如我们将计就计——你届时要记得这样……”
　　“主人说的是。”天悯剑听完楚衍的计划，剑灵再次从剑身上浮现了出来，金红色小龙点点头。
　　“走吧，我们过去看看。”楚衍说着，抬脚朝血龙渊的深处走去。
　　在血龙渊之中，除去楚家最为重要的传承之地，还有三个地方，一个地方封锁着楚家千万年累积下来的宝藏，一个地方专门用来镇压妖物，不过如今那边的阵法已经被妖皇闯出来了，自然也就没了查探的必要。最后一个地方，则是祭祖之地。
　　祭祖之地与传承之地的距离是最远的，那里正对着楚家禁地的地宫，虽然没有打通，但是多少会有些影响。
　　一般，家中父母为了孩子祈福，都会去祭祖之地。
　　相信那时候的父亲也会选择去了那里。
　　楚衍在心底无声叹息了一声，赶往了祭祖之地的方向。
　　虚空之中，有一双充斥着恶意的眼睛暗自注视着楚衍离开的方向，丝丝缕缕的戾气从这双眼睛里散发出来，然后朝四周散开。
　　“果然，楚家人就是优柔寡断，不过这也是我的机会。让我想想，我被封印在药王谷那部分的力量，也应该回来才是。”
　　低语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散开，妖皇的眼睛注视着血龙渊的入口处，口中开始喃喃着晦涩的咒语。
　　*
　　同一时刻，还在血龙渊外面的银龙倏然僵直了身体，从北漠的袖口之中滚落了下去。
　　“楚阙！”北漠喊了他一声，向来八风不动的眼底闪过一抹惊慌。
　　前一刻这条龙还好好的在和他说话，突然之间便失去了意识，说不焦灼是不可能。
　　北漠的手指轻轻抚上了银龙的脖颈，气息还在，只是暂时昏迷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少主此刻还在血龙渊之中，能够给它查看病情的，大抵也只有药王谷的那名新谷主了。
　　北漠找到谷之磬的时候，谷之磬正在和南竹商讨如何给楚烟配药。
　　“稀客，你怎么来了？”谷之磬诧异的看着北漠，等她的目光落到了北漠手中那条身体僵硬的银龙上后，当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看看，该不会是皮肉又被戾气腐蚀了吧？难不成已经严重到了经脉？不是我说你，你应该找个鱼缸给它放进去，龙喜水，在灵水之中更容易恢复。”
　　“在我们伴生灵族的身边，灵气会自发聚拢，和万年灵水也没有什么区别。”南竹在一旁适时出声为他兄长说话。
　　“噢？伴生灵族竟然还有这样的效果吗？那你们种植灵草岂不是会事半功倍。”谷之磬的眼底闪过惊奇。
　　“先给它看病。”北漠打断了谷之磬的好奇，将手中缩小的银龙递了过去。
　　“我看看……戾气侵蚀好像也没有恶化，奇怪，看起来……没什么大事啊……”谷之磬将银龙结果，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没有找到原因，当即有些茫然的抬头看着北漠，“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状态的——唉？它动了它动了！”
　　就在谷之磬还想再询问一些线索时，躺在她手中的银龙动了动，力道之大，几乎要从她的手中跳出去。
　　为了防止手滑把还有伤病的龙徒手丢出去，谷之磬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将手中的银龙重新揣回了北漠的怀里，“你来，你抱住它，它这劲也太大了，一点都不像个虚弱的龙。”
　　北漠握住了银龙脖颈，但是手中的银龙好像十分难受的模样，依旧在不断挣扎和扭动着。北漠的眼底闪过几分迟疑，当即松开了桎梏在银龙脖颈之处的手。
　　就在银龙脱离桎梏的那一刻，它睁开的眼睛，原来的鎏金色龙瞳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猩红色，其中流露出来的凶狠令人心惊。
　　北漠皱眉，伸手打算重新将它桎梏住。
　　怎知，银龙张口咬了他手指一口，留下两个外往冒着鲜血的血洞后就转身遁入了虚空之中，消失不见了。
　　“……”
　　“……”
　　周遭的空气顿时寂静了下来，眼睁睁看着这突如起来的变故，众人一时间都不知要说什么好。以前就算楚阙对北漠的决定不满，也不会像今日这样咬人，伤口看起来还挺深的，下嘴估摸着也发了狠。
　　“止血药！”谷之磬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拿出了一瓶伤药递给了北漠。
　　“不必，我知道它去哪里了，你们不要放松警戒，血龙渊之中的妖物还没有彻底被祛除。”北漠的眼眸深深，他收回了自己手指，用灵力止住了血，任由伤口裸.露着，伤口上面依稀残留着楚阙的气息，他能从其中感知到楚阙的位置。
　　“兄长已经下去一天了，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楚烟也在一旁不放心的开口说着。
　　“我也要去一趟血龙渊，南竹，这几日你来帮嫡小姐处理楚家事务，切莫松懈，若三日之内，我与少主两人没有一人从其中出来，就将血龙渊封死。钥匙在这里。”
　　北漠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块木质的令牌，递给了南竹。
　　令牌上面有楚家特质的雕刻花纹，中间是醒目的楚家家徽，四周雕刻着龙纹——正是楚家家主楚止的那块家主令！
　　“不会的，你和兄长定然不会有事的——”楚烟皱眉，她不想接受北漠的预留的打算。
　　“这是最坏的打算，当然，事情也可能没有那么糟糕。如果真的到那一步，这是家主预留的命令。”北漠开口回答。
　　“那父亲呢？父亲是不是也在血龙渊之中？”楚烟的语气焦灼，“北漠，你不要骗我，你说实话。”
　　北漠道：“属下不知，自从少主清醒后，属下也没有再进去过血龙渊之中，因此家主到底在何处，属下也不知晓。”
　　“……”楚烟沉默了一下，最后闷闷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注意安全。”有什么疑问和不满，她可以留在事后再问，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北漠将家主令交付出来后，便朝血龙渊的方向赶去了。
　　*
　　这时，还不知晓外界动静的楚衍，已经到了祭祖之地。
　　十年前他和父亲来过这个地方，当时除了祭拜先祖，还来这里为楚烟的字牌祈福过。楚家嫡小姐，名烟，字长乐。
　　空旷的建筑安静的伫立在楚衍身前，古老的木门被他从外面推开后，摆放在大门两侧的烛火自发点燃，照亮了屋里的场景。
　　这里的摆设和布局依旧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从正门门口，走进去便是大厅，正对门口的地方摆放着一块偌大的楚家家徽，龙形的图腾在家徽后面的墙上摆着，一只为金红色，一只为银白色。当年楚衍是看不懂，想必这大概就是在表明云霄天脉与荒虚地脉之间的联系。
　　打量了几眼大厅后，楚衍抬脚走了进去。
　　“咔哒。”一声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厅中响起，听起来有些突兀。
　　楚衍皱起眉头，眼底流露出防备的神色，但等他看到脚边碰到是什么东西后，防备便化作了惊诧。
　　——这是当年，他为楚烟祈福的字牌。
　　整整十年过去，祭祖之地因为被封存的很好的缘故，并没有让这块被遗落下来的字牌染上丝毫灰尘。
　　楚衍当即低下头，将地上的字牌缓缓捡了起来。
　　当年他在进入血龙渊之前，曾经允诺过楚烟，会给她带祈福字牌回去。但楚衍没想到会在祭祖之地遭遇了那样的变故，导致当初承诺失言了。
　　好在，现在楚衍将这块字牌重新找到，等他从血龙渊出去的时候，就把它交给楚烟。
　　楚衍打量了这块令牌一番，正打算用自己的灵力给它洗涤一下，免得上面沾染了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楚衍准备动手之际，从他身后倏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嗓音，“楚衍。”
　　“……”
　　楚衍的动作停顿了下来，当即有些诧异的转头，看向了声源处，“楚阙？你怎么来了，你的伤势好了吗？可以重新化为人形了？”
　　来人正是楚阙，他从原先的龙形化成了人形，一双眼睛仍然还是兽瞳的模样，但是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大碍的模样，当初在药王谷被妖皇袭击而在肩膀上留下的狰狞伤口也消失不见了。
　　“好了，你和我来，时间要来不及了。”楚阙回答着，又喊楚衍和他去一个地方，伸手就要去抓楚衍的手腕。
　　楚衍抬起了手，避开了楚阙的触碰。一双眼睛带上了几分狐疑，楚阙在这个时候过来血龙渊实在是有些奇怪，但是楚阙身上那道属于同类的气息，可以让楚衍确认这是楚阙本人无疑。
　　“去什么地方？你还没有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该不会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俯身了吧。”楚衍眯起眼睛，开始仔细打量楚阙的一举一动。
　　“我没有，我要是被俯身了，刚才直接就对你动手了。不是吗？”楚阙满脸无辜。
　　“确实，你要带我去哪里？”楚衍若有所思。
　　“去荒虚和云霄界的交界之地，我带你过去。”楚阙重新抓上了楚衍的手腕，这一次楚衍没有避开。他弯起了唇角，好似一副很高兴的模样，但脸上的笑容又显得有些僵硬。
　　“嗯嗯，你先等我一会儿。”楚衍的将手中的字牌放到了楚阙的手中，然后不由分说的抽出了自己的手，反手抓住了楚阙的手腕。
　　“你怎么了？”楚阙的目光茫然，一副懵懂的模样。
　　“我要先宰了控制你的孽障！”
　　楚衍的话语刚落，金色的灵力便从他的身体里迸发了出来。与此同时，楚阙身上散发出了浓烈的戾气，一双鎏金色的龙瞳变成了猩红色，死死盯着楚衍的方向。
　　戾气与金色的龙气碰撞到一起，发出了一道不小的碰撞声。
　　就在这时从楚阙的背后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嗓音，“没想到楚家天脉的少主这般警觉，不过你去不去，都由不得你，我的阵法在这个地脉小鬼进来后就自发完成了，你最好识相一些，少受一些皮肉之苦。”
　　妖皇的身影重新凝聚出来，朝楚衍的方向拍出了一掌戾气。
　　天悯剑在楚衍手中横挑，一道凌厉的剑气顷刻间就斩灭了那道戾气。但这还没有结束，一旁被妖皇用戾气控制住心神的楚阙也扑了过来，一掌化成了龙爪，同族的的气息令楚衍犹豫了起来，当即转攻为守，避开了楚阙的攻势。
　　“我能控制这条地脉的银龙，还是多亏了你。当初在药王谷的祭坛，他若是不替你挡下那道戾气，只中了一道戾气本源的话，可能我还不能这么快侵蚀他的神智。”
　　妖皇好整以暇的在一旁看着“血亲相残”的戏码。空气之中的戾气浓度因为有他在的缘故，正在不断的上升，逐渐将楚衍三尺开外的地方都充斥着戾气。
　　“……”楚衍抿紧唇角，眉头皱起。楚阙会被妖皇侵蚀了神智，是他疏忽了。之前，他也知晓楚阙身上的戾气古怪，但是当初药王谷的妖皇分.身被祛除得轻而易举，原来是留着这样的后手。
　　血亲相残——
　　不！
　　楚衍深吸了一口气，他再一次躲开了楚阙的攻击。如果楚阙此刻是清醒的状态，定然也是不愿看到自己在攻击他的场景。
　　同族的气息不断萦绕着楚衍，他手中天悯剑也在压制杀气。要怎么办呢？
　　昔日银龙替他挡下戾气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滚烫的龙血洒落在楚衍的肩膀，那种同族血脉的气息几乎令楚衍感到战栗和复苏。
　　没有半分犹豫，楚衍凝聚出一道灵力，将自己的手掌割开，鲜血流出来的同时，楚衍一掌拍向了楚阙的方向。殊不知，因为楚衍的这个动作，他背后的位置不可避免的露出了破绽。
　　那一刹那，楚衍的胸膛被妖皇用戾气凝结出来的利刃贯.穿，黑色的戾气在顷刻间涌入了楚衍的身体里，迫不及待的想要将他整个吞噬掉。
　　这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破绽，终于能让他换上这具金龙的身体寄身。
　　妖皇的心情几乎狂喜。
　　但在最初的激动之情过后，他手中的身体逐渐僵硬了下来，没有丝毫的反抗。
　　妖皇的眼底当即闪过一分迟疑，难不成自己方才那一刀就能将一条金龙杀死？那这条金龙的实力似乎也没有传闻之中的那么强。
　　就在他低头查看楚衍的情况时，一道轻快的嗓音在他身前十尺的地方响起——
　　“唉呀，终于能够换一具金龙的身体寄身是不是高兴坏了？马上就能得到关于祖龙的秘密，完成你多年的夙愿——”
　　“别做梦了！今日我是来给你送终的！不是给你送一具身体寄身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听到这道话语声，妖皇蓦地抬起头来，阴郁的眼底闪过一抹不可置信，“身外化身？你明明还没有到大乘期。”
　　他之所以能分裂神魂至三分而不死，便是因为修炼到了大乘之境，练就了身外化身，加上沧澜神珠的作用，第三个分.身也和本体无异。
　　但楚衍的修为此时在渡劫期大圆满，差一线到大乘之境。却能使用身外化身。
　　“倒也不必这般关心我，妖皇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楚衍一手将楚阙拉出去，另一只手握上了天悯剑，金色的灵力淬满剑锋，对着妖皇阴沉的目光便是一剑劈了下去。
　　浩荡的剑意径直劈开了妖皇的身体。
　　在那一刹那，黑色的戾气代替了先前的人形，朝四处散开，寻找着撕开虚空的机会藏匿进去。
　　“……”看到这一幕的楚衍，唇角无声的念完最后一个咒语。
　　顿时，以方才他身外化身的位置为中心，散落在地上的血迹应感而起，化成了金色的罗网，朝那团戾气笼罩而去。
　　“该死的！这是什么东西！”
　　遁逃失败的妖皇重新凝聚出了人形，他竟然能感到自己身体里的戾气本源竟然都能被这股力量吞噬。
　　“血龙阵？”看清困住自己的东西后，妖皇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他抬头看着楚衍，“你杀了我，你就不怕永远都找不到楚止了吗？”
　　“杀了你，我才能更快找到父亲。”楚衍面无表情。
　　“千万年前你们楚家数百名先辈都无法伤我分毫，只能将我困在血龙渊之中。你以为你就能将我抹杀吗？”
　　“鼎盛时期的妖皇自然不行，三分之一孽障还是没有问题的。”
　　楚衍的目光转向了祭祖之地建筑的牌匾上。妖皇先前处心积虑的想要引他来此处，是因为妖皇率先安排好了戾气本源。
　　但是，这里是楚家的祭祖之地——并非他妖皇的妖境！
　　想要反客为主，未免太过自信。
　　龙血能够净化戾气，化龙之后的楚衍施展出来的血龙阵要比之前还要强大许多。并且在楚衍化龙后，血龙渊中的灵力只会向着楚衍一人聚拢。妖皇想要吞噬多余的灵力来增加戾气本源的力量都不行。
　　“在这里住了千万年，楚家祭祖之地，这几个字难道都不会认吗？”楚衍伸出了手，刻在祭祖之地四周的上古符文便自发朝他汇聚而来，然后化作了与血龙阵同样的金色印记，冲着妖皇打过去。
　　黑色的戾气在血龙阵中被一寸接一寸吞没，四处无路可走，妖皇忽地疯笑出声，“不错，楚家天脉的金龙，最接近祖龙的血脉，天生就是来压制我的克星——但三分之一的我死去，你也休想好过！！”
　　萦绕在妖皇四周的戾气在顷刻间被压缩到了极致，浓郁如墨色的戾气甚至化成了一颗珠子了模样。
　　——这是沧澜神珠的堕化形态。
　　【主人，他想要自爆。】
　　天悯剑连忙传来一道意识，想要提醒楚衍。
　　楚衍目光一沉，加快了血龙阵的聚拢，同时将手中处于昏迷状态的楚阙用灵力送出祭祖之地的范畴，有上古结界在，自爆应该波及不到大范围。
　　但是，如果让妖皇自爆成功，整个楚家的祭祖之地就要毁了。
　　顾不得多想，楚衍直接化了龙。
　　金红色的巨龙伸出了龙爪，将那颗被束缚在血龙阵之中即将自爆的黑色珠子一爪抓了出来。
　　就在那颗黑色珠子被龙爪从祭祖之地抓出来时，“轰——！”的一声，它在金红色巨龙的龙爪之中自爆了。
　　无尽的戾气从龙爪之中冲出来，又在顷刻间被金色的灵力和龙血吞噬掉——
　　“吼！！”
　　龙吟声响彻整个血龙渊，动静几乎令人灵魂战栗。
　　“……”
　　才踏入血龙渊之中的北漠，便是听见了这样的一声龙吟，他愣了一下，随后眼中浮现出不可置信的情绪来——不管是少主还是楚阙，一定是遇到了危险。
　　他身形匆忙的赶往了龙吟的方向，但还未见到巨龙的身形，便在楚家的祭祖之地边界外，发现了一条蜷缩起来的小银龙，正是先前消失不见的楚阙。
　　北漠将银龙从地上托起，昏迷之中的银龙动了动尾巴，在潜意识的催动下，自发在北漠的手臂上缠绕了一个圈，然后就没了动静。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让楚阙虚弱至此。
　　北漠抿紧了唇角，银色的眼眸再度看向了祭祖之地，如今已经可以确定方才的那声龙吟并不是楚阙的，便剩下一个可能——少主他成功化龙了。
　　就在北漠带着银龙一同走进祭祖之地时，萦绕在金龙周遭暴.虐戾气与灵力将将停歇。
　　“咳咳咳——！”楚衍解除了龙形态，重新化作人形。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虽然妖皇自爆的戾气有些棘手，但没有超出他的上限，只是经脉中灵力抽干后有些发疼罢了。
　　“少主，您没事吧？”北漠匆匆赶来。
　　楚衍摇头，“没事，方才血龙渊之中封印的妖皇的三分之一神魂自爆，已经被我吞噬了。”
　　“什么？！”北漠听完楚衍的这句话，出乎意料的没有放心下来，神情反而愈发担忧，“沧澜神珠堕化后依旧拥有复苏的能力，妖皇向来狡诈，他在自爆之时也会留下退路——还是让属下为您查看一下伤势。”
　　楚衍听完北漠的话语，当即又小心的查探了一遍自己身体的内里，之前抽干了灵力的经脉重新涌入了新的灵力，没有任何异常。
　　“但我的确没事。”楚衍说道。
　　而北漠坚持要提楚衍把脉，楚衍也没拒绝，让北漠再度检查了一遍。
　　“嗯？”北漠稍稍疑惑，“确实是没有事……难道那妖皇真的赶坦然赴死？”
　　“也许是和我的血脉有关，不必担心，妖皇的确是被祛除了，我们先从血龙渊中出去。”楚衍说完这句话后，目光落在了北漠手中的已经昏迷的银龙身上，“楚阙的伤势不能再拖下去了，方才妖皇通过上次在药王谷残留下来的戾气，控制了楚阙。不知此时他体内的戾气消散了没有。”
　　“好。”北漠点点头。
　　临走前，楚衍再度回头看了一眼楚家的祭祖之地，方才化龙之时，他能感知到祭祖之地并没有父亲的气息。
　　“北漠，你可知晓父亲他去了哪里？”
　　“属下不知，当日家主闭关后，就与属下失去了联系。”北漠回答。
　　“那你说，一个人在受了重伤之后，不在家中的禁地修养生息，也不能和外界有所联系——他到底去了哪里？”楚衍思索。
　　“除非是在不能联系到的地方……”
　　北漠顺着楚衍的话语回答。
　　“等等，我想起来了——妖境！之前妖皇控制楚阙的时候，也在让我前往妖境。”楚衍猛地回神过来，“血龙渊之中，有通往妖境的路？”
　　“属下不知，但少主如今已经继承回所有的传承之力，可以去血龙渊中的宝库看看，那边设下禁制的古籍应该能够被您查阅了。”
　　“好。等楚阙醒来，我再来血龙渊一趟。”只要父亲的本命命牌没碎，他就会寻找下去。
　　*
　　然而，楚衍并不知道的是，先前北漠的顾虑并没错。
　　有沧澜神珠在，妖皇就算是自爆了，依旧还会借机复苏。他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潜入进楚衍的身体里，完成寄身的状态。
　　可令妖皇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在这只血脉高贵的金龙身体中，最为致命的心脏位置——
　　竟有一道金色的神魂盘踞在其中。
　　“我道侣的身体，是你能觊觎的？”冷漠的嗓音带上了杀意，在妖皇的脑海响起。
　　“你是什么人？金色的神魂——你根本就不该存在于云霄界之中！！！“妖皇的质疑声几乎让他自己都为此疯狂，怎么可能会有金色的神魂，这明明只有飞升上界成仙后才会有的神魂。
　　很快，妖皇便再也质疑不出口了。
　　金色的神魂带着浩瀚的威压，甚是无视了规则和空间，径直将他化作戾气的那部分意识从金龙的身体里一寸寸的抽出来，刺骨的寒意将他笼罩。
　　骨节分明的手指合拢成拳，冰霜自这手中弥漫了出来，手掌重新摊开后，其中的黑色戾气与霜雪一同消散在空气中，再没了痕迹。
　　谢云冥收回了手，他的眼底染上了晦暗。
　　在他身前，本该封存于剑鞘之中的囚龙剑正横浮在他的身前，晦涩而玄奥的猩红色禁制符文一圈又一圈的缠绕在其旁，像是层层枷锁正在剥落一般，那些萦绕在囚龙剑身上的禁制也在逐一消褪。
　　随着禁制消褪，尘封的记忆不断涌入谢云冥的脑海中，他身上的气势也在不断发生着变化。
　　从分神期一路暴涨，冲破了渡劫期大圆满，甚至到了大乘期，这还没有结束——
　　“够了！”
　　谢云冥的声音沙哑，他从那些庞大的记忆中回神过来，伸出手将自己的本命灵剑重新捏在了手中。刹那间，汹涌的灵力灌入了囚龙剑之中，令缠绕着它的那些禁制停止了消褪，继续锁进了剑身之中。
　　谢云冥的修为也停滞在了大乘期巅峰，不再往上暴涨。
　　他的修为一旦超过大乘期的范畴，云霄界的天地法则将会无法承载他，又因为神魂仙骨的存在，天道不会降下雷劫，反而会让他直接飞升上界。
　　若是如此，所有都将功亏一篑。
　　谢云冥阖上了眼眸，意识海之中，那只金红色巨龙的身形缓缓浮现，优雅的龙角下，一双眼睛干净无瑕，没有丝毫阴霾。一如当年他在龙潭见到的一样纯粹。
　　“阿衍……”
　　他绝不会让那样的结局降临在楚衍身上。
　　将囚龙剑重新收回剑鞘之中，谢云冥起身从帐篷之中出去。
　　如今云霄界与妖境的边界之地，屏障碎裂严重，恶妖肆虐，但暂时还在可控范畴，再过一些时日就不好说了。
　　“首座师兄，我们在一处裂缝之中，发现了掌门师尊的剑穗。“陈六安感知到谢云冥出来，便将最新发现的消息告知与他。
　　“我知晓了，我这就过去。”谢云冥应了一声，朝前走了两步后，又忽然停下了步伐。
　　跟在他身后的陈六安有些不明所以，“首座师兄？”
　　“六安师弟还是去处理别的事吧，我一人足矣。”谢云冥开口说道。
　　“啊，好。药王谷的前任谷主也赶过去了，他说那处的裂缝极有可能能直接通往妖境……掌门师尊可能已经去了妖境之中。”陈六安将自己知道的消息都说出来。
　　“嗯，我会留意。”谢云冥说完这句话后，便御剑而去。
　　陈六安的眼睛空茫的看着谢云冥离去的方向，不知道为何，他心底总有一种不太安稳的预感。不如他还是去找言知锦师兄说一声好了……
　　没过多久，谢云冥就赶到了陈六安所说的那处裂缝口。
　　因为发现了剑宗掌门的剑穗，上四宗其他宗主掌门也都来了，连带不久前从药王谷中着赶过来的谷微禾，四人伫立在最前面。
　　见谢云冥过来，谷微禾的目光微动，径直开口询问道。“谢道友来了，还请看看这处的裂缝，谢道友有何打算？”
　　其他几位宗主也皆将目光投向了谢云冥的方向，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谢云冥身上的气势似乎凝练了许多，如今已经是他们一眼看不到修为的程度了。
　　“我掌门师叔和师尊他们二人，极有可能已经到了妖境，故而才会失去联系。”谢云冥说着，沉静的眼注视着裂缝的方向，幽邃的黑色与那裂缝之中的漆黑空间乱流一样深不见底。
　　“这……”佛宗宗主面露出迟疑之色。
　　“我也需要去一趟妖境。”谢云冥继续说道。
　　“……”谢云冥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但周遭都是已经见过他手段的人，众人除了用震惊的目光看着他，反驳的话语一时间是说不出口的。
　　“何日动身？”想比其他人的错愕，谷微禾的反应就要来的平静许多。
　　谢云冥抽出了腰间的囚龙剑，嗓音淡淡，“就在此刻。”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一些，裂缝之中都是空间乱流不说，剑宗目前也只有你能掌管大局……”影宗宗主迟疑的说着。
　　“剑宗还有许多优秀弟子，他们也能担当起大任。诸位不必忧虑。”谢云冥从裂缝处收回自己的目光，转到了一旁的谷微禾身上，“谷主若是遇见我师弟，劳烦告知他一声，我去北境取天地玄晶来补屏障裂缝了。”
　　“……”谷微禾淡然的表情在他这句话说出口后，也变得迟疑了起来，“这……这真的没有问题吗？”让他对楚家少主撒谎？尤其是继承了所有传承的楚家继承人。
　　“你若害怕，让他去北境取天地玄晶也行。”谢云冥的嗓音继续说着，“不要让他来妖境寻我。”
　　“……行吧。”谷微禾很是艰难的点头，“我尽量……”
　　得到了谷微禾的答复，谢云冥抬手，手中的囚龙剑在顷刻间散发出惊人的气势，对着那道屏障的裂缝便是一剑劈了下去。
　　“噌——！”冰冷的剑气动荡，灵力凝结，甚至连天地之间都开始无端落下了雪花。
　　裂缝之中的空间乱流在这一剑下硬生生被撕开了一个缺口，戾气被剑气荡平，等谢云冥的身形消失在了这道缺口后，缺口开始自发消失，一切恢复如常。
　　“……”
　　簇簇大雪压着还伫立在裂缝之前的众人身上，寒意似乎能够穿透他们周身的护体灵力，冻到骨子里去。
　　“后浪推前浪……”影宗宗主嘀咕了一句，“他方才那一剑，修为定然在我之上。剑宗还真深藏不露。”
　　“阿弥陀佛。”佛宗宗主拂去了自己肩头的雪花，“万般有因，万般有果。我们继续去别处看看吧。”
　　“我也——”谷微禾心想他也该去别的地方忙了，怎知他的话语将将说到一半，腰间属于药王谷之中的特殊传讯蛊虫便叫唤了起来。
　　没有多想，谷微禾接通了传讯。
　　“师父，南境的事情我们差不多弄完了，楚衍说，他马上就来边界之地支援你们。”谷之磬清脆的嗓音自传讯中响起。
　　“……”谷微禾木着一张脸，一不小心手滑了，将传讯摁掉。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南境十三城的黑雾有这么好解决吗？怎么这么快楚家少主就要来边界之地？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抵是奇怪传讯突然中断，那头的谷之磬再一次重新传讯过来。
　　“喂？师父，你能听到吗？你的传讯蛊虫是不是要饿死了？竟然连传讯都能中断。”谷之磬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担忧。
　　“能听到……”谷微禾叹息，“我知道了，你们什么时候过来？”
　　“两天内。”这次，传讯那头换了一道清朗的嗓音，正是楚衍本人在回答。“对了，我师兄的传讯不知为何失效了，劳烦谷主你帮忙告知他一声。”
　　“啊……啊好。”谷微禾深吸一口凉气。
　　传讯就此挂断了。
　　谷微禾顾不上别的，他直接找到了其他上四宗的宗主，“我觉得修补荒虚和云霄界的屏障迫在眉睫，我要即刻动身赶往北境，去取天地玄晶。诸位，边界之地就交给你们了。”
　　“？但，谷阁下，你不是才来边界之地没有多久么？”影宗宗主一脸雾水。
　　“没事，现在去找天地玄晶要紧。”谷微禾一脸严肃。
　　对楚衍撒谎自然是不行的，让楚衍过去妖境也是不行，以防万一，他还是先从边界之地离开。
　　*
　　就在谷微禾匆忙逃离边界之地的时候，南境楚家之中，楚衍等人正在准备前往边界之地。
　　“楚阙的身上已经没有戾气了，金龙的龙血我能要一点点来研究吗？”趁着谢云冥暂时还不在，谷之磬先向楚衍开了口。
　　“可以。”楚衍没有拒绝。
　　在血龙渊之中的戾气本源被祛除后，南境的黑雾开始逐渐散去，但那些已经呈现出毒尸状态的修士依旧不能马上恢复原样，后续的解药还要药王谷对此进行调配。
　　楚衍给了谷之磬龙血后，也给了楚烟一份，“此次劫难过后，除了要静养，龙筋也要融合进去。”
　　“我知道的，兄长何日回来？”楚烟虽然接过了龙血，并没有彻底放心下来。
　　“应该不会太久。想必父亲也在荒虚妖境，到了边界之地后，我与剑宗师兄师弟汇合后，就会从边界之地赶往荒虚。”楚衍回答。
　　做出这个决定，楚衍是根据血龙渊之中宝库封存的古籍判断的。
　　血龙渊中有上古传送阵，可以直接传送到荒虚那边，但楚家家主楚止已经用过了，百年之内不能再使用了。
　　第二种去荒虚的方法就是从边界之地的屏障裂缝过去。先前楚阙就是这么过来的，如今边界之地的裂缝比他来时还要多，过去也挺方便的。
　　交代完了楚家之事，楚衍带着还是龙形态的楚阙启程了。
　　北漠等人并没有跟着楚衍一起走，如今南境之事刚刚好转，他们还要留下来善后。
　　目送那道绯红色身影消失在云端处，谷之磬收回了目光，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北漠的手——
　　“哇你这个手里是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伴生灵族还会身体结晶吗？”
　　谷之磬诧异极了。
　　“……”北漠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看到了手腕上残留的一块银白的色鳞片，在日光下正散发着七彩的光泽，煞是好看。
　　“这是楚阙脱鳞的时候掉下来的。”北漠淡淡回答。
　　“哦~我懂的啦，我懂。不小心掉的，肯定不是特意留给你的。”谷之磬点点头，表示有在听。
　　“……”对于谷之磬的调侃，北漠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将手中的鳞片收起来，放进了自己的乾坤袋中。
　　*
　　两日后，边界之地。
　　这里已经是规则崩坏之地，黑色的戾气和恶妖不断从屏障的裂缝中涌来，争先恐后的涌入云霄界之中。被戾气侵蚀的地方，云霄界的天道法则不存。雷云笼罩着戾气之外的地方，对那些恶妖戒备着。
　　尽管天道也在阻止着恶妖进入云霄界，但戾气还在扩散，如果没有人族修士插手，防线很快就会崩塌。
　　最大裂缝口处，剑宗弟子的蓝白色服饰在戾气萦绕的灰败之地，显得格外扎眼。
　　“六安师弟，你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了，不如先回去休息片刻吧。”言知锦开口劝说着。
　　“我还不累，眼下恶妖越来越多，还是先清理吧。”陈六安摇头。
　　“六安师兄，你不要累坏身体。我们剑宗如今就剩你们几个亲传弟子在了……”
　　一名剑宗普通弟子忧心忡忡的说着，说完后自知失言，声音低了下去。
　　气氛在这时安静了一刹，他们的担忧也并不是没有原因的，毕竟继剑宗的掌门和太上长老都失踪后，首座师兄也离开了边界之地去办要事……如今还在边界之地的剑宗弟子，心情都很紧张。
　　“大家不要担心，等战役结束，都会好起来的。”
　　白述正出声宽慰着师弟师妹们，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周遭灵力的流动倏然停滞了下来。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下意识的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屏障，那是隔离云霄界和荒虚妖境的屏障，此时一道碎裂的黑色痕迹正在白色的屏障上显露出来。
　　新的缺口朝四周撕裂开来，狰狞的口子和原先在它旁边的那道大缺口融合了，竟是成为了二十尺高的巨大裂口！
　　一只只体型比先前都要大的恶妖从新裂口之中涌出来，它们身上的气势几乎都在出窍修为，从裂口中涌出来后，立即迫不及待的寻觅着人族修士鲜活的气息。
　　“所有剑宗弟子速速撤退，去请援兵过来。”白述的脸色突变，当即传令了下去。
　　剑宗弟子的中坚力量大部分都是在金丹期和元婴期左右，对上这么多出窍期的恶妖，不是以卵击石是什么？
　　“我来断后。”陈六安抬起了剑。
　　“六安师弟，你快撤退，这里有我断后就行，你速去请其他四宗的宗主过来。”白述连忙说着。
　　陈六安抿紧唇角，“白述师兄，你先走。”
　　“当真是师兄弟情深，可惜你们一个人也走不掉。”一道低哑的嗓音自裂缝处响起，其中的恶意裹挟着一道庞大的气息朝所有剑宗弟子笼罩而去。
　　——是比出窍期还要高两个大境界的合体期恶妖！
　　漆黑色的戾气凝聚成了一道漆黑的围墙，在顷刻间就抹去了所有剑宗弟子的去路。自那道大裂缝之中，出手的恶妖维持着人形的模样，身上穿着灰白色的衣衫，一张长着漆黑色妖纹的脸带着阴郁的神情，“好不容易才打通了一条大路，这几个拦路的蝼蚁，都赏给你们当开胃菜了。”
　　那只合体期的恶妖扬了扬手，他身后的那一群出窍修为的恶妖便兴奋的冲向了被困住的剑宗弟子。
　　白述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仍然强迫自己从眼前严峻的形势中冷静下来，出声提醒着同门，“大家快结八卦剑阵防守！”
　　剑宗的剑阵虽然不能跨越三个大境界将那只合体期的恶妖击败，但是恶妖的攻击还是能够稍微抵御一会儿。
　　大概能争取到三十息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内，只希望能有其他人族的大能发现这里的异常。
　　不然，就只能以身证道了。
　　“好笑，一个破剑阵，就想苟活，未免太看不起我们荒虚了。”
　　那名合体期恶妖笑出了声，随即更多的戾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自发凝聚出一把长弓，他拉开了弦，对着剑阵的阵眼方向瞄准。
　　站在阵眼位置的，是修为最高的白述。一旦剑阵被破开，先死的定然会是他。
　　黑色的箭矢带着合体期的威压，直逼着白述的方向破空而去。
　　“轰——！！”
　　就在这时，自高高的天际落下了一道金红色的剑光。速度之快，仿佛天雷降世一般，斩落在了那支遍布戾气的箭矢上。
　　黑色的箭矢在顷刻间被剑气碾碎，像是烟灰一样，消弭在了那道剑意之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众人回神过来时，四周包围着他们的围墙也尽数消散了，甚至从裂缝之中散发出来、萦绕在空气中的黑色戾气，也被清出一块极为干净的天地。
　　而先前那只恶妖，似乎找不到踪迹——
　　“这就是荒虚妖境有灵智的恶妖？”一道清朗的话语声在众人身后响起。
　　大家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穿着墨色剑宗亲传弟子服饰的青年一手持剑，另外一手则是直接将那名合体期恶妖的脖颈拽在手掌之中，像是打量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看着那只恶妖。
　　“看起来倒是长了一副人模人样的，比其他怪物好一些。到时候让其他宗门的宗主也看看。”
　　那名青年说完这句话后，才抬起头来，朝惊魂未定的剑宗弟子们展开笑颜，“诸位师兄，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
　　空气寂静了片刻，为首的白述仔细辨认了一眼，仍然有些不敢置信的出声，“……小师弟？”
　　一别一年，小师弟身上的气息已经变得深不可测了。甚至还能徒手抓住合体期的恶妖？
　　他该不会是身在梦境之中吧？
　　“小师弟，你如今的修为？你真的是小师弟吗？”言知锦亦是震惊。
　　“分别后多有世事变故，诸多机缘巧合之下，成就了今日的我。”楚衍大致说出一句话来讲解释自己的经历，随后看着众人的身后已经被天悯剑剑灵和楚阙两人联手处理掉的恶妖，“回去后再与诸位师兄叙旧，先看看这些恶妖要怎么处置？直接杀了吗？还是需要问问他们一些情报？”
　　从楚衍带来的震惊中回神，白述回头一看其他出窍期的恶妖在不到几个呼吸间都被绳索一样的灵器捆绑起来后，有些思绪不清的开口说道。
　　“这……这件事还是要请其他四宗商议一二，因为我们也是头一回遇见有灵智的恶妖……还有这个大裂缝也是……”
　　“好说，那就都把恶妖带过去。”楚衍点点头。
　　殊不知，在楚衍几人以雷厉风行的手段镇压了恶妖后，那边初闻变故的其佛宗宗主和影宗宗主两人匆匆赶来了。
　　一行人还未曾来得及离开，便在事发地点相遇。
　　看到被捆成一串一串的恶妖，以及楚衍和楚阙后，就算两位宗主见多识广，也为此惊诧不已。
　　“难怪我们方才感知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才半月不见，原来是楚道友的修为又精益了。”
　　与楚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佛宗宗主微微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继续往下说着，“我们也是头一次遇到有灵智的恶妖，不如还是审问一番吧？”
　　影宗宗主点头，“我也是这样想。”
　　闻言，楚衍松开了手，并顺手解开了他在这名合体期恶妖身上设下的噤声禁制。
　　“可恶的人族，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点消息。”能开口说话后，恶妖表现出来的态度决绝。
　　“这是荒虚妖境那边，偏向恶妖的一族，本体是蛇，族中大多数人都被戾气侵蚀，目前在荒虚妖境的处境很不好。”
　　一道清脆的嗓音在这只恶妖的头顶响起，三两句话就把他的底透露出一干二净。
　　恶妖的神情震惊了片刻，不可思议的看着说话之人，“你怎么知……你胡说！你肯定在讹我。”
　　“这位是？”忽略掉那只恶妖的话语，两位宗主将注意力放在了开口的楚阙身上。
　　在楚衍赶路的途中，被祛除了戾气的楚阙总算是能重新恢复人形，此时到了边界之地后，自然不会再憋着沉默不语。
　　“我是楚衍的表亲，从荒虚妖境那边过来，打算带他一同前往荒虚。”
　　“表亲？”从荒虚妖境来的表亲……
　　云霄界和荒虚隔绝了千万年了，还有什么强大的血脉能维持这么久？
　　影宗宗主想到自家古籍之中记载的那个传闻，如果是楚家人，好像也不是不合理……
　　听楚阙这么说，恶妖在一旁愤愤开口，“你这妖族的叛徒！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妖，我们屡次攻打云霄界才会愈发困难！”
　　“……”楚阙的表情被这句“大义凛然”的话语噎了一下，目光有些难以言喻的看着那只恶妖。
　　“叛徒？他身上的血脉与我同宗，和你们妖族没有什么关系。”楚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一双眼里隐约浮现出金红色来，其中流转的威压让恶妖感到心惊，他几乎是僵直了身体，全身毫无知觉，除了一双耳朵——
　　“千万年过去，你们好像也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们变成这副鬼样子的，原来的云霄界和荒虚妖境可是没有这层屏障，妖修和人修都差不多。”
　　“我们本该有着同样的敌人，但你们虽然有灵智，也和没有灵智的恶妖一样，效忠着污染了你们的东西。”
　　恶妖一愣，他想起自己还没有被戾气污染的时候，又想起了刚刚成为恶妖的时候。久违的记忆被唤醒，他那双带着些许恶意的眼眸倏然涌现出了难过的情绪，“可那又能怎么办呢？我们也不想变成这样！你们人族根本就不知道，戾气在妖境，就是治不好的病，不想变成无意识的怪物，就只能供奉本源，为本源效力。”
　　“唉，把他先关起来吧。”佛宗宗主眼底流露出惆怅，“恶妖之事，在千万年前上古之战祸起，至今未能善终。”
　　“快了，封印在药王谷和南境楚家的妖皇神魂都已经被祛除，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处——荒虚妖境。”楚衍接过话头，“我此次来边界之地，一是通过边界之地赶往妖境，二则是顺路来看看诸位同门并我师兄。”
　　话语说到这里，楚衍朝剑宗弟子之中张望了几眼，愣是没有发现自己熟悉的那道人影，不由得疑惑道，“白述师兄，我师兄他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他是去哪里忙了吗？”
　　猝不及防被提问白述：“……”
　　剩下的知情宗主们：“……”
　　不知情但是知道谢云冥不在边界之地的诸位剑宗弟子：“……”


第一百二十五章 
　　四周一片寂静，无人应答楚衍的问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迟疑。宛如已经有了隐晦的提示。
　　楚衍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去哪里了？”
　　白述没有隐瞒，“这一点首座师兄也没有和我们说明，只说他有要事要忙。”
　　佛宗宗主与影宗宗主对视一眼，从各自的眼中看到了无奈，最后还是佛宗宗主先开了口，“他一剑劈开了裂缝，独自前往荒虚妖境了。”
　　“你怎么……”影宗宗主想起谢云冥在进入裂缝之前对谷微禾说的话，一时间踟蹰了起来，难怪先前的谷微禾着急去北境取天地玄晶……早知今日，还不如他去。
　　“出家人不打诳语，答应谢云冥的又不是我等。”佛宗宗主一脸正直。
　　“……不错。”影宗宗主赞同的点下了头。
　　“没想到你们二人也算是殊途同归。”楚阙说了一句，目光转到了不远处裂开的屏障上，眼底闪过几分忧虑，“事不宜迟，我们也快过去荒虚吧。裂缝越来越多，等到屏障再坏一次，云霄界的天道规则又会被破坏的。”
　　楚衍从谢云冥先行前往荒虚妖境的事中回神，顺着楚阙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屏障上，“有办法修补吗？”
　　楚阙摇头，“除去天地玄晶，只有用上古献祭大阵试一试了。不过你身上的龙血可以镇压戾气，也可以试试在裂缝旁边设下几道禁制，缓解一下屏障的压力。”
　　上古献祭大阵。
　　楚衍想起在楚家古籍之中看到的关于上古之战的记载，当时妖皇带领千万恶妖踏入云霄界之中，所过之处遍地荒芜，云霄界天道法则崩坏，为了修补天道，千万名先辈以身为祭，催动了上古献祭大阵，这才在荒虚与云霄界之中升起了这道屏障。
　　当初在上古之墓中，鹤丘阳前辈所寻之人，白泽仙君也是因此以身为祭。
　　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每当想起先辈为此付出的代价，依旧是难以言喻的沉重。
　　“我去设下禁制，半柱香后再来此处商议。”楚衍说着，迈开步伐朝那些裂缝口走去。
　　除了要给屏障裂缝设下禁制，当年允诺过鹤丘阳前辈的事情，如今也到了约定之日。就是不知道鹤丘阳前辈的神魂在九焰青铜鼎中修复好了没有。
　　想到这里，楚衍下意识的用神识去试探了一下悬挂在他腰间的九焰青铜鼎，上古仙器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反应。
　　“唉……”楚衍叹了一口气，不得不先将九焰青铜鼎重新挂回腰间。
　　如今有许多事需要楚衍去做，至于谢云冥的不辞而别——
　　没有关系，反正他也很快要赶往荒虚妖境。
　　楚衍一剑荡平了拦在他身前的戾气与恶妖，一双金红色的龙瞳目光沉沉，他愿意相信师兄是有苦衷，但是理解和生气也不冲突。
　　“噌——！”金红色的剑气势如破竹，如游龙一般朝四周掠去，顷刻间清扫出一片空旷之地来。
　　不远处，默默看着楚衍提剑的几人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不是我说，我觉得小师弟回来后，和以前变得有些不大一样了。”言知锦感慨。
　　“有吗？我觉得小师弟给我的感觉并没有什么不同。”陈六安对此颇为诧异，他双目失明，只能依靠神识来认人。
　　“有的，现在一点也不好糊弄了，之前首座师兄说什么他都信。”言知锦悠悠道，“我们在剑宗准备好的，结契大典要用的东西，还有机会吗？”
　　陈六安闻言沉默了一下，他感知了一下不远处暴.动的灵力，接过言知锦的话头，“你还是闭嘴吧，小师弟正在气头上。”
　　楚阙听着他们的谈话，想说一声天脉就是人族思维，所以才会被骗感情，落得个如此下场。但是一想人族和妖族，他又默默闭上了嘴。
　　楚阙的目光落在自己手心上，如果是龙形态，那里应该缺了一块鳞片。
　　*
　　等楚衍将大部分的裂缝都设下了禁制后，果真才用半柱香时间。渡劫期修士的威压在边界之地游走了一遍，不管是恶妖还是其他宗门宗派的修士，都下意识的收敛了不少。
　　这一次，除了上四宗，还有东境其他门派的弟子。
　　楚衍的视线扫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九岳门的人，当即有些诧异的询问缘由。
　　“九岳门之人在边界之地与恶妖战役中，掌门与长老并数名弟子要么失踪，要么就是惨死恶妖之手，一时间落得山门凋零，后继无人。”佛宗宗主叹了一口气。
　　“失踪？会不会是去了荒虚妖境？”根据先前失踪的修士去向判断，很有可能是被卷进了屏障的裂缝之中。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不过他们应该没有违背之前立下的誓约……”影宗宗主的话语说到一半，眉头稍稍蹙起，天地誓约是要在天道的监督下才能生效的，但混乱的边界之地，显然规则等于虚设。荒虚妖境就更不一样了，云霄界的天道规则在荒虚定然是不适用的。
　　“诸位还是多加小心。等南境十三城解封后，南境修士如有余力，也会陆续过来边界之地帮忙。我已经传信给了家妹，她会帮忙处理。”
　　楚衍冷静的说道。
　　当初在他神识苏醒到云霄界时，是作为一个外来人的角度，而“书”中的主角却是在付江烨身上，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不应该在自己的潜意识中戒备才是。
　　“好，有劳楚家少主了。”影宗宗主欣然点头，能有支援再好不过。不然看着屏障碎裂的速度，尤其是在今日还有合体期的恶妖出现，着实令人心中后怕。
　　等到这场短暂的会议结束，众人离去后，走在最后面的佛宗宗主迟疑的问了一句，“不过，楚道友当真要去荒虚？”
　　在楚衍诧异的目光中，佛宗宗主继续往下说道，“毕竟从谢道友的角度，他希望你别过去。话我已经带到了，至于如何决定，还是在你。”
　　“……”楚衍沉默了一下，“宗主慢走，此事我会考虑。”
　　于情于理，楚衍都是要去一趟荒虚的。就算不是去寻谢云冥，也要去荒虚地脉那边帮忙镇压堕化的沧澜神珠。他本是来边界之地问谢云冥要不要与他一起去的，如果谢云冥不愿，他也不会逞强，过来看看这个人，以慰藉思念之情也好——
　　结果到边界之地，却是被告知谢云冥已经去往了荒虚。
　　“为什么不去？男人不能惯着，我和你讲，该发火的时候就不能憋着，多少情情爱爱的话本就是因为什么误会都不愿意争吵解释，最后落得个——”
　　“悲惨分离”四个字到了楚阙的嘴边，最后又被他及时悬崖勒马，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话继续说，“落得个不怎么好的下场。”
　　“……”楚衍转过头，目光幽幽的看着楚阙。
　　“干嘛，你这样的眼神……怪怪的。”楚阙往后退了一步，“我们是远房表亲，我不会骗你。”
　　“你哪来的这么多情情爱爱话本，你们荒虚也弄这样的产业吗？”楚衍有些好奇。
　　“我们当然荒虚没有话本。”楚阙嘀嘀咕咕，这可是他来云霄界后看到的新玩意，人族的花样就是多，但是人族也比较含蓄，不像妖族在某些画册上更甚一筹。“但我们荒虚有画册，到时候可以带你见识一下。”
　　“所以，你还去荒虚吗？表亲？”楚阙询问了楚衍一声。
　　“去。”楚衍抬起眼眸，黑色的眼睛闪过几分金红色，“道侣的确是不能惯着。”不让他去还不说明原因，满腹心事的样子。要是真的不让他去，有本事就回来亲自锁住他。再说了，现在他觉醒了金龙血脉，谢云冥也未必能打得过他。
　　楚衍毫无顾虑的想着，思考如果找到了师兄，要怎么和他说说这个不辞而别的事情。这次连留言都是旁人代传。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近来荒虚不太平。在我被戾气侵蚀那段时日，楚珏那家伙好像联系过一次，后来等我传讯回去，他就没有音讯了。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想起荒虚，楚阙就有些怅然。
　　“好。”楚衍点头。
　　两人一同前往了一道裂缝前，这道裂缝也是为数不多，楚衍还没设下禁制的裂缝。
　　据陈六安师兄所说，他师兄失去踪迹之前，来过这一道裂缝。
　　“怎么进去？”楚衍询问楚阙这位过来人，“直接劈开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这是你师兄用过的方法。”楚阙回想了一下，“当初我从荒虚过来的时候，是直接用了龙形态，毕竟我们龙形态是继承了祖龙之力，空间法则对我们也不会太苛刻。”
　　“用龙形态也行。”楚衍收起了天悯剑，额头上显露出了一对龙角。准备随时化龙。
　　“到时候你跟紧我，里面的空间乱流还是很麻烦的。”楚阙叮嘱了他一句，随即也化了龙。
　　下一刻，两道一金一银的光辉消失在了漆黑的裂缝之处。
　　*
　　荒虚妖境。
　　在千万年前，荒虚妖境与云霄界都是一个世界，没有屏障将两者划分开来。荒虚与云霄的关系说不上特别亲密，但大体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久远的历史了，如今人族对于妖境之中的妖族来说，过于久远。
　　青色的苍穹之上，有淡红色的浮云在天际漂浮着。时不时有飞鸟的族群从天际掠过，有天高云阔的意境，看起来十分美丽宁和。
　　从空间裂缝之中出来后，楚衍抬头便是看到这副景象，眼底闪过几分惊艳。
　　“我还以为荒虚妖境因为沧澜神珠的影响，已经变成了戾气横生的漆黑之地。没想到原来这么好看啊。”楚衍感慨了一句。
　　后脚跟从楚衍身后出来的楚阙听见他这句话，当即不客气的提醒，“那是因为你看到的场景是没有被戾气污染的净土，你转头朝后看。”
　　“嗯？”带着些许诧异的情绪，楚衍照着楚阙所说的那般，转头朝后看去。
　　“嘶——！”
　　楚衍倒吸一口凉气。
　　视线所及，看到的景象与方才美丽动人的景象完全相反。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前后两个地方切开了一样，天空一半是美丽的青色，另外一半则是漆黑如墨水的色泽，没有云也没有飞鸟，所有的植物都呈现出枯萎的状态，像是一大片荒土。
　　“恶妖就在荒虚那边生存，如果要进来妖境，必须要穿隔离戾气的斗篷，如果是没有神智的恶妖，也是不能进来的。”楚阙向楚衍介绍着荒虚妖境的规则。
　　楚衍：“那要怎么管理？这样来来往往，不会很乱吗？”
　　楚阙回答，“不会乱，堕化的沧澜神珠对于恶妖来说，有天然的归属感，他们一定会回到荒虚那头，供奉着堕化的神珠。他们进城也就是换一些食物之类的东西。”
　　“这样看，还挺和平。”楚衍摸了摸下巴，“但是如果生活安稳的话，他们为什么要进攻云霄界呢？因为堕化神珠的影响吗？”
　　“你觉得恶妖以什么为食？”楚阙叹了一口气。
　　楚衍：“……”
　　恶妖喜欢吞噬人族修士的血肉。
　　“不仅仅是人族修士的血肉，只要是有生机的东西，它们都需要。但是荒虚因为戾气影响，什么都长不了。而在妖境产出的粮食和可以食用的动物血肉，完全不够养活整个荒虚妖境的妖族。等饿到了极致，身体没有任何生机，有些恶妖就会放弃理智，沦为怪物。酿成悲剧的，正是悲剧的本身。”
　　“但从源头上来说，造就了这一切的东西，才是原罪。”楚衍的目光看着荒虚的尽头，他有一种预感，在那里，就是他此行的最终目的。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恶妖的命运是注定了的，但你目前得先和我回一趟老家，关心一下地脉的命运。”楚阙出声提醒他的这位远房表亲，看着远房表亲脸上的情绪，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提醒了他一句——
　　“还有，在妖境的时候，不要表现得太善良。这里的秩序可没有人族云霄界那么好。”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听到楚阙换上了严肃的口吻叮嘱，楚衍挑起眉头，一时间有些惊奇，“我很善良吗？”
　　楚阙：“但大部分云霄界人族，都会有一种叫做道德的东西。但是妖境这边，不讲道德的比比皆是。”
　　楚衍：“那岂不是很乱？”
　　“也还好。”楚阙组织了一下用词，“我们这边一般讲武德。”
　　楚衍：“……”
　　没有太多道德的约束，的确只能依靠武力来维持秩序了。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说。”楚阙歪了歪头，将自己的龙角和竖直的兽瞳都露出来，“妖族这边流行保留一半的本体特征。”
　　“……”虽然不是很懂这个审美，但是楚衍还是跟着一块入乡随俗。露出了自己额头上的龙角和金红色的兽瞳。
　　“不错，我们走吧。”楚阙想到自己能够回家，心情带上了几分期待。
　　*
　　一个时辰过后。
　　足足有一百尺高的城墙伫立在楚衍眼前，玄铁所铸的城门高不可攀，看上去异常沉重。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刻在门上，从门把处一路蔓延至青灰色城墙，像是一条粗壮的锁链，又像是某种蛇形的动物图腾。
　　排在城门外等待着进城的妖族有很多，他们的样貌除了差不多的人形，身体基本都有本体的特征。兽类就不说了，楚衍甚至还看到过几只本体是树妖的妖族，额头开满了绿色的青藤花环。
　　“你能不能收敛一点，不要东张西望了。”楚阙凑近楚衍的耳边嘀嘀咕咕，“在妖族这里，多看两眼，都是会被当做你对人家有意思。”
　　“……”这是什么习俗？
　　楚衍立即移开了目光，将注意力转到了苍青色的天空上。
　　趁着排队进城的功夫，楚阙在两人周围设下一道隔音结界，给楚衍讲起了妖族这边的状况，“妖境只有一座主城，名为寅城。”
　　“什么？！”楚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语调之中带着几分诧异，“寅城？”
　　楚阙见他这般惊奇，便下意识的解释，“是啊，祖龙降世之初，昼夜将分，正是寅时，所以它叫寅城。从远古起就是这个名字，流传至今，万年不朽。”
　　“这样啊……”楚衍点点头。
　　会是凑巧吗？他记得自己之前被一名妖族拉入的幻境之中的主城也是寅城。可能因为在那名妖族意识之中，主城的名字就该叫寅城？
　　“对，寅城的面积宽广，大概有六座东之巅那么大，按照势力划分，除去最中央供奉沧澜神珠的城主府，六王各自掌管一个城门，二十四族分别侍奉六王之一。比如先前在东之巅的出现过一次的妖王啓，就是掌管第六城门的妖王，他的本体是枯木藤。我们现在走的是第一城门。”
　　“那荒虚地脉呢？”楚衍问了一句。
　　楚阙：“我们不在二十四族和六王中，但是我们住城主府。”
　　楚衍“城主府？那不是妖境妖皇的老家？”
　　“沧澜神珠破碎后，妖皇之位一直处于空缺状态，我们地脉本是沧澜神珠的守护者，类似于人族皇朝中宰相的职位。”楚阙想了想，补充道，“不过现在妖境不会有妖皇的，沧澜神珠一分为二，整个妖境也不完整，妖境本源之力不会认主。”
　　两人在谈话之中，排队进城的队伍总算是轮到了他们。
　　寅城城门，负责登记进城妖族的两名守卫拿着两张画像纸，对着楚衍和楚阙两人仔细端倪。
　　长着牛头的守卫开口：“毫无相像之处。”
　　长着马头的守卫开口：“但是都有角。”
　　牛头：“要抓起来吗？”
　　马头：“这样长角的妖族都要抓进狱吗？”
　　“……”
　　楚衍没听明白，睁着一双迷惑的眼睛望向楚阙，传音道。【他们在说什么？】
　　楚阙：【是在查犯人，一般情况守卫是不会逐一登记进出城门的人。】“好了，你们两个长角妖族可以进去了。”两名守卫在争执过后，给楚衍和楚阙两人让开了一条道路。
　　楚衍瞥了一眼两名守卫手中的画纸，神识粗粗扫了一眼，看到一名长着白色龙角的中年男子，五官之中，眼睛有些神似——
　　“……”楚衍顿时停下了步伐。
　　“怎么了？”楚阙不明所以的问他。
　　【被通缉的人，眼睛像我父亲，但是他还有白色的龙角。】楚衍传音过去，与楚阙说了这件事。
　　【龙角？！你确定？不是什么牛角羊角鹿角？】楚阙惊了。
　　【确定。】
　　【这龙角是我哥的！！】楚阙整个人都不好了。
　　【……】
　　楚衍无言的看着他，“那我们还能回你家去吗？”
　　“……”楚阙沉默了一下，决定先带着楚衍先去看了一遍寅城的告示。
　　古体文字洋洋洒洒的写了半张宣纸，内容如下：
　　【寅城告示：沧澜神珠守护者监守自盗，所幸有六王发现了端倪，提前做好了措施，如今，前守护者畏罪潜逃中，寅城已经对其进行了追捕。】
　　另外半张则是画了一张画像——正是楚衍用神识看到的那张。
　　楚阙满脸忧愁，【守护者是我哥，和我。不过我不怎么见外人就是了。所以其他妖族基本上只知道我哥，没怎么见过我。】
　　比起云霄界天脉那边还有分支，地脉只有两位嫡系在，先辈都已经逝去。
　　从寅城告示栏附近离开，无家可归的楚阙一脸沮丧的带着楚衍去找寅城的客栈，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因为当初是去云霄界，我出门的时候没怎么带钱。”
　　楚衍下意识的说道：“我有很多灵石。”但是都是云霄界带过来的。
　　“你的灵石没有妖气，藏好，千万不能掏出来。”
　　“……”得了，有钱不能花。
　　楚衍遗憾的叹息，“那我们去哪里落脚？留宿街头吗？还有，你哥能联系上你吗？”
　　“我回妖境的时候就有传讯给他，但是都没有反应。”楚阙看了眼在前面不远的当铺，又看了身无分文的远房表亲，觉得自己应该担当起责任来。“这样吧，我去一趟当铺，你等我一会儿。等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再去打听一下事情的原委。”
　　“行。”楚衍点头，目送着楚阙走进当铺之中。
　　就在楚阙离开没有多久，从街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楚衍循声望去。
　　不管是在妖境还是在云霄界，凑热闹这种事并不会缺观众。
　　“家里的长辈都变成怪物了是吧，没人教你买东西要付钱吗？！你这个该死的小偷！”
　　“恶妖生性就是卑劣，偷东西的是那只手？不然留下来给老板抵债好了。”
　　“瞧她这副样子，打死了也不会有钱吧，可别把斗篷打坏了，万一她的戾气溢出来，还要脏了寅城的大道。”
　　“就是，可别脏了我们的大道。”
　　“……”
　　围观的观众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言语之中满是事不关己的嫌弃和指责。
　　楚衍看了一眼，是一名穿着黑色斗篷的恶妖小女孩，被一名开食肆的妖族捉住了脚踝，倒着拎起来肆意辱骂着。
　　“没……没偷……给了……给了钱……”小恶妖结结巴巴的解释着，但她的嗓音和周遭肆意辱骂的妖族比起来，细如蚊呐，不值一提。
　　“恶妖就是该死，真是不知道六位妖王当初为什么要决定收容恶妖进寅城。真脏！”那名拎着小恶妖的妖族啐了一口，抬手将小恶妖扔了出去。
　　“砰——！”的一声，那道瘦小的身躯被扔得很远，摔的很重。她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抱住自己的身躯蜷缩在一起。
　　“……”
　　【在妖境的时候，不要表现得太善良。这里的秩序可没有人族云霄界那么好。】
　　楚衍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楚阙先前叮嘱过自己的话语，打算别开视线走了算了。他是一个妖境的外来人不说，目前楚阙那边的情况也不是很好。
　　冷静一点，妖境就是这样的秩序，恶妖被打而已……
　　在周遭妖族喊打喊杀的起哄声中，那名施.暴的妖族又重新将摔在地上的小恶妖提起，因为小恶妖姿势蜷缩的缘故，她头顶戴着的兜帽滑落了下来，露出一张瘦小的脸来。
　　楚衍的步伐蓦地停顿了下来，目光带上了几分出神般的惊怔。
　　她那双黑色的眼睛慌乱的朝四周张望，最后与楚衍惊怔的目光对上——
　　“兄、兄长——！兄长救救——！！”
　　真的太像了！
　　“噌——！”的一声，灵剑出鞘的清越声在嘈杂之中响起。突然惊起的金红色剑气势如破竹，对着那名准备对小恶妖虐打的妖族面面冲去。
　　劈下那一剑的时候，楚衍就知道自己已经管了多余的闲事。
　　但是他没办法袖手旁观，因为那个孩子——
　　有着一双和他妹妹小时候一样的眼睛。


第一百二十七章 
　　金红色剑气将那名抓着小恶妖的妖族直接击飞了出去，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不知从哪里站出来一名额头长着犄角的“妖族青年”收回了自己的灵剑。
　　“……”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脱离了桎梏的小恶妖跌落在地上，恢复自由的那刻，她惊恐的戴好自己的兜帽，将戾自己气重新收拢在斗篷之中。在寅城，让戾气溢出来的恶妖也会被惩罚。
　　她垂着头，直到一道人影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还能走路吗？”温和的话语声在她头顶想起，令她瑟缩的动作一愣。
　　在听过太多谩骂声后，这样温和的声音就像是梦一样。
　　“……能、能走……”
　　“你这个长着犄角的妖族，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另一头，从地上爬起来的妖族骂骂咧咧的开口，“在寅城内动手打斗，你触犯了寅城的规定。你等着吧，寅城执法队已经来了。
　　小恶妖的话语被这道粗鲁的声音打断。
　　楚衍抬头，只见先前被他一剑击飞的妖族，带着寅城执法队气势汹汹的赶过来了。
　　“就是你在寅城恣意打斗？”寅城执法队长着虎族外貌特征，说话时也极具威严。“和我们去司法局走一趟。”
　　楚衍看了一眼在执法队身后扬起下巴的那名妖族，神色不变的回答，“并没有，在下只是不小心手滑，推了那名妖族一把，他不小心摔倒了。”
　　“什么？！你分明就是打了我！”那名妖族听见楚衍这么说，当即开口道，“他先动的手，大家都看到了。”
　　楚衍：“但你身上并没有伤口。”
　　执法队听见这句话，当即转过头将那名妖族上下检查了一番，的确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什么伤口后，便说道，“私人恩怨要解决可以出城，如果只是小打小闹，不要来麻烦执法队，不然，你将会以干扰执法的罪名进狱。”
　　公正不阿的执法队公正不阿的走了。
　　徒留那名被执法队警告的妖族涨红了脸，指着楚衍的脸说道，“你这狡猾的、长了犄角的妖族，你等着吧，第一城门可是最讨厌收容恶妖的地方，你为了恶妖出手打我，你在这里都不会好过的。”
　　楚衍瞥了他一眼：“哦。”
　　他只是过来暂住，又不是长住，难道还要顾及一下妖族复杂的邻里关系吗？
　　“让一下谢谢，麻烦大家让一下，我表弟走丢了，我正在——嗯？”
　　就在这时，费力扒开围观人群挤到了前排的楚阙睁大了眼睛看着楚衍，此情此景，他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叹息，“你要让我说你什么好，做妖不能太容易心软。走吧走吧，表哥刚刚拿到钱，我们先去客栈落脚。”
　　千叮咛万嘱咐，最后还是没防住。
　　楚衍自知理亏，他也不和楚阙争执，但是低头看着跪坐在他脚边的小恶妖，一时间踌躇了起来。
　　“给她一点钱？”楚衍委婉的询问楚阙的意见。
　　“我们也没有很富有好吧。”住客栈的钱还是从当铺典当来的，楚阙直白的开口，“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管了这桩闲事，现在她也安全了，我们赶紧走吧。”
　　“但是她——”楚衍犹豫。
　　“她是恶妖，恶妖你懂吗？”楚阙说这话的时候，将默默跪坐在地上的小恶妖像拎小猫咪一样拎了起来，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隐隐闪烁着黑紫色的光彩，和一些妖族施展幻术时差不多。“你以为恶妖都是小可怜吗？像她这么小的家伙，在荒虚能打十个。博取你的同情，是用了一些幻术的伎俩。刚刚你觉得她和谁像对吧？所以在我嘱咐了你之后，你还是没忍住。”
　　楚衍沉默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的确就是楚阙所说的那样，他想要救人的时候，是从小恶妖身上看到了一双和楚烟小时候很像的眼睛。
　　“对……对不起……被打很疼……所以……所以没有控制好……”细细小小的声音从楚阙的手中响起，小恶妖结结巴巴的道歉着。
　　楚衍看着她沮丧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问，“那刚才那个妖族说你偷东西？”
　　“芽芽没有偷……兄长……兄长说他给钱了，可等芽芽吃完后，兄长就不见了……然后食肆老板说芽芽偷东西。”小恶妖耷拉着头，“芽芽真的没有偷东西。”
　　“嗯……”楚阙看着手里的小恶妖，听完她这句话后神情变得莫测了起来，最后还是将拎起的她轻轻放下了。
　　“也是怪可怜的。”楚阙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怪可怜的？”楚衍不明白。
　　【遗弃。她哥把她遗弃了，顺便去食肆换一顿白食再扔掉。】楚阙用传音给楚衍解释。
　　【什么？】楚衍的眉头皱起，【这种事情，寅城都不管的吗？】
　　【最近这一两百年来，在寅城发生这种事不算稀奇，因为妖境的物资短缺，恶妖又不像别的正常妖族享受该有的权利。】
　　楚阙解释着，最后补充了一句，【我决定同意你的做法，给她一点钱，起码她不至于被遗弃后立马饿死。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楚衍没有立马回答楚阙的话语，他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小恶妖，“那你想找你兄长吗？”
　　小恶妖点了点头，但又很快摇了摇头。
　　楚衍：“这是什么意思？”
　　“芽芽不知道，芽芽……不想挨打……兄长也会打芽芽……”在她看来，兄长和食肆老板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要划分的话，兄长在打了她后会给她分一点食物，那还是跟在兄长身边好一些。
　　“打妹妹？你那个兄长还不如丢垃圾桶呢。”楚阙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虽然清楚恶妖之间，亲情关系也会稀薄很多，但是楚阙听了依旧忍不住会生气。
　　“你叫什么名字？”楚衍问她。
　　“我叫芽芽……没有姓氏。”
　　“不是，你该不会想要收留人家吧？”楚阙在这时候警觉了起来，虽然他也觉得这只小恶妖挺惨的，但是收留起来就很麻烦了！尤其恶妖还不像别的妖族孤儿那么好养，它们还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跑去荒虚，到时候难道还要一起更过去吗？
　　“倒也不是收留，借我点钱。”楚衍朝楚阙伸出了手。
　　“给你。”楚阙递钱的手很干脆，“不用还了，我两谁和谁啊。”
　　从楚阙那里拿到了妖族的通用货币，楚衍在自己佩戴的空间玉佩中找了找，翻出一个没有用过的乾坤袋，装了一些他空间玉佩中备着的点心零嘴之类的东西。然后将乾坤袋和钱都给了芽芽。
　　“拿着这些吃的，保护好你自己。未来的路很长，就算没有兄长庇护，自己也要加油。还有这个。”楚衍看着她那双懵懂的眼睛，抬手捏了七枚自己的剑诀灵符给她，“如果被人欺负了，就用这个去打他，当然了也不要用它欺负别人，不然我会没收的。”
　　“谢谢……谢谢兄长。”芽芽张开了嘴巴，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对着楚衍说出了那个称呼。
　　“我不是你兄长，第一次就算了，接下来还是不要这么喊我了。”楚衍抬手，隔着她厚重的兜帽，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大哥哥……”要是她的兄长是眼前的大哥哥就好了。
　　芽芽抱着得到的东西，眼睛之中不自觉的流露出几分暗紫色，天赋幻术的能力无意识的流动着，就连她周围萦绕的灵气也跟着停滞了下来。
　　她渴望得到一种东西的时候，就会有一个相应的幻境——
　　“好了，那边是寅城第一城门的方向，我们要走了。芽芽再见。”
　　那只温热的手掌从她的头顶离开，目光所及，面容俊美的青年神情温柔的和她说再见。
　　“……”在那一刹那，她如梦惊醒一般收回了那些无意识施展出来的东西，抬头巴巴的和楚衍道别。
　　“再见，两位大哥哥……”
　　她不会是小偷，她不能偷东西。正因为没有偷东西，才会被大哥哥从食肆老板手中救下来。动用幻术能力的话，也是一种欺骗。
　　虽然她真的很想要就是了……
　　目送着楚衍和楚阙两人的背影远去，直到他们两人消失在视线看不到的地方。芽芽才收回自己的目光，用力攥紧了手里的乾坤袋和钱。她认真的想了想，打算把乾坤袋藏进自己的斗篷下的衣袋子里，这样不容易被其他恶妖抢走或者是偷走。
　　等芽芽做好这件事，便去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休息。方才挨了一顿打，她身体里的骨头还在隐隐发痛。
　　“真是不懂事的妹妹，没事乱跑什么？真是让我一顿好找。”就在她放松时，一道阴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听到这道嗓音，芽芽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下意识的开口，“兄、兄长……”
　　“这次就算了，那位大人还在等我们。如果下次你还敢乱跑，我就打断你的腿。”同样穿着黑色斗篷的恶妖伸出了青灰色的手，将角落里的小恶妖抓了起来，带着她朝隐秘无人的地方走去。
　　*
　　另一边，救济完恶妖的两人正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妖境只有一座主城，所以客栈也很少，大多数妖族都是城中土著了。客栈是给恶妖住的比较多。”楚阙给楚衍介绍着。
　　“妖族的人都看不上恶妖吧？还会特意开客栈给恶妖住？”经历过芽芽的事情，楚衍对于这一点有些诧异。
　　“也有一些身份比较高的恶妖，而且戾气在荒虚妖境滋生已久，要说那些大家族都没有被传染过，也不可能。”
　　“说的也是。”
　　谈话间，两人走到了寅城的客栈。
　　这座妖境最大的主城，客栈还有没有云霄界任何一座主城来得大，占地面积非常小的一间，隔壁食肆都要比这客栈大得多。
　　“掌柜的，我们要住店，要两间客房……”
　　楚阙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在柜台前客栈掌柜摆了摆手，“打烊了，今天客栈都住满了，没有位置了。”
　　就在这时，一道粗狂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掌柜，两间上房。”
　　“好的，两间上房里边请。”掌柜从柜台前抬起头来，语气温和的应声着。
　　听见这番对话，楚衍皱起眉头，“你刚刚不是说，客栈都住满了吗？”
　　掌柜似乎就是在等楚衍的这句话，他扬起了下巴，摆出一副不屑的姿态，“那又如何？这间客栈是我开的，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快点滚蛋，第一城门的客栈不欢迎你们，省的我动手亲自赶人。”
　　“？”楚阙听着直接挽起袖子。
　　楚衍拉住了他，“算了，我们也不用特意来住这个破地方。”
　　“你说什么，你才是破地方，你们两个……”
　　“哐当——！”一声，小客栈的门被楚衍用灵力关上了。隔绝了那名掌柜的骂骂咧咧。
　　楚衍带着楚阙从小客栈之中出来，毫不意外的看见客栈旁边那名食肆老板的得意的表情，就是方才那名在街头与楚衍起过冲突的人不错。
　　“晦气。”楚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明白了方才那名客栈掌柜的做法，是为食肆老板出气。“第一城门不行，我们就去第二城门。不过我们得走快一点了，不然寅城天黑了后，沧澜神珠的灵力会衰弱，荒虚那边的戾气则是会弥漫过来。”
　　“入夜后，戾气会弥漫到寅城来？”楚衍将他话语之中的重点复述了一遍。
　　“是的。沧澜神珠在一分为二后，只有一半能够庇护妖境不受戾气侵蚀，它也只能维持白日的安稳。入夜后，如果找不到住处落脚，是会有戾气侵蚀的风险。寅城的建筑，大多数都是用沧澜水赐福过，所以入夜后有隔绝戾气的效果。”
　　“……”不能说和楚衍当初的经历过的幻境一模一样，但这个大体走向也令楚衍倍感熟悉。而且当时在幻境之中，楚衍还记得，他最后是躲进了城主府之中。
　　【你说我们直接过去寅城的城主府，潜入其中的可能性大吗？】楚衍认真的传音询问他的远房表亲。
　　【直接潜入城主府？！】楚阙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不可置信的看着楚衍，【那里已经被妖境的其他六王的人把守，已经不是我们能够自由活动的地方了。】
　　【但那里你也很熟悉不是吗？只是借住几晚，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有比城主府本身，更适合找你哥线索的地方吗？】楚衍表情镇静。
　　【你说得对哦……】
　　与其在外面孤立无援，漫无目的寻找着他哥的线索，去城主府的主动性更强一些。
　　楚阙摸了摸下巴，开始思忖，【我以前贪玩的时候，偷偷开过一扇后门，就是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你们为什么小时候贪玩都有后门？】楚衍有些惊奇，依稀还记得在药王谷的时候，谷之磬也是有一条暗道。
　　【年轻嘛……谁没有一点童年呢？】楚阙嘟囔了一句，【而且重点不应该是你让我带路吗？为什么要关注我给自己留的后门？】
　　楚衍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比较有诚意。【行吧，你带路。】
　　*
　　城主府位于寅城的中央位置。
　　和楚衍在幻境之中看到的城主府有所偏差，寅城的城主府比幻境之中还要来得大，除去高高的城墙和朱漆大门，周围有一圈像护城河一样围绕着它的湖水，湖水开外，还有一道围墙和好几层结界和禁制，牢牢的守着这座古老的建筑。
　　“这么大一座城主府，你是怎么给自己留后门的？”楚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都说了不要问这个。”楚阙表示很窘，“我怎么知道我那时候想什么，好了，到了，就是这里。”
　　说话间，楚阙已经带着楚衍走到了他留的后门——那是一口黑黢黢的深井，看起来废弃很久了的样子，上面爬满了蜘蛛网。
　　“从井底下游进去，我当时是把它打通了。不过因为小时候力气不够，通道会比较窄小，拟态的时候你自己掂量一下你的斤两，缩一缩。”楚阙说完这句话后，直接在楚衍的面前化了形。
　　银龙大概拟态成了巴掌大小的样子。
　　楚衍看了看银龙，又看看了那口深井。叹了一口气，也跟着楚阙一块拟态成巴掌大小的金龙。
　　一金一银两道身影宛如下饺子似的跳进了那口深井。
　　“噗通——！”细微的水花声响起。
　　银龙一马当先游在前面带路，他当年挖出来的暗道长了不少的水草，路线有些复杂。
　　【我想想，可能是这边吧？这怎么还有个岔口啊……】楚阙站在岔口出左右为难，【我不记得我有挖过这个东西了。】
　　【先进去再说，我的护体灵力消耗太快了。】楚衍那双金红色的龙瞳在周围环视了一圈，默默把尾巴团起来，缩小一点护体灵力要保护的范围。
　　【你这个世家少爷的包袱要不要这么大？这里的水都是干净的，没有护体灵力也不要紧的。供奉沧澜神珠的沧澜水，别的妖族千金难求。】楚阙回头看了一眼楚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顶着银龙的形态不客气的翻了一个白眼。
　　楚衍：【这可是下水道的水，几百年的死水了，还长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顺便提醒你，你尾巴尖蹭到了脏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走这边。】楚阙甩了甩尾巴，他对楚衍嫌弃的心理一无所知，他在两个岔口都嗅了嗅鼻子后，最后选择了往右的通道。
　　楚衍跟了上来，【你这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楚阙敷衍，【当然是直觉。】
　　两只龙一路拌嘴一路往前走，很快就到了出口处。
　　【我先出去试试，要是有危险，你就回去。】楚阙很有大义。
　　【嗯，注意……】
　　“注意安全”楚衍的这句叮嘱还没有说出口，一道湍急的水流忽地从两龙身后冲了过来。旋涡好似一只睁开了眼的银蓝色兽瞳，带着深邃的气息。
　　事发突然，楚衍只来得及下意识用尾巴卷住楚阙的身体，让两人不被水流冲散，但没来得及稳住身形。
　　他们直接被冲出了出口——
　　一只微凉的手掌从出口处将两只巴掌大的小龙接住了，混乱之中，还有脚步声往这里赶来。
　　“怎么回事？沧澜水方才逆流了？”
　　“快去看看水源口。”
　　“……”
　　几道稀稀拉拉的妖族守卫的话语声从转角处隐隐传来。
　　但这些都不足以令楚衍焦虑，他发现困住自己和楚阙的那只手，竟然令他无法挣脱——
　　“嘘，这个时候就不要乱动了。臭弟弟，安静一会儿。”
　　低沉的嗓音响起后，耳畔便是一阵风声。好似有人带着他们正在飞檐走壁。


第一百二十八章 
　　虽然楚衍不认识这道嗓音，但卷在他尾巴上的楚阙已经神志不清的用传音喊出了声，【哥！】
　　楚衍：“……”
　　【你对我喊哥，他是听不到的，臭弟弟。】
　　【你怎么能和我哥一样泼我冷水，我们难道不是一边的吗？你看我两都被抓住了。】楚阙不敢置信的质问。
　　【……】
　　楚衍不想回答这种类似于小孩子站队的问题。
　　好在没过多久，桎梏着他们两只龙的手掌松开了。
　　楚衍率先脱离了手掌，恢复人影。
　　银龙则是解除了拟态，一个巨龙盘绕的气势朝那道颀长的人影压了过去。
　　“闹什么？”低沉的嗓音带上了无奈的音色，一只修长的手抚摸上了银龙的头颅，像是长辈安慰小辈那般，“出去一趟没有成长，反而越娇气了，谁给你惯的呢？”
　　听到他这句话，银龙当即从他身上下来，化成了人形。
　　楚阙对他哥的态度很不满，“你还好意思说我，我好不容易从云霄界回来，结果一进寅城就看到了你被通缉的消息。”
　　“这是一点意外，不过在你把天脉的人带回来后，这点意外也在计划之中。”楚珏说完这句话后，抬眼望向了楚衍的方向。
　　自楚衍方才恢复人形起，他就已经打量起了楚阙的兄长。楚珏的外貌和楚阙有五分相似，眉眼之间的气质以沉静居多，情绪波动很少，不像楚阙那般将表情都挂在脸上。按照楚家的传承惯例，楚珏应该是这一代地脉的继承人。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地脉这边的继承人，楚珏。”
　　“天脉，楚衍。”
　　简单的打过一声招呼后，楚珏便直接将话题进入了正题，“叙旧的话语暂且不提，我先说一下目前的情况。荒虚妖境的整体情况，你过来寅城的时候，想必都已经看到了。”
　　楚衍点头，“是。”
　　“妖境能够抵御戾气的，只有沧澜神珠，但近期沧澜神珠的灵力开始衰退。此消彼长，堕化神珠那边的力量定然是加强了。再过一段时间，等沧澜神珠彻底失去灵力后，整个妖境都会被戾气污染。”
　　“我要怎么做？”事态严峻的程度，楚衍心中自然也是清楚的。
　　楚珏开口，“拿下寅城城主的继承权，进入沧澜水源中融合沧澜神珠。”
　　楚衍还未回答，在一旁旁听的楚阙便已经皱起眉头反驳了，“这怎么可能？沧澜神珠已经碎裂成了两半，只有一半的沧澜神珠是不可能被融合的，不然……妖境这么年，妖皇之位也不会一直空悬。”
　　“你、我还有妖境的妖族定然是不行的。”楚珏的话语说出来，好似一声惆怅的叹息。
　　随后，楚珏的语气变得笃定，“但楚衍一定可以融合沧澜神珠，也只有他才可以。”
　　“……”气氛安静的一刹。
　　楚阙眼底满是迷茫，他喃喃道，“什么……意思？”
　　“虽然都是继承祖龙的血脉，地脉是以龙形化人作为修炼方向，是大多数妖族修炼的过程。”
　　“天脉却和我们截然相反，他们出身是人族，以化龙作为最终的修炼方向。”
　　“我们地脉继承了祖龙的妖性，天脉则继承了祖龙的人性。但祖龙，是源自上界之神。”
　　楚珏的话语顿了顿，看着脸色平静的楚衍，目光变得复杂，“我想你自己也察觉到了些许不同。”
　　“是么？或许吧。但我还是有七情六欲，祛除妖境的戾气本源后，我还要回云霄界摆酒席呢。”楚衍笑笑，对于自己从血脉之中继承到的记忆三缄其口。
　　楚珏若有所思。“也许等你融合了沧澜神珠，你就明白了。”
　　“可我还是没懂，为什么楚衍能够融合半颗沧澜神珠呢？你们说的云里雾里，是我不配听懂吗？”楚阙不满。
　　“你要听懂做什么？冥冥之中自有命数。”楚珏无奈，“远古流传下来的三件神器，以天悯剑认主为开端，神木乌有那边返还了天脉的经脉，沧澜神珠是最后一步。”
　　“……是哦。”楚阙似懂非懂。
　　“好了，接下来是要怎么让楚衍顺利进入沧澜水源。”楚珏回归正题，“我在之前已经提前塑造了一个假身份，是六王之中，排在第五位的昼。”
　　楚阙惊奇，“昼王竟然是你假扮的，难怪一有大事昼王就推病不来。”
　　“多话。”楚珏给了弟弟一个闭嘴的眼神警告，然后继续开口对楚衍说道，“如今六王除了排位第六的啓，和排在第三位的翎，其他人都在城主府之中等待选拔。等会我会给你伪装成昼王，你直接用昼王的身份去参加选拔。”
　　“好。”楚衍点头应声。
　　等商议好这件事，楚衍问出了之前看到寅城悬赏公告时产生的疑惑，“对了，还有一件事，为什么寅城通缉你的那张画像，会和我父亲五官神似？他也来荒虚了，你见过他对吗？”
　　“是的。”楚珏没有隐瞒，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楚止前辈代替我的身份，被监禁在城主府之中。”
　　“什么？可寅城的通告说你已经畏罪潜逃了。”楚阙惊诧无比。
　　“这是为了让你打听我的消息，然后来抓你用的伎俩。不过你这次倒是聪明，知道直接来城主府，不然我还要从城主府中出去找你们。”楚珏难得夸赞了楚阙一句。
　　“……”然而，楚阙并没有被夸赞到。因为想到这个主意的人，是楚衍并不是他。
　　“好，我知道了，多谢。”得知了父亲的下落后，楚衍心中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踏实落地了。“事不宜迟，你先给我伪装成昼王。我到时候找个机会去沧澜水源。”
　　“嗯，一些妖境之中的势力也要和你说。”楚珏没有拒绝，在回答完楚衍后，他开口自家弟弟说道，“楚阙，你去给我们望风，这里也算不上绝对安全。”
　　“这里……”楚阙听到楚珏的这句话，才将注意力转到了四周的场景上，发现这里竟是他小时候住的院落。后来因为贪玩被发现，就换到了和楚珏相近的院落。
　　“哼。”楚阙一声冷哼，当初还指责他贪玩呢，估计自己出府的暗道，楚珏也没少走。
　　大人不记小人过，楚阙哼完后老老实实的跑去望风了。
　　自从楚珏被妖境六王通缉后，城主府中戒备森严，每隔半个时辰，都会有固定的巡逻队在城主府中走动。
　　*
　　夜色将至，华灯初上。
　　位于寅城最中心的城主府，一片灯火通明。精致的建筑宛如琼楼玉宇，浓郁的灵力从沧澜神珠的位置向四周弥漫，凝结成了淡白色的雾气，又在橘红的灯火下，变得朦胧了起来，犹如仙境。
　　芽芽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她在荒虚生活的时候，到处是一片荒芜，就连建筑都是年久失修的断壁残垣。两相对比，寅城的城主府顿时变得高不可攀了起来。
　　“蠢东西，走到这里了还发什么呆，你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一道压低了嗓音的咒骂声在她身侧响起。将她从惊怔中唤醒了神智，连忙低下头来。
　　“芽芽……知错了……”
　　“能被那位大人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我告诉你，你要是达不成那位大人想要的，就会被重新丢回荒虚，等着饿死变成怪物。”名义上的兄长还在低骂着，语气之中不乏嫉妒与怨恨。
　　芽芽抿起唇角，抬手在衣袋的位置摸了摸，那里还存放着先前遇到的大哥哥送给她的礼物。
　　不被人欺负。
　　也不去欺负别人。
　　如果有人打她，她就还手，但是谩骂就算了，反正她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好了，快点走，不要再给我发呆了。”似乎是骂够了，名义上的兄长伸手攥紧了芽芽的手腕，态度强硬的继续带她往前走去。
　　不知是不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缘故，他们两人进来的路线并没有撞到什么人，就连搜查身份的巡逻队都没有撞见。
　　走过了如画的长长走廊，芽芽被带到了一座偌大的院落前。
　　本该涂着朱红漆的大门散发着说不出的腐朽味道，像是她在荒虚时，经常闻到的气味。
　　“吱呀——！”一声，他们两人面前的朱红大门打开了。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同时传出来的，还有门里的戾气。
　　是同类的味道。
　　芽芽想。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落在芽芽的背上。她猝不及防的朝前摔去。
　　“大人让你抬头，你是聋了吗？”兄长恶意的质问着。
　　一双干枯的手将芽芽扶住了，在晦暗不清的灯光中，那只手像是枯萎的树木。芽芽站稳了身体，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下巴便被干枯的树枝抬起，低垂的眼眸猝不及防的对上了身前之人的眼睛。
　　那一刹那，芽芽的眼中不可控制的涌现了出来浓郁的幽紫色，幻术在她眼中展开。
　　“不错——！的确就是我们要找的幻瞳。”身前的那人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沙哑的笑意从他的喉咙之流露出来，并不怎么好听。
　　“那大人，您先前说会给我在寅城置办一个妖族的身份？”名义上的兄长急急忙忙的向这人寻找利益。
　　“置办一个妖族的身份？”那人反问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古怪，“的确是该给你置办一个身份。”
　　枯萎的树枝贯.穿了兄长的胸膛，像是树木在扎根之地汲取养分一样，不消片刻就把那名兄长消化掉，只剩一件空荡荡的、能够遮隐戾气的黑色斗篷落在他原来的位置上。
　　她的兄长，死了。
　　芽芽的眼帘动了动，幽紫色的眼眸重新恢复原貌来，惊怔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你竟然会有这么强大的幻术天赋，能够让我也被你的幻术影响。在寅城之中杀恶妖可不太好呢，戾气会容易被发现。算了，你进来吧。你比起啓的天赋还要优秀，原来还想把他的本体种在你身上培养，现在看来是暴殄天物。我会好好的培养你，妖境城主之位，定然是我们的。”
　　如同赞叹一般的话语，也难以遮掩掉他话语之中浓烈的权利欲.望。
　　芽芽垂下了眼眸，她摸了摸自己的衣袋。心情稍稍放松了一点，不再那么恐慌。
　　*
　　另外一边，城主府中最大的院落。
　　这里是最接近沧澜神珠位置所在的院落，本来是楚家地脉继承人的住处，不过在地脉被寅城妖族势力联合驱除后，这座院落就变成了排位第一的妖王临时住处。
　　第一位妖王，名泽。
　　“泽王大人，今日城主府中有不少外来人。”一名侍从扣响了他院落之中的房门，却不敢进去，只敢伫立在其旁开口道。
　　屋内的灯火摇曳，能从轩窗的剪影中看到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端坐在桌案前饮茶。修长的手指将茶杯放下后，屋里才传出一道淡漠的嗓音。
　　“这等小事不要来烦我，退下。”
　　屋外，前来传话的侍从听到这句话，眼底闪过惊怔之色，随即又很快低下头道，“属下遵命。”
　　待侍从离开。
　　一道无形的结界重新包围住了这座院落。
　　屋内的灯火骤然熄灭，空气里多了几分腐朽的气息，随后响起了几声虚弱的咳嗽声。
　　“你快要不行了。”一片黑暗中，先前出声呵斥侍从离开的那道嗓音再度响起。
　　“我知道……”
　　暗哑的低叹声回答着，随着这道好似无可奈何的话语声落下，屋里的油灯重新被点亮了。相比之前明黄色的焰火，这一次亮起的是暗蓝色的冥火。已死之人，才会用这样的冥火来延续魂魄不散。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一次妖皇的选拔，你必须要代替我拿到这个位置。然后毁了那颗沧澜神珠。”
　　“不用你教我怎么做。”先前那道冷漠的话语声开口道，“沧澜神珠一旦毁去，戾气将会蔓延整个妖境。”
　　“但是戾气本源堕化神珠也会陨落，它们是一体双生。或者……你还有惦记的人？”虚弱的嗓音说到最后，褪去了先前强硬的姿态，开始喃喃道，“我本来也想找一个两全之法，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找不到。在堕化神珠吞噬整个妖境之前，毁去沧澜神珠是最稳妥的做法，至于剩下的戾气，祖龙所留下的血脉，他们能够净化。”
　　“不要再说了，赶紧躺回你的棺材里去吧！”冷漠的话语罕见的失去了冷静，流露出为数不多的愤怒。
　　“……看来你的确有在意之人，该不会他就是祖龙血脉吧。”虽然是疑问句，但说这话的人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笃定。
　　“白泽！”冷漠的嗓音拔高了几分。
　　“不要这么不尊重前辈，咳咳咳……云霄界剑宗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弟子，我不说就是了……”
　　暗蓝色的灯火下，虚弱的人影也不过是一道半透明的神魂，他穿着墨白色的衣袍，半透明的俊美面容上带着几分疲倦之色。他名为白泽，放在上古之战的年代，世人还要尊称他一声仙君，如今坐在他面前的这位后辈却是一点敬重都没有，也不知是哪个祖龙血脉没眼光。
　　白泽神色恹恹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虽然方才因为意见不合起了一些小冲突，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完。
　　“如果不毁去沧澜神珠，你有多大的把握祛除戾气本源？”白泽问他。
　　“九成。”他说。
　　“哦？剩下的一成是担心有什么变故吗？”白泽又问。
　　“只要我道侣不来荒虚，就不会有问题。”
　　虽然不是要特意唱反调，但白泽还是问了，“那如果他来了——”
　　“那他也不会遇到任何问题。”
　　冷静到极致的话语声落下后，白泽身前那道暗蓝色的冥火也被无情熄灭了。
　　“真是小气。我突然有点好奇，像你脾气这么差的后辈，是怎么找到道侣的？”
　　白泽轻笑了一声，不等那人再回答他，便转身回到了供养他神魂的阵法之中休憩了。
　　自上古之战时，他以身祭阵，血肉之躯已经消失殆尽，神魂则是分成了两股，一股寄身在九虚玄隐戒中，另外一股则是游荡在荒虚妖境。
　　机缘巧合下，白泽在荒虚妖境的神魂俯身到了一名战死的大妖身上，然后以这只大妖的身份，在荒虚妖境坚持了千万年。
　　但千万年过去，白泽的神魂已经相当虚弱了，如果不想魂飞魄散，最好不要离开修补神魂的阵法中。然而就在这时，妖境突然来了一场变故，说要在几位妖王之中选拔妖皇，前沧澜神珠的守护者叛逃。
　　这应该是除去沧澜神珠最好的机会。
　　白泽在心底叹息了一声，可惜他有心无力，若不是那人代替自己出面，可能荒虚妖境中第一妖王早已经尸骨凉透的消息都传遍了整个寅城。
　　算了，天下苍生自有命数。
　　白泽的目光往下，看到自己腰间垂挂着的一根红绳，上面本该系着一枚九虚玄隐戒——是他道侣在出征临别前赠予他的东西。
　　“天下苍生自有命数，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云霄界见你一面。”
　　“阿阳，我好想你。”


第一百二十九章 
　　城主府中，不起眼的小院落里。楚阙还在认真的望风，在他身后，两道人影十分忙碌的准备着。
　　楚珏在给楚衍做伪装的时候，看着他额头的那对金红色的龙角陷入思考，“你是喜欢用颜料把颜色遮掉还是自己变化一个？”
　　“我自己变化一个吧。”楚衍不太喜欢颜料在自己脸上涂的感觉。
　　“排在第五位的妖王，昼，本体是一只白鹿，鹿角是银白色的。比龙角要纤细庞大一点，角的分岔也多……算了，你直接照着我的样子变化一个。”
　　理论教学收获满头雾水之后，楚珏索性自己换上了“昼”的皮相给楚衍看了一眼。
　　“我记住了。”楚衍看完后，照着楚珏的样子伪装成了“昼”的样子，“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地方吗？”
　　楚珏继续叮嘱道，“还有就是昼身上的妖气，这个给你，你待在身上可以遮掩你原来的气息，只要你不动手，没有人会发现你的妖气不对劲。”
　　楚珏递给楚衍的是一块像羊脂玉一样的玉佩挂件，上面带着浓烈的妖气。
　　楚衍伸手接过，随手就把它挂在自己的腰间。
　　随着楚衍的这个动作，一直在注意着他仪容仪表的楚珏眼睛也跟着扫过了他的腰间位置，很快就发现了他腰间佩戴上的东西。
　　“咦？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楚珏的话语带上几分诧异，“难道你还学了炼器？”
　　“嗯？”楚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佩戴在他腰间的九焰青铜鼎。
　　“这是受故人前辈之托，帮他来荒虚妖境和云霄界边界之地寻找道侣。过程讲述有些复杂，或许你知道在上古之战出征的那名白泽仙君？”楚衍简要的叙述的一边。
　　“嗯？白泽？”楚珏的面色有些古怪，但他还是保持着冷静的思维摇头道，“我倒是不知道有什么白泽仙君，但是妖境这边，排位第一的妖王封号是泽，在他没有成为妖王前，名字叫白泽。”
　　“……这么巧啊？”楚衍眯起眼睛，“我到时候会注意的。”
　　“别，你可不要去招惹他。他身上有些古怪。前几年据说是受了不小的伤，也有传闻是沾染了戾气，逐渐恶妖化。但是这些也仅仅是传闻，没有见泽王亲自出面过。”楚珏摇头，想要劝住楚衍的好奇心，“但这么多年来，他能一直占据六王之首的位置，定然是不好招惹的。你也不用去争取城主之位，只要有机会进入沧澜水源就行了。沧澜神珠会被你身上的血脉吸引。”
　　“行。”楚衍只能暂时放下自己心中的好奇。
　　“六王之中，除了第一位的泽王不好惹，第二位是一名狐族男子，叫音，生平最厌恶背信弃义的男子，他也喜欢男子就是了，你离他远一些。”
　　“第三位的妖王名翎，不在妖境，他被戾气沾染后，自发去了荒虚那边。因此他也不在这次选拔的邀请之列，你可以忽略不计。第四位，镜，是灵龟族的圣女，她会占卜读心，没事避开她走。”
　　“第五位妖王，就是你要假扮的身份，昼，方才我已经讲过一遍了。”
　　“至于第六位妖王，啓……其实他之前去过一次云霄界，神魂不知什么原因，已经受到了重创，按理说是没有办法来城主之位的选拔。但是啓王背后的家族有些不一般，他们是枯木一族，最擅长编制幻术。可能会推一名新的王来。”
　　“这个妖王难道还有世袭制度吗？不是谁拳头硬就由谁来当吗？”楚衍面露惊奇。
　　“那不一样，枯木一族的幻术，你不会想要尝试第二次的。我听楚阙说，你在云霄界的时候，就中过一次啓设下的幻术，你觉得那样的滋味如何？”楚珏发问。
　　“……”楚衍沉默了。
　　“幻术还挺真实的。”甚至能映射到现实。
　　楚衍思索，他不确定当初那个幻境到底是啓一手编织，还是在他潜意识之中残留的暗示。思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楚珏继续说道，“所以，也没有人愿意去挑战以幻术为主要手段的啓，虽然不是能马上致命的强度，但有一些幻境侮辱性极强。”
　　“知道了，我会离他远一点。”楚衍点点头，他也不想没事找事，给自己找不痛快。
　　总结一下楚珏的这番话，就是远离其他所有妖王，默默苟进沧澜水源之中，趁其不备，拿下沧澜神珠他们三个就能从妖境跑路了。
　　“那我父亲呢？到时候逃跑总不能还把他留在寅城的城主府吧？”楚衍问道。
　　楚珏：“放心，到时候我和楚阙会去救人。这里本来也是我们地脉的地盘，暗道和机关，他们这些外来人也摸不清楚。”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想知道，寅城之中，有祭坛吗？就是城主成亲，需要去祭坛那边祭天的那种。”
　　楚衍一脸认真的开口询问。
　　他这个问题直接让楚珏面露惊诧，“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我们寅城千万年都没有城主，自然也不会有城主成亲，更不会有需要祭天的祭坛。祭天这种说法，得是一个小世界有天道法则。天道法则在云霄界有，在荒虚妖境却是没有的。我们这里晋级的时候，甚至都不用渡雷劫。”
　　“……”就像不用升学考试也能升学一样。
　　楚衍的脑海中不可遏制的响起这句话语，随后他开口道，“好，那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说实话我还有点好奇，你为什么觉得我们寅城会有这个东西，难道是你梦见过？”和楚衍说完了正事后，楚珏也开始八卦了。
　　“差不过，就是在幻术之中见过。”更具体的东西楚衍没有细说。
　　“那你可能要小心一点，幻术除了满足施展幻术者的愿望，还会反射你内心，最害怕失去和最想得到的东西。”楚珏认真的开解道。
　　“……”楚衍想了想那场幻境之中的细节，耳尖微微发红，他欲盖弥彰般的说着，“这我还不清楚吗？我想要的东西。好了，我该去昼王待着的地方了。告诉我是在哪个院落。”
　　“楚阙，你负责给楚衍带路。”
　　这时，楚珏朝不远处还在望风的弟弟招了招手。
　　“来了。”结束了望风的楚阙本来是挺高兴的，可等他从楚珏的口中听到自己接下来的任务后，有些不太情愿的开口道。
　　“为什么我要像一个灵宠一样，藏在楚衍的袖子里，我已经是个成年的龙了，我不要玩这种小把戏。”
　　楚衍对他的态度匪夷所思，“什么叫像个灵宠一样，你先前在药王谷受伤的时候，变回拟态缠绕在北漠手臂上的时日还算少吗？”
　　楚阙一愣，随即耳尖通红的争辩道，“那时候我受伤了，我缩小体型还能省去不少伤药呢。”
　　“等一下，北漠是谁？”抓住了争吵重点的楚珏语气不怎么好的出声询问，望着楚阙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打量。
　　“他是一个老好人……哼，要你管。”楚阙撂下这句话后，目光闪躲，拒绝和从小管他管到大的兄长对视，直接化形成拟态的银龙，“咻”的一下飞到楚衍的手腕上，然后灵巧的绕了几圈，盘踞在上面。整条银龙的身上都写满了“叛逆”。
　　“嗯，我是管不着你了。不管做什么事情，你要对得起良心。不要乱折腾人家小姑娘的心意，你多大了，这些事我就不再细说了。”
　　楚珏到底还是没有明白“北漠”两个字的含义，只是察觉到了一点端倪，教育弟弟不要做渣男。
　　楚阙：“……”
　　这个臭哥哥他懂什么？
　　真是烦死了。
　　银龙在楚衍的手腕间烦躁的游动了几圈，然后躺平僵直着身体装死。
　　【往左边走，我带你回昼王住的院落。】楚阙用传音给楚衍说道。
　　而楚衍丝毫不理会“楚阙的这番好心”，反而笑眯眯的和楚珏补充了一句，“北漠人挺好的，届时你若有空去云霄界，可以自己看看。”
　　“行，等一切尘埃落定。”楚珏点头。
　　【你干什么！！！】意识海中，楚阙的惊叫声占据了一大半，【楚衍你自己爬过去吧，我是不会再开口给你指路了。我觉得我就是个大蠢货。】
　　没有理会楚阙的惊叫，楚衍眯起眼睛，和楚珏原地分别后，朝昼王的住着的院落走去。
　　虽然楚阙骂骂咧咧，一路上暴躁别扭不已。
　　但是银龙露在外面那根晃来晃去的尾巴尖，却比指南针还要精准的为楚衍指出了正确的方向。
　　楚阙他就是有点脸皮薄，加上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站在昼王的院落门口，楚衍懒懒的打了一个哈欠，小孩子心态，大人是不会为那么一点东西恼羞成怒的。
　　朱红色的木漆门前，楚衍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嗓音，十分符合昼王的身份开口道，“还不速速前来开门，本王回来了。”
　　三息过后，朱红色的木漆门没有反应。
　　“？”荒虚妖境的侍从态度这么嚣张吗？主子回来都不知道要开门？
　　楚衍抬手正打算狠狠的拍木门一掌，来个怒火之下的破门而入。
　　就在这时，在楚衍身侧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道疑惑的嗓音，“昼王大人，您怎么在这里？难道是想要见泽王大人吗？泽王大人已经休憩了，昼王大人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来约谈吧。”
　　穿着城主府侍从服饰的侍从正一脸迷惑的看着楚衍。
　　“……”好家伙，原来这里是泽王的院落，而不是他昼王的院落吗？
　　楚衍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的神色，但此时夜色茫茫，旁人也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赶在侍从再度出声询问前，他调整了一下嗓音，开口道，“没有，我只是路过此地罢了。”
　　“那属下就先告退了，泽王大人还有事需要属下去做。”侍从恭敬的开口。
　　“嗯，你去吧。”楚衍如释重负的说完这句话后，抬手偷偷在手腕处弹了一下楚阙的尾巴尖，他现在完全有理由怀疑，楚阙一定是在偷偷报复。
　　【你怎么这么幼稚，吵架怄气还耽误正事。】楚衍传音给了楚阙。
　　【你打我做什么，我怎么知道这里会是泽王住的地方，这里本来就是我哥的住处，我以为他说的带路就是这里。】楚阙委屈。
　　【行吧，那你知道昼王住哪吗？】楚衍无奈。
　　【如果这里住着泽王，那么按照地位来分，第五位的昼王在后面第四的那座院落。】楚阙推测。
　　后来等楚衍走近院落附近，便有侍从围上来迎接他，才不至于走错院落出丑。
　　这件小事在楚衍这边算一件插曲，但在其他六王那边就不一样了。
　　*
　　第二位，音王。
　　“什么？昼王夜会泽王？”
　　样貌妖娆的音王听见侍从反馈回来的消息，话语之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泽王戴着那么丑的一张面具，也会让昼王心动？要我说，像昼王那样的美男子，他选泽王不如选我，我不比泽王好看得多？难道说昼王觉得泽王是最有可能继承城主之位去连夜示好？哼，这样是得不到爱情的。肤浅！”
　　第四位，镜王。
　　抱着一块龟壳端坐在座椅上少女目光平静的听完侍从的汇报，最后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龟甲，喃喃了一句，“看不透，但是，不是坏事。”
　　“镜王大人是说，昼王夜会泽王对于我们竞争城主之位不是坏事，还是说，他们两人在一起不是坏事？”侍奉她的侍女并没有听懂。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不要问了。”呵退下侍女，镜王将手中的龟壳翻了一面。龟壳的另外一面，像是镜面一样的水波荡漾在其中，但里面却没有镜王自己的倒影，而是一颗晶莹透亮的银蓝色神珠，在水面之中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它真漂亮。”镜王喃喃了一句，重新把龟壳翻了回来。
　　第六位，啓王。
　　也许在今夜开始前，用“啓”这个封号来代指第六王有些不太合适。因为啓的本体已经被碾碎成了粉末，一簇簇幽紫色的粉末像是夜空之中静谧的星河一样美丽。
　　“他这是死了吗？”声音之中尚且还带着稚嫩的音色，她迷惑的询问着。
　　“不能说死了，只能说放弃了让他复生。反正他复生后实力也会大幅度衰减的，唯有你是我们最后的底牌。把这些粉末当成你幻术的媒介，会更加具备效果的。”另外一道沙哑的嗓音在一旁耐心的教导着她，如果不是那时不时会从这人口中散发出来的黑色的戾气，或许还能有一点点类似于长辈的慈祥感觉。
　　芽芽看着这些幽紫色的粉末歪着头，“所以说我要做些什么呢？刚刚侍从过来说的消息又是什么意思？六王，泽王还有昼王？”
　　“从今夜开始，你就是荒虚妖境的第六王，封号你想要叫什么？我们都能满足你。”那道沙哑的声音颇为温和。
　　“我叫芽芽。”她并不想舍弃本来的名字。而且这个名字，也是她曾经亲口告诉过那个大哥哥的名字。
　　芽芽仰起头，继续询问道，“我能继续叫芽芽吗？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很重要的。”


第一百三十章 
　　一夜过去，天将明。
　　楚衍昨夜没有怎么睡好，虽然到他这个境界，睡不睡觉无所谓，可之前保持了习惯，不睡觉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今日应该是六王聚首，听礼官吩咐选拔流程的日子。头顶的头发翘起来了，你给你自己收拾一下。】
　　楚阙盘绕在楚衍的手臂上，用神识和他交流着注意事项，说着说着，就关注到了楚衍的仪容问题上。
　　“头发翘了而已，这不重要，反正也没有多少人清楚昼王是个什么样子的性格。”楚衍懒懒的回答，一副不怎么想动弹的姿势躺在床上。
　　【印象分也很重要，妖族除了比谁的拳头大，谁的脸最好看这一项比试也是很激烈的。】楚阙再一次开口强调。
　　“这么麻烦。”楚衍嘀咕了一句，到底还是起来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昼王这张脸不苟言笑的时候显得很清冷，白色的鹿角下有一双淡金色的兽瞳，墨黑色的头发用白色发带束起在脑后，看起来就像是和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楚衍对着镜子弯了弯唇角，铜镜里人相应露出了一个相当不屑的表情。
　　楚衍：“……”
　　这个不屑的表情，他还不如继续保持原来的面无表情呢。
　　“笃笃笃！”
　　敲门声从门外倏然响起，随后从外传来一道侍从的嗓音，“昼王大人，方才礼官派人过来催促，您该动身前往城主府前厅了。”
　　“好，本王知道了。”楚衍应了一声，答复了门外的侍从。
　　【等到了前厅后我就不和你用意识交流了，六王之中，泽王的实力深不可测，镜王也有预知能力。以防万一，我先装死。】
　　楚阙说着，用尾巴在楚衍的手腕上打了个结，然后伪装成一个银白色的手环，就没有动静了。
　　【行。】楚衍没有意见，但在心底对那几位素未蒙面的妖王渐渐有些好奇。
　　觉醒了金龙血脉之后，楚衍的修为已经到了渡劫期巅峰，差一线步入大乘期。放在云霄界已经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修为，在妖境似乎颇受限制。
　　楚珏给他的解释是妖境残留的上古禁制太多了，而且妖境之中，自从上古之战后法则崩坏，无人飞升，因此活得越久远的大妖，威胁相对越大。
　　出了昼王所在的院落后，侍从走在右前方为楚衍领路。
　　寅城城主府景色不错，靠近城主府中心位置的地方，或许是有沧澜神珠庇护的原因，这里灵力的浓度十分浓郁，花卉和草木安然生长，一派欣欣向荣。
　　前厅离楚衍住的地方不远，约莫走了半盏茶的时间，便能看见回廊中间修建的大厅。
　　大厅是半敞开的，敞开的那一面直接通向城主府的正门，道路修建得宽阔，似乎是为了朝拜和祭典所筹备的。
　　出乎楚衍的意料，他竟然是六王之中，第一个到达前厅的。
　　“其他人呢？”楚衍出声询问侍从。
　　“这……”侍从面露难色。
　　“其他六王也正在赶来的路上，昼王大人可以先入座，右数第五位，便是您的位置。”
　　一道苍老而恭敬的嗓音自楚衍身侧的位置响起，穿着一身红金官服的礼官，正与回答着他方才的问题。
　　楚衍循声看了一眼，发现这名礼官是鼠族的样貌，尽管外表已经十分苍老，但眼底闪过的精光依旧带着莫名的神采。
　　想起鼠族的特征，楚衍也没有继续找他打听消息的念头，当即迈开步子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几乎是楚衍抬脚的同一时间，那名鼠族礼官恭敬的嗓音再度响起，“泽王大人，您来了。”
　　“嗯。”冷漠低沉质地的嗓音自不远处响起。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楚衍的步伐停顿下来，抬头朝声源的方向望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墨色的鬼面，像是鬼画符一般丑陋狰狞的面具，虽然不能和獠牙鬼面是一模一样，但也是像极了。
　　戴着鬼面的那人有着一双冷漠的眼睛，银白色的兽瞳像千年不化的寒雪，冷冽得没有一丝情绪。他穿着一身黑金色的大氅，肩头戴着不知名兽类的獠牙和一块看起来很柔软的银白色皮毛，散发出来的气势迫人。
　　楚衍愣了一下，稍后才回过神来。
　　“……”
　　见鬼，他刚刚差点还以为在这里撞见了师兄……
　　虽然面具和说话的嗓音有些相似，但其他的完全不同。他师兄的个人喜好是穿白衣，而且这只大妖身上也没有佩戴灵剑之类的。身为一名剑修，能离开自己的本命灵剑吗？
　　楚衍在心中一顿思索，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他步伐朝着自己座位走去。
　　泽王身为第一顺位，他的位置恰好与昼王处于大厅中对立的两侧。
　　两人在中庭擦肩而过。
　　那一刹那，无声的平静被一道剧烈的妖气波动打破。
　　银白色的獠牙自泽王的肩头冒了出来，朝着楚衍的方向咬去。
　　“！”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楚衍抬手捏出了一道剑诀，想要出手抵御。
　　“抱歉。”
　　下一刻，冷漠的话语声随后响起，那暴动的兽类獠牙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摁住，如凶兽重新被锁上了枷锁一般，那些獠牙重新蛰伏了回去，变成了先前楚衍所看见的装饰物。
　　幽冷的寒气冻住了楚衍的衣摆，强大的妖气充斥在其中，却依旧令楚衍有着莫名的错觉，像是在凌绝峰上看他师兄谢云冥练剑的气场。
　　——真是疯了。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疯狂思念那个人？还是从一只大妖身上找影子……疯了。
　　楚衍闭上了眼睛，收敛起自己外泄的情绪，喉咙艰难的滑动了一下，吐出两个沙哑的字眼，“没事……”
　　为了避免类似的情况再度发生，楚衍睁开眼睛后便没有再将目光挪到身侧之人的身上。
　　“哟，泽王和昼王的感情可真不错啊，大家都还没有来，偏偏两位约好了时辰同时到了前厅，真是关系好得令人心生羡慕。”
　　一道轻佻散漫的话语声从前厅入口的方向传过来，话语之中含义带着莫名的深意。
　　“……”听到这道嗓音后，一时间找不到视线焦点的楚衍便朝说话之人的方向望去。
　　与先前那名泽王的冷漠疏离不同，这一位妖王穿着鎏金烫红色华服，一把白玉扇执在手间，正笑吟吟的看着楚衍两人的方向。
　　“与你何干？”
　　“与你何干。”
　　两道嗓音异口同声，在偌大的前厅之中甚至荡开了回音。
　　“……”楚衍抿紧唇角，下意识的想要去看身侧之人的神情，却在微微转头后，有些神经质般控制自己不要过多分心。
　　“啧啧啧，连反驳本王的话都一模一样，可谓同心呢，希望你们最好是。”
　　在那道戏谑的嗓音落下后，另外一道平静的话语从其后传来，“音王阁下，还请让我过去一下。”
　　原本一脸肆无忌惮模样的音王当即变了脸色，哼了一声后朝旁走开了几步，露出了原先被他遮挡的人影来。
　　那是一名穿着古老祭祀礼服的少女，她的身上的饰品与刺绣的图纹皆是晦涩古老字符，内容与卦象占卜相关。手中亦是抱着一块青灰色的龟甲。
　　这样明显的外貌，少女应该就是第四位妖王，镜。精通预知，能够推演万物的玄龟族圣女。
　　六王除去去了荒虚恶妖那边的翎，已经到场了四位。
　　礼官在这时开口道，“还请已经到达前厅的几位妖王入坐，等第六位妖王来临后，我们就可以进入选拔的流程了。”
　　楚衍收回打量的目光，朝着他该去的位置走去。
　　离开前，眼角的余光还是偏向了几分，朝着身侧那道颀长的身形望去。
　　戴着漆黑鬼面的妖王也在注视着楚衍的方向，银白色的兽瞳之中倒映着昼王的身身影，仿佛是能透过这道身影看到什么似的，连同周遭冷漠的气势也褪去了几分。
　　“……”楚衍匆匆收回自己的眼角的余光，压下自己心底翻涌的异样，坐到了昼王的位置上。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找一个和师兄类似的影子，而是为了沧澜神珠。
　　至于他师兄谢云冥去了哪里……
　　楚衍出神的想着，他甚至还不知道师兄为什么突然来妖境，他们之间没有一丁点儿的联系。
　　——等等！或许楚家心法可以？
　　楚衍的眼睛亮了亮，但又很快冷静下来。此时他需要维持妖气伪装的状态，六王即将进行选拔，贸然联系师兄也不好。可以等选拔结束后用楚家心法试一试。
　　“第六位啓王怎么还没有来啊？听闻他跑去了云霄界，应该是赶不回来进行寅城的城主选拔了吧？不如我们直接开始算了。”
　　坐在自己座位上的音王打开了白玉扇，眉头皱起，等得有些不太耐烦。
　　按照妖境之中不成文的规矩，以实力排位，最末的啓王让其他四位妖王等待，着实一点自觉性都没有。
　　“卑职再去派人催促一声。”礼官恭敬的回应着。
　　“不必了。有劳礼官和音王惦记，我们枯藤一族的新王将代替前任啓王参加城主选拔。”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自入口处响起。
　　新王？
　　听到这个字眼，整个前厅的妖族都抬头朝门口的方向望去。
　　枯藤一族是幻术世家，每一任王都是内定的妖境第六王，凭借着幻术传承牢牢占据了第六王的位置。
　　能够代替啓继承王位，说明继承者的幻术天赋只高不低。
　　想到这一点，音王稍稍坐正了一点姿势，支着下巴的手放下了，继续开口道，“哦？新王？封号是什么？在哪呢？让本王瞧瞧。”
　　“新王的封号为琊，她的年纪有些小，诸位妖王还请多担待一些。”
　　在先前那道沙哑的嗓音再度回答着。
　　前厅入口处也逐渐出现了一高一低两道身影。他们都穿着厚重的黑色斗篷，有的类似寅城恶妖都会穿的那种隐匿戾气的斗篷，但比那些恶妖穿的衣袍还要多一样家族族徽。
　　楚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过来，也将注意力分给了这位新的妖境第六王。
　　此起琊王身侧的那位枯藤一族长老，她的个子非常的瘦小，看起来只有人族幼崽六七岁的高度，但因为她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色斗篷之下，外貌是否也像人族小孩那样稚嫩也不可得知。
　　“琊王大人，您不必担心，您的位置在第六顺位。属下只能陪伴您到这里，不能在进去前厅随侍左右，万事小心。”
　　枯藤一族的长老恭敬的弯下腰对那位琊王开口叮嘱。
　　戴着偌大的黑色兜帽的小脑袋点了点头，几缕发丝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出来，模样看起来有些谨慎又乖巧。
　　这位琊王倒是一点也不像大多数妖境里的身世显赫的贵族……可能是年纪小的缘故？
　　楚衍看到这一幕，脑海中有些疑惑的飘过这个念头。
　　等到新的妖境第六王也入座后，伫立在前厅的礼官才继续开口，“眼下妖境六王都已经聚齐，我将宣布寅城城主之位的选拔流程。”
　　“按照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也就是妖境历代妖皇之间的选拔流程。首先测试诸位对沧澜神珠的感知，其次则是寅城百姓投票选举，最后是诸位之间的武斗比试。三项总分最高者，当选城主之位。”礼官如是开口。
　　听到这个规定，楚衍的心情豁然开朗，如果第一项就是测试对沧澜神珠的感知，那他可以直接潜入沧澜水源，趁机融合了沧澜神珠？
　　之后的选拔参不参加都对他没什么影响了。
　　就在楚衍心底的小算盘打好了后，礼官又继续补充道，“但鉴于有前任沧澜神珠的守护者叛逃，沧澜神珠目前已经被隐匿了起来。诸位妖王无法在沧澜水源中直接见到沧澜神珠。”
　　“？”
　　楚衍的眉头皱起。
　　比楚衍反应更加激烈的人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们有没有搞错？隐匿沧澜神珠，谁给你们的权利这样做？就算没有妖皇，难道我们六王就是摆设吗？这么重要的决定也不先过问我们吗？”
　　音王的言辞之中带着明显的暴躁，显然，他也是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确实如此，沧澜是妖境的命脉，礼官不应当如此草率。”镜王难得附议了一句。
　　“诸位妖王息怒，隐匿沧澜神珠并非我等擅自做主，而是沧澜神珠本身的意愿。”礼官的话语声恭敬。
　　“所以第一轮选拔要变成什么？”
　　另外一道冷漠的嗓音响起，将这场短暂的争执拉回了原先的整体上。
　　四周安静下来，等待着礼官回答泽王的问题。要知道，第一顺位的泽王，他坐在妖王的位置已经很久了。
　　没有那位妖族想要去触碰泽王的眉头，礼官自然也是，他几乎没有时间停顿般的开口，“第一轮选拔将会在寅城城主府的护城湖中举行，众所皆知，护城湖中的水也是从沧澜水源中流淌出来的水，里面遍布着沧澜神珠的灵力。诸位如若能感知到沧澜神珠的存在，如若沧澜神珠回应你们，这块息石将会散发出不同程度的光彩。”
　　“搞什么，竟然还要让本王下水……”
　　音王对这一项比试并不太满意，他的目光。在其他四位妖王之间扫了一圈，继续开口说道，“而且这样也挺不公平，要知道，我们这几位妖王之中，只有玄龟族的镜王天生对水亲和。”
　　”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感知到隐匿起来的沧澜神珠。”
　　礼官的话语声有些为难。
　　“我没问题，能尽快比试就行。”一道清澈的嗓音在这时响起，表明“赞同”态度的楚衍一脸严肃。
　　开什么玩笑，要说对水的感知与亲和，有哪个种族能比得上龙族？这题虽然比直接去沧澜水源哪里绕了一些弯，但对于楚衍来说，依旧处于舒适区的范畴，不同意才是作死。
　　“你没问题个什么，你一头鹿还能游泳不成？”音王对楚衍的话语十分震惊。
　　“我也没问题，几时开始？”坐在第一顺位的泽王在这时说着。
　　音王见状，再也忍不住喊道，“卧槽，你们两个绝对是串通好的。我反对。”
　　镜王用手指磨搓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龟甲，点头道，“我也没有问题。”
　　她是玄龟族，在水中的确有对水的亲和力，明摆着的优势自然是不会拒绝。
　　礼官将询问的目光转向了最后一位全身上下裹在斗篷里的琊王。
　　“我——我都可以，我没有意见。”细小的嗓音从斗篷下传出来，令楚衍听着莫名有些耳熟。
　　“你怎么能没有意见，你可以选择不同意！”音王发出了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礼官公正的总结，“即便第六王琊王不同意，最后也是三比二，多数胜少数，第一轮以湖泊水作为沧澜神珠感知的考核。从明日便开始执行。诸位妖王好好休息。”


第一百三十一章 
　　礼官说完了话语后，便恭敬的垂首退去。
　　余下要参加选拔的几位妖王之中，音王一声冷哼后，率先仰着头从前厅离去。他和这群人已经无话可说，多待片刻都是他在容忍让步。
　　待音王走后，镜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的目光扫过其他三王的方向，怀抱着龟甲的手指摩梭了一下，似乎是在迟疑什么。
　　”……“镜王手指在龟甲上摩梭了第三下的时候，原本正准备离开前厅的其他人蓦地停顿下了步伐，尽数朝镜王的方向望去。
　　楚衍下意识的皱起眉头，方才那一刹那，他能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着他似的，而那股异样的尽头，便是那位抱着龟甲的镜王。
　　“……”
　　抱着龟甲的镜王脸色微微有些僵硬，“诸位有什么事么？”
　　“我刚刚也想问你，你看着我，是有什么事吗？”一道稚嫩的话语声带着几分疑惑，全身上下裹着厚重斗篷的琊王抬头，从白色的面具下露出一双带着暗紫色的眼眸。
　　她的眼睛和其他枯藤一族的幻瞳都不一样，那双暗紫色的眼眸之中，镜王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和散发着瑰丽色彩的沧澜神珠。
　　几乎是有些狼狈的移开了对视的视线，镜王摸着龟甲的手指隐隐颤抖，她刚刚差一点就被卷入了幻境之中。
　　枯藤一族的新王，幻瞳的能力竟会如此强大。
　　“没、没什么。我先回去了。”镜王垂眸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离开。
　　“好哦。”琊王认真的回答着，话语声丝毫不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似的纯然。随后朝门口的方向离开了，因为不放心她滞留在前厅的枯藤一族长老在出声呼唤她。
　　见状，抱着龟甲的镜王稍稍松一口气，步伐匆匆走向前厅的出口处。就在她后脚踏出门口之时，手中的龟甲蓦地出现了一道裂痕。不偏不倚，正好在镜王手指抚摸的位置。
　　殷红的血色从龟甲上蔓延开来，大妖的妖气如影随行般笼罩在镜王的身后，跗骨寒意在这刹那传来——毫无疑问，这是警告。
　　第一妖王，泽。
　　传闻泽王是从上古之战起就闻名四方的妖族，本体是一只远古血脉的凶兽，千万年过去，若不是荒虚妖境没有天道法则，以泽王的实力，应当飞升。
　　可传闻始终是传闻，因为泽王多年不在妖境之中活动，时常闭关归隐，有人对泽王的实力产生过质疑。
　　镜王垂下自己受伤的手指，看来传闻不虚，是她太看得起自己的预知天赋了。
　　待镜王离开后，楚衍默默扫了一眼身侧的大妖，又默默捏碎了还没有彻底凝聚起来的剑意。
　　肆虐的妖气将将褪去，前厅的气氛恢复如常。
　　看来除了冷漠这一点，泽王的脾气也不怎么好。
　　楚衍在心底补充了对这位妖王的评价，打算默默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离镜王远点，如果你不想露馅的话。”冷漠的嗓音在楚衍抬脚之前响起，宛如警告一般的话语和隔音结界一同落下。
　　这泽王，竟是在与他说话。
　　楚衍眼底流露出几分疑惑，疑惑过后，楚衍开始思考泽王话语之中蕴藏的深意——
　　难道他发现自己是冒牌昼王不成？
　　楚衍：“……”
　　然后还他设了一道隔音结界，立场应该不是想曝光自己，而是好意提醒。
　　楚衍：“……”
　　“多谢提醒。”楚衍谨慎又小心的点了点头。
　　其实按妖境各个妖王的实力之分，最危险的应该是第一顺位的泽王。毕竟能率先看破自己的伪装，还能出言提醒。
　　楚衍心情复杂的走出了前厅。
　　几乎在他后脚跟踏出前厅时，楚阙哆哆嗦嗦的嗓音便在他的意识海中响起来。
　　【完了完了，这个泽王仅仅一个照面就发现了我的存在。我刚刚连大气都没有喘一口，他就发现我了。】
　　楚衍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他也看穿了我的伪装，并且还出声提醒我要注意镜王。是不是你们地脉和他有什么交情？】
　　【我没有，我不知道我哥他有没有，等会回去问问我哥？】
　　楚阙依旧惊魂未定，然后自顾自一般喃喃道，【还好，我们的最终目标并不是成为寅城城主，只要找到沧澜神珠就行了。有泽王在，谁能当寅城城主？】
　　【嗯，是的。】泽王起码是即将飞升的大乘期巅峰水平。
　　楚衍眯起眼睛思索，就是不知道他融合了沧澜神珠后，实力会不会继续增加一个层次。不过比起打败泽王，要是能争取一下，和泽王同盟，净化戾气的效率应该会更快？
　　回到了昼王的住处后，楚珏已经在屋子里等着他们两人回来了。
　　“如何？城主的选拔流程是什么？”
　　见面第一句，楚珏问起了正事。
　　楚衍嘴边的询问暂时压了回去，将选拔流程和楚珏大致转述了一下。
　　“改规矩了？沧澜神珠的意愿？连同选拔的六王一起防备，看来六王之中，也有人不干净了。”楚珏若有所思。
　　“说起来，你和第一顺位的泽王有什么交情吗？”楚衍询问出压在心里的疑惑。
　　“嗯？泽王？我和他没有交情。他的府邸常年闭关归隐，平常时日妖境有什么事情他也不会出面。如果不是这一次城主选拔闹出的轩然大波，这一位估计也不会从府邸中结束闭关。”楚珏回答。
　　“嗯？”楚衍面露疑惑。
　　同时，原先以拟态盘踞在楚衍手腕上的楚阙在这时也忍不住解除了拟态，化成人形。
　　“那他一眼就看穿了我和楚衍的伪装，然后提醒我们小心镜王？”楚阙不可思议。
　　楚珏的脸色变了变，眉头皱起又松开，最后在楚阙两人的注视下，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起初我在想，泽王该不会是在诈你的身份，后来细想，以他大乘期往上的实力应该犯不着这样做。所以在和他没有瓜葛的前提，他为什么要出声提醒你？”
　　楚珏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当然了，他这个问题，也是楚衍和楚阙不解的地方。
　　没有答案的问题只能暂时搁置下来。
　　楚珏：“那明日见，我会带楚止到寅城第五城门口等你，第五城门没有上古禁制阻拦。”
　　楚衍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好，我父亲他现在如何了？他还好吗？”虽然很想去见楚止一面，但眼下的时机却不怎么巧。
　　“楚止是用我的身份在地牢中，在城主府没有易主之前，他是安全的。同时他也很担心你。但他不让我带话给你，怕你分心。”
　　楚衍：“……”
　　深知父亲脾性的他有些无奈，父亲身为楚家家主，肩上背负的责任重大，有事也不会向他诉苦的。
　　“我会尽快融合沧澜神珠。”楚衍回道。
　　楚珏又叮嘱了一些关于明日选拔的注意事项后，便重新回去城主府地牢找楚止了。
　　等楚珏离开后，楚衍运转了一下楚家双人心法，却发现到第六层后，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拦了似的，无法从他这边传入与谢云冥相连的意识海。
　　“奇怪……不仅找不到人，我连双人功法都不能运转了？”楚衍皱起眉头。
　　“嗯？双人心法，你修炼到第几层了？找不到人可能是隔得太远了，不能运转莫非是卡瓶颈了。”楚阙在一旁顺口回答。
　　楚衍：“第六层。”
　　“那没道理啊，那应该水到渠成，直接第七层——”楚阙的话语说到一半，神色变得极为微妙了起来，他想了想先前谢云冥宁愿自己受戾气侵蚀也不找楚衍解决的事情。
　　在楚衍好奇的目光中，楚阙到嘴边的话语迟疑了一下，在周围小心的设下一道隔音结界，然后轻声询问，“你们把楚家双人心法修炼到了第六层，难道这之中还没有试过一次双修吗？”
　　楚衍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整个人像是被热气蒸过一遍似的，从脖子红到了耳尖，“你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在这难得有机会嘲讽楚衍的时刻，楚阙一门心思只顾着瞪大了眼睛，忙着震惊去了，他话语喃喃的重复了一遍问题，“你们、你们不双修，就这样把双人心法修炼到了第六层？”
　　楚衍有些恼羞成怒般的应声，“是，怎么了？”
　　“你们可真厉害啊……”楚阙的话语声相当的感慨，“那你想把瓶颈突破，得把双修找个机会完成了。对了，看你这副模样，该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唉，还好你遇到了我这样的表亲，正好我们在妖境，我去给你找我们妖境畅销的画册。”
　　楚阙说完这段话后，不等楚衍有所回应，便自己从昼王的住处中翻出去了。他之前把画册藏在他院落之中比较隐匿的地方，还好他原来的院落是安排给了第三顺位的翎王，翎王去了妖境那边，此时院落之中应该是空的，他过去是正好。
　　楚衍：“……”
　　谁要那种作用不明的画册！
　　楚衍咬了咬牙，看着已经溜走的楚阙，喊回来的可能性不大，只能等人回来了再说。
　　*
　　泽王的院落之中，做完活的侍从乖觉的退下，让整座院落恢复寂静无声的状态。
　　泽王生性喜静，他在的地方宛如时间都静止了一般沉寂。
　　“咳咳咳……”低低的咳嗽声打破了先前的沉寂，屋里的冥火亮起，照亮了一个模糊透明的身影。
　　“如何？你今日有线索了吗？”白泽睁开疲倦的眼，目光看向了桌案前枯坐的人影。
　　“有，明日就能拿到沧澜神珠。它应该会藏身与护城河之中。“坐在桌案前的人影身穿黑色大氅，肩头的獠牙与不知名白色兽类皮毛衬托着他脸上那张獠牙面具愈发狰狞可怖。
　　“尽快。拿到沧澜神珠后——”白泽的话语声顿了顿，“你会解决戾气之渊的吧？”
　　更多的话语已然无需再叮嘱，无论过程是什么，他们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
　　“我会。不用你教我。”他的话语声清冷，又不近人情。但那双墨色的眼睛在今日却是有明显的心不在焉，不知是在想别的什么事情。
　　白泽诧异了几分，未等他开口询问，先前态度冷淡的青年忽地出声询问，“你知道妖境楚家地脉的事吗？”
　　“银龙？你遇到了他们？”白泽反问道。
　　“嗯，在六王选拔之中，第五顺位的昼王本体应该是银龙。”
　　“在妖皇陨落后，银龙接替了守护者的位置，把控着妖境与荒虚的戾气平衡。他们的地位本是不可撼动的，但随着岁月的流逝，银龙诞生的后代越来越少，传承至今，妖境只有两条银龙。先前寅城将守护者银龙判罪，也是因为有他们在，任何一位妖族都不可能越过他们掌控整个寅城。没想到，他们这一族还挺聪明，知道留一位妖王给自己当替换的身份。“
　　白泽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大致说了说，最后抬眼看向青年的方向，“你怎么会在意银龙的事情，我以为像你这样修杀伐之道的剑修，是没有心的。”
　　青年抬手将自己脸上的那张獠牙面具取了下来，幽暗的冥火下，那张俊美的面容带着几分罕见的怀念神情。不过这样外露的情绪不消片刻就消失了，转眼间他又恢复成往日的漫不经心，“你修无情道都能有道侣，为什么我不能有？”
　　“啧。”白泽啧了一声，却是没有再出声反驳，他的手指下意识的摩梭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原本，那里应该有一枚道侣送给他的空间戒指。
　　白泽：“……”
　　如果一切都能善终，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恹城看看阿阳。千万年过去，出征之前的承诺，他仍然未能做到。
　　“咳咳咳……”沉闷的咳嗽声猝不及防响起，白泽皱起眉头，看着自己日渐虚弱的神魂，眼底的神采沉寂下去。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以他现在这副状态回云霄界，难于登天。
　　“你应该在神魂彻底消亡之前入轮回，否则——”
　　白泽闻声抬头，“否则就是彻底消失在人间。”
　　青年见他心知肚明，便止住了劝说的话头。
　　“谢云冥，你和你道侣之间的约定，你想失约吗？”白泽忽地称名道姓般的问他。
　　“……”
　　气氛安静了一刹，深幽的冥火兀自飘荡着，照亮了谢云冥半张脸的轮廓。
　　“当然不。”谢云冥的话语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我亦然。”白泽轻笑了一声，目光看着冥火的方向，以这样的姿态存活于世间，他并不后悔，只是还不知道能不能赴约。
　　思念过后，白泽继续将话题转到了眼前的事情上，“对了，如果你和银龙一族有交集，以你如今的实力，可以去城主府中的地牢看看那位守护者，或许有一些你想知道的线索。”
　　“好，地牢的位置在哪里？”谢云冥颔首，他与楚家地脉的交情并不多，但他们也算楚衍的表亲，楚阙在药王谷之时还替楚衍挡下了戾气。这个人情，他自然也会替道侣考虑。
　　若是顺手，将那只银龙从地牢中带出来也无不可。
　　“地牢的位置在城主府的东侧，有一层上古禁制阻拦，你尽量不要弄出大动静。”白泽叮嘱。
　　“嗯，我过去看看。”


第一百三十二章 
　　谢云冥重新戴上了獠牙的面具，走出屋内后，他身上的黑色大氅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今夜没有月光，漆黑的夜幕之下，上古结界无声的守卫着寅城，抵御着来荒虚游荡过来的戾气。
　　寅城空荡荡的街道上算的安详，城主府中亦是寂静一片。只有负责巡逻维持警戒的守卫穿着盔甲在城主府中规律的穿梭。
　　一炷香的时间够守卫队走一个来回，时间不带多的也不带少的。
　　谢云冥如今半只脚踏入大乘之境，隐匿起身形后，在城主府中巡逻的守卫根本察觉不到他的靠近。
　　稍微有些麻烦的，只有笼罩在地牢周围的上古结界。
　　谢云冥在结界外站定，朝那些刻着上古符文的结界伸出了手。就在这时，他肩头的獠牙装饰在此时散发出了淡淡的光华，似乎对眼前的上古结界蠢蠢欲动。
　　“不要给我擅作主张。”谢云冥嗤笑一声，目光冰冷的看着他肩头的獠牙，之前在城主府前厅议事的时候，它已经自作主张了一次，这次还是没有主从意识的话，谢云冥不介意重新将自己本命灵剑的剑灵亲自抹去。
　　“……”似乎是感知到了谢云冥的情绪，原先还在蠢蠢欲动的獠牙重新恢复平静，看起来和普通装饰品没什么两样。
　　身为囚龙剑，剑灵在诞生之初便肩负着自己的使命，但是它主人下达的命令总和它烙在剑身上的使命相悖，这令剑灵有些迷惘。不过越过主人执行使命，也会被强制中止，就像在前厅时那样。想到这里，剑灵乖觉的退了回去。
　　收拾好了剑灵，谢云冥重新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上古结界上，虽然防御很严密，但也不是不能破除。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可以暂时将上古结界撕开一道缺口，出来的时候再补上。
　　谢云冥这个方法还是从楚家北漠那里学到的，不用击碎结界，人就可以进去。说起来，还不知道阿衍他如何了，南境之事不知道有没有结束……
　　从难以割舍的思念中回神，谢云冥控制自己思绪回到现实，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完妖境的事情，然后回云霄界和阿衍重逢。
　　城主府的地牢看守，正如白泽所说的那样，并不严密，零散几个守卫伫立在入口处，因为乏味还会聊天，毫无戒备之心。大抵以为有上古结界在，他们就能高枕无忧。
　　“真是一点油水都捞不到，地牢之中新来的那位不是权高位重的神珠守护者吗？为什么一个替他打点的人都没有，真是的，我还以为看守地牢是个好差事呢。”
　　“你小点声，守护者大人入狱得突然，我听说是六王联手镇压出来的局面，寅城要变天了。”
　　“等新城主出来，我们妖境会有新的变化吗？老实说，每到夜晚，寅城都会被戾气笼罩，什么时候戾气也污染了寅城……”
　　“那我们全都是恶妖了。你要是这么想，不如现在直接去荒虚那边吸一口戾气，直接加入恶妖阵营，也不用再这里杞人忧天了。”
　　“我听说恶妖那边在进攻人族的云霄界，万一成功了……我们妖族是不是也可以去云霄界？”
　　“做什么梦呢，戾气只会污染妖族，他们人族是不会有事的。”
　　“恶妖可以吃人族啊，它们有了食物就不会来寅城闹事，省的这三天两头来寅城要吃的。”
　　“……”
　　话聊到这里，一阵冰凉的夜风吹过守卫的面容，令他们不约而同的觉得浑身战栗，宛如倏然置身寒冬。
　　然而下一刹那，夜风吹过后，一切都恢复如常，仿佛方才寒冷的感觉都是他们的错觉一般。
　　谢云冥隐匿着身形绕开了守卫，走进了地牢之中，地牢的大门敞开着，通道之间燃着明黄色的灯火，基本上视线明朗。
　　关押那只银龙的地牢很好找，最大的那间地牢就是。
　　除去牢房外面的门是地牢标志性的铁栏杆，牢房之中的其他物件都是贵宾一样的待遇，金丝楠木的茶几边上，一名男子正闭目养神坐着，他的姿态从容，丝毫没有沦为阶下囚的惊慌。从外貌上看，他的额头长着银白色的龙角，眉目和楚阙看起来有几分相似。应该和楚阙有血缘关系。
　　谢云冥伫立在牢房外面思忖时，里面端坐的人恰好睁开了眼睛。
　　那双墨色的眼眸带着沉静，眉眼之间的气质令谢云冥有种说不出的相似感。
　　谢云冥迈开的步伐蓦地顿住。
　　“你来了。”牢房之中的人抬头看向铁栏栅外，语气十分熟稔，一副并不意外的样子。
　　谢云冥的眼底还未流露出古怪，他身侧忽地传来了一阵灵力波动，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在牢房面前。
　　他的眉眼几乎和牢房之中的人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眼睛气质不同，这样的细微差距其他人可能发觉不出来。更令谢云冥诧异的是，这人现身之前，他并没有察觉到周围有什么异样。
　　难道是大乘期巅峰？
　　正在谢云冥思忖的时候，他身侧的人径直打开了牢房，就那么走了进去。铁栏栅门并没有锁，仿佛任何人都能在地牢来去自如一般。
　　“嗯，已经和他们商量好了，等明日的城主选拔过后，我们就从地牢逃走，离开寅城。”那人回应着牢房之中的人。
　　“好。”点头过后，坐在茶几旁的人脸上带着几分惆怅，“这一切本不该降临在他身上的，都怪我没有守住楚家。”
　　“您这话说的，若不是您，当年妖皇已经破坏了我们楚家天脉和地脉所有的希望。”
　　“……”
　　谢云冥静静的在一旁听了一会儿，便打算离开，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现身。毕竟地牢所囚之人并非真正受困其中，而是计划周详的撤退。照他们之间的谈话来看，明日那个昼王应该会是关键，他届时只要帮昼王遮掩一下就行了。
　　只是，楚家地脉撤退寅城之后，是要去哪里呢？回到云霄界找天脉么？
　　暂时得不到答案的事情，谢云冥也不耗费心神去纠结，他原路从城主府的地牢中返回。
　　*
　　此时已然是深夜。
　　修为高的妖族不需要睡眠，但也不会在黑夜中有什么大动静，除非有不得已夜行的理由。
　　譬如楚阙。
　　他一想到方才在楚衍那里听到的事情，觉得自己这位远房表亲着实见识短浅。不过人族生性内敛，不像妖族热情直白。也不能全怪他的远房表亲，所以找个折中的办法，还是楚阙去找他昔日珍藏的双修画册给远房表亲补课。
　　楚阙对城主府的地形很熟悉，他自幼在这里面长大，城主府中的暗道或者是后门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分配给翎王的住处是空着的，这座院落原来是楚阙住的地方，过来和回家差不多。
　　隔壁音王和镜王的院落离得并不远，两者灯火通明，看来还未曾休憩。
　　正门不好走，楚阙摸进了后门。
　　老实说，他走后门的次数，比走正门的次数还要多，毕竟小时候调皮，没少背着他哥偷溜出去玩。
　　楚阙翻墙而入后，他习惯性的摸了摸自己院落后门的门把。
　　门把上面有楚阙离开时设置的小禁制，不会有灵力波动，但是可以告诉他屋子里有没有人，以此来防止他哥过来□□的时候，自己挨罚有个跑路的准备。
　　楚阙随手一摸，脸上的表情在刹那间僵硬——这屋子里竟然有人！！
　　不应该啊，他的院落不应该是空着的吗？怎么会有人在？到底是什么人住在他的院落？
　　楚阙心中震惊，慌乱的思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后，他收敛起了自己的气息，悄声朝院落之中探去。
　　院落之中没有亮灯，到处漆黑一片，也未曾看到有什么人影在院落之中走动。若不是楚阙自己有设下过一道禁制，他也不会知道院落之中还有人存在。
　　将身影隐匿在窗台之下，就在楚阙思考着要怎么悄然潜入屋内时，院落的后门打开了，走进来两道裹着黑色斗篷的人影。
　　和楚阙进来的道路相同，他们却直奔屋子的正门，姿态相当恭敬的单膝跪在正门口，话语声沙哑。
　　“大人，我们和枯藤一族的人商谈妥当了，明日在护城河中直接动手，将其他妖王都控制住。沧澜神珠就算不愿意现身，我们也能强迫它现身。”
　　在这道沙哑的话语声落下后，原本寂静无声的屋内传出一道低沉的嗓音，“嗯，泽王的伤势如何了？”
　　“根据服侍他侍从说，时常会在夜里听到咳嗽声，应该是要到大限了。”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恭敬回答。
　　“当年上古之战后，我就觉得他快不行了。没想到这么多年，泽王依旧是活了下来，并且还能参加城主选拔。”屋内的人话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若是泽王也被戾气污染，变成恶妖，也是我们的一大助力。”
　　“若有机会，我们也会照大人所说的去做。”
　　“对了，你先前和我说的，从云霄界回来后带了人族过来，对我们会是助力？”屋内的人继续询问。
　　“是的，我已经将他带来了。不过人族要被戾气污染，会变成毒尸一样的东西，没有恶妖这么完美。所以还请大人为他装上妖骨。有他在，云霄界人族那边不足为惧。”
　　“哦？”大抵是被下属的话语引起了兴致，原先紧闭的屋门发出了一道轻微的嘎吱声，自发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晦暗不明的夜色笼罩在从屋内踏出来的人影上。
　　对于楚阙来说，他藏匿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那人的半张脸。
　　俊美苍白的面容好似久病之人，灰白色的头发松散的束起在脑后，眉骨之上，暗红色的妖纹蔓延了半个额头，像从彻骨寒冬中开出的红梅。视线再往下，漆黑的翎羽宛如装饰一样寂静的落在他的肩头，散发着幽冷的气息。
　　楚阙瞪大了眼睛。
　　【六王之中，排在第三顺位的翎王因为沾染了戾气，自发过去了恶妖荒虚那边，因此并不会来参加寅城城主的选拔。】
　　楚珏的话语声似乎还历历在目。
　　此时，那位本该老老实实待在妖境荒虚的翎王，竟然会无声无息的到了寅城城主府之中。并且还躲开了他哥的眼睛——
　　楚阙只觉得大事不妙，他必须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楚衍和他哥。想到这里，楚阙心底有些焦灼，思考怎么偷偷从这个院落里溜出去。他本来是打算继续屏息，等待那两名黑衣斗篷之人离开后，跟着他们伸手一起离开这里。
　　但是，翎王却想在这个地方直接给那名从云霄界过来的人族装妖骨。
　　这样一来，隔离结界必须会打开，在结界之中，楚阙出不去不说，还会被翎王感知到。
　　想到这里楚阙脸色不太好看的思考自己的退路。
　　最坏的结果，如果惊动了翎王，他不能朝楚衍的位置跑，这样露馅的风险就会加大。旁边是音王和镜王的院落，音王那边再过去就是泽王——妖境的第一大妖。
　　几乎是在想明白的那一刻，楚阙立即动身朝音王和泽王所在的方向赶去。萦绕在楚阙周围的灵力在刹那之间迸发，赶在了翎王出手布下隔离结界之前——
　　“什么人？！”
　　这样的动静，不可避免的惊动了庭院中还在交谈的翎王和那两名恶妖。
　　楚阙将速度爆发到了极致，却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化龙。龙形是他实力最强的姿态，但在城主府中化龙被其他人看到，他哥计划的一切都会被自己破坏，事情还会变得更糟。
　　“该死的，哪里来的虫子。”翎王的眉头皱起，他不清楚这人听到了多少消息，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反正不可能让他活过今夜，扰乱他们明日的计划。
　　在翎王的阴沉的话语声中，浩瀚的灵力从他身上迸发出来，他并不像其他恶妖那般周身散发着黑色的戾气，而是将戾气融入了自己的灵力之中，为他所用。
　　下一刹那，一道不输于大乘期的气势朝楚阙身上碾去，他身上的护体灵力被击碎，体内的气血翻涌，喉咙间涌上了血腥味，楚阙用他的本命法宝堪堪挡下了这一道攻击，但是下一次估计就没有这么走运了。
　　身后的翎王好似脱笼的凶兽一般下手凶狠，甚至不顾他自己动手就会被暴露的事情。
　　楚阙不敢停滞，他知道这样一来，翎王就更加不会放过他，因为已经撕破了伪装，闹出了动静。
　　“竟然没死。”翎王冷笑，他朝自己身前跪着的两人下令吩咐道，“你们去调集人手，计划有变，今夜就开始执行。”
　　“遵命。”跪在翎王身前的两人立即应声。
　　随即，灵力暴动如劲风掠过两人的身侧，翎王追着先前那道偷听了他们谈话的人影过去了。
　　翎王既然已经动手，便不会在乎自己今夜暴露在妖境一众妖族面前会如何。反正，他没有让偷听之人活着回去的打算。
　　变成恶妖之后，拜戾气和堕化神珠所赐，他的实力不仅上升到了一个台阶，而且还成功融合了堕化神珠的意志。只要将沧澜神珠一并吞噬，他就能成为第二个荒虚妖境的妖皇。届时再调动恶妖大军前往云霄界……
　　设想暂时到此为止，翎王张开了自己的领域，将大半个城主府的上空笼罩在其中，也包括那道急于逃窜的身影。
　　漆黑的领域屏障出现在楚阙的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身后暴.虐的灵力与戾气汹涌而至，楚阙的五指落在漆黑的领域屏障上，骨节泛白。他没有想过等待自己的会是这样的结局，也许可能会在战役中死去，也许会在争夺之中死去——银白色的兽瞳展露在楚阙的眼中，他的额头露出了龙角。
　　不想在这里就死去，他和亲人还有重要的朋友连一句道别的话语都没有来得及。
　　“吼——！！”龙吟声在领域的屏障之中响起，令那漆黑的屏障浮现出了不自然的波动。
　　看到楚阙的本体，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的翎王步伐蓦地顿住，几乎是不敢置信又带着疯狂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来，“原来真的有龙族的存在，祖龙陨落后，龙族的后裔几乎消失殆尽，原来是藏在了城主府里。传闻中最接近祖龙的血脉，就是不知道妖丹是否如同传闻中那般可口。”
　　“吼——！”银龙一头撞向了那漆黑的领域屏障，他化形后的实力大致是在渡劫期左右，不能与恶妖翎王相比，但是从领域之中逃脱应该可以。
　　就在银龙即将撞开领域屏障之时，翎王身上的气息又变了。不再是先前在庭院之中看到的那副苍白俊美的姿态，黑色的戾气从他额头的妖纹中溢出来，苍白的皮肤变成了青灰色，面容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比起他原来的轮廓，改变之后的人影倒是更像前任妖皇的影子。
　　“别做梦了，虽然是受天道庇佑的眷族，你的能力完全不及我。”几十尺开外，带着前任妖皇影子的翎王一边说着一边朝虚空的方向伸出了手，被戾气侵蚀的手已然变成了漆黑的骨节，看上去有些像厉鬼的爪子。
　　那只漆黑的爪子朝虚空一握，合拢后，像是拽着什么东西一样，往后拉扯。
　　领域之内，所行皆为其主。
　　漆黑的领域屏障边缘，还在奋力撞开结界的银龙忽然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扯住了尾巴，拽着它整个朝后甩去。
　　“吼——！”银龙的嘶吼声回荡在被封锁的领域屏障之中，宛如困兽挣扎。
　　捏着它尾巴的人正是翎王，他那张被戾气模糊的脸，已经分辨不出神情。尖锐的漆黑骨爪刮着银龙的鳞片，似乎是想要从这里撕开，抽出筋骨和妖丹一样的狠厉。
　　就在这时，自漆黑领域屏障之外，有刀剑出鞘的清越声伴随着被斩开的领域空隙传来。
　　“噌——！”
　　银白的光线从屏障外面透进来，像是日出时分天际的地平线亮起。
　　翎王的唇角带着嘲讽的笑容，荒虚从来不会有日出，如今他的领域外面，也依旧是漫长的黑夜。
　　翎王的笑容还未深，下一刻，那缺口被凌厉的剑气撕开，能够看到一道挺拔的人影凭空伫立在那里，黑色大氅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戴着的那张獠牙面具好似凶神恶煞的恶鬼。
　　显然，来人并非像能带来日出一般熙和，而是将漫长的黑夜冻成寒霜的凛冽。
　　黑色的领域在顷刻间被另外一道冰霜领域覆盖，冰寒的灵力与不知名大妖的妖气混杂在一起，丝毫不冲突违和，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
　　翎王脸上的笑容僵硬，“我当是谁，原来是泽王。看来你也突破了大乘期，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和我动手，就不怕你的病再加重了吗？若我说的不错，上古之战后，你应该早就被戾气侵蚀了才对。”
　　“毫不相干的人是你。”谢云冥的话语声冷漠，也不打算再与眼前的这只恶妖多费口舌。他的目光扫过那只精疲力尽的银龙。
　　看来的确是地脉的人，不过这只银龙似乎有些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不管怎样，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我可以把人给你，泽王，你有这样的实力不如加入荒虚，与我合作？”翎王捏着银龙的尾巴，一边交谈一边飞快用神识寻找这个领域的破绽。
　　——结果是没有破绽。
　　并且那位泽王并不打算和他合作，再次提着剑刃上前索命。
　　翎王咬牙，领域吞噬本就对他造成了影响，而且泽王如今表现出来的实力并不弱。他不做没把握的事情，也不会拿自己性命去赌博。当即，翎王不再犹豫，迎着泽王的方向，他将手中的银龙甩了出去。再一掌攻上了冰霜领域的屏障。
　　在那只漆黑的骨爪中，一颗压缩了体型的漆黑珠子在骨爪之中若隐若现，周遭萦绕着浓郁的戾气。这正是在荒虚之中，那一半堕化的沧澜神珠。
　　“轰隆——！”
　　一声巨响响彻长夜，两股力量互相碰撞，炸开在半空，好似无端炸了一簇烟火一般醒目。


第一百三十三章 
　　在这一刹，于夜色中安静的城主府被迫惊醒。
　　楚衍蓦地睁开了眼睛，金红色的兽瞳自眼底浮现，他听到了楚阙化龙的嘶吼声，还有一股在感知中莫名心悸的气息。
　　“天悯。”无需更多言语，感知到主人情绪的天悯剑已经自发出鞘，剑柄落在楚衍的手边。
　　五指握住剑柄，楚衍匆匆赶往了爆炸的源头。
　　只见城主府的上空，原先一片漆黑的夜幕好似被人一刀劈成了两半，划开夜幕的银白色的光华冷冽得如同一道剑光。
　　两股庞大的力量冲击着，余劲还未停歇，自半空中往下飘落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好似寒冬已至。
　　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楚衍的手背，令他下意识的停顿住了步伐，想要去看清楚是从哪里落下的雪。
　　可现实容不得他多想。
　　除去雪花落下，在那片灵力交织的混沌夜空中。
　　“吼——！”一道沙哑的龙吟声在混浊的夜幕中响起，随后有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半空朝下坠落，看起来十分狼狈和疲倦。
　　——是楚阙。
　　楚衍的心口一窒，他顾不得多想其他，连忙朝楚阙坠落的方向赶去。
　　那个方向恰好是城主府护城河的位置。
　　“咚——！”的一声，银龙坠入河水时，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没有过多犹豫，楚衍的身影也随后没入了护城河。
　　*
　　在楚衍进入护城河之时，城主府上空亦是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因为大乘期强者的领域爆炸，半空之中呈现出一大片混沌之象。
　　簇簇霜雪自夜空飘落下来，随后有一颗黑色珠子率先显露在众人的眼前。
　　从那颗黑色珠子上散发出源源不断的戾气，戾气则朝寅城的城主府肆虐而去，所过之处，草木为之枯萎，池塘为之干涸，衰败之象自它出现后迅速发生着变化。
　　——毫无疑问，这是沧澜神珠的堕化形态，也是戾气本源。
　　大抵是感知到了戾气本源，藏匿着沧澜神珠的护城河开始散发出银蓝的光辉，原先寂静的沧澜水好似活了一般，开始绕着整个城主府盘旋着，水流汇聚成了若干个旋涡亦或者是潮汐，庞大的灵力和生机从沧澜水中散发出来。
　　这两股相反的力量不断抗衡斗争着，而这座象征着整个妖境最核心的寅城城主府，在此刻起将沦为两者相争的战场。
　　一切的变故只在一息之间完成。
　　镜王所在的院落之中。
　　“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装饰优雅的屋内响起，那面象征着玄龟族至高无上的法器，历代圣女用它来占卜测算的龟甲神镜应声而碎。
　　龟甲整个碎裂开来，背面那块用万年水灵晶制成的镜子也碎成了齑粉，铺满了镜王的手指。
　　“镜王大人，您的龟甲碎裂了。您没事吧？！！”服侍镜王多年的侍女失控的惊呼着，满眼不敢置信的看着镜王手中碎成了齑粉的龟甲。
　　“我没事。”镜王低垂着头，灯火照不清她眼底的思绪，唯有沙哑到几近叹息的嗓音，让人能从其中听出几分情绪来。
　　“有事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整个妖境。”
　　“镜王大人……”侍女目光惶恐的看向她，玄龟族精通测算，灾难的预判从他们族中圣女的口中说出来，几乎是令所有妖族都感到畏惧的一件事。
　　“时间紧迫，你带着我的信物，速速通知族中长老，让他们做好防御战役的准备。城主的选拔是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寅城城主府将乱，寅城和妖境大抵也不会有多安稳，小心枯藤一族反水。”
　　“那您？”
　　“我留在城主府中帮忙。”镜王的脸色不好，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好自己心情，将手中碎裂的龟甲放下。站起身来朝屋外走去。
　　屋外已经开始变得混乱，正好是她在镜中看到的第一幕场景，而出现在她镜中预测的后果绝对会是一场灾难。在妖境的存亡面前，一个城主之位自然也就变得不值一提。
　　镜王刚踏出门，迎面便撞上了才从院落中走出来的音王。白日还在前厅因为利益争锋相对的两人此时的目的不言而喻。
　　“你看到了什么？”音王开门见山的询问镜王的预言。
　　“妖境颠覆，沦为炼狱。或许天道屏障之内的云霄界也不能幸免，天下毫无安生立命之所。”镜王如实回答。
　　“呵。”音王弯起了唇角，话音中发出了一道毫无意义的嘲弄声，“说个笑话，白日还在想怎么当个逍遥自在的城主，到了晚上，我这城池都快沦陷了。”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倾尽全力，不生则死。”镜王瞥了他一眼，不打算浪费时间和他在无意义的话语上，准备继续朝前方赶去。临走前，镜王给了他一个忠告，“如若可以，不要靠近枯藤一族，你会变得不幸。”
　　“……”音王的脸色不怎么好，他的确是想找剩余的六王商议，不过眼下看来，值得信任的人也不多。他还是先去调集城主府中的人手，确保秩序后，再去弄清楚混乱的源头。
　　*
　　而被镜王所言戒备的枯藤一族，在半刻钟前。
　　晚风呼啸着席卷了屋檐下的垂挂的精致灯笼，因为用来珍贵的金属材质，灯笼在摇晃的时候，会发出像风铃一样好听清脆的碰撞声，令人不自觉的沉溺在其中。
　　琊王踮起脚尖，抬头注视着这不可名状的精致之物，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期许。
　　在琊王身侧，虽然年迈但是一直迟迟未曾踏进棺材板里的枯藤一族长老开口对着身前的两名黑色斗篷之人说道，“原来是翎王大人的请求，我们枯藤一族自然会考虑的，请你们放心，恶妖的处境，也是我们枯藤一族所关心的。”
　　晚风扫过，灯笼逐渐停止了摇晃，周遭的声音转变为嘈杂的言语声。琊王的目光看向了声源处，那双和恶妖极其不符的眼眸像是普通的孩童一般干净。
　　“琊王大人，届时还要请您出手才行。”长老和别人商议完了话语，最后将期待的目光落在琊王身上。这可是他准备的最大的一张底牌。
　　“嗯知道了，明日早饭吃什么？有窝窝头吗？”
　　琊王的嗓音稚嫩，后面的两句话甚至算得上天真，引得屠阴和付江烨好奇的看了她一眼。
　　那双干净的墨色眼眸里浮现出幽紫的色泽来，几乎是在这一刹，穿着黑色斗篷的两人都流露出了挣扎的表情。
　　“琊王大人，他们是盟友，您要学会收敛自己的能力。”长老无可奈何的话语声在安静的空气之中响起，拉长的尾音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得意。这就是他们枯藤一族最强大的刀刃。
　　“他们的眼睛，不舒服。”琊王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继续抬头看向屋檐上挂着的灯笼，视线往上，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她下意识的喃喃道，“今天没有月亮，天上有黑黑的……”
　　黑黑的什么？
　　琊王没了后话，一旁对她稚嫩言语不怎么上心的枯藤长老忙着将翎王的两个部下送出院落门口，并未察觉到异样。
　　这两名前来与枯藤一族谈话的，便是之前半跪在翎王身前的两只恶妖。
　　离开了琊王所在的院落，其中一名黑衣斗篷之人话语不甘的对着同行人开口。“屠阴，我没有得到妖骨，这和我们当初约好的并不一样。”
　　“我已经替你向大人求过情，大人方才那副模样是已经允诺了。怎知好巧不巧今日还有人来这座院落偷听。多余的废话不要和我争辩，若是坏了大人的好事，不要说妖骨，你这把腐朽的人骨也是会被碾碎的。”另外一名黑衣斗篷之人回答着他的话语，言语中带着几分不耐。
　　此人正是先前和罗老一起潜入云霄界的恶妖屠阴。东之巅时，啓王落败变回本体，屠阴和罗老借药王谷柳长老的替身蛊逃脱搜查，之后罗老死于药王谷中。而屠阴则是偷偷的跑回了妖境，他还带着啓王的本体联系到了枯藤一族，并由此和枯藤一族达成了合作关系。
　　至于和屠阴一起来妖境的人族，正是之前被他用上古传承蛊惑的付江烨。
　　不仅是付江烨来到了妖境，九岳门大部分精锐弟子也跟着过来了。不过他们的处境没有付江烨这么好，有些因为承受不住戾气疯了，还有一些不愿意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自尽了。如今还算有个人形的，只有付江烨一人。
　　尽管心中有许多不甘心，付江烨抬眼看了看屠阴的方向，到底还是咬牙追上了他的步伐。
　　再等一等，等他融合了妖骨，继承了上古传承，就能一举突破渡劫期，到时候屠阴的实力还在他之下。
　　这样一来，他再从妖境这边返回云霄界，不管是谢云冥还是那个楚家少主，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
　　护城河底。
　　逆着河流，楚衍刚开始能勉强抓住了银龙的一只前爪，身体朝银龙的头颅贴近。
　　【楚阙，还有意识吗？你还有力气拟态吗？我带你出去疗伤。】匆匆的话语声传入了银龙的意识，在它那双疲惫不堪的银白色龙瞳之中，波澜的水光与楚衍晃动的身影交织，好似一副幻觉似的，再一睁眼，眼前的楚衍身影又似乎扭曲成了翎王的样子，引得银龙不安起来。
　　【别抓我，你这该死的妖族叛徒。】
　　银龙张口，想要发出嘶吼声。
　　在一片混沌的意识中，血腥味自前爪处传来，同族之血落入了银龙的掌心之中，滚烫的好似一道烙印，令它的神智逐渐清明。
　　【楚衍……】银龙看清了眼前的人影后，意识总算是稍微有了几分清醒。
　　楚衍见它清醒了过来，心中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头顶之上开始传来了汹涌的水流波动，像是整条护城河中的沧澜水都活了一样。楚衍心中一惊，对着还有些迷糊的银龙开口喊到，【先拟态！然后我带你上岸！】
　　这一次，银龙条件反射的听从了楚衍的话语，拟态成了巴掌大小，盘踞在他的手腕之间，方便楚衍活动。
　　巨大的水流旋涡在疯狂卷动着，水流之中亦是有着巨大的灵力和生机。楚衍像是浸泡在一处肆虐的灵水里。
　　随波逐流的转了几圈，楚衍将天悯剑插.入护城河的河底，勉强让自己的身形站稳在汹涌的河水之中。
　　得想个办法避开这些旋涡上去，方才看到的混沌之象，还是令楚衍十分在意。他对那些霜雪总有种莫名的心情。
　　然而，就在楚衍在护城河河底艰难朝河岸的方向走时，盘踞在他手腕上的银龙在他的意识海中发出了一道惊呼声，【是沧澜神珠的力量，楚衍，护城河里有沧澜神珠，它现在在调动沧澜水！是找到它的最好时机！】
　　——沧澜神珠。
　　楚衍朝河岸走去的步伐不可遏制的停顿下来，他没有忘记自己来妖境就是为了融合沧澜神珠，然后到荒虚，想办法摧毁掉戾气本源。
　　这是他原来的计划，在这个计划当中，理应是明日的城主选拔，才会来护城河水中感应沧澜神珠。
　　但是现在，应该是寅城城主府发生了不小的变故，可能和他刚刚看到的混沌之象有关，护城河中的沧澜水都被沧澜神珠调动了起来。
　　楚衍喃喃，【但我要怎么找到它？】
　　眼前是肆虐汹涌的水流，银蓝色的水光仿佛是沧澜水独特色彩，从下往上看，像是烂漫的银河。
　　【你感知一下，或许它会回应你？】楚阙下意识的回复着，有关于沧澜神珠的感知，当初的说城主选拔规则的那名礼官也含糊不清。
　　听到楚阙的话语，楚衍再度看了一眼那烂漫的银蓝色沧澜水，随后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同时也没有忘记撤去自己身体周围的结界。
　　在护身结界撤掉的那一刻，庞大又汹涌的水流当即将楚衍一同卷走了，他的身体在一个又一个旋涡和水流中穿梭，像是在惊涛骇浪中不得不随波逐流的鱼。
　　而拟态的小银龙只能死死的用尾巴卷着楚衍的手腕，避免自己被汹涌的水流冲走，尽管它自己已经被水流的波动折腾的头昏眼花。
　　沧澜水似乎是在愤怒。
　　水流在阐述着沧澜神珠的意志，旋涡是不断凝聚的力量，然后将灵力散布到寅城的空气之中。银蓝色的水面不再安静的倒映着这座庞大又古老的建筑，而是卷动着万物的河流。
　　生机自水中诞生，而水源则是这一切的始点。
　　在沧澜水中不知随波逐流了多久，楚衍倏然睁开了金红色的龙瞳。
　　此刻倒映在他那双龙瞳之中的景象，是一颗银蓝色的珠子，它像龙族的兽瞳那样美丽又神秘，周遭萦绕着浓郁的灵气和生机。
　　这是沧澜神珠。
　　楚衍朝它伸出了手。
　　这时，从沧澜神珠之中凝聚出了一条银蓝色的龙影来，它的外貌与龙族无异，唯独头上的一对龙角缺了一只。
　　上古之战时，沧澜神珠一分为二，一半维持着原貌，另外一半则成了戾气本源。想必龙角的缺失大抵与这个原因有关。
　　银蓝色龙影扬起头，对着楚衍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龙吟，【你不应该来。】
　　“……”楚衍朝它伸出的手顿住，一时间不太能明白沧澜神珠的意思。
　　而银蓝色的龙影目光温和的注视着他，却是在下一刻甩动了龙尾，将楚衍的身体与沧澜水一同卷向了远方。
　　【回去吧，到安全的地方去。】
　　“？”楚衍的疑惑尚未来得及问出口，便被巨大的水流冲向了远方。那道银蓝色的龙影缓缓消失在楚衍的视线之中。
　　他的责任就是融合沧澜神珠，但根据沧澜神珠的意愿，它似乎并不想让自己接近它？楚衍的眼中流露出茫然，而他周遭的沧澜河水正拥簇着他朝岸边游去。
　　这究竟是为什么？
　　楚衍想不明白，但也不能就这么令沧澜水推着自己上岸。他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天悯剑。试图再次找出沧澜神珠的位置。
　　*
　　此时护城河外，寅城的城主府已经变得十分混乱。
　　半空之中的混沌之象已经逐渐褪去了先前的模糊，两道颀长的身影显露在其中，一位是泽王，另外一道人影则是浑身上下散发着戾气的翎王。
　　他们两人都是大乘期，周围的气势已然剑拔弩张。其他匆匆赶来的人不敢上前，不约而同的伫立在下面抬头注视着他们。
　　“不愧是泽王，在戾气本源之下，都能毫发无伤。你若与我合作，这天下分你一半也不是不可。”
　　翎王话语阴森，祭出堕化神珠之后，他体内的戾气开始逐渐不受控制，先前吞噬的戾气正在反噬他自己。倘若此行拿不到沧澜神珠，他的实力不仅会跌落，还会被堕化神珠驱使。
　　“滚。”
　　谢云冥连目光都不曾施舍给他，一双眼扫过护城河汹涌的水面，眼中的情绪不明。
　　方才坠落于护城河中的银龙并没有出来，也不知是生是死。
　　听见谢云冥的言辞，翎王的情绪愈发不满，他本来是看着泽王尚且能有一战之力说出的拉拢话语，怎知对面之人并不识抬举。
　　既然无法合作，那便是敌人了。
　　就在翎王打算动手时，谁也不曾料到的变故发生了，原先藏身于汹涌沧澜水中的沧澜神珠蓦地从水中出来。浪花卷起几十丈高的水流腾空而来，好似蛟龙出海一般气势惊人。随后水流褪去，徒留半空之中安静的漂浮着一颗银蓝色的珠子。
　　几乎是在那一刹那，所有感知到了沧澜神珠现身的人都朝那颗银蓝色的珠子望去，目光惊愕或是贪婪，又或是复杂。谢云冥看着那颗沧澜神珠，原先藏于肩头獠牙处的囚龙剑剑灵应感显形，没入了他手中的灵剑里。
　　【只要将沧澜神珠毁去，与它同源而生堕化神珠也会随之毁去。】白泽的话语在谢云冥的脑海中浮现。
　　毁掉沧澜神珠的确是解决戾气最好的办法。但相应的，维持妖境生机的根本也会不复存在，原先由祖龙创世的三件神器，维持的平衡也会被破坏。失去了一样维持法则的东西，必然会有法则为了填补缺漏将另外的牺牲品代入。
　　而牺牲品的人选——
　　谢云冥握着囚龙剑的骨节泛白，神情带着几分阴翳。
　　比起谢云冥的犹豫，伫立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翎王则要坚定得多。
　　“沧澜神珠本该为一体，这一分为二的姿态也不能完全统御整个妖境。”翎王看着那颗蓝色的沧澜神珠，眼底闪过几分贪婪。“与其还在这里苦苦挣扎，不如为我所用。和戾气本源融为一体不好吗？”
　　翎王的话语落下后，他的身影朝沧澜神珠的方向掠去。
　　他在寅城计划了这么久，等待的就是将沧澜神珠夺走的时机，只要能将另外一半的沧澜神珠一并吞噬，整个妖境甚至包括天道屏障那边的人族云霄界，也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都愣着做什么，快拦下他。”一道女音率先响起，平日寡言少语的镜王在这时冲到了前面去。一时间，回神过来的人也都冲向了沧澜神珠的方向。
　　翎王的修为已经到了大乘期，在座之人，没有几个能媲美他的速度。
　　沧澜神珠现身后，一直维持着悬空的状态。哪怕是有恶妖来争夺它也不曾闪躲，虚幻的蓝色龙影在沧澜神珠上若隐若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漆黑的骨爪终能如翎王所愿，触碰到了那颗沧澜神珠。
　　同时，银蓝色的色泽倒映出翎王那张已经被戾气侵蚀得辨认不清的面容，五官的轮廓甚至扭曲成了另外一张脸的影子——像极了前任妖皇的面容。
　　翎王的目光瞬间凝固，他看着那颗沧澜神珠之上的倒影，一时间惊怔在原地。
　　就在翎王惊怔的空隙，一道冰寒的剑气从旁砍下，凌厉的剑气将那只抓着沧澜神珠的漆黑的骨爪
　　斩落，一道冷漠的身影在这时拿走了拿走了那颗沧澜神珠。
　　是泽王。
　　杀意迸发在这方寸之地，妖境第一大妖的实力毋庸置疑。但比起大部分妖族擅长的炼体之术，泽王更擅长剑术。
　　翎王仓皇的闪躲朝自己落下的第二道剑气，避开了最要紧的部位，剑气还是砍伤了他的右肩。迫不得已，翎王暂退了几十步，在不远处站稳了身形。
　　拿到了沧澜神珠的泽王要如何？
　　他能如何？
　　翎王将凶戾的目光转向了周遭的闻声赶来的妖王，最后在那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枯藤一族的方向落下。
　　枯藤一族的长老微微颔首。
　　两人仿佛是早已达成了某种契约，落入周遭妖族的眼睛中，令人不禁脊背生寒。
　　“枯藤一族，你们这是背叛！”先前负责司法的礼官指着枯藤一族的长老控诉着。
　　可这道话语声明显是苍白无力。事到如今，枯藤一族的长老索性脱下了他那又沉又长的黑色衣袍，露出一张戾气横生的面容来。他是恶妖的身份展露无余，有这样的对比，似乎安静伫立在他身侧的那道娇小身影的身份，也在无形中有了答案——他们都是恶妖，何来背叛寅城之说？
　　要怪就怪寅城妖族安逸太久，将恶妖当无关紧要的牲畜看待，最后反而被他们认为的低贱之族撕开了自认为防御最坚固的地方。
　　【你莫非是觉得，寅城城主府就是安全的？】
　　【这是自然，城主府是供奉沧澜神珠的地方，有谁敢来冒犯？】
　　礼官想起自己曾经和前任沧澜神珠的守护者争执的话语，顿时如被抽走了骨头一般，双腿无力的跪坐在了地上。
　　枯藤一族的长老看着礼官那面如菜色的神情，眉目之间带着几分快意，他朝身侧的人开口道，“琊王大人，可以动手了。”
　　枯藤一族的幻术，天赋最高的幻瞳继承者。
　　踩着屋檐尖角的琊王似乎还有些不太熟悉自己缩站立的位置，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要做什么？”
　　“将沧澜神珠夺过来。”枯藤一族的长老贪婪的开口道。他原先答应翎王的是牵制住其他六王，但是现在，沧澜神珠近在眼睛，他为什么要放弃更大的利益呢？
　　“哦。”琊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睁开了她那双幽紫色的眼睛。
　　刹那间，这片天地之中的人的脸上都出现了片刻的迷惘。也包括之前要求琊王施展幻术的枯藤一族的长老，他也不曾幸免。
　　越多的人进入幻境，才能加大幻境的成功率。因为如今拿着沧澜神珠的那个人，身上散发的气势并不好惹呢。
　　琊王那双幽紫色的目光看向了谢云冥的方向，发现他的神情并不是中了幻术的迷惘，而是震惊的神情。
　　“唉？”是她调动的能力还不够吗？那不然再加深一些好了。
　　殊不知，在沧澜水面之上为了争夺沧澜神珠的众人，并没有察觉到沧澜水里，还在小心翼翼的保护着一道人影。
　　楚衍逆着沧澜水的水流，好不容易感知到了沧澜神珠的位置，却在浮出水面时遭受了极大的阻力。
　　银蓝色的水面变得唾手可及，楚衍不再犹豫，索性一剑劈开了阻拦着他的沧澜水。
　　剑气荡开了水面，在楚衍探出水面后，先前被沧澜水刻意隔绝的动静在这一刻灌入了楚衍的感知之中。
　　头顶之上，那手握着沧澜神珠的第一妖王仿佛是突然失控了一般朝沧澜水的方向坠去。
　　熟悉的清冷气息笼罩着楚衍，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朝自己贴近的人影。
　　在那张狰狞的鬼面之下，来人幽邃的眼眸是他熟悉的样子。
　　“……阿衍。”
　　几近喟叹的话语声落在楚衍的耳畔。
　　找寻许久的人终于有了下落，楚衍却来不及开口询问他什么，周遭的场景开始陷入了一片扭曲的幻觉之中。连同那道呼唤声也模糊了起来。
　　这种感觉楚衍并不陌生，有人在这里设下了一道幻术，并且将他拉进了幻境之中。


第一百三十四章 
　　楚衍从未有过这样清晰的感知进入幻境里，在被那道力量拉入幻境之时，他只来得及抓住身前之人的手。
　　而等他意识清明，手里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周围是一片苍茫的雪色，大雪簇簇落下，不消片刻，雪花就铺满了楚衍的肩头。醒目的红色衣袍上有了霜雪融化的痕迹，让他一时间有些茫然。
　　在幻境之中，楚衍穿的服饰也不是假扮昼王时的服饰了，而是他平日穿惯了的红衣。
　　“少主，您怎么独自出来了，还不喊属下为您撑伞。”一道令楚衍并不陌生的声音从他身后的方向传过来。
　　楚衍转头望去，只见南竹拿着一把油纸伞匆匆跑来，然后撑开伞小心的将他罩在油纸伞下，隔开了外头的风雪。
　　“……”幻境之中的人，应该都是幻象，但……
　　眼前的南竹一如楚衍所熟悉的那样，目光流露出担忧，然后又絮絮叨叨的开口念了起来，“少主您的身体本就虚弱，就算是想要快些找到谢云冥，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
　　听到那个寄于心头的名字，楚衍的神情愣住，难道是幻境都知道要从他最在意的人下手？
　　想到这里，楚衍下意识的开口朝南竹问道，“谢云冥……他在哪里？”
　　南竹听到楚衍的问题，脸上表情流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随后叹了一口气，回答道，“回少主的话，半刻钟前，探子来报，谢云冥已经从极北之地出来了，很快就会达到那条从北境出去的必经之路，我们过去那里等他就可以了。”
　　“极北之地？必经之路……”楚衍捕捉到了从南竹话语中熟悉的几个字眼，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好像曾经在那里见过这样的描述。
　　“是的。少主，外头风大，我们还是尽快回营地吧。大长老和九岳门的少门主还在等我们呢。”南竹这样劝着他。
　　听到了早就死去之人的姓名，楚衍心底的预感隐约有几分不太好的猜测。他知晓自己此刻在幻境之中，但是身体里却是没有一丝的灵力——经脉枯竭，灵台皆毁。
　　灵力无法使用也就罢了，天悯剑也不在自己手中。一切似乎回到了他刚从楚家醒来的时候。
　　楚衍深吸一口气，平复好自己的心情，保持冷静。他暂时还不知晓幻境要如何破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少主？”大抵是见楚衍许久没有开口，南竹担忧的话语声再度响起，“您在想什么？是担心嫡小姐吗？”
　　"……"楚衍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幻境之中南竹的问题，他还不清楚自己是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便只能顺着南竹的话往下说，“是……也不知烟儿她如何了。”
　　“嫡小姐向来和大长老不对付，您既然选择了大长老这边，嫡小姐会发脾气也是自然的。等她想清楚您的苦衷，一定会回家的。”南竹叹息。
　　楚衍：“……”
　　他心中的疑惑渐渐的变深，脸上却是不显，“好了，南竹，我们回去吧。”
　　楚衍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直到他看见了被戾气侵染的大长老，大长老全身上下都裹在黑色的斗篷之中，说出的话语沙哑，“长生，外面的风雪大，想要找到谢云冥的人不止你一人，你的身骨本就不好，不多休息，怎么经得起在这北境之中的长途跋涉。”
　　“……”这段好似关怀的话语解释过来，大致就是“你一个病秧子乱跑，要是死在风雪中我们都很难办。”
　　楚衍掀了掀眼皮，兴致缺缺的没有应答大长老的话语。
　　“长生！”见他这副不怎么乖顺的模样，大长老的话语声拔高了几分，语气之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大长老，我想贵少主应该不是故意的，只是担心天地玄晶在谢云冥手中，所以才会焦虑。”一道清朗的话语声在这时响起，像是在替楚衍开脱一般。
　　楚衍抬起眼，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惊讶，看向了说话之人的方向。
　　时隔许久，他竟是在这个幻境之中看到了付江烨。
　　付江烨对上了楚衍的目光，正想微微一笑，和这名楚家少主示好，怎知对面的人在他示意之前就挪开了目光。
　　付江烨的笑容顿在唇边，不知道为什么，他能从楚家少主的神情中感受到不待见。不，一定是他想岔了，一个楚家的傀儡少主而已，生死都掌握在大长老的手中，无关紧要的角色。
　　“罢了，那就先这样吧。稍后我们就去那条必经之路拦截谢云冥。”大长老也不想和楚衍多费口舌，他将殷切的话语朝付江烨问道，“付小友，翎王那边的意思是？”
　　“翎王自然是不愿意让天地玄晶落入他人手中，我们的动作要越快越好。”付江烨回答。
　　两人的谈话并没有避讳楚衍在场，毕竟他一个修为全无的废人，神智也半清不醒的，也没有防备的必要。
　　“……”翎王这个称呼楚衍从楚珏那里听过，本是第三顺位的妖王，却因为沾染了戾气去了荒虚恶妖那里。
　　根据眼下的情况来看，付江烨和大长老都已经和恶妖交涉过了。
　　而谢云冥——
　　光是在心底念出这个名字，楚衍都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哪怕是在幻境之中，他也想早点见到这个人。
　　等待着大长老和付江烨说完一些交易，楚衍被他们带到了那条等待谢云冥的必经之路上。
　　楚家的队伍浩荡，而作为一个修为全无的傀儡少主，楚衍的待遇却没有好到哪去，裹着一个防寒的斗篷跟着众人一起吹着北境的冷风。
　　说起来，在云霄界的北境，是常年冰雪不化的极寒之地。普通修士在这里呆久了都会受不了，不过谢云冥是冰灵根修士，来北境应该会很自在。
　　楚衍一边想着有关谢云冥的事情，一边将目光放在了道路的尽头，等待着那人的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苍茫一片的雪地之中出现了一道人影。他穿着一身无垢白衣，整个人几乎要与这北境雪原融为一体。
　　“来了。”付江烨的话语声率先响起，他几乎是迫不及待般的往前走了几步。
　　楚衍抬头，没有修为的身体视力也比不上身边的修士，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雪原。
　　所幸，谢云冥移动的速度很快，短短三个呼吸，那道颀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楚衍的眼中。
　　谢云冥的眉眼依旧是如楚衍记忆中的那般俊美，神情却是不苟言笑，冷漠之余，还带着几分嘲讽。他那双鸦黑色的眼睛也在打量着对面的人群，目光最后落在了楚衍的身上。
　　四目相对。
　　楚衍不由得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但很快，楚衍就从谢云冥那冰冷的目光中清醒了过来，此刻他身在幻境之中，哪怕是见到了师兄，也是和陌生人差不多——
　　“谢云冥，你现在将天地玄晶交出来，于大家都好。”付江烨的声音在楚衍前面不远的地方响起。
　　听到这句话，楚衍的思绪忽然怔住，原先保持的镇定也如遭雷击般轰然倒塌了。
　　【北境雪原，付江烨与楚家联合，在必经之路阻拦取走了北境天地玄晶的谢云冥。在这之后……】
　　对面的白衣剑修没有回应付江烨的话语，仿佛听付江烨说话和放屁并没有区别。
　　“付小友，莫要再和他废话，直接动手取天地玄晶罢。有我们南境楚家在此，他定然不敢妄动。”大长老的话语随后响起。
　　幻境之中的一切，正如楚衍记忆之中，看过的那段故事一样的发展。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是在幻境之中，又或者，昔日和谢云冥的过往不过是他黄粱一梦。
　　“你们——果真将楚长生带来了。”谢云冥嗤笑了一声，话语嘲讽。
　　他那道冰冷的目光如高悬在楚衍头顶的刀刃。
　　【在这之后，谢云冥手刃楚家少主楚长生，不再受生死契的制约，将过往的屈辱尽数加倍奉还给了楚家。】
　　楚衍想起了全部的剧情。
　　接下来，谢云冥那把囚龙剑，会一剑捅穿他的心窝。
　　而他，在此时按照剧情，应该上前“命令”谢云冥将天地玄晶交出来。
　　楚衍微微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的这件防寒斗篷质地不差，空气并不寒冷，但他的心口却如坠冰窖。还没有受一剑穿心之苦，便已经发颤般的疼了起来。
　　“长生，过去将天地玄晶拿过来。谢云冥与你有生死契，他定然不敢违背你的命令。”
　　大抵是见楚衍迟迟没有动静，等得有些不耐的楚家大长老开始发号施令，甚至用灵力在楚衍的背后推搡了他一下，令他走到了楚家队伍的前面去。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楚衍的方向。
　　楚衍张了张有些干涩的唇，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迟疑的太久，却有另外一道沙哑的话语声在他体内代替他开口，“将天地玄晶交出来。”
　　眼中，谢云冥听见这道话语声之后，眼底的讥讽愈发明显，他的手中捏着囚龙剑的剑柄，那迫人的杀伐剑意已然凝聚在剑刃之中。
　　有一道无形的力量死死摁住楚衍的身体，仿佛是要将他钉在这个地方，然后让他等待着被一剑穿心的结局。
　　北风呜呜，扬起的衣摆在半空中猎猎作响，周遭一片寂静。
　　楚衍移开了和谢云冥对视的目光，垂眼看着洁白的雪地，无声的等待着结局。
　　就算这是幻境，他找不到头绪从幻境中出去。而如果不是幻境，他也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还能做什么扭转这样的局面。
　　楚衍的脑海之中转过很多很多的想法，却在刀刃穿透血肉的闷声中，化为了乌有。
　　——洁白的雪地染上了刺眼的血红色。
　　血腥味充斥在楚衍的呼吸之间，他蓦地阖上的眼睛，不想去记这寥寥几笔的生死。
　　“阿衍……”
　　“我心悦你，你别怕我。”
　　预料之中的疼痛未曾到来，如获珍宝的喟叹在楚衍的耳畔响起。像是梦境里的低语，楚衍却忽然睁不开眼睛，不知是不是他临死的幻觉。
　　谢云冥那染着血色的手指轻轻抚上了楚衍合拢的眉眼，幽邃的眼中好似挣脱了囚笼的凶兽，带着未曾完全消褪的戾气，却因有珍视之人而未能完全发狠。
　　似乎是怕手上的血色弄到了楚衍的眉头上，谢云冥只得惋惜的放弃触碰的念头。他另外一只手捏着囚龙剑的剑柄，方才他一剑穿透了自己的心口，此时正捏着它一寸一寸从心口往外抽出来。
　　剑刃上鲜血淋漓，狰狞的血色随后爬满了无垢白衣。他像是地狱恶鬼，偏生眉眼又温柔到了极点。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人，不约而同的朝后退了几步。甚至连天穹都因此出现了明显裂痕，幽紫色的裂痕在不断扩大着，这个虚构的危险幻境因为逆转了核心正在摇摇欲坠。
　　“你、你不是谢云冥……”付江烨发出了喃喃声，他跌坐在地上，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的脑海中甚至还多出了别的记忆，包括他其实根本就没有从翎王那里继承到妖骨，而是变成了最卑微的毒尸。
　　“假的，都是假的。你不可能的——”随着幻境逐渐崩塌，付江烨的优越感消失殆尽，过大的落差让他崩溃，开始歇斯底里。
　　真实就在幻境崩塌的地方，而付江烨却疯了一般不断奔向幻境的深处，他不愿意接受从幻境之中出去的那个自己。而在幻境中沉沦，与自杀无异。
　　谢云冥没有分给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一分视线，他目光始终贪婪的看着伫立在自己眼前的人影。
　　而在谢云冥身侧，因为沾染上了主人心头血的囚龙剑正遍布猩红的禁制符文，一圈又一圈的禁制爬满了它的剑身，不论是哪种使命它都与其违背，最后竟是生出了血红色的锈迹，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到底是不愿让道侣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谢云冥没舍得让楚衍在幻境结束之前睁眼。
　　然而，这崩塌了一半的幻境忽然在楚衍所在的地方涌现出了幽紫色，法则的痕迹闪烁在其中，似是要将楚衍强行带离幻境之中。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这个幻境里，只有楚衍是真实的。一但楚衍死亡，就会是真实的死去。而至高法则也会借机完成抹杀。
　　谢云冥冷哼一声，忍住了伸手阻拦的冲动。目送着楚衍离开幻境后，才开始从幻境里走出去。
　　*
　　楚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所处的幻境彻底崩塌。
　　幽紫色从他的周围迅速褪去，仿佛是怕伤害到他一般小心翼翼，丝毫没有之前把他拉入幻境之中时那般蛮横不讲理。
　　楚衍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自己所处场景的变化。手指已经下意识的往自己的胸口摸去，他记得在刚刚的幻境里，好像差一点就被一剑穿心了。
　　“对不起，芽芽不知道是大哥哥……”一道稚嫩的嗓音在楚衍身侧响起。
　　这道话语声楚衍并不陌生，是他刚来寅城时，在街头遇到的一名小恶妖。
　　昔日的小恶妖如今已经换上了质地优良的袍子，被奉为妖境第六王，还有着一双让他差点崩溃在其中的幻术之瞳。
　　“……”楚衍看了看满怀歉意的芽芽，又看了看自己身侧伫立的谢云冥。
　　谢云冥似乎未从幻境之中醒来，眼眸依旧是闭着的状态。
　　“能帮我道侣也脱离幻境吗？”楚衍见谢云冥这幅模样，不由得出声询问芽芽。
　　“大哥哥和他是一起进入幻境的，因为第一个幻境对他不起作用，芽芽……”她下意识的增加了幻术的程度，才招来的第二个幻境，无意之间将刚从沧澜水中出来楚衍也一并卷了进去。
　　“对不起……”
　　“一起进入幻境的？”楚衍念着这句话，不知为何，他的心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在幻境之中，他最后的记忆是看到了一片被血色侵染的雪地。
　　如果他没有被一剑穿心，那在当时的情况，离他最近的人、和他一起进入幻境之中的人。
　　楚衍握紧了谢云冥的手，心口发疼。
　　就在这时，谢云冥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楚衍的身上时，才缓和下来，“阿衍。”
　　“刚才你是不是……唔……”
　　没有说完的话语都在一个亲吻中消音。
　　吻毕，谢云冥双手从后揽着楚衍，下巴靠在他的肩膀处，“幻境已经结束了，别怕，都是假的。”他之所以来到妖境，就是为了避开那样的结局。
　　楚衍还有很多话想要问他，想知道他为什么来妖境，又为什么假扮了泽王……但此时的时机不是很好。除了他们两人的私事，还有一些大事要处理，比如沧澜神珠和戾气本源。
　　“沧澜神珠是不是在你手里？”楚衍问他。
　　听到楚衍的询问，谢云冥的神色难得严肃起来，认真道，“你不能融合这颗珠子。”
　　“为什么？”楚衍的话语惊诧，他还没有和谢云冥说过自己的想法，然而谢云冥却是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动机一般，提前预判。
　　“一旦你融合了沧澜神珠，堕化神珠也会被你吸引，从而进入你的体内。你已经有了天悯神剑和神木乌有，沧澜神珠是最后一样。”
　　谢云冥说到这里，抱着出楚衍的手不断收拢，像是担心怀抱之中的人会消逝一样紧张。
　　楚衍问他，“我聚集了三大神器之后，会有事吗？”
　　“如果没有堕化神珠，是不会有问题的。它们本来就是你的力量。”
　　但是有了堕化神珠，融合了沧澜神珠的金龙也会被污染，成为承受万恶之终的那一方。
　　而聚集了三大神器的金龙会打开飞升上界的路，因为周身戾气冲天，将被至高法则斩杀，迎来结局。
　　余下的话语，谢云冥并没有说出口。但楚衍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有堕化神珠在，他就会有危险。
　　早就在楚衍觉醒了金龙血脉之后，他对宿命时而会有种模糊的感知。但他的记忆并不完整，所有的种种，他有预感，在他融合了沧澜神珠后一切都会了然。
　　可楚衍并未想过等待自己的会是那样的结局。
　　他不是个大义无私之人，对旁人的善念也不过是自己力所能及。他对这世间又太多留恋的人和事物，他不愿意为了苍生而走死路。
　　“沧澜神珠是最后一环，它封印着你所有的记忆——”
　　“但我绝不会给你。”谢云冥的态度坚决。
　　“那戾气本源要怎么办？”楚衍没有强求沧澜神珠，他将眼前最为棘手的问题抛出来。
　　“本来是打算将戾气本源封印起来，不过有这个幻瞳在，麻烦就少了许多。”
　　“嗯？”楚衍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回神过来谢云冥刚才说的幻瞳，应该是芽芽。
　　“……”芽芽一直乖巧的站在他们两人身边没有出声打扰，因为先前的幻境，心底仍然保持着歉意。
　　“幻瞳？可她还小……这么小一个孩子……”楚衍迟疑。
　　“这么小一个孩子，施展出来的幻术直接影响到了法则。”谢云冥的话语沉沉。
　　楚衍想起自己在幻境之中的可怕遭遇，到底还是缄默了片刻。
　　“芽芽可以帮忙……别生气……”
　　抛去幻瞳的能力不谈，眼前的小孩非常的乖。
　　乖顺到会让人忍不住忘却她恐怖如斯的幻境操控能力。
　　“你要将幻境变成真实。”谢云冥注视着那双幽紫色的眼睛。“创造一个他的幻影，以假乱真，遮盖至高法则的眼睛。”
　　“芽芽记住了。”芽芽认真的点点头。
　　“届时，我会在至高法则下来之后，将戾气本源和沧澜神珠融合在一起。裁决失误后，至高法则将会受到冲击，从而改写。明白了吗？”
　　“芽芽明白了！”
　　“阿衍？”谢云冥喊他。
　　“……那我应该要做什么？”楚衍从惊怔中回神过来。
　　“之前我曾试过将你藏了起来，试图让至高法则找不到你。但是这样并没有用，你还是回来了。”
　　“……”楚衍张了张唇，想起自己的过往。起初，他以为自己是个穿书者……原来是这样的缘故。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所以，在至高法则出现的那一刹，你和我一起斩断它。”
　　“好。”楚衍应声，但也没有忘记心底的疑惑，“等活下来后，你要告诉我全部的一切。”
　　“楚家地宫，并不是我们相遇的起点对不对？”


第一百三十五章 
　　楚衍问出那个问题后并没有等待谢云冥的回答，他转身看着伫立在一旁的芽芽，“等会要麻烦芽芽了。”
　　“不麻烦，是道歉礼，也是回礼。”芽芽还记得楚衍当初送她的礼物。
　　“那开始吧。”谢云冥开口了。
　　要照着楚衍的样子做一道虚影对芽芽来说并不难，但是要把沧澜神珠和堕化神珠融合起来，让它们待在虚影里，就有些困难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谢云冥手中的那颗沧澜神珠自发的游走到了那道虚影面前，安静的伫立在虚影身上，无比配合自己的命运。
　　除了楚衍三人外，其他人仍然深陷芽芽编织的幻境之中。
　　堕化神珠高悬于半空之中，想要找机会逃跑，它早已萌生了自己的灵智，原先是哄骗了翎王来寅城城主府吞噬沧澜神珠，怎知翎王如今深陷幻境无暇顾及它。
　　化成了黑龙的堕化神珠冲着相反的方向逃离，却在即将动身之时被突然出现在身前的金光打了回去。
　　天悯剑剑灵收回了自己拍人的尾巴，用爪子抓着那条小黑龙游回到了楚衍的面前。
　　“嗷——！”黑龙还在试图挣扎，它一点也不想被沧澜神珠融合。它是戾气本源，是千万年来妖境秩序崩塌的源头。但它亦是沧澜神珠的另外一半，也曾作为妖境的生机之源。
　　待在虚影中的沧澜神珠化成了银蓝色龙影，它伸出了爪子，试图从天悯剑剑灵的手中接过那条小黑龙。
　　“戾气本源还能净化吗？我的血会有用吗？”楚衍不由得出声询问谢云冥。
　　“修改至高法则的规则后可以。”谢云冥回答。
　　似乎是听到了楚衍和谢云冥两人的话语，黑龙挣扎的动作缓和了几分，它被银蓝龙影从金龙手中接了过去。阔别已久的同源气息令它浑身僵硬，它与沧澜神珠本命相携，若是没有那场变故，它也应该与沧澜神珠为一体。
　　低低的龙吟声从银蓝龙影中响起，它手中的黑龙便不再挣扎了。
　　【请您开始吧。】
　　【我们只希望主人能够摆脱原来的命运。】
　　银蓝龙影对着谢云冥的方向微微颔首，那双静谧的龙瞳之中，看着楚衍时带着说不出的眷恋。千万年之前，前任妖皇窥视祖龙创世之力，沧澜神珠被他炼化后也曾感知到了至高法则的存在，故而选择自爆，一分为二，继续守着这个秘密。
　　它拒绝与楚衍融合，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不能。
　　如今有更好的方法，它自然会竭力去配合。
　　谢云冥伸手，划开了自己的手掌，任由鲜血涌出来，再将其化作了一层层血红色的禁制，朝着那道虚影围绕而去。
　　虚影之中，银蓝龙影和黑龙因为这道禁制开始化成原来的珠子模样，开始互相融合。
　　黑与银蓝交织，像是鸿蒙初辟，万物混沌的色彩。
　　“琊王。”谢云冥示意了芽芽一句。
　　“我在。”她站直了身体。
　　“让虚影化龙。”谢云冥说。
　　化龙，这个无限接近法则的秘密并不好操控。
　　芽芽那双幽紫色的眼睛愈发深沉，眼眶里有了几分猩红，不过恶妖应该不会受伤流血，它们体内的生机早就被戾气侵蚀败坏，顶多也就是痛一下罢了。不要紧的。
　　“吼——！”
　　金红色的龙影自前方腾空而出，高昂起的头颅带着远古血脉的威压，几乎与楚衍化龙时毫无差异。
　　沧澜神珠融入了金红色龙影里，戾气缓缓爬上了它的龙鳞。
　　金龙赤目。
　　如若融合沧澜神珠的人是楚衍，此刻虚影的状态就会是他的命运。
　　楚衍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手里的天悯剑淬满了灵力，蓄势待发。命运向来有迹可循，早就在楚衍因为身体经脉枯竭，问道求长生之时，便是要逆天改命。
　　如今斩断至高法则对他的桎梏也是如此。
　　就在金红色龙影遍布戾气之时，妖境的上空无端出现一道裂缝来，像是将夜幕撕裂，露出了猩红色的裂痕。一道猩红色的光柱落在了金红色的龙影上，规则的符文自光柱之中闪烁着，化成了一道道厚重的枷锁，朝龙影的身上缠绕而去。
　　“就是现在，斩断那些枷锁。”谢云冥说下这句话，握住了手中的囚龙剑，身影朝那道猩红色的光柱冲去。
　　楚衍捏着天悯剑紧随其后。
　　他们两人的剑法出自同宗，楚衍的基础剑招还是谢云冥亲手交出来的，两相叠加，齐齐落在那些猩红色的枷锁上。
　　被至高法则禁锢的龙影已经失去了行动力，法则未曾彻底接管这个小世界，仅有的力量都用在了抹杀被戾气所染的金龙身上。对于外界的防御并没有那么强大。
　　“哐当——！”剑刃落在枷锁上，法则的纹路自空气中一闪而过，在那一刹，楚衍感受到了来自那些猩红色法则符文的恶意。像是有千万只看不清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的方向。
　　“咔嚓。”枷锁声崩碎的声音在楚衍耳畔响起。
　　桎梏着金色龙影的枷锁至此被斩断，杀伐剑意和天悯剑意交织，剑光撕开了天幕，斩断了猩红色的至高法则。
　　摇摇欲坠的光柱在天幕的裂缝之中发出崩塌般的迹象。法则的符文如烟尘般散去。
　　“……”
　　芽芽跪坐在地上，受她掌控的虚影也随之散去。
　　抹杀的法则出现错误，而至高法则显然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这个小世界彻底摆脱了至高法则的桎梏，那些猩红色的法则纹路退居到了天幕之外的地方，不甘的在外面游走着。
　　谢云冥看了那些东西一眼，转过身朝楚衍说道，“阿衍，现在你去修改法则。”
　　楚衍一愣，他尚未开口询问要如何修改法则，天悯剑化成一道光影，自发没入他的身体里。
　　在意识海中，楚衍什么都看不见，四周是寂静的漆黑。他眨了眨眼睛，随后听到了一声从意识海中散发出来的龙吟声。
　　如从永夜的长眠苏醒，那只沉睡在其中的巨龙睁开了眼睛。
　　楚衍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巍巍龙首，盘踞的龙身上，金色的鳞片层层叠叠的亮起，随后在光影之中化作了法则的符文。
　　【汝身为神龙一族，集众灵之长，降生之初，便是为了众生带来福祉。】
　　【万物枯荣有时，生灵生死有命，大道无情，而万物相生息，生灵相轮回，命运周始。】
　　【今我为我，大道为我，生死皆为我。】
　　【有眼为珠，镇荒虚四海皆平。有筋为木，守云霄山川为栖。有骨为剑，兵戈之器，染凶煞非我所愿，故剑为天悯，天若悲悯，当留一线生机。】
　　【……】
　　楚衍的看着那些从龙鳞上散发出来的法则符文，祖龙创世之初，所遵守的约定，都尽数写在了它的龙鳞之上。
　　它好像是自己，又好像不是自己。
　　金红色的龙瞳出现在楚衍的眼中，那些镌刻着法则的符文朝着楚衍的方向涌来。
　　“吼——！”
　　龙吟声在楚衍的意识海中再度响起。
　　那一刹那，楚衍看到了自己化形成了金龙，他的鳞片上同样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法则符文。大道为他，他亦是大道。
　　将旧的鳞片去除，新的鳞片会生长。
　　万物皆如此，生命周而复始。
　　*
　　荒虚之上，漫长的黑夜终于结束了。
　　黎明自天尽头的方向杳杳而来，淡青色的苍穹带着温柔的浮云，日光自破旧的屋檐洒下。
　　温暖的光辉仿佛触手可及。
　　早已经失去了姓名，甚至是关于苦难开始之前的记忆也不记得。
　　很多个像他这样的恶妖，在此刻都不约而同的伸出了自己的手，干枯中带着污浊的手，应该是被戾气腐烂后的青白之色。
　　但眼前的手却和记忆之中的有所偏差，有温度的、也有着新鲜的血肉，他们好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戾气对他们的影响忽然都消失了。
　　“……”无端的水花从眼角滑落到了手心，让他从悲戚中回神，从躲藏的破旧屋瓦中冲出去，哭还是笑皆不重要，重要的是还能再一次用这样的状态活着。
　　——有血有肉，还有一颗心脏。
　　荒虚荒原之中，已经被戾气严重腐蚀变成了枯骨的恶妖都停下了无意义的啃食动作。
　　它们的意识早已经死亡，但躯体还在背负比死还要难的罪行。
　　枯骨在黎明到来后化成了灰，寂静的安魂曲从天尽头无声的响彻着。
　　荒虚延续了千万年的苦难迎来了黎明。
　　*
　　芽芽第一次脱掉了自己身上厚重的黑色兜帽，她看着自己脱下的黑色斗篷的样子有些惊奇。
　　枯藤一族的幼崽，头顶上会开一朵非常可爱的紫色小花。
　　她的眼睛和头发是黑色的，皮肤是白色的，摸起来会有柔软温热的感觉，当然了用力捏的话，脸会有轻微的发疼，但是芽芽能忍得住。
　　她很喜欢现在的样子。
　　她和一个普通的妖族小孩没什么不同，噢，族里新上任的长老说她还要担任新王的位置。那她应该和普通的妖族妖王没有什么不同。
　　她的幻术课安排在下午，早上的时候，她要去找楚衍哥哥玩。
　　虽然族中长老说她的力量已经不用上幻术课了，但是上课这种事情，好像每个小孩小时候都会有。所以楚衍哥哥建议也让她跟着大家去上课。
　　上课的确很好玩，原来幻术不仅仅可以用在抢夺东西上，还可以用来骗小蚂蚁一天搬两次家。
　　芽芽很喜欢上课。
　　当然了，她还是最喜欢楚衍哥哥。
　　芽芽连跑带蹦的跑到了昼王的府邸，她在外面规规矩矩的敲了敲门。
　　给她开门的人并不是楚衍，而是面色淡漠的谢云冥。
　　“泽王大人，我来找楚衍哥哥。”芽芽仰起脸。
　　谢云冥：“他还没有睡醒。”
　　“好的，芽芽知道了，芽芽在这里等。”她往旁边的墙角站了站，目光亮晶晶的等着。
　　谢云冥的目光顿了顿，“进来等吧。”
　　“好！”
　　昼王的院落很热闹，来来往往有许多的侍从在忙碌，但是最里面那间屋子定然是不会有任何人去打扰的。
　　那里是昼王的休憩之地。
　　虽然城主选拔告一段落，妖境至今还没有选出新的城主，但是昼王在妖境的地位，大概已经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新王。
　　前任守护者楚珏重新归位，在昼王院落之中的前厅处理着寅城的事务，安排荒虚妖族重新回归寅城之事，又或者重新在荒虚也建立一座大主城。
　　自从楚衍修改了法则后，荒虚妖境已经彻底变得不同，原先被戾气侵蚀的恶妖恢复了正常。有些妖族希望可以回到寅城与原来的族人相聚，有些妖族因为不习惯来寅城，还是待在荒虚。
　　沧澜神珠重新合二为一，不过堕化神珠没了戾气后，保持着原来的黑色，与原来银蓝色的沧澜神珠融合后，化成了阴阳八卦鱼的模样，重新伫立在寅城中央，作为妖境的生机源头。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日光透过木窗照了进来，屋内的光线因此变得清明。
　　楚衍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在修改法则后，避免被天道同化，重新封印起了自己一部分神魂。如今身体还有些不太适应，每天都很困乏，仿佛是回到了当初还在生病的时候。
　　他从床榻上起身，视线往下，身上的衣袍已经换回他平日穿的里衣，应该是谢云冥帮他换的。
　　这几日他一直在昏睡，也不知道在他修改法则后都发生了什么。
　　屋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周遭很是宁静。屋子的入口处有一道隔音结界，大抵是为了不打扰楚衍休息设下的。
　　穿好了衣裳，楚衍打算出去看看。
　　说实话，一觉醒来没有看到道侣人在哪里，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但是修改完法则妖境或许正是缺人的时候，他又不知道昏睡多久，所以谢云冥出去帮忙也是人之常情——
　　“嗯？”
　　前脚跟踏出结界之后，楚衍被眼前的场景弄得有些发怔。
　　“阿衍。”
　　“衍儿。”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的响起，几乎是分秒不差般的，伫立在门口处等候的两道人影朝楚衍的方向走来。其中一人是谢云冥不错，另外一道身影则是楚家家主楚止，也就是楚衍的父亲。
　　楚衍：“……”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空气之中仿佛流动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师兄，父亲。”楚衍回应了一句。
　　楚止的脸色原本不是很好，但是看到自家儿子醒来还是露出了笑容。“衍儿，这位在你昏迷的时候自称你道侣，此事是真是假？”
　　“……”
　　楚衍看了看楚止，又转过目光看了看谢云冥，后者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眼神。
　　“是真的，我与谢云冥已经结下生死契了。”楚衍安抚自家父亲的情绪。
　　楚止只当是之前发生的那场错误，便执拗的说道，“生死契也可以解开，谷微禾那里就有。”
　　楚衍听出楚止话语之中的言外之意，他隐晦的说道，“我们双人心法已经练成了。”
　　“什么？”楚止的目光中忍不住惊诧，正欲发作，又听楚衍继续往下说。
　　“父亲，我们是两情相悦。这些年发生了不少的事情，待回家的时候我再慢慢讲与你听。”
　　楚止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又瞥向谢云冥道，“既然我家衍儿喜欢，我也不会阻拦。但你若敢负衍儿心意，我们楚家别的本事没有，把你剑宗踏平的本事还是有的。”
　　谢云冥被这段话敲打，面色也不恼，顺着楚止的话语继续说道，“岳父说的是。但晚辈不会辜负阿衍，生死为鉴。此外，我们剑宗上下，都已经筹备好了婚宴，等我和阿衍回去，望岳父届时赏脸。”
　　“！”楚衍面露惊诧之色，他从未见过谢云冥流露出这副模样来。哪怕是在面对师尊清虚子，谢云冥的态度也是不卑不亢，但是今日这般刻意讨好，还是头一回见。
　　“婚宴怎么能在剑宗办？”楚止正想拒绝，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来妖境的时候楚家一定发生了不少的事情，他的一双儿女承担了本该属于他的责任，如今过多干涉楚衍的婚事也不好。
　　楚止的心情复杂，“我的意思是，一场婚宴怎么够，南境楚家也会准备一场婚宴。结契大典这么重要的事。”
　　“岳父言之有理。”谢云冥点头。
　　“……”随后，这两人就这婚宴的流程开始聊了起来。楚衍一时间竟然还插不进话。不过，令楚衍觉得欣慰的是，空气中那点硝烟味散去，先前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
　　就在这时，楚阙一脸焦急的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楚衍醒来后，他脸上的焦灼转变成了喜色，“你终于醒来了，你昏迷不醒的日子，我每一天都很想念你。”
　　“说人话。”谢云冥嗤笑了一声，无情的将扑向楚衍的楚阙动用灵力拎到了十尺开外的地方。
　　“小气鬼，这醋也吃？”楚阙瞧不起他，但是等禁锢在他身上的灵力开始把他往外甩的时候，楚阙乖觉的开口说出了人话，“是这样的，我哥让我过来问问你们的建议，关于荒虚那边的妖族，是并入寅城呢，还是在荒虚重新建一座主城比较好呢？”
　　楚珏本来在寅城的时候也要处理各种事务，如今他在前厅忙前忙后，楚阙作为为数不多的劳动力自然是要被楚珏使唤的。
　　“我觉得如果那边的妖族更乐意建一座主城，那就建，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可以问问民众的意见。”楚衍回答完楚阙的问题，却是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
　　“问问民众？倒也是，主城修建起来也是安顿他们的。”楚阙觉得合理，当即朝着前厅的方向奔去，打算把这个消息转告给他哥。
　　楚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看来妖境要处理的事务的确不少，楚衍虽然同情地脉的亲戚，但是他并没有很想帮忙的念头，出来这么久了，难得所有的事情有了善终，楚衍想回家了。
　　“我们何时回云霄界？对了，在回去云霄界之前，荒虚古战场那边，我还要去一趟。”在回家之前，楚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等你身体恢复好了就走。”谢云冥回答完楚衍前面的问题，却惊诧他后面的半句话，“去荒虚古战场做什么？”
　　“我们之前在恹城上古之墓中，答应了鹤丘阳前辈要替他去找白泽前辈的下落。但我在云霄界的边界之地并没有找到线索，而且那时候鹤丘阳前辈的神魂也没有苏醒……”
　　“白泽？”
　　谢云冥从楚衍的话语中找到了这两个算不上陌生的名字，“……说来也巧，我来妖境时也遇到了一名名字叫白泽的人，他也活了很久，在云霄界和荒虚没有被隔开之前，经历过上古之战。”
　　勉强存活了千万年，神魂虚弱成那个样子……如果不是有很强的执念，普通人是不会坚持那么久不入轮回的。
　　“或许可以找他问问线索。”楚衍喃喃道。
　　鹤丘阳前辈身为炼器宗师，在上古至今依旧是声名远扬，若是有人见证过上古之战，应该对他和白泽仙君有所印象才是——
　　又或者。
　　在妖境这边的这一位，就是白泽。
　　想到了这一点，楚衍也不再耽误，他与楚止和楚珏等人说了一声后，打算与谢云冥去见那名白泽。
　　临出门前，谢云冥想起今日早一些时候，那个过来找楚衍的小孩，“枯藤一族的琊王今日早晨过来找过你。”
　　楚衍看了下天色，眼下已经是下午，下午是芽芽的上课时间，楚衍想了想，“那等我们找到人之后再去看她。”
　　*
　　泽王的院落因为谢云冥搬去了昼王的住处，暂时空置了下来。不过依旧有侍从在日常扫洒，令整座院落看起来幽静整洁。
　　此时还是白日，但是屋里也不见得多么明亮，被结界笼罩的地方依旧是静谧的昏黑。
　　“还活着吗？”谢云冥带着楚衍走进了结界之中，对着空气开口说了一句，“外面的事情都已经善终。”
　　“是么？那也不必过来叨扰我，妖境如何我并不在意。”一道沙哑的嗓音从他们身前响起，案台上的烛火应声而亮，幽蓝色的冥火模糊的照着几人的轮廓。
　　“你带来的人是……”
　　白泽的话语声有些迟疑，他无法看清谢云冥身侧那人的实力，修炼到他这个境界还能有看不清其他人实力的时候，令白泽下意识的多打量了楚衍几眼。
　　“我道侣。”谢云冥难得话语声笑吟吟，尽管他的语气十分讨人嫌。
　　“那是来与我发喜帖了？”白泽凉凉的看着他。
　　谢云冥：“如果你还能活着去云霄界参加，自然是要请的。”“……”白泽不想理他，正打算灭了冥火继续回去长眠，却见站在谢云冥身侧的那人，朝前走了一步。
　　借着晦暗不清的冥火，楚衍手中的那块巴掌大小的青铜鼎落入白泽的眼中。
　　那一刹那，他整个人影僵立在原地，脑海中随着漫长光阴沉淀下去的记忆在顷刻间滚烫炽烈如沸水。
　　“他……”开口第一个字便是白泽自己都未曾能控制的沙哑，他张了张唇，一时间竟是不敢去追问这枚青铜鼎的原主人如何了。
　　已经千万年过去了，阿阳他……
　　“既然您认得这枚青铜鼎，想必您就是白泽仙君了。”楚衍的话语声响起，他将手中的青铜鼎递给了白泽，“鹤丘阳前辈一直在等您回去，他死之前，将墓的大门都对着古战场的方向。”
　　“您在九虚玄隐戒中传给他的口讯，鹤丘阳前辈已然收到，我们二人受前辈所托，来找寻白泽仙君你的下落。”
　　“不过之前与鹤丘阳前辈约好了三年后他会从青铜鼎中苏醒，最近却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前辈可有什么方法喊醒他？”
　　楚衍最后那句话语声落下后，白泽猛地抬起头来，目光之的情绪在短暂的震惊过后便是欣喜，“阿阳他将自己的神魂融入了青铜鼎中？”
　　“是的。”楚衍点头，“他一直都在等您。”
　　白泽当即细细的查探了一番青铜鼎，动作尤其小心翼翼，最后，等他再次抬头，先前冷漠的眉眼都尽数化作了温柔，“他只是太累了，在青铜鼎中睡着了，我会等他醒来。”
　　“鹤丘阳前辈没事就好。”楚衍放心下来。
　　“多谢你们将阿阳送到我身边。”白泽不曾将青铜鼎放下，他甚至在说这话时也没能舍得移开自己落在青铜鼎上的目光。
　　楚衍：“前辈不必客气，我们也是应约而来。”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是了却一桩心愿。
　　“你们应该很快就会回云霄界，不知我和阿阳是否能赶得上你们的婚宴。此物赠你，就当是我与阿阳赠予你们的贺礼。”白泽从他的乾坤袋中取出了一件宝物交给了楚衍。
　　“这是……”看到这件宝物，饶是楚衍，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是人间万象镜，可以去很多地方，不需要撕开空间，和幻境差不多，但是这个更方便一些。”白泽解释。他本来是寻来给鹤丘阳的，不过他们二人如今都已经成了神魂的状态，等鹤丘阳苏醒，白泽会亲自带他在云霄界游玩一遍，然后两人再一同共赴黄泉轮回。
　　“那就多谢前辈。”这是谢云冥口中的唯一一句对白泽的敬称。
　　“岂敢，你还是快从我这院落里出去吧。”白泽谢敬不敏。
　　“不叨扰前辈和道侣叙旧，我们就此告辞了。”楚衍说完这句话后，就与谢云冥一同离开了这里。
　　院落再一次恢复宁静。
　　白泽将额头轻轻抵上了青铜鼎，话语声带着无尽的思念，“阿阳……”千万年前，他们奢望过的相逢，总算是在千万年后的今日到来。
　　“等你醒来，我再好好向你认错可好？”
　　“……”几乎是伴随着白泽的话语声落下，原先毫无波澜的青铜鼎上，隐约闪过一道微亮的光芒来，好似是在回应白泽的话语一般。


第一百三十七章 
　　楚衍和谢云冥两人回到云霄界，已经是天下大定半个月之后。
　　在短短半月之间，云霄界亦是发生了不少大事。
　　剑宗在清虚子和弥虚子两人回来后回到了正轨。他们两人在之前与恶妖的战役中，以身试险去了一趟荒虚，不过处境和楚衍与谢云冥不同，他们误打误撞走到了当年荒虚上古之战的古战场，在古战场中收集整理了许多云霄界失传的上古传承。
　　昔日上古之战倾尽云霄界所有力量，参与战役的先烈陨落在战场之中，至于他们家族的传承因此断送，着实令人惋惜。
　　于是剑宗散出消息，如有家族传承断送在上古之战中的后人，可以凭借血脉证据去他们那里认领自家的上古传承。
　　一时间，剑宗成了云霄界人人向往之地。
　　而先前爆发了战役的边界。
　　本来为了修补云霄界和荒虚之间的屏障，药王谷谷微禾从北境撬来了天地玄晶。
　　但云霄界天道规则重塑，原来阻拦在边界之地的屏障消失，荒虚妖境与云霄界之间，只有一片荒芜之地的距离。
　　于是天地玄晶尚且还没有发挥一点用途，谷微禾又不得不重新给北境送回去。
　　恶妖消匿于天地间，云霄界最大的威胁不复存在。至于人族和妖族的关系……
　　“说实话我还是有一些好奇，妖族他们平时会吃妖兽的肉吗？他们是不是都吃素啊……”言知锦好奇的话语声响起，他本人对妖族确实很好奇。
　　“你这么好奇，不如自己过去荒虚妖境进看看。”陈六安话语淡淡。
　　言知锦收敛起自己的好奇心，认真道，“岂敢岂敢，我还想活着喝小师弟和首座师兄的喜酒。”
　　正在他们两人的谈话间，远远的看到了一道从半空中打算直接御剑飞行去剑宗山门内的身影。
　　“嗯？”言知锦停下了闲聊，“怎么还有人来剑宗取上古传承不守剑宗的规矩——嗯？他们怎么掉下来了？！”
　　言知锦的话语声说到最后直接变成了惊呼，因为原先飞快朝剑宗山门掠去的人影，在临门一脚之际，又飞快的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像是一道凌厉的剑气砸在了剑宗山门口，惹得周遭之人连忙朝旁边散开，避免被殃及池鱼。
　　人群散开后，围绕在旁边没有马上离开，凑热闹不嫌事大。他们心中十分好奇，毕竟剑宗愿意归还其他家族的上古传承，眼下在云霄界内风评正盛，名望如潮。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剑宗过不去？
　　再说了，今日守门的剑宗弟子之中，有两名可都是剑宗亲传弟子。
　　众目睽睽，凌厉的剑气散去后，缓缓露出一红一白两道人影来。
　　伫立在前方的那名红衣青年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两名驻守在剑宗门口维持秩序的亲传弟子面色皆是一惊。
　　只见言知锦率先冲到了红衣青年的跟前。
　　众人屏住呼吸，正欲看一场剑拔弩张的好戏——
　　“小师弟你们可总算回来了！！我等这一天都不知道等了多少年了！！”
　　言知锦这一句话说得感人肺腑，双手正想捧起小师弟的手以示慰问，但眼角的余光看到楚衍身后伫立的谢云冥，久别重逢的激动情绪到底是被迫稳住了。
　　“言知锦师兄，陈六安师兄，好久不见。”楚衍温声与两位师兄打了一声招呼。
　　久别重逢，就算是陈六安那张平日没有多少情绪的面容，在此时也流露出笑意来，“好久不见，小师弟，首座师兄。”
　　在打过一声招呼后，谢云冥开口道，“叙旧的话先不多说了，我与阿衍先上去禀告师尊师叔，届时再于诸位师弟叙旧。”
　　“好，师尊和师伯也都惦记着你们，此时他们应该都在剑宗主峰大殿内。”言知锦回答。
　　从言知锦这里得到了消息，谢云冥带着楚衍朝剑宗主峰御剑飞行而去。
　　两道人影消失在云端处，令先前围观的众人纷纷回神，七嘴八舌的谈论起来。
　　“方才那两人，其一是剑宗首座弟子谢云冥吧？他怀中抱着的人是谁？”
　　“是他师弟，还记得剑圣清虚子三年前收的那个徒弟吗？”
　　“当然，那名弟子还在东之巅的门派大比现身过，当时只有筑基期吧，听说身体也不好，是早夭之相，怪可惜的。”
　　“此番剑宗盛会，听闻剑宗还在筹办婚宴大典，说是给首座弟子准备的，也不知道哪个修士这般有福气。”
　　“难道不是和他师弟吗？当年东之巅的话本可都是卖疯了。”
　　“谢云冥一看便是能飞升大道的人，但他师弟就不好说了，话本嘛，写写可以，当真就不行了。”
　　“……”
　　人云亦云，八卦传着传着倒也失去了原来的滋味，只剩下一些主流思想的猜测。
　　言知锦与陈六安也懒得与这些人争辩什么，这些人终究是路人，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楚衍脱胎换骨的模样，自然也就照着印象中的事说三道四。
　　*
　　剑宗主峰上，景致如旧，巍峨的山峦拥簇着这座山峰，剑宗大殿修建在此，如剑刃立在峰峦之上，大气磅礴。
　　如今在剑宗主峰上的不仅有剑宗弟子，还有许多外来的修士，三五成群，很是热闹。相比之下，倒是穿着剑宗弟子服饰的修士数目反而要少一些。
　　谢云冥与楚衍也是一身常服，他们两人回宗门时匆忙，一时间也顾不得换上亲传弟子服饰。反正同门师兄弟也都认得他们两人的面容，倒不会闹出什么乌龙。
　　“听说了吗，流花宫的宫主替她女儿向剑宗宗主提亲呢。”
　　“可不是，揽月派的那个小师妹不也去了么。”
　　“还有秋水派的少主也想呢，若不是我没有个好身家，我也想去。”
　　“嘁，就你这长相，肖想剑宗的首座弟子，想桃子吧你。起码也得是那边穿红衣裳的公子吧？”
　　“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穿红衣裳的公子！唉……我说，肖想不了剑宗首座弟子，那位红衣公子我也可以啊……”
　　“……”
　　穿着红衣的楚衍被不远处谈论闲事的修士们驻足张望着，那些没有压低嗓音、甚至还因为情绪高涨拔高音调的话语声纷纷传入两人耳中。
　　楚衍：“……”
　　好像这些人在讨论他？
　　“嗤。”谢云冥嗤笑了一声，本是与楚衍并肩而行的身影朝前走了一步，稳当的挡住了那些觊觎他家道侣的人。若不是时机场合不对，那些嚼舌根的人此时应当被他一剑从剑宗主峰上扫落下去。
　　“红衣公子身边那名穿着白衣的修士，看起来好生眼熟……”
　　“是的，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
　　萦绕在两人周围的视线迟迟没有散去。直到他们两人走到大殿的入口前时，守在入口处的剑宗弟子们纷纷朝两人作揖行礼。
　　“见过首座师兄！”
　　至此，注视着两人的其他门派修士纷纷露出震惊的神情来。他们方才竟然大胆到——当着本尊的面讨论他本人？！
　　希望他们什么也没有听到！！
　　外面的人因为剑宗首座弟子回来的消息传开了更多的八卦，剑宗大殿却是正在繁忙。
　　除去那些无所谓的提亲戏码，还有前来认领各家上古传承的人在里面。
　　原本还在仔细审查眼前之人的清虚子忽地停顿下动作来，引得周围的修士心生紧张，面露忐忑。
　　“回来了。”清虚子朝着身侧的弥虚子开口道。
　　“可算是回来了，先前听谷微禾说起时，我还担心了许久。”弥虚子亦是点点头。
　　周遭之人除了大部分人听得云里雾里，坐在剑宗两位泰山北斗身侧的其他两宗宗主却都是不约而同的站起身来，向清虚子和弥虚子道了好几声恭喜。
　　有了大能在前表率，其他修士就算是眼拙，也会在此时跟着一同向剑宗的掌门和太上长老道喜。
　　一时间，大殿的气氛变得热闹又喜庆。虽然大多数人都满头雾水，但这并不妨碍清虚子的心情好。
　　当即，在楚衍与谢云冥两人踏入剑宗大殿时，便听见他们许久未见的师尊扬声开口道，“今日是个好日子，又恰好云霄界大多数势力也来到了我剑宗，我剑宗有一桩喜事还没有办，正好一道请诸位喝个喜酒了。”
　　剑宗要办喜事这事，之前就隐约有传闻，但是一直都没有动静。
　　如今被清虚子拿出来公开一说，便是真事了。
　　趁着气氛热闹高兴，当下便有人开口询问，“在下斗胆问一句，是要办什么喜事？”
　　清虚子乐呵呵的摸了摸下巴，他的胡子还是新变化上去的，摸起来手感挺不错，“自然是我座下两位徒弟的婚宴了。”
　　“先前云霄界不太平，婚宴筹备好了，但是他们二人却忙于奔波，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
　　“正是我剑宗双喜临门之时。”
　　弥虚子和清虚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最后一声话语落下，从他们两人身上各自散发出一道剑意的气势。拥簇在周围的人群见状纷纷散开在两侧，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来。
　　这条道路的尽头，正踏进大殿的两道人影伫立在其中。
　　大殿一片寂静，好奇或者是惊艳的目光落在那两人的身上。
　　只见他们皆是弯腰，向大殿之上的剑宗两位大能作揖行礼。
　　“弟子谢云冥——”
　　“弟子楚衍——”
　　“拜见师尊，掌门师叔。”
　　先前一直都活在众人八卦之中的主角，在此时回到了剑宗。
　　“免礼，平安回来就好。”清虚子一个瞬移便到了他的两位亲传弟子身前，抬手间拂去一道灵力，将楚衍与谢云冥两人扶起来。
　　“正是，如今你们师兄弟二人回来，正好可以办婚宴，举行结契大典。”弥虚子那张刚正不阿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来。
　　谢云冥与楚衍对视一眼，从各自眼中都看到了光彩来。随后坦然应声道，“弟子多谢师尊，多谢掌门师叔。”
　　这下，无论是好奇还是围观的众人都明白了剑宗的喜事——首座弟子谢云冥和他师弟的婚宴。
　　*
　　有关谢云冥和楚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一扫而空，剑宗只剩下喜气洋洋的婚宴庆典氛围。
　　到处都是一片张灯结彩，火红的囍字甚至连剑宗主峰的每棵大树上都贴了一张。所有剑宗弟子，甚至包括各峰长老并剑宗两位大能，都是穿上了外衣缝着一层红纱的服饰，看起来格外的统一又庄重。
　　受到剑宗等人的气氛影响，来剑宗做客的修士也不由得郑重的在衣袖或者是腰带系上红丝带，来表示庆贺之情。
　　婚宴是早就筹备过了的，不过将计划落实出来，剑宗上下依旧用了足足七日的时间，这里面还包括等待一些远道而来的贵客——比如小师弟楚衍的娘家人，还有他的远房亲戚。
　　那日，整整一百零八只雪白雪白的白鸾自剑宗山门外浩荡而来，好似一大捧白云飞絮，将剑宗山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南境楚家的人都来齐了，除去楚家家主楚止和嫡女楚烟，直属侍从和分支也全都带来了，整整九百九十九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至于随行的灵鸟，除去嫡系专用的白鸾，白雁的数目更是令人眼花缭乱。
　　“南境楚家不愧是南境第一世家，这样的排场，怕是来找剑宗的麻烦也够了吧？”
　　“瞎说什么，有点常识好不好。谢云冥的那位小师弟，就是出身南境楚家。”
　　“哇，本以为是谢云冥的小师弟攀了高枝，没想到是谢云冥成了名门望族的女婿。”
　　“你小点声，当心被剑宗弟子和楚家随从听见，他们一个能打你十个。”
　　“……”
　　楚家人到了后，被安排在了凌绝峰山腰处居住，这里离楚衍的院落最近不说，峰上的草木花果也极其适合养鸟，根本不会亏待楚家人带来的那群灵鸟。
　　至于楚衍的远房表亲，因为云霄界和荒虚妖境本就隔得远，到了云霄界还要奔赴剑宗，他们的路途是最远的，所以最后是在成亲当日匆匆赶来，比结契大典开始只早一个时辰。
　　楚珏、楚阙，并妖境妖王，除去陨落的翎王和莫须有的昼王，其他四位妖王也都来了。为了暂时不破坏结契大典的气氛，妖境众人非常自觉地掩盖了自己充满妖族标志的特征，伪装成正经的人族修士站在人群之中。翘首以盼等待着两位新人自吉时中出来。
　　楚珏和楚阙能够熟练的收敛起自己的妖族特征，其他妖王就不太习惯了。最方便的莫过于芽芽，她在头顶扎了一个小揪揪，朝天的那种，正好遮挡住了她脑袋上长出来的小花。至于镜王，则是干脆给自己那双妖瞳蒙上了一根丝带，假装眼睛看不见。音王的本体是九尾狐，平日爱把九根尾巴都露出来显摆，如今不得不缩起来，藏好在衣裳里，头上的耳朵则是用兜帽挡住了。
　　至于最得体的人，还是泽王。
　　他是妖境中唯一一位，参加别人的结契大典，还能带上自家道侣一起来的！
　　盯着妖族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白泽熟视无睹般的和身侧的鹤丘阳说话，他们两人如今的躯壳都是从沧澜神珠的力量中借来的灵体，等到他们游玩过云霄界，就会回到妖境共赴轮回。由此一来，余生便无憾。
　　“没想到千万年过去，结契大典依旧是人间最热闹欢喜的事。”鹤丘阳的眼里散发出笑意来。
　　“是，与我们当初结契差不多。”白泽握着他的手，温声回答着。
　　“阿泽快看，他们两个来了！”鹤丘阳的目光望向了道路的尽头。
　　那是一条被红毯铺就好的路，鲜花与灵草点缀在道路的两旁，天空盘旋着好几对比翼鸟。
　　“吉时到——！”礼官高唱了一声，还在窃窃私语的人们都安静下来，驻足朝道路的尽头望去。
　　当即，穿着红色婚服的两道人影携着大红花球从道路的尽头走来，楚衍眉目如玉，谢云冥俊美挺拔，两人本就是人中龙凤，站在一起愈发赏心悦目。
　　修士结契的流程没有凡人那般繁琐，但天地、父母、夫妻这三拜还是要的。
　　“一拜天地——！”
　　随着礼官的唱词，两人转过身去，对着浩大的天地弯腰一拜。
　　下一刹那，自天际凝聚出了朵朵五彩祥云，这道天降祥瑞宛如雷云似的，能够辨认修士，笼罩在了这两对新人的头顶。
　　围观结契大典的众人皆是为这天降祥瑞惊叹不已。
　　“二拜高堂——！”
　　谢云冥与楚衍转身回来，高堂则是长辈，楚止与清虚子弥虚子坐在大殿之上，面色欣慰的注视着他们。
　　又是一拜作揖行礼。
　　“夫妻对拜——！”
　　两人对立而站，四目相对之时，其中的情意与默契无需更多言语。
　　也曾一路风雨兼程去，踏过千帆归途是你，便是此生不负今朝。
　　两人对拜过后，礼炮声伴随着礼官那句“礼成——！”一并响起。宾客恭贺的话语声接一连二传来，婚宴正式开始了。
　　自从辟谷之后，修士便极少食用菜肴，如今婚宴上的菜肴用的都是上好食材，灵力充足不说，口感也极其鲜美。一时间宾主尽欢，众人圆满。
　　*
　　等到宾客散去。
　　熟悉的亲朋好友留了下来，又当着楚衍和谢云冥两人的面送了一遍礼。两人一一谢过，忙碌至夜深，才回屋休憩。
　　“成亲还真是累人，我父亲还说要在楚家也摆一道婚宴，我明日一定要劝他放弃这个想法。”楚衍不顾形象先倒在了床榻上，他在席间喝了一些小酒，此时整个人耳尖与脸颊微微泛红，半醉又带着几分难以遮掩的喜悦，整个人仿佛有说不尽的话语。
　　“那怕是迟了一步，今日岳父在席间，已经命人把喜帖又发了一道，日子都选好了，定在一个月后。”谢云冥的话语声从旁传来。
　　“不行，再来一次我骨头都要散架了。”楚衍嘀咕了一句，“不然我们私奔逃婚算了。”
　　“胡闹。”谢云冥失笑，他走上前，将赖在床榻上的人拦腰抱起。“已经是名正言顺的道侣了，谈何私奔逃婚？”
　　“我是说下一次嘛。”楚衍将头靠在他的脖颈与肩膀之间。
　　“今日楚阙说他的礼物一定要看，他送了什么？”谢云冥转移了话题。
　　“好像是一些画册，妖境那边出品的，说是什么珍藏。”
　　楚衍想了想，竟是手比脑子还快，直接将那些画册从乾坤袋中取了出来，目光半醉半醒的翻开第一页——
　　只见赤条条的两个模糊小人交叠在一起。
　　“啪！”的一声，楚衍条件反射一般的将手中的画册合上了，囔囔了一句，“不堪入目！”
　　“是双修典籍。”谢云冥的话语声随着温热的气息散落在楚衍的耳畔，弄得楚衍有些痒，耳朵痒，但是心头也跟着软了下来。
　　“什么、什么……”楚衍磕巴了下，耳尖通红。他心里有数，但是一想到如今他们两人都结契了，婚宴当日，拜堂成亲之后，可都是要洞房的。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人之常情。
　　念及此处，楚衍咳了一声，“义正言辞”的开口道，“想看吗？叫一声好夫君我就让你看。”他鼓足了胆量，借着酒劲便张牙舞爪了起来。
　　谢云冥的眸色深了几分，他回答的话语声却是极其爽快，“好夫君。”
　　“唉~”楚衍应了一声，眼前的美色误人，令他整个人飘飘乎如坠云端，当即将手中的画册也一并递了过去。
　　“……”
　　“……”
　　夜还很长，在漫漫长夜之中，原先还在得意的楚衍，不知在夜里喊了多少声“好夫君”，才补回了自己借酒发挥的那一句调侃。
　　*
　　婚宴过后，谢云冥与楚衍的双人心法突破到了第七层，他们的修为也都到了大乘期大圆满，按理说，只要他们愿意，便可以白日飞升。
　　但是楚衍不想飞升上界，云霄界有很多他牵挂的人和事物。当初破开天道法则，便已经让他得知了飞升上界的道路，为了压制本能，楚衍特意封印了神魂。
　　楚衍不走，谢云冥亦不会走。
　　他们偶尔乔装打扮做一对普通眷侣去人间看灯火，又或者携手去妖境游玩，回楚家探亲，在剑宗教后入门的师弟师妹练剑。
　　世间百态，他们都将一起走过。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正文就已经全部写完啦。
　　QAQ怪舍不得的。
　　开文之初因为瓶颈修改了好多次，许多东西还是凭借着一股对故事的热爱执拗写下来了，在连载期间收获了很多暖心的小天使，谢谢你们也喜爱这个故事。鞠躬ing
　　---
　　番外会在这一两天陆续掉落，大家可以看内容提要选择性购买。会标注cp的，考虑了一下，还是将白鹤补一个小番外。至于楚阙和北漠，在正文是个开放式的结局，番外里也会写一下HE版本，萌者自取。
　　以及主角们的番外，他们第一次相遇，还有日常番也会掉落的。
　　---
　　那就这样吧，希望我们还能在下一个故事相见。
　　我想遇见你，最好是在一段文字。


第一百三十八章 番外：无论多久他都等
　　谈起炼器，云霄界谁人不知鬼才炼器师鹤丘阳？他十六岁就能炼制出仙器，世人对他炼制出来的作品赞誉有加。
　　但是天之骄子也是有缺陷的。
　　譬如，鹤丘阳十六岁的修为堪堪筑基，实力在同辈中实属垫底不说，低级灵兽发起狠来，他竟是徒手也打不过。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炼器师不需要打架，更不用出门，只要不断的炼器就可以了。
　　鹤丘阳都已经想好了，他未来就算是死也是会死在自己炼器用的九焰青铜鼎上，这是死得其所。
　　但鹤丘阳从没有想过，今后会有一场战乱席卷整个云霄界，彻底颠覆他的生活。
　　*
　　恹城失守的时候，鹤丘阳沉浸在家中炼器。他为人不善社交，炼器时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就算是熟人也有找不到他的一天。
　　大批恶妖涌入了恹城，觅着恹城最后一丝人气，将鹤丘阳的住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根根漆黑的骨头撞到府邸外的防御结界上，整个府邸都被惊动。吊着九焰青铜鼎的铁索不安的摇晃着，金属碰撞声中，鹤丘阳扔进鼎中的材料因为炉鼎倾斜，被失控的灵火吞噬殆尽，之前所有的心血毁于一旦。
　　“我的仙器！！”鹤丘阳从变故中回神过来，喃喃道，“罢了，好像方才也可以换一种材料。”
　　“轰隆——！”一阵闷响，屋外的防御结界在这道响声中碎裂了。
　　“坏了。”鹤丘阳这才从沉浸炼器的思绪中回神过来，连忙从乾坤袋中取出自己的防御仙器，激活后防御仙器后，他开始收拾自己的炼器用的炉鼎，包括各种珍稀的炼器材料。
　　但以他筑基期的修为，想要一次性收完这些东西，根本就来不及。
　　府邸的建筑被恶妖冲垮，房梁倒下的时候，鹤丘阳只来得及收回自己的九焰青铜鼎。
　　密密麻麻的恶妖冲着鹤丘阳的方向扑来，最后撞到了防御仙器的屏障上，骨头和屏障的碰撞声咔咔作响。更不要说那些恶妖的长相也是怪吓人的，一个个宛如骷髅架子，还是爬行的那种——
　　“救命啊！！”
　　惊恐到了极致后，便是只剩下求生欲。
　　鹤丘阳抱着自己的九焰青铜鼎开始逃亡。
　　他有预感，自己的防御仙器估计也顶不住多长的时间，恶妖数目实在是太多了。他的乾坤袋里还有别的防御仙器。但在换仙器的空档，仅仅是一个照面的时间，他都会被屏障外面的恶妖撕个粉碎。
　　筑基期修为果然不行……
　　摔倒在地上的时候，鹤丘阳的脑海无端闪过这个念头，随后他的耳畔传来了防御仙器屏障碎裂的声响。
　　恶妖如潮水一般向他覆没而来，鹤丘阳当即闭上了眼睛——
　　他没能死在自己炼器的青铜大鼎上，反而先一步成了恶妖的口粮。
　　“噌——！”
　　清越的金属声在鹤丘阳的耳畔响起，像是灵剑出鞘时发出的嗡鸣。
　　随后而来的便是一道庞大的灵力爆发在他的周围，恶妖的骸骨尽数被斩断，甚至没有机会发出哀嚎。
　　在大乘期修士的威压笼罩下，余下的恶妖竟是寸步难移。
　　鹤丘阳有些茫然的睁开了眼，便是瞧见自己身前立着一道颀长的人影。
　　这人穿着一身白金色法袍，长了一张极其好看的脸，但那俊朗的眉眼生的冷淡，一双墨色的眼眸如古井无波，倒映出鹤丘阳摔落在地时的狼狈模样。
　　鹤丘阳第一次惊觉自己在旁人面前失态，他抱着九焰青铜鼎，耳尖一寸寸烧了起来，“多谢……多谢你救我。”
　　窘迫之下，他那只摩梭着青铜鼎的手掌心微微发汗。
　　世人皆知炼器宗师鹤丘阳，但鹤丘阳认识的人却太少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冷峻出尘的人物，像是高悬在夜空的皎皎明月，不可亲近。
　　“不客气，恹城人族已经撤去，你为何孤身一人流落此地？”
　　那人的话语声如山涧清泉一般，虽有清冷感，但是并无恶意。
　　“我……我在炼器……没有听到号角声……”鹤丘阳头一次将炼器说的这般为难。
　　“我带你回人族大本营。”那人开口说着，伸出手来，落在了鹤丘阳的身前，“能起来么？”
　　他这话一说出来，鹤丘阳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摔在地上，等他动了动脚踝，发现一个问题——
　　“脚扭到了……”
　　筑基期的修为，实在是太不够用了！！
　　鹤丘阳悔恨自己学艺不精。
　　“罢了，我背你回去。”
　　“唉？”鹤丘阳睁大了眼睛。
　　他就这样，被这人一路从恶妖群聚之地，背回了人族的大本营。
　　其实鹤丘阳乾坤袋里还有多余的飞行灵器，但是他一路上非常可耻的什么都没有说，任由救命恩人劳碌了一路。
　　他心底有罪恶感，但是更多的是从罪恶感下滋生出来的欣喜。
　　欣喜之余，鹤丘阳问他，“要是别人扭到脚，你也会背别人吗？”
　　他说，“不会。”
　　鹤丘阳：“为什么啊？”
　　他回答：“除了你外，我没有见过第二个筑基期。”
　　“……”鹤丘阳顿时不想说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倏然问道。
　　“鹤丘阳。”鹤丘阳闷声说了一句，心道我可是堂堂炼器宗师，这下你该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末了，鹤丘阳又问了一句，“你呢？”
　　“白泽。”
　　“！”
　　“你就是那个十八岁突破大乘期被封号仙君，名动云霄界的那个白泽？”
　　白泽对自己的传闻不予评价：“旁人是这么说。”
　　在谁比谁更厉害的份上，鹤丘阳不得不承认他输了。
　　白泽仙君。
　　难怪他这般厉害。
　　鹤丘阳道，“我就是那个会炼器的那个鹤丘阳……”虽然只有筑基期，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如果你需要定制灵剑，我可以帮你……
　　后面的那段话鹤丘阳不好意思再开口，他在想一个合适的措辞。
　　然而，白泽却是难得低笑了一声，“我知道。”
　　“唉？你知道我？”鹤丘阳第二次睁大眼睛，随后又自顾自回神，“从旁人口中听说的吗？其实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夸张。”
　　“不是。”白泽的话音落下，他腰间的灵剑便兀自出鞘，落在了鹤丘阳的眼前，“我的本命灵剑就是你所锻造的那把，名为惊阳。”
　　灵剑惊阳，鹤丘阳的成名之作。也是他十六岁锻造出来的第一把仙器，没想到最后买走它的人会是白泽。
　　大抵这就是缘分。
　　*
　　正所谓有一便有二。
　　有惊阳剑和救命之恩再前，鹤丘阳起了给白泽锻造第二件仙器的念头。用那日白泽救下的材料和鼎，炼制出一份大礼。最好是能贴身携带，适合白泽的气质，又能护平安的灵印。
　　鹤丘阳都想好了，他照着玄月的模样打造出了一枚灵印。
　　礼物端出门前，鹤丘阳却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白泽更喜欢红莲印。
　　因为他的惊阳剑上有日出红莲的图纹，便格外喜爱红莲。
　　鹤丘阳一愣，当即带着他的九虚玄月印回炉重造，烈火烧了七七四十九日，也改不了一个成型的仙器外表，融了重塑后因为材料不足炼制失败了。沦为了一个会散发仙器瑕光的铁疙瘩。
　　“……”得意之作顷刻间变成了黑历史，鹤丘阳将它锁在了屋里，打算让它不见天日。
　　怎知在他与白泽定情后，这个被视作黑历史的东西，却被白泽当宝贝疙瘩一样供起来。让鹤丘阳又脸红又纠结，只好留下了这个东西。
　　后来——
　　一切如期发展，鹤丘阳与白泽两情相悦，结为道侣。
　　当时人族和恶妖还在交战。他们两人的结契大殿还在是在战场上办的。
　　观礼之人众多，祝贺声此起彼伏。
　　他们一人是无条件为战场修士锻造灵器的炼器宗师，另外一人则是能够率领修士抵御恶妖的大能仙君。
　　两人于云霄界功不可没。在这等乱世结为道侣，也是自乱世开启而来后，十分久违的喜事了。
　　若是在安稳岁月，他们也能做一对神仙眷侣。
　　“若没有战乱，我们此刻应该能去游历天下。”鹤丘阳是这么设想的。
　　白泽将他拥入怀中，“等战乱结束，我陪你游历天下。”
　　“是吗？其实也不要紧，等战乱结束，你回来后，我们在哪里都行。”鹤丘阳将自己的愿望缩小，他不贪心，就是希望能够与白泽相守。
　　“好，我一定会回来。”
　　再后来——
　　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战事焦灼，恶妖攻陷云霄界大半，天道法则无力支撑，到处都是生灵涂炭。
　　鹤丘阳在炼器时咳出了血，他隐约有了预感，自己年少轻狂时的言论，怕是要灵验了。
　　尽管鹤丘阳已经不是筑基期的修为，但一直消耗自身来炼器，鹤丘阳的身体变得十分虚弱。
　　他将会死在自己炼器的青铜大鼎上，却不能算死得其所——
　　只因白泽仍然还未回来。
　　……
　　倒在青铜大鼎上时，他府邸的门口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鹤丘阳脑子有些不太清醒的想着，是不是白泽他回来了，他是不是等到了？
　　“鹤丘阳大人，前线伤亡惨重，我们人族已经没有丝毫办法——”
　　传信的修士话语声悲戚。
　　鹤丘阳的那一口气到底没能续上，在濒死之前，将自己的神魂封存到了青铜大鼎之中，肉身就此陨落了。
　　白泽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不能共赴人间朝暮，总要共赴黄泉轮回。
　　多久他都能等。


第一百三十九章 番外：龙的逆鳞
　　关于自己的终身大事，楚阙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喜欢什么人。
　　他出身特殊，自幼便有上古传承的记忆，对一些事物总会过早的失去兴趣。但楚阙不像他哥，会因为有深厚的传承记忆变得四大皆空，脱离世俗的欲望，内心坚定不移。
　　楚阙依旧对外界保持着兴趣，而他起点高出一截，心态就难免会有点飘，看什么都带着点儿“不过如此”的感觉。
　　直到楚阙去了云霄界——
　　去之前他还是很有自信的，云霄界传承落寞，天脉千万年音讯全无，想必过得十分穷困潦倒，正等着他这个远房亲戚过去接济。
　　但事实并非如此。
　　就算是落魄，天脉依旧占据了云霄界一席之地。
　　而且他还被远房亲戚遗忘在上古迷宫里，外头还有为了辨认妖族特意设下来的结界。如果不是遇到北漠，他估计就凉在东之巅了。
　　北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不爱笑，也不爱发火，更不爱聊天。
　　比楚阙他哥还要四大皆空，唯一有点情绪波动的地方就是说起天脉楚家，还有那位天脉少主。
　　不过，北漠也挺会照顾人的。
　　尤其是在楚阙中了戾气后调养的那段时间。
　　伴生灵族的血有浓郁的灵气，北漠还接受过天脉楚家的传承，血中还有丝丝缕缕的龙气。楚阙很喜欢这个气息，有时会拟态蜷缩在北漠割开的手掌之间，吸收血气。
　　若是用药王谷谷之磬的话来说，这是偏方，治标不治本，戾气不除，这样做也只能缓解一下痛楚。
　　他还隐约记得，那个什么情绪都很少的人在谷之磬面前淡淡道，“若是不能除去戾气，就这样也无妨。”
　　谷之磬的嗓音拔高了几分，“那你这是打算养他一辈子？！”
　　“戾气不除，就用血气养着。”面对谷之磬的惊讶，北漠的神情没有什么波澜，“除非我死。”
　　“……这，不然让我研究一下你们伴生灵族的血呗，这样一来就算你哪天不幸走了，你养的小银龙还有血喝——哎呀，它用尾巴抽我了，该不会是早就恢复意识了吧？难道龙族昏迷的时候也会打人吗？”谷之磬絮絮叨叨。
　　动了一下尾巴的拟态银龙却是僵住了身体装睡，不敢再乱动了。
　　之后北漠带着楚阙回楚家养伤，同时还要帮忙兼顾楚家的事务。天脉楚家虽然在云霄界占据一席之地，嫡系却也和他们地脉一样少得可怜，除了还在药王谷继承传承的楚衍，就剩一个楚烟。偌大一个家族，能管事的人不多，北漠平常很忙。
　　不过那段时日楚阙醒着的时间不长，基本上都是盘踞在北漠的手腕上昏睡。等他睡醒的时候，北漠就会喂一次血气给他，再探查一下他的伤势。
　　有时候楚阙还会因为这样的生活诞生一些荒谬的念头，要是戾气一直不除，这样也挺好的。
　　当然了，那只是他神志不清时才会有的念头。
　　等到戾气从楚阙的身体里祛除后，他也该带着楚衍去一趟荒虚妖境。而北漠，是要继续守在楚家的。
　　龙的逆鳞只有一块，是护住心脉的地方。老一辈的龙族，都喜欢用赠送逆鳞的方式来定情。
　　楚阙觉得这个说法太老土，但是逆鳞也的确珍贵，索他就将其送给了北漠，用来表达这些年挂在北漠手上白吃白喝的谢意。
　　*
　　“所以你的逆鳞，就是这么傻不愣登的交出去了？”一声无情的嗤笑声在楚阙的耳畔响起，将他的回忆打断，思绪重新拉回现实。
　　“干什么？哥，你很烦唉。总之就是这样，我去云霄界也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啊……”楚阙反驳，话语说到最后越来越小声。他哥也是个老顽固，逆鳞也没有那么夸张的……
　　楚珏看了楚阙几眼，他一手拉扯大的弟弟，有什么心思他最清楚了。
　　楚珏：“走了，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给楚衍结契大典准备的贺礼我都收拾好了，你不用再往宝库里去挑。”楚阙迷惑。
　　楚珏面无表情：“给你准备下聘用的彩礼。”
　　楚阙惊叫出声，“什么，这怎么行？！”
　　楚珏瞥了他一眼：“这怎么不行，难道你还想嫁过去？”
　　楚阙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当即磕磕巴巴的说道，“什么……什么嫁，不是，我……我那个……我觉得，我不是……”
　　“你就是。连逆鳞都送出去了，送个彩礼你倒是虚了？”
　　“我才不虚！”楚阙下意识的喊了一声，等他回神过来后，才明白自己又被他哥用激将法套话了。
　　总之，到最后去云霄界的时候，那份彩礼也稀里糊涂的带上了，装着楚阙的终身大事。
　　*
　　向天脉楚家提亲的时候，是楚珏拽着楚阙过去的。
　　因为楚衍和谢云冥的结契大典刚过，楚止也在云霄界做客，楚家一行人之中，自然也少不了北漠。
　　楚阙：救命！
　　楚珏摁住了他，向楚止提出了终身大事。
　　楚止挑起眉头，“北漠本是我们楚家的死士，也是专门培养给衍儿的帮手。”
　　楚珏：“但是楚衍现在也不想要家主之位，您还年轻，加上我们天脉地脉都是楚家，一家人也就不说客套话了，妖境那边也挺缺人手的，什么都在建设。我弟弟要是嫁过来，那我就真的成孤家寡龙了，所以还是我们娶过去比较合适。”
　　楚止：“你若是像我借人手我定然是同意的，但是你这是提亲。”
　　“所以？”楚珏在等待楚止的后话。
　　不太懂谈判的楚阙在经历过最初的窘迫后，已经开始进入了紧张状态。哪怕他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想来，但是和北漠在一起这件事——他好紧张的。
　　“终归是要取得他们年轻人自己同意的，你姑且等我去问问北漠。”楚止叹了一声，眉目间的神情带上了几分笑意。
　　楚阙还没有从紧张状态中回神，就被楚珏推了一把，听他哥继续说，“这事还是让这个臭小子自己去问吧。”
　　楚阙再抬头的时候，北漠已经得到了消息从前厅正门走进来了。
　　许久未见，这个人还是和楚阙记忆里一模一样。
　　就连话语声也是楚阙熟悉的语调，“怎么了？”
　　也许是太紧张了，又或者是楚阙已经神志不清，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将自己心底的想法全盘托出，“我、我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妖境那边，当然了你要是不想去，我过来云霄界也可以，不过这样我哥可能会不太乐意。但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和他没有多大的关系，我、我挺喜欢你的，你要不要成为我道侣啊……”
　　有什么说什么，说到最后，楚阙先把自己说傻了。他低着头，连楚珏恨铁不成钢的目光都没有瞧见，只看见了北漠的手腕——那里以前是他化成龙形后经常盘踞的地方。
　　他真的好喜欢这个人。
　　“成为道侣后，要做什么？”北漠问。
　　“做、做什么？不是，你同意了是吗？你是同意了吗！”楚阙迷迷瞪瞪的回神过来，抓着眼前的人继续询问那个答案。
　　北漠微微颔首，情绪内敛的他很少表达什么，如果一定要表达，那就是去想想要怎么做。
　　其实早就在今日之前，楚止就提前问过了北漠的意思。楚止从妖境回来，有关他和楚阙的事情，也有所耳闻。楚家的危难已经过去，不再需要背负着重责的死士，事务也会有他人代处理。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不会让你干活的，你和我去妖境一定会过的很好。要是我哥有什么活让你去，我可以帮你做的！！”楚阙眼睛明亮。
　　“……”一旁，只有楚珏在痛苦的捂脸，深刻思考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蠢弟弟。“妖境有很多好玩的地方，还有很多好吃的，哦还有最好看的画册，当然了，画册……咳，你过去就知道了……”楚阙还在和北漠絮絮叨叨的说着，并未注意到他哥嫌弃的目光。
　　北漠看着他这副活泼的模样，唇边露出一个很淡、但又罕见的笑意，“好。”
　　在遇见楚阙之前，他从未想过除去对家族的忠诚，还会有什么别的在意的人或事。起初帮楚阙恢复伤势是因为他救了少主，北漠也就一定会救他。可等到朝夕相处的时候，有些东西已经不能用恩情来代替全部了。
　　从未动情过，也不知道动情是什么。但是如果动情就是一直陪在这个人身旁，哪怕他说着没有目的的事，依旧觉得欢喜，那大概就是动情了。
　　北漠是这样想的。


第一百四十章 主角日常免费番
　　这件事发生在南境南玥城，天下大定后，基本上回归了风平浪静，剑宗弟子除去练剑修习外，还有去外面游历这事。
　　言知锦从未去南境玩过，当即带上了陈六安师弟，说要去南境南玥城看看小师弟。若是说去南玥城玩，陈六安定然是不会去的，但是看小师弟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言知锦：“走，师兄带你去见世面，那可是云霄界最富庶的南境，南玥城可是南境最奢华之地。素有人间极乐之称。”
　　“……”陈六安懒得理他。
　　很快，半月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
　　余晖被夜色吞没，而身为云霄界最奢靡的南境主城，街上点上了灯火，灼灼如白昼，十分繁华热闹。
　　楚衍坐在白玉镶金的椅子上，看着眼前纸迷金醉的场景，开始思考自己为何会坐在这里。
　　起初，是为了招待言知锦师兄，陪逛逛南境最繁华的酒楼。
　　但楚衍根本就不知道，原来南最繁华的酒楼，酒色生意都是在一起做的。
　　穿着软纱罗裙的美丽娇娘陪坐在旁，添酒布菜，莺声燕语，一口一口公子喊着，令人飘飘乎不知人间。
　　言知锦也是头一次见这等场面，他往楚衍身侧凑了凑，小声的询问，“小师弟，这家酒楼吃饭，陪侍的侍女怎么这么多啊？”
　　“我也不知道啊，你当我很熟吗？”楚衍正襟危坐，将自己的衣袖拢了拢，避免不小心触碰到身侧的女子。
　　“几位公子可有喜欢的曲儿？”其中一名女子问道。
　　楚衍摇头，“没有。”
　　言知锦不明所以，“这窗外的大厅台子上不正唱着么？”
　　陈六安：“……”他好想回去。
　　“若是不想听姑娘们唱曲儿，可想要哪位姑娘作陪喝酒？”
　　言知锦似乎是察觉到了一点什么，脸有些红，但看着身旁两个师弟，当即义正言辞的摇头道，“不，不必，我们不需要姑娘。”
　　他这话落下，满座的姑娘们都站起身来，福了福身子，告退去了。
　　“是我们唐突了，这就喊几位公子需要的人陪侍。”
　　\"嗯？\"言知锦有些茫然，看着人都走了出去，一个偌大的包厢顿时变得有些空荡了起来，“小师弟，你听懂了吗，她们什么意思啊？”
　　“啊？我刚刚没在听。知锦师兄你快吃吧，喝酒吃菜，吃完我们快些回去。我这眼皮跳个不停，也不知道师兄他到楚家了没有……”楚衍喃喃。
　　言知锦随口便说，“你还担心首座师兄呢，他回师门复命，定然是畅通无阻。担心首座师兄还不如担心你自己。”
　　“吱呀——！”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又被人从外打开了，较之之前的一群女子不同。这次进来的是一群男子。
　　还分两类。
　　一类眉清目秀白净可爱，一类眉目俊朗英俊挺拔。但细看，又各有千秋。
　　不知道为什么，楚衍的眼皮抖得更厉害了。
　　\"听说几位公子不要姑娘，我们楼中上好的清倌都在这里了，当然了，若是他们有福气，被公子们看上春宵一度，自然不胜欢喜。\"先前那名女子在包厢门口笑吟吟的开口。
　　“嗯？！”竟然是这种酒楼，竟然还经营这种生意！
　　言知锦喝到嘴里的酒，顿时都不香了，完了，他竟然带着小师弟过来喝花酒，这要是被首座师兄知道了，明年今日他坟头草必然亭亭如盖也。
　　放下了酒杯的言知锦急忙说道：“小师弟，我们快跑——”
　　“哐当——！”包厢的木门应声而碎，木屑与冰霜一起簇簇落下。打断了言知锦焦急的话语声。
　　“来都来了，还跑什么？”门外，一道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散漫的口吻让人分辨不出他的喜怒，但是那股庞大的威压，已经像出笼的凶兽一般，将整座包厢的人都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完了。言知锦师兄那个乌鸦嘴，竟是一语成谶。
　　楚衍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他眼睁睁的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朝自己越走越近，最后停在自己的身前。
　　呼吸之间都是这人身上的气息。
　　楚衍甚至能看到这人一尘不染的衣摆上多了几分露水的痕迹，像是星夜赶路，尚且来不及用洗涤术。
　　“师兄……”楚衍睁着一双温润的眼睛，巴巴的喊了一声，“你回来啦。”
　　“是不是师兄回来的太早了些？师弟你说对吧？”谢云冥的话语声温柔。
　　“……”送命题。
　　楚衍连忙摇头，求生欲促使他寻找答案，“师兄回来的……刚好……”
　　谢云冥轻笑了一声，“也是，不然怎么能刚好撞见师弟你来喝花酒。”
　　楚衍：“……”
　　草，比之前更送命了。
　　深吸一口气，楚衍颤颤巍巍的指向言知锦的方向，“都是言知锦师兄想来的，所以我才……”
　　话语声说到一半，原本在身侧坐着的好大一个言知锦师兄，不知为何此刻竟是不见了。
　　座位上横放这一张字条：小师弟，既然首座师兄回来了，我和六安师弟就不陪你喝花酒了！
　　“？”天降黑锅。
　　事情怎会如此。
　　“师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谢云冥看着他，眼睛好似深潭水。
　　“我、我错了。”毕竟底气不是很足，楚衍认错认得飞快，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这家酒楼还有花酒，师兄你听我解释。”
　　谢云冥垂眸，“整个南玥城都是楚家的产业。”
　　“可是都是烟儿在打理，我不知呀，我病好了后就一直呆在师兄身边，我不知道这家酒楼是花酒。师兄不要生气，我再也不来了。”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楚衍看着好几天都没有见到的人，“我好想你……”
　　谢云冥的目光软了几分，话音却是没变，“还有呢？”
　　还、还有吗？
　　楚衍脑子卡壳了一下，他飘忽不定目光最后重新落在谢云冥的身上。
　　灯火如昼，将谢云冥的面容映衬出来，那双鲜少情绪外露的眼，隐约带上了无奈的神色。
　　说起来，东之巅某本话本上说过。
　　——哄、哄道侣不生气也是道歉必备的守则之一。
　　“那师兄你罚我吧。”楚衍小心的说着，又带着点犹豫，补充道，“但是不可以罚和离……其他都可以。”
　　谢云冥伸手抱住了他。“我不罚你。”
　　虽然知道师弟不可能自己出来喝花酒，但这一屋子莺莺燕燕的，让人不生气也不可能。
　　楚衍闻言，抬头飞快的亲了一口谢云冥唇角，然后想假装没干过的时候。
　　抱着他的手收拢了。
　　“这就打发我了？”
　　“这还在外面呢……”楚衍嘀嘀咕咕，最后用传音说道，【回去亲。】
　　【还有呢？】
　　怎么还有啊！这也太难哄了。
　　楚衍耳朵红了，【那、那也要回去啊。】
　　谢云冥看他这副样子，轻笑出声，扔下一袋子灵石赔偿木门钱，便带着人回去了。
　　夜色还长。
　　【这个本来是520的小彩蛋，在微博贴过，想了想还是整理一下，放到作者有话说里。谢谢大家。】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主角番外
　　剑宗凌绝峰上有一口千年寒潭水。
　　据说平日都是谢云冥的修炼之地，那处的潭水凄清幽寒，非常适合冰灵根修士去修炼。但是如果有别的剑宗弟子不慎犯了过错，也是要去千年寒潭水边上闭关思过的。
　　“小师弟我和你讲，千年寒潭水泡起来那叫一个舒服！”言知锦一手抱着他最爱的酒瓶，一边和楚衍说起了当年，“我怎么成为筑基剑修的，可都是因为泡了千年寒潭水。”
　　陈六安在一旁客观的评价：“他现在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你胡说！”言知锦听见这话就不高兴。喝醉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被别人说他喝醉了，“我根本就没有醉，不信你自己去泡一泡试试，小师弟不也是冰灵根，首座师兄也去泡过。”
　　“是吗？”听到自家道侣也去泡过，楚衍提起了几分兴趣。其实言知锦被罚跪千年寒潭水的事情楚衍在东之巅的时候就听谢云冥说过一次，如今被喝醉了的言知锦再度提出来，楚衍对千年寒潭水重新有了点想法。
　　“那当然了。”言知锦点头，然后一头栽倒在了酒桌上。
　　谢云冥给楚衍买完桂花糕回来的时候，便是见到言知锦这副不省人事的模样。他对这位师弟的脾性有所了解，当即让酒楼的小二给言知锦上了一碗醒酒汤。
　　“师兄，我听言知锦师兄说咱们凌绝峰上有一口千年寒潭水，适合修炼，但你好像从来没有带我去那里修炼过。”楚衍直接询问当事人。
　　想当初，他的剑法还是谢云冥一手教出来的，但是谢云冥并没有带他去过那个千年寒潭水。
　　“回去就带你去。”谢云冥对于楚衍的想法十分纵容。“冰灵根是适合在千年寒潭水边上修炼，但你当初的体质格外不同，冷暖只能恰好，不然就会生病。”
　　“……”当年确实如此，而如今他们已经都是大乘期了。泡个千年寒潭水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增益。
　　但是只要和道侣一起，便依然会觉得有趣。
　　*
　　凌绝峰的千年寒潭水坐立在北端的最高处，作为寒潭水的孕育之地，那里有着万年不化的冰霜，仿佛是置身另外一个北境。
　　寒潭水看起来格外的幽深，因为没有风浪，它平静的就像是一面镜子，能够清晰倒映出潭水边上的两道颀长的身影。
　　穿着红衣的修士蹲下了身体，伸手触碰了一下潭水。
　　“是挺清列的，虽然冷，但很干净。”楚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每日千年寒潭水之中的灵气都会重新凝聚，这里自从我们去东之巅后，就没有人再来过了。”
　　自从出过言知锦的意外，现在剑宗处罚犯错的弟子只会让他们去凌绝峰后面的大海抓鱼，而不是来千年寒潭水边罚跪。
　　楚衍看着潭水好一会儿，然后整个人主动沉浸了下去。
　　水面咕咚一声，红衣青年的身影顿时没了踪迹。
　　谢云冥见状，不由得朝前走了几步，看着楚衍沉下去的方向，打算也下潭水去找人。
　　“——！”
　　从潭水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龙吟声。正好在谢云冥俯身下去时，平静的潭水被一道金红色的龙影破开，水花亦是跟着它一同腾空，溅起在谢云冥的衣摆处，晕染开一朵水花来。
　　谢云冥的动作顿住，几乎是下意识的抬眼，看向了那道龙影的方向。
　　从潭水中破水而出的金龙低下了优雅的脖颈，龙首亲昵的朝谢云冥的方向靠拢而来。
　　他的道侣与他开了一个小玩笑，金龙的眼中依旧带着未褪的促狭。
　　谢云冥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深色，他抬手摸住了金龙头顶那支漂亮的龙角，然后落下了一个亲吻。
　　本是想吓人一跳的金龙瞬间呆住了，眼底闪过几分不好意思的情绪来，随后重新化成了人形伫立回了岸边。
　　“你就没有被我吓到吗？”楚衍的耳尖泛红。
　　“有。”谢云冥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带笑，丝毫没有被惊吓到的模样，显然是心口不一。
　　楚衍咳了一声，打算借着泡寒潭水的借口转移话题。谁知，身侧的人拉起了他的手，继续开口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的确是一场惊吓。”
　　不过被吓到的人并不是谢云冥，而是那条刚刚在灵潭之中化形的龙。
　　*
　　在上界诞生的生灵各司其职，他们的降临都是有注定的命数的，至高法则对于他们的约束很大，但修炼到神格，便能摆脱至高法则的束缚，自行选择去留。
　　“唯独有一脉的生灵不同，他们有创世的本事，可以与至高法则平起平坐。所以，至高法则会专门选择一个神格的人去将他们抹杀。”
　　“你告诉我这些，也是有够无聊的。”谢云冥对司法者的话语反应平平。
　　“我告诉你这些，也是在转告你，下一任司法者，将由你来接替我。”司法者取下来他的神格，交付给了谢云冥，他的手微微颤抖，像是极力在克制着什么，“旧死，新生。轮回更迭之变，为万物规则也。”
　　在那一刹，谢云冥手中的本命灵剑发生了变化。
　　名为屠龙，听着太过血腥，他擅自做主换了一个名字，囚龙。至高法则试图更改过，但又被谢云冥改回来了，若是养着一把不听话的剑，他倒是不建议把剑折断算了。
　　谢云冥为人恣意妄为，性情令人捉摸不透，但他的确是这一任司法者中天赋最高的。至高法则到底是贪图这一点，权衡利弊将其留了下来。
　　旧死，新生。轮回更迭之变，为万物规则也。
　　龙族亦然。
　　天赋最高的龙族降临时，会在灵潭之中觉醒血脉化龙。化龙之后，他们会自行下界历劫。
　　历劫不过是一个至高法则的设下的幌子，因为自古没有一条龙能够历劫回来登上无上大道。
　　谢云冥摸了摸腰间的灵剑，看着灵潭的方向，幽邃的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次降临的龙族天赋格外的高，至高法则在垂涎吞噬掉它后的力量。若不是至高法则没有实体，不能生吞龙族，它也不会接住外力与规则之手。
　　万物要有平衡，有善便有恶。
　　当一族过于强大时，天敌也会诞生。
　　谢云冥打算去看看他要斩杀于剑下的，是个什么样子的恶龙。
　　灵潭水寂静又清澈，如若不是水中央那团不断凝聚的灵气，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异常。这里是上界灵气最充裕的地方，但也是禁制最多的地方。
　　“咕咚！”一声，细微的动静从潭水水面传入谢云冥的耳中，他腰间的囚龙剑应感而微微躁动着。
　　谢云冥摁住了灵剑的剑柄，目光望向了那处灵潭。
　　恶龙腾空出水的惊人气势并未见得丝毫，一对优雅颀长的龙角率先从那片平静的水面中探出来，然后是一双金红色的龙瞳——
　　那是能够倒映着万物一般的清澈，未曾沾染过任何人间污浊。
　　谢云冥微微怔住了神。
　　他看见金龙机敏又懵懂的查探过四周后，才自灵潭水中破水而出。
　　“哗啦——！”水花从灵潭中溅起，在盈盈月光中翩然如流光。
　　优雅又美丽的金龙从灵潭之中苏醒，它从潭水之中觉醒，第一次触碰到了外界，一切都格外的不同。和水底中偶然睁眼的惊鸿一瞥相比，它仿佛置身梦境之中。
　　在灵潭的水边，有一道人影不知何时伫立在那里，安静的看着金龙的方向。
　　“……”金龙在先前查探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道人影，当即便重新回到了灵潭之中。水花哗啦一声，再次从潭水之中飞溅出来，打湿了谢云冥的衣摆。
　　也许应该把腰间的那把废铜烂铁丢了再过来。
　　谢云冥开始思考，自己身上的戾气是否真的如同外人评价他一般那样厚重，原因可能是在那把灵剑身上。
　　灵潭重新恢复了寂静。
　　里面的金龙不愿意再出来了。
　　谢云冥叹了一声，打算不再惊扰他族的休憩时，从他身边的潭水之中又小心翼翼的伸出了一对金红色的龙角。
　　他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那对龙角上。
　　龙角一点点的从水中伸出来，然后再是龙首，最后金龙维持着与谢云冥同样的高度，干净又漂亮的龙瞳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
　　“——！”低低的龙吟声自金龙口中响起，询问这个外来者为什么过来。
　　“来看看你——”谢云冥回答着，目光落在金龙的身上，先前的念头已经消失殆尽，余留下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温柔和小心，“生辰快乐。”
　　他曾知晓了上界所有的秘闻，还有至高法则的野心，见过了世间险恶，也明白自己并非什么善人——却在手握屠刀之后，见到了承载着世间所有美好的生灵。
　　*
　　“所以你我第一次见面也是在潭水之中吗？”楚衍的话语声将谢云冥的思绪从久远的回忆中拉回来。
　　“是。”谢云冥点头，随后他又低下头去，亲了亲楚衍的眼角。
　　谢云冥：“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很喜欢。”
　　楚衍问他，“那第二次呢。”
　　谢云冥：“第二次你就从龙化成了人形，我发现在喜欢之上，还有情爱。”
　　楚衍耳尖通红，“好了，你不要说了！”
　　“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来看看我的记忆。”
　　他们本命相携后，寿命和修为都已经共享，意识海是连同在一起的，只要楚衍愿意，可以去谢云冥的意识海中看到曾经的那段记忆。
　　“我从沧澜神珠里看到了一些片段，我想自己想起来。”
　　楚衍想知道自己最初看到谢云冥时是怎样的心情，还有夹杂在记忆之中，不可磨灭的情感。
　　过往何其有幸相逢，将来何其有幸相守。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要和这本书说再见了。
　　呜呜呜呜呜，希望你们在故事里也要过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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