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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后成了神明的朱砂痣
作者: 给我两杯茶
简介:
求一下预收文《焰火》《杀死男主后[穿书]》预收文案在本文文案下面
　　【本文文案：】
　　前高冷后极端疯批堕落神明攻 X 前纯真活泼后无欲无求冷清九尾猫受
　　为了早日修成九尾，猫崽团子裴初隐瞒身份，快乐地溜去了人界。
　　猫崽很快对一个“人类”上校一见钟情，每天都粘在他身边撒娇打滚。
　　上校高冷不近人情，却默许他的亲昵。
　　裴初以为自己终于得偿所愿，直到某天，他突然发现对方竟然是人间那位不可说的堕神。
　　而自己也并非什么团宠小可爱，只是凄凄惨惨一只工具猫QAQ。
　　神明高高在上，垂眸望着自己的目光复杂难辨。
　　临“死”之前，裴初恍然醒悟，头也不回地回了神界。
　　谁知道竟阴差阳错修成九尾，拥有了神格。
　　---
　　后来人间重逢，漂亮的少年站在阳光下与人说笑，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裴初转过身望向来人，笑意未散，目光依旧清澈：“好久不见。”
　　青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却真的没再从他眼底发现半分情意。
　　他终于满怀恨意，将人逼至身前，长发葳蕤目光狠厉，声音却极轻：“好、久、不、见。”
　　--
　　后来裴初才听说，曾有某年，全世界都在找一只和自己同名的猫崽。
　　据说，它是那位堕神求而不得的一点朱砂痣。
　　**下一本《焰火》求预收**
　　十七岁那年，班里来了一位转学生，漂亮高冷，许焰一眼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盛星河人如其名，眉眼间光影冷清。
　　许焰手欠，每次都故意要去逗逗转校生，放学溜他出去玩，上课逗他讲小话。
　　以至于对方一看见他就迅速别开眼，不理不睬。
　　新鲜劲很快过去，许焰也将人抛之脑后，继续打架逃课无恶不作。
　　直到某天，盛星河的亲生父母突然寻来。
　　下着暴雨的深夜里，许焰被急促的敲门声叫出了家门。
　　大雨瓢泼，少年浑身湿透，眼中的光影却柔软，红着耳尖，轻声向他许诺。
　　许焰撑着伞看他，满眼的愣怔茫然。
　　对方似乎反应过来，脸色忽然苍白，淋着雨转身离去。
　　盛星河匆匆一走就是许多年，许焰甚至没来得及提起自己也将要离开。
　　他揣着那句诺言，竟然对伞下那个潮湿温热的拥抱莫名记了很久。
　　后来再遇见，昔日的少年已经变得清俊冷漠，望过来的目光中却依旧光影沉沉。
　　他眯起眼，低声嘲讽：“难为你躲了我这么多年。”
　　许焰：“……”
　　等等我觉得我需要解释一下。
　　***《杀死男主后[穿书]》***
　　［黑心莲攻 X浪荡肆意随心所欲受 双穿书］
　　魔尊谢离身死后，醒来发现自己穿进了一本看似无cp、其实种马流的现代豪门小说中。
　　男主叫贺昱，是某位大佬流浪在外的独子，刚巧同前世与自己同归于尽的天道之子同名同姓。
　　而书中的“谢离”则是个阴毒反派，不仅胆敢强抢准主角受们，更是假借亲友收留之名，常年欺辱少年男主。
　　结局自然是被男主反杀，家产破败含恨而亡，简直活脱脱一个人渣炮灰。
　　接收了全文信息之后，谢离表示不屑，准备将剧情抛之脑后，毫无顾虑地浪完这辈子。
　　然而，他穿书传过来的时机太不巧，“谢离”刚把男主接回了家。
　　少年贺昱和前世宿敌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却没有了上辈子的记忆，愣怔地看着面前矜贵清俊的男人，期期艾艾地朝他示好。
　　谢离顿时眯起眼，心生恶劣：很好，反正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然而失了记忆的贺昱又乖又奶，谢离养着养着，逐渐动了三分真心。
　　直到某天他才偶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贺昱早就恢复了天道之子的记忆，反将他的一片温柔玩弄于鼓掌之中。
　　摊牌当日，贺昱卸下伪装，抬眼盯着自己，语气高冷讽刺：谢尊主玩得可还开心？
　　谢离笑得懒洋洋：谢谢，也就一般开心。
　　-----
　　贺昱永远记得上辈子将自己诛杀的那个人，临死时也满是执念。
　　天道垂幸，果然又让他见到了谢离。
　　他警惕之极刚要先发制人，却见昔日大名鼎鼎的魔尊竟带着满眼笑意，宠溺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贺昱惊异厌恶之余，冷笑着陪他演了一场戏，想看到戏终人尽时这人愤怒悔恨的模样。
　　却没想到，戏才演了一半，自己却先动了心。
　　更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出手，谢离人直接溜了。
　　反留贺昱咬牙切齿，忍着一群哭哭啼啼喊着“你还我谢离哥哥！”的主角受们，满世界地疯狂寻人。

1、第一章
　　裴初蹲在人类街道一家火锅店的落地窗外，目光亮晶晶地看着锅里热气腾腾翻滚的鱼肉。
　　他对鱼肉的注意力太过集中，于是没能察觉到身后街巷阴影中藏着的贪婪目光。
　　玻璃窗里的人类应该是一对配偶，并没有在意窗外团着的男孩，只嘻嘻哈哈地边吃边聊着天。
　　裴初脸上蹭了灰，化成人形时穿着的白衣服因为不小心滚进了土坑里而变得脏兮兮的。
　　繁华大都市的绚丽华灯下，他光着脚丫蹲在路边，懵懵懂懂灰头土脸，活像一只营养不良的小土包子。
　　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哗热闹，有人注意到街角这小小的一幕，低声感叹一句真是可怜又匆匆离开了。
　　等那对配偶吃完离开，裴初才心满意足地咂巴两下，站起身。
　　他刚要往前继续走，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急迫粗重的声音：“等等！”
　　裴初转过身，好奇地仰头看着对方，指了指自己，乖乖地问：“我？”
　　“对……”对面是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盯着他的目光暗红，吞了吞口水，“你想吃鱼吗？”
　　裴初的眼睛顿时一亮：“想！”
　　男人舔舔嘴角：“跟我来。”
　　裴初于是蹦蹦跳跳地跟着他穿过商业大街，三拐五拐，绕进了一条黑暗破败的旧胡同。
　　刚下过雨的地面水洼脏污，裴初不喜欢脚丫湿乎乎的感觉，于是一蹦一跳地踩着石板走，扬起脸问：“你是谁呀？”
　　他眨着眼，认真地说：“你请我吃鱼，我以后会报答你的哦。”
　　男人一言不发，只重重吞咽着口水继续朝前走，一只眼盯着面前细皮嫩肉的猎物，喉间溢出兴奋难耐的哬哬声。
　　若仔细看，能发现他的身形越来越粗壮，脚步也越来越慢，终于停在了少年身后。
　　裴初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眨了眨眼，有些惊讶：“你是只熊呀。”
　　月过乌云，照亮了他的眉眼，也照亮了身后的庞然大物。
　　黑熊足有三个裴初那么高，肌肉虬扎，眼瞳嗜血通红，口中涎液腥臭。
　　裴初嗅到它身上的味道，小声地咦了一声，走上前，绕着圈闻了闻，抓抓头发：“臭臭的……”
　　他忽然抬起头，高兴道：“你请我吃鱼！我把你变干净好不好！”
　　黑熊并不在意他在说什么，贪婪惊艳地盯着面前这只灵体纯净的小妖。
　　它心中知道逃亡路上发//情并不理智，但被囚禁了许久的身体却被勾得蠢蠢欲动。
　　黑熊口水浑浊，粗哑着笑起来：“真是漂亮……死之前，让你尝尝好味儿吧。”
　　裴初一只猫孤零零地活了几万年，从不知道世界上会有“恶”存在。
　　恶气腥臭，他毫无抵抗地被重力猛掼在墙上，茫然地睁大了眼，无辜的眼瞳里倒映出黑熊扭曲贪欲的脸。
　　黑熊被这目光激得满心浴火急不可耐，伸爪一把撕扯开了他的衣领，“嗤啦”一声。
　　果然，这脏兮兮的衣服下藏着的是白玉一样的躯体。
　　裴初开始不满地挣扎，黑熊兴奋之极，直接一掌劈昏了人。
　　它喘着气刚要贪婪舔舐，脑后却突然传来利刃的破风声——它猛地侧头避开，回头怒吼。
　　来人一身深黑色制服，沐浴着昏暗的月色，身形清隽。
　　他似乎是眯着眼，却看不清表情，只有肩上的银质徽章柔和地泛着冷光。
　　在看清这人的刹那，黑熊浑身血液瞬间结了冰，它眼中的恐惧像是见到了恶煞修罗，竟顾不上墙边那只猫，惊惧暴吼一声，转身就要逃跑！
　　但还未踏出巷口一步，回旋而来的冷刃已经轻易划断了它的喉咙。
　　雨后深夜，脏破的小巷子里，水洼经血液融汇，聚成细流，静悄悄地流入了垃圾桶旁的下水道。
　　黑熊无声无息地躺在血泊里，瞳仁灰蒙蒙的一片，面容扭曲，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绝望。
　　军靴踏过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一猫一熊两具尸体前。
　　他摩挲着指间沁血的薄刃，淡淡地瞥一眼西南方，转身正要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柔软轻轻的一声：“是你救了我吗？”
　　他脚步一滞，缓慢睁开了双眼。
　　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正歪着脑袋看着他的背影，问：“你是谁呀？”
　　青行侧过脸来，望进他的目光，眯了下眼。这双眼瞳干净又清澈，毫无差点死掉的惊慌恐惧，满是天真。
　　裴初同样呆了呆，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他一会儿，圆溜溜的眼中忽而盈满了欢喜，有些害羞和好奇地小声说：“你真好看。”
　　青行不言不语。
　　借着昏暗的月光，他看见这只小猫灰扑扑脏污的脸。
　　他光溜溜的一双脚丫踩在血泊里，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衣领也被扯得破破烂烂，像个小叫花子，只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小叫花子看着看着，突然好奇地咦？一声，抽了抽鼻尖，抬起头，疑惑地小声问道：“你不是人类吧？”
　　青行刚要转身离开，闻言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看过来，目光沉暗：“你是谁。”
　　裴初唔一声，想了想，闭上眼，额间缓慢浮起繁复古老的金纹。
　　金光乍然四溢，极其纯净，笼罩少年的刹那，浓雾顿时铺天盖地覆满了整片天空，竟然吞噬了所有光亮。
　　确实是自己不熟知的气息，青行在黑暗中冷冰冰地想着，忽然听到脚边传来一声柔软的“喵~”。
　　浓雾散去，他垂下眼，望向地面上这只雪白的猫崽。
　　猫崽的眼瞳圆溜溜的，又乖又粘，尾巴尖撒娇一样勾蹭着他的军靴：“我叫裴初，你呢？”
　　青行没有回答，冷漠地思考杀死这只猫之后要以怎么样理由敷衍圣庭执法处。
　　然而，身后传来的凌乱脚步声却制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
　　“上校！刚刚的雾是怎么回事！”圣庭的执法官队长焦急地赶过来，“我们……”
　　他突然闯进，视线触及到地面上已经死寂僵硬了的特级恶妖黑熊尸体，一愣，后半句话就憋在了嘴边。
　　身后匆匆跟上的几名重装装备的执法官刚喘匀了气，看也没看迅速卸掉重击炮，刚要架开，抬头看见黑熊尸体，也惊在了在原地。
　　尽管这只黑熊在之前的逃亡过程中已被重伤，但它终究是一只令所有人闻风丧胆的特级恶妖，以至于圣庭特地派调了十架重击炮队员前来支援。
　　然而这样一个极其棘手的逃犯，竟然被这么轻易地杀死了。
　　这是执法官们第一次与这位传说中的上校一同出任务，心中对青行的“暴力”认知度猛增了一个台阶。
　　青行对一众目光毫不在意，只最后盯了一眼那个已经变回了人形，正蹲在黑熊尸体旁好奇地探头探脑的小叫花子，转身离开。
　　冷淡地丢下一句：“特级恶妖袭击群众，已击毙。”
　　“……是。”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执法官队长才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道：“尸体带走。”
　　身后的几名队员收回满眼的震撼，迅速背好累赘的重装备，上前去抬黑熊的尸体。
　　执法官队长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站着的“被袭击的群众”。
　　脏兮兮的一个男孩子，正歪着脑袋看着自己，眼睛很漂亮。
　　他皱起眉，刚要说话，忽然听到身后的队员犹豫着开口：“展哥……有袋子吗？”
　　“什么袋子？”武展回过头。
　　昏暗的月色下，地上的黑熊尸体看起来依旧十分完整，只是脚掌处似乎剥落了几片碎肉。
　　武展拧起眉，走上前，一手抓着熊掌沉沉一抬。
　　庞大的躯体竟就此缓慢地片片剥裂开来，自头顶至趾骨碎得均匀，肉//体像是一朵奢靡盛放的巨花，花蕊是深里森白的骨架。
　　这幅场景实在太过摄人，一时间，所有执法官均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臭。”旁边的小叫花子苦着一张小脸，捂着鼻子小声说。
　　其余人这才回过神，察觉到脚下温热的暗红血泊。
　　武展先冷静下来，安排道：“拿武器盒分装，先带回去。”
　　几个人顿时皱眉苦脸着哀嚎：“大哥不是吧……”
　　武展一瞪眼：“回去补发新的！”
　　“来来来大家快动手装啊争取天亮之前处理干净！”
　　武展扭头看一眼身后依旧满脸懵懂的少年，确认在他脸上寻不出一丝的惊慌害怕，突然道：“你，跟我们回去。”
　　裴初乖乖的：“哦。”
　　——
　　无人知晓，在浓雾覆盖的一刹那，妖山的山林间突然荡起汹涌风浪，根茎虬扎地面震颤。
　　与此同时，Z国时间14:08分，负责监控妖山的监管局，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信号。
　　操作间虚拟光屏上，蓝红绿三色检测线猛然间齐齐狂飙，像是在兴奋追逐着某种召唤，操作台上的按钮更是毫无规律地疯狂闪烁。
　　身着白色隔离服的工作人员拼命扳拉着操作杆，在刺耳的警报声中震惊着吼道：“怎么回事！大阳山受了什么刺激？检测线怎么突然爆了！”
　　“赵博士！赵博士！热检测到大阳山突然变异三只一级恶妖！”
　　“快！出报告给圣庭！”
　　“紧急申请调用纯化灵力！紧急申请调用纯化灵力！”
　　“调查队收整装备！迅速前往大阳山！”
　　……
　　深林禁地某处，同样喧嚣着激动的窸窣讨论声。
　　“九尾猫！是九尾猫吧！”
　　“长脚兔没有骗我们！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九尾猫！”
　　“据说九尾猫诞生于神迹，这是不是说明真的存在神界——”
　　“噤声！！！”
　　禁地深处遥远而威严的声音仿佛一道限制，鸟兽喑哑惊叫着扑簌逃离，深林刹那又恢复了寂静。
　　滑腻冰冷的漆黑蛇鳞缓慢地剐蹭而过，悄无声息没入沼泽。

2、第二章
　　圣庭里似乎是突然出了什么事，带裴初过来的那位执法官一收到消息，只匆匆朝他丢下一句“别跑”就急忙转身冲向了人群。
　　裴初被孤零零地丢在圣庭门外也不着急，坐在台阶上，眼睛溜圆好奇地左顾右看。
　　“你怎么在这里。”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冷得漫不经心的声音。
　　裴初循声扭过头，只看到一双军靴。
　　沿着这双军靴往上，是两条深黑制服覆着的长腿，腰间规整勒着刻繁复制纹的金属搭扣，冷而矜贵。
　　他顿时认出了来人，眼睛一亮：“是你！”
　　青行垂眼看着他：“圣庭禁地，普通妖物不可出入。”
　　裴初一呆，站起身，小声解释道：“可是我是来录口供的呀——”
　　是刚刚那位执法官说让他来录一下黑熊妖的口供。
　　青行眯着眼，刚要开口，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焦急地叫他：“上校！”
　　他皱皱眉，懒得理会。但那只小猫却好奇地仰起头，探头探脑地朝里望去。
　　此时，圣庭中心的三角场内正一片狼藉。
　　“紧急通知！传唤净化师！传唤净化师！”
　　“快快快！！！！先转移到集射区！”
　　武展边暴起灵力操控锁链，边大吼：“鹏鸟左翼锁链遗漏速补！深林狼太难控制，直接上K007三倍量射击麻醉！”
　　场中心是接监管局通知刚刚从大阳山抓捕的三只恶妖。
　　通体腥臭黑气浓郁，挣扎时灵刃狂击，刻过地面一道深可见骨的痕迹，狂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
　　裴初竖着耳朵，满眼好奇。
　　集射区位于三角场正中央，高耸着近百漆黑的枪炮，瞄准了场中的恶妖，子弹破空声尖锐。
　　虽然集射有压制作用，但恶妖等级太高，很快，场中心的执法官们又落了下风。
　　武展筋疲力竭，勉强躲过森林狼的一记攻击，狼狈滚翻在地。他咬牙，扭头去看场外，急切道：“上校！”
　　裴初于是顺着他的视线，仰头看向身边的人。
　　于沙尘纷飞中，他似乎感觉到一双森冷到极致的打量目光，但又好像是错觉。
　　裴初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面前的人，小声重复：“上校？”
　　青行移开视线，淡声说：“在这等我。”
　　说完，他转身朝广场中央走去。
　　裴初没有说话，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开心又害羞地晃晃尾巴：真好看呀。
　　广场中央，青行查探了一遍自己剩余的可操控灵力，不虞地眯了下眼。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息，三只恶妖突然开始疯狂挣扎，一时间，本就在强撑的执法官们不断有人重伤吐血倒地。
　　武展的手臂被血线划得见骨，他冷汗涔涔咬紧了牙关，怒吼：“稳住锁链！”
　　一滴血飞溅而来，被刃光轻松格挡。
　　青行垂下眼，面无表情地看它从刃口滴落。
　　鹏鸟嘶鸣着想要飞走，可双翼翅骨被数十根锁链齐齐穿透，拉扯间，将地面上十几个人类拖拽地狼狈不堪。
　　下一秒，墨绿光刃划过，于地面上映出迸射四溅的血腥阴影。
　　“扑通——”
　　裴初低下头，疑惑地看向跌落在地面上滚满了灰尘与鲜血的鹏鸟。
　　刹那间，三角场静如地狱，集射区也枪声慢慢停息，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与刺鼻的硝火味道。
　　大约是青行的手段太过残忍，又或许是被同类的死亡震慑，另外两只恶妖竟然没敢再大幅挣扎。
　　武展愣愣的，脱口而出：“……您杀了它？”
　　青行把玩着锋利舔血的碧刃，平静地抬起眼，目光掠过他身前两道几乎贯透了的伤口：“怎么，不然等它杀了你们？”
　　武展顿时满心羞愧，他不回头也知道身后的兄弟们是什么惨状，脸色黑红。
　　青行没有再搭理他，只抬起眼望向场中央的恶妖：“受捕吗？”
　　犀牛在鹏鸟被割喉时为刃光误伤，已经喘着气，奄奄一息。
　　森林狼却屈起身，兽瞳里满是警惕，威胁地朝面前的人类怒吼，腥臭气扑面。
　　青行不耐地眯了下眼，薄刃划过，森林狼的左耳顿时血肉模糊。
　　它骤然吃痛，又开始疯狂挣扎，锁链穿骨，溅出大片的血。
　　武展看着这一幕，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其余人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只努力控制着锁链，偌大的三角场，静得只余凄厉的狼嚎。
　　Z州圣庭，没有人敢违背这位过分年轻、更过分冷血的上校。
　　额间的金纹似乎有些滚烫，裴初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
　　他刚要上前，忽然听道斜侧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上校，这两只畜生就交给我处理吧。”
　　“林老！”
　　武展顿时满脸惊喜，松了一口气：“您终于来了！”
　　裴初同样扭头朝来人的方向望过去。
　　来人应该很老了，须发全白，穿了件邋遢的灰道袍，襟上绣着的“一白观”三个字倒是规规整整。
　　大约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老道士侧脸望过来一眼，那双眼睛十分温和。
　　裴初好奇地看着，朝他笑了笑。
　　老道士一愣，也笑着朝他点点头，又收回视线，上前看一眼鹏鸟的尸体，确定已经死透了，这才转而走向另外两只恶妖。
　　年轻的上校眯着眼，语气平淡：“尽快处理。”
　　老道士唔一声，没有看他，抬手按着虚空缓缓闭上眼，嘴唇翕动，流淌出一段古老的咒语。
　　最后一道梵音落下，突然有两道光阵在恶妖身下形成，其中遍布细密的阵术。
　　浅蓝色光芒包裹住恶妖的身躯，黑气肉眼可见地被缓缓吞噬，化为雾气。
　　整个过程持续约有三五分钟，撤阵时黑气散尽，恶妖也沉睡了下去。
　　老道士这才睁开眼，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什么问题，才挠挠头发：“行了，收押吧。”
　　武展无声打了个手势，几个执法官立即上前，合力将两只妖带走了。
　　粗重的锁链还未取出，沁着血，在地面上拖行出道道脏污痕迹。
　　青行面无表情地瞥过一眼：“处理干净。”
　　武展低着头：“是。”
　　三角场鸣金收兵，执法官们动作迅速地收整伤员枪支，场面井然有序。
　　“圣庭怎么还没有找到新的净化师？”老道士边朝廊檐下走，边同青行抱怨，“老头年纪大了，估摸着撑不了多久就要撒手人寰，最近两年恶妖又异常猖狂，我可不想埋棺材里了还要爬出来给圣庭擦屁股。”
　　青行：“还早。”
　　“早个屁。”老道士撇嘴，又瞅他一眼，“那鹏鸟是你杀的吧？一刃割喉，你可真是够心狠手辣。”
　　青行并不回答，侧过脸，却看到原本呆呆站在场外的裴初突然起身，穿过人群，朝那死僵了的鹏鸟尸体走去。
　　他眯眼，停住了脚步。
　　老道士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嘴里还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我还是想劝劝你，留得慈悲一线在，免入地狱十八层。”
　　风很大，浑身脏兮兮的男孩正蹲在鹏鸟的尸体旁，低头不知道在认真地看些什么。
　　青行语气淡漠：“地狱没什么不好。”
　　见他心志坚硬，老道士撇撇嘴，不再多说。
　　两个人于是一起注视着场中央那个身影。
　　圣庭众人正在清点伤亡和枪损，鹏鸟的尸体并无人在意，任由它断成两截躺在血泊里。
　　裴初蹲在那孤零零的脑袋前看了会儿，抬起手，似乎是想为它合上眼。
　　可它已经死了太久，眼皮早就僵直。
　　裴初于是嘀咕一声收回了手，却没有离开。
　　他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负责清理场地的执法官以为只是个看热闹的小妖怪，不耐烦地上前驱赶，踢了下：“走开。”
　　裴初踉跄了下，仰起脏扑扑的小脸，请求道：“等一等好吗。”
　　执法官看清他的脸，一愣，到底没说重话，嘟囔一声转身先清理别的地方去了。
　　老道士这才发觉，这少年的眼睛实在是漂亮的出众。
　　他一哂，扭头看向旁边这位年轻的上校，刚要调侃，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熟悉又陌生的磐铃音。
　　老道士脸色顿时一变，睁大了双眼，扭头盯住了场中央的少年。
　　裴初闭着眼站在盛夏初升的朝阳下，头发绒软，唇间微动。
　　老道士听着那熟悉的咒语，震惊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看到那道极致纯粹的金白色法阵、和法阵里一模一样纹路时，他才敢真的确认：
　　只是听过一遍，裴初竟然真的能够将他刚刚的法咒完全复……不，老道士喉间急促地滚动，不是复述。
　　顶级强化。
　　老道士死死盯住少年的身影，心口跳得极快，揣在道袍里的手按捺不住激动地颤抖。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绝顶天才的净化师！
　　三角场众人同样察觉到异状，满目震惊地望了过来。
　　裴初却依旧无知无觉，他闭着眼，侧脸柔和，风鼓起他的头发和衣摆，面容纯真安宁。
　　只是仿佛有那么恍惚一隙，透出一股令人敬畏、神的威迫。
　　青行面无表情地看着。
　　金光浓郁，不过十余秒就将鹏鸟身上的黑气吞噬得彻底。
　　裴初这才睁开眼，趴在地上左瞅右瞅，认真确定它是真的干干净净了，才站起身，左顾右盼地去找青行的身影。
　　一时间，三角场内人声激动嗡鸣：
　　“这人是谁？！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新的净化师？”
　　“好强的净化灵力！之前我也围观过圣庭总局的净化师评级大赛，都没见过这么纯的金色法阵。”
　　“应该是林老的徒弟吧？太强了，咱们区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出过二级以上净化师了。”
　　……
　　老道士盯着正开心地朝这边走过来的少年，兴奋问道：“这孩子是什么人？”
　　青行冷冷的：“不是人。”
　　“一只小猫。”他说。

3、第三章
　　裴初高高兴兴地走到青行面前，刚要开口，却忽然听见他旁边那个快要腐朽掉了的人类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愣，圆圆的眼睛望过来，指指自己：“我？”
　　老道士笑起来：“是啊。”
　　“裴初。”裴初也笑了。
　　老道士唔一声，点了点头，却没再多问，只扭头朝青行说了句改日见，然后乐呵呵地转身离开了。
　　等人走远后，青行才侧过脸来看一眼面前的人，漠然道：“跟我来。”
　　裴初眼睛一亮：“去哪里！”
　　“录口供。”青行转身离开了三角场。
　　裴初：“……”
　　三角场和圣庭各殿互通长廊，殿前有来来往往的执法官，正在收整着物资，来回穿梭间有人忍不住朝这边望过来一眼。
　　裴初注意到，青行只漠然地回过去一个眼神，对方就顿时僵硬地扛着东西连忙溜远了。
　　“他们好像很怕你。”裴初好奇地说。
　　青行：“你不怕吗？”
　　裴初弯起眼，笑声清脆：“不怕，你是好人。”
　　“好人？”青行脚步微顿，似乎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迈过长长的走廊继续朝圣庭中心走去，“跟上来。”
　　裴初乖乖地哦一声。
　　圣庭是调控世界上人和妖和谐共存的执法处，已有几万年的历史，建筑既老又漂亮，壁廊描摹着细致的枝叶脉络，一路延伸到圆拱型的房顶。
　　青石砖铺就的长廊十分幽静，走上去有清晰的脚步声。
　　裴初光着的脚丫被石砖冰得发凉，他无知无觉，仰着脸好奇地四顾，看见壁上墨绿色的叶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声惊叹：“好漂亮的树。”
　　青行无声无息，平静地想着要怎样让这只猫死得有理有据。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面前的人缓慢停住脚步，侧脸望过来，目光暗沉。
　　风灌进长廊，鼓起他白色的衣摆，裴初依旧灰头土脸的，目光柔软，歪歪头：“上校？”
　　青行看着他，语气淡漠：“你觉得呢？”
　　裴初于是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你不是人类吧？”
　　青行没有出声，杀意在冷漠中掩藏得很好。
　　面前比自己低了许多的少年果然毫无所觉，认真地观察他好一会儿，忽然走上前，低头蹭在他的脖颈间。
　　气息贴近，青行甚至一动未动。
　　制服挺拔的衬衣微硌，裴初仔细闻了好久，才满眼迷糊地直起身，犹豫道：“你不像人，可身上也没有妖气。”
　　青行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你为什么会下山。”
　　裴初一呆，顿时扭头飘开视线，含糊道：“嗯……修修善德。”
　　青行眯起眼，没有追问。
　　他目光下移，看一眼对方脆弱白净的脖颈，思考片刻，到底是觉得尸体处理起来太过麻烦，于是皱皱眉转身离开了。
　　裴初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走在他身侧，好奇地仰着脸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不理我呀？”他换了个方向继续探着脑袋。
　　“你长得真好看我喜欢你~”
　　“你喜欢猫吗？”
　　……
　　要录口供的黑熊妖一事十分简单，裴初被拐走遭受攻击之后就失去了意识，之后就是青行赶到阴差阳错地救了他。
　　被批准离开后，裴初才看向一侧正在监督收押的上校，小声又开心地问：“我以后能来找你玩吗？”
　　青行闭着眼眉心跳了跳，吸一口气：“不能。”
　　裴初还要再说些什么，旁边的执法官却迅速走上前，冷着脸十分僵硬地把人赶了出去。
　　被丢在圣庭门口，裴初也不在意，拍拍屁/股，快乐地下了山。
　　Z国某山城。
　　夜晚七点多钟，盛夏里白日的灼热仍有余温，胡同口兜转的夜风都滚烫。
　　本该是躲在空调屋里乘凉的时间，某转街口的一家火锅鱼店外却热闹得十分异常。
　　一群人莫名将某个窗户对着的街道也围得满满当当，激动地拿手机拍来拍去。
　　“草草草是明星吗？是明星吧！好好看啊！”
　　“不知道啊没见过！先拍了再说！”
　　“看他们穿的衣服都好奇怪，应该是哪个剧组的演员拍戏溜出来吃饭的吧！哎呀妈这弟弟的眼睛也太绝了~”
　　“拍照回去发微博问问是哪个爱豆！”
　　……
　　人类的玻璃窗无法彻底隔绝外界嘈杂的声音，裴初并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也对那些兴奋探究的目光无所谓。
　　他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身子却在兴奋地左右四顾，抽抽鼻子：“好香！”
　　过一会儿又好奇地趴到窗户上，同外面围着的一圈人互相观赏，小声惊叹：“好多人类……他们长得都不一样。”
　　他之前已经洗干净了脸，漂亮的眼睛圆溜溜的，头发绒软。
　　只是趴窗凑近的这么一下，外面的声音顿时更吵闹了，混着惊叹的卧槽声。
　　老道士挠挠头，无比后悔选择将人带出来吃饭。
　　等所有餐具和食物都端上来之后，他藏在道袍下的手隐蔽地一点，虚掩的门立刻关紧，避开了服务生惊艳的目光。
　　老道士咳一声，又起身拉了窗帘，无声念了一段繁复的术语，下一秒，窗外躁动的声音也被彻底隔绝了个干净。
　　裴初没去理会他在干什么，只顾两眼放光地看着桌面上各种鱼和肉，馋得口水直流。
　　见美食诱惑有用，老道士顿时放了一半的心，笑呵呵地递给他一双筷子：“来。”
　　裴初一愣，接过来，好奇地放在桌面上戳了戳。
　　老道士哈哈哈哈地笑，给他示范了一下夹鱼的动作：“看我——这样吃。”
　　裴初一手攥着筷子，垂涎地看着他吃掉一块糖醋鱼，舔舔嘴巴，却没有动。
　　他小声说：“我不能吃你的鱼。”
　　老道士有些惊讶：“为什么？”
　　裴初纠结地抠着筷子，依依不舍地看一眼桌子上的鱼，头摇得却很坚决：“你不需要我修善德，我没什么可以帮你的。”
　　老道士一愣，又乐呵呵笑了起来，说道：“那我请你帮个忙吧？”
　　裴初顿时眼睛一亮，兴奋道：“你说！”
　　老道士指了指自己身上磨旧发白的破道袍，苦恼地叹气：“我们一白观自明帝年间，传承至今已经快一千年，期间人丁兴盛，但你现在也看到了，现在观里就剩我一个人。”
　　他说着话，又看向裴初：“你说你要修善德？”
　　裴初一愣，嗯了声，低头努力地掰了掰手指头，小声说：“还要修……好多好多。”
　　老道士笑起来：“这样吧，不如你认我做个师父？”
　　“师父？”裴初满脸茫然。
　　“是啊。”老道士捋捋胡须，“我们一白观可是小有名气，每年有不少人和妖来求个帮忙啥的。你要是当了我徒弟，以后有的是善德让你修。”
　　裴初听懂了，认真想了想，还是有些为难地小声说：“可是我以后会回万古……”
　　他一顿，扣着筷子含糊道：“回，回山上的。”
　　老道士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拘这个。”
　　裴初于是扣着筷子尖想了一会儿，胡乱想着反正心想一块牌匾而已，等这个人类死掉之后，他就带走随便往万古雪山下一埋就好，又不费事。
　　鱼香味儿馋得他口水都快下来了，裴初舔舔嘴巴，郑重地点头道：“那好！我答应你。”
　　——
　　大阳山隔壁有一座名叫“七环山”的小山脉，老道士的一白观就建在七环山的山顶。
　　整个道观只有不大不小的几间青砖瓦房，修缮得干干净净，院内是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榆树。
　　说是个小山脉，但对人类世界来说已经是极其的高。
　　听老道士说，每年都会有人类仰慕一白观大名，咬牙来攀这座环环相扣的七环山，但大多只到三四环就气喘吁吁了。
　　一直到近些年，双涡旋高动力直升机常见许多，一白观才逐渐香火鼎盛。
　　裴初听得惊叹：“人类真的很聪明。”
　　老道士笑呵呵的，捋着胡子不言不语。
　　站在道观的后园林朝后山眺望，除了满眼碧绿，远远还能望见隔壁大阳山上环山的薄雾。
　　裴初抬手扯了扯老道士的袖子，好奇地问：“师父，我从大阳山下来的时候，怎么一只人类都没有见到呀？”
　　老道士一愣，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小初，你父母呢？”
　　“父母？”裴初比他更愣，迷糊地说，“我没有父母。”
　　老道士于是以为他是孤儿，抬手搓搓他的脑袋，解释起了上一个问题：“大阳山是妖山，人类是无法看到的。”
　　裴初唔了一声，心想，就像是万古雪山之于这里一样。
　　老道士看着他，突然费解地问：“你很喜欢青行？”
　　“青行？”裴初扬起脸。
　　“那位上校大人。”老道士说着，有些若有所思，“原来你们俩并不熟悉……”
　　裴初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高兴：“我喜欢他！”
　　老道士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拉着他的手朝正厅走：“小初啊，师父先教你一句话，识人识面，不如识心。”
　　裴初乖乖地跟在他身侧：“什么意思？”
　　老道士却不解释，只问：“你知不知道，那位上校大人是怎么进的圣庭？”
　　他说着，也不等裴初回答，自顾道：“大约是去年冬天，大阳山的灵稳线突然失控，仅仅一天时间，竟然一次分化出十三四只特级恶妖来。”
　　老道士慢慢说着，站定了脚步，透过稀薄的阳光，朝西南方的大阳山望了半晌，才道：“平时，净化师净化一只特级恶妖就需要修养半个月，更别说是十三四只。”
　　裴初好奇地仰头望着他，没有出声。
　　“当时分化得十分突然、一级二级恶妖数量也多，总局想支援也来不及。我们区区几十个净化师根本就没有办法。”老道士顿了顿，“于是，总局远程决议，放弃净化，直接诛杀。”
　　但诛杀并不比净化要容易，上百只恶妖，足够掀起巨浪波涛。
　　青行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只是这一场原本预计着要消损千百人的恶战，竟然还未开始就结束得这么简单。
　　那天下着暴雨，大阳山深处的树木荫盖遮天蔽日，哗然粗粝的雨线滚落下来，被血泊与光影映出红黑色。
　　上千个人灵呆呆地看着血泊中央的年轻男人，雷鸣与闪电霹雳轰鸣，刺明了一张染血年轻的脸，过分俊美，更过分冷漠。
　　老道士永远记得这一幕，也永远记得那一刹那心底涌上的敬畏与恐惧。
　　他本能觉得危险，但圣庭却从此多了一位特批入局的上校。
　　“可是他救了你们很多人。”裴初歪歪头。
　　老道士从回忆中回过神，揉了下他的脑袋：“我说这些只是想劝告你，不要离他太近。”
　　他带着人越过正厅，朝更隐蔽一点的内庭走去，推开向阳的一间房：“以后你就住这间屋子吧，平时除了练练净化术，可以下山去玩，也可以去大阳山妖学院上学。”
　　窗台有鸟站在枝杈间，蹦跶着叽叽喳喳。
　　裴初圆溜溜地瞅着鸟，探起上身，脆声问：“上学？”
　　老道士看一眼他身上脏兮兮的衣服，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套合他身形的白色镶浅蓝的道士服来：“是啊，妖入世前是需要先拿到妖学院的毕业资格，圣庭特局才会派发给你人间的身份证。”
　　裴初顿时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也可以有身份证吗！”
　　窗外的鸟被他的动作惊到，叽喳着扑簌簌飞走了。
　　“当然，刚刚我已经给你报上名了，明天就去上课。”

4、第四章
　　妖学院在大阳山的西北面，占地很广。
　　不同于圣庭的威严壮阔，妖学院的大门是由崎岖嶙峋的石壁整齐堆砌而成的巨大环弓。入门是两排参天巨树合拢而成的碧绿幽道，阳光穿不透浓密的树荫，叶下鸟鸣声清脆。
　　刚走到石拱门前，裴初就敏锐地嗅到了各种各样的妖物气息。
　　他好奇地左右看了看，就这么直接走了进去。
　　“来新生咯！来新生咯！！”头顶忽而扑簌簌地飞过一只漆黑大鸟，叫声粗嘎。
　　巨树的枝叶摇动，阳光被荡得倾斜，光斑刺目，裴初下意识蹙眉侧了侧脸。
　　紧接着，耳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哇真的是新生哎！妖学院的名额那么少，它是怎么进来的？”
　　“我昨天听教导处的猫头鹰导员说，有人托关系塞进来了一只猫，该不会就是它吧？”
　　“嘻嘻管它怎么进的！来了就要按咱们的规矩走！”
　　……
　　“喂！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面前突然蹦上来一个长着松鼠尾巴的红裙子女孩儿，凶巴巴地朝他叫道。
　　裴初愣愣的，眨眼：“裴初。”
　　“长得倒是蛮好看的。”女孩儿嘀咕一声，又背着手围着他转了两圈，瞪圆了眼，“竟然全化形了！”
　　她忿忿抽了抽鼻子，睨着裴初：“我叫红双！差三分形体分毕业，分配对接的人类工作是记者，你呢！”
　　裴初看着她卷卷的尾巴，笑了一声。
　　坐在枯树根上的蒲公英们嘻嘻哈哈地推搡着笑成了一团。
　　“笑什么笑！”红双恼羞成怒地鼓起腮，扭头道，“问你话呢！”
　　裴初唔一声，想了想：“净化师。”
　　他说完，空气中忽然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红双很快就反应过来，哈哈哈哈地嘲笑他：“你胡说什么呢！净化师大人只有灵力顶级的人类才能胜任！你一只小笨猫做什么美梦呢！”
　　裴初茫然地眨眨眼：“可是我……”
　　“滴滴滴滴———”
　　头顶上方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警鸣声，暗红的线穿梭林间来回扫描。
　　“全体学生注意！全体学生注意！请立即前往森林会场集合！请立即前往森林会场集合！”
　　“又出了什么事。”红双嘀咕一声，扭头朝裴初哼一声，“你跟我走吧！”
　　森林会场是妖学院、乃至整个大阳山除禁地深林外的正中心，背靠数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参天古树，枝冠茂盛郁郁森森。
　　会场中央是一座环圆形的天然大理石高台，而此时高台上却摆着一台模样精密复杂的仪器。
　　仪器两旁站着整配枪支的圣庭执法官，一侧身穿全包裹式白色实验隔离服的人类正在低头和妖学院的院长说着话。
　　“是监管局的人！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难道大阳山又有恶妖分化？！”
　　“不会吧……昨天的那三只恶妖不是已经被圣庭带走了吗……”
　　裴初听着周围各种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却并不在意，它只好奇地四处看着周围的景象，目光落在一处，忽然惊异地“啊！”了一声。
　　“你叫什么！”红双被他惊得炸了尾巴毛，急切地瞪眼，“老实点！被监管局带走有你受的！”
　　裴初盯着那棵熟悉的古树，越看越像自己刚从万古雪山下来时的落脚点的深林。
　　他看了会儿，才扭头好奇地问：“监管局是什么？”
　　红双怪异地看他一眼，小声嘀嘀咕咕地解释道：“最近这几年恶妖不是超速度分化嘛，圣庭就特地分出一个监管局来随时监控，防止恶妖闯入造成人类恐慌。”
　　裴初眨眨眼：“那为什么妖怪会分化成恶妖呢？”
　　红双还未开口，一旁的蒲公英们先叽叽喳喳地头碰头聊了起来：“还不是因为那位被污染啦！”
　　“就是就是！幸好那位已经被圣庭控制，不然咱们都估计全要被抓起来啦！”
　　裴初疑惑道：“那位？”
　　“就是生——”
　　“嘘！”红双迅速打断了蒲公英们的口无遮拦，叉腰，“还要不要命了！”
　　蒲公英们顿时老实了许多，飘来飘去地溜走了。
　　红双这才看向裴初，瞪圆了眼：“别乱问。”
　　裴初于是乖乖闭了嘴，侧过被野猪屁/股挡住的视线，仰头看向台上。
　　“前几日，大阳山突发躁动的事相信大家都知道。”台上站着的院长声音沉稳苍老，目光如鹰隼明锐锋利。
　　传言中这位院长是从深林禁地而来，已经在任了一千多年，至今没人知道他的物种原形。
　　“今天监管局的几位过来，只是为了排查我们妖学院是否存在为被检测的恶妖，大家不必恐慌。”
　　他说完，朝身边的人微微颔首，将位置让了出来。
　　一名监管员于是走上前，在一众紧张或担忧的窸窣讨论声中，沉声道：“请各位排好队，依次接受检测。”
　　很快，妖们齐齐排成了一列，满心紧张地一个个地上前，被安排站在那台巨大的仪器前，舱门缓缓合拢。
　　舱门前镶嵌着金属屏幕，妖进入的一分钟里，屏幕上则迅速显现出一条柔和的绿色曲线。
　　两侧静立的执法官面无表情，手中黑月枪的枪口漆黑冰冷。
　　一旁站着的监管员则冷冰冰地扫视着曲线，低头记录。
　　“下一个。”
　　“下一个。”
　　……
　　每个从执法官枪下安全走出的妖均是满脸冷汗，面色苍白却带着欣喜，猛松一口气。
　　也有真的被筛查出低度恶化的妖，带着还未回过神的恐慌不可置信，直接被一旁守候的执法官带走了。
　　“下一个。”
　　裴初走上前。
　　监管员随意地看他一眼，有些讶异。
　　妖学院每年招收名额一千，这一千只妖都是各物种的灵智佼佼者，可真正能够化形的却只有寥寥数十。
　　而这数十里，能够这样完美化为人形毫无妖迹的，更是屈指可数。
　　大约是他看得时间有些久，裴初好奇地抬起头望过来。
　　监管员迅速回过神，皱皱眉：“进去。”
　　舱门沉重开启，裴初于是乖乖地走上前。
　　“已进入——”
　　仪器启动。
　　舱内黑暗沉沉，被柔软的绿线扫描线掠过时如温水拂面，裴初觉得十分舒适，轻松地闭上了眼。
　　谁知下一秒，身前的扫描线竟然突然转红、开始疯狂跳跃。
　　“滴滴滴滴滴滴——灵体异常！灵体异常！”
　　向来死板的电子音此时像是带上了急迫的恐慌：“请立即取出物品！请立即取出物品！”
　　舱门猛然间爆发出急促的警报声，尖锐地响彻林间，惊得飞鸟簌簌枝叶翻抖。
　　两侧的执法官顿时一惊，迅速沉着扣下防护层，一把打开舱门，如面对洪水猛兽般死死盯住舱内面容平和的少年。
　　台下众妖同样看到了上面的情形，躁动恐慌着乱成一团。
　　院长握着手中权杖，扬声呵斥：“安静！不要乱动！”
　　裴初周围这乱糟糟的声音扰回神，好奇地睁开了眼。
　　深蓝清亮的眼瞳中映着逼近的漆黑枪口，他愣住了。
　　“筛查恶妖等级。”其中一名执法官盯着他，冷冰冰地说。
　　监管员放下笔记，复杂地看一眼枪口下的少年，走到舱前的屏幕边，点开等级显示。
　　身后迟迟没有动静，执法官皱眉侧了下脸，提醒：“郑博？”
　　被称作郑博的监管员猛地回过神，倒吸一口冷气，沉声说：“无等级。”
　　他话落的下一秒，周围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自千年多前生命树被污染，恶妖开始分化时起，圣庭便将恶妖分了等级，最次为五，依次上升，最高为特级。
　　这破天荒的一位无等级，若不是妖力太过于低……就是远远超越了特级。
　　而刚刚检测舱疯狂的灵稳波动，已然排除了前者。
　　一位超特级恶妖。
　　执法官们喉间干涩滚动，握着枪支的手仿佛有一丝颤抖。
　　立于视线中央的少年依旧满脸茫然，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只有枪支的倒影，全无慌张。
　　其中一位执法官僵硬地按下耳蜗的通讯器，深吸一口气，道：“妖学院森林会场，疑似超特级——”
　　“请等一等，”一旁站着的院长却忽然开口，“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
　　他看一眼裴初，缓慢道：“这位小朋友是林老托来妖学院学习的，如果有什么问题，林老应该早就发现了。”
　　“林老？”郑博一愣，拧起眉，“一白观那位一级净化师？”
　　院长颔首：“是。”
　　郑博这才回头看一眼裴初，压抑住不可察觉的畏惧，问：“你认识林老？”
　　裴初眨了下眼睛：“我师父。”
　　“他说他是净化师！”台下突然传来一个女孩儿的声音。
　　话落周围顿时又乱成一团。
　　“不可能吧！”
　　“绝对不可能！只有人灵才能当净化师！”
　　“你们刚刚有没有听到执法官大人说，疑似超特级？”
　　……
　　“安静。”院子轻轻砸了下权杖，沉重的波纹顿时压住了所有的声音。
　　郑博皱眉看着裴初，目光落在他身上样式简约的一白观道袍上，停顿片刻：“你真是净化师？”
　　裴初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我还没有身份证。”
　　“会净化术吗？”
　　“会一点点。”
　　郑博盯了他许久，突然低声吩咐道：“去带一个恶妖上来。”
　　旁边的人一愣：“是。”
　　不出片刻，一名刚刚被检测为五级恶妖的兔子妖被带了上来。
　　“净化它。”郑博说。
　　裴初一脸莫名，但还是乖乖地跨过枪支瞄准的范围，走上前。
　　他看着兔子妖恐慌的眼睛，又认真回忆了一遍先前老道士净化时的术语，这才闭上眼。
　　台下众妖看着这一幕无不质疑嘲讽，红双却有些紧张，焦急地为这只傻猫祈福。
　　直到那声磐铃从林深处悠远荡开、古朴的术语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时，所有嘈杂的声音才顿时一止，震惊地望向台上的少年。
　　兔子被锁链束缚住，吱吱闭着眼瑟瑟发抖，它身下腾起耀眼的金白色法阵轮廓，阵成方圆近有三丈，光芒刺眼灼目。
　　这一刹那，森林会场背后沉寂了千万年的参天古树突然起了风，枝叶狂舞着号啸，浓郁的绿遮天蔽日，仿佛在欣喜地恭迎着谁人。
　　少年立于法阵之外，偏宽大的衣袖被林风鼓荡，长睫微颤，气息冷肃不可直视。
　　一时间，会场上所有人都忍不住屏息凝神心生动荡，忘却了何时何地。
　　只是那兔子妖的污染等级太低，不过几秒钟时间金白色的法阵就敛息消逝，片刻后，欢欣飞舞的枝叶也慢慢重归寂静。
　　然而，场上却依旧久久无人出声。
　　裴初收回手，等了一会儿还不见那位监管员开口，只好仰头去看他：“好了哦。”
　　郑博这才猛地回过神，低头，复杂又震惊地看他一眼，才推推眼镜，安排同事：“检测。”
　　同事连忙将呆滞的视线从裴初身上收回，拉起兔子妖放入舱门，关闭后开启检测机关。
　　众目睽睽之下，金属屏幕上的绿线十分平稳地走完了全程：“滴——检测通过，灵体正常。”
　　轰然间，台下满是不可置信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天呐！真的是净化灵力！”
　　“妖也能当净化师？”
　　“好纯粹的灵力，我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亮的法阵……”
　　院长也满心惊异，却松了一口气，望过来：“郑博？”
　　郑博沉默许久，拿起记录本：“下一位。”
　　裴初这才高高兴兴地下了台。

5、第五章
　　一路上，所有妖目带敬畏，无声而自发地为他让了一条道出来。
　　裴初既然已经是净化师，就不可能再是恶妖，而至于为什么灵稳线检查出无等级则不了了之了。
　　一轮筛查完毕，执法官带走了七/八只五级恶妖，预备交由圣庭处理。
　　散会之后，裴初又回头看一眼会场后那棵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树，小声朝红双问道：“你知道那棵树后面是什么吗？”
　　红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顿时瞪大了眼睛，连忙竖起手指嘘一声：“小点声！”
　　她压低了声音：“那边是大阳山的禁地。”
　　“禁地？”裴初很好奇。
　　“据说里面藏着许多名声昭著的大妖，可以链接到某处的上古神界。”红双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说，“不过谁知道呢，反正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她说完，旁边的人却始终没有出声。
　　红双扭头望过来：“喂，你想什么呢？”
　　裴初连忙摇摇头：“没事。”
　　麟蛇、妖藤、白虎、凤凰、长脚兔……似乎确实都很名声昭著。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是怎么学会净化术的？”红双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裴初回过神，想了想：“我师父教的。”
　　“那位唯一的一级净化师大人？”红双惊呼，“他真的是你师父啊！”
　　“嗯嗯。”裴初点头，圆圆的眼睛弯起来，“谢谢你刚刚帮我。”
　　红双揉揉鼻子，切一声，双手插兜晃着走，嘀咕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裴初跟上前，又继续问道：“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去万……去上古神界呀？”
　　红双忽然站定了脚步，左右看了眼确定周围没人注意到这边，才狐疑地看他一眼，突然问：“你真的不知道生命树的事？”
　　“生命树？”裴初果然一脸困惑。
　　红双这才确认了他真的是个小傻子的事实，故作老成地叹口气，一脚踢开路上的石子：“反正之后你上妖史课应该也会学到……生命树是为人间界提供灵力的源泉，有了祂，才有人灵和妖灵。”
　　她想了想：“当初就是这位神明大人创建了妖学院，与人类的圣庭合作，链接起了妖灵和人界。
　　想要入人间的妖需要先来妖学院学习各种人间的知识，大概是像人类的高考吧？考核通过后，圣庭才准许它们入世。”
　　“不过大概从万年前起，众生物灵智猛增，造了无数杀戮和污秽的业障，生命树也因此被污染。”红双声音压得极低，“灵源黑化后，直接导致妖被辐射分化为恶妖。从那时起，圣庭就开始忌惮这位神明。”
　　裴初一愣：“可是这——”
　　“听我说完！”红双不满地打断他，继续道，“神明同样意识到了自己的黑化，祂担忧之后会做出对人间界不利的事，于是主动与圣庭的红衣主教大人商议，将自己封禁在圣庭最隐蔽的地方，每年接受净化来渐缓黑化速度。”
　　“啊。”裴初小声说，“真可怜。”
　　“反正也不关咱们事。”红双撇撇嘴，蹦蹦跳跳朝教学区走去，“走吧！上课去！”
　　妖学院的课并不多，除了基础的人类世界教学和妖界历史科普，其余课程都集中于如何让学生完美地伪装成人类。
　　化形课上，裴初看到了长着人脑袋的鹿、长着人腿的蛇，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物种。
　　他眼睛瞪得溜圆，这才明白，红双剩下仅仅一条尾巴有多么厉害，扭头惊叹道：“红双姐姐，你好棒。”
　　红双骄傲地一仰下巴，刚要开口，就想到身旁这位笨猫更是位绝顶天才，顿时一鼓嘴巴，哼一声：“要你拍马屁！”
　　裴初刚要再说话，就被讲台上的老师不满地点了名：“那只猫！化形都化完了还来上课干什么，出去玩别捣乱。”
　　于是裴初不得不早退回了家。
　　——
　　“何所妄视，不若真言。”
　　术停风止，金白色的光芒无声敛去，裴初才缓慢地睁开了眼。
　　面前的一碗水似乎还是那普通的一碗水，只是隐约散发出些盈盈的光泽。
　　他端起来，好奇地晃了晃。
　　“小初啊，今天你可能要出去一趟——”老道士拿着课本进了屋，一抬头就看到那水的怪异之处，愣住了，“这是？”
　　裴初兴奋地从床榻上爬起来，端着水颠颠地递给他，目光亮晶晶的：“师父尝尝！”
　　老道士拧起眉，惊异地盯着水看了半晌，在他期盼的视线中低头喝了一口。
　　尝着是院子里那口井水，但入口一股如醍醐灌顶般清透灵力却告诉他不是那么回事。
　　老道士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惊，盯住面前的少年，倒吸了口冷气：“你是不是——”
　　“我对着这碗水施了净化术！”裴初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洋洋得意，“怎么样师父，有没有效果？”
　　老道士喉间滚了几滚，震惊地端着这碗水，连放都没敢放一下。
　　裴初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是知道的。
　　净化附着，这个无数净化师梦寐以求的能力，从千万年前就不断有人尝试，可到现在也没一个人成功。
　　如今，竟然被一只初出茅庐的小猫给试了出来，说出去一定会惊掉一众人的眼睛。
　　老道士心中呼啸奔腾了半天，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碗，招手叫小徒弟过来，纳闷：“你是怎么做到的？”
　　裴初理所当然地眨眨眼：“就对着水施个净化术就好了呀。”
　　老道士简直匪夷所思头皮发麻：“我教你的净化术还只是刚入门的最基础阵术，你就用那个？”
　　裴初点点头：“嗯嗯。”
　　……人比妖气死人。
　　老道士终于不再纠结于裴初得天独道的天赋，毕竟这位可是能够一次性顶级强化净化术的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拍拍小徒弟的脑袋：“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裴初疑惑：“为什么？”
　　老道士挠挠头发，说着毫不相干的话：“最近几年，恶妖分化得越来越频繁了。”
　　“往后，生命树将会越来越难以被控制，妖灵每分每秒都在被黑气侵蚀，随时会分化成恶妖。”老道士看向他，“但是净化师数量却始终有限，根本没有办法完全将所有妖净化。”
　　裴初搬着小板凳坐下来，似懂非懂地哦一声。
　　“你想想看，”老道士回头看着他，眼中腾起翻滚的希翼，“如果妖灵们每日都食用含有净化灵力的水食……”
　　裴初反应很快，眼睛亮亮的：“说不定不会被污染了呢！”
　　老道士赞许地点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师父为什么不让我说出来呀？”裴初好奇地问，“如果真的像我们想的这样的话，那告诉圣庭不是更好吗？”
　　老道士顿了顿，摇摇头：“时候未到。”
　　裴初刚要追问一句，却忽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喧嚣的轰鸣声，他于是扭头朝窗外望去，却只见到浑浊的一片天空。
　　“客人到了。”林老拍拍他的肩，“走吧。”
　　山里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落在森林腾起雾蒙蒙的一片潮湿，郁郁葱葱的碧色都被裹得看不真切。
　　裴初撑着伞，随林老一起站在一白观的门外，仰起脸，透过淅淅沥沥的雨丝朝天上望去。
　　头顶一直在嗡鸣嘈杂的是一架“直升机”，但一白观地界狭窄，并没有可以落机的地方。
　　对方于是逼近了地面，甩下了一架□□，将人送了下来，这才兜了个圈绕离了山巅。
　　庭院里满是水洼，裴初注意到那人颤颤巍巍地下了软梯，一脚踩进水坑里，嘟囔着哎哟一声。
　　裴初笑了起来。
　　那人循声扭过头来，看见伞下的少年顿时被惊艳了一把，多瞅他两眼，这才看向老道士，胖胖的脸上挂着笑意：：“哎哟这位就是林老吧！您看起来身体不……”
　　“进来说话。”老道士转身进了屋。
　　胖子也不尴尬，嘿嘿一笑闭了嘴，跟着两人进了屋。
　　“请坐。”
　　胖子坐下了，扭头打量了几眼这传闻里最灵异的道观，啧啧感慨。
　　他的目光落在今日的主角脸上，想要开口问个好，却愣住了。
　　刚刚在伞下隔着雨还没看清，这会儿到了室内，这张脸的冲击性就太大了些。
　　作为在圣庭的外派执法官，妖艳或清纯、各种各样漂亮脸蛋胖子都见过不少，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会对着一个穿着陈旧道袍的少年发呆。
　　对方漂亮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愣怔的脸，奇怪地问：“你为什么要一直看我？”
　　胖子顿时尴尬地回过神，又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才讪讪笑一笑，扭头望向老道士，礼貌道：“您应该清楚我今天来的目的吧？”
　　老道士倒了两杯水，抬手推给他一杯，这才放下茶壶：“你们主教已经跟我说过了。”
　　胖子笑嘻嘻的：“那就好，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合适？”
　　老道士看一眼无知无觉的裴初，才说：“我不去，就他自己，可以吗？”
　　胖子一愣，连忙欣喜点头：“当然可以！”
　　Z州圣庭的主教大人们听说Z国新出现了一名净化师，又惊又喜，连忙派人前来调查，顺带考察一下这位新净化师是否心术纯正。
　　这种单人考核，老道士不跟着自然是最好的。
　　胖子又咳一声，看向裴初，友善道：“这位小朋友怎么称呼？”
　　“裴初。”裴初眨了眨眼。
　　“叫我胖子就好。”胖子笑呵呵地跟他握了握手，站起身，“那走吧？”
　　裴初乖乖跟着他走到了门口，才抬起头满眼迷糊地问：“嗯？去干嘛？”
　　胖子脸上的笑容一裂，扭头看向老道士：“您没跟他说？”
　　老道士撇撇嘴，喝着茶摆摆手：“你随便带就行。”
　　胖子：“……行吧。”
　　他这才扭头看向裴初，笑容满面：“是这样，我们这边调查有一只二级恶妖在人间出现，想找位净化师去处理一下，你看你师父年纪也大了，你来处理这件事可不可行？”
　　裴初顿时扭头看向老道士，开心道：“真的让我去？”
　　“当然，你不是要修善德嘛。”老道士抬手把窗关上，插好窗栓隔绝了随风飘进来的雨丝，语气悠哉，“这件事就由你负责吧。”
　　裴初十分开心。
　　出发前，他特地和胖子了解了一下人间的情况，这才知晓，胖子表面上圣庭的外派执法官，背地里竟然是Z国房地产商之一。
　　至于那位二级恶妖，其实是一位美艳的大明星，目前正在一个选秀综艺节目里任导师一职。
　　胖子说自己碍于舆论压力无法出面，于是让他想办法混进综艺里，让女导师放下戒备，再寻机抓捕净化。
　　裴初趴在床上，翻了翻最新的娱乐新闻。
　　《少年之愿》节目组，正在最后一波招收学员，而截止日期刚好是明天。
　　裴初合上新闻，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快快快快！怎么回事儿这都几点了！怎么才过来！”领头的男人满脸焦急，空调房里硬是出了一身的汗，边走边催促道，“赶紧赶紧！李导又他妈要骂人了！”
　　带人的助理满脸压抑不住的兴奋，故弄玄虚：“放心赵哥，李导今天绝对不会骂人。”
　　“就你他妈屁话多！”赵哥卡在最后一分钟赶到面试区的大门，这才喘匀了气，推搡一把助理，“滚滚滚赶紧进去！”
　　身后招收来的几个少年跟在助理身后，推推搡搡着涌进了面试厅。
　　忽然有那么一刹那，赵哥点烟的空隙里抬头仿佛模糊地望见一个堪称绝佳的侧脸。
　　他一愣目光紧追过去，却只看见二十多个相似的背影。
　　他嘀咕一声没当回事，搓搓脸努力保持清醒，继续去直播室实景观察去了。

6、第六章
　　“……大家可以为自己喜爱的选手投票啦，广告之后海选直播继续哦~”女主持人声音甜美。
　　摄像机切开的下一秒，台前坐着的导师们顿时收了完美的笑容，放松下来，避开观众池凑在一起低声聊天。
　　“这届选手真是的，才艺才艺拿不出手，除了王导之前内定的那个长得算不错，其余长得也不太行。”
　　“刚刚我助理听见王导那边说起直播间数据，好像不太理想。”
　　“目前行业不景气，没办法。”
　　女星理理外套，忍住了没有在镜头面前打哈欠，不耐烦侧过脸问助理，“还有多久？”
　　助理小声说：“最后一批了，还剩二十人。”
　　广告休息很快过去，摄像头和闪光灯开启的刹那，台前坐着的导师们迅速换上了精神饱满的笑容。
　　场外主持道：“欢迎回到《少年之愿》现场~现在揭晓第三组投票数
　　第一名：杨峥
　　第二名：刘正洋……”
　　副导拧着眉紧密关注着直播间的弹幕：
　　【啊好无聊根本没几个好看的人_(:з」∠)_】
　　【要不是为了看我们家周鲤谁要看着破选秀= =】
　　【杨峥杨峥杨峥】
　　【为于美人来的举手！漂亮姐姐她不香吗！】
　　……
　　直播效果依旧不理想，总投票人数甚至没能达到五十万，副导叹了口气，朝控场主持打了个手势，掏出手机准备联系总导演，商量一下还要不要继续拉赞助。
　　女主持笑容满面地继续cue流程：“第三组投票通道关闭，下面开启第四组——组员1号：王铭请入场，下一位，裴初做好准备。”
　　在外面的候场厅坐到快要睡着了的裴初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揉揉眼睛，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身前的姓名贴纸。
　　前一位组员已经入了场，门重新关严了。
　　场务在拿着大喇叭焦急地喊，四处张望：“2号裴初！2号裴初！来这里候场！”
　　一个明显是刚睡醒的男生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来，揉着眼睛嘟囔道：“我在这里呢。”
　　他脑袋上扣着顶遮了脸的鸭舌帽，身上穿的也是件奇形怪状的破旧长袍，看起来十分怪异。
　　场务皱眉刚要让把他帽子摘掉，身后的入场门却突然打开了，1号选手垂头丧气地走出来，身后还有主持人“2号裴初请上场”的点号声。
　　场务一着急，也顾不得他这幅怪模怪样了，一把把人推进去：“赶紧赶紧！”
　　裴初被推得一个踉跄，也不在意，就这么晃悠懵懂地入了场。
　　聚光灯成束打下来，在看见场中央选手的下一秒，四位导师均是面色各异，连cue人介绍的话都没说出口。
　　最右边的周鲤哈欠打一半，直接就笑出了声。
　　台下的观众也忍不住窸窸窣窣地小声讨论了起来：
　　“这人谁啊？是来搞笑的吗？”
　　“啊这……土包子进城？节目组失心疯了吗怎么什么人都收？”
　　“他穿的这是道服吗？故意搞cosplay惹人注意？”
　　“好困啊早知道不来录制了。”
　　副导一脸的惨不忍睹，招来助手压着声音拍桌子骂道：“这他妈是谁搞来的？！怎么什么人都往里带！脑子进屎了吗！”
　　助手点头挨着骂，唯唯诺诺地不住擦着汗，心里却叫苦不迭同样问候着招人的傻逼。
　　但人已经上了台入了直播间，此时再把他赶下去只会闹出更大的笑话。
　　“裴初是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裴初才从好奇的四处张望中转回注意力，扭头朝说话的人看过去，歪歪头：“嗯？”
　　周鲤笑嘻嘻地晃着话筒，说：“自我介绍一下呗？”
　　副导拧着眉，咬烟撑着太阳穴眼不见心不烦地一摆手：“去给他个话筒！”
　　助手不敢多说，心里一边骂这蠢货连话筒都不知道拿，一边赶紧捧了个上去递给他。
　　压低的鸭舌帽遮住了眼前的光，裴初捧着话筒，好奇地摆弄了一会儿，学着周鲤的样子放到嘴边，好奇地：“啊？”
　　【嗯嗯嗯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救命我难道是在看少儿频道吗○|￣|_】
　　【？傻子？】
　　【能不能把他赶下去啊好烦啊不想看傻逼】
　　【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玩意儿话都不会说，周鲤听了都无语】
　　……
　　周鲤倒是没有无语，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眨眨眼：“让你自我介绍呢，有什么才艺展示一下嘛？唱歌跳舞都可以哦。”
　　旁边的俩导师咳一声，避免尴尬地随便翻起了选手简历。
　　倒是那位女导师鼻尖抽动，忽而盯住了台上的人。
　　裴初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才艺呀。”
　　从他进入直播间开始，弹幕就仿佛开始活了起来，打字速度唰唰的：
　　【？？？】
　　【这位仁兄您是来搞笑的吗？？】
　　【[微笑.jpg]啊我服了真他妈受不了了】
　　【没有才艺也不自我介绍那请你自觉一点直接下台好不好？】
　　周鲤估计也是被他噎了一下，一边觉得搞笑好玩，一边却只能无奈地朝他耸耸肩，眨了下眼。
　　虽然他很喜欢这位应该是同类的弟弟，但是现在是在人间界，自己也不能够破坏规矩。
　　副导终于忍无可忍，直接切开直播镜头，又气又怒地一把拉过助手来：“赶紧赶紧！把他给我弄下去！”
　　“哎哎哎好好好！”助手直接冲上了台，伸手直接去拽台上的人，一边朝镜头和观众赔笑解释道，“对不起大家！这位小朋友不是选手哈放他进场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
　　他心中尴尬又焦急，拽人的动作幅度就有些过大，拉扯间，胳膊一挥蹭掉了裴初头顶扣着的鸭舌帽。
　　明亮的光突然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清晰地照亮了少年的眉眼。
　　白如昼刺目的闪光灯下，细细的絮绒飞舞，裴初被光刺得蹙起眉，那双猫一样的眼瞳蔚蓝清透，仿佛深海揉光，朦胧又干净。
　　正上方投影的液态大屏清清楚楚地映出那张眉目惊艳的脸，黑发绒软，唇色淡红，活脱脱如梦里走出来的模样。
　　这一刹那，台上台下几乎所有人都死死盯紧了屏幕，脑海中空洞一片。原本喧嚷嘈杂的演播厅里，竟然静得落针可闻。
　　“卧槽啊……”半晌，观众池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声爆了粗口。
　　此时此刻，被转移开了镜头的直播间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一个劲不耐烦地发问：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干嘛切屏幕啊！我还想看傻逼演戏呢】
　　【累了累了快点处理好不好】
　　【直接赶走不就好了吗磨蹭什么呢烦死了】
　　……
　　镜头之下的录制现场，在灼热惊艳的众目睽睽之下，裴初却毫无知觉。
　　他只觉得被这突然的强光照得睁不开眼，不太开心地挣了挣被拉扯的手腕，闷闷地嘟囔道：“你干嘛呀。”
　　拉人的助手扭过头时甚至还一脸烦躁，然后就这么看着他，呆愣着，下意识松开了手。
　　裴初得以解脱，这才拍拍衣服，弯下腰捡起那破帽子，理所当然地就要重新扣上脑袋。
　　“小王！”副导演急切地脱口而出。
　　台上的助手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一把夺过裴初手中的帽子。
　　裴初就这么突然被丢在台上，一脸茫然：“我的帽子……”
　　副导演哪管他在干什么，只盯着这张脸兴奋不已，目光精亮压低了声音急迫骂道：“快快快！赶紧他妈的把镜头切回来！”
　　直播间的弹幕原本正烦躁地骂骂咧咧着，屏幕却莫名黑了一瞬。
　　下一秒，一张过分漂亮的脸忽而映入眼帘。
　　屏幕里那双干净懵懂的眼睛，显得上面未来得及撤回的辱骂嘲讽格外讽刺。
　　于是之后的几秒钟里，直播间安静地仿佛空寂了下去，只有右上角迅速增长的观看人数在暴露了所有激动。
　　【…………】
　　【……】
　　【好好看……】
　　【我靠！！！！这不是前几天突然爆上热搜的那个火锅鱼弟弟吗！这张脸我永远忘不了！】
　　【这身破道服，是刚刚那个裴初？】
　　【真的是那个弟弟，我还存了好多张照片，一度以为是大神P的……】
　　此时录制间的观众池里并不比弹幕要安静多少，兴奋的讨论声尖叫声嗡鸣不已，甚至有人开始大胆地喊裴初的名字。
　　还是另外两位老导师反应得快，深吸一口气后迅速挂上了比刚才友善一万倍的笑容，拿起话筒说：“裴初是吧？能问一下你几岁了吗？”
　　裴初扭头看向他，想了想：“比你大得多哦。”
　　三十多岁的男导师一僵，尴尬地哈哈哈一声：“……你真会开玩笑。”
　　他的圆滑友好对小傻子毫无用武之地，连忙朝旁边的周鲤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活跃一下场面。
　　在确认了他种族气味的下一秒，周鲤已经被天性压蔫了，他拿起话筒，躲闪着呃一声：“我投一票……”
　　一旁的于蔓则直接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台上的少年，笑得风情万种：“这么漂亮的弟弟，我当然要想办法留下了。”
　　裴初扭头看向她，若有所思：应该就是这只漂亮蛇妖了。
　　台下的呼应声轰然大燥。
　　结果毫无悬念，裴初全票通过断层第一。
　　当晚微博热搜同样被点爆，大批大批的颜狗疯狂上传截图和直播画面，尖叫着请务必给这张脸上个千万保险。
　　然而裴初本人对此却并不知情。
　　录制刚一结束他就已经困得不行，揉揉眼睛，借灵力避开了大批疯狂围追堵截的媒体和观众，直接溜回了道观。
　　录制出口外聚集着□□大炮，密密麻麻乌泱泱的全是人头，满脸焦急：
　　“人呢人呢？！怎么没见他出来！”
　　“我三个门都派了人守着！再等等再等等！”
　　殊不知他们等的人已经瘫在床上呼呼大睡。
　　第二天一早，胖子打来电话询问情况，得知他顺利入选之后十分高兴，又叮嘱道：“记住千万不要暴露你的身份啊，等到她放松警惕咱们再出手！”
　　裴初打着哈欠，闭着眼趴在床上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他刚原路返回了录制现场，就直接被综艺节目旗下天河娱乐的经纪人叫走了。
　　裴初还穿着他的那件破道袍，坐在软软的沙发里，好奇地盯着杯子里的牛奶，尝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抬起来晃了晃。
　　对面的男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目光惊艳带着兴奋，口中不住呢喃着奇怪的话。
　　“……你叫裴初是吧？”他问，“签公司了吗？”
　　裴初莫名地摇摇头。
　　“太好了！”经纪人兴奋地一推眼镜，口中急切道，“鉴于你昨天的表现十分突出，我们公司想签下你十年约，你怎么想？！”
　　裴初十分迷糊：“啊？”
　　经纪人的笑容一裂，补充条件道：“这样，只要你肯签约，节目出道的C位绝对是你！之后各种时尚资源和影视资源也以你为先，够了吗？”
　　他仔细地盯着对面这人的一举一动。
　　裴初仰脸喝了口牛奶，咂咂嘴，好奇地看着他，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妈的，这么难啃。
　　经纪人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深吸一口气，往沙发里靠了靠：“我们各退一步，签十年半活约怎么样？”
　　他说：“只要你待满前五年，之后五年可以自愿续约……已经是最高待遇，不能再让步了。”
　　这么肥的优势，别说是搁在初出茅庐的新人身上，就算是老油条，也能保证他激动的坐不住。
　　经纪人这么想着，十分有信心，于是给自己倒了杯茶，边低头品咂边等着对面少年的回答。
　　他自得地喝完了一杯茶，才放下杯子，居高临下地问：“考虑好了吗？签字笔在抽屉里。”
　　裴初喝光了牛奶，舔舔嘴角，放下杯子，茫然地抬起头：“嗯？”
　　“……”
　　会议厅明亮的灯光下，少年漂亮的眼睛里干干净净，全无自己臆想中的兴奋贪婪。
　　经纪人一滞，有些恼羞成怒：“弟弟，我劝你你别得寸进尺玩钓鱼那一套，就算是隔壁天华传媒，也不可能给出比这更好的条件了。”
　　他边说边看着对面的人无聊地打着哈欠揉揉眼睛。
　　经纪人顿时满心怒火，站起身：“既然你敬酒不吃，就慢慢等着吧。”
　　他顿了顿，又扭头冷笑着补充道：“别忘了，《少年之愿》可是我们的地盘。”
　　“哐！”一声，裴初满头雾水地被赶了出去。
　　他一无所知地回了练习室宿舍，就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裴初！”
　　来人是个高个子男生，长相精致，手里拿着一套队服递给他，语气不怎么好：“你的衣服。”
　　裴初接过来，好奇地低头翻了翻：“谢谢！”
　　他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似乎取悦了男生，他哼了声，酸溜溜地说：“怎么，刘哥给了你什么好合同？”
　　裴初抬起眼，嗯？一声，茫然：“什么合同？”
　　他眼中的无知不似作假，男生惊得一跳，瞪大了眼：“卧槽？他刚刚找你不是去签合同吗？”
　　裴初恍然大悟：“啊。”
　　“五年约还是活约？”男生扭曲地瞪着他，问：“你该不会没签吧？！”
　　裴初乖乖摇头。
　　男生满心的震惊恨铁不成钢，憋到嘴边最后只无语，干巴巴地竖起根大拇指：“……牛逼。”
　　《少年之愿》是国产选秀综艺，理所当然地要选出长相最佳、歌舞最好的出道位，每一期均是以歌舞选拔赛制为看点。
　　一起聊天的时候裴初才知道，刚刚跟他搭话的男生就是今年原本预定的出道位，也是他的新舍友，杨峥。
　　“你前两天热度那么高，没有金主找你吗？”晚上的录制结束，杨峥拔了麦，盖住房间里的摄像头，这才问道。
　　裴初刚刚洗完了澡，穿着身简单的白T短裤，头发还有些潮湿地四处翘着，侧脸望过来：“金主？”
　　杨峥盯了会儿他的脸，才撇撇嘴，坐到他对面：“就是要睡你的人呗。”
　　这句话裴初倒是听懂了，他立刻想到青行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拉起被子埋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闷闷地说：“他没有找我。”
　　见他这幅模样，杨峥自然就以为他的金主应该是位不得了的大佬，他心里一边嫉妒一边想果然如此。
　　然后一把掀开了裴初的被子，上下打量一眼，沉默：“……操。”
　　又白又净又好看，那金主该不会不行吧？
　　“你就没试过勾引勾引他？”
　　裴初茫然地眨眨眼：“勾引？”
　　杨峥一把掀着被子把他蒙了起来，粗声粗气：“……就粘粘蹭蹭亲一亲撒个娇，这么一搞人家还能不喜欢你吗！”
　　好半晌，被子里才传来恍然大悟的一声：“原来是这样。”

7、第七章
　　《少年之愿》的综艺选秀除初舞台直播外，之后大多都是录播，最后放上正片的都是剪辑。
　　裴初之前拒绝了经纪人的高枝，但节目组却真心不想放弃这块到嘴的肥肉，于是想拿恶意剪辑来逼他就范。
　　“怎么样，样片拿到了吗？”剪辑师叼着烟，给了助理一巴掌，“赶紧的，李导催了几遍了，要趁着现在热度高多弄几个扎眼的花絮出来。”
　　助理嘿嘿笑着考录像：“还不都是那个叫裴初的带的热度，不过这小子长的确实好看。”
　　剪辑师慢悠悠地吐个烟圈，哼笑道：“再好看有个屁用，人家投资商可特地叮嘱了，要把他往黑里剪。”
　　“不是吧？！”助理一愣，“这张脸走黑红路线不合适啊？”
　　“黑红路线个屁，就是为了搞他。”剪辑师挥手把人撵走，“去去去把场记本拿过来。”
　　两人点开录像样品，一帧一帧地往后拉，聚精会神地扣着裴初的可黑画面做剪辑素材。
　　然而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过了一遍之后，剪辑师和助理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与震惊。
　　这他妈还用得着去故意剪辑？随便拉出来一段不被骂成筛子他就敢倒立拉屎！
　　早课赖床睡觉迟到被导师派人强行拉走、跳舞唱歌集体训练趴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考核的时候一窍不通就知道坐在自己座位上乐呵呵地鼓掌。
　　但四个导师竟然都还给了过？！
　　“师父，这咋办……”
　　剪辑师抽抽脸皮，咬牙：“妈的！直接放进去。”
　　凌晨的录音房内。
　　杨峥拽着裴初坚决不让他睡觉，逼着他来练歌，一边瞪着他困倦的脸恨铁不成钢：“你知道外面骂你骂的有多惨吗？！都说你是废物花瓶傻子上树活生生浪费了这张脸！”
　　“还有人说什么，当初海选看你多惊艳现在就多讨厌！”他甩过来一只耳机，忿忿地瞪眼道，“舞不会跳就算了，还不赶紧练练歌！”
　　裴初知道他说的是外面的那些观众，并不在意，打了个哈欠结果耳机来，小声嘀咕：“他们骂就骂好了，又打不着我。”
　　看他这幅又懒又呆的样子杨峥都替他着急：“你想不想火？想不想赚钱？想不想把金主搞到手？！”
　　“……金主？”裴初眨了眨眼，忽而一亮，“青行！”
　　“管他轻型重型！赶紧练歌吧你！”杨峥暴躁地把人推进录音棚。
　　裴初满眼期待地扭头看他：“那我把歌唱好他就喜欢我了吗？”
　　“喜欢喜欢！”杨峥不耐烦地推他，“你俩一边做一边唱他更喜欢！”
　　裴初刚要开口，忽然听到有人问道：“做什么？”
　　俩人回头看去，这才发现录音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身紧身包臀裙的于蔓妖妖娆娆地站在门边，媚眼如丝。
　　杨峥一愣，皱眉嘀咕了声：“奇怪，我记得明明反锁了的……”
　　“你今天的考核又是最后一名吧。”于蔓并不搭理他，只看向裴初，笑容精致，走上前，“作为乐理导师，我特地要来辅导一下差生。”
　　杨峥忽然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干巴巴地飞快和裴初说了声：“那我先回宿舍了。”
　　然后扭头就溜了。
　　看到门关上，裴初才收回视线，望着面前这条通体黑红的蛇，好奇地眨了眨眼睛：“辅导？”
　　于蔓走近了，身上的香气十分魅惑迷人，裴初晃了下神，听她的声音在耳边柔媚地响起：“是哦~不过这里不方便，明晚，去隔壁颐和酒店22号房等我，好不好？”
　　裴初迷迷糊糊地点头：“好哦。”
　　一直等人离开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躁动中回过神来，茫然地呆了呆，挠挠头发也没练歌，放下耳机回宿舍睡觉去了。
　　屋外的夜色漆黑像是破了墨，裴初睡了一会儿，听到窗户传来咣咣咣的敲击声，才磨蹭着睁开了眼。
　　他揉了揉眼睛跳下床，去给胖子开了窗：“你怎么才来呀。”
　　胖子的裤子被窗户勾破了一道，他心疼地哎呦了半天才撒开手，边朝桌边走边一个劲地念叨：“宝贝儿诶，以为群体催眠不要时间的吗，还不是你们这破综艺搞得这么严禁到处都是摄像头。”
　　他坐下来倒了杯水吨吨吨灌了几口，这才畅快地打了个嗝，扭头道：“那蛇妖约你明天去宾馆？”
　　裴初坐在他旁边，困倦地撑着脸打哈欠：“是啊。”
　　看他这幅睡不醒样子，胖子乐了起来：“我可看你们综艺了，那群观众都在骂你啥也不干天天都在睡觉。”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似有似无地试探道：“说真的小初，你要是真出道了也不错啊，有数不尽的钱花也有漂亮姑娘，不考虑一下？”
　　裴初捧着脸看他，迷茫：“钱？”
　　“是啊，”胖子放下茶杯，扭头笑着看他，喉间动了动，“……有钱喜欢什么都能得到。”
　　裴初眼睛一亮，直起身：“真的吗？！”
　　“真的。”
　　裴初兴奋地说：“我喜欢青行！也可以得到吗？”
　　听到这个名字，胖子顿时噗！一声吐了满地的水，呛得疯狂咳了半天，才顺着胸口的气满脸惊恐地抬起头：“谁？！”
　　“青行！”
　　胖子沉默半晌，擦擦嘴，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呃。”
　　裴初期待地看着他。
　　胖子满头大汗，咳了一声：“那个啥，咱们还是先商量明天怎么抓捕吧。”
　　“明晚你先去赴约，然后看我安排行事。”他顶住裴初失望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说，“一旦那蛇妖放松警惕露出破绽了，你就按这个——”
　　他一顿，嘀咕了句粗口，才低头从勾得破烂的裤兜里掏出一只小小的、耳钉一样的东西递给裴初：“按一下，我这边就能收到信号。”
　　裴初接过来，好奇地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
　　“贴你耳朵上就行。”胖子说。
　　裴初唔一声，照办了。这才抬起眼问：“等你们抓完她之后，我再净化掉就好了吗？”
　　“对。”胖子低头看一眼时间，连忙着急地朝窗外走，“哎哟我的妈时间快到了我再不溜就要被发现了之前跟你说的你可都记住了啊！”
　　裴初看着他三两步利落地翻下高楼的窗口，听话地笑起来：“记住了。”
　　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楼下，他才转身回了床上，好奇地摸了摸了耳朵上的东西。
　　“……裴初？”隔壁床的杨峥皱着眉迷糊转醒，扭头看过来。
　　裴初嗯？一声，转头望着他，平日常常朦胧困倦的眼瞳此时竟然十分清醒，他轻声问：“怎么了？”
　　月光从窗口无声镀下来，将他的身影裹上一层模糊的银光，无声而透彻，仿佛身处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杨峥愣怔着，半晌才回过神。
　　他揉了揉眼，似乎是看到裴初左耳一点晶亮的光，可定睛一看却什么都没有。
　　杨峥以为是自己困出了幻觉，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翻身裹紧了被子嘟囔道：“……睡觉吧，明天还要考核呢。”
　　裴初于是小声说了晚安，安宁地蜷进被子闭上了眼。
　　第二天录制的考核是三十进十五赛制，一旦淘汰就只能卷起铺盖从学员城堡走人了。
　　但裴初并不在意，他本来也只是为了接近女蛇妖才进的综艺，今晚过后让他立马滚蛋都无所谓。
　　于是他依旧是刚刚睡醒爬起来，洗漱好晃晃悠悠最后一个赶来的录制间。
　　见他满脸迷糊着脸走过来，周围原本正笑着聊天的练习生望过来，慢慢收了声，面色复杂地给他让了个道。
　　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要不是这位的颜值惊艳了一众路人带了一大批流量，他们这综艺估计也早就糊糊了下去。
　　但可气的是，虽然现在综艺是火爆了，可所有人的目光和注意力又都放在裴初身上，其他人的待遇跟糊糊的时候依旧差不多。
　　“裴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裴初嗯？一声，扭过头去。
　　来人是之前那个经纪人，他横眉竖眼上下把人打量一眼，以为他现在的精神不佳是被骂怂了，于是嗤笑一声：“怎么，被骂得受不了了？现在你应该知道，自己当初拒绝了什么样的资源了吧。”
　　他嘲讽完，刚要再威逼利诱地表明一下自己的来意，突然就听到对面的人疑惑地嗯？了一声：“你是谁啊？”
　　经纪人的脸色顿时一青，气怒羞恼，冷笑着连连点头：“你他妈，很好，很好，你就等着吧。”
　　然后愤怒地转身走了。
　　裴初莫名其妙，又继续朝自己的座位走去，回了杨峥身边。
　　“他跟你说什么了？”杨峥压低了声音凑近了，有些嫉妒地酸道，“是不是又给你提了待遇啊？”
　　他瞅着裴初的一脸茫然就知道肯定又没成，忍不住还替他着急：“你倒是耐得住气……真不肯留娱乐圈？”
　　裴初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杨峥刚要骂一句你真是可惜了这么一张脸，就听到预备铃响起来，于是又闭了嘴。
　　这次的考核依旧是唱歌跳舞，裴初也依旧是一窍不通。
　　只不过这次他却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唱歌的部分竟然十分认真地跟了上去，但可惜一个字都没在调上。
　　台下坐着的导师见他开口先是满眼惊喜，等听完之后脸又都扭曲了：这还不如不唱。
　　下场的时候，裴初满眼期待地看着杨峥：“我刚刚唱得好吗？”
　　杨峥忍了忍：“……不太行。”
　　裴初失望地啊了声。
　　综艺录制一般都很长时间，期间裴初又困得东倒西歪，镜头果不其然也一直在他身边围绕。
　　整场考核从中午十二点一直录到了晚上八点，最后评级才终于出来，毫无意外，裴初还是没有淘汰，吊车尾地挂着。
　　节目组逼人不成，又不肯放弃这张脸、和这个干啥啥不行睡觉第一名的花瓶人设带来的流量，只能不上不下地把人拖住。
　　散场的时候，裴初一抬头就望进了女蛇妖的目光，他眨着眼，朝对方笑了笑。
　　在镜头前装了一天的阳光少年，杨峥也累得不行，拍拍裴初的肩膀嘟囔道：“我先回去洗澡睡觉了啊，你别太晚。”
　　裴初嗯一声，目光追着女蛇妖的背影。
　　他走在人群的最后，慢吞吞地下楼穿过走廊。
　　夜已经很深了，头顶的乌云裹着厚雨，风从领口灌入有一丝凉意。
　　裴初仰着头，刚要转身，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眨眨眼：“周鲤哥。”
　　周鲤闻见猫味儿就头皮发麻，他忍住，好心提醒道：“别被美女迷晕了，回去睡你的觉。”
　　裴初看一眼他不敢往自己肩上搭的手，笑了起来：“你别怕，我不吃你。”
　　“……谁怕了！”他尴尬地撇撇嘴，扭头就要回去，走两步又不放心地扭回头，那只猫却早不知道溜哪去了。
　　周鲤一愣，皱眉嘀咕了声。
　　天台下，蜿蜒的车流像明黄流动的一条长河，黑暗在光中里悄无声息。
　　“上校？上校？听得见吗？”通讯器那边的声音有些着急，“我再重复一遍哈！裴初去勾引完那个蛇妖放松警惕后会发信号，我这边实在是脱不开身，请您察觉到信号波动务必前往支援，千万别——”
　　青行直接按断了通话，随手将通讯器一丢。
　　他站在天台上，垂眼看着下方灯火喧哗的人间。
　　颐和酒店，22号。
　　年轻的上校缓慢地抬起枪，黑洞洞的枪口泛着冷光，瞄准了窗口那只探头探脑的小猫。

8、第八章
　　裴初关上窗，转身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他好奇地张望着房间里到处都是的玫瑰花瓣，抬手摸了摸耳钉，又坐在床上等着蛇妖。
　　但这床太软，裴初趴了没一会儿就困了，于是倒进被子里先睡了起来。
　　冰冷滑腻的触感一路从后颈向下蔓延，身上的重量十分压迫，裴初迷糊着睁开眼，对上一双逼近的棕黄色竖瞳。
　　他不舒适地嘟囔一声，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下/半身被缠得死死的，动都动弹不得。
　　“小东西，”于蔓咯咯地笑了起来，吐了吐芯子，舔着他的侧脸，“你自己来的吗？”
　　裴初皱眉推了推推不开，于是干脆就这么顺势窝在黑红色的蛇身里，打着哈欠：“是啊。”
　　于蔓似乎是愣了下，蜷起身子将人多缠了一圈，脑袋调转了个方向，朝他嘶嘶吐气，笑起来：“真乖……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乖孩子。”
　　它口中腥臭，二级恶妖的黑气并不浓烈，裴初勉强忍住了。
　　他还记得之前胖子说的，要勾引它，让这蛇妖先放松警惕。
　　但裴初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勾引，他想了想，问：“你能变成人形吗，这么缠着我不舒服。”
　　蛇头亲昵地在他脖颈出蹭了蹭，它对裴初的听话感到愉悦：“当然。”
　　蛇身松开人，瘴起的黑气散尽后，是一身优雅长裙的于蔓。
　　她依旧穿着今晚录制时的衣服，长发红唇十分美艳，抬起指尖轻轻在裴初额间一点，笑着将人推倒在床上。
　　裴初刚要支起上半身，就被人压在了身下，于蔓逗着他嘻嘻地笑：“我们角蛇一族可雄可雌，小猫，你是想让我做雌性还是做雄性呢？”
　　说话间，她身上逐渐萦绕过来一股醉人的甜香，迷幻又燥热。
　　裴初皱着眉仰头看她，莫名觉得嘴巴有些干，抿了抿，才小声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边说着话，边装作无事地慢吞吞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左耳。
　　“有什么不一样嘛~”于蔓笑嘻嘻的，一条腿分开他，从眉到眼逐渐男性化，声音也哑沉了下去，笑容却不变，“我这就告诉你。”
　　在“他”低头压下来的一瞬间，裴初飞快地按了下耳朵上的金属信号器。
　　这一点微光似乎是刺到了蛇妖的眼睛，他拧起眉，盯住了这个“耳钉”，厉声问：“什么东西？”
　　裴初被他身上的香气熏得气热烦躁，不高兴地伸手去推他：“你放开我！”
　　蛇妖嗤笑一声，抓住他的手腕往上头顶一按，声音阴冷：“怎么，后悔了？”
　　裴初受制，下意识开始挣扎，扭头一口咬上他的手腕。
　　尖牙瞬间刺透皮肤，腥甜的血溅至舌尖时仿佛裹了火，几乎要将裴初点燃融化。
　　他昏昏沉沉地松开嘴，勉强用最后的一丝清醒，蹙起眉再次按了按耳尖的信号仪。
　　蛇妖冷笑，尖利的指甲轻易撕扯开了他的上衣。
　　“放开他！”紧闭的房门突然被大力撞开。
　　“滴滴——滴滴——”
　　腕扣上的信号仪已经闪烁了许久。
　　青行不为所动，漠然地低头擦拭着漆黑的枪/支。
　　不用动手暴露身份，又可以让这只竟能看破自己非人的小猫死得干干净净，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乌云压不住，豆大的雨珠沉沉坠了下来，砸在地面上溅开大片的水渍，风浓重地滚过一遭后，很快落起了瓢泼大雨。
　　喧嚣的雨幕之下，那道颀长清隽的身影却被仿佛被笼在泛着冷光的结界之中，不染尘泥。
　　丢在地上的通讯器电流紊乱般刺啦片刻，忽然拨进来一道通话：“上校？上校？”
　　“能听到吗？！”电流在雨水中断断续续，胖子语气焦急连声地问，“蛇妖抓到了吗？Z州圣庭紧急会议，主教大人吩咐任务完成后务必迅速将裴初带到圣庭！预备传送密室净化生命树！”
　　在听到最后三个字时，青行擦拭枪/支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抬起眼来，目光深暗，满是戾气。
　　“周鲤？”蛇妖顿时扭过头，竖起的瞳仁泛着黑气，“你来做什么？”
　　周鲤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脸色泛红的裴初，有些牙疼：“于蔓……哥，这小孩儿是我亲戚特地托我照顾的，你看在我面子上就换个人修炼行吧？”
　　“亲戚？”蛇妖冷笑一声，吐着芯子，“你一条鱼哪来的猫当亲戚？”
　　周鲤翻个白眼，解释道：“我叔叔是妖学院的大秘书长，他今天刚打电话过来说，要我千万要供这只野猫吃好喝好，不然我哪来的闲心管一只猫的死活。”
　　蛇妖入世之前自然也是从妖学院毕业的，它知道大秘书长确实是只鱼，但没想到竟然是周鲤的叔叔。
　　拧起眉，狐疑：“妖学院为什么要去保护一只野猫？”
　　“谁知道呢。”周鲤嘀咕一声，说，“人我能带走了吗？”
　　蛇妖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咧开嘴笑起来：“我又不会杀了他……过两个小时后你再来，保证完完整整地交给你。”
　　闻言，周鲤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两个小时之后活当然还活着，只是脑子还能不能清楚就不一定了。
　　他指尖慢慢浮现浅金红色的鳞纹，忐忑吸气：“真不放人？”
　　蛇妖当然不肯放弃这只灵体极度纯净的小妖怪，于是只冷笑一声，二话不说，蛇尾裹着猎猎寒气、直接嚣张地扫面扑来。
　　蛇刃与锦鲤色的光屏铮然撞击，碎裂的光芒尖锐四溅。
　　两人缠斗到了一起。
　　玫瑰花瓣散乱的床上，腥甜的气息裹得裴初透不过气来，他又燥又热地漫红了脸，拧着眉额发沁汗，胸口起伏不住逼着自己深呼吸。
　　窗外雨声哗然如瓢泼，裴初从水汽微凉中勉强找回一丝理智，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
　　血气如冰雪初融，刹那溢满了口腔——他沉睡着闭上了眼。
　　周鲤年纪不大，从鱼苗苗长起至今不过三百多岁。
　　他一条破锦鲤被娇生惯养到长这么大，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吐泡泡。
　　哪怕是进了娱乐圈也是受人追捧吃香喝辣，哪里是一只二级恶妖的对手，缠斗了不过两分钟就落了下风。
　　周鲤一边奋力地支起屏障去拉裴初，一边在心里哭爹喊娘骂叔叔，崩溃不已：老子一条鱼为什么非要来救猫啊！
　　蛇妖通体黑气萦绕，利刃带着戾气极其狂躁，他到底顾忌着杀害大秘书长的侄子定然会被追究，于是只把人打得半死就收了手。
　　不过……这一身干净的灵力也不能浪费。
　　它盯一眼被利刃重击昏迷过去的周鲤，冷笑一声，舔了舔嘴巴，就要上前去享用自己的猎物。
　　然而刚抬脚，身后却猛然压来一股极其深重的威压，竟将它逼得硬在原地。
　　……绝超自己级别的大妖？！
　　蛇妖震惊又恐惧，下意识就想逃窜，可那威压强劲恐怖，竟逼他维持着扭曲半转身的姿势，动都不能动。
　　它只能咬牙粗喘着气，滞涩地咕噜噜转起眼珠，扭动着转后看向身侧的情形。
　　浓雾冷冽，沉默地笼罩住了整片空间。
　　“裴初”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原本绒软的短发被金白色无风飞舞的长发取而代之，周身盈着雪白冷光。
　　他闭着眼，浅色的唇中央溢出丝丝鲜血，红得触目惊心。
　　某个瞬间，蛇妖忽而察觉到侧脸发痒，他恐惧地斜了斜眼珠，心口猛地震颤——才发觉，那雪白的冷光并非浓雾，而是八条蓬松巨大、张狂肆意的尾巴。
　　八尾以“裴初”为中心蓬松荡开，根根柔软细如冰丝，金白色刺目的光芒圣洁纯净，仿佛自带结界，将窗外喧嚣的车鸣雨声隔绝得一丝不可闻。
　　几乎是一刹那，蛇妖就下意识想起妖学院高阁禁/书中记载的、那只传说存在于神界的九尾猫。
　　蛇瞳惊惧着颤抖，静无声息的死寂间，它听到自己绝望的粗//喘声。
　　然而，等了许久，“裴初”自始至终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刚刚的威压只是为了阻拦它残害周鲤而已。
　　长发飞舞，他始终紧闭双眼一动不动，身上的光似乎在随唇上鲜血一起慢慢变淡。
　　蛇妖脑海中闪过一丝猜疑，缓缓地转动眼珠，盯紧了那一丝血迹。
　　血迹彻底消失、喧嚣的雨声瞬间从窗口灌进耳朵的刹那，身体上的压迫力果然猛地一松。
　　蛇妖桀桀森然笑了起来，慢慢站直身体，仰起头，惬意又骇人地扭了两圈脖颈，舒展开身体。
　　然后舔舔嘴角，朝身侧望过去。
　　裴初已经重新倒在地上，被扯破了的上衣柔软地覆上身体，短发绒软，面容安静。
　　蛇妖拖着沉重发麻的双腿走上前，低头盯着这只小猫。
　　禁/书记载，九尾猫拥有世界上纯净的灵魂，吞噬它，能净化所有罪恶、甚至重塑起灵体。
　　他目光贪婪地抬起手，呼吸急迫，既为弑神而恐惧，又为唾手可得的纯净灵体而兴奋。
　　指尖锋利，对准了白净脆弱的脖颈。
　　“噌——”
　　脖颈脆弱，汩汩鲜血瞬间自动脉迸射溅开，落在少年沉睡的侧脸上，像朵妖冶盛开的花。
　　破窗而入的利刃沁着血，优雅地飞旋回了主人指尖。
　　蛇妖手指颤抖，漏风一样嗬嗬喘着粗气，不可置信般、颤巍巍地捂住了自己的脖颈，极慢地扭过头。
　　“噗通。”
　　它灰寂了的眼瞳里倒映着来人清隽的身影，直至倒地死透时依旧茫然不解，是什么人竟然能这样轻易破开二级恶妖的灵体防御。
　　青行收了薄刃，抬起眼，看向室内的一地狼藉。
　　刚接到通知急忙前来支援、却正巧目睹了全程的执法官跟进来，复杂地看一眼身边这人，默默把枪/支重新背回身后，上前扛起那只鲤鱼妖就走了。
　　青行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
　　蛇妖虽然已经死透了，但血液里的迷幻催热效果还有残留，裴初很快就有所反应，迷迷糊糊地开始挣扎。
　　舌尖的痛感十分明显，他借此努力地睁了开眼，茫然地爬起身，抬头望见面前站着的男人，一愣。
　　他呆呆的，低头看见已经死了的蛇妖，有些惊愕，好久才反应过来，声音很小：“上校……”
　　他慢慢扬起脸来：“又是你救了我吗？”
　　青行没有回答，只垂眼看一眼他溅了血的脸颊。
　　漠然转身离开：“跟上来。”
　　裴初愣愣的，应一声，刚要起身，双腿却传来一股透骨钻心的疼，逼得他轻吸了口气、几乎站立不住。
　　手腕忽而一紧，青行脚步被滞，回头盯过去，不虞地拧起眉。
　　裴初一手拉起裤脚，露出之前被蛇妖缠得淤紫发青的小腿。
　　他仰着脸，目光糯糯的，小声说：“上校，我腿疼。”

9、第九章
　　“上校，你是特地过来救我的吗？”
　　“上校，胖子叔叔在哪里呀？”
　　“上校，你有没有看到一只鲤鱼？我记得他好像来救我了……”
　　“上校，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上校你对我真好。”
　　裴初趴在他肩上小声而快乐地说了一路，他脸上的潮红还未散去，显得眉眼中多了一丝明显的惊艳。
　　青行充耳不闻，十分冷漠地一路带着他离开人界直接去了圣庭。
　　——三天之前——
　　“给我尝一口！给我尝一口！”
　　“都别抢！我又不是不给！每个同学端杯子过来一人一杯！”
　　“排队排队别拥挤！”
　　……
　　红双穿着她的红裙子，撅着松鼠尾巴站在班级讲台上，叉着腰嚷嚷着管理秩序。
　　她一只手按住扣得严丝合缝的玻璃缸，瞪起眼指着那个一股脑往前钻的刺猬：“哎哎哎！你！不许插队！！”
　　“快点儿啊赶紧分！”
　　“快分快分！”
　　台下排了长长的队伍，竟然沿到了班级外，鹿马兔蛇各个妖怪均捧着杯子两眼放光地死死盯着玻璃缸。
　　红双也不吝啬，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玻璃缸，顿时，清透逼人的冷气溢满了整间教室。
　　讲台下众妖顿时抽动鼻子躁动不已，惊喜兴奋：“真的是净化灵力的味道！”
　　“快分！”
　　红双同样被这沁透心脾的气息浸得恍惚了一会儿，听见躁动才连忙回过神，喊道：“别挤啊一个一个上前领！”
　　“下一个！”
　　“下一个！”
　　……
　　队伍越排越长，但很快，一缸水就见了底。
　　红双擦了把汗，松口气：“水没了！没领到的就散了吧！”
　　台下众妖顿时愤怒尖叫：
　　“什么？！没有了？！”
　　“我拍了那么久的队怎么能说没就没！”
　　“你骗人！你肯定还藏着！”
　　“你跟那净化师裴初关系那么好！肯定还有私藏！快交出来不要独吞！”
　　“不要独吞！！”
　　红双愣愣的，额间的汗滑到下巴，有些焦急地解释：“可是我真的没有了呀。”
　　“让我们搜一搜！”
　　“对！搜一搜！别想私藏！”
　　……
　　“这就是事情经过。”胖子挠挠头，看向裴初，“不好意思哈小初，我接到妖警电话说妖学院打架就过去了，一时间没脱开身差点坑了你。”
　　他顿了顿，看一眼青行：“幸好上校主动申请去接应，不然出了事我可得自责死。”
　　青行抬起眼，冷冷地望过去。
　　裴初听完全程，只记得那句“幸好上校主动申请去接应”，他粘在青行身边开开心心地弯着眼，点头：“谢谢胖子叔叔！”
　　胖子咳一声，把红双拎出来：“来小红，你说说。”
　　“你才叫小红呢！”红双怒视他一眼，这才扭头看向裴初，瘪起嘴巴，讪讪道，“对不起哦小初，他们也想喝你给我的水，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分了。”
　　她手上脸上都有磕青碰红的地方，估计是争执打架的时候伤到的，裴初连忙摇头：“没关系的。”
　　“所以，那些水真的是你给她的？”殿前站着的武展突然问道。
　　裴初有些犹豫，他想起那天早上，师父突然同意自己可以把附着净化灵力的水送给红双的事。
　　于是点点头：“是我给的。”
　　恢弘冷肃的圣庭大殿内，一时间，所有人目光都盯了过去。
　　圣庭大殿正前方，两侧无声静立着数十名圣庭教员。橄榄枝缠绕环拢的高座上，是身穿华丽黑袍、带藤纹教冠的Z州主教，兰斯。
　　他须发皆白，手中持着象征身份与地位的蛇头主教权杖，望向台下站着的少年，轻声说：“裴初，你愿不愿意再像我们展示一下你的净化附着？”
　　裴初好奇地循声望过去，乖巧地点头：“可以的。”
　　很快，有人端了一碗水上来，放在他面前。
　　裴初闭上眼，依旧按照之前老道士教给他的最基础净化术式，轻声念了个净化法阵，落在这碗水上。
　　金白色阵术出现的时候，所有人均屏息凝神，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光芒散去，青行才冷淡安排：“去带一只五级恶妖上来。”
　　“是。”
　　被带上来的五级恶妖是之前从妖学院筛选出的一只野猪崽。五级被污染的程度最低，于是神志还算清醒，瑟瑟发抖，身上有浅淡的黑气。
　　武展蹲下身，小心地端着水，亲自给野猪崽灌了下去。
　　开始野猪崽还拼命挣扎，一入口却惊觉这水能洗涤灵力，立即贪婪又着急地吭哧着拼命往空碗里拱。
　　一碗水喝完，它身上的黑气竟然肉眼可见地消散去了近半。
　　这是教员们第一次见到亲眼看到妖放出的净化法阵、更是第一次见到净化附着竟然真的能够成功，无不倒吸一口气，震惊地望向圣庭中央的少年。
　　武展抬起头，望向高座上的人：“兰斯大人。”
　　兰斯当然也感知到了，他站起身，拄着蛇头权杖下了高座，走到裴初身前，目光复杂又欣慰，半晌才点点头：“好孩子，你愿不愿意继承你师父的衣钵，帮助圣庭净化恶妖？”
　　裴初十分开心地点头笑起来：“愿意的。”
　　“很好。”兰斯也笑了，又抬头看向他身边的人，语气悠然，“那青行上校，以后就麻烦你来照看我们的小净化师了。”
　　青行嗯一声。
　　红双双手插着裤兜，顿时扭头朝满眼高兴的裴初挤眉弄眼，吹了个口哨。
　　拿美色绑人，这老头怪会的嘛！
　　鉴于裴初有伤在身，胖子就蛇妖横死的事简单问明情况后就放他离开了，其余人则被留下来整理归档。
　　裴初开开心心地跟在青行身后，路过圣庭长廊转角时，正遇到执法官们带着蛇妖尸体送去检测。
　　“……又是一刃割喉。”
　　“真是可怕，圣庭精铁子弹都打不透的喉咙他竟然那么轻松就划开了。”
　　空气中沉默了许久，才有人小声说：“幸好他每次调用灵力时一旦越线就会被迫沉睡，否则这世界上哪有他的对手。”
　　“唉，算了算了，以后离他远点就好，赶紧去检测间吧。”
　　身后的脚步声很快消失不见，裴初犹豫着抬头望一眼身边的人。
　　青行垂下眼来，似乎对刚刚的谈论声置若罔闻：“怎么了？”
　　裴初小心翼翼地离他近了些，抬手拉住他的袖口，弯弯眼：“没事。”
　　青行移开视线，默许了他的动作。
　　“我们要去哪里？”裴初亦步亦趋地跟着，双腿依旧很疼，他走得很慢。
　　青行无声放缓了步伐：“回家。”
　　圣庭的执法官原本就是人类，大多在人间都有正常工作，比如混成了房地产大鳄的胖子，都是些能够在接收到圣庭调配时迅速行动。
　　但青行的长相和能力实在特殊，圣庭思来想去也找不着合适的工作给他，干脆给了一套房把人供着就算了。
　　于是裴初就跟他回了家。
　　青行平时住的地方是一间简单宜居的单身公寓，周围环境安静，据说邻居都是些明星大腕，平时轻易不见人影。
　　然而单身公寓也有单身公寓的不好，比如，房里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
　　裴初仰着脸，满眼亮晶晶的期待：“上校，我可以和你睡一起吗？”

10、第十章
　　青行并不需要睡觉来补充精力，但他也不想让这只小猫产生更多猜疑，于是沉默接受了。
　　裴初匆匆洗完了澡后，随便套了件衣服就溜了出来，高高兴兴地爬上床，钻进了床里侧。
　　单身公寓的面积小，卧室也不大，但胜在楼层很高风景漂亮，落地窗下是无声蜿蜒的车流。
　　青行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衣，坐在书桌前处理着公务。
　　“上校，你困不困？”裴初从被子里钻出颗脑袋，小声问。
　　窗外还下着大雨，盈着遥远车流的灯光，他的眼睛里透出薄薄一层雾蓝色。
　　青行从未和别人离得这么近，有些不适，皱了下眉：“不困。”
　　“太好了。”裴初翻身趴下来，双手捧着下巴，弯起眼睛仰脸看他，“那你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青行半垂的眼睫里冷冷淡淡：“聊什么？”
　　裴初想了想，小声问：“你为什么会留在圣庭呢？”
　　青行翻着文件的手一顿，侧脸望过来。
　　裴初看着他，目光里似乎只有好奇。
　　他支着上半身翘着小腿晃荡，宽松的衣领微微落下来，露出一段温白的锁骨。
　　青行移开视线：“无处可去。”
　　大概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裴初“啊”了一声。
　　片刻后，他忽然有些害羞地小声说：“那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裴初说完，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也不在意，只费力地翻了个身，四肢大开着平躺下来。
　　想了想，忽然又苦恼地皱皱眉，嘀咕道：“可是我好像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青行手中的笔一顿，抬眼望过来，目光有藏起的探究：“为什么？”
　　裴初支支吾吾地转了转眼睛，抓抓头发，含糊着小声说：“反正你们人灵只能活三五百年，等你死掉之后我再离开好了。”
　　青行没有出声，盯了他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裴初已经被哗然的雨声转移了注意力，他钻进被子里从床头爬到了床位，撑着被子望向落地窗外繁华的夜景，感叹：“真漂亮，人类真是好厉害的东西。”
　　“他们说人类要上很多课，考很多试，才能长大。”他说着，又扭过头问道，“上校，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他不回答，并不影响裴初的表达欲，他十分有兴趣地嘀嘀咕咕地说起人类世界的奇特。
　　青行对他的话似乎充耳不闻，依旧低头批阅着文件，只是批改的速度放慢了许多。
　　“上校，你有听说过积善成神吗？”裴初扭头看过来，侧脸的弧度被光蕴得柔和。
　　敏锐地某个字眼时，青行手一顿，半晌才平静地问：“你想成神？”
　　裴初眼睛亮起来：“当然想了！当神多好呀，可以庇护那么多人。”
　　闻言，青行似乎是冷笑着勾了勾唇角，他合上笔，收了文件。
　　裴初听到动静，迅速钻到他身边，顶着一脑袋蓬松的头发，小声问：“你困了吗上校？”
　　青行嗯了声。
　　裴初于是高高兴兴地给他让了个位置，期待着看着他：“你也要睡觉了嘛？”
　　“我坐着就好。”青行淡淡地说。
　　裴初顿时有些失望，哦一声，慢吞吞地重新缩回了被子里，眨巴着一双眼看他。
　　青行问：“怎么了？”
　　裴初这才慢吞吞地从被子里伸出小腿来，轻轻踢了踢，叹气：“腿疼呢。”
　　皎洁的月色下，那双白净小腿上此时遍布着可怖的青紫色淤痕，从脚踝一路向上延续到大腿，也不知道这只小猫怎么能忍那么久。
　　青行看清楚，皱了下眉。
　　裴初露出一双眼睛，闷闷躲在被子里笑了起来：“不用担心，很快就会好啦。”
　　青行没有说话。
　　大概是今晚折腾了太久，裴初很快就困得昏昏欲睡，开始还强撑着要和他说话，没一会儿就睡熟了，呼吸均匀，面容安宁。
　　青行望过去，窗外暖黄的灯光远远映进来，竟然有那么一丝恬静。
　　片刻，灰黑色的雾气自敞开的窗口落进卧室内，萦绕着化为人形。
　　语气恭敬：“主人。”
　　青行淡淡嗯一声，抬起眼：“怎么样了？”
　　“已经进行了污染传送，”胡瑜低声说，“最迟三天，圣庭必然会召开紧急净化。”
　　青行语气漠然：“不要出差错。”
　　“是。”
　　胡瑜应了声之后，才侧过脸看了看在隔绝结界里睡得香甜的裴初，这只小猫确实长了一张令人惊艳的脸。
　　胡瑜愣了一会儿，才看向对面的人，低声问：“主人不是说它会影响到您的计划，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反而将它推给圣庭里与我们做对？”
　　青行冷冷地盯他一眼，直接说：“圣庭想派它去净化生命树。”
　　胡瑜猛地一愣，迅速明白过来，强忍着激动道：“主人是想利用他找到——”
　　他忽然一顿，闭了嘴，垂下眼低声说：“请您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青行无声地闭上眼。
　　很快，灰薄的一层雾散去，人影也消失不见。
　　青行撤去结界，垂眼看了看床上酣睡的裴初。
　　夜间微凉，他侧身埋在被子里，露在外面的小腿似乎是察觉到冷意无意识蜷了蜷。
　　青行移开视线。
　　转身离开的刹那，一道浅绿色微光忽而扯起被角被子，无声地往裴初身上一搭。
　　门关上了。
　　裴初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失望地爬起来，光着脚迷迷糊糊走到客厅找了半天，还是没有看到自己想见的人。
　　于是他爬上沙发，蜷缩在一角打了个哈欠，揉揉眼。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阳光很好，从窗口投进来的光暖洋洋的。
　　裴初看了看时间，才早上七点。于是他准备起床去看据说被送到医院的周鲤。
　　然而他刚一动，却忽然听到卧室里传来“滴滴--”声。
　　裴初一愣，飞快地跳下沙发跑过去，正看到自己枕边的一只正闪着蓝光的通讯器。
　　他拿起来，接通了。
　　“醒了？”对面的声音十分冷淡。
　　裴初却眼睛一亮，笑起来：“上校！”
　　青行嗯了一声：“有事情通讯器联系我。”
　　裴初倒在床上快乐地打了个滚，小声问：“那你随时都可以跟我说话吗！”
　　通讯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接着青行冷漠地丢下一句随时，就挂断了通话。

11、第十一章
　　圣庭在人间为妖类设定了特定医院，普通人类无法进入也无法预约，只有妖类可以凭特殊身份证看病住院。
　　裴初找过去的时候，周鲤正裹着一脑袋纱布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吃着苹果看电视。
　　一眼看见来人，他顿时瞪起眼睛：“你怎么来了？！”
　　裴初认认真真的把一篮子水果放在他床头柜上，说：“我是特地来感谢你的，谢谢你那天来救我。”
　　一听他提起昨晚的事，周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讪讪扔了苹果核，嘟囔道：“还不是我叔叔让我多照看你……不过什么也没帮成还差点凉凉。”
　　裴初有些好奇：“你叔叔？”
　　“就是妖学院的大秘书长。”周鲤摸摸鼻子，忽然又抬起头，狐疑地小声问，“对了，我记得我昏过去之前好像看到一道好重的白光，是你吗？”
　　“白光？”裴初一脸茫然，“不知道……我发出信号后就一直在昏睡，是上校过去救了我们的。”
　　昨晚妖学院的学生因为抢夺打架被圣庭带走这件事传得很快，裴初跟上校的事周鲤也已经顺带有所听说，他眨眨眼：“哎小猫，我问你，你和那位上校大人是不是……”
　　他暗示的意思十分明显，裴初弯起眼睛，开心地小声说：“我喜欢他。”
　　周鲤尽管心里早有猜测，还是有些惊异。
　　他瞪着眼睛看了裴初很久，还是被八卦心战胜了矜持，压低了声音杵着坏劲儿问：“那你们俩进行到哪一步了？亲了还是……做过了？”
　　“做过？”裴初好奇地看着他。
　　“那就是还没有了。”周鲤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他唔一声，看了会儿裴初的脸，忽然有些遗憾地啧啧摇头：“上校大人还真是不解风情，暴殄天物。”
　　说着话，周鲤抬手从水果篮里捞出一只橘子，剥着皮，蔫坏道：“哎我说，你想不想跟你家上校再亲近一点？”
　　裴初都眼睛顿时一亮：“想！”
　　周鲤贱兮兮地勾了勾手指头，裴初听话凑上前。
　　听对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耳朵之后，裴初有些犹豫。
　　“别慌！就按照我教你的做，如果这样他都对你不动心，指定不是个正常男人。”周鲤信誓旦旦。
　　《少年之愿》网传某导师突发心脏病去世，节目组急得满嘴燎泡，于是录制就往后推了一个周。
　　刚好借着这个周的空闲裴初用来养伤。
　　他白天认认真真去妖学院上课，晚上就乖乖回公寓，等着青行回来。
　　两个人都不是正常人类，不需要吃饭睡觉，青行更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每晚耐心陪着。
　　但今日大概是圣庭有急事要处理，已经夜里十二点多了，青行还没有回来。
　　裴初洗漱好之后，就认认真真地趴在床上等人回来。
　　他看了会儿电视又关掉了，躺床上边百无聊赖地打着滚，边想了想周鲤教自己的方法，想着想着又有些不好意思，缩进被子里踢了踢脚。
　　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裴初立即拉下被子，支起耳朵高兴地朝卧室门口望去。
　　不知道是从哪里回来，青行依旧穿着那身执法官制服。
　　肩上银色的徽章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深黑皮带勒出劲瘦挺拔的腰线，冷而矜贵。
　　他注意到裴初的视线，望过来，眯了眯。
　　裴初盯着他白衬衣内里的血点，轻轻地抽了抽鼻子，目光犹豫：“有血。”
　　青行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看过来一眼，漠然地脱下外套。
　　裴初飞快地跳下床，仰头担忧地问：“你受伤了吗？”
　　青行似乎是愣了下，语气淡淡的：“不是我的血。”
　　“那就好。”裴初松了口气。
　　他乖乖地爬回来床上，目不转睛地看上校脱掉外套，修长漂亮的手指扯开衬衣的衣领。
　　似乎是注意到他灼热的视线，青行望过来一眼，刚要说话，就见对方飞快地一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他顿了顿，继续解着扣子。
　　再转过头，果不其然又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裴初眼睛以下依旧蒙在被子里，眨了眨。
　　青行皱了下眉，到底没有理会，转身离开，顺手关上了门。
　　听到隔壁传来淅沥的水声，裴初才有些紧张地踢开被子，松了口气。
　　回忆起上校刚刚一闪而过的身体，他害羞地咂了下嘴巴，兴奋：真好看。
　　夜已经很深，窗外的车流都无声寂静，只有昏昏暗暗的月亮还挂在天上。
　　青行出来的时候，以为那只小猫已经睡着了，却没成想，他一推开门对方就迅速地抬头望过来。
　　裴初抱着被子往床里侧挪了挪，期待地看着他。
　　青行：“……”
　　他终于走上前。
　　裴初身量小一些，只占了一小半床位，青行躺下去的时候两人之间还隔了很远一段距离。
　　但很快，对方就十分不听话地滚了过来，紧紧地挨着他贴着。
　　青行皱了下眉，刚要开口，却见那只小猫忽而支起上半身，低头看向看着自己，紧张地小声叫：“上校。”
　　他于是默然嗯了声。
　　裴初身上带着一股很轻的沐浴露香味，凑近时尤为明显。
　　他眨着眼双手撑着身体，离得很近，几乎趴在自己脸前，呼吸间还带着一股苹果味，一眨不眨地看过来。
　　青行于是被迫和他对视着。
　　望着这双清冷逼人的眼睛，裴初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他舔舔嘴角，越来越紧张。
　　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目光闪烁着小声说：“我能……”
　　但他的声音实在太小，以至于青行完全没有听清楚后半句，皱眉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什么？”
　　裴初的耳朵忽然红了，他忐忑地深吸一口气，脑袋贴得更低了，几乎趴在他鼻尖上。
　　“我说……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青行一顿，抬起眼，望进这只小猫蔚蓝清透、含着羞赧的眼瞳。
　　暧昧不明的月色下，裴初半露在外的一段脖颈白净模糊，青行看着他，没有说话。
　　忽然，他感觉到唇上一温。
　　柔软的、有些湿润的触感十分陌生，青行极轻地皱了下眉，目光沉暗。
　　上方的人似乎有些紧张，却又十分大胆，轻轻地贴了一会儿之后还不满足，竟然试探着舔舐了起来。
　　接着，湿濡感明显了许多。
　　裴初情窦初开，并不懂得什么叫浅尝辄止，他干脆直接趴在青行身上，把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像只渴水的小狗，又舔又咬、想要从其中汲取一点水源。
　　终于，在他舌尖触及到一段滑软、正要好奇纠缠的时候，忽然被人推开了。
　　裴初愣愣地躺在一旁，扭头迷茫地看着身侧的人，甚至咂吧了下嘴，似乎意犹未尽。
　　青行目光扫过他艳丽泛红的嘴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半晌，却只丢下句：“睡觉。”
　　裴初顿时十分失望：“哦。”
　　他慢吞吞地拉起被子重新盖在身上，躺平了，过了会儿，又蒙住脸偷偷看一眼旁边的人。
　　上校对他刚刚的主动亲近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应，裴初疑惑地想，难道他真的不行？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青行沉睡的侧脸，脑子里稀里糊涂地转过一遭，最后只停留在一句“他真好看”上。
　　裴初这么想着，目光下移，又盯住了他的嘴巴，回忆起刚刚的亲吻。
　　又软又凉，很好玩。
　　想再亲一下。
　　这么想着，裴初立即放缓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觑一眼对方沉静的睡容，慢吞吞地磨蹭着，凑上前去。
　　他曲起一只胳膊，极其缓慢地支起身体，低下头，抬眼看了看，见人并没有醒来，才松了口气。
　　他屏住呼吸，轻轻贴了贴青行的嘴巴。
　　亲完这一下之后，裴初顿时心满意足，滚进被子里自顾兴奋了会儿之后，很快就打着哈欠睡熟了。
　　黑暗中，青行忽而睁开眼。
　　他有些犹疑，抬起手，似乎是想按一按唇，又放下了。

12、第十二章
　　之后休息的这几天时间里，除了去妖学院上课，裴初几乎时时刻刻都黏在青行身边，每天要么东问西要么自言自语。
　　青行从一开始的对冷冷淡淡，到后来被缠的没办法了，也终于肯多说几句话。
　　不过幸好两个人每天共处的时间并不长，作为圣庭能力最突出的上校，青行的行程很满，只需要晚上回来应付一下这只小猫就足够了。
　　裴初趴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着猫和老鼠，眼睛一眨不眨瞪得溜圆：“上校我要喝牛奶。”
　　青行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来，递给他。
　　他指尖冰凉，裴初接过来时顺手牵了牵，朝他笑得一脸无辜。
　　青行没有理会他，转身回了卧室处理公务。
　　身后好一会儿没了动静，裴初喝着牛奶，好奇地回头看了眼，只见到卧室的灯亮了。
　　他立即关掉电视跳下沙发，飞快溜进了卧室。
　　青行正低头为之前的审查记录签字，听到身后的动静也没有回头。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有一些潮湿，映得眉眼更冷淡清润。
　　裴初看着就喜欢，于是搬了个椅子来，坐在他身边，趴在桌子上边喝着牛奶边低头看他写字。
　　“最近圣庭的事情很多吗？”裴初问。
　　青行嗯一声，顿了顿：“监狱有几只一级恶妖躁动。”
　　监狱里收押的恶妖一般都是已经经过老道士净化的了，尽管净化不会彻底完全，但也没理由突然躁动才对，裴初有些疑惑。
　　他想了想：“圣庭有几位净化师？”
　　青行笔尖不停：“仅Z州分局，算上你，共十一位。”
　　“这么少呀。”裴初嘀咕一声，怪不得之前去妖学院上课的时候，那些小妖怪们这么“敬重”自己。
　　他又问：“那除了我师父之外，其他的净化师呢？”
　　“大部分在外面随处流浪，找到恶妖就随手净化。”青行语气一顿，多解释了句，“你师父是唯一一位肯和圣庭合作的净化师。”
　　裴初愣了，抬起头：“为什么？”
　　青行语气淡淡的，继续低头签着字：“因为其他人反对圣庭浪费他们的净化灵力，去净化已经脏污了的生命树。”
　　几千年前生命树被污染的事，裴初已经从妖学院的妖史课中了解了，他有些惊异：“但是生命树是万妖之源……”
　　“所以，”青行平静地抬眼看他，“这和人类有什么关系呢？”
　　裴初猛地一怔。
　　圣庭执法官、净化师，全部都是人类。生命树是妖灵和人灵的诞生之源，可对普通的人类却毫无作用。
　　如果没有了生命树，妖将褪去灵智不再是妖，但人依旧能够是人。
　　裴初沐浴在昏暗的灯光下，怔怔地想：圣庭总局的那位红衣主教真是个好人，竟然愿意替妖类保住生命树。
　　然后就听到一声冰冷的嘲笑。
　　他这才发现，自己走着神，竟然将想的话说了出来。
　　裴初不明所以，茫然地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青行已经移开了视线，低头继续在文件上签字，仿佛刚刚那一瞬间有些乖戾的情绪只是错觉。
　　审查文件上，“青行”两个字写得很好看。
　　裴初沉默了半晌，忽然问：“你能教我写字吗？”
　　青行手一顿，抬起眼来，目光极淡。
　　裴初眨眨眼，小声地说：“之前我写字丑丑的，都被别人骂了。”
　　他说的是之前录节目签姓名纸条抽组比赛的事，当时裴初刚刚把人类幼崽的九年义务教育囫囵学完，但只会看不会写，两个字的姓名被他写得鸡零狗碎，这才被网友按了个学渣人设挨骂。
　　青行顿了顿：“好。”
　　裴初没想到他真的同意，顿时忘了刚刚讨论生命树时的低沉，十分开心地在桌子底下讨好蹭他的腿：“上校你真好！”
　　青行没有理会他，从文件档里抽出一张白纸来，垂着眼工工整整地写了“裴初”两个字。
　　裴初顿时依葫芦画瓢，认认真真地写了两个同样的字，但依旧歪七扭八的。
　　青行大概没想到还有人能把字写成这样，一时间竟然罕见地有些犹疑。
　　裴初也觉得丢人，赶紧拿手捂住了，更小心地重新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但依旧不怎么好看，他有些丧气，丢开笔。
　　耳边似乎有人很淡地笑了一声，裴初迅速瞪大眼地抬起头，只来得及从青行脸上捕捉到一丝薄淡的笑意。
　　暖黄的台灯下，青行的侧脸似乎比平时要柔和一些，声音依旧是冷的：“你坐过来。”
　　裴初啊？一声，顺从地搬着小板凳坐了过去。
　　气息忽然贴近，他顿时一僵，青行却毫无察觉，手臂环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后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初秋的深夜里，刚刚好能够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气息。
　　耳边的呼吸声轻而冷淡，一如对方的声音：“跟着我写。”
　　裴初低着头，脑子里懵懵的，只能顺从地由他带着走。
　　“裴初”两个字，落了笔的笔锋清隽锋利，十分好看。
　　但裴初的目光却完全没落在字上，他只牢牢盯住自己被握着的右手。
　　灯光静谧，裴初一言不发，第一次后悔自己怎么没有个又长又复杂的名字。
　　他鼓了鼓腮，在青行即将撤手时忽然又说：“你再教我写一下你的名字好不好？”
　　青行顿了下，依言照做了。
　　看着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裴初莫名有些开心，他扬起脸，扭头刚要和青行说些什么，一眼望进对方的眼睛里，笑意就凝在了那里。
　　青行已经松开了他，垂眼望过来，见他始终一动不动，目光逐渐带上疑问。
　　裴初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舔舔嘴巴，厚着脸皮请求：“我能再亲你一下吗？”
　　他这个恬不知耻的要求自然没有得到同意，青行只皱了下眉，并不说话。
　　但跟对方相处了这么几个晚上，裴初早就练就了一出撒娇卖乖的好手段。
　　他眨巴着眼，望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有什么意动，干脆不等他点头，直接翻身趴他身上低头亲了上去。
　　熟悉的、潮湿温热的感觉，带着很淡一股牛奶香。
　　青行皱了皱眉，却没有动，呼吸也半分不乱。
　　他不明白这种事有什么意思，但又觉得无所谓，任由这只小猫自得其乐。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纵容，裴初现在胆子已经大了很多。
　　似乎觉得长时间保持着半仰着头的姿势太累，他干脆哼哼着直接坐在青行腿上，搂住他的脖颈低头认真舔舐。
　　青行也闭上眼，平静地等待着他玩累的时候。
　　可是这只小猫的吻技实在不高，啃咬间经常有牙尖磕到嘴角，不疼，但有一丝丝的麻，很快又被湿乎乎的温软感覆盖下去。
　　呼吸缠绕争夺，裴初感觉到对方清冷冷的气息。
　　他又兴奋又紧张，认真地往里探、想要去勾取柔软会动的“玩具”。
　　这一场亲吻比前几天的那个晚上更久、也更清晰。亲到终于满足的时候，裴初才喘着气离开，他已经呼吸不均，但依旧舔舔嘴巴，目光明亮地盯着面前的人。
　　青行垂眼看了下他湿润发亮的嘴唇，似乎顿了顿，才说：“下去。”
　　裴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坐在他身上，他也不知道害羞了，笑嘻嘻地跳了下去，重新坐回到旁边的小板凳上颠颠地继续喝牛奶。
　　身体终于得以解脱，青行这才重新拿起笔，垂着眼继续签字。
　　他写了几笔，又慢慢停下了，皱眉看了眼自己的手。
　　……似乎有那么一丝的酥麻。

13、第十三章
　　一周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裴初的假期也到了尽头。
　　他恋恋不舍地从青行的家里搬出去，背着自己的东西回了《少年之愿》的练习室宿舍。
　　节目组之前刚出了导师意外去世的事，正处在风口浪尖上，这会儿倒是没什么人来找他的晦气。
　　裴初乐颠颠地背着行李回了宿舍，杨峥看见他，先是一愣，接着立即一脸焦急地冲上前把人拉到身前：“你怎么样了？！怎么突然受伤了明明那天晚上还好好的！”
　　裴初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哦，就是摔了一下不要担心，已经好啦。”
　　杨峥果然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伤口，这才松口气，抬起头看着他刚要说话，忽然就有些微妙的尴尬，连忙移开视线，嘟囔一句：“怎么都不说一声。”
　　裴初只当他是因为自己不告而别才不高兴，于是又凑上去顺从又听话地道歉：“我错了好不好~下次有事情一定跟你说一声！”
　　他这幅模样一旦想讨好谁定然没有不成功的，杨峥瞥一眼他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阴阳怪气：“别不是这几天去找你的金主快活了吧。”
　　他话落，果然见裴初的耳朵有些发红，害羞地嘿嘿一声，不说话。
　　杨峥顿时又气又觉得自己十分狼狈，冷哼一声，匆忙丢下句“赶紧收拾洗澡睡觉！”就上床裹进被子了。
　　裴初连声嗯嗯地应了。
　　洗漱完熄了灯，躺在床上时，裴初摸了摸床侧空无一人的位置，忽然有些不习惯。
　　他又有些想念青行，小声叹口气。
　　杨峥耳朵很尖，迅速看过来，怪里怪气地问：“怎么着，想回去找你金主哥哥？”
　　裴初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奇怪，十分诚实地点头，望着天花板继续叹气，语气糯糯的：“是啊，我想和他一起睡。”
　　“出息。”杨峥气得不行，面对面隔着过道瞪他，“那你想怎么样？！直接退赛不比了回去找他吗！”
　　裴初被凶得讪讪的，把脑袋缩进被子，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来，声音有些闷：“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呀。”
　　闻言，原本还有些暴躁的杨峥突然就沉默了，他拧眉盯着人一会儿，突然翻过身去。
　　“杨峥哥哥？”裴初不明所以，茫然地叫他。
　　杨峥没回头：“你什么时候走啊。”
　　裴初想了想：“就后天直播结束吧。”
　　“……你真不想留娱乐圈？”杨峥低声问道。
　　他顿了顿，又像是在劝服自己一般地说：“娱乐圈美女很多的，也有足够的钱能让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如果你是担心网上那些人骂你的话真的没有必要，你知不知道你的流量是目前最——”
　　“杨峥哥哥。”裴初忽然打断他。
　　杨峥沉默下去：“嗯？”
　　过了好一会儿，裴初才轻声问：“你是人吧？”
　　杨峥一愣，要不是他知道裴初的性格怕不是就要以为他在骂自己了，他满头雾水地转过身来，看着他：“当然是。”
　　裴初点点头，笑起来：“你是个好人。”
　　杨峥拧着眉，刚要开口问一句就被他打断了：“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想要你留下来——
　　杨峥下意识就想说出口，咬咬牙忍住了，自暴自弃般：“我想火、我想发财、我想让我妈妈的病能够早点治好。”
　　裴初皱皱眉，似乎有些为难，抓抓头发，讪讪的说：“只能有一个哦。”
　　杨峥一顿，抬起头，望进他的清透沉静的眼睛，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以为他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
　　“我想让我妈妈的病好起来。”杨峥低声说，“这个就够了。”
　　裴初望着他，笑起来：“很快就会好的。”
　　杨峥也扯了下嘴角，叹口气：“好了，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嗯嗯。”
　　后天早上十点，《少年之愿》节目组十五进十半决赛预备开始直播。
　　从凌晨五点钟裴初就被从床上拖了起来，顶着一张困倦迷糊的脸和杨峥一起被丢进化妆间做妆造。
　　“快快快——01号粉底——”
　　“化妆棉呢？！就这么些怎么够！”
　　“快点快点！衣服准备好了吗！”
　　……
　　一整个走廊和化妆间里都吵吵闹闹的，裴初皱皱眉，睁开眼，他刚要抬头朝杨峥说一句什么，抬头正撞进对方的眼睛，一愣：“怎么啦？”
　　杨峥躲闪不及，僵硬地移开视线：“没事。”
　　裴初并没有在意，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于是仰头朝化妆师说：“姐姐，我可以不涂这些吗？”
　　化妆师正上装备的手一愣，刚要嘲讽是哪个不知死活的选手敢蔑视摄像头的威力，低头看见他的脸，顿时一呆。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吸一口气，心里兴奋尖叫草草草顶级神颜果然不是他妈白叫的！这鼻子这脸这眼睛！化什么妆都是暴殄天物！
　　尽管知道这花瓶唱跳全废，也竟然温柔了许多，温声商量道：“弟弟啊，咱们不涂粉底什么的，只做个发型好吗？”
　　裴初不想难为她，点头：“好的。”
　　杨峥飞快地瞥他一眼。
　　他们俩是选手里面长得最好看的，化妆时间也是最短，早早地就溜出了化妆室出去透气了。
　　裴初看了眼时间，才七点多一点，他打了个哈欠，扭头去看杨峥：“我先上车睡觉了。”
　　《少年之愿》的半决赛直播地点定在隔壁市的七环山山脚下，节目组一早就在那里准备好的设备，就等着练习生们今早乘大巴车赶过去。
　　杨峥不耐烦地听自己的经纪人吩咐了几句之后，匆匆跟着他上了车。
　　他一进车厢就迅速左右张望，果然在最后一排看到正躺着睡得迷迷糊糊的裴初。
　　早上刚做的发型他也不在意，睡得乱蓬蓬的，落下来的头发半遮了眼。
　　杨峥走上前，坐到他旁边。
　　裴初睡得毫无顾忌，杨峥顿了顿，没碰他，撇撇嘴打开手机玩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上个周于蔓导师突发疾病去世的事很快就被遮掩了下去，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雾蒙住了记忆，杨峥连之前同她交流过什么都记不清了。
　　网络上果然也是如此，除了一些老粉丝，几乎没再有人提起于蔓的名字。
　　杨峥疑惑地想了想，莫名就越来越困顿。
　　他甩甩头，干脆忘了这档事，去看起了这次直播预告官博底下的评论。
　　果不其然，还是有关裴初的言论被点到最高：
　　【啊啊啊好烦！某花瓶怎么还不淘汰！】
　　【淘汰干什么！废物美人也很香啊！看着脸我就开心哈哈哈】
　　【烦他烦他烦他一天天就知道缠着杨峥！！】
　　【干啥啥不会，就知道睡睡睡真服了】
　　【我要长这张脸我也想干嘛干嘛_(:з」∠)_】
　　……
　　总体骂的和看热闹的对半，杨峥叹了口气，瞥一眼身旁的人，这种腥风血雨的体质简直是最适合入娱乐圈的人了，可惜他偏偏不愿意。
　　……也不知道他背后那位金主是什么人。
　　裴初睡一觉被叫醒，打着哈欠下车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七环山脚下了，他呆了呆，揉揉眼，迅速扭头朝山巅望去。
　　“怎么了？”杨峥边拉着他去集合边小声问。
　　裴初脚步站定，指了指山峰顶处那间几乎看不清的道观，笑意满面地说：“我就在那里住。”
　　杨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却只看到浓浓的一层雾以及茂密的深林，他愣了愣，目光复杂地拧眉望过来一眼。
　　“快快快赶紧下车集合了！！”
　　吹哨声尖锐响起——
　　“上校！上校！集射区第十八分区请求支援！”
　　“快来人！649号特级恶妖红狐异常暴动！紧急调用麻醉！”
　　“青行上校！”
　　……
　　上校正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中的黑月枪，他抬起来，欣赏着精黑的枪身。
　　直到武展粗/喘着气冲进大殿，他身上满是脏污的血痕，脸颊却还坚毅，声音嘶哑着匆匆汇报：“上校，今天共暴动了十九只恶妖！其中一只特级、五只一级、十三只二级！”
　　比起昨天的一共五只足足翻了三倍多——而且现在还不过是上午，等到了晚上，怕是有三十只都不止！
　　青行不在意地问：“林老呢？”
　　“定位在H市，现在已经去紧急调派了！”武展口干舌燥，喉咙里全是沙尘。
　　他点点头，朝三角场走去：“走吧。”
　　是时候了。
　　十九只恶妖一齐暴动，尽管是青行在，也不能够立即阻止……除非他肯强行爆破自己的灵力界限，一如两年前的那个雨夜。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可能，上校并不信任圣庭，绝不会允许自己在他人面前沉睡不醒。
　　那剩下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些恶妖强制控制后进行紧急净化。
　　“林老到了吗！”
　　“还在路上，预计一个半小时之后到达！”
　　“林老一个也不够！国内能找到的净化师还有谁？！”
　　说话的人突然一怔，猛地扭头看向三角场外那位年轻的上校，肃然道：“还有一个。”
　　“裴初——”
　　——
　　“好热啊好热啊怎么还没开始。”
　　“还差三分钟到十点，忍一忍吧。”
　　“卧槽今天场外这么多人啊……还有应援？”
　　“毕竟是出外景录制嘛，路人和观众都好多。”
　　周围人声嗡鸣，太阳异常炙热，晒得人发蔫昏沉。
　　但这次裴初却很兴奋，他嗅得到隔壁大阳山充沛的灵力，看得到七环山顶自己家的道观，十分愉快。
　　杨峥撑着伞有气无力地跟在他身后帮他遮太阳，打着哈欠：“大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活跃……”
　　裴初刚要开口，仰头望见高空飞过的两只巨大鹏鸟，认得出那是妖学院的巡山老师，高兴地挥手：“追风老师！！”
　　“这里这里！”他大声快乐地叫，毫无顾忌周围的摄像头和观众。
　　公鹏鸟飞旋的速度慢下来，俯视下空，看见是他，长鸣一声示意收到并让他注意安全，又继续环山飞行去了。
　　大阳山的树林浓密幽绿，很快就遮住了它们的身形。
　　裴初顿时羡艳得一刻也呆不住，要不是没有个合适的、不影响人类节目的办法退赛，他简直立即就要追着鹏鸟们一起回山林看小伙伴去了。
　　“……裴初？裴初？”
　　裴初这才回过神，扭头望进杨峥复杂难言的目光，他的语气狐疑又小心翼翼：“你刚刚在喊谁？”
　　裴初愣愣地看着他，周围探究嘲讽的声音轰然涌入耳内。
　　“神经病吧……表演欲这么强。”
　　“谁知道又抽什么风，干啥啥不行，就会搞这些幺蛾子事。”
　　“天呐我都替他窒息了。”
　　“别想了，你没看见场外那么多路人观众吗，等回去有人repo了这一幕肯定又有人要骂他了哈哈哈哈。”
　　……
　　裴初顿时又觉得无聊，他扭头望一眼浓绿的深林，乖乖摇摇头：“没什么。”
　　杨峥欲言又止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队长！已经十点钟了！再不去找人就支撑不住了！”
　　“上校！北区监狱981号一级恶妖獾妖灵力异常！请求集射区预备！”
　　三角场沙尘纷飞兽嚎跌宕，武展深吸一口气，望着面前的男人，正礼：“上校，裴初的定位就在山下！第一分队队长武展请求调配直升机。”
　　年轻的上校操纵着墨绿色的光刃，猫逗耗子一样戏耍着那只特级恶妖。
　　许久，才淡淡嗯一声：“去吧。”
　　武展猛然松了口气，转身离开，冷声道：“第一分队1到5号！带上信号干扰器和人类记忆阻断剂！跟我走！”

14、第十四章
　　“欢迎大家收看《少年之愿》的半决赛现场直播~我是主持人阿玲~”
　　女主持笑意盈盈地看着摄像机，侧开身：“我身后这的十五位少年就是本次直播的主角啦~来向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
　　“大家好~我是《少年之愿》的选手杨峥，感谢大家对节目的支持，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大家好……”
　　每个人介绍完毕后，隔离圈外的路人观众中都爆发出一阵尖叫声。
　　话筒终于传到自己手里，裴初懵了下，说：“我是裴初。”
　　导演气得脸一歪，心里暗骂：不听话也就算了！连来事儿都不会来！
　　但尽管是这么简短的一句介绍，场外的尖叫声却比之前所有人加起来都大，裴初吓了一跳，扭头望过去。
　　杨峥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的直播的比赛形式是以临场歌舞发挥来筛选出综合能力前十的选手，十五个人，需要两人一组自由分组。
　　分完之后，就剩裴初孤孤单单一个人。
　　公布分组情况时，场外场内连着弹幕上都是看好戏一样的嘲笑。
　　【哈哈哈哈活该！】
　　【这种惹人烦的笨蛋怎么可能有人愿意带他[抠鼻.jpg]】
　　【拖后腿活该被嫌弃hhhhh】
　　【不过裴初这张脸要是不能晋级真的蛮可惜的哎】
　　……
　　杨峥咬咬牙，有些挣扎，但经纪人早就安排好让他去带同公司的练习生的镜头，他没办法拒绝。
　　意识到自己被单独丢下了，裴初也毫无尴尬，他打着哈欠，自己走到第八组的台子坐好了。
　　此时导师们刚刚入场，站在摄影棚前，等待着流程里下一步的导师介绍。
　　镜头之外，之前那个求签约不成的经纪人冷笑一声，招手叫过来个人，低声匆匆吩咐了几句。
　　分组完毕后，女主持人刚要笑着继续cue流程，耳机里却突然传来计划之外的安排声，她笑容一僵。
　　“快点！不要耽误时间！”
　　女主持有些不忍心地望一眼在最后排坐着发呆的少年，却又没办法违抗，只好吸了口气，走到他身前。
　　“裴初弟弟，不知道你现在有什么感想呢？”她问得十分婉转。
　　裴初愣愣地抬起头，看她一眼，迷茫：“啊？”
　　最前排坐着的杨峥脸色一变。
　　耳机里的催促声十分不满，女主持人咬咬牙，只好按照嘱咐，干巴巴地问道：“你看，没有一个人愿意选你当队友，大家都不喜欢你，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她问完，直接移开了实现，十分不忍心去看少年的表情。
　　场内外显示一愣，接着兴奋着轰然躁动起来，嘲笑惊疑声不断，周鲤直接烦躁地骂了句操。
　　杨峥几乎要跳起来，他一把抓起话筒刚要开口，就被同公司的练习生按住了。
　　对方示意他去看场外脸色铁青的经纪人，杨峥动作一滞，想起自己尚在病床上的妈妈，咬牙忍住了，脸色灰败地坐回了座位上。
　　不只是练习生又惊又喜幸灾乐祸地看过来，此时弹幕上也是一片水深火热：
　　【卧槽这么直接的吗？？】
　　【好尴尬啊……已经在抠三室一厅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该！本来就是！没人喜欢你裴初！回家种地去吧！】
　　【其实我蛮喜欢他的啊，长得好看也不作妖，除了是真的太懒了……】
　　【笑死了哈哈哈哈主持人姐姐牛逼！】
　　“我没有什么问题呀。”忽然有个温和的声音说。
　　女主持人一愣，望向他。
　　裴初同样在看着她，一双清透的眼睛干干净净不染尘埃，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轻声说：“姐姐你是好人，我知道这是别人让你问来为难我的。”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反正自己之后也不会再留下来，干脆直接扭头朝远处敞开的录制棚望去。
　　明明隔着十多米远的距离，经纪人却仿佛和那道清可见底的目光对了个正着，浑身一抖。
　　“我本来就不想留在这里。”裴初抓抓头发，朝棚子里的人解释道，“我不需要钱和粉丝，也不需要演戏唱歌，你找很多人骂我，让我留下来也没有用的。”
　　场外观众听到他的话，窸窣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却依旧满脸鄙夷。
　　没有人不想成名，没有人不喜欢钱。
　　接着，场中的少年似乎犹豫了下，终于下定决心，委婉又含糊劝道：“还有，那个……我的身份有些特殊，如果有人过分侵害侮辱我的话，是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的。”
　　话落的下一秒，裴初自己却身子一晃，他闭了闭眼，没有动。
　　周鲤震惊地卧槽一声……是有些极其罕见的妖会影响人的气运，锦鲤就是其中一种，所以周鲤比谁都清楚，当众隐晦暴露这一点是会受到多大的业障反扑。
　　果然，裴初的脸色极其明显地寸寸白了下去。
　　现场和弹幕也是悚然一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这么荒唐的话，可一旦对上这双清凌凌的双眼，他说什么似乎都会令人坚信不疑。
　　【靠。】
　　【别听他扯了，估计又想给自己表演个神棍人设呢[呲牙]】
　　【前段时间我摔断了腿不会是因为我骂他吧……】
　　【我丢了两万块钱】
　　【？？真的假的？这么邪门扯淡呢？？】
　　【……我记得超话里裴初那几个跳得高的黑粉，上星期分别挂科调剂失败住院丢钱了】
　　【默念社会主义大法好】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杨峥却突然想起，昨晚他曾笑着问自己“你有什么愿望”。
　　他顿时一愣，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了裴初。
　　少年没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而继续望向录制棚下已经面色发白了的经纪人和导演，有些不好意思，又十分期待地问道：“既然你们都不喜欢我，那我可以离开了吗？”
　　这样骂他的人才会少，就能够停止造业障了。
　　副导演想起前几日送审的那部突然被喷德狗血淋头、拒收了的综艺，脸色十分难看，嘴唇动了动，却竟然说不出让他留下的话来。
　　经纪人却不信邪，咬咬牙，拿起话筒：“继续逼他，不要停。”
　　他话落的时候，明显看到直播镜头里的裴初神色一暗，目光清澈，浮现出似有似无的怜悯来。
　　女主持人无法，刚要再逼问一句，却突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轰隆躁动的飞行器嗡鸣声，她下意识愣怔着抬起头。
　　狂风忽起，一架通身漆黑的直升机正稳稳悬浮在节目组上空，警鸣声尖锐响彻整片录制区。
　　直升机体型甚大，将头顶的太阳遮了大半，落下庞然的阴影来。若仔细看，就能看清机体上绘制着繁复的徽章银纹、以及舱下隐藏着的数十只小巧精致的炮弹。
　　山脚下，众人同样发现了它，议论声喧嚣震惊：
　　“卧槽？这直升机有点酷炫啊！节目组搞来的？”
　　“这型号好像是今年国防刚发布的超隐形载弹操作机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啊这，是要搞哪一出？”
　　在现场嘈杂狐疑时，直播间却突然断了信号，弹幕上一片不耐烦的辱骂和？？？？
　　望着录制屏幕上满屏的雪花，副导演和经纪人僵硬地扭转过头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与恐慌。
　　今天的录制流程他们最清楚，绝对不该有什么国防级别的直升机出现。
　　一时间，不只是场外，场内所有练习生和工作人员都冲出了录制棚，仰头盯着头顶的庞然大物。
　　很快，舱门开启，一架云梯直接落下，身穿绀蓝圣庭制服的执法官动作利落三两下从直升机上跳了下来。
　　一片躁动的惊叫声中，裴初认出了，这人是武展。
　　对方同样望见了他，径直朝这边走过来。他一身制服此时竟遍布狰狞的撕裂痕迹，通体都是恶妖的腥臭气味，血迹斑驳，在自己身前站定。
　　随后，另有五名执法官紧跟着将少年围了起来。
　　“武展队长？”裴初扬起脸看着他。
　　他依旧孤零零地坐在自己的第八组座位上，短裤下，两条白生生的小腿离了地，悠悠晃荡着。
　　长短镜头、各色视线于是齐齐聚焦在两人身上。
　　杨峥脸色苍白，嘴唇翕动着想说话，却竟然被这场景逼得不敢出声。
　　武展盯着身前的人，缓慢地单膝跪地。
　　他平视着裴初，嘴唇已然干裂渗血，眼神却坚毅：“圣庭监狱恶妖暴动，执法官第一分队队长武展，请求净化师大人前往救援。”
　　话筒就滚落在一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直接在整片场地传开，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狐疑的讨论声：
　　“净化师？”
　　“什么净化师？！圣庭和恶妖又是什么？！”
　　“他们是谁？！警察吗？”
　　“裴初他到底是什么人……”
　　经纪人咬咬牙，大吼着指挥场务：“你他妈的看不见有人捣乱吗！节目还录着呢！无关人员都他妈给我赶出去！”
　　场务脸色一白，不敢不顺从，连忙就要上前撵人。
　　然而，还未等他靠近，一道冰蓝色屏障突然以裴初为中心轰然炸开，光波威力甚大，直接将场务和同样冲上前的经纪人掀开了三五米远，溅起一阵沙尘纷飞。
　　两个人痛得脸色发白惨叫出声，一旁静候的执法官迅速上前，分别喂了两颗莹莹光点之后，直接将人敲晕丢在了原地。
　　人群这才后知后觉到一丝对触碰未知领域的恐惧，想尖叫逃离，却全都被死死定在了原地。
　　一瞬间，周围竟然静得只余后怕的喘气声。
　　杨峥同样冷汗津津，却愣愣一眨不眨地盯着冰蓝屏障里的人影。
　　“多少只？”
　　“……至少三十。”武展咬咬牙，也清楚自己在为难人。
　　裴初却只点点头，脸色依旧苍白，忽而又望过来：“他呢？”
　　武展顿了顿：“上校正在三角场。”
　　裴初笑了，拍拍裤子站起身：“我跟你们走。”
　　武展顿时松了口气。
　　一行人从冰蓝色的屏障中走出，裴初还穿着他那件印着选手姓名的练习生服，他顿了顿，扭头看了眼杨峥，对方的眼中满是急迫。
　　裴初朝他点了下头，笑起来：“你的愿望很快会实现的。”
　　他说完，转头看向周鲤。
　　对方摸了摸鼻子，撇嘴：“知道了，会帮忙照顾你朋友的。”
　　旁边顿时两位导师震惊地扭头望过来。
　　武展将人护送到云梯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人类记忆阻断剂。”
　　身后很快有人应声：“队长，人工落雨还是……”
　　“落雨。”
　　“是。”
　　耳边炸开绚丽火红的烟花，武展这才看向身旁的人：“走吧。”
　　裴初唔一声，跟着他上了直升机。
　　头顶的乌云正在慢慢聚集，似乎立即就要蓄不住雨滴。
　　直到舱门合上的下一秒，云层闷声轰鸣，淅沥的雨线瞬间坠落下来。
　　若仔细看，那雨水并非透明，而是透着一种雾蒙蒙的红色。
　　所有人盯着这诡异的雨水，脑海中突然闪过刚刚那个男人说过的话：人类记忆阻断剂！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怎样可怕的领域。人们喉间干涩，恐惧却又兴奋，想要避开这雨水、保住这段令人疯狂的记忆。
　　然而双脚却仿佛被钉住了一般，动都不能动一下。
　　直升机离开后，周鲤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转身进了里面的摄影棚避雨。
　　杨峥眼睛通红地死死盯着着头顶落下的雨丝，他急得喉口泛出血腥气，拼命挣扎，却依旧无法动弹半分。
　　裴初……裴初……
　　他拼命默念着这个名字，视线却迅速模糊了下去。

15、第十五章
　　“上校！净化师到了！”
　　“上校！二十三只恶妖已经全部转移到了集射区！”
　　“兰斯大人正在参加圣庭总局的主教会议，很快就会过来！”
　　青行嗯一声，漫不经心地收了薄刃，转身朝三角场中央走去。
　　等人走后，执法官这才抬头看一眼那只红狐，通体血污的特级恶妖早已体力不支，身上的伤口刃痕寸寸剥裂，粗/喘挣扎，仅残留着最后一口余息。
　　他缓缓吸了口气，没出声，迅速转身跟上青行离开了。
　　裴初再一次站在三角场的集射区内，依旧是沙尘纷飞、血腥浓郁。
　　精神紧绷的执法官们架着重枪炮，漆黑的枪口对准了场中挣扎怒嚎的恶妖，硝烟味在枪弹声后呛开。
　　裴初粗略地数了数，赤鸟、红狐、海狸等等竟然一次性有二十多只，要不是有集射区的重武器在，估计圣庭众人早就撑不住了。
　　“这边来。”武展说。
　　裴初跟他穿过沙尘狼藉的前庭，走到了三角场正中的集射区，抬头就望见一道清隽的身影。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眯了眯眼。
　　和周围狼狈不堪的执法官不同，年轻的上校依旧整齐洁净，除了衣领和侧脸不觉溅上的暗红血滴，几乎看不出一丝战斗的痕迹。
　　裴初笑了起来：“上校。”
　　他刚刚破了禁言，脸色苍白得过分，只一双眼睛依旧清凌凌的，活泼快乐。
　　“走吧。”青行说。
　　越往集射区内的方向走，腥臭味越浓郁，硝烟味也越刺鼻。
　　一行人在集射区的结界前站定，武展犹豫着问：“林老大约还有半个小时赶到，你能坚持住吗？”
　　裴初仰头看他，得意地眨眨眼：“可以，我师父刚好教了一个新的净化术，很厉害的。”
　　他语气轻松，武展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察觉到身侧望过来冷冰冰的视线，武展一僵，迅速恢复了严肃。
　　裴初却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转而聚精会神地看向集射区。
　　锁链和黑月子弹协助，共出动了圣庭上下千余名执法官，终于将二十三只恶妖控制住。
　　“上校！”
　　青行垂眼望过来，裴初点点头，走上集射区的高台。
　　一入结界，腥臭铺天盖地，瞬间将裴初笼住。
　　青行盯一眼他强撑着上前的身影，眯了眯眼。
　　九尾猫天生纯净灵体，裴初对恶气十分排斥，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嘴唇翕动，缓慢地咏出净化术的咒文。
　　恶妖嘶吼，震破天际，但青行依旧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声音，古朴的、带着苍沉冷肃的声音。
　　狂风忽起，刹那间砂石翻飞，将一整个集射区携裹得如同沙漠——直到磐铃声叮然，从沙漠深处荡开。
　　被乍起的风刮到脸上时，武展才猛地回过神，震撼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以裴初为中心，正在缓慢而优雅、兀自盛开着一朵巨大的金色繁花。
　　花瓣是细密繁复的咒术纹路，浅金色的光纹流转，将少年的身影笼得模糊。
　　“……这么大的净化法阵，林老也做不出来吧。”武展喃喃自语。
　　想到裴初是从什么时候才开始学习的净化术，他忍不住血液沸腾，低声骂了句脏话：“真是变/态。”
　　不只是他，三角场内几乎所有人的心中都闪过了这个念头。
　　一时间，疲惫不堪的执法官也不疲了，均聚精会神兴奋地盯着蔓延到自己脚下的超巨大净化法阵。
　　温柔的金白色光芒如水，法术还未完全成型，竟然已经初显透彻宁神的效果。
　　“卧槽我也要被净化了吗？”
　　“不知道净化术对人类有没有用……”
　　净化法阵越大，消耗的灵力也越多。
　　裴初原本就因为之前违禁妄言的事而被惩罚，现在又一次超负荷地运用灵力，几乎快要支撑不住，摇摇欲坠。
　　听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虚弱，裴初迅速狠狠咬了下唇，尖锐的疼痛终于让他凝聚精力，将整篇繁复的咒文默背了下来。
　　最后一个字符落下，金白色光波瞬间从法阵中心层层喧嚣荡开，光芒突然大盛。
　　与此同时，三角场外，刚刚结束了会议、准备宣判就地处决恶妖的兰斯终于赶到结界外。
　　他握着手中权杖，盯住几乎笼罩了整个集射区、耀眼刺目的净化法阵，目光如鹰隼锐利，透着震撼，轻吸一口气：“里面的是谁？”
　　一旁的黑袍教徒恭敬道：“那位妖类净化师，裴初。”
　　青行收回视线。
　　净化法阵完成，立于万众瞩目下的少年终于再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跌落下高台。
　　胸口和太阳穴疼得恶心发麻，裴初十分难受，他迷糊地想着早知道不要站这么高了，摔一下也怪疼的。
　　接着就控制不住地倒了下去。
　　然而臆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后背忽然一温，不知道是谁接住了自己。
　　裴初想睁开眼，却体力不支，沉沉睡了下去。
　　……
　　恶妖数量众多，一直持续了十多分钟，三角场内的黑气才勉强散尽。
　　老道士赶到的时候，集射区硝烟雾白、一片狼藉，却已经平定了下来。
　　执法官们灵力饱满，神情却恍惚，不住兴奋地小声说些什么，偶尔能听到溢出了一两句“好爽”之类的词。
　　身穿白色隔离服的监管员们已经带着仪器走上前，正在一一检查着恶妖的净化情况。
　　“红狐——降为三级，灵力稳定。”
　　“赤鸟——降为五级，灵力稳定。”
　　……
　　“二十三只恶妖，几乎全部净化成功。”武展目光复杂，朝旁边看一眼。
　　老道士嘿一声，手揣进道袍袖子里：“小徒弟真是厉害。”
　　他摇摇头，语气安逸得很：“最高等级的净化术，能使出来的，全世界不超过三个人。”
　　兰斯主教沉默半晌，握着权杖走上前，看着几乎黑气散尽的集射区：“我们果然没有赌错。”
　　闻言，老道士垂眼瞥了下已经昏睡过去裴初，目光向上飘了飘，又忍着收住。
　　他挠挠头，干脆朝几个人一摆手：“监狱那边黑气还在，估计等会儿还有分化，我去处理后面分化的恶妖了。”
　　兰斯点点头：“辛苦。”
　　等人走后，他才转身看向青行，顿了顿，又看向他怀里的少年，缓慢地说：“等他休息好，你把人带来圣庭吧。”
　　青行淡漠地嗯一声，抱着人直接转身离开了。
　　武展不敢多朝那边看，只继续朝向兰斯说道：“主教大人，不知道圣庭有没有查出是谁在背后捣鬼？”
　　身后的执法官们已经在有条不紊地收整起了装备，兰斯指尖微捻，印有圣庭红章的处决文件无声燃为了灰尘。
　　他握着权杖，不缓不慢地走向圣庭大殿：“至少可以确定，是圣庭内部的人。”
　　“内部？！”武展猛地拧起眉，迅速跟上。
　　兰斯语气温和：“能入侵圣庭监狱，投放灵力污染源的，不可能是外人。”
　　武展喉间干涩，目光发怔，一时间无话可说。
　　“走吧。”兰斯说，“真相很快就会查明。”
　　———
　　裴初意识回笼时已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着挣扎着醒过来，睁开眼。
　　光线黑暗，他茫然地坐起身，浑身骨架酸痛。
　　“醒了？”
　　裴初立即望过去，撞入一对冷淡的眉眼，他一呆：“上校。”
　　青行垂下眼，将台灯的光打亮，继续低头批阅着文件：“你睡了两天。”
　　“两天？！”裴初惊了一下。
　　他皱眉回忆起，脑海里的最后一丝画面是自己从集射区中心的高台坠落，然后……
　　裴初忽然盯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了。”青行依旧垂着眼。
　　“是你接着我的对不对？”
　　青行笔尖一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没有抬头。
　　裴初迅速跳下床，两下蹦到他身边来，光着脚爬上他的身体、双腿牢牢将人缠住，目光明亮又羞涩、低声逼问：“快说是不是你！”
　　青行皱了下眉，垂眼看了下他搭在一侧、白生生透着浅粉的脚趾：“是。”
　　裴初顿时快乐了起来，双手攀上他的肩，仰躺着身子倒在书桌上，逼着青行不得不往下压，笑嘻嘻地弯着眼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暖黄暧昧的灯光下，他圆溜溜的眼睛里盈满了自己的倒影，青行垂眼看着，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并不影响裴初的开心，他仰起头直接亲了上去。
　　急促带着热乎乎的气息顿时萦满了两人的呼吸距离。
　　裴初身子软，但青行依旧被他坠得不得不弯下腰来，才能得以颈间相交。
　　啃噬软而湿热，一如之前每晚的亲近。
　　青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迫熟悉了这种触感，竟然下意识地闭上眼。
　　软热纠缠间，裴初在他颈间摩挲的指尖越发灼烫，若即若离。
　　青行拧起眉，心间竟然涌起燥火，想要将人推开。
　　忽然，裴初竟然比自己更快一步。
　　唇舌轻绕之后他迅速抽离，仰头好奇地盯了会儿自己，慢吞吞舔了舔嘴角。
　　青行盯着他的动作。
　　对方笑了起来，缠着他附耳过来，小声又得意：“青行，你是不是想上我？”

16、第十六章
　　青行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这张脸。
　　他的笑容令人厌恶，却又明亮甘甜得让人不可忽视。
　　“你在说什么。”青行察觉到自己心底冷冷腾起的火。
　　裴初蹭了蹭身下，眨着眼，毫无顾忌地笑弯了眼：“是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说，如果跟你亲热的时候你底下硬硬的，就是想上我，让我好好勾引你。”
　　青行当了两年多的人类，自然比裴初更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他冷着脸，扣住裴初的手腕，将他环在自己颈间的双手寸寸拉开：“下去。”
　　裴初一呆，被迫跳了下来，不解地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蜷了蜷，讷讷：“怎么了啊。”
　　青行没有理他，抬手从被他混倒了的文件堆里抽出一本，冷冰冰地继续批注。
　　裴初在原地站了会儿，见他还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忍不住有些委屈。
　　他转身爬回了床上，拎着被子将自己包了起来，有些生气，背对着青行。
　　灯光昏暗，空气中静得只余笔尖划过厚重纸面时簌簌的落字声。
　　裴初生着闷气，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被子外的动静。直到快睡着了的时候，才隐约传来关灯的声音。
　　裴初迅速翻过身来。
　　模糊的月光下，他露出被子外的一双眼睛又亮又糯，仰着脸，小声问：“你为什么要生气？”
　　青行语气淡淡的：“没有生气。”
　　“真的吗？”裴初问。
　　青行垂眼看着他，嗯一声。
　　裴初毫无怀疑，顿时又活泼了起来，他翻身滚开被子，重新笑起来：“真好，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呢。”
　　青行没说话，照旧躺在最外侧。
　　裴初抱着被子胆大地直接溜到他怀里，开心地蹭了蹭他的脖颈，小声说：“我喜欢你，就算你想上我我也很开心的。”
　　青行闭着眼，冷冷地说：“睡觉。”
　　“可是我都睡了两天了……”裴初嘀咕一声，抬头望进他清冷的目光，只好乖乖的，“好吧。”
　　耳侧的呼吸声很快清浅了下去，青行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一片模糊的月色，半晌，极轻地皱了下眉。
　　第二天一早，裴初就接到圣庭通知说主教兰斯大人请他过去一趟，于是他直接跟着青行一起去了圣庭。
　　从那天一次性暴动近三十只恶妖之后，裴初昏睡的这两天里爆发率倒是低了许多。
　　每天五六只，圣庭紧急从各地请来的净化师们很快就帮忙处理干净了。
　　裴初站在圣庭恢弘的大殿上时，左侧已经站了几个穿着各色服装的人类，正在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议论声窸窣。
　　“他就是裴初？看起来也就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据说他召唤成功了最高等级的净化术。”
　　“就是他！之前一次性净化了二十三只恶妖，成功率竟然还是百分之百！”
　　几个人顿时嘶了一口气，震惊地望过来。
　　裴初于是也好奇地看过去，对方迅速移开了视线。
　　“裴初，你身体休息得怎么样了？”兰斯主教高坐在台上，目光和蔼。
　　裴初这才扭过头，望着高座上的人，笑起来：“好多了。”
　　兰斯笑着点点头，移开视线，看向他身侧：“上校，你来跟他解释吧。”
　　青行漠然地嗯一声。
　　他侧过脸来，刚要开口却撞进裴初的目光，顿了顿，才平静地说：“圣庭决定，请你去净化生命树。”
　　裴初愣了下，正要问一句，有人却比他还急切：“生命树？！”
　　那人烦躁不已：“圣庭怎么还没有放弃这位堕神！”
　　一旁的人同样皱起眉，抬头看着兰斯：“兰斯主教，生命树黑化早就已经无法逆转，圣庭这是在浪费净化灵力。”
　　裴初愣愣的，不明所以地望向高台。
　　兰斯握着手中权杖，声音沉稳：“生命树是万灵之源。”
　　“生灵涂炭，还要这灵有什么用？”其中一名净化师冷声反驳，语气燥怒，“就算没有灵，当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起码每天不会因为害怕恶妖闯入人间提心吊胆！”
　　他的同伴却犹豫了下：“可是没有生命树，妖就……”
　　那人冷笑着打断他：“妖有什么用，有人类就足够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初似乎感觉到青行的目光中漾起嘲讽，他仰头望过去，却只能看见一片冷漠。
　　兰斯沉声说：“当初生命树受业障污染，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人类的贪劣，我们这样过河拆桥，于理不合。”
　　“可是……”
　　“好了。”兰斯打断他，望向裴初，“裴初，你愿不愿意去净化生命树？”
　　裴初回过神，乖乖点头：“愿意的。”
　　周围的净化师顿时恨铁不成钢，几乎要冲上来劝他“回头是岸”。
　　“好孩子。”兰斯欣慰地点头，看向青行，“上校，带他去传送门吧。”
　　青行垂眼望过来，目光里仿佛流淌着深深浅浅的墨色，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墨色深处。
　　裴初提醒他：“上校？”
　　青行移开视线，转身朝大殿的深处走去。
　　裴初迅速跟上前，抬手拉住他的袖口。
　　察觉到对方垂眼望过来的视线，他笑眯眯地眨了下眼，撒娇卖乖。
　　青行顿了顿，随他去了。
　　这一幕被身后的众人看得清楚，等两人身影消失后，顿时面色古怪地三三两两嘀咕了几句。
　　武展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兰斯打断他们的闲聊，缓声说：“过段时间就是五年一度的执法官和净化师世界评级赛，赛场依旧定在M州的海岛，几位要不要和圣庭执法官一起出发？”
　　最排斥圣庭的那位净化师直接冷哼拒绝道：“不用了，我们自己去就好。”
　　兰斯也不强迫，点点头：“祝几位取得好成绩，顺利升级。”
　　————
　　传送阵在大殿最深处的尽头，推开厚重的雕花暗壁，里面就是泛着深绿光芒的传送法阵。
　　青行盯着那法阵，眼中似乎也被沾染了绿色。
　　“我直接走进去就可以了吗？”裴初对着法阵探头探脑了一会儿，又扭过头来，“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
　　青行淡淡道：“只有净化师能进。”
　　“好吧。”裴初失望地嘀咕一声。
　　青行没有说话，垂眼看着他直接走进了法阵正中心，站定的刹那，浓绿的光瞬间将这道身影吞噬干净。
　　他冷冷地眯起眼。
　　身体陡然失重，落地的时候裴初没站稳，啪叽摔了一下。
　　他揉了揉右脚，仰头环顾四周，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绿光消失，面前已经是一片深寂辽阔的空间。
　　深色的藤蔓盘虬交错，墨绿色浓郁，从雾茫晦暗的虚空里挣扎而出。
　　数条几近透明的锁链攀附藤蔓，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借锁链上微弱的光，裴初看到了禁制正中心的那个人。
　　祂应该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垂着眼，长发葳蕤，皮肤冷白。
　　他身体上覆着浅淡揉杂的雾气，只露出被锁链禁锢的手腕脚腕，上面遍布暗红色的繁复符咒。
　　裴初呆呆地看着。
　　“……你是生命树吗？”他小声问。
　　那人仿若未闻，雾气萦绕。
　　裴初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走近了些，半晌，才轻声说：“你看起来很难过。”
　　浓雾掩埋了轻柔的回音和风声，静默地缭绕着。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闭着眼，长睫浓密。
　　裴初圆溜溜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好久，忽然小声感慨一句：“你真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就叫生命树吗？”
　　对方不言不语，呼吸轻浅。
　　裴初看了他一会儿，也不着急，扭头看了看，干脆挑了支藤蔓一把拉过来，坐到他身边。
　　他无聊地晃荡着小腿，安静一会儿，才说：“你身上的黑气很重，我救不了你的。”
　　那人墨色的长睫依旧无声垂着，薄薄的雾气在萦绕。
　　裴初盯住他淡色的嘴唇，笑起来：“你好像很高兴？”
　　对方依旧不答。
　　裴初于是弯身趴在藤蔓上，距离更近了些，几乎可以数见他的睫毛。
　　他撑着脸仰头认真看了许久，才有些可惜地啧啧感慨：“你长得可真好看啊。”
　　雾气似乎有些滞涩。
　　裴初却毫无察觉，继续晃着腿，边仔细欣赏边小声赞美：“你的眼睛真好看，嘴巴也好看，鼻子也好看，唔……和上校一样好看……”
　　他真情实意地将人夸一遍，顿了顿，忽然充满期待地抬起头、目光亮晶晶问道：“我也好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他话落，雾气突然冷了一分，携裹着风，又被撕扯揉碎。
　　裸露在外的小腿有些凉，裴初等了好久也无人回话，无趣地撇撇嘴，不想多待了。
　　于是打了个哈欠，虚着右脚从藤蔓上跳下来，闭上眼，嘴唇翕动，在生命树身下召唤了个高阶净化术。
　　金白色光芒散尽的刹那，裴初注意到他腕处的暗红色禁制又深了一分，愣了下。
　　“你……”
　　他心有所觉，脱口而出的下一秒，脚下却乍起浓绿法阵，将他的后半句话吞噬得干干净净。
　　消失的一刹那，裴初下意识抬起头。
　　雾气深处，神明仿佛睁开了眼，那双清冷至极的眼眸中，墨色冰冷流转。
　　再睁开眼，已经回到了圣庭的长廊暗门。
　　“结束了。”身侧有人低声说道。
　　裴初回过神，愣愣地抬起头：“……上校。”
　　青行淡淡嗯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裴初看见他的脸色似乎有一丝苍白。
　　青行移开视线：“主教还在等你。”
　　裴初盯着他的眼睛，小声说：“哦。”
　　长廊幽静，军靴的脚步声踏上去轻而沉。
　　裴初歪着头看着身侧的人，越看越觉得，还是上校的眼睛更漂亮、嘴唇更软、鼻梁更挺。
　　他十分高兴，跟上前来，自顾自地快乐表白：“上校你真好看，我真喜欢你。”
　　年轻的上校脚步一滞，皱眉看过来。
　　“怎么了？”裴初呆呆地扬起脸。
　　“……没事。”青行面无表情移开视线，“走吧。”

17、第十七章
　　“世界净化师评级大赛？”
　　“没错。”兰斯温和地笑起来，看着面前的少年，“如果你能够获得好的名次，圣庭总局会特批你为净化师联盟会会长。”
　　裴初倒是对会不会长的没什么兴趣，只是……他低头看了眼手腕。
　　白生生的手腕上似乎有一条殷红的线，距离腕心只要堪堪那么一小节距离。心脉连红，是修炼成九尾猫的象征。
　　自从前几天一次性净化了二十多只恶妖之后，这条早已停滞了几百年的红线似乎悄悄地向上爬了一丝丝，虽然不明显，但总归让裴初看到了点希望。
　　……或许净化恶妖对修功德很有效果。
　　“裴初？”兰斯轻声提醒他。
　　裴初这才回过神，忍住兴奋，点点头：“我要去！”
　　早点修炼成九尾，就能早点回到万古雪山了！
　　青行淡淡地洒过来一眼。
　　兰斯语气温和：“既然如此，那后天早上，你就和青行一起来圣庭集合，前往M州海岛吧。”
　　“好！”
　　见他确认，兰斯才移开视线望过来，想开口，却顿了顿。
　　青行漠然道：“我会去的。”
　　兰斯这才松了口气，复又看向裴初：“对了，妖学院院长说你的结课要求已经达到，让你早点把身份证领走。”
　　裴初眼睛一亮。
　　每一届妖学院的毕业生都会经大秘书长批准，在身份证上盖上只有妖能看到的印记后，才算正式毕业。
　　裴初去的时间不巧，刚好是妖学院每年一度的休假期。
　　幸好大秘书长给他留了言说，让他直接去找自己侄子周鲤去拿身份证就可以。
　　裴初犹豫了一下，这个时间段……刚好是《少年之愿》的决赛直播。
　　但是如果现在不去的话，过两天就没办法签证“出国”。
　　裴初纠结了下，还是偷偷溜过去了。
　　《少年之愿》的决赛现场定在市中心的某大型游乐场，场内依旧没有清路人。
　　得知要录制综艺后，更多人反而一涌而上，兴奋地在录制场地外举着手机拍照。
　　联系上周鲤的时候，他正在直播当中脱不开身，于是裴初按照他的要求，小心扣了顶帽子，装作小助理，混进了录制场地。
　　“这里！”趁着休息时间，裴初连忙招手。
　　周鲤比了个手势，笑盈盈地收了一堆粉丝送的花后才朝简易休息间走来。
　　“操，快给少爷晒脱水了。”周鲤气喘吁吁，“东西在里面，跟我来。”
　　裴初跟进去，关了门，走到他身边坐下，目露期待：“身份证！”
　　周鲤切一声，从自己背包的最底层扒拉出一个小方证递给他：“拿好。”
　　他看着裴初满眼的兴奋，先是不屑，后又好奇地问：“哎，我听说你那天回去，一下子净化了二十多只恶妖？”
　　裴初敷衍地嗯一声，刚要开口，休息室的门却突然被人打开了。
　　来人抱着大桶的水吭吭哧哧地絮叨：“鲤鱼啊！你说你该不会真就是条鱼吧天天都要喝那么多水……哎！这谁？！”
　　裴初认出他是周鲤的经纪人，犹豫又尴尬地笑了笑：“你好，我是裴初。”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男人的脸色下意识猛地一变，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些什么，眼瞳中却突然闪过灰蒙蒙的光。
　　他迷迷糊糊抱着水，机械地说：“啊，裴初，你是之前淘汰了的一个选手。”
　　周鲤松了口气，一把抱过大水桶来，连声催人：“行了哥，你先出去我一会儿就过去了！”
　　“哦哦哦好……”
　　走之前，经纪人还满眼费解地盯着裴初的脸，拼命回想，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等门关上，裴初才悄悄松了口气：“幸好圣庭的阻断剂真的有用。”
　　周鲤瞪他一眼：“我这边还忙着呢，你赶紧走啊别再被发现了。”
　　裴初也不想多呆，拿起身份证转身就要出门。
　　“比赛加油——”身后传来周鲤喝水的声音。
　　“知道啦！”裴初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转身出了休息室走廊。
　　他快乐地翻看着手中的身份证，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裴初抬起头，愣了下，笑起来：“啊，是你！”
　　杨峥正因为商务合作没谈拢烦躁着，这会儿差点被人撞到，顿时有些不耐烦：“你……”
　　他拧眉望进面前这人的眼睛，突然一怔。
　　裴初满心惊喜，却撞进他茫然的目光，这才想起来杨峥应该也把自己忘掉了。
　　他有点难过，还是轻声问道：“你妈妈的病好了吗？”
　　杨峥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模糊回忆起，这是自己之前的一个练习生室友。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拧着眉，满心狐疑，口中却下意识地回答：“好了。”
　　裴初点点头，这才笑起来：“那就好。”
　　他抓了抓绒软的头发，似乎也想不出有什么可说的了，于是丢下句再见，转身就要离开。
　　可擦肩而过时却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杨峥死死盯着他，脱口而出：“你是不是……”
　　……是什么？！想不起来！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混沌堵在记忆出口，逼得人愤怒又烦躁。
　　他的精神钻进了被封死的一角，脸色瞬间白了下去，呼吸急促。
　　裴初见状一惊，连忙把人叫回神：“杨峥！”
　　对方这才猛地回过神，他睁大了眼，粗喘着气，定定地盯着裴初的眼睛。
　　裴初把手腕挣出来，吸了口气，佯装淡定地道别：“我走了哦。”
　　说完，裴初往后退了两步，见他确实没再有什么冲动异常的反应，这才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转身离开了。
　　杨峥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心仿佛空了一块。
　　从录制现场安全溜出来，裴初才一把摘掉帽子，松了口气。
　　他一抬头就看见站在树下的那个人，顿时眼睛一亮，高兴地笑起来：“上校！”
　　青行淡淡地嗯一声，目光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依旧呆愣着的身影上，顿了顿。
　　他记得这个人，同住的那几天晚上裴初困倦地趴在他怀里自言自语时曾提起过几次。
　　“我……”
　　裴初正要说话，却见对方极轻地皱了下眉，转身就走。
　　他一愣，抬脚先跟了上去，这才扬起脸好奇问道：“主教他们呢？”
　　“三角场。”青行语气冷漠。

18、第十八章
　　两人赶到三角场的时候，场内已经停了五架直升飞机，预备参加世界评级大赛的执法官们都已经收整集合完毕，等着起飞。
　　裴初顺理成章地和青行乘了同一架。
　　虽然妖和人灵都有腾空和简短飞行的能力，但这样长时间地飞在空中裴初还是头一次。
　　他十分兴奋，不住地朝窗外望去：“你们人间真的好大……”
　　青行抬起眼来。
　　前面驾驶座的武展闻言，忍不住笑了声：“你不也是人间的吗。”
　　裴初含糊地啊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好奇地问：“对了，刚刚兰斯主教说的评级大赛是什么啊？”
　　武展解释道：“就像恶妖由弱到强，分为五级到特级一样，执法官和净化师同样也是有等级的。”
　　“不过和恶妖分级不同，咱们的分级是依据排名来的，圣庭每五年举行一次世界评级大赛，前三名为特级，前十为一级，依次类推。”
　　闻言，裴初顿时扭头看向身侧的人，目光亮亮的：“上校是几级？”
　　青行没有理他，武展却笑起来：“评级大赛五年才一次，上校刚来圣庭一年，现在还没有等级。不过……”
　　不过但凡他来参赛，肯定是特级没跑了。武展默默地想。
　　M州海岛离得很远，直升机需要得三五个小时才能到。
　　开始裴初还高高兴兴地望着窗外的白茫茫，后来就坚持不住，困倦地倒在了青行肩上。
　　一直到直升机即将落地，气流颠簸得厉害，裴初才迷迷糊糊转醒。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扭头揉揉眼睛，青行正垂眼望过来。
　　裴初打了个哈欠，嘀咕：“好累。”
　　直升机落地声嗡鸣嘈杂，青行的目光在他被肩章硌红了的侧脸上停了停，移开视线。
　　滑行停稳，舱门开启后，武展才解开安全带：“走吧。”
　　刚一出停机场，很快就有身穿白色长袍、红发碧眼的圣庭人员走上前来引路，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
　　裴初跟在后面，仰头四处看着，一边听武展同样叽里咕噜和他聊天。
　　不知道武展提到了什么，那个红头发的男人有些惊讶，扭头望过来，先是一愣，十分恭敬地说了句：“#@&#%！”
　　这才回过头和武展继续说话。
　　“他们在说什么？”裴初拉着青行的袖子，凑过来小声问。
　　青行的神色依旧淡淡的：“不知道。”
　　裴初于是咂咂嘴，不再管这些，仰头望向身前灯火辉煌、巨大豪华的酒店，惊叹：“好大。”
　　前面的武展终于和红头发聊完了天，两个人握了手，侧脸贴了贴，似乎很愉快地道了别。
　　裴初注意到红头发笑着又一次扭头看向自己，试探着朝武展问了句什么。
　　武展脸色一僵，悄悄瞥一眼青行，察觉到对方冷冰冰的视线，连忙硬着头皮替裴初摇头拒绝了。
　　红头发满脸遗憾，临走之前还朝着裴初满怀感情地感叹了一句￥&%#&，这才转身离开。
　　裴初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他说什么呢？”
　　武展顿了顿，有些牙疼：“他想请你喝酒，问你愿不愿意去。”
　　青行眯了眯眼。
　　“喝酒？”裴初茫然地皱皱眉，摇头，“不要，好困。”
　　说着，他又打了个哈欠。
　　武展松一口气，说：“走吧，圣庭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住宿了。”
　　净化师大赛和执法官大赛是同时举行，于是，整个酒店就分别按照两方参赛人员划分区域分了房间。
　　净化师的房间在上面，裴初住十七层，青行他们在九层，离得很远。
　　“我能和你一起睡吗？”裴初问。
　　青行看他一眼：“不能。”
　　武展拎着东西，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聋子。
　　裴初有些失望，嘟囔一句好吧，乖乖地拎着自己的东西去了楼上。
　　电梯门合上之前，青行似乎回头望过来一眼，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武展看一眼他的背影，才尴尬地扭头叮嘱道：“没什么事就在房间呆着别出门，明天早上集合见。”
　　裴初点头应了。
　　电梯空荡荡，一路往上走，终于停在十七层处。
　　裴初背着包进了红地毯铺就的走廊，拿着房卡，边走边找着自己的房间号。
　　“1710……”
　　前侧的房门忽而打开，走出来一个人，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小声念叨，对方脚步顿了下，侧脸望过来。
　　裴初毫不在意，依旧在仰头找着自己的房间。
　　他视若无睹地路过这人，刚要跨过走廊转角，却突然被人拦住了。
　　对方犹豫着轻声说了句什么，裴初扭头看着他，一个字没听懂：“啊？”
　　望进他的眼睛时，那人忽而怔了下，有些生涩地问：“你是z州人？”
　　听到熟悉的语言，裴初这才眼睛一亮，点头：“是的！”
　　对方应当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白衬衣背带西裤精致得像欧洲中世纪里的贵族子爵，金发蓝眼，气质温和优雅。
　　他低头看一眼裴初的房间号，忽然笑了笑，轻声说：“好巧，你在我的隔壁。”
　　“认识一下吗？”他试探着伸出手，“我叫辛瑞。”
　　裴初唔一声，歪头看看他的手心，抬手放上去，抓了抓：“我叫裴初。”
　　辛瑞愣了下，迅速盯住他的眼睛。
　　昏暗的走廊壁灯下，少年的眉眼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眼睛清亮又干净。
　　裴初已经抽回了手，打着哈欠揉眼睛，说：“谢谢你领路，我要去睡觉了哦。”
　　然后果然乖乖地挥挥手，拎着行李转身走了。
　　等隔壁的门打开又关上，辛瑞依旧站在原地。
　　他皱起眉，却忽然听到身后的侍从低声开口：“少爷，伯爵大人想联系您。”
　　辛瑞回过神，嗯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大赛开赛会场定在隔周的周一上午，中间这段时间留给不同州区的参赛成员们调整休息用。
　　裴初倒是没有什么倒时差的难过，他在哪里都能睡得好睡得香，第二天一早睡醒后就活蹦乱跳地下楼找青行去了。
　　对方似乎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门铃响的第二声就打开了门。
　　由于现在是集体休息时间，青行身上不是圣庭的上校制服，只随意穿了件白色的衬衣。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眉眼清润，头发有些潮湿，手中还拿着毛巾，眯眼望过来时的目光冷淡。
　　裴初毫不掩饰惊艳的视线在他眉眼间转了转，最后落在他淡色的嘴唇上，舔舔嘴角：“我……”
　　“裴初？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的房门打开，武展下意识脱口而出，然后立即就开始后悔。
　　他套了件简单的T恤，袖口下露出强劲有力的肌肉，拎着背包，有些尴尬地拉着抽绳。
　　裴初回过头，眨眨眼：“我来找上校。”
　　武展顿时一愣，哦一声，目光飘过青行的脸，说：“那什么，我出去喝个酒，你们俩聊。”
　　然后头也不回地迅速转身出了走廊。
　　裴初莫名其妙地嘀咕一声：“他走这么快干什么。”
　　青行收回视线，淡淡道：“你找我什么事？”
　　裴初这才转回身看向他，弯着眼，拉起他的手腕就往房间里走：“我想你了呀！”
　　他的语气天真活泼，毫无避讳，青行安静片刻，转身随他进了房间。
　　屋里满是青行的味道，裴初十分喜欢，趴在他床上滚了好一会儿才仰躺下来，抽了抽鼻子：“不知道什么，你身上的味道有一点熟悉。”
　　青行原本正任由他在自己床上撒欢，闻言垂眼望过来：“熟悉？”
　　“是啊。”裴初想了想，含糊地说，“有点像……生命树？”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上校的眼瞳深处忽而翻滚起墨色。

19、第十九章
　　裴初没有察觉到身前这人的异常，他趴在阳光下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才翻过身来，继续自言自语道：“你应该没有见过生命树吧？祂长得可好看了，嗯……就和你差不多好看。”
　　说到这里，裴初忽然叹了口气，小声说：“不过祂很可怜，除了我还有希望，没有人能够净化祂身上的黑气。”
　　身前的人气息陡然一冷，死死地盯过来。
　　裴初察觉到，支起上身，茫然地问：“怎么了？”
　　青行缓慢地抬起眼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喑哑，开口问着：“你说，你能净化生命树？”
　　裴初一愣，想了想，模糊回答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要修炼到最高等级……然后才能够彻底将祂净化掉。”
　　过了许久，青行才低低嗯一声。
　　他走到桌边，垂着眼睫倒水，眸中深沉的戾气被遮掩得干干净净：“那，你现在能找到生命树吗？”
　　裴初对他语气里的情绪毫无所觉，认真地想了想，点头：“应该能，我可以通过净化附着的灵力来追踪。”
　　他说着，竟然有些跃跃欲试，跳下床：“我试试！”
　　青行抬起眼。
　　裴初没有看见身侧这道阴鸷的视线，无知无觉地闭上眼，一丝金白色纹路迅速萦绕在他眉间。
　　光芒微闪，从眉间抽丝剥茧探出一道方向，却很快淡化，消失不见。
　　裴初一愣，有些迷茫地睁开眼，很快又皱起眉重新试了一遍。
　　脑海中，金线触碰到某个领域时依旧迅速消失了，似乎被强制地隔绝在外。
　　“怎么找不到？”
　　裴初迷惑地说着，似乎是想到什么，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盯过来，半晌，才轻声问道：“生命树是不是被困住了？”
　　青行无声冷笑。
　　裴初想起之前兰斯主教对生命树的维护，很快就否决了自己的猜测。
　　他嘀咕了一句奇怪，不死心地又试了两次，却依旧毫无所获。
　　青行已经移开了视线。
　　他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自己耗费巨大精力查探了一年都无果的生命树本体，如果这样轻易就被找到，实在是太过小看圣庭总局的某位。
　　不过，如果裴初以后真的能够将生命树净化掉，那依附于业障污染而诞生的自己，恐怕也复仇不得、直接灰飞烟灭了。
　　他突然回想起老道士曾经说过的话，绝顶天才的净化师。
　　青行盯着床上的少年，目光中复又泛起冰冷的杀意。
　　“我找不到。”裴初终于不再尝试了，泄气地抱起枕头翻滚趴在床上。
　　他有些小小的失落，青行好不容易主动找自己问东西，竟然什么都没有找出来，亏自己之前还说得那么信誓旦旦。
　　青行没有动，眯眼盯着他裸露在阳光下的一段白净脖颈。
　　裴初毫不设防，从被子下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衬衣一角，小心翼翼地一路往上。
　　青行垂眼看着，目光沉暗。
　　被子滑落下去，裴初指尖勾着他的衬衣，目光躲在暗处，仰头望着他白衬衣下清隽的喉结，有些犹豫：“上校，你想救生命树吗？”
　　青行神色冰冷，无声看着他。
　　暖金色的阳光下，他冷而矜贵的眉眼被镀上了一层暖辉，逆着光的视线似乎有些阴郁，里面藏着的神色一眼望不到底。
　　裴初仰头看着这双眼睛，忽然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被他救下的那个朦胧月夜。
　　当时的自己只一刹那就对这张脸一见钟情，呆呆地想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裴初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你放心，我本来就准备功德圆满后去圣庭净化生命树，一定能救得了祂的。”
　　他说完，青行的神色却似乎更沉了一分。
　　半晌，才眯起眼，扯了下嘴角：“好啊。”
　　裴初毫无察觉，开心地跳下了床，踮起脚双手一勾去环他的脖颈。
　　唇上一软，青行没有躲，顺从地任由他亲吻。
　　大概是刚刚睡醒，又或许是因为窗外的阳光太过温柔，身前的人并没有像之前在深夜的公寓里时那样兴奋，神情餮足，忽轻忽重地舔舐着。
　　空气静谧，窗格上的鸢尾花传来淡淡的甜香。
　　青行睁开眼，清透的阳光下，他眼中流淌的浓墨色冷淡又漂亮。
　　对方呼吸清淡，毫无回应。裴初于是慢慢直起身，目光清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抿了下嘴角，期期艾艾地小声问道：“上校，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自己曾经在撒娇亲昵后问过许多遍，只是这次裴初想要一个回答。
　　青行抬起眼，和面前的男孩对视着，目光又冷又静。
　　裴初看明白了，突然就有些难过。
　　地板冰凉，他慢吞吞地松开手臂，移开目光，无措地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
　　青行却依旧无动于衷。
　　直到关门声传来，他才缓慢地抬起眼，阳光下，眼底似乎泛起狠戾的殷红色。
　　抵达海岛的第二日，按照规定，各州的圣庭执法官们需要集合报备。
　　武展清点完人数解散后，却依旧迟迟没有见到裴初过来。
　　他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走到青行身边，犹豫着问了句：“上校，裴初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他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青行语气淡漠：“不知道。”
　　武展被噎了一下：“那，要不要去找找他？海岛这么大，我怕他迷路。”
　　青行顿了顿，冷冰冰地望过来一眼，又移开视线。
　　他不说话，武展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好说了句“我先去看看他在不在房间”就转身离开了。
　　青行皱了下眉。
　　告白被拒后，裴初当然没有回房间。
　　他当时走得着急，甚至连鞋子都没有穿，就这么光着脚、晃晃悠悠地沿着海岸漫无目的地闲逛。
　　直到傍晚日落，才顺着喧嚣的人声绕进了个有些陈旧的街巷。
　　街巷里酒馆很多，傍晚日落光线昏黄，遮阳棚下坐着各色皮肤头发的男人。
　　地上是散落的酒瓶，男人们肌肉喷张汗渍津津，裸着上半身正喝着酒哄笑，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
　　裴初走进去的时候，巷子里的人几乎瞬间注意到了这个漂亮的男孩。
　　他身形清瘦，光着的小腿白生生的，脚趾却蹭上了灰尘，也因走路磨得有些泛红。
　　男孩望过来一眼，目光清澈又懵懂。
　　他整个人干干净净、被落日镀上了一层金辉，和周围嘈杂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男人们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目光里有惊艳和兴味，有人趁醉朝他举起酒瓶嚷嚷，有人在吹着口哨起哄。
　　但他们口中说的话裴初一句都听不懂，他也不搭理，仰头看一眼蒙着灰的霓虹灯招牌，嗅着醉人的酒香，好奇地走了进去。
　　每次圣庭举办世界评级大赛时，都会将海岛的普通人类清空，岛上就只有新赶来参赛的执法官和净化师们。
　　因此，男人们一般只敢起哄着嚷嚷，并不会真的冲上前来做些什么。
　　毕竟万一自己骚扰的是某个超级大佬，那回去肯定就要遭殃了。
　　但动手不会动，嘴上却还要过足了兴奋的瘾，一边灌酒一边拿目光贪婪地刮着男孩的背影。
　　“真是他妈的漂亮的小家伙，看长相应该是Z州人？”
　　“哦这双眼睛真是漂亮，真想看看他在床上哭泣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美丽。”
　　“上帝！他看起来这么弱小，恐怕压着做不了多久那双腿就要打颤站不起来了吧！然后被我们……”
　　“安德鲁！收起你脑子里愚蠢的想法！这只小东西肯定是净化师！你敢对净化师大人出手，红衣大主教是不会放过你的！”
　　巨人一样的黢黑的男人顿时止了脑子里的画面，愤愤咒骂了几句脏话，才不舍地收回满是欲//望的目光，大口灌了口酒。
　　同伴说的话他当然认同，执法官们出行会佩戴各州圣庭的徽章，男孩身上干干净净毫无印记，那就只可能是净化师。
　　而净化师是放在世界都顶尖稀有的物种，就连号称人才济济的A州也只有区区十几人。
　　只是……安德鲁舔舔嘴角，目光流连在男孩的屁股和腰肢上。
　　如果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净化师，或许自己就能一尝腥味了。

20、第二十章
　　酒馆内外是如出一辙的破旧，灯光昏黄，人影绰绰。
　　年份已久的木质酒柜痕迹斑驳，柜台里坐着个抽着烟的黑人老人。
　　他一眼看见裴初，吐着烟，嘿了一声：“小家伙，你是不是进错了地方？甜甜圈面包店可是在西海岸。”
　　裴初听不懂他说的话，只低头望着他手里的缭绕呛鼻的烟雾。
　　“想要这个？”老头咧开嘴笑起来，将自己手里的烟递给他，“拿着。”
　　裴初看他一眼，接过来，凑近了闻一闻，顿时被呛得皱起眉咳了起来。
　　身后的盯着他的男人们顿时哄然大笑，放肆地吹着口哨：
　　“看呐！这位小净化师简直像只小兔子一样！”
　　“嗨！兔子宝贝！这里可没有奶瓶！你只能喝到像奶一样的东西哈哈哈哈哈哈！”
　　“当然，如果你想喝的话，我们这么多人一定是可以让你喝到饱的……”
　　一群人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荤话，放肆地粗声大笑。
　　裴初听不懂他们的话，也不在意，他从旁边拉过个椅子来，坐在酒柜旁边，指了指一个红色的酒瓶。
　　黑人老头笑起来，竖起根手指摇了摇：“宝贝儿，你喝了这个恐怕就走不出去了。”
　　“别拦着老亚伦！让他喝吧我的上帝！”
　　“哦我可爱的净化师大人，多喝一些吧，让我们看到你醉醺醺的样子。”
　　身后的声音放/荡吵闹，随之萦绕过来的还有浓郁的体味。
　　裴初心情很差，干脆闭上眼，嘴唇翕动，用了个小小的光波屏障，将人群隔绝在外。
　　昏暗的酒馆内，金白的光色闪耀夺目，刹那间就让所有声音立即消失殆尽。
　　“金色……”
　　“他就是最近传说的那位，能够净化附着的净化师大人？！”
　　“据说Z州圣庭出了一位千年难得一遇的净化师，净化法阵是最纯粹的金色……”
　　躁动的荷尔蒙们不得不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了下来，满眼震惊地盯着那道身影，目光狂热。
　　黑人老头同样愣了下，然后从酒柜上取出那瓶红色的酒，递给裴初：“看来你拥有足够自保的能力，恭喜，送给你了。”
　　裴初似懂非懂地接过来，朝他说了句谢谢，打开酒瓶，闻了闻，尝试着喝了一口。
　　又酸又涩，回味还有些甘苦。
　　他懵了懵，又仰头喝了一口。
　　黑人老头见他这幅模样，也不劝着，拿起柜架上一只酒瓶，借着金色的光继续仔细地擦拭了起来。
　　——
　　“主人。”雾气消散，化为人形。
　　年轻的男人站在夜色下的深巷里，漫不经心地抬起眼，把玩着指尖的薄刃：“怎么样了。”
　　胡瑜低声道：“圣庭总局监狱内，三百只恶妖已经全部催化完成，评级大赛期间随时可以投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次同样是威廉主教亲自从生命树内抽取的污染源，恶妖大动荡后，红衣大主教一旦彻查，所有罪行只会追到他身上。”
　　青行嗯一声，又眯了下眼：“他没有怀疑你？”
　　胡瑜抱着手，笑得温和：“是威廉大人自己想要幽禁神明，妄想豢养恶妖来推翻大主教，和我一个‘执法官’有什么关系。”
　　青行目光冷淡，其中流淌着浓郁的戾气。
　　“不过，威廉主教已经察觉到了生命树灵体消失一半的事，”胡瑜又说道，“他现在似乎在怀疑，您的一半灵体或许混入了圣庭。”
　　青行扯了下嘴角，语气嘲讽：“他反应得倒是快。”
　　胡瑜看着他：“这次的恶妖动乱之后，圣庭内部必然乱成一团，主人要趁机出手吗？”
　　青行漠然地闭上眼。
　　胡瑜这才放下心来。
　　他转过头，望一眼深处酒气浓郁、喧嚷热闹的巷子，顿了顿，试探着问：“主人，我听说之前圣庭曾派裴初去净化生命树……”
　　他一回头，撞进一道冷得刺骨的视线。
　　胡瑜呼吸一窒，连忙解释说：“圣庭总局十分看重他，每周都会收取净化附着的水源投放到生命树禁制内，效果十分明显，我担心他会对我们的计划有影响。”
　　他垂着眼低声说完，才敢无声洒一眼对面的表情。
　　不用他解释，青行也已经感觉到了每周一次的灵力虚弱。
　　生命树早就被彻底污染，芯子黑透了，自己更是直接依附于业障存活。
　　每一次被净化，对自己的两处灵体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他沉默了很久，才冷漠道：“我会处理掉他，你不用管。”
　　胡瑜心中一沉，低着头：“是。”
　　月色微弱，海岸传来窸窣的浪声，混在风里，甜腥味浓郁。
　　“小宝贝儿，跟我过来吧，今晚一定让你爽到升天……”
　　酒气随风扑来，刺鼻。
　　青行突然抬起眼来。
　　他不走，胡瑜于是也默下声息，朝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上世纪古旧的破败巷子里，身穿白色衣服的男孩十分显眼。
　　他头发绒软，光着小腿，脚趾被磨得泛红，此时似乎是有些喝醉了，正迷迷糊糊地抱着一瓶酒走在巷子里，身侧却跟着一个比自己壮硕两倍的黑人执法官。
　　……果然是裴初。
　　胡瑜又望向他旁边的男人。
　　意料之外，他也认得这位执法官，A州圣庭的第三分队队长，安德鲁，一个灵力充沛却沉迷于酒色的年轻人人。
　　身侧的气息突然有些□□。
　　胡瑜一惊，无声侧了侧目光，觑见青行面无表情的神色，迅速收回了视线，一言不发。
　　安德鲁对黑暗里隐匿的声息毫无察觉，此刻他正急迫贪婪于向新的艳遇求/欢，口中不住吐露出淫/词烂秽。
　　裴初又困又难过，耳朵旁还有一只气味熏人嗡嗡吵闹的苍蝇。
　　他闭着眼闷闷推了推，小声嘟囔：“走开。”
　　可刚伸出手去，就被人一把攥住了。
　　安德鲁听不懂他的话，立即欣喜若狂急不可耐地抓着他的手腕就要往墙上推，粗重腥臭的呼吸逼近脸前。
　　他贪婪地想要低头埋进裴初的脖颈里，口中兴奋道：“相信我宝贝儿，安德鲁会让你开心的……”
　　小腿被抵在墙上，手中的酒瓶也掉落咕噜噜滚落下去。
　　裴初皱眉躲开他的舔舐，边挣扎着想要抽出手腕，边无声默念咒术。
　　青行目光冰冷，仿佛无动于衷。
　　胡瑜打量着面前的一幕，若有所思。
　　“放开他！”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道呵斥声。
　　裴初口中的术法一顿，抬头望过去，目光茫然。
　　安德鲁正憎恨是谁打扰到自己的盛宴，骂骂咧咧地一扭头，却猛地一惊：“辛瑞少爷？！”
　　作为A州最大的净化师家族、兰凯斯特家唯一一位小少爷，辛瑞从出生起就备受瞩目，A州圣庭无人不知。
　　此时，这位准一级净化师少爷，正抿着嘴角，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穿着件巴洛特式繁复精致的宫廷衬衣和背带西裤，高贵矜持：“安德鲁，父亲不喜欢粗暴的人。”
　　安德鲁一直想效忠于A州最有贵族底蕴的兰凯斯特家，闻言顿时脸色一变，连忙松开手中的人，举起双手解释道：“您误会了辛瑞少爷，我只是想送这只迷路的小猫回家而已。”
　　辛瑞没有戳破他的谎言，只说：“由我送他回去就好。”
　　安德鲁一顿，扭头不舍地盯一眼身后唾手可得的美味，咬咬牙，还是理智占先：“您请便。”
　　辛瑞这才走上前，垂下眼，轻声叫他的名字：“裴初？”
　　他伸出手来：“跟我走吧。”
　　裴初望着他，眼睛眨了眨。他记得这是昨晚帮过自己的人，于是顺从地乖乖抬起手，任由他将自己带离了巷子。
　　等人走远后，安德鲁才愤愤地踹一脚旁边的垃圾桶，咒骂着同样离开了。
　　“主人，您是不是……”胡瑜望过来，一顿。
　　身侧的人影却已经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21、第二十一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辛瑞轻声问道。
　　昏暗的月色下，裴初的五官模糊，却能看得出神色落寞。
　　他扭头望过来一眼，小声说：“我失恋了。”
　　辛瑞愣了下，没说话。
　　身侧的人走得有些慢，辛瑞低头注意到他被磨破了的双脚，绅士地问：“我背你好吗？”
　　裴初摇摇头，不说话。
　　辛瑞没有坚持，带着他穿过古旧的街道，低声道：“这里是东海岸，是酒馆和赌徒们的地盘，你一个人的话最好不要过来。”
　　裴初点点头，问道：“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来帮父亲处理些事情。”辛瑞说着，抬头看一眼海岸边的汽车，“跟我来吧。”
　　他金色的头发在月色下仿若流沙，优雅温和。
　　裴初清晰地从他身上感觉得到善意，于是顺从地跟了过去。
　　“少爷。”等在车前的执事已经打开了车门，挽手弓身。
　　辛瑞拉着裴初上了车，低声吩咐：“回酒店。”
　　“是。”
　　车子无声启动，裴初却只侧脸望向窗外穿梭的景色，抱着腿屈坐在后座，沉默着一言不发。
　　刚刚被安德鲁按在墙上时，他分明感觉到了上校的气息，于是才等了等，没有立刻解决掉对方。
　　可上校只远远地站着，并没有过来救自己。
　　裴初不会隐藏情绪，心中的难过几乎全部放在脸上，辛瑞想假装看不到都难。
　　他咳了一声，轻声说：“只是失恋而已，不要难过了。”
　　裴初于是回头看过来，慢吞吞地问：“你也失恋过吗？”
　　辛瑞愣了下，温和地摇头：“我没有喜欢过别人。”
　　前方驾驶座的执事笑一声：“少爷一心只有净化术。”
　　裴初惊讶地眨了眨眼：“你也是净化师吗？”
　　辛瑞还未开口，就听前方的执事低声说：“当然，少爷是A州最有天赋的净化师。”
　　“瑞德。”辛瑞轻斥。
　　执事笑起来：“抱歉少爷，是我多嘴了。”
　　裴初望着他，眼睛里全是欣赏：“。”
　　他的目光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家族中常见的吹捧奉承，辛瑞弯起嘴角，摇摇头，目光温和道：“最有天赋的人是你，裴初。”
　　“我不是。”裴初干脆地否认，“我只是原身恰巧有这个能力而已。”
　　Z州的这位天才净化师是只妖，净化师联盟上下都清楚，当然也包括辛瑞。
　　他低头看了会儿裴初的眼睛，有些感兴趣地问道：“如果不算失礼的话，可以请问你的原身是什么吗？”
　　“猫哦。”裴初眼瞳一竖，故意朝他呲了呲牙。
　　辛瑞一愣，笑起来：“你真是……可爱。”
　　执事十分有眼色地放慢了车速。
　　两个人一路聊着天，开车回到酒店时夜已经深了。
　　裴初刚得知辛瑞也曾经在一白观老道士那里学习过净化术，顿时更加亲近他，眼睛亮亮的：“你竟然认识我师父！”
　　执事已经打开了车门，辛瑞礼貌地朝他伸出手：“父亲和林先生是好友，我才有机会去学习。”
　　裴初唔一声，跟着他朝酒店走去，有些想不到老道士居然还认得辛瑞的家人。
　　他聊得开心，一时间竟然也将青行的事抛之脑后。
　　身后跟着的执事忽然问道：“既然这么有缘，少爷要不要请裴初先生参加您的生日宴？”
　　辛瑞还未开口，裴初先好奇地望过来：“生日宴？”
　　执事笑着点头：“是的，下个礼拜天是少爷的十八岁成人礼。”
　　“瑞德。”辛瑞皱起眉。
　　执事立即退后了两步，不再开口。
　　裴初倒是意味深长地笑弯了眼：“你才十八岁呢。”
　　连自己的零零零零头都没有。
　　辛瑞不知道他的笑容是什么意思，顿了顿，才轻声说：“是的，如果你愿意来参加我的生日宴……”
　　“愿意呀。”裴初想也不想地答道，他打了个哈欠，朝台阶走去，“你是好人，长得也很好看。”
　　辛瑞愣了下，也弯起嘴角：“谢谢。”
　　你长得也很好看。
　　裴初似乎想起什么，回过头刚要问一句，却突然察觉到某处盯过来一道深冷的目光。
　　他一怔，扭过头朝身后望了望。
　　“怎么了？”辛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裴初有些疑惑：“刚刚好像有人在看我……”
　　他前后左右找了一圈都没发现半个人影，嘀咕了一句奇怪。
　　“可能是你太累了才产生了错觉。”辛瑞温和道，“走吧，回去好好休息。”
　　裴初点点头，继续着之前的话题，愉快地讨论着过两天初赛的事，随他一起进了电梯。
　　酒店外环圆形的长拱下，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上校！”武展焦急地上前，“我刚刚去西海岸找了一遍没有发现裴初，您去东海岸找到了吗？”
　　青行收回视线，转过脸看他一眼，没有出声。
　　武展有些摸不准他是什么态度，顿了顿，匆匆解释道：“这里的人鱼龙混杂，裴初又没有攻击力，他要是在东海岸迷了路很容易会被盯上！”
　　他拧起眉：“如果他真的在东海岸，现在……”
　　青行语气冰冷冷地打断他：“说不定他已经回去了。”
　　武展一愣，顿时道：“也对，我过去看看。”
　　他走进电梯按了裴初的楼层17，顿了顿，看一眼身侧同样走上前的青行。
　　对方望过来的视线淡淡的，武展的手指在“9”上停了下，屈了屈，犹豫着没有按下去。
　　电梯无声上行，很快就停在了“17”层。
　　门打开，武展回头问了句：“上校要跟我一起过去吗？”
　　青行目光冷漠，没有回答。
　　武展这次看明白了，他独自走出电梯，沿走廊找到裴初的1710房间，按了门铃。
　　身后的人果然没有跟上来，武展松了口气。
　　“咔哒——”门打开了。
　　裴初犹豫地拉着门把手，仰头望见来人，顿时愣了下：“队长？”
　　他刚洗完澡，套了件白色睡衣，没了浑身的酒气，但脚腕上斑驳的痕迹清晰可见。
　　见他安全回了酒店，武展才放下心来，拧眉问道：“你今天怎么没有集合？自己出去玩了吗？”
　　裴初不出声，目光先是仔细在他身后的空荡荡里寻找了一遍，确定只有他一个人，才忍不住失落地抿了下嘴角，垂着眼：“对……”
　　武展见他这样，以为是自己太凶了，顿时有些尴尬，却还是仔细劝诫道：“海岛不像我们Z州，乱七八糟的人很多，如果你想出去玩不要自己一个人，找我或者你胖子哥、上校都可以。”
　　不知道是听到了哪一句，裴初的神色更低落了，嗯一声：“谢谢展哥。”
　　他明显不想多说话，武展有些莫名，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那你先好好休息吧，过两天就要开启初赛场赛了，中间别出什么差错。”
　　裴初点点头，小声说：“晚安。”
　　然后慢吞吞地关上了门。
　　武展皱着眉，虽然有些搞不懂般半天没见他怎么突然成了这样，不过人是安全的就好。
　　他放心地转身离开，也准备回房间休息去。
　　电梯门打开，武展不经意地一抬头，猛地一愣：“……上校？”
　　青行抬起眼来。
　　武展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还在这里，就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
　　他忍住了近在嘴边的疑问，勉强道：“裴初已经回去了。”
　　青行移开视线，冷漠地嗯了声。

22、第二十二章
　　之后的这段时间，裴初一直安静地呆在房间里，没有出门。
　　他想不到要以怎么样的情绪去面对上校，干脆一股脑决定先躲起来算了。
　　期间，各州分散的净化师们也陆陆续续地赶到了海岛。
　　和全部归属于圣庭的执法官不同，净化师们一般都依附于家族，就像辛瑞所在的A州的高等贵族兰凯斯特家族，名下就挂着许多净化师的名讳。
　　因此，前来参加评级大赛的，除了执法官和净化师之外，还有各大家族豢养的许多妖仆和人仆。
　　这些都是聊天的时候辛瑞所说的。
　　“妖仆？”裴初有些迷茫，“为什么会有妖当仆人？”
　　辛瑞欲言又止，看着他，隐晦道：“……有些家主喜欢妖形。”
　　裴初听得半懂不懂，也没过分纠结，想了想，又问：“那所有净化师都会来参加评级大赛吗？”
　　辛瑞点点头：“没错，所有净化师默认公开自己的灵力等级，以防万一恶妖大暴/动时，能够抽调出足够的净化师。”
　　裴初想了想，慢吞吞地问道：“我听说，净化师们都反对圣庭净化生命树，是为什么？”
　　辛瑞端茶杯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裴初好奇地望着他。
　　辛瑞捧着杯子，望过来。
　　他蓝色的眼睛深邃又温和，解释道：“从生命树黑化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千年，期间圣庭每年都投入无数的净化灵力，但依旧遏制不了生命树的污染速度，恶妖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所以，净化师们不想再浪费精力填补这个无底洞，十分排斥圣庭的做法。”他顿了顿，体贴地隐去了净化师厌屋及乌、憎恨所有妖类的事。
　　裴初若有所思：“这样啊。”
　　他回想起见到生命树的那天，年轻的男人苍白漂亮，手腕脚腕上却遍布猩红色咒文。
　　“明天就是初赛，你准备得怎么样了？”辛瑞问。
　　裴初回过神，无趣地打了个哈欠：“明天再说嘛。”
　　他忽然想到什么，转了转眼睛，期期艾艾地试探：“对了，执法官的初赛也是明天开始吗？”
　　“是的，他们在东海岸。”辛瑞看着他，轻声问，“你的……你喜欢的人，是一位执法官？”
　　裴初迅速缩进柔软的沙发角落里，蜷起来，揉揉眼睛：“我困了。”
　　辛瑞笑了笑，不去揭露他的躲避，放下茶杯，从一旁的书架抽出本书，低头安静地看了起来。
　　裴初躲着躲着，竟然真的睡着了，他缩在沙发一角，睡得安安静静。
　　辛瑞换书的期间，抬起头看了看，望见他毫无防备的睡颜，顿了片刻，放下书，从旁边拿起绒毛毯，生疏地盖到裴初身上，这才继续去看书了。
　　裴初一觉睡到傍晚，才迷迷糊糊醒来。
　　他直起身，懵懂地看着对面的人，刚要说话，肚子却先咕噜了一声。
　　辛瑞：“……”
　　海岛上供吃饭的地方很多。
　　东海岸类似于“红灯区”，而西海岸则是富豪家族们的金钱港。
　　考虑到裴初的原身是只猫，辛瑞直接带他来了海鲜餐厅。
　　海岛上的风情和Z州截然不同，即使已经是傍晚，阳光依旧炙热，只有太阳伞下沁出些薄薄的阴凉来。
　　姑娘们更是热辣而大胆，身姿妖娆，看见两个漂亮少年顿时眼睛一亮，十分有兴趣地上前调戏。
　　“嗨宝贝儿，或许你想来和我们一起喝两杯吗？”
　　“小家伙，你这双眼睛真是漂亮……”
　　裴初听不懂她们的话，却也不害羞，反而好奇地左顾右看着。
　　辛瑞却皱起了眉，礼貌地上前：“私人聚会，不好意思。”
　　他雪白的衬衫前扣别着一朵盛放的金色玫瑰。
　　美女们认出这是兰凯斯特家族的族徽，遗憾地看俩人一眼，并不纠缠，耸耸肩端着酒杯走开了。
　　视野一开阔，裴初这才望见餐厅里的景象。
　　和东海岸的破旧野蛮截然相反，西海岸的餐厅处处都透着奢侈和精致。
　　水晶吊灯，雪白的羊绒地毯，衣着得体的各色男女在欢笑交谈。
　　辛瑞伸出手：“跟我来。”
　　裴初犹豫了下，只拉住了他的衣袖。
　　辛瑞没有在意，低头和侍者耳语几句，领着人一路穿过走廊，去了兰凯斯特家族的特定包厢。
　　他胸前的金玫瑰十分惹眼，一路走来，周围目光不断，声音窸窣。
　　“这位是兰凯斯特家的少爷？！”
　　“就是A州那位拥有红色净化灵力的天才净化师？”
　　“他身旁的人是谁？没有圣庭印记，应该也是位净化师？”
　　“据说今天是每年一度的贵族聚会……”
　　侍者带着两人穿过鸢尾花厅堂，转到一处廊檐雕刻着玫瑰的复古长廊前就无声退下了。
　　独属于兰凯斯特家的地盘，未经允许依旧不可随意出入。
　　长廊两侧种满了鲜红的玫瑰，头顶是精致露天琉璃窗，裴初仰头看着，忍不住小声感慨：“好漂亮。”
　　辛瑞走在他侧前方，温和道：“很快就到了。”
　　裴初跟在他身后好奇地左顾右看着，不留神，一下撞到了前方的人的肩上，捂着脑袋望过去。
　　“父亲。”辛瑞的语气尊敬。
　　兰凯斯特家主、希伯来先生，是一位英俊的老牌绅士。
　　他浓密的胡须修剪得干干净净，正要随老管家进门，却忽然在这里看到自己的长子，有些讶异地问道：“辛瑞，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辛瑞侧身，将身后的男孩展露出来：“这是我的新朋友，裴初，我想带他来吃些东西。”
　　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净化师家族，兰凯斯特当然也听说过裴初的名字，温和的蓝眼睛顿时亮了亮，礼貌地点头：“您好，裴初先生。”
　　裴初好奇地望过来，一言不发。
　　辛瑞顿了顿，低声翻译了一遍，又介绍了句：“这是我的父亲，希伯来先生。”
　　裴初于是点点头，礼貌地问了好：“您好。”
　　希伯来同样转化成了Z州话，温和地邀请道：“今天的宴会里刚好也有一位Z州执法官，不如你们两位也一起过来吧。”
　　辛瑞犹豫了下，望向身旁的人。
　　“好啊。”裴初没什么意见。
　　一行人于是同行着沿长廊进了庭院深处。
　　越往里走，视野却越开阔，两侧的花木也不再只是玫瑰。
　　有人从四面八方的道路里通过来，他们身前佩戴的徽章各不相同，笑着寒暄。
　　辛瑞拉着裴初走在最后，压低了声音介绍：“百合花族徽是路易斯家族，薰衣草族徽是史密斯家族……”
　　裴初认真听了一路，终于沿长廊走到了一处繁花茂盛、红毯铺织的广阔的绿草坪前。
　　蓬松的裙摆、雪白的衬领从身旁擦肩而过，音乐声甜美欢快，周围洋溢着甜腻的蛋糕香气，笑语声阵阵。
　　“我们到了。”辛瑞顿了顿，“……这里是A州十大贵族的聚会。”
　　裴初抬头望过去，呼啸的海风携裹着酒香和音乐声、盛大地扑面而来。
　　“辛瑞！”
　　不远处有身着盛装的年轻男女远远朝这边招手，神色兴奋。
　　辛瑞并没有理会他们，低声朝裴初说道：“不要乱走，跟在我身边。”
　　裴初嗯一声，跟在他身后好奇地左右看着。
　　“辛瑞！你不是说你今年不来参加聚会吗！”黑皮肤的英俊少年大笑着道，“是不是最后还是听了伯爵叔父的话？”
　　一身粉红宫廷礼裙的女孩骄矜地扬起下巴：“每年一次的家族聚会，辛瑞少爷一定也不想错过。”
　　辛瑞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表亲，温和道：“凯恩，我今天没有时间陪你们玩耍。”
　　面前两位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人，顿时一愣：“这是谁？”
　　“我的新朋友。”辛瑞说，“我们先离开了，改天再找你们。”
　　说完，他拉起裴初，转身离开了宴会中央。
　　擦肩而过的瞬间，身后的瑞恩姐弟顿时惊呼：“好漂亮的男孩！”
　　“让我们和你的新朋友一起玩吧辛瑞！”
　　然而辛瑞早就拉着人离开了。
　　转过一处繁华长廊，周围安静了许多，辛瑞才松一口气：“这里人很多，如果你不想被特别关注的话，我带你去……”
　　“啊！”裴初突然惊了一声。
　　辛瑞迅速回过头：“怎么了？”
　　裴初不出声，盯着那道清隽高冷的身影瞪圆了眼，一动不动，面色忽然有些莫名。
　　辛瑞于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洁白的酒车旁，站着几位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正在温声交谈。
　　父亲、兰斯主教、威廉主教、艾伦主教、还有……一位执法官？
　　青行怎么在这里？！
　　裴初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悄悄躲人躲了这么久，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上校，下意识就想找个地方先藏起来。
　　他刚要偷偷转过身，却见对方忽而似有所觉般盯了过来。
　　裴初惊得一跳，下意识“嗖”得溜到了辛瑞的身后，藏了起来。
　　辛瑞：“……”
　　他抬头对上那位执法官的眼睛，先是一愣，继而飞快地皱了下眉。
　　“……既然如此，那总决赛的赛场就定为合作捕杀了。”
　　兰斯说完，又望向身侧的人，提醒道：“青行上校？”
　　青行冷冰冰地收回视线，喝了口酒：“可以。”

23、第二十三章
　　“人已经走了。”辛瑞回过头低声说道。
　　裴初一动，这才慢慢探出个脑袋看了眼，确认真的没有青行的身影，才瞬间松一口气：“他怎么在这里……”
　　辛瑞看着他的眼睛：“他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裴初随他朝角落的遮阳伞下走去，闷声道：“是的，但他不喜欢我。”
　　……这倒是不一定。
　　辛瑞这么想着，刚要开口，眼前却忽然闪过起那位执法官望过来时眼中一瞬间的戾气，顿了下，没有出声。
　　两个人走到角落里坐着，裴初这才察觉自己还饿着，开始认认真真地吃起了蛋糕。
　　很快有人认出了兰凯斯特家的少爷，愉快地走上前，言辞恳切地邀请他去舞会一起跳舞。
　　辛瑞没办法拒绝，只好朝裴初说了句：“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裴初舔一口奶油，乖乖点头。
　　前来邀请的人注意到他，顿时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就被辛瑞礼貌地打断了：“走吧，路易斯先生。”
　　对方只好懊恼地哦一声，恋恋不舍地多看了几眼身后的漂亮男孩，又目光灼热地朝好友问道：“辛瑞，你带来的这个人是谁？竟然比史密斯家的蛇宠还要好看！”
　　辛瑞皱眉，低声道：“不要这么说，他是我的一位新朋友。”
　　路易斯还在飞快地说着什么，辛瑞走着神没有回答。
　　他突然有些后悔，不该带裴初来聚会的。然而现在想走也无法脱身，只能等没人注意到这边再悄悄离开。
　　这么想着，他回头望了眼正坐在椅子上边吃边好奇地仰头朝这边看的裴初，祈祷不要再有人注意到那边。
　　然而，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太好了，宝贝儿，竟然又看到了你。”身后传来一道贪婪的声音。
　　裴初回头望过去，认出是那天晚上，拦着自己的A州执法官安德鲁。
　　对方似乎是已经观察过，确定辛瑞已经离开了才敢上前来，目光里的兴奋清晰可见。
　　他们所处的位置在宴会最角落，离热闹的舞池和人群都很远，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但裴初今天不想多生事，并不准备搭理他，低头自顾啃着小蛋糕。
　　安德鲁却当他是躲避，阴沉着脸怪笑一声，伸手就要来按他肩膀。
　　他身形厚壮，胳膊几乎有裴初的小腿粗，力气更是不可小觑。
　　裴初的肩胛骨生疼，皱起眉，生气地放下蛋糕，仰头道：“你跟我过来。”
　　安德鲁听不懂他的话，只看着那张嘴一开一合，十分兴奋，眼睛通红地跟了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转身朝茂盛的灌木后走去。
　　裴初认真地想着是直接把人打昏、还是一个法阵困住他时，身后却突然传来沉闷的重物倒地声。
　　他一愣，迅速回过头，果然看见安德鲁已经昏迷倒在了地上。
　　视线上移，正对上一双清冷淡漠的眼睛。
　　上校已经收回了手，嫌恶地皱了皱眉，抬起眼来。
　　裴初愣愣地和他对视着。
　　“你要跟他走？”青行的语气冷漠。
　　裴初：“……不是。”
　　青行盯着他，忽然眯了下眼，缓慢走近了：“那你是想等着，兰凯斯特家的那位少爷来救你？”
　　裴初被他逼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后背僵硬地抵在灌木林边的花墙上。
　　注意到他的动作，青行的目光突然沉了下去。
　　裴初的情绪还停留在他拒绝自己告白的那天，没有察觉到他今天的反常，眨了下眼，下意识地回答道：“……辛瑞要过一会儿才回来。”
　　青行沉默了片刻。
　　他逆着光的面容有些看不清透表情：“你要去找他？”
　　裴初慢吞吞地点点头，又摇了摇，犹豫：“我等他回来。”
　　优雅漂亮的花墙之外，音乐舞曲声和笑声此起彼伏，热闹欢愉。
　　青行望过来的目光生冷。
　　裴初扬起脸看着他，表情莫名又茫然：“上校？”
　　明亮的阳光下，他深蓝色的眼睛清透见底。
　　青行仿佛被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刺到了，迅速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留裴初一个人在原地呆愣了很久。
　　舞曲结束，辛瑞拒绝了好友的邀约，很快回来了。
　　他看到裴初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遮阳伞下，这才松了口气，问道：“宴会大概还要很久才结束，你要多待一会儿吗？”
　　裴初摇摇头说：“我吃饱了。”
　　于是两个人绕小路错开喧闹的人群，一路回了酒店。
　　辛瑞原本想邀请他去房间里喝下午茶，裴初却还有些走神，拒绝了：“我想回去睡觉。”
　　辛瑞温和地点点头：“也好，明天就要比赛了，好好休息。”
　　裴初倒是对比不比赛的没什么想法，他趴在床上，脑海里一直在回忆着中午和青行的遇见。
　　只是想来想去也不搞不明白青行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七点整，朝霞刚刚升起，窗外突然响起响亮的号角声，海岛上的所有生灵依次清醒。
　　裴初翻了个身，揉揉眼睛望着窗外，海风喧哗，阳光耀眼。
　　五年一度的世界评级大赛开始了。
　　净化师和执法官所在的赛场不同，裴初打着哈欠下楼的时候，各州的执法官们正在列队集合，准备一同前往东海岸的赛场。
　　年轻气盛的执法官们注意到门外走出的人影，无声拿目光从上到下把人刮了一遍，再在心底吹个意味深长的口哨，和同伴挤眉弄眼。
　　真是漂亮。安德鲁贪婪地舔舔嘴角。
　　昨天酒喝得有点多，他狐疑地回忆了两三遍，记忆还是只停留在刚跟在裴初身后离开，之后的事就忘得一干二净。
　　他也并不在意，只急迫地想着，迟早有一天要把这只小猫搞到手。
　　“……安德鲁！安德鲁！出发了！”
　　安德鲁回过神，最后盯一眼男孩，这才转身离开了。
　　裴初对周围各色的视线毫无所觉，他只一眼望见那道站在树荫下的颀长身影就愣怔住，没有再注意到其他人。
　　晨起的阳光温热不刺目，在青行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身量高且匀停，那套深黑色配银徽的上校制服在他身上十分得体，肩平腰窄，勒出优雅而挺拔的身形。
　　大概自己的注视太过明目张胆，对方淡淡地扫过来一眼。
　　裴初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上，惊得心口一跳，顿时瞪圆了眼，转身离开了。
　　“……上校？”武展犹豫着第三次提醒，“已经到时间了。”
　　青行终于收回视线，抬起眼：“走吧。”
　　武展松一口气：“是。”
　　“出发！”
　　人群熙攘，前方就是A州队伍。
　　青行的目光落在那道魁梧粗壮的背影上，眼底慢慢爬上阴沉沉的血气。
　　安德鲁。他记得这个名字。

24、第二十四章
　　沿着西海岸赛场的路标方向，越往前走，人也越来越多。
　　和圣庭执法官的整齐规制不同，净化师们大多都比较特立独行，一路上过来，裴初看到了不少各色皮肤的人灵。
　　赛场内车辆禁行，他们中大多都带着妖仆，神色骄矜又高傲。
　　像裴初这样，单独一个人过来参赛的倒是像个异类。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这只落单的小猫。
　　面前就是初赛场的灵力检测通道，裴初正站在树荫阴凉处无聊地排队，手腕却突然被一道黄线绕住，接着就被人不由分说地拉了过去。
　　他不防备被扯得一个踉跄，灵线紧跟着缠绕上来。
　　裴初弄名其妙地回过头：“你要干什么？”
　　对方是一个衣着富贵的男人，身边站了好几个长相清秀的半妖形，。
　　他扬着下巴看过来，先是为裴初的长相惊艳地愣了下，继而又语气十分不屑：“谁准你私自在这里占位置的？滚过来。”
　　裴初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看破了自己妖的身份，把自己当做无主的妖仆了。
　　他顿时有些生气，瞪圆了眼睛：“你放开我！我是净化师！”
　　“净化师？”对方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趾高气昂地嗤一声，“你要是净化师，那我就是红衣大主教了。”
　　裴初被这蠢货气得想动手揍人，但这人灵力低微，他又怕自己把控不好火候直接把人打死了，于是只好奋力先从黄线中摆脱出来。
　　这边的动静闹得很大，周围的净化师们有看明白怎么回事的，鄙夷地瞥一眼就高傲地移开了视线。
　　男人见自己试探着闹了这么久还没有主人上来认领这只妖仆，才放心大胆地起了霸占的心思。
　　他扭头朝向一侧的狐仆迅速吩咐道：“把他带回去。”
　　“叮————”
　　随着磐铃声响起，厚重的赛场大门忽然吱悠悠地缓慢打开了。
　　男人暗骂一声，不敢再强行掳人，只将裴初捂藏在身后。
　　两侧教员无声铺展开红毯，束手站在一旁。
　　一身绀蓝圣庭长袍的威廉主教手持权杖，走上了高台前。
　　他嘴角故作姿态地耷拉着，目光在台下环绕一圈，才高傲道：“欢迎各位净化师参加第一百一十九届净化师评级大赛。”
　　数只乌鸦在众人头顶盘桓，干巴巴地用各州语言同声翻译着他的话。
　　威廉主教握着权杖，看一眼身侧的检测舱：“现在，请各位依次通过检测舱。灵力低于五级者，此次不给与参赛资格。”
　　前来海岛的净化师们都知道这一规则，并没有太大反应，均抱着手臂不耐地催促道：“快开始吧。”
　　净化师与圣庭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两方都已经撕破了脸，十分高傲。
　　威廉主教心里涌起怒火，脸色顿时有些不太好看，冷哼一声，才沉声道：“检测方法照旧，按照牌号依次上前。”
　　话落，一只漆黑的乌鸦忽然疾翔着落在他肩上，尖利的爪中勾抓着一张牛皮纸卷。
　　威廉主教矜持的摆开袖口，拿过纸卷来，打开。
　　“W州，安德拉杰琳娜。”
　　一位火红色头发、身材妖娆的性感女净化师将外套丢给妖仆，随意地走上前，进了检测舱。
　　裴初被束缚在人群后，努力地仰头朝上看。
　　那检测舱有点类似于之前在妖学院检测恶妖时的舱器。
　　事实上，检测模式也确实和之前差不多。
　　女净化师入内后，舱门合闭，屏幕上很快显露出鲜红色的光团来。
　　“嘀——”
　　机器声冷冰冰的：检测完毕，净化灵力二级。
　　“E州，尼多.布莱恩。”
　　……
　　净化师数量本来就不多，检测进行得很快。
　　裴初注意到，来参赛的净化师们大多以三、四级为多，二级很少，一级更是十分稀有。
　　除了检测完就直接匆匆离开了的辛瑞外，就只有史密斯家的一位小姐了。
　　而找自己麻烦的这位看起来气势汹汹，也不过是个三级。
　　裴初撇撇嘴。
　　检测舱开启，威廉主教才看向下一位的名字，不耐的目光顿时一僵，变得阴沉沉。
　　他攥紧了手中的羊皮纸卷，侧脸干枯的皮肤几乎垂到下巴，目光阴冷地在台下转过一圈：“A州，裴初。”
　　Z州圣庭找到了一位超天才净化师的事，不仅传遍了圣庭总局内部，连净化师联盟内都有所耳闻。
　　一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顿时心照不宣地迅速抬起头来，目光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找寻着。
　　裴初努力从束缚中举起手：“这里！”
　　控制着他的男人顿时一惊，不可置信地猛地回过头来。
　　威廉迅速盯过去，握着权杖，慢吞吞地说：“上来吧。”
　　裴初顿时威胁地朝男人呲了呲牙：“松开我！”
　　男人下意识撤回了灵线。
　　裴初这才松了松手腕，瞪他一眼，上了台。
　　他看了看检测舱，似乎有些犹豫。
　　威廉主教沉沉催促：“请尽快完成检测。”
　　裴初于是闭了嘴，轻车熟路地打开舱门钻了进去。
　　台下几十个人，整齐地紧盯着舱门外的屏幕，目光炙热。
　　金白色的光芒缓缓从屏幕中央扩散开来，光线度到边缘的刹那，屏幕猛地亮起刺眼的金光：
　　“嘀嘀嘀！！”
　　“检测物超限！请立即取出！请立即取出！！”
　　“哔——————”
　　众目睽睽之下，这座已经用了几百年的检测舱，在挣扎着奋力疯狂跳红数秒之后，“噗呲”一声，直接冒烟报废了。
　　台下众人鸦雀无声，目光呆滞。
　　舱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启，仿佛在拼命努力地将舱内的人驱逐开，然后咔哒一声，坏掉了。
　　裴初：“……”
　　果然还是这样，早知道应该先问好坏了要不要赔钱的。
　　他犹豫着仰头望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威廉主教，在台下轰然的震惊议论声中，谨慎地小声问：“我可以走了吗？”
　　威廉盯着他，仿佛有深仇大恨，说：“可以。”
　　裴初怕他反悔，下了台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赛场内。
　　剩下还有许多没有接受检测的净化师……威廉又恨又怒，却害怕教廷主教们又嘲讽自己连件小事都办不好，只得咬牙开了自己的金库，加急从监管局处重新空运了一台检测舱过来。
　　于此同时，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本届净化师评级中出现了一位爆掉检测舱的天才级净化师这一消息，已经飞速地传遍了八大净化师家族。
　　“裴初？”兰凯斯特的家主希伯来忽然想起什么，皱眉望向自己的儿子，“就是那位Z州圣庭那位净化师，你的新朋友？”
　　辛瑞沉默片刻：“恐怕是的。”
　　希伯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你的生日宴有没有邀请他？”
　　辛瑞放下茶杯，平静地抬起眼来：“父亲，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接近他。”
　　“哦不要紧张辛瑞。”希伯来温和地安慰道，“我只是在想这个巧合十分完美，不如就请你借这次机会让我们见一下这位天才。”
　　辛瑞顿了顿：“我会考虑的。”
　　类似的对话在各大家族中均有发生，家主们一边后悔没有早点结识他而捶胸顿足，一边急忙去找家中的小辈联系裴初。
　　当然，这些事裴初都不知情，他已经进了赛场内，准备着下一场的赛事。
　　净化师的存在主要就是为了净化恶妖，因此，下午的初赛场正是为了这项能力评级。
　　大赛场内，每位净化师面前均摆放着六份透明的容器。
　　威廉主教门下的教员走上前。
　　他长了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礼貌地介绍道，这六份容器依次对应着五级到特级的污染源，净化师们自行净化，以最高等级水准为最终成绩。
　　教员说完，嘴角扬起弧度：“此次评级，限时三小时内，计时开始。”
　　台下顿时有些躁动。
　　咬牙想往高等级冲的净化师们有些犹豫，若是超负荷净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三个小时实在太短了。
　　一时间，场内竟然迟迟没有人动作。
　　裴初同样十分认真地盯着面前的玻璃容器。
　　里面是清清淡淡的雾气，和那天在禁制空间里感受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想起生命树那张漂亮的脸，惋惜地嘀咕一声。
　　周围开始逐次亮起净化法阵，裴初却还在看着容器一动不动。
　　威廉主教十分不放心地盯着他，低声朝旁边的教员安排了几句。
　　胡瑜恭恭敬敬的：“是，主教。”
　　威廉十分享受于他的顺从，仿佛脊背都能挺直了许多，瞥他一眼，高高在上地恩赐道：“等赛事结束后，圣庭会为你的智慧嘉奖。”
　　胡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眯着眼笑了起来：“好的。”
　　裴初身旁就是那位史密斯家族的一级净化师，她犹豫着看一眼自己，像是决定了什么，咬咬牙闭上了眼。
　　下一瞬，以她为中心的巨大蓝色净化法阵顿时荡开。
　　“特级？！她疯了吗！”
　　“天呐，竟然真的是特级净化法阵！”
　　周围躁动惊讶的议论声纷纷，裴初也好奇地看了看。
　　然而，不过十多分钟，蓝色净化阵的光芒就飞快地黯淡了下去。
　　这位净化师同样筋疲力竭，脸色苍白地昏倒在了地上。
　　裴初刚要上前帮忙，一旁等候着的教员们已经井然有序地处理好容器将人带走了，似乎这样的事十分常见。
　　裴初若有所思地唔一声，没再多想，低声念起了术法。
　　烈风缓慢无声地凝聚，不出片刻，整座西海岸考场海风四起，吹得众人衣袖翻飞。
　　最后一个字符落下，裴初缓慢地闭上了眼。
　　巨大而圣洁的金白色光芒瞬间迸射开来，像是一朵热烈盛开的金色玫瑰，阵内细密复杂的纹路仿佛花瓣，以裴初为中心，轰然荡开。
　　他选中的同样是特级污染源。
　　只不过，和之前那位史密斯家的一级净化师不同，这金光浓郁醇厚，玻璃容器里的雾气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在消散。
　　令人无言震撼的死寂中，威廉主教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胡瑜同样盯住了法阵中央的少年，轻轻皱起了眉。
　　“……竟然只用了三分钟。”
　　“那可是特级污染源！当年的特级净化师、老兰凯斯特先生也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完全净化！”
　　“真的是天才……”
　　裴初迎着一众炙热得见了鬼一样的目光，望向高台上的威廉主教，问道：“这样可以了吗？”
　　威廉面色难堪，慢慢地吸了口气：“……可以。”
　　你可以死了。
　　他愤恨地想。

25、第二十五章
　　从考场出来后没多久，就遇到了辛瑞。
　　“我在隔壁考场都听说了你的事，三分钟净化特级污染源，很厉害。”
　　对方眼中满是真挚的笑意：“可惜早上净化检测的时候我有些事提前走了，没看到你爆掉检测舱的情况。”
　　一听他说起这个，裴初顿时有些心虚，眨眨眼问：“你呢？是一级净化师吗？”
　　“嗯。”
　　两个人聊着天，一起出了西海岸的赛场。
　　“对了，你的生日宴是不是后天晚上？”裴初想起这件事，转过脸来问了句。
　　辛瑞顿了顿：“是的，如果你不想去的话……”
　　“要去。”裴初笑了。
　　辛瑞也弯起嘴角，没再多说，同他一起转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身旁有同样已经初赛结束的执法官们路过，制服上血迹斑斑，表情兴奋中带一丝畏惧，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
　　“Z州那位上校是疯了吗？！竟然把安德鲁折磨成那个样子……”
　　“天呐我简直不敢相信，布莱恩主教竟然没有惩罚他！”
　　“那位上校是不是和安德鲁有什么仇？明明已经评级结束了还突然点名要和他加赛？”
　　“可怜的安德鲁，一双手臂都只剩了骨架，他的后半生怕是要在医院里度过了……”
　　辛瑞脚步一顿，拧起眉。
　　裴初听不懂他们口中的A州话，好奇地望过来：“怎么了？”
　　辛瑞看着他，莫名问道：“你前段时间是不是见到了安德鲁？”
　　听到这个名字，裴初立即皱起眉，不高兴地点点头，将昨天在聚会上被他骚扰、又被青行帮忙的事说了一遍。
　　辛瑞语气沉沉的：“果然是这样。”
　　他把刚刚执法官们口中说的话告诉裴初，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觉得，青行上校手段堪称恶劣，他可能不像你想的那样正直。”
　　裴初愣了下，十分认真地回护道：“不会的，上校是好人，他帮过我很多次，还救过很多人。”
　　辛瑞从他的眼睛里望见自己皱着眉的倒影，顿了顿才说：“好吧，总之以后你面对他最好还是小心防范一点。”
　　裴初鼓了下腮，心想：上校是绝对不会害自己的。
　　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辛瑞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说起后天晚上的生日宴来：“裴初，你有晚礼服吗？宴会可能会需要跳舞。”
　　一提起跳舞，裴初立即就想起之前在综艺节目里的时候，顿时心有余悸地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跳舞。”
　　辛瑞笑起来：“不跳也没关系……不过后天晚上，我会让瑞德执事帮你准备一套礼服。”
　　裴初不在意地点点头，打开房门，又探出颗脑袋，朝他挥了下手：“后天见！”
　　“后天见。”辛瑞轻声说。
　　初赛场结束后，会留有三天的缓和时间，供想要复赛的人重新申请。
　　这段时间里裴初倒是没有乱跑，一直呆在房间里休息睡觉，顺便还稳固了一下第九条尾巴的进度。
　　人间界的浊气很重，这段时间的修炼速度比在万古雪山时快很多，手上那条红色的线几乎已经到了腕心，像是一滴血。
　　裴初闭眼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又皱着眉睁开眼。
　　……奇怪，明明灵力都已经到了顶，却还是没有那种融合贯通的大彻大悟感。
　　他又试了几遍，结果还是如此，干脆先放弃了，想着等之后回去问问老道士再说。
　　傍晚时分，辛瑞的执事按了门铃来送礼服，裴初才拍拍手上的薯片碎屑跳下了床。
　　辛瑞为他准备的衣服也是A州风格，华丽的巴洛特式复古衬衣，黑色的修剪流畅的礼服外套。
　　晚宴八点就正式开始，裴初也没耽误，飞快地换上礼服后就下了楼。
　　执事等在楼下，一眼看见来人，顿时愣了下，由衷赞叹道：“少爷说的不错，衣服很适合您。”
　　裴初于是看一眼后车镜里的自己，也很满意：“走吧。”
　　作为A州最大的净化师家族，兰凯斯特家少爷的成人宴办的十分隆重。
　　裴初过去的时候，别墅外已经停了满满的车。
　　执事作为辛瑞的管家，自然不用从正门等待进入，而是直接绕到了别墅的私人入口。
　　“请这边来。”
　　裴初跟上了。
　　别墅内的礼堂巨大而豪华，宴会场内衣香鬓影，蓬蓬长裙裁腰礼服，交谈声轻而优雅。
　　执事把人带到地方，就礼貌地退下了。
　　裴初看了一圈没找到熟悉的面也孔，正要转身朝角落的软座走去，忽然被人拦住了。
　　对方语气温和，问道：“你好，请问是裴初先……”
　　裴初回头看过来，
　　对方猛然看清楚他的脸，愣了下，才连忙恢复了礼貌：“您好裴初先生，我是凯伦，凯伦.路易斯。”
　　裴初低头看一眼他伸过来的手，犹豫着握了下：“你好。”
　　“宴会刚刚开始，稍后请问您有兴趣一起跳个舞吗？”对方期待地问。
　　裴初顿时瞪圆了眼睛，摇头：“不要。”
　　“裴初？”身后忽然传来辛瑞的声音。
　　裴初刚要高兴地叫一句他的名字，还未开口，却突然察觉到一道沉沉的视线。
　　他一顿，扭头找了找，却什么都没看到。
　　辛瑞已经走上前来，侧身挡在他身前，先朝凯伦点了点头，才笑着看过来道：“父亲安排我去参加个会议，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裴初理所当然地点头：“好啊。”
　　凯伦的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转，突然看明白了些什么。
　　他得体地朝辛瑞祝贺了几句，这才转过脸，遗憾不已地和裴初道了别：“祝您晚宴愉快。”
　　他说完，礼貌地颔首致意，转身离开了，望向观察的同伴，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同伴们顿时有些失望，叹了口气。
　　看来这位天才的合作位已经被兰凯斯特家捷足先登了。
　　“看不出来嘛，辛瑞少爷这么温和的人竟然也会喜欢上别人……”
　　“不过那位净化师确实长了一副好模样。”
　　“可惜，之后兰凯斯特家恐怕要遥遥领先一段时间了……”
　　裴初并不清楚他们在想什么，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又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四处看了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是感觉得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不危险，却仿佛有戾气。
　　几乎如影随形。
　　然而他这次认真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半个可疑的人影，嘀咕了一句奇怪，也没在意，转身离开了。
　　视线突然看到宴会礼堂的背面，那里通着一道弓壁长廊，十分幽静。
　　裴初一边好奇为什么长廊会开在这里，一边犹豫着抬脚走了进去。
　　长廊两侧是开的茂盛的玫瑰花园，花瓣艳丽香气扑鼻。
　　越往里走，厅堂内的欢声笑语就离得越远，模糊不清。
　　裴初不喜欢吵闹，他扭头朝入口处回望了眼，确认不会迷路，这才放心地继续往前。
　　黑色的蝴蝶在花瓣间飞舞，像极了燃烧的灰烬。
　　鼻尖萦绕的香气越来越浓郁，裴初渐渐有些意识模糊昏昏欲睡。
　　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迅速默念咒术在身前竖了一道屏障。
　　香气被阻隔了大半，但昏沉感并没有消退。
　　裴初皱起眉准备原路返回，然而，一回头，身后的路却早已消失不见了。
　　团团浓郁带刺的玫瑰不知何时竟然围绕过来，张牙舞爪，扑面而来---
　　“啊！”
　　裴初猛地坐起身，惊慌地叫出了声。
　　他喘着气，回过神，茫然盯着面前陌生的复古式墙壁。
　　刚刚的玫瑰花长廊原来是梦？！可是怎么真实感那么强烈……这个房间又是哪里？！
　　“醒了？”身侧突然传来一道极冷的声音。
　　裴初敏锐地迅速转过脸，愣了：“……上校？”
　　床边坐着的人正是青行。
　　他的目光深而阴冷，似乎满含戾气。
　　这视线十分熟悉，裴初似有所觉，脱口而出：“刚刚宴会厅里的人是不是你？”
　　青行沉沉盯着他，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他眼中似乎有恨意：“为什么不呆在你的房间里？”
　　裴初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他：“我来参加辛瑞的生……”
　　一听到这个名字，青行的眼底似乎突然泛起红色，冷笑：“辛瑞？你以为他能保护得了你？”
　　裴初从没见到过他这种表情，有些慌张错愕：“……上校，你怎么了？”
　　青行似乎被点醒了一般，闭了闭眼，心中的暴戾渐渐沉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淡漠的冰冷无情。
　　他盯着裴初，低声说：“你难道不清楚，从你暴露身份的时候起，就有许多人想杀你吗？”
　　甚至包括我自己。
　　“杀我？！”裴初满脸愕然。
　　他回想起玫瑰花长廊的异常，这才后知后觉皱起眉：“……是谁？”
　　青行移开视线，转身朝门外走去，冷冷丢下一句：“你待在这里，等宴会结束后……”
　　他原本是想说等宴会结束后我来接你，可话临近，却停了停，转而道：“辛瑞会送你回去。”
　　说完，他转身直接出了门。
　　留裴初一个人皱眉坐在床边，沉默不语。
　　“……主人。”胡瑜盯着他的右手，轻声提醒，“您受伤了。”
　　青行抬起眼来，沉沉看了他许久：“是你向威廉出的主意？”
　　胡瑜愣了下，笑着摇头：“当然不是。”
　　他缓慢地解释说：“从那天裴初在初赛场大出风头时起，威廉主教就开始害怕他真的将您彻底净化、担心自己不能再贪占您的力量操纵恶妖，才迫不及待地想杀他。”
　　青行盯他片刻，确认他没有撒谎，才淡漠地移开视线：“按计划行事。”
　　胡瑜恭恭敬敬应了声是，又抬起头来：“不过，主人为什么要救裴初呢？”
　　他望着青行的侧脸，轻声说：“他死了，对我们的计划才更有利，不是吗？”
　　青行的背影微顿，漠然道：“你不用这么暗示我，等时机成熟，我自然会杀了他。”
　　“那，什么时候才算是时机成熟？”
　　青行睁开眼，目光中冷漠无情：“决赛场。”
　　胡瑜一愣，瞬间明白了他的打算，放下心来，恭敬地笑道：“是。”

26、第二十六章
　　辛瑞正随父亲参加着完兰凯斯特家的会议，突然接到消息说裴初晕倒在房间里。
　　他一惊，顿时皱眉站起身，低声追问：“怎么回事？！”
　　报信的人也十分茫然无措：“奴不知道，是有客人通知……”
　　“怎么了辛瑞？”会议桌上的威廉主教突然问道，目光中有隐隐的期盼，试探，“是什么人能够让我们兰凯斯特家的大少爷这么着急？”
　　辛瑞顿了顿，不欲和这位主教交谈：“没什么，只是我的一位朋友遇到了些麻烦。”
　　他转过头，望向会议桌中央慈祥和蔼的老人，犹豫片刻：“大主教……”
　　老人鹤发童颜目光纯祥，他身披着纯暗红色的长袍，手中的权杖却并不和其余八位主教蛇头杖一样，而是一只纯金打造、栩栩如生的猎鹰。
　　他笑起来，温和地颔首，道：“既然决赛场的事已经商议出了结果，就散了吧。”
　　辛瑞松了口气，单手行了礼，这才朝父亲看一眼，点头后转身离开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一位执法官大人告诉奴……”
　　裴初沉默地坐在房间里。
　　他回想起刚刚青行说的话，有人要杀自己……所以，难怪那个玫瑰幻境里根本没有别人，应该是特地为自己设的杀局。
　　可是会是谁？
　　海岛已经是圣庭庇护下的赛场，应该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什么人敢冒着被主教们追杀的危险来害自己？
　　裴初无论如何都想不懂，皱眉叹了口气。
　　他干脆先不再纠结于这件事，重新回想起来，这才察觉到青行的态度似乎有些模糊和奇怪。
　　他眨了眨眼，心中电光火石般突兀跳出一个模糊的猜想。
　　裴初被这个猜想激得瞪大了眼，猛地一惊。
　　他刚要跳下床，门却忽然打开了。
　　裴初顿时止了动作，目光警惕地扭头盯过去。
　　辛瑞愣了下，才有些焦急地上前问道：“你还好吗？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裴初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脚，慢吞吞地开口：“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昏倒了。”
　　辛瑞怔了怔，心中明白他这是不敢相信自己，微微皱了下眉，却体贴地没有追问，只说：“那我送你回去吧。”
　　裴初点了头。
　　这一路上他都异常的安静，只是表情忽喜忽恼。
　　辛瑞犹豫片刻，没有多问。
　　直到上电梯的时候，裴初像是突然做了什么决定，突然按了九层，门一开就冲了出去。
　　辛瑞有些错愕，想明白他的目的后，沉默片刻，任由电梯们无声地合上了。
　　裴初靠着一股冲动，按了青行的门铃。
　　里面却始终没有回应。
　　裴初仰起脸，瞪着紧闭的门，大声说道：“上校我知道你在的，你不开门我就一直等！”
　　说完，他果然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站在门口不走了。
　　过了许久，那扇门缓慢打开了。
　　裴初迅速抬起头。
　　青行的白衬衣干净规整，冷漠地盯着他：“什么事。”
　　裴初望着他的眼睛，心跳急促，却问：“你喜欢我对不对？”
　　对方一怔，迅速眯起眼，目光沉冷：“不。”
　　然后转身就要关门。
　　裴初一着急，直接卡住了门缝，不由分说地直接挤进了他的房间。
　　他关了门，将青行逼在转角的墙壁上，仰起脸，深蓝色的眼中光亮逼人：“你刻意折磨安德鲁、盯着我和辛瑞说话、那么及时地救我，还说你不喜欢我？”
　　他明目张胆地逼问完，果然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碎裂。
　　裴初望着他：“承认吧上校，你一定喜欢我。”
　　房间昏暗的壁灯下，对方垂眼盯过来的视线沉得像是泼了墨，汹涌翻滚，一言不发。
　　确认自己的猜测正确之后，裴初心中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开心，心情飘忽。
　　半晌，才回过神，往后退了两步放开对青行的禁锢。
　　他犹豫着刚要说话，一抬头，望进对方的眼睛时却突然愣住了。
　　青行正无声地盯着他，生冷无情的眼中腾起不加掩饰的暴虐戾气，浓郁翻滚。
　　“……所以呢。”他轻声问。
　　裴初怔怔的，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到了墙上：“什么？”
　　青行似乎是笑了起来，可视线却越发阴森，垂眼盯着他，缓慢道：“我喜欢你，然后呢？”
　　这一瞬间，他整个人变得格外陌生，裴初顿时有些愣怔：“上校？你怎么了？”
　　青行近乎狠厉地盯着他，抬手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抵在墙上。
　　另一只手则捏起裴初的下巴，居高临下，慢慢地低下了头。
　　裴初于是被迫扬起脸来，他有些慌乱，身体排斥地拼命往后抵。
　　青行垂下眼，目光冰冷，不为所动，反而更逼近了些。
　　呼吸缓慢贴近，似乎是要吻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裴初却只想要拼命逃脱。
　　他呼吸急促，清澈的眼中全是慌乱茫然，扑至脸前的气息温热，叫道：“……上校！”
　　青行感受着身下的奋力挣扎，似乎扯了下嘴角，看着他，低声嘲讽：“怎么，之前不是你闹着要和我亲近，现在又反悔了？”
　　他说话时，并没有拉开距离，唇上忽热忽软，裴初心中却一阵阵的冰凉。
　　他呼吸不均，喘着气：“……你放开我。”
　　青行却置若罔闻，作弄一样，与他唇间相蹭，若即若离。
　　像是情人，可垂眼望过来的视线却深冷似仇敌。
　　裴初拼命挣扎无果，一着急，扭过头直接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牙尖齿利，腥甜的血腥气顿时溢满了口腔。
　　青行却半分都未闪躲，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只垂眼看着从他嘴角溢出的丝丝殷红，眼底渐渐爬上血气。
　　他渐渐加大了手中的力气，将人牢牢捆在怀里，逼着对方松开口，不得不喘着气扬起脸来。
　　裴初被迫盯着他，视线潮湿，警惕防备地呲了呲牙：“……松开！”
　　青行对他的挣扎十分享受。
　　他目光平静，低头看了会儿，捏着裴初下巴的手指忽而抬起一根，轻轻覆在他唇上，温柔地蹭了蹭。
　　裴初正错愕间，唇齿却忽然被人分开，接着，冰冷的指尖缓慢、却不由分说地按住了他的牙齿。
　　青行无声看着，目光中的暗潮越发浓郁。
　　冰冷纠缠时裴初才回过神，气愤地用力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抬起眼恶狠狠地无声威胁他。
　　对方却不为所动，似乎对这一丝疼痛毫无所觉。
　　裴初气急了，只好脚下连踹带踢，想把人分开。
　　然而他左脚刚抬起一半，青行却直接用腿错进逼近，将人全须全尾地按在了怀里……这一下简直无处不契合。
　　直到此时，裴初才突然强烈感觉到某处传来的异样感受。
　　他一愣，猛地抬起头盯住青行的眼睛，不可置信般刚要开口，却被人直接压住了全部声息。
　　唇上和身上的异样如出一辙，裴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青行是在喜欢我。
　　裴初的动作一停，心中却茫然，可是他为什么又这样欺负人？
　　这场亲吻并不亲昵，唇齿间相融的血腥气弥漫在呼吸间，透着汹涌的戾气。
　　青行强行钳制着他的双手似乎带着恨意，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裴初感觉到他的情绪，开始更拼命地挣扎，可呼吸却被越陷越深。
　　被松开时，他几乎要靠抵着墙才能站稳。
　　裴初喘着气，眼角潮湿，茫然地和眼前的人对视，目光滞涩：“……为什么？”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两个人却似乎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青行依旧垂眼盯着他，眼底的红意忽明忽暗，像是在挣扎，最后全然融入墨色。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逐渐回冷。
　　昏暗的壁灯下，裴初望过来的眼睫里似乎蒙了一层雾气。
　　青行平静地放开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移开视线，声音也无情：“回去吧。”
　　裴初沉默片刻，仓促胡乱地蹭了蹭眼睛，转身砸上了门。

27、第二十七章
　　圣庭决赛场通知消息下达的‌时候, 窗外正下着大雨。
　　雨声‌淅沥，落在海面雨蒙蒙的‌，泛起水雾。
　　裴初没有开灯, 安静地趴在床上，头发绒软, 裹在被子里看了眼通知。
　　决赛规定一位净化师和一位执法官两人一组，进‌行实战考察。
　　海岛东西海岸的‌背面是一大片森林, 平时拉着警戒线不许进‌入, 就是决赛的‌赛场。
　　决赛之前, 圣庭会特地在这片森林里投放一定数量的‌恶妖, 以考察小组的‌实战能力。
　　裴初在收到通知的‌时候, 大赛分组结果已经出来了。
　　赫然排在第一列的‌正是：青行裴初。
　　裴初沉默半晌, 慢慢拉起被子蒙住了脸。
　　他听着窗外雨声‌, 叹了口气。
　　从那天‌晚上两个人不欢而散后, 裴初就没再见过青行, 对方自然更不会主动来找自‌。
　　他想了很久, 依旧想不懂青行的‌态度, 明明喜欢, 却又憎恨这种感‌情。
　　裴初翻了个身‌, 将被子拉了下来, 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来, 无声‌地望向窗外。
　　“……主人。”
　　窗边立着一道人影, 身‌周的‌冷漠犹如实质, 睁开眼：“说‌。”
　　胡瑜垂着视线, 恭敬道：“威廉主教已经亲自将那‘意外’分化的‌二百只恶妖全部投入了决赛场中。”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威廉主教似乎想趁这个机会，利用裴初来威胁红衣大主教。”
　　“威胁……”青行垂下眼, 望过来，“他想活捉？”
　　“是。”胡瑜低着头，“之前裴初对生命树的‌净化效果明显，大主教十分看重他。”
　　他抬起眼：“主人有什‌么‌打‌算？”
　　青行的‌眼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墨绿色，气息冰冷：“你不用过问。”
　　胡瑜目光动了动：“是。”
　　“禁制空间‌有什‌么‌进‌展。”
　　胡瑜吸了口气：“威廉对生命树看守得‌很紧，只有趁他抽取污染源的‌时候才‌能查探，目前还没有线索。”
　　他顿了下，似乎在笑：“不过只要能将威廉抓过来，按照他贪生怕死的‌性格，一定会说‌的‌。”
　　青行漠然地嗯了声‌。
　　他侧过脸，望向阴雨连绵的‌窗外，神‌色不明。
　　胡瑜也没再出声‌，若有所思地想，明天‌就是决赛了。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
　　海岛号角声‌响起，赛场宣布集合。
　　决赛场由执法官和净化师一起参赛，因此场内八位主教全部集齐，就连红衣大主教柯兰多大人都在场。
　　盛大恢弘的‌观赛场建造在大理石高台上，地势广阔，华丽绣金纹的‌黑羊绒毯两侧站满了教员，将九位主教大人拥簇在高台正中央。
　　圣庭红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台下的‌观赛区内坐着的‌都是之前被淘汰的‌执法官和净化师们。
　　决赛场只有初评级三级以上的‌人才‌能参加，加在一起也不过二十余组而已。
　　“裴初？你还好吗？”
　　站在自‌身‌侧的‌辛瑞担忧地低声‌问道。
　　裴初这才‌回‌过神‌，摇摇头，匆匆说‌：“没事。”
　　辛瑞犹豫片刻，看一眼他身‌旁的‌人，却刚巧和对方森冷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尽管早就猜测青行绝非善类，但辛瑞还是被他眼中的‌戾气惊了惊，皱起眉。
　　裴初不知道身‌侧两人隐晦的‌交锋，只一心惴惴着稍后要怎么‌面对青行……许多天‌没见，那天‌晚上的‌情形依旧如在眼前。
　　他咬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这么‌多人在青行也不能做什‌么‌，等比赛结束大不了先躲他一段时间‌再说‌。
　　“……各位参赛者已经到齐，现在由我来宣布比赛规则。”
　　台上的‌胡瑜笑意温和：“比赛为两人一组，协同考察执法官的‌恶妖控制和净化师的‌净化能力。”
　　“现在赛场内共有五十只恶妖，按照各位成功控制和净化的‌数量计算分数，进‌行最终评级。”
　　胡瑜顿了顿，目光绕过台下众人，嘴角勾起的‌弧度似乎诡异：“比赛时长为两天‌，赛场设有结界，期间‌发生危险请捏碎身‌上的‌信号源，上方有无人机进‌行监考……请各位一定要注意生命安全。”
　　他说‌完，侧过身‌，朝高台上的‌红衣大主教恭敬颔首。
　　大主教握着他的‌雄鹰权杖，温和道：“柯兰多预祝各位取得‌好的‌成绩。”
　　“那么‌我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号角声‌呜呜作响，于此同时，教员上前，低声‌默念咒术，将蓝色光晕的‌结界无声‌融开一个入口。
　　周围的‌队伍见状，迅速朝里冲了进‌去。
　　“快快快！！多抢几只恶妖！”
　　“跟我过来！这边有二级恶妖的‌气息！”
　　……
　　辛瑞刚巧和好友凯伦一组，绅士地等着前面的‌人全部进‌入之后，才‌朝入口走‌去。
　　进‌入之前，辛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皱了皱眉，目光又落在裴初脸上，真挚道：“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话，请一定记得‌告诉我。”
　　裴初笑了笑，点头：“好的‌。”
　　凯伦知道好友的‌心思，朝他眨眨眼，暧昧地调侃道：“辛瑞大少爷，就算你现在少看一眼人也不会跑的‌。”
　　辛瑞耳朵一红，没有说‌话，最后看一眼裴初，这才‌转身‌进‌了结界。
　　裴初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身‌后越发冷凝的‌气息身‌上，走‌着神‌，于是没能察觉辛瑞几乎明示的‌好感‌。
　　他的‌背影有些呆怔，格外刺目。
　　青行盯着他的‌侧脸，冰冷地嘲讽：“人已经走‌远了，如果你想跟着他走‌，最好尽快。”
　　裴初瞬间‌回‌过神‌，抿了下嘴角，没有出声‌，头也不回‌地踏进‌了结界。
　　这一幕落在青行眼里就成了他果然是想跟着辛瑞，他眼底的‌墨绿色翻滚，最终无声‌无息地暗了下去，跟上前。
　　一入结界，潮湿阴冷的‌寒气就扑面而来。
　　森林深而幽静，树木枝叶层层荫盖，偶尔传来两声‌鸟叫声‌，草丛声‌音窸窣。
　　裴初踩断了一棵枯枝，混着碎叶融入泥中。
　　他左右看了看，却没看到半个人影，再回‌头，身‌后观赛区的‌高台也不见了。
　　“门口有随机传送阵。”青行冷冰冰地说‌。
　　随机传送阵会将人传送到决赛场不同的‌地方，换句话说‌，之前进‌来的‌人早就不知道随机掉落到哪里去了。
　　裴初听明白了，看他一眼，也没出声‌，转身‌朝深林里走‌。
　　阳光穿不透枝叶，周围萦绕着淡淡的‌雾气，其中混着的‌黑色，应该就是圣庭投放的‌那五十只恶妖的‌气息。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一场单独的‌比赛，裴初却总觉得‌心绪不是很稳。
　　……可能是身‌后跟着青行的‌缘故。
　　想到这里，他刻意加快了脚步，想和对方拉开距离。
　　青行盯着他的‌背影，不急不缓地跟着。
　　两个人踩着碎枝走‌了没多久，就碰到了一只正在兴奋啃食野兔的‌狼妖。
　　大概在监狱里关得‌久了，被放出来之后的‌恶妖异常兴奋，身‌上浓郁的‌恶气藏都藏不住。
　　裴初感‌知了一下，是一级。
　　他犹豫着回‌过头看一眼青行，目光里好像有询问。
　　青行垂眼看着他，目光冷淡不为所动，似乎是在等着他开口。
　　他指尖捏着一柄细薄的‌刃。
　　若仔细看，还能看清那手指指根上有细微的‌齿痕。
　　裴初瞪着那齿痕，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脸去，扭头就要走‌。
　　然而，他的‌动作似乎惹起了那狼妖的‌注意，它立即凶猛地呲牙盯过来。
　　瞧见是只细皮嫩肉的‌人类，狼妖顿时兴奋地丢下啃得‌稀巴烂的‌野兔，吼一声‌直接冲上了前。
　　裴初反应很快，在它落爪之前就迅速在身‌前竖起一道金白色屏障。
　　然而，九尾猫的‌天‌性在于至纯至净，攻击力对恶妖来说‌实在弱得‌可怜。
　　裴初奋力将狼妖掀翻在地后，立即默念起净化术。
　　金白光芒乍亮，法阵之内自带禁锢，将狼妖的‌动作限制了许多。
　　然而，恶妖依旧无人控制，反而被激怒拼命撞击着净化阵的‌结界。
　　每撞击一次，裴初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凭着一股莫名的‌冲动，不肯去向身‌侧的‌人寻求帮助，竟然也这么‌硬生生地靠净化能力强行把狼妖拖得‌陷入了沉睡。
　　期间‌，青行就漠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这场景被其他人看到，必然要大惊失色：净化师从来只有净化能力，从来、也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制服的‌同时净化掉一个一级恶妖。
　　最后一丝黑气消失的‌时候，裴初才‌终于跌坐在地上，额间‌汗湿一片。
　　青行垂眼看着他，语气冷而模糊：“劝你节省灵力，之后万一有意外，没人能救你。”
　　裴初一顿，别开眼并不看他，从地上爬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叶，转身‌就走‌。
　　青行无声‌跟上。
　　即将离开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眼那只恶妖，目光里有寒气。
　　深林寂静，已经被净化的‌狼妖躺在地上昏睡着。
　　黝黑的‌灌木丛里透过一双泛着猩红的‌双瞳，鲜红的‌蛇芯吞吐无声‌。
　　几乎是一个瞬息，血盆大口猛得‌扑面而来，尖牙森寒，狠狠插/入狼妖的‌颈间‌。
　　蛇鳞蜿蜒过的‌痕迹没入泥土，重物‌拖行压过碎枝叶，窸窣作响。
　　不多时，地上已经只剩一滩淤黑血迹。
　　裴初对身‌后发生的‌这一切这一切并不知情，此时他正在和一名少年对峙。
　　“你就是裴初？！”少年神‌情居傲，满眼不屑。
　　裴初看见这人有些熟悉，回‌想片刻才‌记起，这是路易斯家的‌一位大少爷，阿尔杰。
　　他身‌上穿了件华丽的‌净化师长袍，却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脏污一片，正不耐烦的‌一把甩开想要上前阻拦他的‌执法官队友。
　　仰起下巴，鄙夷地看着裴初：“哪里来的‌乡巴佬A州话都不会说‌！就凭你也配来参加评级大赛！”
　　裴初莫名其妙被他拦下，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他又一句都听不懂的‌话，也不想搭理，准备绕开他转身‌离开。
　　然而他刚走‌出一步，阿尔杰却突然一甩手中的‌长鞭，一道迅猛的‌攻击迎面就要划上裴初的‌脸颊。
　　裴初听不懂他的‌话，更对他的‌突然发难毫无防备，差点就要被他这一击当场击中。
　　手腕却猛地一紧，青行直接将人扣到了怀里，目光森冷，抬起手、薄刃划过带起的‌飓风直接将阿尔杰掀翻出了三米远。
　　“扑通——”一声‌，阿尔杰重重跌滚进‌了灌木丛里。
　　裴初已经站稳了，后背紧紧贴着青行的‌胸膛。
　　他愣愣的‌，半晌才‌回‌过神‌，仰起脸看着青行，一时间‌竟然忘了去追究对面的‌人。
　　阿尔法豪横，但灵力却低，这一下直接被青行抽得‌翻倒在地上，痛呼大叫狼狈不已。
　　嘴里怒骂青行：“卑贱的‌执法官，你竟然敢攻击我！”
　　他身‌后的‌执法官队友一听，顿时十分恼怒，收回‌了去拉人的‌手，面容铁青地站到一旁冷眼旁观。
　　阿尔杰已经爬起了身‌，愤恨地甩了甩手中的‌长鞭，骂道：“贱民！滚出来！！”
　　作为路易斯家的‌大少爷，阿尔杰从小被宠惯着长大，骄傲跋扈，从来不知道礼貌这回‌事。
　　这长鞭旁边原本是长辈为他准备以防身‌用的‌，若是知道被他用来寻衅滋事，寻得‌还是圣庭最看重的‌那两位，怕是要气死了。
　　见他还要再冲上来，裴初直接在身‌前立了一道屏障将人隔开，有些生气地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站在一侧的‌那位执法官看他一眼，好心翻译道：“净化师大人，您不必在意他的‌无理取闹，阿尔法少爷只是太过羡艳您的‌净化力而已。”
　　他顿了顿，犹豫片刻，有些隐晦地道：“……我们了解到，前方有一只特级恶妖，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或许可以去看看。”
　　阿尔法原本正要破口大骂，听他提起这个，脸色顿时有些诡异地扭曲了一瞬，竟然没有阻拦，冷笑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裴初没听清，只模糊听到一个词，扭头望过来：“辛瑞？！”
　　青行冷冰冰地垂眼看着他。
　　一旁的‌执法官脸色变了变，含糊道：“是，辛瑞少爷他……现在应该有些危险。”
　　他匆匆将阿尔杰妄想借住净化法器不自量力去挑战特级恶妖、却差点被反杀的‌事说‌了一遍。
　　顿了下：“是辛瑞少爷路过好心救了我们，否则，我们或许早已经死在了那只蟒蛇腹中。”
　　裴初着急地追问：“你们没有捏碎信号源吗？”
　　执法官尴尬地移开视线，有些愧疚，艰难道：“信号源一旦碎掉，就代表着退出比赛……”
　　他没说‌完的‌话裴初立即懂了，直接问道：“他人在哪里？”
　　执法官连忙指了个方向，一边道：“不过辛瑞少爷好像已经捏碎了信号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圣庭的‌救援还没有赶到。”
　　裴初立即回‌头看一眼青行。
　　对方面无表情地回‌望过来。
　　裴初知道凭自‌的‌力量，无法控制住一只特级恶妖，而和辛瑞同组的‌那位执法官也似乎只是个一级。
　　他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同青行说‌了几天‌以来的‌第一句话：“上校，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救人？”
　　青行冷冰冰地看着他：“如果我说‌拒绝呢。”
　　裴初犹豫着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出声‌，转身‌直接钻进‌了深林。
　　“贱民。”阿尔法骂完，忽然有些兴奋，喃喃，“也好，你跟辛瑞一起死了正……”
　　“嗤——”
　　一道细微的‌绿光忽而划断了他的‌声‌音，细而殷红的‌血线四溅迸射，覆满了阿尔法的‌眼瞳。
　　他抬起眼，不可置信般死死盯着面前的‌人，眼瞳却寸寸灰了下去。
　　视线歪落，阿尔杰努力地想要抬起只手，似乎要将自‌的‌脑袋扶起来。
　　然而，手指只动了一下，整个人就猝然倒在了地上，血污从动脉豁口流出，蔓延了一地。
　　他身‌侧的‌执法官呆呆的‌，感‌受着脸上温热的‌液体，满眼惊惧：“你杀了……”
　　他猛地住了嘴。
　　青行置若罔闻，只垂下眼，似乎嫌恶地看一眼刃上的‌血污，转身‌进‌了墨绿色的‌深林。
　　昏暗的‌林中光下，执法官仿佛看到面前这人身‌上覆着一层幻影。
　　皮肤苍白，长发葳蕤，暗红色的‌禁咒密密麻麻。
　　刺痛的‌尖锐威压逼来，执法官满怀恐惧，用尽最后一分清醒，死死捏碎了手中的‌信号源，吐血昏迷过去。
　　与此同时，观赛区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屏幕上赛场景象突然消失，成了灰黑色一片。
　　“怎么‌回‌事？信号接收器有问题？”
　　“历年的‌赛场都是威廉主教承办，可能又是哪里出了错吧。”
　　“毕竟是靠着妻子家族才‌成为主教的‌人……”
　　几位主教低声‌探讨着，话声‌里有微微的‌奚落鄙夷，当着大主教的‌面也毫无掩饰。
　　兰斯主教并没有参与他们的‌口诛，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威廉，问道：“有查明是哪里有问题吗？”
　　威廉勉强扯起尴尬的‌笑容，恭敬道：“已经在查了，可能是前两天‌下大雨，导致信号器除了问题。”
　　台下的‌观众们也不满的‌噪声‌一片，兰斯只好点点头：“尽快吧，万一这期间‌参赛者们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威廉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冷笑：意外？二三百只恶妖算不算意外？
　　他站在最末端，手揣在长袍里，常年讨好的‌笑容里藏着鬼蜮：等我彻底摧毁了生命树的‌意志力，掌握了全部污染源，所有人都要为我俯首称臣！
　　……而现在，这些净化师，尤其是那个裴初，一个都别想活着出来。
　　腥臭的‌风声‌急刮而来，裴初迅速翻滚躲过一道风刃。
　　他狼狈地跌落在地上仰起头，这才‌看清楚，那蛇妖竟然有一整个成年男人那么‌粗。
　　它通体漆黑色，蛇身‌长有数十米，翻转活动起来，一整片树林都被压得‌断裂。
　　“裴初！”辛瑞焦急地喊道，“快走‌！这不是你能单独对付的‌恶妖！”
　　裴初迅速循声‌望过去，这才‌看清楚，辛瑞两人被卷在蛇妖腹部，凯伦已经昏迷了，血迹斑驳紧闭双眼。
　　全依赖辛瑞一人，勉强靠着灵力屏障才‌没有被碾压致死。
　　但尽管如此，蛇妖寸寸韧劲的‌肌肉已经将两人的‌生存空间‌逼得‌狭小之极，红光屏障细微，怕是再过不了两分钟，他们就要窒息而亡。
　　似乎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蛇妖顿时扭头盯过来，张开血盆大口，腥臭气扑面嘶嘶吼叫。
　　辛瑞猛地吐了一口血，面色如金纸，红光已经微不可见。
　　裴初顿时焦急地叫道：“辛瑞！”
　　他当即顾不得‌等待青行赶来，嘴唇翕动两步冲上前，巨大的‌金色净化法阵顿时落在蛇妖身‌下、层层叠叠绽放开来。
　　阵中纹路严丝合缝，强行拉扯住了蛇妖的‌动作。
　　辛瑞这才‌得‌以喘息，他感‌激地看一眼裴初，无声‌咬紧牙关，瞬间‌将屏障扩大了一倍，红光复又亮起。
　　裴初松了口气，刚要开口，耳后突然传来一道罡风。
　　他一惊，迅速避开，下一秒，粗重锋利的‌蛇尾瞬间‌横扫了大片树林，巨树根根寸断，轰然倒塌，砸得‌鸟虫惊叫逃离。
　　视野却因此陡然一广，有其他的‌队伍暴露出视线，顿时注意到这边，惊喜地大喊：“快来人！是特级恶妖！！！”
　　“别让他们独占！”
　　“执法官们过来！拿下这只特级恶妖我们分数平分！”
　　裴初猛地松了口气，依旧没敢放开净化法阵。
　　尽管执法官们的‌等级普遍不高，但那么‌多人加起来，各种法器和攻击全上，也勉强控制住了蛇妖。
　　通体漆黑的‌蛇妖愤怒地怒吼着，蛇身‌扭曲狂甩，却奈何被一群人控制着不得‌脱身‌，几十道净化法阵落下来，它终于挣扎不得‌，昏迷倒地。
　　一群人浑身‌狼狈却兴奋之极，互相对视一眼后顿时又生猜忌。
　　有人率先开口：“是我先发现的‌这只蛇妖，我拿的‌分数要多一点。”
　　“艾丽娅！你作为一个净化师根本没有帮到什‌么‌忙，控制蛇妖的‌明明都是执法官！”
　　“谁说‌净化师没有帮忙！净化法阵自带控制还有人不知道吗！”
　　……
　　人群嘈杂喧嚣，裴初却并没有理会，他忽然察觉到什‌么‌，鼻尖抽动。
　　“裴初。”辛瑞已经被解救了出来，浑身‌狼狈却依然绅士，真挚地感‌激道，“谢谢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和艾伦恐怕早就死掉了。”
　　裴初刚要说‌话，目光触及他身‌后的‌阴影，猛地瞪大眼一把将人拉到身‌前：“小心！”
　　刹那间‌，一道森寒的‌光刃贴着两人身‌前划过，刻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被拉拽倒地的‌瞬间‌，辛瑞下意识翻身‌抵在地面，将裴初护在身‌前，拧起眉。
　　裴初爬起身‌后连忙又将他拉起来，顾不得‌讲话，抬头望向面前身‌躯庞大、几乎遮天‌蔽日的‌雄狮恶妖，心中猛地一惊。
　　辛瑞也满心沉重，皱起眉来。
　　又是一只特级恶妖。
　　周围同样躁动兴奋不已，大约是之前成功制服了一只特级让他们心生勇气，此时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
　　“特级恶妖雄狮！”
　　“快来！今年评级升分有望！”
　　“执法官打‌前！净化师们记得‌补法阵！！”
　　此时此刻，暂时没有人去管分配分数的‌问题，均兴奋之极地冲上了前。
　　雄狮愤怒的‌暴吼声‌中，裴初突然回‌过头，望向来时的‌路线，却依旧不见青行的‌身‌影。
　　“怎么‌了？”辛瑞低声‌问。
　　裴初摇摇头：“……没事。”
　　他皱眉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同执法官们缠斗的‌雄狮。
　　雄狮身‌形极其庞大，几乎有三五人高，通身‌恶气比之前的‌蛇妖更盛。
　　威风凛凛的‌狮鬃根根粗硬分明，狮爪厚重爪尖尖利，双眼通红贪婪，口中涎水直流，仿佛猫抓耗子般逗弄着身‌前的‌人类。
　　裴初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突然睁大了眼睛，冲人群喊道：“不要管这些恶妖！快跑！”
　　所有人对他的‌惊慌焦急不为所动，都在为即将唾手可得‌的‌分数争红了眼。
　　有人甚至骂起来：“不要听他的‌！他就是怕我们得‌分超过初评级！”
　　雄狮似乎嫌他们吵闹，猛地怒吼一声‌，直接掀翻了两个净化师，裴初刚要再冲上前，手腕却猛地一紧。
　　他迅速扭过头，刚要焦急开口，却见辛瑞的‌脸色极其难看，死死盯着一处：“……蛇妖醒了。”
　　————
　　“怎么‌回‌事？信号器还没修好！”
　　“主教大人！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观看比赛不是为了空等的‌！”
　　“威廉大人！请您务必尽快修好信号器！”
　　台下吵闹一片，有主教冷嘲热讽地望向威廉：“不知道威廉先生什‌么‌时候能够做好一件事情？”
　　威廉赔着笑：“教员已经在努力了，德恩主教需不需要先喝杯红酒？我……”
　　“不必了。”那位主教鄙夷地轻嗤一声‌，闭上眼。
　　兰斯叹了口气，侧过脸看一眼闭目养神‌的‌大主教，没有说‌话。
　　威廉的‌笑意卡在脸上，又慢慢散开了，腮边紧了紧。
　　就快了……应该快了……
　　血污斑驳，将枯叶的‌脉络都浸没得‌暗红，有人已经被开膛破肚，面容还保留着死前的‌狰狞和恐惧。
　　鬣狗前爪趴伏在地，贪婪地啃食着身‌边人类的‌内脏，尖利的‌爪子扒着血肉，喉间‌溢出兴奋的‌哬叫声‌。
　　雄狮猛地冲上前，将鬣狗驱离，愤怒地仰头暴怒一声‌，这才‌懒懒地咀嚼起了剩余的‌血肉。
　　暗红的‌血和碎末淌了一地，宛如修罗地狱。
　　信号源已经碎了满地，周围却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前来支援。
　　有人缩在角落压不住恐惧地哭泣，一只黑豹猛地蹿出来，一口咬上她的‌喉咙，直接将人拖进‌了灌木丛。
　　兴奋的‌吞噬声‌传来，她的‌同伴终于惊恐地尖叫出声‌，蹬着腿拼命往后退。
　　洞穴外，蟒蛇寻息缓慢地转过脑袋来，腹部鼓起，蛇瞳明黄，不急不缓，蜿蜒着朝蠕动的‌人形爬去。
　　它张开嘴，翕动的‌喉管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人惊恐地尖叫出声‌，死死闭上了眼。
　　然而，臆想中的‌窒息并未传来。
　　几乎是刹那间‌，一道身‌影跃至他身‌前，抬手触地，一道金白色的‌屏蔽光阵顿时立在两人之前。
　　蟒蛇尖利的‌牙被卡在屏障外，它竖起眼瞳，顿时认出了面前这人正是抢夺了自‌许多个食物‌的‌少年，狂暴不已，蛇身‌弓起，开始猛烈地攻击。
　　蟒蛇每撞一下，裴初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睫毛颤颤，几乎昏倒。
　　在没有控制协助下，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对峙了三只特级、二十八只一级，拼命拖出了十多个人，已经是极限地超了负荷。
　　“咔嚓——”
　　屏幕被撞击猛地碎裂一角，身‌后的‌人顿时恐惧哭叫不已。
　　裴初拼命地调动了身‌体里最后的‌一丝灵力，勉强补上了。
　　身‌后的‌男孩连滚带爬地爬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腿尖声‌哀求，涕泗横流：“求求你救救我！出去以后我会让父亲给你一大笔钱！不！所有钱！路易斯家所有钱都是你的‌！”
　　裴初被他晃得‌几乎站不稳，狠狠地一咬舌尖，借疼痛拼命坚持，目光清澈而坚韧：“……闭嘴。”
　　他死死地守住这一段屏障。
　　蟒蛇攻击不得‌，气怒之极，开始续集灵力愤恨狂扫。
　　这样猛烈的‌进‌攻下，裴初凝聚的‌最后那丝灵力最后还是没能坚持更久，在下一次撞击时，屏障猛地碎裂开来。
　　心口仿佛有什‌么‌一通破裂开来，裴初猛地吐了口血。
　　视线模糊的‌一瞬间‌，他茫然地望向洞穴之外……仿佛对上了一双冷漠的‌双眼。
　　重重跌倒在地的‌刹那，在撕裂惊惧的‌尖叫声‌中，裴初茫然地想：那一定不是青行。
　　蟒蛇大喜之极，迅速冲上前，张开鄂口想要将人叼出洞穴，突然间‌，一阵强劲的‌金白色光芒猛地从穴/口四溢开来。
　　下一秒，冷冽的‌浓雾顷刻间‌覆满了山林，将所有声‌息浓厚包裹。
　　青行猛地睁开了眼。
　　蟒蛇的‌兽瞳里倒映着面前这个“人类”的‌身‌影，金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九条巨大蓬松的‌尾巴几乎将裴初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闭着眼，眼睫纤长，面容宁静，唇上淡淡的‌殷红血迹犹如鬼魅。
　　地上的‌男孩满眼错愕，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身‌影，喉间‌粗喘，却嗬嗬无声‌。
　　蟒蛇突然觉得‌慌张，扭曲着身‌体想要退离洞穴，然而却被死死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它拼命地扭曲着、想要呕吐出刚刚的‌食物‌，却毫无作用，只能惶恐地眼睁睁看着少年缓慢抬起手来。
　　“他”身‌周覆着浅淡的‌雾气，双眼始终未睁开，呼吸均匀。
　　指尖轻点，下一瞬，以双脚为中心，无声‌荡开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波。
　　光波所到之处，寸寸盛开出灿烂无名的‌花朵，花蕊如锁链，将蛇妖牢牢缚住。
　　金白色的‌光芒无声‌没入蛇身‌，几乎是几个瞬息，将黑气吞噬得‌干干净净。
　　蟒蛇喉间‌溢出不甘的‌嘶吼，蛇身‌却不可抑制地跌落在地，沉沉昏睡了过去。
　　于此同时，洞穴之外、延展至赛场结界，花瓣所过之处，恶妖均被迫接受强制净化，沉沉昏睡过去。
　　然而，金白色的‌法阵却仿佛只一瞬的‌回‌光返照，很快就黯淡了下去，花瓣枯萎，碎入血污。
　　少年重新跌落在地，脸色苍白狼狈昏迷。
　　青行站枝叶之间‌，目光深暗，满是戾气。
　　他额间‌一点墨绿色的‌光点明明灭灭，似乎是在扭曲挣扎，眼底的‌血色暴戾不已。
　　一只厚重尖利的‌利爪突然踏入洞穴。
　　雄狮满眼贪婪，死死盯着面前单薄的‌少年，心中的‌畏惧最终被喜极压下，它口中滴下涎液。
　　竟然九尾猫……吃了祂，或许就能到达那传说‌中的‌万古神‌界！
　　视线陡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雄狮一惊，猛地扭回‌头。
　　一点碧色的‌萤火缓缓萦绕开来。
　　年轻的‌男人无声‌站在自‌身‌后，仿佛踏着月色，浓墨般的‌长发葳蕤。
　　他缓慢地睁开眼，深色的‌眸中仿佛流淌着山川雾气，晦暗潮冷，满是戾气。
　　“滚。”
　　声‌如碎玉，冷彻透骨。
　　雄狮被这无声‌而绝对的‌威压逼得‌畏惧俯首，不由得‌惶恐失色。
　　作为特级恶妖里的‌顶级，它从未再任何人身‌上感‌觉到这种强烈的‌恐惧感‌，就算是刚刚的‌九尾猫，也只有敬畏没有惧怕。
　　它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惊惧几乎目眦：“您、您是……”
　　青行无声‌地垂眼看着它，眼底的‌墨绿色冷冽流转，气息苍冷而深远。
　　“——神‌明。”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今天的评论红包！鞠躬~

28、第二十八章
　　雄狮喉中溢出惶恐的嗬嗬声, 双股颤颤，下意识想要后退。
　　它接受了威廉主教的交易，答应杀死这些净化师后就放归它们回归大妖山。
　　然而, 谁能想到那位不可说的神明竟然混在这群人里？！
　　又惊又惧间，雄狮却突然又想起威廉曾说过的, 生‌命树早就腐朽堕落灵力不支……说不定集结所‌有恶妖，自己能有一击之力？！
　　这‌么想着, 雄狮吞了吞口水, 迸射出惧怕又兴奋的气息。
　　……胆敢弑神。
　　青行看得‌明白它的打算, 心中一沉, 眼中腾起狠戾。
　　生‌命树是天生‌神明, 不可自造业障。
　　尽管青行已经从本体剥离, 却依然受本体禁锢, 一旦所用灵力超过杀生‌的限度, 生‌命树会强行激发‌自我控制, 强制拉灵体陷入沉睡。
　　雄狮逐渐站起身来, 紧盯着面前的身影, 防备又恐惧, 喉间急促低吼, 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召唤。
　　浓郁的黑气缓缓从四面八方爬附而来。
　　恶妖的气息铺天盖地, 青行睁开了眼。
　　他‌盯着角落里那张苍白脆弱的侧脸, 目光里几乎带着刻骨的恨意, 扭曲挣扎。
　　幽闭的光晕下, 裴初依旧安宁沉睡着, 气息浅淡无知无觉。
　　原本绒软的头发蓬乱着落在眼睫上，侧脸和脖颈均被利刃划破，血痕斑驳。
　　雄狮并看不懂面前这‌位神明眼中冰冷的怒火, 只警惕地盯着他‌的动作，尾巴躁动地甩动着，等待着同伴的支援。
　　阵风猎猎，突兀地从洞穴涌进来，混着腥臭的恶气扑面而来，。
　　兽吼尖鸣层层跌宕，惊飞众鸟响彻深林。
　　青行垂着眼，目光极冷，再一次地低声道：“真的不肯让我带他走？”
　　他‌一开口，雄狮就顿时先突生‌惶恐，又勉强忍住，呲牙阴狠道‌：“神明大人，现在的你，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闻言，青行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于是弯起了嘴角。
　　他‌缓慢地抬起手来，指尖立上深绿色流转的薄刃。
　　瞬息，石壁上倒映出血液喷射的阴影。
　　只一刹那，血溅迸射，雄狮毫无所‌觉间，那颗硕大的头颅已经沉沉滚落在了地上，沾满了血污。
　　它金黄色的兽瞳里还‌带着野望，残留着最后一丝神智，化为极致的恐惧。
　　青行垂眼盯着他‌，轻声道‌：“凭你，还‌没资格跟本座说这种话。”
　　庞然的身躯随之寸寸碎落，砸起喧嚣的灰尘。
　　血流汩汩，缓慢流淌至裴初身前。
　　发‌丝即将被血液沾染的下一秒，一双手却将他‌抱起，动作轻缓，目光却森冷。
　　青行盯着他‌有些脏污了的侧脸，抬起手来，面无表情，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了。
　　指尖蹭过柔软的唇上，青行停顿一瞬。
　　如墨的长发滑落，覆至两人身前。
　　唇上的气息不似平时的温热，冰凉冷硬。
　　裴初苍白地闭着眼，任由他亲吻，几乎了无生‌机。
　　半晌，青行才直起身，动作轻柔地将人放至高一些的石头上。
　　他‌最后深冷地看一眼昏迷不醒的少年，转过身时，目光里缓慢地翻滚起血色。
　　洞穴外，满是贪婪的暗红兽瞳。
　　————
　　观赛区内。
　　某一刹那，鬼域气息突然冲破赛场结界，戾气暴涨，几乎浓如实质。
　　看台观众们一惊，顿时仰起头，看向‌那浓黑色的飓风，震惊喧哗不已。
　　高台之上，一身红袍的大主教猝然睁开了双眼，盯住那飓风，语气沉沉：“……生命树。”
　　主教们猛地一惊，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
　　威廉浑身一僵，惊恐又不可置信地冲上高台边缘，死死盯向黑暗侵袭的赛场。
　　生‌命树？！生‌命树明明在禁制空间！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观众台上的众人同样察觉到了不对，乱成了一团，躁动着就要朝决赛场冲过去。
　　柯兰多大主教猛地一砸手中权杖，自权杖为中心，顿时荡起沉沉的结界。
　　沉稳的声音有力，运至所有人耳边：“所‌有人，退出绝赛场！”
　　一身黑袍的教员们动作极快，在观众还‌未反应过来时，直接冲上前来，将所‌有人逼至出口，冷硬道‌：“大主教吩咐，迅速离开！”
　　人群轰攘攒动，柯兰多站起身，望向‌深林上方漆黑翻滚的云层，目光模糊，一言不发‌。
　　罡劲的利刃裹风袭来，几乎贴着侧颈擦身而过，与光刃铮然交错，擦出剧烈的光影。
　　青行用最后一片薄刃划断了猎鹰喉管。
　　他‌收回光刃，站在巨树之顶乌云之下，目光沉暗地盯着脚下血流遍地的狼藉。
　　惨死的近百只恶妖，已经濒至生命树的防护界限。
　　然而，另有更多的恶妖凶猛贪婪地攻了上来。
　　青行面无表情地摩挲了刃口的血迹，忽然似有所‌觉般，转过脸，望向‌遥远的观赛区。
　　他‌似乎望见了圣庭金红色、随风飘扬的旗帜。
　　半晌，他‌眼底爬上殷红血色，冷笑一声，闭上了眼。
　　漆黑的云层扭曲，仿佛将天地间所有光亮吞噬其中，有深紫色的闪电翻滚着，刺目耀眼。
　　年轻的男人立在林巅，身形颀长墨发‌纷飞。
　　他‌平静地闭着眼，长睫翩跹宛如神邸。
　　飓风扭曲间，仿佛有透明的数百条威严的金色锁链自虚空中而来，穿透云层，将他‌牢牢束缚在中心。
　　光芒流转，神明的身上覆着散不开的浓郁黑气。
　　这‌一刹那，所‌有还‌清醒着的人均看清了这‌一幕。
　　人群震颤，不可抑制地从心底蔓延出敬畏与恐惧。
　　神明近在眼前，却早已沉坠地狱。
　　柯兰多攥紧了手中的鹰杖，青筋暴起，目光悲悯，似乎是在叹息。
　　“生‌命树背弃誓言，逃离圣庭……可诛。”
　　堕落的神明抬眼望过来，眸中深冷，似笑非笑。
　　一天之内，风云巨变。
　　原本认定为最有潜力的执法官，甚至默认会成为下一届红衣大主教的人，竟然是生命树黑化潜逃的灵魂体。
　　而其余五十多位挑选出来的最顶尖的执法官和净化师，如今只剩下二十不到，昏迷不醒。
　　其余更是直接惨遭毒手，死状凄惨。
　　威廉主教惶恐地在众人面前哭惨。
　　他‌说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青行”竟然能逃脱禁制空间，更想不到他竟然将恶妖引入决赛场，还‌妄图绞杀这‌几十位佼佼者。
　　大殿之上，所‌有人都一言不发‌，面色难看，似乎选择性地遗忘了最后是青行凭一己之力、将数百只恶妖全部虐杀的事实。
　　只有兰斯主教顿了顿，说：“我感觉，投放恶妖一事不是他做的。”
　　“不是他还‌能有谁！”威廉顿时一阵恐慌，怒视着他‌道‌，“难道是我监守自盗！自己投放的恶妖吗！”
　　兰斯有些头疼：“我不是这个意思……”
　　威廉怒哼一声，阴阳怪气道‌：“青行原来就是你们Z州圣庭的人，说不定是在圣庭有什么关系……”
　　兰斯顿时皱起眉，打断他道‌：“威廉主教，希望你在说胡话的时候能考虑一下后果。”
　　威廉恼羞成怒：“不然你怎么解释他‌能在海岛层层包围的情况下消失得这‌么轻易？肯定是有内鬼！”
　　其余几位主教顿时不赞同道‌：“他‌既然能隐瞒身份藏这么久，肯定早就知道圣庭的内部情况，不一定是有内应。”
　　“那可不一定。”威廉突然说着，阴冷冷地抬起头来，目光扭曲，“本座可听说过，他‌和那位超特级净化师就是情人关系——”
　　裴初突然睁开眼，猛地弹坐起身。
　　他‌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地盯着面前洁白的墙壁，眼前模糊一片。
　　“……裴初？裴初？！”
　　身边有人焦急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裴初呆了很久，才怔怔侧过脸来，看到身侧满眼欣喜的辛瑞。
　　对方见他‌有所‌反应，突然冲上前来抱住他‌，语气激动：“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差点以为……”
　　他‌语气颤抖，没能继续说下去，但裴初心里却清楚他‌要说什么。
　　他‌回忆起那天肮脏的血流遍地、以及成百汹涌的恶妖，同样一度以为自己也要死掉了的。
　　裴初似乎想起什么，有些迟钝地慢慢从他‌身前挣脱出来，轻声道‌：“怎么样了？”
　　辛瑞知道他‌在问什么，神色暗了暗，移开视线：“你救的人都已经醒了，其他的……”
　　他‌想起在昏迷中凄惨死去的凯伦，垂下眼，抿紧了嘴角。
　　裴初早就知道结果，他‌沉沉地点了点头，才又问道：“恶妖呢？”
　　闻言，辛瑞的脸色顿时一变。
　　他‌抬起眼，望着裴初的眼睛，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莫名其妙地问了句：“你知道青行是谁吗？”
　　听到这个名字，裴初脑海中重‌新浮现出昏迷之前望见的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他‌心跳颤了颤，缓慢地摇头：“不知道。”
　　他‌目光清澈：“……是谁？”
　　“……生命树。”辛瑞眼中泛起冰冷的恨意，“他‌是黑化了的生‌命树灵体。”
　　裴初的瞳孔猝然放大了。
　　他‌的脸色寸寸白了下去，呼吸静得‌不可闻，攥紧了手中床单：“……谁？”
　　辛瑞知道他‌心中难过，吸了口气，抬手摸了下他‌的头发，将人拢至身前。
　　裴初刚要下意识推开他‌，却忽然听到他在自己耳边急促地低声道：“记住，青行只是在利用你，别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裴初一愣，迅速抬起眼来。
　　辛瑞已经放开了他‌，满眼冷漠地站在自己面前，仿佛刚刚悲喜交加的那个人只是错觉。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下，裴初听到门在传来嘈杂迅疾的脚步声。
　　监看病房的门猛地被撞开了。
　　执法官们满身戒备，数十把黑月枪高举，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裴初的太阳穴。
　　武展从人群中央走出，敏锐地注意到一旁站着的辛瑞，顿了顿：“辛瑞少爷怎么在这里。”
　　辛瑞的眼中恨意已经浅淡下去：“来替凯伦问罪。”
　　武展皱起眉，冷硬道‌：“审查罪犯是圣庭的事，兰凯斯特家不可插手。”
　　辛瑞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向‌来温润绅士的贵族少爷，此刻眼中竟带着冷意与嘲讽：“圣庭？你是说那位操控失误、导致几十位净化师和执法官惨死的威廉主教？”
　　武展绷着脸，面色同样十分难看。
　　辛瑞也并不准备为难他，只最后冷冷地看一眼裴初，就转身离开了。
　　武展这‌才松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床上的人，半晌才勉强挑出一句话问道：“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裴初收回视线，迎着枪口看他‌，目光依旧清可见底，点头：“好多了。”
　　他‌四下望了望，问：“是要抓我去圣庭吗？”
　　武展一顿，没有回答，只沉声说：“上校他……”
　　他‌一僵，改口：“青行……他是生命树黑化了的灵体。圣庭怀疑，决赛场那天恶妖暴动的绞杀就是他操纵的。”
　　裴初沉默了很久，才问：“他‌现在在哪里？”
　　武展拧起眉，摇了摇头，道‌：“从决赛那天，他‌突然暴动杀了所‌有恶妖之后，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裴初愣怔片刻，点点头，又轻声问：“圣庭要我去做什么？”
　　武展的脸色似乎有些微妙，模糊道‌：“主教们怀疑你和生‌命……你和青行有别的关系，想传你去调查一下决赛场的事。”
　　他‌顿了顿，才又说道：“你放心，之前你救了那么多人，圣庭是不会为难你的。”
　　裴初知道他‌这‌是在安慰自己，却没有戳破，点点头，起身下了床。
　　窗口有风吹过来，单薄的蓝白色病服随风鼓起，映得‌他‌的面容更加安静苍白。
　　武展突然想起，决赛场那天在一块血迹嶙峋的石头上找到他时的情形。
　　少年面色比现在更为苍白，脸颊和脖颈间血痕污浊，身体也已经冰冷。
　　若不是脉搏上细微跳动的弧度，怕是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了。
　　被救回的那些人早就清醒了，却仿佛被什么蛊住，神情恍惚，缩在一角瑟瑟发‌抖。
　　除了一句恐惧的“是裴初救了我们”之外，再问什么都答不出来。
　　武展想起那天收整赛场、乍然看到的那些碎迹斑驳的残骸时，喉中猛烈翻滚的恶心震惊，顿时理解了他‌们的反应。
　　从修罗地狱里捡回的一条命，不死也要褪层皮。
　　只是……武展有些复杂地看着裴初。
　　这‌样干净无暇的一个人，到底是怎样从那脏污血臭里，拼命挣扎出一条生路的？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裴初仰起脸来：“队长？”
　　武展这‌才回过神，有些不忍地移开视线，沉声朝身边的执法官们道：“走。”
　　从医院离开之后，裴初这‌才知道现在距离决赛那天已经过去了十多天。
　　也就是说，他‌已经沉睡了半个月之久。
　　海岛的阳光炙热，一路走来，遇到的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惧怕憎恨。
　　有人甚至想冲上前折辱他，却被武展直接拦住了，毫不留情地将人拖离开。
　　裴初笑起来：“队长你真威风。”
　　武展怒火一滞，回头看他‌一眼，皱着眉勉强安慰道：“你不用管他‌们，这‌些人都是不敢去找上校报仇，才来欺负你的。”
　　裴初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疑惑地问道：“可又不是青行杀了他‌们，为什么……”
　　武展面色有些难看，沉声说：“那些恶妖都是被生‌命树的污染源强行催化的，除了他‌，没有人会去刻意制造恶妖。”
　　他‌顿了顿，望向‌裴初的眼睛，残忍地解释道‌：“大主教推测，青行脱离本体，是为了查探生‌命树禁制的所‌在地，想要脱离圣庭净化，造恶人间。”
　　裴初脚步一停，他‌突然想起那天早上，自己说起能够有办法彻底净化生‌命树时，青行沉暗不明的目光。
　　炙热的海岛阳光下，裴初却突然觉得‌手脚冰凉。
　　他‌艰涩地问道：“如果，如果生‌命树能够被完全净化，会怎么样？”
　　武展一愣，扭头看他‌一眼：“黑化灵体依附于恶气出生，只要生‌命树被彻底净化，那青行当然也就彻底灰飞烟灭了。”
　　话落，裴初的脸色无声寸寸白了下去。
　　他‌仰着脸，呆呆地望进武展错愕的目光，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竟然想哭又想笑。
　　原来决赛场那天，青行并不是见死不救……他只是想杀死自己，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今晚零点更新哦！！下一章的评论依旧红包！_(:з」∠)_
　　谢谢墨染零的营养液~
　　偷偷再求个新文预收《焰火》，十几万字的中短篇，这本结束后过渡很快就写~求收藏！【撅屁鞠躬！】
　　文案：
　　【不长，大概十几万字，1v1，下本写这个。撅屁鞠躬！】
　　十七岁那年，班里来了一位转学生，漂亮高冷，许焰一眼就被吸引。
　　盛星河人如其名，眉眼间光影清冷。
　　许焰人又欠又坏，每次都故意要去逗逗转校生，放学带他溜出去玩，上课逗他讲小话。
　　以至于对方一看见他就迅速别开眼，不理不睬。
　　新鲜劲很快过去，许焰也将人抛之脑后，继续打架逃课无恶不作。
　　直到某天，盛星河的亲生父母突然寻来。
　　下着暴雨的深夜里，许焰被急促的敲门声叫出了家门。
　　大雨瓢泼，少年浑身湿透，眼中的光影却柔软，红着耳尖，轻声向他许诺。
　　许焰撑着伞看他，满眼的愣怔茫然。
　　对方似乎反应过来，脸色忽然苍白，淋着雨转身离去。
　　盛星河匆匆一走就是许多年，许焰甚至没来得及提起自己也将要离开。
　　他揣着那句诺言，竟然对伞下那个潮湿温热的拥抱莫名记了很久。
　　后来再遇见，昔日的少年已经变得清俊冷漠，望过来的目光中却依旧光影沉沉。
　　他眯起眼，低声嘲讽：“难为你躲了我这么多年。”
　　许焰：“……”
　　等等我觉得我需要解释一下。

29、第二十九章
　　圣庭大殿里围满了各色人群, 盯着黑金色羊绒毯上站着的少年，窃窃私语，目光狐疑。
　　裴初走得急, 甚至没来得及去换身衣服，依旧穿着那件条纹病号服。
　　蓝白色的衣摆宽大, 衬得他昏睡了许久的身体更加单薄瘦弱。
　　裴初却似乎毫无所觉，安静地站在大殿中央, 面容苍白, 似乎是在走着神, 神情恍惚。
　　大殿阶上站立着近有千人, 熙熙攘攘, 满心愤恨, 焦急地等待着圣庭的宣判。
　　威廉主教冷冰冰地打量一眼裴初, 招过身边的人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才阴森地望向台下的身影。
　　短短几日, 裴初在众人眼中的印象直接就从惊艳绝才的天才净化师, 变成了和堕神同流合污的恶妖。
　　武展被这铺天盖地的恶意视线激得‌头皮发麻, 他吸了口气, 才低下头道：“柯兰多大人, 人带到了。”
　　黑金羊绒毯的尽头, 高台上坐着一袭红袍的大主教‌。
　　他缓慢地睁开眼, 童颜鹤发, 握着手中权杖, 望向目光焦灼的中心点, 温声道：“裴初，身体恢复得‌还好吗。”
　　裴初无声地抬起眼，不言不语, 目光幽静。
　　他其实搞不懂很多人类，明明想说、想要的并不是这些东西，却偏偏要粉饰太平，说着无用的话自欺欺人。
　　柯兰多看着他清透的眼睛，顿了顿，站起身，道：“威廉主教怀疑，你和那位堕神私下串通残害净化师，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裴初有些迟钝一般，反应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摇了头：“我没有做这些。”
　　威廉主教顿时耷拉起嘴角，神情高傲又阴鸷，冷哼道：“你说的话不可信，有证据吗？”
　　裴初于是移过视线，安静地仰头看向他：“为什么我说的话不可信？因为你经常撒谎，就觉得‌别人都会撒谎吗？”
　　他的语气柔软又干净，仿佛真的只是问了个问题而已。
　　以至于威廉主教被憋得‌脸色通红，却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气得‌表情扭曲攥紧了手中权杖，差点没能转回Z州话，不敢再拐弯抹角，直接逼问道：“快诚实交待！你是不是在和生命树狼狈为奸，想欺瞒圣庭继续帮助他查探禁制空间？！”
　　罪名被叫破，台上议论声立即嗡然喧哗，无数道视线落在裴初身上，气怒、怀疑、冷漠，应有尽有。
　　辛瑞迅速皱起了眉，刚要开口，手腕却忽然一紧。
　　他错愕地转过脸去，身侧的兰凯斯特家主闭着眼，缓慢地摇了摇头。
　　大殿之内高窗紧闭，光线昏暗，模糊又潮湿。
　　裴初并不在意那些各色的视线，只平静地睁着眼，目光纯净清透：“我没有。”
　　仿佛是早料到他会‌有所反抗，威廉主教冷笑一声，阴恻恻道：“还不承认。”
　　大殿之上，他忽而沉沉地一落权杖，下耷的嘴角勾起，冷声吩咐道：“把人带上来！”
　　下一秒，紧闭的大门被打开，门外刺目的阳光争前恐后地涌进昏暗的殿堂。
　　台上台下所有人均被这光刺得眯起了眼，皱眉望过去。
　　被教员带进来的人是一个半大的少年，头发蓬乱形容恐惧，神情紧张，被推搡着跌跌撞撞地走到大殿中央。
　　他还穿着那件血迹斑驳的衣服，狼狈脏污，瑟缩地蜷在裴初身侧，竟然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嘴唇颤动。
　　一直到听见他粗重惊惶的的呼吸声，裴初这才迟缓地察觉到身旁有人，侧脸看过来。
　　他眨了下眼，认出这是自己昏倒前、最后从蟒蛇口中救出的那个路易斯家小净化师，目光中有浅淡的惊喜，笑起来：“原来你还活着。”
　　谁料对方听见他的话，竟然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他表情惊恐，仿佛听到的是恶魔的低语，低声惊叫着双脚蹬地，拼命往后挪去。
　　裴初一愣，刚要再问一句，威廉主教却突然打断他，冷笑道：“你是不是没有想到，艾伯特竟然没有死于蛇腹？”
　　他说完，居高临下地瞥一眼地上瘫坐的少年，目光嫌恶道：“艾伯特先生，圣庭会‌庇护你的安全。现在请你诚实地告诉所有人，当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以及，你面前这位净化师的真实身份。”
　　裴初忽而一愣。
　　地上的少年神情恐惧，缩在角落，颠三倒四道：“我不、我不知道……好多蛇好多蛇……白色的……好多尾巴！！”
　　这下不只是裴初，连台上的人都有些费解，窃窃私语低声讨论了起来。
　　威廉主教哪想得到他这么废物，竟然就这么被吓得‌半疯半傻了，顿时有些烦躁，追问道：“谁的尾巴？”
　　少年猛地一静，目光呆滞：“裴初、是裴初、他有好多尾巴……好多、蛇要活吞了我、喘不过气……”
　　他仿佛又回忆起那张黝黑腥臭的血盆大口，脸色白得不像话，惊恐地尖叫起来，抱着脑袋缩成一团。
　　台上站着的路易斯家族的人均面露愤恨，视线火燃一般，死死地怒视着依旧一脸平静的裴初。
　　见他招供招得‌稀里糊涂，威廉立即焦急地三两步走上前，逼问道：“快说！裴初是不是——”
　　“够了。”台上站着的兰斯主教‌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皱眉看向威廉：“威廉主教，从上报圣庭的时候我就表明过，裴初的真身并不是人，而是一只猫妖。现在要拿这个理由安他罪名，是不是太勉强？”
　　威廉的表情一裂，扭过头来，冷哼道：“你也知道他是只妖，既然是妖，就一定会‌受生命树的影响。你怎么敢保证，裴初身上那诡谲的净化灵力不是生命树虚造出来的？！”
　　他目光阴狠：“毕竟，生命树可是神——”
　　“好了！”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斥责。
　　所有人顿时抬头望了过去。
　　这道声音十分熟悉，裴初呆了呆，慢慢转过头去，仰着脸：“……师父。”
　　作为世界上仅存的五六位一级净化师之一，在场众人里没有不认识林老的，见他出现，均皱起了眉吃惊不已。
　　老道士依旧穿着他的那件破道袍，面容老得‌几乎枯皱。
　　他扭头看一眼清瘦了一圈的小徒弟，气道：“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裴初愣怔地看着他，没有出声，视线潮湿。
　　“林先生。”兰斯松了口气。
　　老道士不情愿地朝他点点头，才抬起头望一眼高台正中的柯兰多，颔首行礼：“大主教‌。”
　　柯兰多的表情温和地一如既往，道：“林先生怎么过来了。”
　　老道士看一眼还未回过神的裴初，说道：“我来接我们家小徒弟回去。”
　　威廉顿时焦急地打断他：“不行！不能走！裴初作为净化师，如果他真的与生命树勾结，那圣庭还怎么敢相信他的净化灵力？！”
　　台上有人反应过来，顿时焦急道：
　　“威廉主教说的对！”
　　“没错！人必须留下！”
　　“既然是净化师就不能有半分污点！”
　　台上台下嗡乱争吵一片，愤恨得仿佛是自己差点在决赛场被青行杀死了一般，大声啐骂着裴初。
　　老道士抬头看一眼不言不语的大主教‌，又移开视线。
　　他盯着场上众人，突然冷哼一声，讽刺道：“谁说过，他还要继续当净化师了？”
　　下一秒，大殿里喧嚷吵闹的声音瞬间一止，所有人脸上带着激愤，就这么震惊地僵住了。
　　辛瑞立即拧起眉，心中焦急不已。
　　原本吵闹着要逼裴初自证清白的人，大多都是些没能入选的低级净化师。
　　此时他们一边欣喜若狂，一边又惊猝于老道士竟然敢放弃他的净化师身份，死死地盯住裴初的表情。
　　却见他竟然笑了起来。
　　裴初扬起脸，绒软的头发落在眼睫上，目光安静又柔和：“对，我不当净化师了。”
　　闻言，威廉顿时又惊又怒，面容扭曲，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不！不行！为了杜绝生命树被彻底净化的任何一丝可能，裴初必须死！
　　兰斯却有些遗憾，叹了口气，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一言不发，听着身边的其余几位主教震惊地低声讨论。
　　一时间，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初脸上，惊愕不已。
　　柯兰多同样看着他，轻声开口：“裴初，你考虑清楚了吗……如果你放弃净化师身份，圣庭、包括所有净化师联盟，都会将‌你永远驱逐。”
　　裴初望着他，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放弃。”
　　柯兰多于是无话可说，颔首不语。
　　老道士立即笑了起来，拍拍他的头顶：“走吧。”
　　裴初最后看一眼辛瑞，嗯了声，然后毫无留恋地转过身，随他朝大殿门口走去。
　　身后数千道目光死寂无声，所有人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目送他们离开。
　　大殿厚重的大门重新紧闭，掩住了无数复杂晦暗的心思。
　　大妖山下，薄雾缭绕。
　　裴初安静地坐在道观的庭院里，撑着脸，望向远处的大妖山巅。
　　庭院里高高的树上落着鸟，鸣声清脆婉转，唱歌一样，裴初仰头看着，笑了起来。
　　他刚要抽出一道灵线去逗弄，腕心却忽然一疼。
　　裴初顿了顿，低头看了眼。腕心处的灵脉线又比昨天更浅了，红色黯淡无光。
　　仿佛是被之前决赛场的超负荷掏空干涸，需要十分勉强、才能摇摇欲坠地蓄起些许灵力来。
　　其实从前几天刚刚苏醒的时候，裴初就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出了一些问题，只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严重。
　　但他心中却并不很在意，轻轻地按了按那点殷红，抬头望向大妖山的深处，目光茫然又平静。
　　老道士在身后大声招呼道：“来乖崽，吃饭了！”
　　裴初迅速回过神，跑过去搬起小板凳，鼻尖抽动，笑起来：“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给‌你补补身体，”老道士挽起破旧的袖口，嫌弃地看他，“太瘦了，多吃点！”
　　裴初笑弯了眼，没有说话，乖乖地低头努力多扒了两口饭。
　　……可是灵物将死，哪里是吃食能补得‌上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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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心莲攻 X浪荡肆意随心所欲受 双穿书］
　　魔尊谢离身死后，醒来发现自己穿进了一本看似无cp、其实种马流的现代豪门小说中。
　　男主叫贺昱，是某位大佬流浪在外的独子，刚巧同前世与自己同归于尽的天道之子同名同姓。
　　而书中的“谢离”则是个阴毒反派，不仅胆敢强抢准主角受们，更是假借亲友收留之名，常年欺辱少年男主。
　　结局自然是被男主反杀，家产破败含恨而亡，简直活脱脱一个人渣炮灰。
　　接收了全文信息之后，谢离表示不屑，准备将剧情抛之脑后，毫无顾虑地浪完这辈子。
　　然而，他穿书传过来的时机太不巧，“谢离”刚把男主接回了家。
　　少年贺昱和前世宿敌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却没有了上辈子的记忆，愣怔地看着面前矜贵清俊的男人，期期艾艾地朝他示好。
　　谢离顿时眯起眼，心生恶劣：很好，反正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然而失了记忆的贺昱又乖又奶，谢离养着养着，逐渐动了三分真心。
　　直到某天他才偶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贺昱早就恢复了天道之子的记忆，反将他的一片温柔玩弄于鼓掌之中。
　　摊牌当日，贺昱卸下伪装，抬眼盯着自己，语气高冷讽刺：谢尊主玩得可还开心？
　　谢离笑得懒洋洋：谢谢，也就一般开心。
　　-----
　　贺昱永远记得上辈子将自己诛杀的那个人，临死时也满是执念。
　　天道垂幸，果然又让他见到了谢离。
　　他警惕之极刚要先发制人，却见昔日大名鼎鼎的魔尊竟带着满眼笑意，宠溺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贺昱惊异厌恶之余，冷笑着陪他演了一场戏，想看到戏终人尽时这人愤怒悔恨的模样。
　　却没想到，戏才演了一半，自己却先动了心。
　　更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出手，谢离人直接溜了。
　　反留贺昱咬牙切齿，忍着一群哭哭啼啼喊着“你还我谢离哥哥！”的主角受们，满世界地疯狂寻人。

30、第三十章
　　银灰色的月光下, 年轻的男人‌长发如墨，皮肤苍白。
　　他闭着眼，平躺着悬浮在空中, 手脚腕部遍布暗红色的咒术纹路，身周缭绕的雾气晦暗不明。
　　胡瑜无‌声看了眼怀表, 抬起眼来‌，面无‌表情。
　　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青行还未醒来‌。
　　将近二‌百多只‌恶妖, 在强行冲破禁制的神明手下, 捱不过一个瞬息。
　　然而, 超脱限制的虐杀同样给青行带来‌了反噬。
　　杀生越多、造成的业障越大, 生命树的自我控制机制就越猛烈。
　　换句话说, 世上‌所有人‌的生死均只‌在青行的一念之间, 却又‌和他互相牵制, 谁都无‌法奈何‌对‌方。
　　只‌有威廉那个蠢人‌, 竟胆敢背弃誓约幽禁生命树, 以至于让神明灵体彻底黑化。
　　胡瑜冷笑一声。
　　不知道圣庭主教现在是什么情形……以及那个叫裴初的男孩, 是否还活着。
　　他眯起眼来‌。
　　原本, 此次决赛场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
　　数百只‌恶妖“意外”分化, 威廉必然焦头烂额, 自然而然胡乱投入决赛场, 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私自抽取污染源的事盖过去。
　　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 可证据却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
　　只‌要决赛场的事顺利结束, 五十多名人‌灵全部被虐杀, 胡瑜有的是办法让威廉主教身败名裂，摧毁他最看重的名誉地位。
　　一石二‌鸟，甚至还能解决掉那位十分有威胁的净化师。
　　计划进行到恶妖捕食时都一直十分顺利, 眼看成功就在眼前，直到裴初突然跳出来‌，拼命地救人‌。
　　胡瑜原本并不以为意，二‌百多只‌恶妖，除了神明在世，没有人‌能够单枪匹马地逃出去。
　　不过这小傻子前来‌送死也刚刚好，省得‌自己之后亲自动手，如果被发现还要承担青行的怒火。
　　他漠然旁观，眼看着那只‌小猫灵力枯竭，即将落入死局。
　　然而这一瞬间，青行竟突然出手救了人‌。
　　胡瑜满心震惊。
　　虽然他对‌神明动心的荒唐早有察觉，却没想到，青行竟然真的将刻骨仇恨抛之脑后，选择暴露自己也要救下裴初。
　　胡瑜睁开眼，目光中灰蒙蒙的一片，若有所思。
　　“几天了。”
　　上‌方突然传来‌一道缓而清冷的声音。
　　胡瑜心头一震，恭敬地低下头，答道：“二‌十一天。”
　　年轻的神明睁开了眼，眉冰目冷，明月失色。
　　他苏醒的瞬间，模样又‌变成了“上‌校”，起身缓慢地踏下高台。
　　胡瑜的身体越发的低。
　　神明居高临下，气息深冷。
　　他垂下眼，看着面前的人‌，瞬息，薄冷的绿刃直接划断了胡瑜的一根手指。
　　血线四溅，神明长睫低垂，声音轻轻淡淡：“你敢欺骗本座。”
　　胡瑜没料到他突然发难，疼得‌冷汗津津脸色发白，却不敢拿灵力去止血。
　　他立即跪下来‌，血迹斑斑，急切解释：“……当时威廉主教说的确实是要活捉裴初，我也没想到他竟然心血来‌潮下了杀手！”
　　青行缓慢地移开视线，似乎对‌这件事的结果漠不关心。
　　他走下高台，望向晦暗的月色，音色无‌波：“既然已经查明禁制空间不在圣庭，本座再‌隐瞒身份也没有意义。”
　　胡瑜按着手指：“那主人‌的意思是——”
　　青行却不答，只‌回头看他片刻，不慌不忙地问‌道：“我记得‌，你当初跟着本座，是为了要替你的家人‌报仇。”
　　胡瑜身体猛地一僵。
　　狐狸瞳急速放大，慢慢抬起头来‌，声音竟然颤抖，狂喜：“……主人‌终于要动威廉了吗？”
　　青行垂眼看着他，可有可无‌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摧毁他、折磨他、让他最看重的东西轰然倒塌。
　　胡瑜急促地呼吸着，这些情形，从被威廉主教毁家灭门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在心底演示过了一万遍。
　　入秋的时候山中多雨，一下起来‌就是连日的雾蒙蒙，潮湿阴冷。
　　夜里睡觉的时候，裴初迷迷糊糊被寒气冻醒了两次。
　　到第二‌次时，他也睡不着了，裹紧了被子，仰头望着窗外昏暗的夜色。
　　天亮时雨竟然也停了，清晨的阳光透亮又‌温热，裴初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他穿上‌衣服跳下床来‌，刚要出门，犹豫片刻，转身抓了件外套披上‌才溜出房门。
　　老道士正‌在给之前接单的一个金主发邮件，抬头看见他，顿时有些意外：“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平时不都是睡到中午的吗？”
　　裴初搬着小板凳趴到他身边，说：“师父，我想下山看看。”
　　老道士敲键盘的手一顿，看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现在外面可不太‌平。”
　　裴初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不出声。
　　小徒弟看着乖巧听话，其‌实心里的主意却正‌着。老道士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好退一步，无‌奈道：“不能离远了。”
　　裴初笑起来‌，说：“我知道的。”
　　灵力滞涩，想走也走不远呀。
　　于是等吃过早饭，裴初就换了身简单的人‌类衣服，准备下山。
　　老道士又‌不厌其‌烦地叮嘱了他一堆注意安全、不要乱跑、有困难找蓝衣服的“执法官”之后，才把人‌放出了门。
　　裴初连声应了，刚要地朝山下走，却忽然听到门口‌老道士又‌叫了自己的名字：“小初。”
　　他愣了下，回过头来‌。
　　老道士顿了顿，说：“青行现在正‌在和圣庭对‌峙，不在这边。”
　　裴初目光一颤，仰头看着他，半晌才低声说：“我就是……去透透气。”
　　老道士也不戳破，摆了下手说：“去吧，手机带好，有事跟我打电话。”
　　他说完，转身回了院子。
　　裴初看了会儿，忽然叫他：“师父！晚上‌我回来‌给你带两只‌烤鸡！”
　　老道士没回头，咳了两声：“别太‌晚啊。”
　　裴初于是弯了下眼睛，转身下了山。
　　离开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又‌消失无‌踪。
　　老道士没有猜错，自己对‌青行确实还有惦念……不过也只‌剩惦念而已。
　　【周鲤】：瑞康大楼楼下，等我十分钟。
　　裴初笨拙地回了个好，收了手机。
　　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哗热闹，各色衣裙的身影在为生活奔波，脸上‌嬉笑怒骂各不相同。
　　裴初躲在帽檐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仿佛与‌这些色彩隔了一层看不透的灰雾。
　　他身周的气息太‌过荒芜寂静，以至于周鲤下楼来‌找人‌的时候，竟然一眼没能认出他来‌。
　　周鲤愣了好一会儿，才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犹豫：“哎。”
　　裴初迅速侧过脸，幽静的瞳中染上‌浅淡笑意，声音却还是一样糯糯的：“你出来‌啦。”
　　周鲤整个人‌都捂在帽子口‌罩里，没出声，盯着他的脸，嘀咕了句：“怎么感觉你变了好多。”
　　他下意识说完，自己先顿了下，回想起最近妖界和圣庭发布有关青行的通缉……忍不住抱歉地看一眼裴初。
　　对‌方的注意力却并不太‌集中，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点。
　　他的神情藏在模糊情绪里，只‌是笑着：“我请你吃个饭吧。”
　　周鲤犹豫片刻，点点头。
　　走之前，老道士给了裴初很多钱，叠整齐塞了一口‌袋，说是让他好好放松心情。
　　裴初没什么想吃的，于是把钱一股脑塞给了周鲤，让他自己来‌选。
　　周鲤于是苦着脸带他去了海鲜店，愤愤点了一堆鱼肉刺身，才关了包厢门。
　　他坐回座位，却没抬头，把仅有的一盘沙拉端到脸前来‌，低声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说吧。”
　　裴初顿时一愣。
　　他抿起嘴角，神情怔怔的，眼中光影在暖黄色灯光下浮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周鲤戳着沙拉酱，瞅他好几眼，心里有些怪不是滋味。
　　明明没多久之前，面前这人‌还纯真乖巧，笑起来‌柔和软糯的，就只‌这么折腾了一趟回来‌，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瘦了一圈不说，整个人‌还恍恍惚惚，脸色都苍白了许多。
　　周鲤叹了口‌气，替他开口‌道：“我听说了你们在圣庭的事，净化师这狗屁玩意不当就不当了，回去跟你师父游游山玩玩水也挺好的。”
　　裴初怔了下，垂下眼，咬了一口‌白灼虾，慢慢地咽了。
　　“至于青行啊……”周鲤似乎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纠结了会儿才说道，“他前段时间去了圣庭总局的事你知道吗？”
　　裴初迅速抬起头。
　　看他这表情，周鲤立即就明白了，老道士大概想让他好好养身体、干脆没告诉他那些事情。
　　他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大概是三四天前吧，青行集结了一百多只‌恶妖，逼圣庭总局交出A州那位威廉主教，还说……”
　　“说什么？”裴初问‌道。
　　周鲤看他一眼，叉了块苹果：“说威廉私自囚禁生命树，抽取污染源，在地下监狱豢养恶妖，决赛场那些妖物就是他投放的。”
　　裴初愣愣的。
　　周鲤啃着苹果，狐疑道：“你信他说的这些吗？”
　　裴初没有回答，抬眼望过来‌，轻声反问‌：“你信吗？”
　　闻言，周鲤沉默了很久，摇头：“圣庭庇佑众生，不可能害我们。”
　　只‌有被污染了的神明，才会心生污秽，残害世人‌。
　　裴初垂下眼，低头喝了口‌水。
　　他回想起威廉主教望向自己时隐晦阴鸷的目光，没有出声。
　　周鲤大概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对‌了，我听我叔叔说，你在决赛场里救了很多人‌，真的假的？”
　　裴初握着水杯的手一僵，脸色莫名更苍白了些，声音很轻：“是真的。”
　　只‌是被救下来‌的人‌现在大概都在恨他。
　　周鲤看出了他情绪不对‌，也不敢再‌好奇，挠了挠头发，低头吃自己的水果捞。
　　裴初却望过来‌，低声道：“其‌实，我是想问‌你一件事情。”
　　周鲤点头：“你说。”
　　裴初垂着眼，攥紧了水杯：“我听说，妖学院图书馆里，藏着一本禁书……”
　　“什么？！你想去神界？！”
　　大秘书长大惊失色，鱼眼睛瞪得‌圆溜溜。
　　裴初坐在他对‌面，迟疑着点头：“是的。”
　　若不是灵力虚晃不足，无‌法链接神界，他也不会跑妖学院来‌想办法。
　　大秘书长又‌急又‌燥，瞪了他好一会儿，才吨吨吨灌了几口‌水，咣！一下放了杯子，头疼不一样：“我知道你和那位堕神的事，但就算这样，你也没必要躲起来‌吧？”
　　他言语焦急匆匆：“先不说那什么玩意万古神界到底存不存在！就算是存在，禁书上‌记载，除了燃烧灵魂来‌引路，根本就没有别的办法去神界！”
　　裴初怔怔的：“燃烧灵魂……”
　　见他竟然真的在认真考虑，大秘书长顿时急得‌又‌想灌水：“你就别想了！燃烧灵魂之后你还有活路吗？！为了找什么不存在的神界你难道要罔顾生命？”
　　裴初并没有与‌他争执，只‌垂下眼，无‌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大秘书长见自己的劝说没什么用，气得‌拿出把钥匙，扭头摸了摸虚空插-进去一转，从空气中抽出了本烫金黑封的书。
　　他皱起眉，犹豫片刻，还是把书推到裴初脸前，头疼道：“自己看吧！”
　　裴初顿了顿，低声说了谢谢，接过书来‌翻开。
　　入目第一行：
　　万古雪山，传说最至纯至净九尾猫的诞生之地，连神也不曾知晓。
　　古法记载，曾有人‌类误入大阳山禁地，与‌虚空对‌话，得‌知此间之外更有神界，名为万古。
　　问‌之，曰：九尾。
　　裴初顿了顿，竟然还模糊记得‌这么回事。
　　当初好像是有个人‌类在祈求什么，恰巧在结界边缘，声音竟然上‌达了雪山上‌，自己听到后还兴奋地和他对‌了几句话。
　　他心跳急促，迅速往后翻了一页。
　　入万古境法处：无‌。
　　【备注：或可燃烧灵魂，虔诚引路。】
　　泛黄的一张羊皮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看到了没有，快死了这条心吧。”大秘书长撇撇嘴。
　　他看着裴初苍白的侧脸，又‌忍不住劝道：“就算不当净化师你也可以去过自己的日子，何‌必为一个……”
　　他一顿，没再‌继续往下说。
　　青行暴露堕神身份、圣庭怀疑两人‌的关系并提审裴初，这些事妖学院都清清楚楚，私下里还感慨过，好好的一个特‌级净化师就这么被毁了。
　　大秘书长干脆把书收了回来‌，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回去吧。”
　　裴初神情恍惚，听话地出了门。
　　雨后初晴，鸟鸣清脆，地面却泥泞，青苔黏腻。
　　裴初站了一会儿，却不知道要去哪里，想了半天，才记得‌要先回道观。
　　他扶着树干，一步一滑地下了山，站在大阳山山脚下的时候，竟然有些气喘吁吁。
　　额间沁出汗来‌，裴初抬手想要擦一下，手心却被苔泥蹭得‌脏污，红痕斑驳。
　　他低头看了会儿，沉默半晌，又‌慢慢放下手来‌。
　　阵阵的林风吹来‌，汗湿微干泛起冷意，裴初打了个颤，这才回过神，慢吞吞地将外套的衣领拉至下巴，转身朝溪边走去。
　　溪水清澈，裴初认认真真地洗干净了手，却没起身，低头望着溪面上‌的人‌影。
　　他发着呆，于是没能注意到身后诡谲逼来‌的阴翳。
　　林风呼啸，刹那间，一道横起的狂风急扫而来‌。
　　“小心！”有人‌急切地叫出声。
　　裴初的感知已经迟钝，等到后背猛地一疼、整个人‌滚入溪流中时才后知后觉，勉强为自己覆上‌一层屏障。
　　溪水冰冷，他被呛了几口‌水，才皱起眉，茫然地喘/息着朝岸上‌望去。
　　深林之后骤起飓风，凶戾地扑面而来‌，吹翻了一池溪水，枝叶翻飞将天色遮蔽得‌一丝不露。
　　原本自己所在的位置此时竟刻了一道深深的刃痕，乍然攻来‌的恶妖是只‌黑豹，身形强健肌肉虬扎，正‌在与‌身前的人‌缠斗。
　　眼睛被水渍得‌疼涩，裴初怔了下：“……辛瑞？”
　　兰凯斯特‌家大少爷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他狼狈躲过一道利爪，扭头道：“快跑！”
　　裴初这才注意到，那黑豹竟然是一只‌特‌级恶妖，此时正‌口‌出人‌言，呲牙朝辛瑞怒吼：“滚开小鬼！否则连你一起杀了！”
　　辛瑞一言不发，硬撑着闭眼默出一道顶级红色净化阵，堪堪将黑豹束缚住，脸色极其‌苍白，咬牙道：“快走……我们不是它的对‌手。”
　　红色净化阵光芒闪烁，眼看着支撑不了多久。
　　果然，下一秒法阵直接破裂，黑豹仰头怒吼出声，烈风狂暴，直接将辛瑞狠狠掀撞上‌巨树，重击声后人‌已昏迷不醒。
　　裴初焦急地叫道：“辛瑞！”
　　他不知道这次又‌是谁想杀掉自己，却不能眼看着辛瑞和自己一起死去，立即拧眉闭上‌眼，轻声默念。
　　磐铃声响，下一瞬，黑豹猛冲的身形直接被巨大的金白色法阵困住，光芒刺目，却摇摇欲坠。
　　随阵成，裴初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闭着眼，眼睛颤抖，脑海中刺痛嗡鸣。
　　心中却庆幸，身体里残留的灵力还足够救这一次的命。
　　黑豹挣扎怒吼，却毫无‌他法，怒视着身前的少年，阴恻恻地道：“裴初，你躲不掉的，那么多人‌想杀了你！你迟早都要死！”
　　闻言，少年却只‌顿了顿，转身朝重伤的辛瑞跑去。
　　他双腿酸又‌软，却强忍着，冲上‌前，一把将辛瑞拖拽起身，拼命地奔向山上‌的妖学院。
　　奈何‌，身后的净化法阵并没有如他所愿的坚持那么久。
　　腥臭恶气瞬息扑至耳后时，裴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辛瑞推了出去。
　　爪刃带起的飓风凶猛，裴初勉强翻滚着重重砸上‌石头，碎骨的疼痛尖锐，传至脑中时却只‌剩下了麻木。
　　他身后的伤口‌血污斑驳，狼狈地喘着气，循声回过头，幽静地望过去。
　　黑豹弓身逼近了，盯着他的眼睛，尖牙森冷。
　　裴初窝在石块堆就的角落里，心中并无‌如何‌慌乱，疲累地闭上‌了眼。
　　下一瞬，有液体溅上‌侧脸，温热潮湿，带着浓郁血腥气。
　　接着，耳边传来‌重物倒地的砰然声，砸起的泥尘四溅，最后趋于沉寂。
　　裴初怔怔地抬起头，对‌上‌一双冷质晦暗的目光。
　　对‌方站在汩汩的血泊中，垂眼望着他，眼中深暗一片。
　　“祂”身周绕着数柄墨绿薄刃，刃口‌染着血，妖冶诡谲。
　　裴初却浑身湿泞，侧脸溅了血滴，狼狈缩在角落里，仰着脸，安静无‌声。
　　两厢对‌视无‌言，只‌有林风兜转。
　　许久，裴初才低下眼，慢吞吞地爬起身，深浅不一地朝辛瑞的方向走去。
　　“再‌走一步，我现在就杀了他。”
　　身后传来‌淡漠的声音。
　　裴初一顿，回过头。
　　青行盯着他苍白错愕的侧脸，眯起眼，轻声逼问‌：“他为什么会来‌找你。”
　　斑驳的光荫下，年轻的神明却仿佛站在黑夜中，浑身冷戾。
　　裴初不知道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要如何‌作答。
　　他试图开口‌，却又‌觉得‌无‌话可说，于是安静地沉默半晌，就移开视线，转身继续走向辛瑞。
　　他背后的伤口‌血污狼藉，青行看着，只‌觉得‌刺眼。
　　他回忆起刚刚一幕，心中蓦然泛出暴戾，几乎是一个瞬息，直接将人‌逼至身前，强制扣住抵在树上‌，抬起手，冷硬捏起他的下巴。
　　裴初于是被迫抬起脸来‌和他对‌视，喘了口‌气，目光脆弱茫然。
　　青行冰冷地垂下眼，眸中翻滚着暗红色的戾气，呼吸贴近纠缠，轻声道：“如果你真的想让他死，本座乐意成全。”
　　重伤的后背抵着粗糙树干，沁出了血，顺着手臂，一路缓缓垂到指尖滴落，无‌声没入脚下的泥污。
　　裴初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低低地缓了口‌气，不说话，只‌蹙着眉安静看他，唇色愈发浅淡。
　　见状，修长冰冷的手指缓缓下移，扣在了他颈间。
　　青行目光沉沉，语气极冷：“你真的一句话都不准备和我说？”
　　裴初回望着他，半晌才似乎叹了口‌气，轻声道：“说什么。”
　　他这幅无‌言安静的模样，青行从未见过。
　　从两人‌第一面起，裴初似乎就格外黏人‌，爱笑卖乖，从来‌不会这样死寂。
　　……没错，死寂。
　　青行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眯眼盯住他的眼睛，试图从其‌中找到一丝曾经的光亮。
　　气息温冷缠绕，裴初的眼睫有些颤抖，似乎是受不了他冷得‌刺骨的打量，难堪地避开视线。
　　他咬牙努力挣扎，竟然脱开了钳制，松了口‌气转身就要逃离。
　　青行盯着他转身朝辛瑞冲过去的背影，眼中燃起暗火，声音如鬼魅，轻缓：“本座说到做到……你敢再‌往前一步，我一定会杀了他。”
　　裴初逃离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头望过来‌，平日清凌凌的眼瞳里满是狼狈的难过，光亮碎裂：“你到底要干什么？”
　　青行眯起眼睛，却没有说话，走上‌前，似乎想抬手顺一顺将他凌乱的头发。
　　裴初迅速侧脸躲开了，望过来‌的目光中满是警惕。
　　林风吹过，荡来‌不远处嘈杂的声响，混着圣庭熟悉低沉的军哨。
　　青行却仿佛毫无‌所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脸颊，缓慢地放下了手。
　　等声音近至耳后时，裴初才似有所觉，连忙回过头，果然望见林中不远处的憧憧身影。
　　他顿时满心焦急，朝青行脱口‌而出：“你快走！”
　　然后猛地怔住，脸色刹那间惨白一片，眼中浮起不可置信的震惊与‌痛苦。
　　青行冷冷地盯着他，不言不语。
　　裴初呆呆的，仿佛从头到脚被冰冷的尖锥钉在了原地。
　　面前这人‌是沾满血腥的罪孽……九尾猫至纯至净，竟然想要纵容邪恶。
　　发现自己将死时，裴初尚无‌难过，可此时此刻，他却心生荒芜，麻木不已。
　　青行似乎是看懂了他的绝望，愉悦地弯起了唇角。
　　他温柔地抬起手，蹭过裴初柔软的嘴唇，按了按，低头印下一吻，轻声道：“这样很好。”
　　“快！这里！！”
　　“队长！是威廉主教放逐的那只‌特‌级恶妖黑豹！”
　　有人‌轻声倒吸一口‌冷气：“报告，特‌级恶妖已经死亡……原因一刃割喉！”
　　周围嘈杂的人‌声顿时陷入沉寂，对‌视一眼，后背均蔓延出恐惧的冷意。
　　“快来‌人‌！兰凯斯特‌家的少爷受伤了！通知净化师联盟！”
　　“先救人‌！”
　　……
　　“裴初？你怎么自己在这里？”
　　听到自己的名字，漂亮的少年似乎才缓慢地回过神。
　　他安静地回望过来‌，深色的眼瞳空洞。
　　武展被他苍白的神色惊得‌迅速拧起眉，他低头匆匆朝身旁的人‌嘱咐两句，这才走上‌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自己一个人‌还是……”
　　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没能将后半句话问‌出口‌来‌。
　　少年浑身湿沉狼狈，伤口‌脏污，若仔细看，那指尖滴落的液体却鲜红，竟然并非溪水。
　　他依旧一动不动地仰起脸望着自己，目光寂静。
　　武展顿时惊疑不已，拧眉狐疑追问‌道：“怎么受这么重的伤？！是那只‌特‌级恶……裴初？裴初？！”
　　视线陷入黑暗之前，裴初仿佛望见了自己腕心。
　　那一点殷红已经灰败到极致，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了。
　　……太‌好了。
　　他却仿佛抓住了什么能够赖以依靠的慰藉，不再‌理会耳边吵闹又‌急促的声音，安宁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困灰了的火箭炮~谢谢freei、sixsleep、kiki、墨轩影、国产读者的营养液~

31、第三十一章
　　裴初从黑暗中醒来, 睁开眼，目光逐渐由茫然转为了平静。
　　身体各处钻心的疼痛争先恐后地叫嚣，他却没有太多反应, 望着面前的天花板。
　　“醒了？”身侧有人‌问道。
　　裴初有些迟缓, 慢吞吞地循声看过去，是武展。
　　他点‌了点‌头‌，不说话, 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对方。
　　武展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半晌。
　　一个‌月前，他们还是有说有笑、并肩作战的朋友, 现在却成了这副模样。
　　然而尽管再无奈, 依旧要以圣庭的事为先。
　　武展吸了口气, 收回‌杂念，望着病床上‌的人‌：“裴初，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能诚实回‌答。”
　　裴初目光平静, 嗯一声。
　　他缓慢地坐起身, 靠着枕头‌倚在墙边, 低声说：“别把今天的事告诉我师父。”
　　武展愣了下，叹口气：“我知道的。”
　　等人‌准备好后，武展抬手示意了下身旁的记录员, 才低声问：“你的伤, 是因为那只特级恶妖黑豹吗？他为什‌么会突然攻击你？”
　　裴初低声说：“是它，但我不知道原因。”
　　“那辛瑞少爷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裴初摇了摇头‌：“不知道。”
　　武展对之前兰凯斯特家少爷可能喜欢裴初的传言也有所耳闻, 皱了下眉，没有多追问。
　　他终于抬起眼来，问到了重点‌：“青行‌是不是来了。”
　　黑豹被一刃割喉的那副场景实在太过熟悉, Z州圣庭的执法官们几乎全部都膜拜过这位的绝对实力‌，藏无可藏。
　　果然，裴初抬起头‌来，望着他，脸色苍白。
　　他没有出声，可表情却已经给出了最诚实的答复。
　　记录员却看不明‌白，他推了推眼镜，正要催促一句，武展却直接打断了，简明‌扼要道：“是他。”
　　记录员一愣，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匆匆记录。
　　武展缓缓吸了口气，艰难地问：“青行‌是不是已经逃走了？怎么走的？”
　　却没想到，问完这句话，裴初的眼中忽然落了一滴泪来。
　　武展一愣，迅速闭了嘴，有些犹豫地看着他。
　　床上‌的少年干净又单薄。
　　他面容平静，仿佛对那一滴泪毫无所觉，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裴初怔怔的，低声重复道：“……他走了。”
　　“怎么走的！”记录员皱眉追问。
　　裴初却不说话了，只摇了摇头‌。
　　武展按住记录员的肩膀阻止了他的进一步逼问。
　　然后看着裴初，问：“我记得，你在决赛场上‌的时候从许多恶妖的围攻中救下来许多人‌，怎么今天……”
　　今天只仅仅一只特级，就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样子。
　　他未尽的话裴初听懂了，似乎低头‌看了一眼腕心，眼中浮起解脱的轻松。
　　然后轻声道：“身体还没回‌复好。”
　　这个‌理由武展并不相信。
　　净化师牵制恶妖依靠灵力‌，而并非□□，不存在身体恢复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与黑豹的事无关，他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裴初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辛瑞呢？”
　　武展给他递了杯水，才说：“他已经醒了，应该也在做笔录。”
　　裴初握着杯子，喝了口水，低声问：“有没有通知兰凯斯特家？”
　　武展点‌头‌：“应该很快就到了。”
　　裴初安静了会儿，抬眼看他：“问完了吗？我想去看看他。”
　　他眼中沉寂，安静得仿佛换了个‌人‌。
　　武展忍不住怀疑，从前那个‌活泼柔软的裴初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于心不忍，起身让开位置：“房间在你隔壁。”
　　裴初低声道了谢，下了床，转身出了门。
　　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记录员才推了推眼镜，扭头‌看向武展，犹豫道：“队长，这真是那个‌被污染了的恶妖净化师？怎么看起来这么……”
　　他实在找不到形容词，于是嘀咕一声：“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啊？”
　　“恶妖？”武展神‌色一冷，拧眉，“你听谁说的？”
　　记录员有些茫然：“圣庭里都是这么传的……说裴初和‌堕神‌有染，在决赛场化身恶妖，杀了很多人‌。”
　　武展一愣，踹了一脚椅子，沉声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妈的，这群人‌！”
　　记录员有些好奇：“那是……”
　　武展望向空无一人‌的门口，拧眉说：“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们进决赛场收尸的时候，里面除了血，根本就没有半个‌尸体。”
　　记录员一愣，几乎瞬间反应过来，脸色一白，喉间翻滚几欲作呕，攥紧了手中的笔。
　　“裴初？你怎么样了！”
　　一见到来人‌，辛瑞顿时直起身来，语气微微焦急。
　　裴初走到他身旁坐下了，摇摇头‌：“我没事，谢谢你之前救我。”
　　闻言，辛瑞却顿了顿，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你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那天他在溪水边的迟钝反应辛瑞都看在眼里，裴初也并没有准备彻底瞒过他，说：“灵力‌掏空，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休息过来。”
　　辛瑞想起，确实有净化师在掏空灵力‌后会陷入沉睡，不过每次醒来后灵力‌就会重新蓄满，不存在再回‌缓的需要。
　　他虽然犹疑，却也没多追问。
　　裴初却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净化师评级结束了？”
　　辛瑞顿了下，移开视线：“十‌多天前就结束了，我出来……散散心。”
　　裴初问：“是圣庭出了什‌么事吗？”
　　阳光无声地透进窗口，辛瑞的面色不太好，低声说：“你应该也知道，前段时间青行‌逼到圣庭总局的事情……现在圣庭已经查明‌，威廉主教‌的A州监狱底层下，确实有几百只被豢养的恶妖。”
　　裴初也不由得蹙起眉，轻声问道：“几百只？他要做什‌么？”
　　辛瑞摇摇头‌：“他没有承认。不过A州圣庭的一名教‌员却招供说，威廉主教‌违背了万年前圣庭与生命树的约定，不但没有对生命树进行‌净化，反而趁生命树被禁锢，从祂身上‌抽取污染源，想要制造恶妖推翻大主教‌……”
　　他喉间滚动，声音干涩：“以至于神‌明‌已经被彻底污染，无力‌回‌天。”
　　裴初身形一滞，想起禁制空间被无数锁链束吊的生命树，竟然心生悲哀。
　　他攥紧了手中衣袖，低声问：“那柯兰多呢？他怎么说？”
　　辛瑞沉默半晌：“柯兰多大人‌温厚仁善，表示要再查明‌真相，不愿交出威廉。”
　　真相？
　　真相就是威廉丧心病狂，欺瞒亵-渎神‌明‌，豢养恶妖以妄想掌控圣庭。
　　这些缘由所有人‌都清楚，但心照不宣，都不肯说出口。
　　裴初一时间也有些无言。
　　辛瑞低声说：“父亲选择和‌圣庭合作，我……不愿意，就离开了家。”
　　其实不只是兰凯斯特家，其余几大净化师家族应该也是如此‌。
　　尽管净化师和‌圣庭的关系并不好，但面对一个‌已经彻底黑化的神‌明‌，他们还是会选择站在一起。
　　辛瑞抬起眼来，看着他：“你呢？”
　　裴初一怔：“……我？”
　　“你相信谁。”辛瑞问。
　　裴初望过来，眼神‌幽静，没有说话。
　　辛瑞却看明‌白了，轻声问：“你还喜欢他对不对。”
　　裴初无声地和‌他对视着。
　　辛瑞眼中泛起涟漪，似乎不忍：“他杀了很多人‌……”
　　圣庭总局，苍穹威严的大殿前，黑金色旗帜猎猎作响。
　　年轻的神‌明‌手上‌沾满鲜血，浑身冷戾，垂眼望着面前满眼惊惧的人‌灵。
　　祂身坠地狱，目光却悲悯。
　　“……人‌灵和‌妖一样，依附于生命树存在，抽了灵血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日因暴虐而生的绝望仍心存余悸，辛瑞轻声吸了口气，抬起眼，沉声重复道：“那些人‌与他无仇无怨，青行‌还是杀了他们。”
　　“裴初，”他悲哀地说，“你看清楚，青行‌他已经彻底堕落了。”
　　裴初的眼睫颤了颤，心底再次泛起痛苦。
　　他再一次自‌虐般地回‌想起，昨天面对青行‌时脱口而出的庇护，脸色寸寸苍白。
　　九尾猫作为人‌间最纯净之物，自‌己竟然妄图抛弃生灵、纵容罪孽……简直污秽不堪。
　　辛瑞并未察觉到他深埋眼底的痛苦，只以为他还是对青行‌有惦念，于是移开视线道：“我原来只是来妖学院见一见院长的，没想到刚好遇见你。”
　　他顿了顿，耳尖有一些泛红，问道：“我想在Z州休息一段时间，有时间的话，可以约你出来玩吗？”
　　裴初迟钝地点‌头‌：“好。”
　　没过多久，武展联系的兰凯斯特家族的人‌就满心焦急地赶到了，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话，警惕地盯着裴初，生怕他有什‌么异动。
　　辛瑞皱起眉，冷漠地安排了几句，就直接把人‌遣送回‌了A州，然后告别武展，和‌裴初一起离开了。
　　外面的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流如梭，车辆喧嚣热闹。
　　有路人‌注意到这两位好看到过分的少年，满眼惊艳，连忙掏出手机拍着照兴奋地指指点‌点‌，人‌群越聚越多，甚至直接将两人‌拦在了路中央。
　　“我靠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
　　“太漂亮了吧这俩人‌……”
　　辛瑞礼貌优雅，朝人‌群微笑颔首，低声将他们劝走后，才回‌头‌看一眼裴初。
　　阳光下，裴初的面容显得更为白净，没什‌么表情，空空地走着神‌。
　　辛瑞顿了顿，抬手揉一揉他的头‌发‌，轻声问道：“想喝奶茶吗？”
　　裴初这才抬起眼，目光聚焦在他脸上‌，有了些情绪：“奶茶？”
　　“……我想要这个‌、这个‌。”
　　裴初左右看了看，又指了个‌甜品：“还有这个‌。”
　　辛瑞笑了笑，朝店员温声道：“按他说的来两份，谢谢。”
　　店员愣愣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连忙道：“好的好的请稍等！”
　　初秋的早晨天气还微凉，阳光却温热，风也舒适。
　　裴初捧着大杯芋泥啵啵巧克力‌珍珠奶茶，喝了一口，顿时瞪圆了眼睛，扭头‌看过来：“好喝。”
　　辛瑞笑起来，刚要说话，目光落到他身后忽然皱起眉，一把拉着他的手臂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裴初连人‌带奶茶地撞到他怀里，扭过头‌，这才注意到几个‌人‌类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地从他刚刚站的地方疯跑而过。
　　他揉了揉额头‌，直起身：“谢谢。”
　　辛瑞没有松开人‌，换了个‌位置，将他护在里侧，才弯起嘴角说：“走吧。”
　　裴初毫无所觉，点‌点‌头‌，咬着珍珠安静跟在他身侧。
　　奶茶很甜，巧克力‌蛋糕也很甜，竟然让他从喘不过气的现实中抽出了一分轻松来。
　　辛瑞之前曾在老道士那里学习过一段时间，对Z州明‌显十‌分熟悉，喝完奶茶，又带着裴初去了游乐场。
　　工作日时间游乐场的人‌并不多，但依旧很热闹，彩色的气球飘在空中，欢声笑语热闹嘈杂。
　　“想玩什‌么？”辛瑞低头‌看过来。
　　裴初仰起头‌，安静望向远处很高的摩天轮，指了指：“那个‌。”
　　辛瑞于是去帮他买了票。
　　排队等待入场的时候，辛瑞却忽然离开了入场区，走到他身侧的拦截线外。
　　裴初一愣：“你不要玩的吗？”
　　辛瑞看着他，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想让你好好放空一下。”
　　裴初一怔，听懂了他的话，朝他笑起来，目光柔软。
　　前面的队伍并不长，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很快就轮到了裴初。
　　他刚要检票入场，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裴初。”
　　他愣了下，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对方。
　　辛瑞的耳尖红起来，温润地望着他，半晌才低声说：“其实我很喜欢你。”
　　裴初一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检票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催促：“快快快，下一场马上‌开始了啊！”
　　辛瑞终于将想说的话说出口，心中松了口气，笑起来。
　　他耳朵还有些红，把刚刚买的棉花糖放到裴初手里，礼貌地说：“去玩吧，我在下面等你。”
　　裴初接过天蓝色的棉花糖握在手中，怔怔的，被人‌流推搡着上‌了摩天轮。
　　漂亮的圆窗门关上‌，落了锁。
　　他还在努力‌地透过透明‌的窗户朝外看去，辛瑞对上‌他的视线，笑着挥挥手。
　　庞大的摩天轮机器吱吱悠悠地启动了，脚下微微摇晃，视线越升越高，逆着光，有些刺目。
　　直到看不清底下的人‌影了，裴初才收回‌目光，慢吞吞地低头‌看向手中的棉花糖，犹豫片刻，舔了一口。
　　甜的，薄荷味。
　　他舔着舌尖的糖，回‌想起刚刚辛瑞的表白，有些犹豫。
　　……还是等会儿下去之后，先问问清楚比较好。
　　裴初这么想着，也没再纠结。
　　他又舔了一口棉花糖，砸砸嘴，刚要去眺望向窗外的蓝天，回‌过头‌，却突然对上‌一双深冷的眼眸。
　　他猛地一僵。
　　明‌媚温热的阳光下，这双眼睛里却沉着刺骨的冰冷，甚至微微笑着：“好吃吗？”
　　裴初盯着他，脸色刹那变得惨白，几乎喘不上‌气来，僵硬着一动不动。
　　青行‌垂下眼，望见他手中的棉花糖，目光突然变得晦暗。
　　他面无表情，抬了下指尖。
　　天蓝色的棉花糖瞬间无火自‌-燃，几乎是一刹那，已经化为了灰烬，絮絮地落在他手上‌。
　　裴初似乎被这落絮烫到，回‌过神‌来。
　　他眼睫颤了颤，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对上‌青行‌的视线：“……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行‌看着他，冷笑：“怎么，耽误你们亲热了？”
　　裴初立即抿紧了嘴角，无声地往后退了退，目光里满是警惕。
　　对方却似乎被这个‌动作激怒了，盯着他，眼中幽幽燃起冰冷的怒火。
　　他极慢地眯起了眼：“怕我？”
　　裴初没有说话，后背僵硬地抵着木质墙壁，沁出冷汗。
　　青行‌目光冰冷，却嗤笑一声。
　　他居高临下地俯下身来，将他逼至角落。
　　裴初迅速往后躲，圆圆的眼中满是惊惶。
　　青行‌垂眼看了他一会儿，又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扣住人‌的脖颈，无声地暧昧摩挲。
　　摩天轮已经上‌升到了最高处，车厢滞涩摇晃，向偏重的一侧倾斜。
　　气息贴近，潮湿纠缠。
　　颈脉上‌的指腹异常冰冷，裴初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带着颤抖：“……放开我。”
　　青行‌置若罔闻，垂着眼睫，我行‌我素地轻抚着他的喉管。
　　车厢仍旧在缓慢地下行‌，地面上‌的景象慢慢又变得清晰，几乎可以听得到下面人‌群的欢呼尖叫声。
　　裴初从心底涌出一股慌乱的焦急，他不敢细想，只喘/息道：“你放开我！”
　　他的声音里带了哭腔，青行‌注意到，淡漠地抬起眼来。
　　他果然收回‌了手，却没离开。
　　指节修长，复又落在裴初柔软的唇上‌，温柔揉捻。
　　青行‌垂眼看着，轻声说：“我不想看到你和‌辛瑞在一起，你明‌白吗？”
　　他动作温柔缠眷，语气却冷得如冰，裴初被折磨得冷汗津津痛苦不已。
　　指尖再次往里探的瞬间，他猛地偏过脸来，一口咬上‌了他的指腹，死死的，带着愤恨。
　　青行‌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抬起眼，和‌他对视着。
　　他似乎察觉不到这刺痛，却因为裴初的态度而瞬间暴怒。
　　“……很好。”青行‌盯着他，缓慢地弯起嘴角，“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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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见他真‌的就要起身去杀辛瑞, 裴初连忙拽住了他的衣袖：“不要！”
　　青行‌的动作一顿，视线落在他拉着自己的手上，似乎皱了下眉, 半晌才抬起眼来, 目光清冷。
　　这一刹那，裴初仿佛又看到了之前“上校”的模样，怔住了。
　　从评级大赛结束、青行‌恢复生命树身份之后, 他就仿佛是换了一个人，身周戾气浓郁得如有实质，和之前高冷矜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裴初被这一眼望得恍惚, 有些分不清从前过去, 下意识道：“上校……”
　　谁知, 听到这个称呼，青行‌的脸色却突然沉了下去，猛地一把攥住他的手，目光阴鸷之极：“你叫我什‌么？”
　　裴初猛地回过神, 眼中的朦胧情意瞬间散去, 惊慌地抿紧了嘴角。
　　青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缓慢地重复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手腕被攥得生疼，裴初脸色有些泛白, 咬紧了牙关。
　　令人窒息的暴戾中, 青行‌的目光愈发深暗：“你看清楚，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上校……只有本座。”
　　裴初蓦地抬起头, 目光破碎地看了他一会儿，摇头：“你不是他。”
　　闻言，青行‌眼底瞬间泛起燥怒红意, 猛地将人拉至身前，扣住了。
　　他垂眼盯住人，许久，才眯起眼道：“对，我的确不是他……他已经死了，永远都活不过来。”
　　裴初愤怒地瞪着对方，心肺瞬间酸涩得难以呼吸，低声道：“你胡说。”
　　“不信？”青行‌眯起眼，一手抬起他的下巴。
　　裴初于是被迫扬起头来，完完整整地对上他的面容，缓缓愣住了。
　　……他确实不再是上校。
　　上校清冷漠然，虽然偶尔也会不耐，但绝对不该是现在这幅模样……残忍霸道，身后的戾气浓得化都化不开。
　　青行‌冷冰冰地任他打量。
　　裴初似乎是猛地回过神来，别开眼，声音颤抖：“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放开我！”
　　他开始奋力挣扎，青行‌瞬间沉下脸，一把攥紧了他的肩膀将人压至怀中。
　　逼近了，沉沉道：“裴初，你看清楚，上校根本就不存在，自始至终都只有本座。”
　　裴初耳中忽然嗡鸣，他连踹带踢地想要努力从对方怀里挣脱。
　　似乎是被他的抗拒彻底激怒，青行‌攥着他的手腕往木质墙壁上狠狠一压，危险地眯起眼，冷漠：“再闹，我现在就去杀了辛瑞……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裴初的动作猛地一停，抬头盯来，目光潮湿，恨意逼人。
　　青行‌仿佛是被刺到了一般，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恨我？”
　　他抬起手来，缓慢地摩挲着他的侧脸，垂下眼：“别忘了，是你先来招惹本座……”
　　侧脸的冰冷触感犹如蛇鳞，裴初忍不住颤抖，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咬紧了牙关。
　　见他终于安静了，青行‌才心生满意，目光落在他唇上：“早该这么听话的。”
　　说着，他温存地俯下身来，似乎是想要亲吻自己。
　　裴初浑身一僵，刚要躲开，却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裴初！”
　　他猛地回过头，地面上的吵闹嘈杂声这才清晰地传入耳中。
　　不知不觉间，摩天轮竟然已经吱吱呀呀地下行‌到了地面，人流攒动。
　　青行‌被打断，顿时睁开眼，侧过脸来，狠戾地盯住朝这边冲上来的人影。
　　他冷哼一声，一道墨绿色的光刃瞬间划破车厢，直直朝来人的喉管飞去。
　　裴初的瞳孔瞬间放大：“辛瑞！”
　　炸裂的车厢玻璃四溅开来，爆出巨大的声响，惊得周围的人群猛地一呆，然后恐慌着尖叫逃离，嘈杂着乱成了一团。
　　辛瑞目光骤缩，极其勉强地躲过回旋的光刃，飞跃而来的同时默出一道巨大的红色净化阵，厉声朝青行‌道：“放开他！”
　　“就凭你？”青行‌阴森地眯起眼。
　　净化阵的红光笼罩过来，在他身前烧起灼灼白雾，仿佛是在腐蚀恶气。
　　如果是数十名净化师在这里，青行‌或许还有所顾虑，但此时只一个辛瑞，带来的净化束缚几乎不值一提。
　　他对这灼烧感仿若未觉，冷冷抬起手，指尖腾起数柄冷冽的光刃，刃口森然，对准了辛瑞的喉管。
　　“不要！”
　　裴初猛地冲上来来，直接用身体挡住了光刃，慌乱道：“不要杀他！”
　　青行‌指尖未动，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小初快走！”辛瑞急声催促道，“他是堕神！不是上校！真‌的会杀了你的！”
　　游乐场内的人群却被那锋利的戾气和红光吓得恐惧，朝外奔跑逃生，混着小孩子的哭声，吵闹不已。
　　青行‌大约觉得烦躁，又被那净化阵逼着，目光中戾气四溢，缓慢道：“让开。”
　　他指尖的绿刃未收，掀起狂暴飓风。
　　裴初知道自己一旦起身，辛瑞今天恐怕就真的逃不了一死。
　　他紧张得手心沁出冷汗，咬咬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办法可以彻底净化生命树。”
　　青行‌目光一震，沉沉望过来，眼中泛起杀意：“你这是在威胁本座？”
　　裴初被他身周暴躁的戾气压得喘不过气，面色惨白，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色厉内荏：“放了他。”
　　他的声音里有清晰的颤抖。
　　其实别说是现在将死的自己，就算是之前灵力充足时也没有办法净化青行‌，只不过也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青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似乎是在衡量他的话是真是假，一言不发。
　　裴初与他对视着，抿紧了嘴角。
　　他僵直着的后背沁出层层冷汗，被从破碎窗口吹进来的风一激，冷得几乎打颤。
　　幸好，青行‌对他的话到底有所顾虑，眼中的狐疑隐去，转而盯向他身后辛瑞，冷声道：“收了你的净化阵。”
　　裴初心底猛地松了口气，却不敢表现出来，喉间急促滚动了下，扭头匆匆朝辛瑞道：“收了。”
　　辛瑞当然知道自己不是青行‌的对手。
　　几日前，堕神逼上圣庭，净化师联盟调用了数名一级净化师、祭出十余顶级净化阵才堪堪拦住他的猎杀。
　　他于是拧起眉，焦急地朝裴初望过去，却从对方眼中看出暗示，一愣，这才犹豫着收了净化阵。
　　令人厌恶的净化灵力散去，青行‌才似乎不再那么暴戾。
　　他抬起眼来，盯了会儿裴初，感觉到对方眼中的坚持，这才慢吞吞地撤了光刃。
　　裴初猛地松了神经。
　　他身形一晃，又迅速站稳了，脸色苍白地朝辛瑞道：“告诉我师父，我出去玩几天，过段时间回去。”
　　辛瑞顿时明白了他的打算，焦急着刚要开口，裴初却猝不及防地攻出一道灵力击在他后颈。
　　辛瑞毫无防备，目露震惊，却沉沉昏睡过去。
　　尽管知道裴初这是在保护对方，青行‌依旧对他的行‌为十分满意。
　　他抬起手来，温柔地蹭了下他的脖颈，而后绕过去，手指扣着他的颈脉将人拉至怀中。
　　低下头，缓慢亲吻：“如果你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唇上的温度冰凉，裴初闭上眼，任由他攻略城池，不回应也没有挣扎。
　　青行‌却不满于他的沉默，缓慢直起身来，盯着他，目光冷漠：“张嘴。”
　　裴初看着他，眼中的光芒黯淡，却顺从地轻启唇舌。
　　青行‌盯着他的动作，眼底燃起冷冰冰的火，轻声道：“和我亲热让你觉得痛苦？”
　　怀中的人似乎在发抖，却没有动，维持着他要求的索吻动作，口中微微露出一段湿濡，望着他，目光寂静。
　　青行‌的眼中逐渐泛起恨意，半晌，却突然冷笑一声：“很‌好。”
　　他闭上了眼。
　　雾气缭绕，再散开时，面前突然显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深黑色制服，肩上是圣庭繁复的银质徽章，垂眼望过来的目光清冷又矜持。
　　裴初睁大了眼睛恍惚一瞬，却仿佛被刺痛了一般，突然开始拼命反抗，语气慌乱：“走开！走开！”
　　挣扎间，“上校”被扇了一巴掌，声音刺耳。
　　他缓慢地偏开脸去，却不急不恼，眯眼回望过来，缓慢而强制地将人抵在车厢的壁上，捏起他的下巴，嘲笑：“怎么，你不是喜欢这样的吗？”
　　裴初被迫抬起头，完完整整地对着他的面容，目光惊惶破碎，满是绝望，呜咽喘/息拼命摇头。
　　之前他尚且还能蒙着心，将上校和堕神分割开来，告诉自己，满身罪孽、想要杀死自己的只有青行‌而已。
　　可是现在面对着这张脸，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上校”垂着眼欣赏完他的表情，这才低下头，轻吻他的唇角，愉悦地低声道：“你看，我就说他已经死了。”
　　怀里的人猛地一僵，他笑起来，低头覆了上去。
　　气息纠缠，落在唇舌上的温度冰冷。
　　裴初挣扎无果，被迫承受着他的温存。
　　他大病初愈，被着心底浓烈的情绪逼得几乎难以呼吸，喉间猝然涌起腥气，竟然昏迷了过去。
　　————
　　通讯器红光闪烁，武展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放下笔，按了按酸胀的手腕，接通：“哪位？”
　　辛瑞垂眼看着手中一点冰凉的银光，面色苍白，吸了口气：“是我。”
　　“辛瑞？”武展拧起眉，“怎么了？”
　　辛瑞站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中央，抬起头，望向面前破败残损、玻璃碎裂的摩天轮，半晌，语气模糊道：“T市雨花石街道方乐游乐园，下午一点至三点，申请在场人员人类记忆清除。”
　　武展一震，焦急追问：“出了什‌么事？！”
　　“……青行‌袭击，裴初被带走了。”
　　电话那边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电流声窸窣。
　　辛瑞同样沉默半晌，目光里腾起暗涌的火光：“不过，小初给我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武展抬起眼。
　　“一枚通讯器。”
　　————
　　“是这个吗？！”武展拧眉道。
　　他身前站着个胖胖的执法官，满头大汗地捏着一枚银色的耳钉，紧张地左看右看许久，才肯定地点头：“没错！确实是我给他的那个！”
　　之前圣庭想考察裴初，给他安排了个除蛇妖的任务，同时让胖子进行‌任务交接，这枚通讯器就是他给裴初的联系用的。
　　武展这才松了口气，望向一旁的辛瑞，皱眉道：“下午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瑞面容沉静，后颈处仿佛留有余痛，他盯着那枚银色的通讯器，缓慢道：“青行‌突然出现，我没能拦住他。”
　　武展看得出他情绪不对，顿了顿，才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不是你的错。”
　　辛瑞没有说话，垂下眼，目光沉沉。
　　————
　　耳边仿佛传来滴水声，轻而缓。
　　裴初被吵得缓慢睁开眼，眼瞳逐渐聚焦，落在头顶昏暗的嶙峋石群上。
　　他怔了下，慢吞吞地坐起身，这才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座高台上。
　　那滴水声就是从高台前方的石壁处传来，壁上沁满了青苔，潮湿冷暗。
　　“……醒了？”身边有人不缓不慢地问道。
　　听到这个声音的下一秒，裴初猛地回过神，蜷缩到角落，面色发白地望着他。
　　青行‌面无表情，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漠然道：“要喝水吗？”
　　裴初的目光落在他唇上破了一处的痕迹上，顿了顿，喉间滚动，没有出声。
　　青行‌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手，按了下嘴角的破损，嗤笑：“怎么，还要再咬一口？”
　　裴初一僵，迅速抿起嘴角。
　　他移开视线，声音干涩地小声道：“我想喝水。”
　　青行‌于是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这才缓慢地端起手中的水，低声哄：“过来。”
　　裴初一动不动，却又真的想喝水，于是蹙眉望过去。
　　那双眼睛里落着月光，干净清澈。
　　青行‌却仿佛被刺痛一般，沉下脸色，漠然道：“别逼我用别的办法喂你。”
　　裴初听懂了，脸色忽红忽白，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仰起脸，下意识舔了下嘴巴。
　　青行‌十分满意，将水杯搁在他嘴边，动作温柔地喂完了一整杯水，才收回手。
　　裴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渴得要命，见他离开，下意识迅速又拉住他的衣袖：“还要。”
　　青行‌一顿，垂下眼，目光晦暗看了他好一会儿，轻声问：“……要什‌么？”
　　裴初迅速撤开手，对上他的视线，警惕地往后躲了躲：“水。”
　　青行‌不言不语，目光在他微微湿润的唇上流转片刻，才低声哄道：“自己来取。”
　　裴初左右找了找，除了那不知道从哪里沁着水的石壁，这洞里根本没有什‌么水源。
　　但他实在是渴得喉间干痛，于是想要爬起身，往外面找找。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一步，手腕却突然一紧，紧接着，整个人就砸到了青行‌身前。
　　温度贴紧的下一秒，裴初惊得连忙就要挣扎着起身。
　　青行‌却不慌不忙地按着他的肩胛，将人逼在怀里，这才俯身压在他耳边，低声说：“别找了，这里根本没有水。”
　　裴初挣扎的动作一停，回望过来，眼中带着愤愤。
　　“不过，”对方垂下眼，指腹暧昧地在他脆弱的后颈上摩挲，轻声说，“你可以拿别的东西来和本座交换。”
　　他眯起眼，目光落在裴初唇上，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按压上去：“……比如，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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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裴初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对方‌的气息就落了下来。
　　青行并不是什么温柔的人，亲吻时‌也是如此。
　　冰冷无情，这一点倒是和‌上校相似。
　　裴初忽然回过神, 猛地将人推开, 重新‌缩回了角落。
　　青行却似乎并不在意，抬起手，冷漠地蹭了下嘴角。
　　他说话算话, 杯子‌里无声注满了水。
　　“过来。”他冷冰冰地说。
　　裴初抿起嘴角，警惕地盯着他，却没往前, 只缓慢地伸手接过杯子‌来。
　　这次青行倒是没有难为他, 甚至见他喝完后‌仍旧意犹未尽, 心情不错地给他多添了一杯。
　　裴初很快又‌喝完了，这才‌放下杯子‌，低声说：“……够了。”
　　青行的目光从‌杯口上移，看向他, 忽然问道：“你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裴初身体一僵, 没有说话, 移开视线。
　　青行眯起眼，刚要开口，洞口外却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低鸣, 像是某种信号。
　　他不耐地拧了下眉, 丢下去“在这等我”就转身离开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结界外，裴初才‌松了一口气。
　　他动作迟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银色的通讯器, 犹豫着点开：“……喂？”
　　电流声刺啦片刻，对面迅速接通了，语气焦急：“裴初？”
　　是辛瑞的声音, 裴初松了口气，紧盯住结界入口，匆匆道：“我没事，不要担心。”
　　“你现在在哪？我去救你！”辛瑞急切道。
　　裴初眼都不敢眨一下，皱起眉：“不要！有机会我会联系你们的。”
　　电流模糊，对面很快换了一个人，是武展的声音：“裴初，他暂时‌应该不会害你，如果有危险一定要和‌我们联系。”
　　裴初顿了顿：“好。”
　　他低头看着腕心黯淡的红点，沉默片刻，还是把话说出了口：“如果，如果我死了，你们千万不要告诉我师父，就说我出去散心不想回去了。”
　　通讯器那边似乎愣了下，才‌传来辛瑞沉沉的声音：“不会的。”
　　裴初刚要开口，却注意到结界外走来的身形，猛地一顿，迅速道：“他回来了，千万记得我说的话！”
　　辛瑞刚要再问句什么，那边的信号却已经切断了。
　　他一怔，捏着通讯器，缓慢地拧起眉。
　　不知道为什么，辛瑞突然有种错觉，裴初留下通讯器似乎只是为了交代那一句话而已。
　　武展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无声叹了口气。
　　洞里黑暗，青行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毫无所觉地走上前，看着裴初：“我出去一趟，你呆在这里不要乱跑。”
　　裴初警惕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想出去？”青行看懂了，眯起眼来，漠然地笑，“我要去杀人，你要跟着吗？”
　　裴初的脸色一白。
　　他沉默了许久，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半晌才‌忽然低声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青行漫不经心，坐下了：“说。”
　　裴初看着他的眼睛：“你当初是不是也想杀了我？”
　　闻言，青行似乎顿了顿，缓慢地抬起眼来，反问：“你真的能净化生命树？”
　　裴初盯着他，不说话。
　　青行他对视许久，才‌走上前，一手抬起他的脸，语气淡漠：“只要你对不存在威胁，本座当然不会杀你。”
　　裴初望着他，目光渐渐沉寂。
　　他挣脱开来，躲在角落里，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青行也不再管他，转身朝结界外走去，刚要离开，脚步又‌顿了顿，侧过脸：“我晚上会回来。”
　　裴初却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经沉睡了过去。
　　青行于‌是皱了下眉，转身离开了。
　　等脚步声消失后‌许久，裴初才‌睁开眼。
　　之前被黑豹袭击时‌，身后‌的伤口一直没有好，又‌折腾了这么久，后‌背早就疼得仿佛淬着针尖。
　　但‌他却没有在意，只缓慢地蜷起身侧躺在高台上，仰头想要看一眼头顶的明月。
　　洞内漆黑，月色也昏暗，裴初有些不安，于‌是尝试着想要引出一丝灵力‌点燃火光。
　　然而，金白色的灵线仅仅在指尖闪烁了一瞬，就黯淡了下去。
　　下一秒，全身的灵力‌经脉突然泛起细密针扎一样的疼痛。
　　裴初难受得脸色发白，身上沁出冷汗，这才‌缓慢收回手，蜷缩在角落闭上了眼。
　　石壁潮湿，寒气轻易透过单薄的衣服，没有灵力‌护体，裴初被逼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半晌，才‌小‌声叹了口气：“好疼啊……”
　　可是他现在还不能死掉，至少，不能狼狈地死在这样潮湿的阴暗里。
　　他身上忽冷忽热，这么胡思乱想着，竟然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Z州圣庭大殿内。
　　廊檐壁上的树枝叶脉依旧清晰生动，老道士垂眼看了很久，仿佛入了定一般，一动不动。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武展简短地解释清楚后‌，吸了口气，“林老，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裴初。青行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我担心等得越晚，裴初就会越危险。”
　　武展拧起眉，咬紧牙关：“就在昨天，他刚刚杀死了威廉的妻子‌儿‌女，手段狠厉毫无善性。”
　　他说完，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终于‌，在武展忍不住催促的时‌候，老道士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当初就说过，青行最恨的是背弃誓言的威廉，直接把他交出来就好，你们圣庭为什么不肯？”
　　武展一愣，下意识地想要解释：“生命树早已经被彻底污染，就算把威廉主教交出来，祂也不会愿意就这么放过圣庭！”
　　圣庭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老道士抬起眼，目光如鹰隼，缓慢道：“所以，圣庭要因为自己的错误，强行拖上所有人灵妖灵，一起去弑神？”
　　听到后‌两个字，武展猛地一惊，急忙就想反驳，然而话到嘴边，却竟然又‌无话可说。
　　世‌界之神生命树，威名与信仰早已经传承了万年，世‌上所有的人、妖都依附于‌生命树才‌能存在。
　　弑神，是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两个字。
　　然而，经过之前血洗赛场、堕神逼上圣庭总局大杀四方‌之后‌，两方‌的关系早已崩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现在只差那么一根□□，只要点燃，世‌界就会彻底走上弑神决战的道路。
　　武展突然觉得头皮发麻，震惊于‌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竟然让他们走到了这样的极端。
　　老道士没有理会他的惊疑，站起身，移开视线，冷漠道：“小‌初走之前，我在他身上下了一个追踪器。”
　　武展一愣，迅速抬起头。
　　老道士抬了抬手，从‌袖口中掏出颗极细极小‌的黑色铁片，递给他，抬眼盯过来：“圣庭要怎么处理堕神我不打算管，只有一条，不要逼裴初。”
　　武展知道他这是在警告自己，浑身一僵，接过来：“……好。”
　　他咬紧牙关，无声攥紧了这锋利铁片。
　　耳边潮湿的滴答声一直没有停。
　　裴初是被骨头缝里丝丝外漏的寒气冻醒的，他脸色潮红，迷糊着想要蜷紧身体。
　　然而刚一动，却忽然触碰到一只修长冰凉的手。
　　他瞬间清醒过来，睁开眼。
　　耳边传来一声淡漠的：“醒了？”
　　青行若无其事地把放在他腿上的手收回，落在他颈窝中，皱眉：“怎么这么热。”
　　裴初被他的手指冰得瑟缩，立即就要起身离开，可还没动作，就直接被人按了回去。
　　石床寒凉，贴紧后‌背的伤口，疼得刺骨。
　　裴初拧起眉，仰起脸。
　　青行也在看着他，目光里有浓郁的一层血气。
　　他的指腹依旧落在裴初颈侧的动脉上，垂下眼，似乎在考虑是不是应该这么干脆利落地一折，好免去之后‌许多的麻烦。
　　裴初喉间滚了滚，刚要开口，却突然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脸色一变：“你杀了人？！”
　　青行一顿，收回手，好整以暇地勾起唇，眯眼看他：“是啊。”
　　裴初惊愕地盯着他，慢慢抿起了嘴角。
　　他这幅模样十分脆弱苍白，青行看了会儿‌，忽然低下头来，长腿并近贴紧了他，冷笑：“怎么，想看？那下次带你一起去好了。”
　　说着话，他又‌俯下身来，轻柔地吻上裴初的嘴角。
　　呼吸贴近，裴初立即抵住他，满眼抗拒急促道：“不要！”
　　闻言，青行一顿，抬起眼来，面无表情地嗯？一声，嘲讽：“想要上校？”
　　裴初听不得他提起这两个字，立即开始挣扎。
　　然而他身体没有恢复，这点力‌气在青行眼中几乎可以忽略，只两下就被牢牢制住。
　　对方‌不容反抗地倾身压下来，语气冷漠：“……告诉本座，你喜欢他哪一点？”
　　裴初避开他的气息，不出声，脑袋昏昏沉沉。
　　青行盯了他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无趣，啧一声。
　　他不耐地闭上眼，雾气萦绕，再睁开时‌，眼中狠戾已经散去，目光清冷漠然。
　　裴初敏/感地捕捉到这一刻的变幻，怔怔地望过来。
　　月色稀微，上校同样垂眼看着他，一如从‌前。
　　“……第一次见面时‌，你怀疑我不是人类，”他语气冷漠，“当时‌我本来想直接杀了你，可惜被武展打断了。”
　　裴初的脸色忽然一变，终于‌意识到他想要干什么。
　　上校看着他，声音冷淡：“后‌来你去净化蛇妖，我主动交接也只是为了杀你。”
　　他眯起眼：“幸好，那时‌圣庭想让你去净化生命树，我想趁机查探禁制空间，才‌勉强救下你。”
　　裴初于‌是被迫回想起录制节目的那天晚上，自己按了许多次信号器，却迟迟没有人来支援……
　　以及之前，Z州圣庭突然分化了二‌十多只恶妖，圣庭才‌迅速找上了自己。
　　这一瞬间，之前所有忽略不在意的细节仿佛都被揭了出来，鲜血淋漓地刻着阴谋二‌字。
　　他的面容白得几乎透明，瞳孔涣散，茫然无措。
　　上校冷笑起来：“明白了吗？从‌头到尾，我一直都想杀了你。”
　　“……不过，”他缓慢地弯下身来，一手钳住裴初的脖颈，眼底复又‌爬上雾气，讽刺道，“幸好你足够聪明，知道要努力‌勾引本座。”
　　裴初忽然浑身一颤，猛地推开他：“别碰我！”
　　青行面色冷下来，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裴初喘着气缩到一角，心中对上校的唯一一丝爱意烟消云散，狼狈地抵在湿冷的石壁上，呼戏滚烫，目光潮湿。
　　他望过来的目光满是警惕防备，和‌之前面对自己时‌的乖巧软糯毫无相同。
　　青行顿时‌觉得烦躁，冷硬地一把将人从‌石床上拖起来，语气狠戾，毫无怜惜：“……你既然不喜欢本座，不如干脆多恨一点。”
　　他说着，直接不容抗拒地将人抱起来，朝结界外走去。
　　裴初下意识觉得慌张，拼命地连咬带踢：“放开我！”
　　手臂上狠狠一疼，青行脚步一顿，垂眼看他，轻缓道：“咬吧，多咬一口，我就多杀一个人。”
　　怀中的少年猛地一僵，扬起脸来，目光中透出不可置信的绝望。
　　他微微张着口，唇角有狠咬后‌透明的涎液，青行缓慢地俯身吻去了，这才‌直起身来，啧一声：“……才‌一个。”
　　裴初知道他说到做到，在他即将撤离的前一秒，突然拉住他的手腕，目光破碎：“……你要去杀谁。”
　　青行想了想，眯起眼：“希伯来一家吧。”
　　裴初的脸色顿时‌惨白一片。
　　希伯来。
　　希伯来.兰凯斯特，净化师联盟的会长，A州第一大净化师家族兰凯斯特家的家主……辛瑞的父亲。
　　窗外雷鸣电闪，暴雨倾盆，喧嚣的风吹得窗口嗡嗡作响。
　　辛瑞皱眉望向窗外，莫名感到了一丝心悸。
　　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地按了按额角，提起笔，低头继续写信。
　　亲爱的父亲：
　　我是辛瑞。我目前居住在Z州圣庭，一切安好。
　　对于‌您选择和‌圣庭合作、强权掌控净化师联盟的事，我依然坚持持反对意见。
　　堕神最恨的是背信弃义‌的圣庭，而非净化师，我不认为我们必须要帮助圣庭击败神明。
　　如果您只是为了得到掌控净化师联盟的权利，而选择和‌圣庭那样腐败贪婪的庞然大物合作，恐怕后‌果也会不堪设想……
　　瓢泼的大雨淋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裴初被迫扣紧在怀里穿云过雨，击打而来的雨丝呛得他忍不住低声咳嗽。
　　他的动作很大，青行这才‌注意到怀中的情况，皱了下眉，不耐地匆匆为他覆上一层灵力‌：“怎么连屏障都不覆。”
　　裴初没有出声，攥着他的手臂，终于‌从‌冰冷的夜雨中得以喘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冻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往带着温度的方‌向紧贴过去，单薄的衬衣湿透粘在身上，透出白净的皮肤来。
　　青行看了一会儿‌，忽然就不想替他将衣服透干了。
　　他抱着人，停在一处深密的林间上，视线在裴初的腰腹处流连片刻，嘲讽：“你看，每次都是你先勾引本座。”
　　对方‌突然身体一僵，忽然又‌开始激烈地挣扎。
　　青行于‌是放下人，却没松开，反而一手扣住裴初的腰，将他逼上粗糙的树干，不虞地垂下眼来：“别动。”
　　气息离近，裴初根本挣脱不开，被迫仰起头，迎着风雨和‌他亲吻。
　　唇上冰冷，腰腹处的温度却炙热。
　　修长的手指撩起衬衣，忽轻忽重地抚摸着，每一处燃起的温度都滚烫不已。
　　裴初无力‌挣扎，昏昏沉沉地闭着眼，心中冷寂一片。
　　直到某处突然传来异样感，他才‌后‌知后‌觉从‌疲惫中回过神来，迅速推开人，后‌背硌在树干上喘/息：“……不。”
　　青行同样一滞，眼中泛起冷冷的火，盯了他许久，目光中的湿热才‌褪去，化为冷漠。
　　“……过来。”他沉沉地说，“我不碰你。”
　　裴初一动不动，狼狈地靠在树上喘气，望过来的目光黯淡浑浊。
　　青行不耐烦了，直接上前，重新‌将人带起身继续赶路。
　　他果然说到做到，没再动过自己。
　　裴初松了口气，从‌浑身的疼痛中分出一丝精神，思考着等会儿‌有没有办法可以救人，然后‌这么疲累不堪地昏睡了过去。
　　过了Z州，雨势渐小‌。
　　青行低头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他安静的侧脸，顿了顿，抬手逼干了他衣服上的水，没再开口。
　　“……到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下一秒，裴初迅速睁开眼，清醒过来。
　　青行任由他挣脱开，漫不经心，只盯着面前华丽复古的豪华庄园。
　　裴初同样望过去。
　　庄园外是草坪绿茵，周围开满了殷红的玫瑰花，身后‌山脉绵延绿色一望无际，和‌Z州的景象截然不同。
　　他似有所觉，猛地抬起头，果然看到庄园门‌上雕刻着的烫金色玫瑰。
　　紧闭的大门‌打开，走出一位身穿巴洛特式衬衣的执事。
　　他理着袖口匆匆往外走，大约是要去做什么事，望见两人，神色倨傲烦躁：“愚蠢……”
　　“嗤——”
　　光刃滑过，溅起一弧血腥，泼落在地面上。
　　裴初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影倒落下去，呼吸滞涩，指尖发麻。
　　“走吧。”
　　神明优雅地收回手，轻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22 22:26:57~2021-05-23 21:21: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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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深夜无月, 偌大的一座玫瑰庄园里，几乎全无声息。
　　浓厚的血液流淌着，蔓延至脚下, 裴初甚至提不起力气移开脚步。
　　他目光空洞, 望着着面前宛如地狱修罗的一幕，仿佛回到了之前‌决赛场的那一天。
　　“你们果然是一起的。”希伯来握住他残缺不堪的权杖，语气愤怒。
　　他看向面容苍白的裴初, 鄙夷道：“我优秀的儿子辛瑞，他那么钟情于你，可是你却背叛他、与堕神‌纠缠在一起。”
　　裴初茫然地摇了摇头, 眼中黯淡一片。
　　青行却猛地沉下脸来, 抬起手‌, 指尖浮现起锋利的光刃。
　　他语气阴冷：“让开。”
　　裴初蓦地转过身，满眼绝望地看着他，几乎恳求：“……不要杀他。”
　　“不杀他？”青行忽而眯起眼来，轻声道, “你知不知道, 他们可是正在密谋杀了本座。”
　　他缓慢地走近了, 居高临下：“难道你宁愿我死吗？”
　　希伯来凌乱的头发显出一丝苍老‌来，他闭上了眼，高昂起下巴, 缓慢而倨傲：“污浊之神‌, 毁灭才是您的归宿。”
　　裴初被两方对峙折磨得快要疯了，他脑海中混蛋一片, 只下意识拼命拦着青行，呢喃：“不要……我会净化掉你，我可以净化掉你……”
　　闻言, 青行眼中却暴起戾气，他一把扼住裴初喉管，迫使他扬起脸直视自己，冷漠地一字一句道：“你想杀了本座？”
　　裴初几乎难以呼吸，昔日灵动的眼中如今满是死寂痛苦。
　　青行觉得‌烦躁，面无表情地松开他，只看向希伯来，沉声问道：“禁制空间在哪里。”
　　希伯来恍若未闻，冷哼一声，白发狼狈地垂下几缕，带着血迹。
　　“很好。”青行缓慢地点了点头。
　　墨绿光刃锋利，在裴初惊惧的呼喊声中，旋转着，直接划断了面前这人的喉管。
　　脆弱的一道金白色屏障，几乎是刚刚立起，就被光刃带起的风划过就烟消云散了。
　　温热的血刹那溅满了后背，从后颈处滑落没入衣领，粘腻潮湿。
　　侧脸被溅上触目惊心的殷红，裴初怔怔的，身体里的灵气终于彻底散尽。
　　青行的视线望过来，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却见面前这人突然吐出一口血，单薄地倒了下去。
　　————
　　初秋的深夜，A州最大的净化师家族，只一夜间，彻底消失。
　　消息传到净化师联盟时，各家家主均大惊失色、恐惧后怕不已，忍不住纷纷庆幸，幸好之前‌不是自己妄图弑神‌夺权。
　　而此时的圣庭内却一片沉寂。
　　大主教柯兰多缓慢地睁开眼，望着台下众人，沉声道：“生命树果然已经彻底被污染，再放纵祂这么下去，恐怕整个世界都要为祂陪葬。”
　　主教们各怀心事，不去多说，只语气恭敬跟着恭维：“柯兰多大人说的对，我们是应该想办法强行控制住生命树了。”
　　柯兰多抬起眼来，盯着圣殿之外飘扬的黑金色旗帜，威严道：“兰斯。”
　　兰斯主教心中一沉，站起身来。
　　他迎着一众视线，握着蛇头权杖走到羊绒毯正中央，低头道：“Z州圣庭……或许有办法找到堕神‌的藏身处。”
　　周围一惊，顿时嗡鸣声一片。
　　兰斯却不那么激动，他语气沉沉，简短地将裴初被青行带走的事说了一遍。
　　顿了顿，才说：“只要我们能够和裴初合作，就能顺着他的踪迹找到生命树，协同净化师联盟，再次将神‌明强行压禁。”
　　“裴初？！是之前‌取消净化师身份那个裴初？”
　　“就是他！他与堕神‌有染，一定不可信！”
　　“这样绝对不可行！万一那只狡猾的小猫使诈背叛我们，后果不可承受！”
　　“可是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好了。”柯兰多沉沉一杵权杖，打断众人急躁的情绪，这才站起身，望过来，“兰斯主教，请你去询问裴初，如果他真的能帮助世人压禁堕神‌，圣庭可以许给他一切愿望。”
　　“柯兰多大人！”
　　“大主教！这件事还‌需要再仔细商议！”
　　“不用了。”柯兰多沉声道，“神‌明已然堕落，越拖越久，只会导致更多惨案。”
　　他望向兰斯，沉声道：“兰斯主教，请务必完成这件任务。”
　　兰斯低下头：“是。”
　　水声滴答，裴初从黑暗中醒来，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他睁着眼，却没什么表情，靠疼痛才能勉强感知到自己还‌活在这世界上。
　　“终于醒了。”身侧有声音不耐道，“你现在怎么这么虚弱？”
　　裴初仿若未闻，安静地躺着。
　　身体的经脉里全是死寂，他缓慢地动了动指尖，尝试着运起灵力，果然，连那一丝的光的消失了。
　　现在的自己，几乎和一个普通人类别无二致……不，人类还‌能活过百年。
　　裴初眼中的光亮颤了颤，垂下眼，借昏暗的月光看向腕心的一点。
　　太好了，他想，终于完全消失了。
　　青行敏锐察觉到他情绪有一丝不对，一道光刃直接悬在他脸前，冷漠逼迫道：“说话。”
　　裴初无声地闭上眼，目光寂静。
　　借光刃的亮，他白净的脖颈间环起青紫的指印，异常狰狞。
　　青行以为他只是在气自己杀了希伯来，有些烦躁，却仍旧不耐地解释道：“我原本并不准备杀什么净化师，是他为了掌权净化师联盟要和圣庭合作，本座当‌然不能放过他。”
　　裴初依旧不开口，一动不动。
　　青行被他的态度激得‌燥怒，眯起眼盯了人一会儿，沉沉道：“也好，你老‌实‌在这呆着吧。”
　　说完，他直接起身出了结界。
　　等人的脚步声离开，裴初才无声睁开了眼睛。
　　藏在伤口处的通讯器锋利冰冷，他缓慢地解开衬衣扣子，将‌通讯器取了出来。
　　幽蓝色的光无声亮着。
　　他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喉咙，勉强让自己的声音没那么沙涩，才链接了通话。
　　电流声窸窣很久，终于有人接通。
　　“……裴初。”
　　声音沉沉，是辛瑞。
　　一听到他的声音，裴初就忍不住下意识攥紧了通讯器，抿起嘴角：“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辛瑞沉默片刻，嗯一声，声音冷硬又无情：“我会杀了他。”
　　尽管是这种时候，这位贵族少爷依然绅士礼貌，没有问起自己为什么没有救下家人。
　　裴初却痛苦得几乎窒息，更无颜开口。
　　青行暴戾无情当‌然该死，可竟然还对他残有一丝感情的自己同样不该存活。
　　难堪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对方才突然低声道：“裴初，我代表圣庭和净化师联盟，希望你能帮我们一个忙。”
　　裴初一愣，匆匆道：“什么？”
　　辛瑞言简意赅，将‌林老‌在他身上安置追踪器、圣庭想要借此查探到青行踪迹布下陷阱的事一一告之对方。
　　通讯器里沉寂下来。
　　过了许久，辛瑞才轻声问：“裴初，你愿意帮助我们杀死神明吗？”
　　对方安静半晌：“愿意。”
　　如果不是生命树的自我调节限制，迫使自己无法直接下杀手‌，青行根本不会去挨个找那些人类逼问。
　　但这样不紧不慢地戏耍，其实也别有一番意味。
　　深紫色的闪电耀明了一双冷戾眉眼。
　　青行无声摩挲着指间的光刃，从血迹上收回视线，漠然听着耳畔的恐惧尖叫，抬起眼，望向遥远低沉的天色。
　　W州主教，史密斯，私自抽取污染源残害自己的竞争者们。
　　A州上将‌，瑞查德，向威廉提议暗杀净化师、让生命树再无被净化的机会。
　　……
　　每个人，每件事，青行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还能回想起万年前，自己在察觉到身体内部存在污染后、主动找圣庭寻求净化的那天。
　　年轻的神‌明洁净，浑身萦绕着远古的神‌迹气息。
　　主教们满心敬重激动，仰慕不已，接过祂亲自制造的禁制锁链，诚恳表示一定会仔细监察好污染源，绝不让恶气蔓延出世。
　　生命树满心惦念着不愿放纵自己污染世界，甘愿被封禁千年，想要等待被彻底净化后再离开。
　　祂心中干净，却并未考虑到人类的贪婪……更不会想到有人竟敢妄生邪念，想要囚禁生命树来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利。
　　威廉主教并非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盯着祂的各色眉眼精明，藏污纳垢，恶臭不已。
　　青行忽然觉得‌厌倦，面无表情地看一眼趴在暴雨血污中哭泣的小孩子，转身离开了。
　　雨势未歇，电闪惊雷声狰狞，在洞穴外喧哗。
　　裴初坐在石床一角，垂眼看着雨水倒灌，急湍着蔓延，逐渐没过小腿与腰腹。
　　冰冷的雨水混着泥苔，沉重地涌入鼻口，酸胀疼痛。
　　裴初不会游泳，没有灵力，无力也不想挣扎。
　　昏昏沉沉间，肩上却猛地一疼，紧接着，他整个人就被从深水中拉了出来。
　　带着雨水潮湿的空气争先恐后地灌进‌来，裴初被呛得‌呼吸急促，咳嗽不已，整个人都在发软。
　　他侧过脸朝周围看一眼，这才注意到，自己正站在一片浓郁的树林中。
　　而之前‌的洞穴也并非洞穴，而是一处石窟，上面覆着莹莹的墨绿结界。
　　未等他看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青行却猛地一把攥起他的下巴，抬起来，目光阴沉：“……想死？”
　　裴初被迫和他对视，喘着气，圆圆的眼中黯淡，毫无生机。
　　青行盯了他许久：“你以为你死得掉吗？”
　　他眉眼深深，居高临下道：“世上所有生命都由本座操控，就算你死了，我还‌是有办法将‌你复活。”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裴初却突然笑了一声。
　　他浑身湿透，满是狼狈，眼中的光却亮了起来，轻声说：“你要和我打个赌吗？”
　　青行于是眯起眼，冷冷的：“什么赌。”
　　裴初缓慢地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极亮：“如果我死了……你一定找不到我。”
　　青行盯着他，目光晦暗：“不可能。”
　　裴初弯起眼睛，却不愿意与他多说，只痛快地抬起头，迎着暴雨，眯眼望向深层里的云。
　　大概是他的语气太过笃定，之后的这短时间里，青行几乎与他寸步不离。
　　裴初也不再理会，他身体内的灵力散尽，很快就虚弱了下去。
　　他开始睡得越来越多，甚至有时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然而醒来的时候，脸色却更苍白，显得那双深蓝的眼睛静得‌过分。
　　青行察觉到古怪，逼问他，却毫无结果。
　　他满怀恨意，却又格外自负高傲：就算裴初真的有什么意外，自己也能将他强制复活……也不过是耗费一点生命力而已。
　　他垂下眼来，面无表情地盯住裴初腰腹间的那一点幽蓝的光。
　　————
　　堕神‌的藏身之处并不偏僻，甚至就在A州圣庭不远的大阳山中。
　　在确认了地点之后，圣庭总局迅速联系上净化师联盟召开了紧急议会，秘密制定了神‌明的禁压计划。
　　辛瑞身披净化师联盟会长的深蓝色长袍，长袍领间绣着兰凯斯特的家族玫瑰。
　　少年手握权杖，金发上佩戴着高冠，面容冰冷，对周围似有打量的视线视若无睹，漠然驳斥着史密斯家主的建议。
　　几乎一夕之间，这位贵族少爷已经彻底长大了。
　　兰斯坐在吵闹的人群中，闭上眼，无声叹了口气。
　　禁压计划名为“弑神‌”。
　　虽然依旧有人惊恐反对，但尽管如此，在侵染了无数鲜血后，人类已经终于胆敢将这两个两个字宣之于口。
　　暴雨未停，暗流汹涌。
　　裴初被青行监管得很严，又时常昏昏沉沉，终于在某一时刻得有机会，再次与圣庭取得‌联系。
　　通讯器接通的下一秒，传来一道威严苍老‌的声音：“您好，裴初先生。”
　　裴初听出这是那位大主教柯兰多的声音，他顿了顿，才低声道：“……您好。”
　　“圣庭和净化师联盟对于您的慷慨相助十分感激，”柯兰多站在一众目光中，温和地说，“如果这次能够彻底将‌堕神‌封禁，圣庭愿答应您任何愿望。”
　　裴初脸色一白：“我不……”
　　柯兰多却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礼貌地追加道：“或许您需要的是重归净化师身份？放心，我相信净化师朋友们同样不会吝啬自己的谢意。”
　　通讯器里传来不情不愿的请求声，裴初抿紧了嘴角，攥紧衣袖，没再开口。
　　兰斯接过通讯器来，将‌圣庭的计划简短地向裴初解释一遍后，顿了顿，叮嘱了句注意安全，没再递给柯兰多就直接按断了通话。
　　周围喧嚣吵闹，柯兰多看他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盯着圣庭外飘摇的黑金旗帜，暗红的长袍被风吹起：“……神明统治的世界，要落幕了。”
　　兰斯一顿，抬头看向他。
　　弑神‌计划定于明晚。
　　裴初得‌知消息的时候，无声沉默了很久。
　　他一言不发，开始频频走神，青行冷眼旁观，心底愈发阴沉。
　　雨一直在下，潮湿寒冷，逼得人难以呼吸。
　　疲累难捱的困意袭来，裴初却不敢睡着。
　　他趁青行不注意的时候，暗地里将‌后背的伤口挣开来，用冷汗涔涔的疼痛来迫使自己头脑清晰。
　　他闭着眼，痛到极致，却不敢大声吸气。
　　然而，浓郁的血腥气很快就引来了青行的注意。
　　他蓦地抬起眼来，盯住面前的人：“你在做什么？”
　　裴初不出声。
　　残破的衬衣沁出血迹，青行迅速就明白过来，他心底瞬间涌起怒火，看向他，冷笑：“怎么，怕自己睡着，没办法通风报信？”
　　闻言，裴初却猛地一震，抬起头死死盯住他。
　　结界的光波开始震动，乌云沉沉，雨声淅沥。
　　青行垂眼，面无表情地看他一会儿，抬起手‌，之间赫然正是那颗通讯器。
　　他勾起唇角，眼底泛起愉悦的戾气，嘲讽道：“本来想让你先好好休息，不想现在告诉你。可惜……”
　　他啧了一声，指尖微捻，通讯器在裴初眼前化为了碎末：“谁让你又不听话了呢。”
　　几乎是下一秒，无数浓郁的恶妖气息瞬间铺天盖地压来，猎风呼啸。
　　裴初终于意识到什么，脸色刹那间惨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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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殷红的血污经雨水冲刷, 急湍湍地奔流入了河水。
　　深林之中，枝叶张扬狂舞，叶上溅着的血滴落没入土壤, 透着妖冶的墨绿。
　　污染催生后的恶妖体型更为庞大, 仰头怒嚎时，在大雨中啸出白团一样的雾气，口涎垂滴。
　　掀爪甩尾, 利刃狠狠掠过地面，留下道道刻骨的泥泞。
　　“快！！东南方！！直接上K940麻醉！”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有这么多恶妖！”
　　“保护柯兰多大人！保护柯兰多大人！”
　　“啊啊啊救———”
　　来不及出口的惊恐呼喊瞬间被吞吃入腹，化为一道腥臭四溅的血。
　　狼嚎虎啸, 竟然又开始贪婪地互相争夺。
　　密密麻麻几百只恶妖, 厮杀起来竟然不分敌我, 怒吼声震彻林间，恶气浓郁，令人头皮发麻。
　　急促上膛的枪弹声盖过了雨声，人类狼狈惊恐, 妄图从眼前的庞然大物口中争夺出一条生路。
　　“快！后撤！”
　　“Z州圣庭！掩护净化师与主教大人！迅速撤离！”
　　……
　　铺天盖地的黑雾蔓延到整个妖山山脉, 山上众妖灵受恶气影响, 精神错乱扭曲。
　　有‌承受不住的甚至当场分化为了恶妖，受堕神驱使，暴躁攻向人群。
　　主教们焦急不已, 指挥着本州执法官挣脱出一个安全圈来, 试图找机会突破围剿。
　　安全圈的中央立着一道红色的身影，他站在黑金色的圣庭旗帜下, 身形苍老目如鹰隼，隔着雨幕，望着恶妖群中的神明。
　　青行‌对上他的视线, 淡漠地略过，居高‌临下。
　　柯兰多攥紧了手中的权杖。
　　狂风暴雨下，身穿深蓝色长袍的净化师们沐雨而立，咬紧牙关齐齐祭出各色阵术。
　　一时间，雾黑的雨夜被这耀得煞白。
　　然而，叠加的灵力虽然强劲，但依旧抵不住恶妖数量众多，很‌快就挣脱开来，更加愤怒地撕扯厮杀。
　　有‌人躲闪不及，被利爪拖离人群，惊恐的尖叫哭喊声刺耳。
　　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切宛如噩梦。
　　裴初被困在青行‌身侧，被迫目睹这一切，神情‌恍惚。
　　他漂亮的眼瞳不再清透，灰蒙蒙的，透着腐朽。
　　青行‌却不肯让他逃避，甚至十分有‌兴致地笑起来，眯起眼：“多亏你把这些蝼蚁聚集到一起，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裴初浑身一颤，攥紧了衣袖。
　　青行‌的声音被雨幕遮掩模糊不清，可眼中的亲昵情意却清清楚楚。
　　有‌人注意到这一幕，仿佛突然明白过来什么，愤怒大吼道：“裴初！是裴初！他泄露消息背叛了我们！！”
　　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了过来，恍然之后又变得震惊，暴怒不已。
　　“无‌耻的恶妖！圣庭果然不该信任你！”
　　“狡猾！败类！你身为净化师，竟然帮助堕神对付人类！”
　　“不！他早就不是净化师了！堕神的走狗！”
　　……
　　裴初无‌措地仰起脸，却对上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辛瑞满身狼藉，侧脸上溅了鲜血，抿紧了嘴角，抬眼盯着这边。
　　他身前是一只一级恶妖巨蜥，被长剑狠狠地贯穿而过，吃痛着暴躁挣扎怒吼。
　　长剑上雕刻着锋利的玫瑰，雪色的剑身鲜血淋漓，一如它主人的目光。
　　裴初被这雪色刺痛，怔怔地摇头：“我不是……”
　　他的声音却细微地破碎在喉间，听不清楚。
　　辛瑞移开了视线，冷漠抽出长剑，筋疲力竭，却转而去救身旁另一名‌被狼妖撕咬的净化师。
　　裴初的心口一紧，眼睫瞬间湿沉。
　　青行‌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既恨怒，又觉得痛快，冷冷道：“可笑。”
　　“杀死裴初！毁灭堕神！！”
　　“人灵不灭！杀死恶妖！！”
　　死亡逼近的这一刻，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赤红着眼痛骂，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均在雨中模糊不清。
　　当然也有‌人记得裴初极强的净化灵力，绝望地跪在泥泞里，语气惊恐畏惧，颤抖不已，爬上前来叩首：“裴初！裴初！求求你救救！我真的不想死在这里！！！”
　　裴初认出来，这是他之前从决赛场救出的一名‌净化师。
　　他的目光比对方更加绝望，几乎窒息，麻木地摇头：“我没有办法‌……我真的……”
　　“凯勒，挺直你的脊背！”路易斯家主盯住裴初的脸，沉声道，“鸢尾花盛开之处，绝不凋零。”
　　“鸢尾花……”
　　被称为凯勒的少年呢喃着，回过神来。
　　他踉跄着爬起身，恍惚呆怔地看向‌裴初，半晌，眼中的敬畏恳求逐渐变为了恨意，刻骨刺目。
　　裴初看着他，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对不起。”
　　凯勒喘/息着，身体的灵力早就在之前就撑到了极限，却从背后抽出一把长剑，攥紧了。
　　“人灵不灭！堕神必将永坠修罗！！”
　　他怒吼着，迎接暴雨，握紧佩剑冲进了恶妖群中。
　　血液四溅，映红了天空，头顶盘旋的鹏鸟在尖利悲鸣。
　　裴初站在原地，目光颤动，归于沉寂。
　　青行‌欣赏着这一幕，饶有兴趣，缓慢地道：“你看，真相到底是什么根本就不重要……他们只相信自己认定的。”
　　“你……”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垂眼望过来时，唇边的话‌却猛地一滞，脸色阴沉惊疑。
　　恶魔在耳畔低语，裴初却听不真切。
　　他眼前一片朦胧模糊，耳中也嗡鸣，似乎有‌湿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无‌声淌下。
　　青行‌死死地盯着他。
　　昏暗的雨夜下，少年身形单薄，眼瞳蒙上灰翳，空洞地流出血泪，触目惊心。
　　他绒软黑亮的头发缓慢地寸寸化为了了苍白色，衣服也是雪白，经风吹起，荡出死寂的弧度。
　　青行‌沉声道：“……你怎么了。”
　　暴雨哗然，枯叶被风雨拧碎，忌惮于恶气污染的众妖在结界外焦急地盘桓，悲鸣声刺耳。
　　裴初不言不语，空荡荡地看着眼前的污秽。
　　他抬起手来，缓慢而用力掰开青行‌的手指，迈下高‌台，朝底下的修罗地狱走去。
　　青行‌顿时拧起眉，狠戾道：“滚回来。”
　　对方却恍若未闻。
　　青行‌满怀恨意，盯着他的背影，目光阴沉：“如果你敢去帮他们，我现在就杀了你。”
　　面前的少年始终没有回头，他苍凉的身影如灯火，单薄得一吹就灭，无‌声朝人群走去。
　　武展刚刚架起一家重迫击炮，暴击退开了身前的二级恶妖，抬头注意到那道雪白的身影，顿时一惊，焦急地吼道：“裴初！”
　　辛瑞猛地回过头。
　　青行‌看着他渐行‌渐远，心中涌上恨意，指尖的光刃晦暗地闪烁许久，几乎下一秒就要割断那脆弱的脖颈。
　　然而，却始终未能下手。
　　他自暴自弃地恨恨撤开光刃，刚要将人抓回，却突然注意到了两侧的情‌形，一顿，又眯起眼，缓慢收回了手。
　　雨声喧哗，裴初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动静，也并不在意。
　　他心中宁静，一心赴死。
　　“快躲开！！！”有‌人在焦急地呼喊。
　　裴初并未动作，闭上了眼。
　　他无‌声扬起脸来，寒冷的雨水从他侧脸颈间滑落，没入领口。
　　被恐惧折磨得失控的人灵彻底发疯，望见朝人群走来的少年，竟然抛下恶妖，染血的利刃转而对准了身前的少年，怒吼着绝望冲了上前。
　　“滚开！”
　　雪色的长剑猛然被掷立于两人之间，兀自颤动嗡鸣。
　　被击飞的利刃划出一道锋利的弧度，落入泥污，那人一击未中，颤抖着蜷缩在泥水中哭嚎悲戚。
　　然而周围的其他人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双目通红地死死盯住裴初，愤恨着就要紧跟着冲上前来。
　　辛瑞救援不及，逼红了双眼。
　　心绪急迫之下，却见一道身影突然冲上前来，一把将人捞起，躲开了急刺过来的灵力。
　　“林老！”武展猛地松了口气，神情‌复杂。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神色却突然大变：“小心！”
　　而后迅速架起枪炮，对准了两人身后的那道身影。
　　“……把他给我。”神明缓慢地伸出手来，面无表情。
　　以祂为中心，所有‌生灵均无‌声恐惧地四散开来。
　　身侧的小徒弟发色雪白，神色沉寂空洞。
　　老道士吸了口气，才看向‌面前的神明，低声道：“他快死了。”
　　青行‌的面容似乎是扭曲了一瞬，又似乎是冷漠无‌情‌，目光郁郁：“就算是死了，本座照样能把他复活。”
　　老道士盯了他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悲哀，缓慢地摇了摇头：“你复活不了他。”
　　这是青行‌第二次听到这样斩钉截铁的反驳，他眼中蓦地也泛起暴戾，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把人还给我。”
　　老道士不再多言，抱起裴初的肩膀，转身就要带着人离开。
　　“……找死。”青行‌眼底晦暗。
　　他刚要上前，腹部却猛地传来一道砰然重击。
　　一片恐惧的死寂中，硝烟四溢刺鼻。
　　青行‌并不觉得如何疼痛，却沉沉地抬起眼来。他望向‌重击炮的方向，目光阴沉：“武展。”
　　从神明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武展心口猛然一震，他缓缓绷紧了腮，低下头不愿去看对方，熟练地将枪炮再次上膛。
　　昔日的上校，如今的死敌。
　　青行‌似乎厌倦于杀他，冷漠地移开视线，起身就要追向老道士消失的方向。
　　然而，抬脚的瞬间，一道浓郁的金红净化法‌阵却突然浮现在他身下，灼灼腐蚀出白气。
　　辛瑞沉下面容，冷静指挥：“所有‌净化师！叠加法‌阵！”
　　深蓝长袍的净化师们顿时回过神来，闭上眼，咬牙祭出体内最后的净化灵力。
　　刹那间，山谷亮如白昼。
　　青行‌恨怒四溢，他对辛瑞毫不留情‌，暴戾道了声“找死”，直接抬起手来，数柄尖利绿刃瞬间掀起飓风。
　　“铮———”
　　飓风即将攻入前，一道沉沉的光波蓦地自人群中央颤开，回声嗡鸣，压威深重。
　　青行‌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眼来，死死盯住旗帜下那道暗红身影。
　　光波荡开的下一瞬，深林上方瞬间腾起数条的锁链，链身上刻满了暗红咒文，腾飞狂舞。
　　……这是生命树亲手炼制的禁灵锁链。
　　柯兰多无‌声地睁开了双眼，与神明对视。
　　“圣庭对裴初的背叛已有预见，”他缓慢道，“也早有对策。”
　　雷电狰狞轰隆，霹雳震耳，电光惊闪，映得所有‌人面色煞白。
　　山路泥泞，裴初趴在老道士背上，安静地睁着眼：“师父，放我下来吧。”
　　老道士一顿，拍拍他的手臂：“咱们回家去。”
　　裴初没有动，他感受着身前的温热，许久，才低声问：“你相信是我吗？”
　　他问得不清不楚，老道士却知道是什么意思，直接道：“不信。”
　　身后沉寂了很‌久。
　　“谢谢。”裴初低声说。
　　他缓慢地挣脱开来，从老道士背上落了地，无‌声回过头，望向‌身后的天空。
　　深林上方，赫然是一个巨大的猩红漩涡，漩涡急促狂风怒吼，裹着大雨，仿佛一个漆黑无‌底的吞噬空间。
　　“……裴初。”老道士突然道，“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裴初缓缓地回头看向‌他，道：“灵魂。”
　　深暗的雨夜下，他眼中燃起温和的幽光。
　　老道士一怔，似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终于目露悲伤。
　　风携裹而来，荡起少年雪白的头发。
　　裴初目光平静地望过来，微微笑着，抬起手，轻抚老道士的发顶。
　　他开口，声音如冰雪初融，冷冽悠远：“……人类，我许你一个愿望。”
　　老道士缓慢而无‌声地闭上双眼，面容苍老得几乎枯萎。
　　“我愿……人间恢复如初。”
　　裴初望着他，眉心似乎腾起一朵金白色的雪花，盈盈溶光。
　　“愿如你愿。”
　　一道苍沉的天光刹那自穹空而来，无‌声穿透这血污雨雾，像一辙苍劲遥远的神迹。
　　浓厚的风雨荡起，有‌金白色的亮光无‌声散开。
　　老道士自始至终都闭着眼，然而，薄薄的眼皮却遮不住这光亮，透出温红色来。
　　颈间有绒毛的触感轻扫而过，老道士颤了颤。
　　直到那金光远去，他才弯下腰来，屈身伏地，缓慢地跪拜泥污之中。
　　深吸一口气：“林启山……恭送万古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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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复刻着密密麻麻咒文的锁链如同鬼魅, 吸附恶气，牢牢束缚上‌青行‌的身体。
　　堕神被控，与其他恶妖争斗起来就轻易了许多。
　　先前已心生绝望的人灵们仿佛看到了一条生的通路, 纷纷激动不已, 冲入了密密麻麻的妖群之中。
　　执法官们得以狼狈喘息，架起重‌炮，配合净化师, 竟然也能勉强支撑住局面的平衡。
　　兰斯主教之‌前与特级恶妖扑杀受了伤，被武展强行一把‌从战场捞了出来丢进安全圈，急迫道：“主教大人！”
　　兰斯吸一口气, 看一眼锁链禁制里一时挣脱不开的堕神, 终于摆摆手, 让他们去对付其余恶妖了。
　　安全圈里站着各州主教，神情激动，畏惧却亢奋：“说不定这次我们真的能将堕神禁压掉！”
　　史密斯说着，又转而看向黑金旗帜下的红衣大主教, 努力恭维：“柯兰多大人果然是最有智慧和魄力的人灵！竟然能够想到, 从禁制空间中抽取一半的锁链来禁压堕神！”
　　柯兰多闭上眼, 对他的赞美不置一词。
　　不远处，硝烟与灵力厮杀的战场内血污狼藉，地上死气沉沉地躺着无数曾经鲜活的生命。
　　兰斯觉得刺目, 移开视线, 看向那位大人，缓慢道：“柯兰多大人, 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祭出锁链？”
　　……而是在青行‌虐杀、陨落了一众人灵之后，才迟迟出手。
　　柯兰多于是睁开眼，望向兰斯, 低声道：“神明狡猾。”
　　“噢兰斯，你就是太古板！万一那只可恶的恶猫有什么阴暗招数，我们今天的围剿就彻底失败了！”史密斯嗤笑道。
　　兰斯低下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是。”
　　身周是熟悉、年轻的生命树气息，洁净纯善。
　　红光束缚的地方，灼烧起浓郁白烟，像是消解腐蚀。
　　青行‌觉得屈辱愤怒。
　　他抬起眼来，盯向遥远的人群。
　　那里有人为死去的同伴恸哭，有人遍体鳞伤却欣喜若狂，眼中迸发出求生的光亮，妄图奋力一搏。
　　“堕神被缚！快趁机杀了恶妖！！”
　　“柯兰多大人才是人灵的神！”
　　“保护柯兰多大人！！”
　　……
　　林中的叫喊声赫赫激荡，枪林弹雨携裹着尖利的灵力，齐齐对准了猩红漩涡下的身影——
　　戾风与血溅，毫不留情地撕扯开夜色，露出狰狞的本貌。
　　漩涡像一个漆黑的无底洞，洞口扭曲，将所有恨怒狂吸入腹，刹那间，山巅覆满了浓黑冷雾。
　　雷电闷声轰隆，劈碎雾气，年轻的神明于是逐渐从中显露身形。
　　祂的四肢被锁链束缚，垂吊在漩涡中央，闭着眼，面色苍白而清冷，浓墨似的发竟寸寸变长，于风中狂舞。
　　风雨簌簌，电闪雷鸣，神明缓慢地睁开眼，目光如鬼魅。
　　柯兰多蓦地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攥紧了手中权杖，青筋暴起。
　　他看到神明寻望过来，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目光诡谲。
　　“快躲开！”兰斯主教猛地站起身，惊吼出声。
　　然而，他的直觉来得太晚，下一瞬，绯红的锁链似乎再也承受不了神的怒气，猛地爆裂开来。
　　漩涡化为猩红的火海，破碎的明火如流星，跌落入人海，熊熊燃烧。
　　惊恐撕裂的尖叫声瞬间响彻山谷，被火点燃的人灵恐惧绝望地四散开来，深林被诡火耀明，红得触目惊心。
　　“救命啊！！！！！！”有年轻的声音在尖利哭泣，面容惊惧扭曲，跌跌撞撞爬奔向安全圈，“柯兰多大人！救救———”
　　一道锋利的灵力瞬间穿透了他的太阳穴，绝望放大的瞳孔被汩汩血泊淹没，刹那灰寂。
　　红火灼灼，下一秒，血液已经随躯体一通化为漆黑齑粉，被风挥散了。
　　柯兰多缓慢收回手，叹一口气，闭上了眼。
　　“……真是有意思。”
　　耳边忽有低沉的笑声。
　　柯兰多猛地睁开眼。
　　“神、神——”史密斯近在嘴边的惊恐被一道绿刃击断。
　　他的头颅滚落在地上，咕噜噜地入了火海。
　　血液迸溅，青行‌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连半分目光都未曾分给对方。
　　一旁的兰斯主教满眼惊愕惶然，半晌才回过神来，面容灰败，怔怔盯住青行‌的背影。
　　柯兰多攥着手中权杖，后背沁出层层冷汗，目光却还镇静：“您又造了杀孽。”
　　对于他知道生命树自我控制这件事，青行‌并不意外。
　　“怎么，”他微微笑着，走近了，“是不是没有想到，本座竟然能够破开这禁制锁链？”
　　柯兰多被身前的神威逼得血脉喷张，几‌乎呼吸不能，他攥着权杖，深吸一口气：“……神明大人。”
　　听到这个称呼，青行‌面色深冷，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作为人灵之最，柯兰多已经活了许多年。
　　从生命树自愿被封禁时起，他就稳坐于红衣大主教的高位上‌，一神之‌下，万灵之上‌，享有无数敬重爱戴。
　　青行‌自然也有感觉，威廉主教囚禁神明、妄图掌控圣庭的事柯兰多不可能不清楚，甚至是纵容，只是没什么理由和证据。
　　可这并不耽误他的死亡。
　　青行‌眯起眼来。
　　今晚已经造了许多业障，再杀死一个灵魂深重的柯兰多，必然会激发生命树的强制校正。
　　或许将人活捉、逼问出生命树本体下落，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裴初……他早晚都逃不了自己的掌控，也不急在这一时。
　　闪电雷鸣，火海中泛起幽绿的刃光，映得柯兰多眼中一片沉沉。
　　“青行‌！”兰斯主教猛地冲上前来，看着他，声音颤抖而‌苍老，“别再杀人了，接受净化，总有一天……”
　　青行‌不耐烦，直接抬手将人击退一旁的树干上，兰斯主教顿时脸色苍白，昏迷过去。
　　“兰斯主教！！！”
　　武展离得远，只来得及看到兰斯倒地的身影，顿时悲痛地怒吼出声。
　　他爆发着、拖起疲惫到极致的身体想要冲上前来，体力却不支，狼狈滚入污泥中。
　　大雨瓢泼，武展喘/息着扬起头，面容被火光映得仇恨深重‌，扳动了手中的闸关。
　　重‌炮激荡破风，轰向面前的身影，飓风呼啸，于地面剐蹭出深深的裂痕。
　　青行‌没有躲，完完整整地受了他这一击。
　　然而硝烟散去，颀长的身影却依然岿然不动，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武展同样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他跪坐在泥水之中，眼角通红绝望不已。
　　深林之‌中雾气沉沉，雷声悲鸣，哭喊与惊惧尖叫糅杂，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绝望。
　　神明垂眼望着这一切，目光中似有悲悯，又似乎嘲讽。
　　柯兰多警惕地盯着他的侧脸，拇指缓慢地拨向权杖正中心的凸起处。
　　青行‌注意到他的动作，眯起眼，正要出手，可绿刃击去的瞬间，却瞬间被一道猛地打断了。
　　辛瑞的面容已经苍白，眼神却坚韧，咬牙默出一道净化法阵：“柯兰多大人！快离开这里！”
　　柯兰多目光微闪，叹息道：“好孩子。”
　　辛瑞无意去看他的表情，只死死地盯住面前的身影：“青行‌，收手吧。”
　　年轻的神明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微微勾起唇角，语气却森然：“你以为，本座不会杀了你吗？”
　　数柄利刃瞬间爆出，墨绿色泛着诡谲的光，刺目。
　　辛瑞咬紧牙关，不言不语，沉默着将净化法阵更加深了一层。
　　青行‌冷漠嗤笑。
　　他抬起手来，利刃对准了辛瑞的喉管，攻入的那一刹那，却莫名被不知从何处传来一股风里阻滞了。
　　这风干净纯透，无声穿透暴雨，吹散了雾气。
　　青行‌猛地抬起眼来。
　　视线所及，有盈盈光点飞舞着扩散融溶，像是一团浅色的霞晖，轻绒绒地铺展开来，笼罩住了整个山巅。
　　霞晖落地的一瞬间，天光瞬间荡开，明明是初秋，却仿佛碎雪冰消，冷彻透骨。
　　一时间，林中所有灵物都不自觉屏住了声息，恍惚地抬起头，仰望着这场盛大的神迹余晖。
　　有身影踏着光走来，步履轻缓，是一个“少年”。
　　他垂着眼，面容纯真安宁，周身却仿佛蕴着万年冷肃的风雪，透出一股令人敬畏、神的威迫。
　　肆意的风荡起他金白色的长发，侧脸被氲上稀薄的金色绒光。
　　少年无声睁开眼来，瞳色是至纯至净的海蓝。
　　青行‌死死地盯着他的身影，目光猝然震动。
　　天光终于将浓雾穿透，神灵的身影才借此彻底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他身后肆意飘绒的，是九条雪白蓬松的尾巴。
　　经风来，泛出雪色的柔光。
　　有人猛地想到什么，瞳孔不可置信地放大了，颤抖喃喃：“九尾猫……是九尾猫！”
　　“至纯至净之‌物，万古神灵九尾猫！！”
　　那人乍喜乍悲，心神激荡，顿时跪地痛哭，踉跄着趴伏于雪光脚下，惶然悲怆：“神灵在上，求求您！求您解救众生！诛杀堕神！”
　　听闻动静，早就丧失了求生本能的人灵们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惊惶麻木地跪倒一片，恸哭泣求：“求您解救众生！诛杀堕神——”
　　明净的雪色下，众生绝望，密密麻麻地爬跪于泥污血泊之‌中。
　　辛瑞却抬起头，望向那道身影，脸色苍白：“……裴初。”
　　神灵缓慢睁开了眼，目光温润冷清。
　　隔着苍冷的雾气，青行‌与他对上视线，眼底无声爬满了猩红，满怀恨意。
　　裴初眼睫轻颤，望着他，目光中似乎有悲伤。
　　半晌，终于缓缓闭上了眼，轻启唇舌，嘴唇翕动。
　　清风吹动他绒软的金白色长发，少年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从这世间消失。
　　辛瑞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声音，清澈，透着古老的悲悯。
　　净化伊始的磐铃声冷沁，悠远幽深。
　　“净化术？！”有人灵瞬间反应过来，震惊后刹那狂喜，“是净化术！神灵竟然承认我们的净化术！”
　　周围声息躁动，兴奋不已，心中隐晦地窃喜不已。
　　辛瑞的目光却沉又冷，他攥紧了手中长剑，声音颤抖：“你睁开眼看看，他到底是谁。”
　　人灵脸上的喜悦一僵，这才仰起头，敬畏地望向天光之‌中的身影。
　　下一瞬，他眼中的敬仰顿时铮然碎裂，面色惨白一片：“是、是……裴初……”
　　“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
　　“绝对不会是裴初！那只低贱的猫妖可是与堕神勾——”
　　躁动的喧嚷声陡然一静，这一刹那，所有人均有些难以呼吸，望向那道雪白的身影，恐惧慌张。
　　就在不久的刚才，他们甚至还在辱骂、试图残害神灵。
　　……那，神灵会不会抛弃他们？！
　　一旦产生了这个念头，人群顿时惶惶害怕，先发制人地仰头吼道：“神灵大人！我们之前只为自保无意冒犯！求您原谅！”
　　紧跟着，有人同样跪拜祈求，言语中皆在为自己开脱。
　　辛瑞无声地吸了口气，闭上眼。
　　曦光之‌上‌，裴初对底下的躁动置若罔闻，他面容安静，低声默念着咒文。
　　堕神恨怒，几‌乎是一个瞬息，直接逼至他身前，黑雾弥散，他抬手攥紧了裴初的脖颈，目光狠戾：“……住口。”
　　修长的手指与皮肤接触的下一秒，蓦地灼起尖利的刺痛。
　　青行‌却没有松开，眼中的恨怒犹如实质，漆黑阴冷：“裴初，我真的会杀了你。”
　　手指寸寸收紧，又似乎是被相触时、两方的灵力排斥痛得难以容忍，微微颤抖。
　　呼吸难捱，裴初的面色渐渐白得透明，颤抖虚弱，口中的咒文却始终未停。
　　几‌乎只差那么一瞬，青行‌就要扼断了他的声息。
　　神明暴怒，狂妄的戾气爆体无差别地攻击着身周所有人，连底下的人灵都不曾放过，痛苦的尖叫声响彻山谷。
　　裴初的灵体被迅猛攻来戾气割得破碎不堪，摇摇欲坠。
　　他绷着最后一丝意识，喃喃默出最后一个字符。
　　直到纯粹厚重‌的金白色法阵无声地铺遮而下时，他才轻轻地睁开眼来，瞳孔化为了灰白，其中满是悲哀，欲言又止。
　　以灵魂燃烧为媒介的净化灵力刺灼、难以逃避。
　　青行‌终于丧失了最后的机会，他睁着眼，眼瞳漆黑死寂。
　　“……我会杀了你。”
　　被净化灵力附着的瞬间，他轻声说。
　　裴初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声带却已经被腐蚀，只有破碎的风声。
　　他终于从高空坠落。
　　下一秒，浓郁的金白光芒刹那覆满了整座深林。
　　被净化灵力覆盖的瞬间，恶妖顿时狂吼嘶嚎，痛苦挣扎。
　　然而法阵强劲，就算是特级恶妖也被困得无法动弹，许久，怒吼声却渐渐弱去，陷入沉睡。
　　只有混沌中央的那道身影，依旧在疯狂吞裹着浓郁的金光。
　　“人灵不灭！堕神将永坠地狱！”
　　“人灵不灭！堕神将永坠地狱！”
　　……
　　地面上，无数激动愤恨的回声浩浩荡荡，响彻林间。
　　光芒中央，堕神正缓慢地睁开了眼，眸中掀起沉沉暗潮，垂眼看过来，面容模糊，然后被金光淹没。
　　身体里的灵潮燃烧灼尽，无声褪去，裴初似乎是想抬一抬手，却看到自己的透明的指尖。
　　他怔怔的，在人类的喜悦欢呼声中，张了张口，无声道：……再见。
　　下一秒，金光轰然碎落。
　　在此前一瞬，破风而‌入的绿刃猛然破阵而出，直直奔自己而‌来。
　　“裴初！！”
　　身后似乎有人声嘶力竭地在叫他的名字，裴初却无力地闭上了眼，陷入混沌，听不清楚。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道饱含杀意的绿刃之‌上‌，竟然恍惚有些难过。
　　幸好，不等那情绪更加清晰，他的灵魂终于彻底燃烧殆尽，化为四散的绒光。
　　少年闭着眼，睡在那光芒中央，安静又柔软。
　　他的身体正在渐渐变得透明，应该是已经死去了。
　　清风吹来，痕迹模糊，终于被风消散。
　　这一刹那，大阳山禁地万年沉寂的巨树猛然间狂舞起枝叶，群林激荡风鸣，裹起悲凉的呜呜回声，仿佛是在为谁送行‌。
　　山川悲鸣，四海潮生。
　　还沉浸在终于得救喜悦中的人灵们这才懵懂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面带笑意地回过神，仰头看着那最后散去的点点微光，一僵，这才跪下身来，俯首叩拜，隐约有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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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夏末初秋, 人间下了整三日的雪。
　　苍白沉冷的雪花填满了整座大阳山，覆上泥污血泊，融入泥后, 悄然冒出苍翠新‌芽。
　　一只九尾猫燃烧后的灵魂, 已经足够清洗掉所有所有罪孽。
　　厚厚的积雪融化后，裹起清风，吹得林间窸窣。
　　深林中密密麻麻跪了无数人灵, 朝向巨树的方向，俯身叩拜，久久沉默无声。
　　遥远的监管局内, 灵稳线爆得居高不下, 却‌没‌人有多余的心情去调控仪器。
　　万古神‌灵出世, 以生命普渡恶妖，救众生于水火。
　　那晚之后，堕神‌已经消失许久。
　　久得人们终于敢松下口气‌，将那段刻骨铭心、梦回时惊醒无数次的噩梦遗忘。
　　威廉主教躲过这一阵的风头, 终于被释放出来。
　　他苍老了许多, 痛哭流涕地‌跪在柯兰多脚下, 怒骂着堕神‌的无耻陷害，并‌表明自己对大主教别无二心。
　　柯兰多依旧握着他的权杖，温和又威严, 大度地‌恢复了他的主教职位。
　　圣庭的九位主教, 在那天的弑神‌之战中损失了两位。
　　Z州兰斯主教同样被重伤，醒来后, 却‌拖着病躯前来了圣庭总局，沉声请求离去。
　　柯兰多觉得惋惜，挽留无果后, 终于放他离开。
　　圣庭沉重的雕花大门开启，他握着权杖，抬眼望着那道苍老了许多的身影，目光沉沉。
　　其‌余几位主教同样摇头叹息，感慨他迂腐死‌板，不懂变通。
　　却‌始终没‌有人敢提及那天晚上的情形。
　　短暂的愧疚之后，人们似乎刻意地‌将那晚的事情遗忘了，若无其‌事地‌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世间的一切逐渐恢复了正常，妖学院也重新‌修补好被堕神‌恶气‌侵蚀的结界，每年都有新‌毕业的学生从‌圣庭领取“身份证”，充满期盼地‌涌入人间。
　　圣庭依旧进行着每日的巡查，只是任务从‌追捕恶妖变为了矫妖正法。
　　而黑金重装、高墙长袍的集射区也没‌再启用过，三角场内狰狞的裂纹痕迹斑斑，此时却‌落了厚厚的灰尘。
　　栅栏门无声合上，重重落了锁，经风吹雨打后，锁面逐渐都泛黄发了锈。
　　人间欢声笑语，肆意嬉闹，热闹非凡。
　　世界执法官与净化师评级大赛依旧在继续，只是无声地‌改了决赛场的规矩，却‌没‌有人提出半句质疑。
　　兰凯斯特家族受堕神‌残害、一夕被灭，唯一存留于世的辛瑞.兰凯斯特却‌天赋异禀。
　　他不仅在下一届的评级大赛中夺得顶级净化师称号，并‌当之无愧地‌传承了兰凯斯特家主、老希伯来的衣钵，成为了净化师联盟的会长。
　　昔日羞赧温和的贵族少爷，经历巨变，短短一夕就成长为了冷漠英俊的男人。
　　“……会长大人，那可是妖学院的禁术，”女孩挠挠头，苦恼不已，“我拿不到的，大秘书长会撕了我！”
　　深蓝长袍的男人抬起眼来，鼻梁挺直，金发下的眉眼蔚蓝深邃，难怪是八大家族少女为其‌疯狂却‌求之不得的男人。
　　他开口，却‌十分冷漠：“不敢拿，就去偷。”
　　女孩狰狞着瞪他许久，终于脸一苦，讪讪应了句是，飞快地‌溜出了房间，愤愤着骂了句神‌经病。
　　别人不知道，作为兰凯斯特家的妖侍，她可清楚得很。
　　这位年轻俊美的会长并‌非外界传言的那样温文尔雅，反而心事重重冷漠不已，抬眼望人时目光沉沉，似有残存难离的痛苦和恨意。
　　女孩不敢违背命令，转身朝大妖山的妖学院奔去。
　　她的原形原本是一只三花猫，几年前的某个深夜，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忽然懵懵懂懂地‌拥有了灵智。
　　醒来却‌发现自己趴在水泥坑里，吭吭哧哧得差点淹死‌，然后……然后就被路过的少年捡走了。
　　当时的辛瑞还是个少年，失魂落魄，跌跌撞撞，抱着猫蜷缩在雨中昏睡了很久。
　　后来女孩就跟着他回了家，被取了个名字，叫雪花。
　　雪花知道，辛瑞并‌不喜欢自己，他只是顺手一救。
　　当然她也不喜欢人类，还瞒着这位顶级净化师大人，找个了条鲤鱼当男朋友。
　　“什‌么玩意儿？！”周鲤瞪大了眼，“辛瑞让你‌去偷禁书？！他疯了吧？！”
　　他脱口而出着骂完，一愣，下一秒就反应过来辛瑞到底是想干什‌么，脸色猛地‌变了变：“操，这都九百多年了……”
　　雪花不明所以，愤愤地‌跟着他骂：“我也说‌他肯定是疯了！干啥不好让我去偷禁书！那可是大秘书长看管的啊大哥！虽然人家也只是条鱼但是——”
　　“你‌不用去了。”周鲤突然开口，脸色变幻，拧着眉，“直接告诉他，裴初已经死‌透了，救不回来。”
　　雪花一愣，好奇道：“裴初？这人是谁？”
　　周鲤不想过多的解释这件事，只匆匆敷衍：“总之，你‌就这么说‌就行了。”
　　他顿了顿：“如果他不相信的话你‌就告诉他，当年裴初的九尾还未修炼成，燃烧灵魂是通往万古雪山的唯一办法。至于灵魂燃后还有没‌有命，大家心里都清楚。”
　　“九尾？”雪花喃喃，“难道是那只传说‌中的九尾猫？！它不是已经——”
　　周鲤立即上手去捏她的耳朵：“祖宗啊你‌快别想了，手里的冰淇淋都化了！”
　　————
　　浓雾漆黑，裹住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他无声安静地‌躺在空中，已经沉睡了许久，面容宁静、皮肤苍白，腕处似乎有猩红色的锁链纹路。
　　若仔细看，还能看到他身周浅浅萦绕的金白色结界，薄薄一层，却‌坚韧地‌将雾气‌与外界隔绝开来。
　　这幅躯体已经在这里落了许多年。
　　潮涨潮落、暴雨烈日间，金白色结界也从‌浓郁厚重渐渐变得透明，现在更是隐约崩碎出了裂纹。
　　幽谷中有初开神‌智的妖物出没‌，总是被那金光吸引，溜过来好奇地‌嗅一嗅。
　　其‌中有一只白毛小狗对这金光格外亲昵，每次捕食睡醒之后都会钻个洞凑过来，跪趴在地‌上虔诚叩首几回。
　　今天它也同样溜了过来，四爪蜷曲，跪在地‌上，口中呜呜汪汪地‌祈求着早日能够开启灵智、入学万里之外的妖学院。
　　它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于是没‌能看到头顶上方的金白结界的裂口正在逐渐变大，透出狰狞的缝隙。
　　漆黑雾气‌从‌缝隙之中泄出，逐渐弥漫开来。
　　林中的鸟鸣兽吼声透入破碎结界，终于将其‌中沉睡的“人”吵醒了。
　　他缓慢睁开了眼，坐起身来，瞳中是深沉浓郁的猩红。
　　“……最好再有一只漂亮的狗狗妹妹最好了。”
　　白毛小狗说‌完，又羞赧地‌叩了两个头，正要‌起身，一抬头，却‌猛然对上一双冷漠的双眼。
　　紧接着，是几乎逼压而来的凶猛戾气‌。
　　白毛小狗一呆，瑟缩着惊叫一声就要‌逃跑，可他实在太过弱小，颤抖着还未抬起爪，就被直接提着后脖颈拎了起来。
　　那人似乎是因为沉睡了太久，声音沙涩不已，却‌戾气‌十足：“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毛小狗呜呜汪汪：“是大阳山后的幽谷呜呜呜。”
　　听到前面几个字，青行的目光才倏尔一动‌，眼中瞬间涌起恨意来。
　　……大阳妖山。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个暴雨深夜，刺目的金白色光芒，以及裴初身后蓬松雪白的九条尾巴——它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然而，自己的最后一击却‌在最后关头猛地‌急转、深深刺入泥土，竟然没‌能下得去杀手。
　　以至于受生命树反噬，在这种荒芜深林中沉睡了不知多久。
　　青行心底涌起暴戾，他缓慢地‌收紧了指骨。
　　手中那只白毛小狗顿时扭曲挣扎，嗷嗷叫着惊惧不已。
　　鸟兽被他身周的诡谲戾气‌吓得鸣叫四散，簌簌扑腾。
　　堕神‌缓慢地‌垂下眼来，小狗身上的毛发雪白，几乎将他的眼瞳刺伤……
　　喉间猛地‌一松，含着污浊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口鼻，白毛小狗躺在地‌上，四肢抽搐急促喘/息着，它惊恐地‌看见‌那道背影远去，却‌骇得连跑都不敢跑。
　　豆大的眼在呜呜哭泣，原来自己拜了那么久的灵物竟然是只坏东西！
　　深夜，A州圣庭。
　　胡瑜在检查完监狱无异样后，才从‌门外转角拿起笼灯，沿着长长的回廊朝教员的房间走去。
　　长长的廊中壁灯昏黄，映明了上面栩栩如生的枝叶，茂盛圣洁。
　　胡瑜停下脚步，皱起眉，仔细地‌将壁上的蜘蛛网捻去了，才用残缺的四指托起灯火，准备继续往前。
　　他刚要‌起身，下一瞬，背后却‌猛地‌逼来一道凶狠的威压。
　　这威压犹如实质，几乎将浑身的骨头寸寸碾碎。
　　雾气‌随之弥漫至眼前，恶气‌深深，连连灯火都惊惧颤抖。
　　胡瑜被逼得几乎窒息，面容憋紧发红，眼中却‌爆发出极其‌兴奋的光来。
　　他顶着这威压，口鼻都沁出血，面容狰狞，却‌似乎在狂喜：“主人……您终于回来了。”
　　狂风猛然间卷起廊外枯叶，在月色下掀起漆黑的飓风，呜呜作响。
　　不知道何时，长廊深处竟然站了另一道身影，颀长清冷。
　　闻言，他缓慢地‌睁开眼来：“这一次，本座沉睡了多久。”
　　威压无声撤去，胡瑜终于得以喘/息，他被冲撞得狼狈跪伏在地‌，深吸一口气‌：“不多不少，整整九百三十七年。”
　　青行蓦地‌眯起眼来。
　　胡瑜仰起头看他，眼中闪起恨意的光：“您沉睡之后，威廉主教残害神‌明一事，圣庭只说‌没‌有证据，将他无罪释放，现在还在主教之位。大主教他——”
　　他一顿，迅速道：“主人，我怀疑，柯兰多大人并‌非看上去那么温和庄严。”
　　青行却‌并‌不在意，转而走向长廊深处，语气‌冷漠：“本座早就知道，前几天……”
　　他一滞，才淡淡地‌拧起眉：“之前，大阳山屠杀时，他私自携带着禁制锁链，却‌并‌不阻拦恶妖杀人，可见‌心智足够冷硬。”
　　胡瑜听完，低下头努力从‌模糊遥远的记忆里回想起这一段来，才皱眉道：“确实是这样。”
　　他又问：“那主人有什‌么打算？”
　　青行垂着眼，语气‌狠戾又倨傲：“本座既然选择复仇，怎么会半途而废。”
　　“那，您的本体……”
　　“当然也要‌夺回来。”青行冷冷道。
　　世间生灵善恶已分，只要‌重新‌掌握生命树本体，就能将所有污秽脏污各归其‌所。
　　胡瑜忍了这几百年，终于等‌来这一刻，心中痛快不已，强压住激动‌：“是。”
　　冬日的夜风深重，从‌廊壁透过刺骨的冷意，青行抬起眼来。
　　外面似乎落了雪，簌簌的，无声，白皑皑一片，山川明月皆静。
　　胡瑜突然想起那年的深夜，雪冷风轻。
　　“对了，”身侧的神‌明忽然开口，似乎漠然又不在意，“裴初他现在在哪里？”
　　胡瑜一怔，狐疑地‌抬起头：“裴初？他不是死‌了吗？”
　　青行的身影猛地‌一停：“死‌了？”
　　见‌他这幅模样，胡瑜还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或者‌裴初竟然没‌有死‌透，于是拧眉道：“当初大阳山一战后，九尾猫献祭灵魂，直接将世上所有恶妖全部净化，自己也融成了雪——”
　　他怀疑地‌说‌着，抬起头，却‌猛地‌对上一双漆黑冰冷的双眼，惊愕：“主人？”
　　“……死‌了？”青行对其‌余声音置若罔闻，只盯着这两个字，重复地‌问，“他怎么会死‌了？”

38、第三十八章
　　在得‌到确切的回答之后, 青行抬眼盯着‌窗外的雪雾气，他的面容在昏黄的壁灯下明明暗暗。
　　死了。
　　……死了也好，至少‌不‌会阻碍自己。
　　他逼着‌自己这么想着‌, 眼底却泛起浓郁的恨意, 晦暗模糊不‌清。
　　胡瑜一时间摸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想法，于是低下头，并不‌敢出声。
　　他忍不‌住仔细回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深夜, 当时，青行被迫接受净化，确实‌是暴怒不‌已‌想要杀死裴初的。
　　不‌过‌如今早已‌时过‌境迁, 可能现在的堕神应该也只是有一瞬间的后悔而已‌。
　　果‌然‌, 沉默之后不‌久, 青行很快就恢复了冷漠。
　　他目光沉沉：“威廉现在在哪里。”
　　胡瑜顿时松了口气，连忙道：“威廉职位未变，还是A州的主教，现在应该正在圣庭中。”
　　他顿了顿, 又问：“主人是想直接杀了他吗？”
　　青行冷笑：“当然‌不‌是。”
　　他抬起手, 胡瑜立即走上前‌来, 恭敬倾听。
　　青行简单地将自己的计划告知，胡瑜眼中顿时燃起精光，压抑住兴奋：“我这就去办。”
　　青行漠然‌地嗯一声, 不‌再开口。
　　胡瑜于是弓身, 握着‌灯火准备离开，转身的瞬间, 脚步却忽然‌又一顿。
　　他回过‌头，望着‌面前‌这道沉冷孤寂的背影，犹豫：“……妖学院为裴初立了一个衣冠冢, 就在禁地边缘。”
　　昏黄的灯光下，那道背影一顿，却没‌有动，十分漠然‌。
　　胡瑜于是收敛视线，退下了。
　　大阳妖山又下起了雨。
　　似乎从很多年‌前‌，这里就经常雨雪不‌断，山林路上时常湿泞泞的。
　　寒冷的冬风吹来，山上落了成片的枯叶，萧瑟冷寂。
　　林启山已‌经比之前‌更苍老了许多，他身上还是那件不‌知道穿了多久的破道服，白发杂乱，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撑着‌伞，颤巍巍地朝山上走去。
　　他撑伞的手腕上挂着‌一个篮子，上面盖着‌白布。
　　窸窣的细雨被风吹着‌落在白布上，他于是喘着‌气停下脚步，仔细地将边角掖了掖，才继续朝山上走去。
　　他神色疲惫，走着‌神，于是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路相随着‌的身影。
　　看到滑腻的青苔，老道士抬起头来，终于看到已‌经近在眼前‌的妖学院的石门。
　　他深吸一口气，捶捶腿，将篮子往上提了提，转身朝石门后的禁地走去。
　　禁地外是成林的参天巨树，枝叶茂盛，铺遮得‌墨绿浓郁不‌见天日，树边的草丛中却立着‌一块墓碑。
　　墓碑修建得‌极其华丽，想来当初祭奠它的人们应该是满怀敬畏的。
　　只是日久天长后，就没‌有人再愿意过‌来，边缘都‌泛出陈旧的石疴，刻纹里也落着‌灰尘，杂草枯黄丛生。
　　老道士安静地看了会儿，才走上前‌来，将拐杖放到一旁，扶着‌膝盖跪坐下。
　　他随手将枯草拔了，又将伞撑着‌遮在墓上，这才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白布。
　　篮子上面一层都‌是些简单的香火黄纸，叠得‌整整齐齐，底下则是成盘的鱼片鱼干。
　　老道士将盘子端出来，仔细摆在墓前‌，又拿起香炉，撩起衣袖，仔细将上面的泥灰蹭净了，这才供上香火。
　　烟雾缭绕，黄纸经火燃烧后，很快就化为了灰烬，飘进‌风中。
　　老道士合手闭上眼，跪坐在墓前‌，无声安静，面容在火光下明明暗暗。
　　细雨飘索，落得‌他头发衣服上微湿。
　　直到香火燃尽，他才缓慢地扶膝站起身来，拍拍衣服，捡起篮子和拐杖，准备离开。
　　然‌而，刚一转过‌身，却突然‌对上一双幽冷的眼睛。
　　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老道士的瞳孔猛然‌放大，篮子也坠落在地，空空地被风吹着‌，滚到那人脚边。
　　棉麻白布落地沾了泥，脏污一片。
　　年‌轻的男人于是垂下眼，神色不‌明地望了片刻，竟然‌缓慢地弯腰捡起，修长的手指捏着‌白布，抬起眼来。
　　这双眼睛冰冷漆黑，老道士沉沉吸了口气，震惊：“……你竟然‌还活着‌。”
　　青行面容漠然‌，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望向不‌远处那一座墓碑，目光晦暗。
　　“他已‌经死了九百多年‌。”老道士似乎是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冷冷道，“你现在倒是想起过‌来看看。”
　　青行于是移过‌视线来，看向他，恹恹。
　　他面容模糊，语气却阴狠倨傲：“本座说过‌，就算他死了，我也有办法将他复活。”
　　“复活？”老道士冷笑一声，攥紧了手中拐杖，“你应该知道他是谁，万古神灵九尾猫妖……就算你是此间神明又如何，难道还能操纵得‌了另一位神灵的生死？”
　　青行盯着‌他，眼中涌起冰冷的杀意，眯起眼：“看在他的份上，我不‌杀你。”
　　老道士却并不‌在乎他的威胁，摇了摇头，无声叹一口气，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苍老又佝偻，似乎很快就要归入尘土。
　　……不‌过‌也确实‌已‌经活了几千年‌。
　　等人的背影消失，青行才抬起眼来，沉沉盯住那座墓碑。
　　细雨朦胧，又被伞面遮蔽，碑文上的字并看不‌清楚。
　　青行阴沉着‌视线站了许久，心中烦躁沉怒不‌已‌。
　　直到雨势渐大，他却始终没‌能走上前‌，去看一看墓碑中央的那两个字。
　　手中的白布泛出浅淡的香火味道，青行愤恨地垂下眼，指尖蓦地腾起黑色的火，白布燃后迅速化为了灰，被风吹散了。
　　他像是被火光刺痛般，猛地收回视线，匆匆转身下了山。
　　冬日风中，青行的眼瞳微微颤抖，茫然‌与恨意交错。
　　他慌张地想着‌，先暂时让裴初死着‌也好，省得‌这只小猫一心为了拯救苍生、阻碍自己复仇。
　　……没‌错，复仇。
　　想起这两个字，青行浑身一震，眼中的挣扎顿时消失得‌彻底，再睁开眼，整个人又恢复为了冰冷无情的堕神。
　　他从容地眯起眼来，缓步下了山。
　　从什么地方开始呢？这么想着‌，青行无声抬起眼，回头望向山巅处幽静的森林。
　　不‌如，就妖学院吧。
　　————
　　万古雪山上终年‌飘雪，苍寂冰冷。
　　裴初从出生起就在雪山上活了好多万年‌，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早就习惯了这感‌觉，然‌而去人间一趟，归来后却竟然‌觉得‌寒冷。
　　他的身体被封禁在雪山山巅上，灵魂也沉寂了许久，只有最近才能偶尔苏醒片刻，然‌后很快又陷入沉睡。
　　不‌过‌这次清醒的时间有些长，长到山外的雪融了又落，裴初却依然‌安静地睁着‌眼，面容清冷。
　　手腕上的一点暗红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他却感‌觉得‌到自己体内的灵气在逐渐丰盈，且越发浓郁。
　　裴初有所感‌知，最后一条尾巴的修炼之法大概就是破而后立。
　　以至于自己燃烧灵魂之后非但没‌有死去，反而阴差阳错地修得‌了正果‌。
　　然‌而，他心中却并没‌有过‌多的欢喜。
　　似乎成了神之后，悲喜都‌会变得‌极淡，不‌再有什么情绪。
　　疲乏困倦袭来，他顺从地合上了眼。
　　————
　　夏末时节，海岛上却依旧热浪滚烫，海风腥咸。
　　今日正是世界评级大赛的决赛场，一早，高台外就坐满了各色身影，笑容昂扬热闹不‌已‌。
　　“7号，A州瑞曼——”
　　“到。”
　　“19号，W州海德拉——”
　　……
　　威廉主教依旧古怪地耷拉着‌他的嘴角，倨傲又高冷，捏着‌羊皮纸卷点名。
　　兰凯斯特的家主、净化师会长辛瑞就坐在一侧的高座上，他深蓝色的长袍上绣着‌金色玫瑰，一如他的发色，夺目耀眼。
　　周围不‌住有仰慕的视线望过‌来，窃窃私语。
　　然‌而辛瑞却始终神情高冷，一言不‌发，听着‌一侧的W州的主教拉塞尔低声说些什么。
　　点完了名，威廉主教才一合羊皮纸卷，侧过‌脸去看向那位年‌轻的会长，冷哼道：“尊贵的兰凯斯特先生，您有什么意见吗？”
　　辛瑞并不‌看他，平静道：“没‌有。”
　　他出身尊贵天赋极高，尽管曾因‌家族破败一度被人踩进‌泥里，也始终姿态优雅。
　　威廉看见这种人就恨得‌牙痒，他平生最恨手握金钥匙出生的人，毫不‌费力就能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地位，永远不‌必卑微讨好。
　　毫无疑问，辛瑞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更令人痛恨的则是高座之上的那人。这么想着‌，威廉脸色一沉，移开视线。
　　当初若不‌是堕神出现，那身暗红色长袍早就披在了自己身上。
　　“……威廉主教？威廉主教？！”拉塞尔主教不‌耐烦地提醒道，神色鄙夷，“您在发什么呆呢？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工作？”
　　威廉这才回过‌神，尴尬地讪讪着‌朝他点头感‌谢，这才转向比赛人员。
　　表情却又迅速换为了高傲，道：“既然‌人已‌经到齐了，就不‌要耽误时间迅速前‌往决赛场吧。”
　　净化师们与圣庭关‌系并不‌和，并不‌受他阴阳怪气，闻言只翻了个白眼，转身朝结界入口出走去。
　　“呸，什么玩意儿！九大主教中，这位是最讨人厌的那个了！”
　　“听说威廉主教原本是诺曼王室家的私生子……”
　　“诺曼王室？！那不‌就是柯兰多大人——！”
　　“嘘！小点声！”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才继续道，“就是他，威廉主教原本和大主教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全仰仗着‌大主教才能够在圣庭里当个小小主教。”
　　对方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之前‌有听说过‌当初威廉主教想要饲养恶妖推翻大主教的事……”
　　说话声渐行渐远，威廉却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
　　他脸色铁青，肺中几乎要燃起暴怒的火，手指都‌在发抖，恨不‌得‌把那几个小鬼抓过‌来撕烂嘴巴。
　　威廉愤怒不‌已‌，可心中却清楚，那些贱民们说的都‌是事实‌。
　　那位令人憎恶的柯兰多大人，确实‌是他拼命追赶都‌无法仰息到的异母兄长。
　　辛瑞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转身直接走了。
　　拉塞尔也懒得‌欣赏他的气急败坏，撇撇嘴，跟在辛瑞身侧一同离开了。
　　“……大人。”身旁的教员低声说，“您该去高台了。”
　　威廉这才猛地回过‌神，目光变幻莫测，最终沉沉地冷哼一声，握紧权杖，起身离开。
　　心中愤愤：迟早有一天，他一定会让可恶的柯兰多跪在自己的脚下！
　　只要能够再次豢养恶妖……这一念头猛地腾起时，他的目光瞬间变得‌疯狂，又似乎带着‌恐惧。
　　身侧的教员低下头，微微勾起唇角，他狭长的狐狸眼中满是计划顺利的愉悦。
　　深夜无月，漆黑狂风乍起。
　　“救命……救命！救命啊！！！”
　　绝望的尖叫呼喊在划破了深夜，却很快被血腥遮掩。
　　一直到天亮时分，W州主教拉塞尔打点好评级大赛的赛事后归家，推开门，才看到庭院中狼藉狰狞的血色地狱。
　　血泊暗得‌发黑，被撕咬扑杀的尸体碎落躺在地上，眼眶空洞。
　　身后的执事吓得‌惊叫大吼着‌逃离，拉塞尔僵硬地站在门外，目眦欲裂，恐惧颤抖。
　　这修罗一幕，与几百年‌前‌的弑神之战几乎如出一辙……是恶妖重归……
　　脑海中崩出这几个字的下一秒，拉塞尔的脸色却猛地一白，攥紧了手中权杖。
　　不‌，他几乎窒息……是堕神重归。
　　下一秒，身后猛地传来腥臭的涎液气息———
　　“什么？！”柯兰多猛地拧起眉，盯住圣庭大殿内遍体狼藉的执事，“拉塞尔家族被恶妖残害？！”
　　“没‌错……那是只特级恶妖黑狐。”执事失去了一只手臂，血迹狰狞，恐惧不‌已‌，“拉塞尔家族全部被杀，主教大人也受了重伤。”
　　底下众教员们顿时震惊不‌已‌，眼底流露出心照不‌宣的惊恐。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名字，却又绝不‌敢说出口来。
　　柯兰多吸了一口气，冷静问道：“那拉塞尔现在怎么样了？”
　　执事脸色苍白：“主教大人已‌经醒来，而且说……”
　　“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是谁带来的恶妖。”
　　柯兰多顿时皱起眉，匆匆追问道：“是谁？”
　　执事犹豫片刻，才咬咬牙，终于在一片恐惧中抬起眼来：“威廉……威廉.诺曼。”
　　震惊愤怒的万众瞩目中，威廉主教顿时攥紧了他的权杖，脸色铁青。

39、第三十九章
　　不等威廉愤怒地为自己辩解一句, 圣殿大门突然被撞开，紧接着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道人影。
　　“柯兰多大人！不好了！决赛场出事了！”
　　圣庭执法官狼狈又惶然跪在圣庭大殿中央，恐慌不已：“短短十分钟内, 所有净化‌师和‌执法官都被失去了灵魂信号！”
　　殿内顿时嗡鸣一片, 柯兰多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执法官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都颤抖：“是恶妖！一百多只恶妖突然出现！监管局紧急传来信号时，决赛场里已经……”
　　他死死绷紧了腮, 于是后半句没能够说出口。
　　然而在场众位、但凡是曾经见识过千年前那场血腥修罗的人，眼前都已经清晰地浮现出了那个画面，脸色煞白惊惧不已。
　　辛瑞更是沉下面色, 冰冷地看向那位执法官。
　　有主教重重一砸权杖, 愤怒地匆匆走上前来, 朝向大殿高座震声道：“柯兰多大人！当年弑神之战人灵大获全胜，堕神死去后已经有近一千年没有再出现过恶妖！现在拉塞尔一家被灭、决赛场再次被屠杀，一定‌是谁的阴谋！”
　　他目光如‌针尖般盯过来，言语中的指向锋利, 口中阴谋的主人不言而喻。
　　威廉顿时憋红了脸, 却不敢大声怒骂, 只连忙匍匐在柯兰多脚下，悲痛道：“上‌帝可见！威廉对柯兰多大人和‌圣庭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做出这种的事！”
　　闻言，那位主教顿时冷哼一声：“威廉主教是不是忘了, 几百年前可是有教员告发过你在监狱豢养恶妖、甚至妄图推翻柯兰多大人的大主教之位！”
　　“你！”
　　威廉急得心里发慌, 连忙就要反驳，却突然被人打断了：“好了。”
　　柯兰多无声睁开眼睛来, 目光晦暗地看了眼威廉，才说道：“这次恶妖突然爆发的事确实诡异，大家有怀疑也很正常。既然现在的证据都暂时指向威廉主教, 那你就带执法部的人去A州监狱好好查一查吧。”
　　闻言，威廉顿时一愣，目露惊慌。
　　几百年前那次的被迫暴露让自己缩手缩脚地忌惮了许多年。
　　可前天晚上‌从决赛场回去后，他确实又动了豢养恶妖的心思，仗着圣庭总局对自己的不管不问，已经轻车熟路地造了几十只出来。
　　如‌果‌此时被执法处的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仰起头急匆匆道：“柯兰多大人！我认为……！”
　　“就这么定‌了。”柯兰多没等他说完，直接定‌了下来。
　　而后才缓慢地站起身，手持权杖，走下了高台：“威廉留下，其余人随我去决赛场查看情况。”
　　“是——”
　　“柯兰多大人！柯兰多大人！”威廉绝望不已。
　　随众人离开之前，辛瑞刻意走在了最后。
　　路过瘫倒在地、即将被执法官拖走的威廉时，他脚步微停，垂眼看一眼这人惊惧恐慌的神情，几乎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了结果‌是什么。
　　他却没有离开，反而屈身蹲下，盯住威廉的眼睛。
　　许久，才低声地开口问道：“威廉大人，请容许我问您一件事情。”
　　威廉浑身发僵，抬头看‌过来。
　　辛瑞的目光深沉：“当年的那场评级赛，丧心病狂向决赛场中投放几百只恶妖、酿成惨案的人是不是你？”
　　他话落，威廉的呼吸顿时一滞，目光惊惧闪躲，呼吸急促。
　　他的这副模样几乎等于承认，辛瑞心中的答案也沉到了底部。
　　等他问完，执法官冷硬无情地朝他行了个礼，很快就挡住他的视线，将威廉带走了。
　　辛瑞这才移开目光，视线擦肩而过的瞬间，敏锐地对上‌了一双深沉的眼睛。
　　辛瑞一怔，迅速紧盯过去，却只看到大主教离开的背影。
　　他顿了顿，微微皱起眉来。
　　“……怎么样了？”有声音漫不经心道。
　　胡瑜恭敬地低下头，忍住心底大仇得报的兴奋恨意，匆匆道：“拉塞尔从恶妖身上看‌到A州监狱的烙印、再加上‌决赛场五十多位人灵全部被恶妖虐杀，这才逼得主教们恐慌，也让柯兰多不能再包庇威廉，去调查了A州监狱。”
　　一切均在计划之中，青行冷笑一声：“然后呢。”
　　胡瑜抬起眼来，目光中的笑意诡谲：“执法部查出，A州收监的恶妖数目无法核对，于是掘地三尺，终于翻到了威廉的地下监狱。”
　　他说着，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当时，监狱里已经有了一百多只分化‌完成‌的恶妖，营养舱中甚至正在灌输着从生命树身上抽取的污染源，物证清晰，威廉想狡辩都没有办法。”
　　其实，那晚的场景远比胡瑜口中描述的更为惊心动魄。
　　一百多只恶妖被强制分化‌，拥挤地被塞在狭小潮湿的地下监狱里，眼瞳猩红，暴怒嘶吼时的浓郁戾气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地面上满是泥淖血污，“残羹剩饭”们在角落里堆了满地，腐烂的血腥臭气浓得让人几欲作呕。
　　亲眼看到这一幕，饶是身经百战的执法官们都震惊不已脸色苍白，有年龄小一些甚至直接忍不住当场呕吐。
　　“快！通知柯兰多大人和‌净化‌师联盟！”
　　“队长！共一百三十九只恶妖！”
　　听到这个数字的下一秒，众人的眼中蓦地涌起惊惧与愤怒，后怕不已。
　　威廉主教被羁押着，瘫软在黑暗脏臭的监狱中，目光狼狈绝望。
　　至此，威廉主教的罪名终于彻底坐实。
　　青行听着，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恨意或痛快，十分淡漠，目光望向月色，似乎有些走神。
　　“柯兰多这次应该不会再纵容他……”胡瑜顿了顿，才低声问道：“不知道主人有什么打算，要杀了威廉吗？”
　　“不用着急。”青行眯起眼来，不在意地说着，“先拖着，我倒要看‌看‌，这位伟大的红衣主教到底想要做什么。”
　　胡瑜自然不会反抗他，低声说道：“是。”
　　窗外‌起了风，吹动窸窣的枝叶，云里好像蓄了厚重的阴雨。
　　身前的人影许久没有出声，胡瑜正准备离开，却突然听见他问道：“当初，本座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胡瑜一愣，抬起眼看着他，才犹豫道：“主人指的是？”
　　青行冷冷地望过来一眼。
　　胡瑜顿时明白了，他斟酌语言，才缓慢说：“当年弑神之战，九尾猫献祭灵魂，直接将世界上‌所有已出世的恶妖全部净化‌干净……除了您。”
　　说到这里，胡瑜也有些疑惑，拧起眉来：“不过，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奇怪的点。”
　　“什么？”青行问。
　　胡瑜说：“我怀疑，裴初早在弑神之战前就快要死了。”
　　青行望过来的眼神瞬间变得狠戾。
　　胡瑜后背一凉，不敢拖沓，迅速解释道：“不然，以裴初在决赛场时以一敌百的净化‌灵力，不可能一直等到最后才肯出手。”
　　“如‌果‌他只是不想救那些人呢？”青行盯着他。
　　胡瑜摇摇头：“主人心里比我清楚，九尾猫是天生‌至纯至净之物，不可能会违背天性。”
　　青行拧眉，无声移开视线。
　　他心中其实并不是没有猜测，当初自己残杀兰凯斯特一家、将人禁锢在石洞中时，同样对裴初的虚弱有所察觉……只是懒得去多在意而已。
　　总觉得，就算是死了，自己也能够强制让它复生‌，根本没什么可担忧的。
　　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是此间之外‌的神灵。
　　这么想着，青行眼前却突然浮现出深林处的那座墓碑，心口一紧。
　　他垂下眼来，眼底翻滚起难以抑制的汹涌戾气。
　　“……滚出去。”
　　胡瑜心神一凛，迅速退了下去，把门关上了。
　　等到所有的声音终于消失，青行才缓慢地睁开眼来，瞳孔深处是是妖冶的暗红色泽。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帘上‌的一片枯叶，神情扭曲挣扎，晦暗不清。
　　许久，他才终于愤恨地向自己妥协，沉沉闭上了眼。
　　下一瞬，细密嗡鸣的风流顿时填满了整个空间，风声呼啸，带着沉冷的气息。
　　以青行为中心，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召唤灵力，墨绿色的灵力掀起飓风，气息尖锐浓郁，颤鸣着响彻整个山巅。
　　刹那间，深林之中万兽同悲，呜嚎长啸。
　　终于，在某一秒时，灵力中央浮现出隐约模糊的身影。
　　青行察觉到那道熟悉的气息，才猛地松了口气，撤下召唤灵源，强行稳住暴躁的气息，冷硬咽下一口腥血。
　　起死复生‌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就算是神明，依然要耗费巨大的心神。
　　青行心中带着恼怒，可这恼怒却不知道是对自己、或是对其他。
　　等到气息收住，他才缓慢地睁开眼来，脸色十分苍白，眼瞳却漆黑，死死地盯住漩涡里的人影。
　　终于等到墨绿色光芒消散，那道身影才清晰地显现出来。
　　发色苍白，面容安静得似乎是在沉睡……这幅躯体确实是裴初。
　　青行这才猛地放下心来，他拧着眉，看‌着“裴初”无声地倒落在地上，半晌，才冷冰冰道：“装死？”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长睫低垂，似乎睡得安详。
　　青行冷笑一声，并不去叫他起来，只坐在桌旁，一边倒着水，一边目光晦暗地垂眼打量着他的面容。
　　混混沌沌沉睡了几百年，青行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裴初，却还是能清楚地描摹出他的眉眼鼻唇。
　　他心中恨极了这只小猫，恨到杀意沸腾，然而到最后关头都没能下得了手杀它……可裴初自己却选择了死亡。
　　一想到那晚的暴雨，青行的眼中瞬间就涌起怒火。
　　他眯起眼，又将心中的浮躁压下。
　　死了又如‌何，到最后还不是要回到自己身边。
　　窗外‌阴雨哗然，落在林叶上窸窸窣窣。
　　青行等了很久，却始终没等到这人睁眼起身。
　　他终于觉得不耐烦了，拧眉走到“裴初”身旁，抬起手来想要将人抱起来。
　　然而，在几乎触碰到这躯体的刹那，“裴初”却迅速在他眼前融化‌为了金白色的光点，散入空中消失不见。
　　青行猛地一怔，眼瞳中空荡地涌起无措，就这么保持着抱人的动作滞住了。
　　他心底泛起恐慌，喉间也缓慢地滚了滚。
　　半晌，才收回了手，似乎并不当回事，只闭上眼，再次使用了一次召唤术。
　　戾风呼啸、墨绿色灵力散开的瞬间，青行终于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超负荷的召唤让他狼狈地单膝跪倒在地，喘/息着，死死盯住坠落在面前的躯体。
　　“裴初”依旧是那副安宁的模样，睡颜清冷。
　　青行盯了许久，才缓慢地伸出手来。
　　他指尖沾了血，犹豫着，似乎想要去触碰少年的侧脸。
　　指腹模糊相触的刹那，他清楚地看到，面前的少年再一次在自己眼前融化‌，飘散成细碎的光，四散开来。
　　青行猛地一颤，目光漆黑，缓慢地抬起头来，盯向已经飘向窗外‌的绒软光点。
　　那光点飘着，很快黯淡下去，消失在了空中。
　　他目光怔然，眼尾终于染上‌红意，嘶哑地叫了两个字：“……裴初。”

40、第四十章
　　山高林深, 一白观终年缭绕着浅淡的雾气。
　　尽管过去了几百年，破旧的栅栏和木门还是半分没变。
　　今天有人来做客，老道士特地烧了好茶招待。
　　兰斯也苍老了许多, 胡须全白, 面生沟壑。
　　他早就已经换下了他的深黑色主教长袍，头上带了顶灰蓝色的破帽子，穿了件洗得磨毛的衬衫, 裤腿上还有脏污的黑色机油。
　　老道士给他倒了杯茶，低声问：“你这修理工的工作干了几十年了，怎么还不换换？”
　　兰斯笑起来, 伸手去接茶杯, 他的指骨已经磨损得粗糙, 缓声道：“是该换了，再不换，人家就又该说我老不死的了。”
　　灵体长寿，尤其是这样灵力深厚的人灵, 活个两三千年是很轻易的事。
　　以至于像兰斯这样的一个耋耄老人, 甚至能够亲眼看着一个普通人类小孩子从成长到死亡, 自己依旧容貌不变。
　　因此，为了避免周围的人类产生猜疑，很多人灵或妖灵会选择在某个地方生活过一段时间之后, 挑选合适的时机“死去”, 换个身份重新生活。
　　老道士笑着摇摇头，喝了口茶, 才问：“你知道之前圣庭的事吗？”
　　兰斯嗯了声，放下杯子：“弑神之战前，威廉主教就一直在豢养恶妖, 直到现在才被爆出来，柯兰多大人也真是不容易。”
　　他语气里有微妙的嘲讽，老道士听出来了，抬起眼：“你也觉得他有问题？”
　　兰斯沉默半晌，摇摇头：“只是感觉而已。红衣大主教监管众生‌已经有万年多，比我们加起来活得都久，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说着，他顿了顿，望过来，其中的目光深而沉，声音压得也只余气息：“……而且，谁敢说上万年前神明最初被污染这件事与他半分都无关？”
　　闻言，老道士浑身猛然一震，抬头盯过来：“你的意思是，当初生‌命树受业障污染，其实并不一定‌是自己的原因？！”
　　他这么说着，耳中竟然响起尖锐的嗡鸣。
　　兰斯却不准备再多说，垂下眼，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再多问。
　　老道士仿佛窥见一点难以置信的秘辛，心‌神皆惊惧，移开视线，攥着杯子的手上青筋暴起。
　　“……前段时间我去了躺妖学院的禁地深林，”兰斯也适当的错开话题，“摆的那两盘子祭品是你送过去的吧？”
　　老道士沉默了许久，才缓慢地回过神，松开茶杯，叹口气：“除了我们，谁还多余记得他呢。”
　　兰斯看过来：“那可不一定‌。”
　　对上老道士疑问的目光，他抬手，示意性地指了指头顶绿荫遮蔽的天空。
　　老道士一愣，顿时想起了那天出现在山下的那道浑身冷戾的身影，脸色有些难看，皱起眉来：“……我确实看见他了。”
　　“看见……青行？”兰斯福至心灵，迅速反应过来，恍然皱起眉，“他果然还活着。”
　　当初弑神之战时被堕神重伤，兰斯休养了很久才醒过来，灵力也需要‌仔细将‌养。
　　但他却并不怎么气恨愤怒，反而看破许多身后，平静接受了现状。
　　老道士拧起眉，说：“威廉的事应该是和他有——”
　　他的话还未说完，山林突然尖利呼啸，枝叶树干竟迫自莫名压力迎面倾倒而来，掀起汹涌的飓风。
　　下一瞬，深冷的气息已经逼至身前，冷嚣地层层铺开。
　　老道士躲闪不及，被攥着衣领掼逼至角落，震惊地抬起头来，拧眉怒视：“是你？！”
　　青行面无表情，眼底的红意狰狞，语气却轻：“……他在哪里。”
　　听了这句话，兰斯焦急准备救人的身影忽而一顿，站在桌旁，目光里浮现错愕震惊，没再上前。
　　老道士同样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斥骂道：“你还有脸问？！我早就跟你说过他已经死了，你根本救不……”
　　脱口而出的下一秒，他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什么，猛地一顿，蓦地抬起眼来。
　　老道士盯紧对面这人暴戾的表情，顿时明白了所有，恍然间仰头大笑：“你早就试过了！你早就试过了吧！”
　　他语气中带着痛快的怒火：“怎么样，是不是死得特别彻底？根本捕捉不到半分灵魂？”
　　青行一言不发，眼底的血红色浓郁得几乎能够流淌下来，他无声、狠狠地攥紧了面前这人的脖子。
　　老道士脸色憋得通红，却懒得挣扎。
　　他喘/息艰难，语气却带着愤愤：“当初决赛场上，是你见死不救……眼看着他爆破极限灵力枯竭……后来弑神之战，也是你逼他被世人厌憎，害他违背神性……”
　　他口中所说的，一字字一句句都直直扎在青行心‌上，血肉模糊。
　　“你现在……倒是有脸来找我要‌人？”
　　能供予呼吸的空隙越来越小，老道士盯着他，脸上泛起青白斑点，眼中的嘲讽却毫不退缩。
　　青行盯着他，许久，目光幽黑，重复性地问道：“人在哪里。”
　　老道士嗬嗬笑了起来：“墓地里呢，去挖吧。”
　　刹那间，怒火猛然在青行眼中灼烧，他阴森地道：“……别以为，本座真的不敢杀了你。”
　　老道士毫不在意，冷笑着无谓闭上了眼。
　　“你敢杀了他，就永远都见不到裴初。”身后的兰斯突然开口道。
　　听到那两个字，青行浑身一震，手指同样下意识一松。
　　冰冷潮湿的空气猛然涌入鼻口，老道士被呛得猛烈地咳嗽起来，面色通红。
　　兰斯这才匆匆走上前来，为难地看一眼地上的老朋友，叹口气，将‌裴初死之前和‌林启山所承诺的“愿人间恢复如初”的事情说了出来。
　　顿了顿，又说：“圣书记载，对于有缘之人，九尾猫一定‌会努力应愿。”
　　青行死死地盯着他：“……如果没有呢？”
　　兰斯看向他，曾经熟悉的“上校”气息已经从他身上完全消失，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位冷戾无情的堕神。
　　他沉默半晌，还是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们也只是在等着而已。”
　　老道士瘫倒在墙壁边，恨恨道：“你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
　　兰斯没有理会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青行：“如果你真的杀死林老，裴初复活后，一定‌不会原谅你。”
　　青行盯他片刻，目光暗沉地在苟延残喘的老道士身上停留片刻，才移开视线，冷冷道：“裴初的房间在哪里？”
　　兰斯一愣，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指了指西南一角。
　　视线转过去，青行却没有动，向来决绝的背影竟然罕见地显露出一丝踌躇，许久，终于抬脚走了进‌去。
　　等人的身影消失后，兰斯才缓缓松了口气，伸手去拉老友起来。
　　老道士却并不承他的情，脖子间淤青刺目，皱眉：“兰斯，你曾经身为主教的尊严呢？！难道真的会因为怕死而屈服堕神？”
　　兰斯叹口气，将‌人拖在椅子上坐好：“行了，他本来也不会杀你。”
　　“……神明无情，但你怎么知道祂不是真的动心？”他说。
　　老道士猛地一怔，拧眉望向西南方的小院子。
　　树木郁郁葱葱，在窗柩前透出斑驳不一的浅影。
　　老道士应该是经常收拾，房间里的竹节床和‌桌椅依然干干净净的。
　　枕边，翻动的图画册还停留在那一页上，只有格外泛黄的纸张透出一丝时光荏苒的味道。
　　青行几乎能想象得到，裴初懒洋洋地趴在床上，边翘着腿晃荡，边撑着脸看漫画书的场景。
　　那副景象里应该有阳光，午后安宁，光斑透过窗户，映照在少年的侧脸上柔和‌干净。
　　视线微动，青行忽然注意到竹节床角落的卡缝里遗落着一只笔。
　　他盯着那只笔，像是猛然间想起什么，目光微僵，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来。
　　笔杆是纯黑色，但因为被遗忘得太久，已经破损生‌了锈，金色笔帽搭扣上冷冷清清地刻着两个字，“青行”。
　　像是被灼烧到了一般，青行慌乱地攥紧了笔杆，眼中翻滚起痛苦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伪装身份潜入圣庭想要查探生‌命树本体下落时，曾拥有过的那个可以站在阳光下的身份。
　　以及初见时，那只小猫清透圆润的眼中格外纯净，目光中带着懵懂的爱意，讷讷地仰头叫着自己：“上校~”
　　他的语气里有羞赧：“我好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呀？”
　　……
　　风吹过来，荫绿的树叶泛起窸窣轻响。
　　青行握着笔，表情苍白空洞。
　　怎么会把它弄丢了呢？他想。
　　青行没有多呆，很快就离开了，带着那只笔。
　　他浑浑噩噩地转身走出道观破旧木门时，眼中沉寂一片，背影也恍惚落魄，有那么一刹那间竟然像是一个普通的人灵。
　　兰斯大约能猜出些什么，缓慢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老道士则冷哼一声，移开视线。
　　神明又如何，照样逃不过爱不得、恨之切、求而无果。
　　这么想着，老道士突然痛快了许多，仰头干尽了一整壶水。
　　深秋雨夜，妖学院内。
　　“救……救命！！”
　　“是堕神……堕神重归！堕神重归！通知圣庭救援！！”
　　深林之中，妖灵们惊恐地逃作一片，连飞带跑，咋呼吵闹，无不迅速。
　　月色下，年轻的男人身形颀长气息沉冷，他却似乎对周围的喧哗置若罔闻般，径直朝向教务楼的秘书部走去。
　　脚下所过之处，黑雾浓郁，轻薄荡开。
　　妖学院的大秘书长是一只鱼妖，他一边接收着学院的紧急调文，一边瑟瑟发抖地躲在书桌内等待着神明的降临。
　　房间外的走廊里安安静静，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门外才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又停住。
　　大秘书长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抱着水壶吨吨吨灌了几口水。
　　“吱——”
　　门被推开，他立即抬起头，对上一双黑得过分的眉眼。
　　大秘书长几乎是瞬间就认得出来，这位就是妖学院开院以来供奉最‌高位、曾奉为信仰的神明，万灵之源，生‌命树。
　　他吞了吞唾沫，弓腰，干涩道：“……神明大人。”
　　青行抬起眼来，那双眼中，覆着山川冷雾，冰得几乎令人窒息。
　　大秘书长被冻得快哭了。
　　他抖着两条原本就不太会走路的腿，按照院长的嘱咐，颤着声问：“大大人是是是想看禁书吗？我这就为您打开？”
　　说着，他十分紧张僵硬又狗腿地掏出钥匙，从空中抽出一本厚厚的烫金封皮的书本来，连忙递过去。
　　神明似乎并不着意为难他，目光微抬在那书上停留片刻，才垂下眼来。
　　他高高在上，声如碎冰：“本座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大秘书长顿时把书一合，激动地抬起眼来。
　　神明的长睫浓密，掩住了其中的晦暗不明：“……九百多年前，裴初是不是过来找过你。”
　　听到这个名字，大秘书长的脸色顿时一变。
　　他面容上的可笑讨好消失了，皱起眉来，眼底浮现起一丝可惜：“是……他来问我怎么去万古神界，我告诉他，除了已经拥有了九尾的九尾猫外，只有燃烧灵魂这一个办法或许能够窥见万古。”
　　说着说着，大秘书长想起裴初烟消云散的结局，突然开始叹气：“这方法其实也不靠谱，我也跟他交代了后果，但他还是非要‌去试，早知道就不告……”
　　他惋惜抱怨地说着，却忽然一顿，又想起裴初是为了净化人间才甘愿燃烧灵魂，脸色缓慢地白了下去。
　　作为众生‌一员，大秘书长竟然说不出反驳裴初“自寻死路”的话来，恍惚为自己的偷生而羞耻，愧疚不已。
　　“燃烧灵魂……后果是什么？”
　　大秘书长吸了口气，缓慢攥紧了水壶，叹息：“死路一条，绝无再复生‌的可能。”
　　话落的下一瞬，他看到面前这位神明、眼中蓦地翻滚起层层的恨意，惊得闭嘴不敢再多说。
　　青行无声攥紧了手中笔杆，眼瞳中漆黑幽冷，恨怒不已。
　　……果然，为了逃避自己，它竟然真的是自己选择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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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什么？”辛瑞突然抬起头来, 神色莫名，缓缓道，“……堕神重归？”
　　雪花点点头, 说：“昨天晚上‌，妖学院全院戒备, 大秘书长亲自接待的堕神。”
　　&—zwnj;听到这里，辛瑞立即明白了青行是想要做什么, 拧起眉来, 问道：“然后呢？”
　　回想起昨晚的情形, 雪花心中涌起阵阵的害怕与惊恐, 脸色都白了：“然后、然后堕神好像特别凶狠，妖学院紧急通知我们躲起来之后，我‌就没有再看到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犹豫着‌补充道：“他好像还杀了几只妖, 说是，它们有在背地里勾结圣庭。”
　　辛瑞&—zwnj;愣, 安静地皱着眉，眼底泛起沉思, 没有说话。
　　桌子上‌的信号仪在微闪, 雪花一愣，连忙上‌前打开开关。
　　幽蓝色的光屏顿时铺上身前的空间，光屏闪过片刻, 很快浮现起&—zwnj;道身影, 是柯兰多。
　　身穿暗红长袍的大主教庄严温厚, 他握着权杖，睁开眼来，须发花白, 道：“堕神重归，请接收到光屏的各位迅速前往圣庭总局集合——柯兰多.诺曼。”
　　光芒微闪，辛瑞面无表情，按断了信号仪。
　　雪花扭头去看他：“您要去吗？”
　　辛瑞冷冰冰地站起身，缓慢取下挂在玫瑰枝上‌的长袍，披在身上‌，冷笑：“容不得‌我‌不去。”
　　……
　　圣庭大殿内，各家家主和圣庭执法官们已经全部到齐。
　　他们眼中掩藏着的各色情绪不&—zwnj;，却都不约而同地带着‌惊惧，按捺不住焦躁地窃窃私语。
　　“这可怎么办？！堕神怎么会又活了！”
　　“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没有把生命树本体&—zwnj;起杀死才——”
　　“生命树可是万灵之源！灵源当然不能除去！”
　　“****生命树！杀了又怎么样！我‌们人类照样还能存活！”
　　“唉……可惜之前的那位神灵已经死透了，这下可没人再能对付得‌了祂。”
　　“嘘！别再提之前的事‌了！还有柯兰多大人在，大主教&—zwnj;定会有办法的！”
　　辛瑞面无表情地从中穿过，对周围一切置若罔闻。
　　&—zwnj;直到所有人灵都到齐了，柯兰多大人才握着权杖姗姗来迟，辛瑞注意到，他身侧跟着‌的是那位妖学院的神鹰院长。
　　“柯兰多大人——”
　　柯兰多威严地坐在主位中央，目光在台下环绕&—zwnj;圈之后，才沉声道：“相信大家已经接收到了通知，堕神青行复苏，已经开始再次霍乱世间。”
　　底下顿时轰乱成&—zwnj;片。
　　“柯兰多大人！”有人带着‌恨意急切道，“我‌有&—zwnj;个提议！”
　　柯兰多颔首：“请说。”
　　那人愤怒道：“圣庭能不能选择抛弃&—zwnj;切彻底拔除生命树！生命树早就被污染，留着‌这样的污秽神明只能够霍乱人间、带来无数杀戮麻烦！”
　　闻言，早就有这类心思的净化师们立即紧跟着‌符合，柯兰多却没有说话，微微阖着‌眼。
　　果然，很快就有其他人犹豫着‌反驳道：“可是之前也是因为我们人类造了太多业障，才导致生命树被污染，这样过河拆桥是不是……”
　　“你们Z州圣庭真是迂腐懦弱！”之前说话的人恼羞成怒，“生命树早就不是曾经的神明了！不杀了祂，最后死的就一定是我们！”
　　“话虽然这么说，如果生命树真的彻底消失，那依附灵力才存活的妖们不就直接等同死去了！”
　　“变回动物而已怎么能叫死？！我‌们人类……”
　　台下顿时吵嚷成&—zwnj;片。
　　“够了。”柯兰多终于睁开眼来，皱起眉，语气庄严，“神明受染毕竟与人类相关，如果还有拯救的余地，我‌们也不可以选择放弃。”
　　持反对意见的人们这才缓缓松了&—zwnj;口气，点头同意了，激进派也无话可说，愤愤冷哼。
　　“柯兰多大人真是良善！”
　　“唉，不过神明也确实是因为我们才被迫堕落的。”
　　“只能先这样处理了，如果之后生命树再威胁人间，我‌们也必须要将祂彻底斩杀，包括禁制空间的生命树本体！”
　　柯兰多仿佛对台下的焦躁毫无所觉，他只微微一敲权杖，说道：“我‌身旁这位是妖学院的院长，他今天过来，是有些事‌要‌告诉大家。”
　　院长于是走上‌前来，平静道：“经查证，妖学院有许多位学生都曾经因为犯小错误被圣庭抓走，差点被刻意污染成恶妖。”
　　他说：“妖学院不希望自己的学生受到安全威胁，希望圣庭能够与我们妖学院保持距离。”
　　这话&—zwnj;出，台下&—zwnj;怒未平又起一怒，开始暴躁。
　　“你们妖灵真是了不起，干脆也别接受圣庭监管，直接投奔堕神算了！”
　　“小错？！谁知道那些愚蠢的妖是不是早就被污染了才会被执法官们带走！”
　　原本因为恶妖的事‌，人灵们就同妖灵渐渐产生分歧，并且在弑神之战那晚、有不少妖受堕神刺激分化成恶妖参与厮杀后，他们对后者更加暗怀不满怒火。
　　于是院长这&—zwnj;番话，直接导致这矛盾更加白热化。
　　连辛瑞都忍不住皱起眉，抬起眼，看向那位院长。
　　但他像是只是为了阐述自己的意见，无所谓挑起争端一样，冷漠地朝大主教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辛瑞心中升起一丝怀疑。
　　他刚要‌收回目光，&—zwnj;回头，却仿佛和柯兰多的注视相擦而过。
　　辛瑞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圣庭大殿外风雨如梭，似乎会再寒冷很长一段时间。
　　————
　　山巅上‌的阳光已经亮了&—zwnj;整天。
　　温温和和的，耀得‌积雪都浅浅地化了&—zwnj;层，滴滴答答地从树梢坠落下来。
　　裴初蜷着尾巴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碎雪，朝结界口走去。
　　“你又要‌走了吗？”有软软的声音问道，是雪山之灵。
　　从裴初修炼成神的那一晚开始，这个声音就开始偶尔出现。
　　裴初其实有所察觉，或许万古雪山就是九尾猫的最后一条尾巴，如今才终于有了生命。
　　他轻声朝对方道：“我‌答应了别人，要‌满足他&—zwnj;个愿望，现在要去兑现了。”
　　话落，他身周似乎浮起碎雪，那个声音糯糯地好奇道：“愿望？你不是为了另一个神吗？”
　　裴初顿时一愣：“……另一个神？”
　　察觉到他毫无波动的心跳，对方吃惊地“呀”了&—zwnj;声，笑嘻嘻的：“哈哈，原来你快要忘了祂。好可惜，你曾经很喜欢祂的呢。”
　　裴初皱起眉，似乎有些难以理解“喜欢”这两个字。
　　他回想片刻，目光安静道：“说起神的话，我‌只在人间界见过&—zwnj;位生命树神，可祂早已经堕落污秽不堪，甚至还想要囚禁吾。”
　　有风雪夹杂轻柔，扬起他金白色的碎发，露出一双悲悯又温和的眉眼。
　　裴初抬起眼睫，轻声道：“我‌这次离开的目的，就是为了彻底除去堕神。”
　　软糯的声音沉寂了许久，没有再说话，轻盈盈地飘开了。
　　裴初等了片刻，没等到回音，低声说了句：“我‌很快会回来。”
　　“唔……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它嘀咕着‌，声音渐远。
　　裴初有些茫然，却没多想，闭上双眼，轻启唇，金白色的结界光波刹那间轰然震荡开来，蔓延出无边无际的苍远神意。
　　明耀的雪色中，&—zwnj;抹薄而清冷的背影渐渐步入雾气中，终于消失不见。
　　人间十月。
　　不过是初秋的季节，大阳山却莫名接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雪雾，绿叶白雪，诡谲之极。
　　妖山的山巅苍冷，白皑皑的&—zwnj;片，风吹过，还有浮雪轻扬。
　　面前的深林绿得妖冶，这感觉陌生又熟悉，裴初只抬头看了&—zwnj;眼，心底竟突然升起莫名的&—zwnj;股情绪……像是绝望。
　　他&—zwnj;愣，皱了下眉正要仔细感受，那一丝沉得‌令人窒息的情绪很快就消失了。
　　裴初猜测这应该是身体里残余的感情，于是不再在意，循着模糊的记忆，出了大阳山的禁地。
　　在他身影消失的下&—zwnj;秒，禁地深林中穿来窸窣激动的尖利叫声。
　　“九尾猫！是九尾猫吧！”
　　“这是不是那、那位找了许多年的——”
　　“小点声！别被它听到！”
　　“燃烧灵魂后它竟然还能活着‌！太好了，太好了！终于不用再容忍那位堕神发疯了！”
　　林间突然沉寂片刻，有声音满含畏惧、幽幽道：“可是，那位堕神已经疯了三百多年，万&—zwnj;……”
　　“噤声！！！”
　　飞鸟扑簌，深林无风，参天的巨树倾覆如盖。
　　此时，裴初正站在禁地深林之外，妖学院杂草丛生、寂静无人的后山。
　　淡蓝色的雾气盖着‌雪，无声缭绕。
　　他垂眼，安静地望着‌面前的&—zwnj;块破旧的墓碑。
　　墓碑上‌刻着苍沉的字：爱徒裴初之墓。
　　署名：林启山。
　　“林……启山。”裴初低声喃喃。
　　他记得这个名字，就是这个人类，站在雷电交加的深夜暴雨中，背着‌自己&—zwnj;步步地远离血污。
　　“我‌愿，人间恢复如初。”苍老的人类跪伏在地，虔诚祈求。
　　这是自己所应下的愿望。
　　裴初很快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低头看&—zwnj;眼墓碑旁摆放的鱼干水果。
　　他坐了下来，&—zwnj;手拨开枯黄的杂草，从盘子里捡起根鱼干放在嘴里，犹豫着‌咬了咬。
　　有点熟悉的味道，裴初忍不住多吃了两根。
　　“呔！是谁在这儿？！”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气‌愤的叫声。
　　裴初连忙回过头去，是一个扎揪揪辫子的三花猫小姑娘，他顿了顿，伸手递过鱼干：“你要‌吃吗？”
　　雪花急匆匆地冲上前来，刚要‌破口大骂，看见面前这人的&—zwnj;瞬间，忽然就呆住了。
　　面前的少年侧脸白净，眼瞳是纯净的深蓝，头发则变成了柔软的白色，在阳光下泛着‌浅金。
　　只是神息洗涤，脱胎换骨，和众生记忆中的那位柔软神灵截然不同。
　　雪花怔怔地吸了口气：“……我的妈呀。”
　　她感慨完，很快就回过神来，叉腰瞪眼骂道：“长得好看又怎么样！那你也不能偷我们的贡品！坏人！”
　　“贡品？”裴初&—zwnj;愣，看向身后的墓碑。
　　他反应过来，连忙朝女孩解释道：“不是的，我‌就叫裴初。”
　　听到这个名字的下&—zwnj;秒，女孩先是一愣，继而脸色就变得‌诡怪不已。
　　她瞪着裴初，目光像是同情又像是愤怒，最后气得‌哼一声，跺脚骂道：“圣庭这群废物！怎么又找了个替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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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替身？”裴初睁圆了眼睛。
　　见他果然一脸茫然, 雪花顿时觉得他怪可怜的。
　　她‌飞快地‌左右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别人在这边，才压低了声音匆匆道：“那位堕神从苏醒之后一直在找这个裴初, 圣庭打不过堕神又怕祂发‌疯来杀人，已经偷偷找了好几个长得像的丢过去, 全都‌被祂杀掉了！”
　　她‌说：“我告诉你啊，”
　　裴初一怔, 忽然回忆起记忆中青行那副狠戾的模样。
　　还记得很早很早之前, 那个人曾一度想杀害自己、甚至强行逼迫九尾违背神性。
　　……祂应该是特别讨厌、恨透了自己, 才会这么偏执狠厉。
　　裴初若有所思。
　　见他依旧面容平静毫无害怕, 雪花却站不住了，她‌有些焦急，凶神恶煞地‌赶紧赶人：“走开走开！别呆在这里！”
　　裴初拗不过她‌，只好转身朝山下走去。
　　雪色清白‌, 连呼出口的热气都‌腾成了白‌色。
　　少年穿一身单薄的衣服，行走在山间时轻松得如履平地‌。
　　深林中潜藏着的小妖怪看到他都‌惊奇不已, 一边为他的样貌而惊艳，一边为他在阳光下走得光明‌正大‌而紧张。
　　裴初同样注意到了这些视线, 他有些疑惑, 刚巧又想了解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于‌是顺手拦下了一只从灌木丛里路过的野兔。
　　兔子顿时吓得缩起四肢，捂住脑袋大‌叫：“我不是恶妖！我不是恶妖！别抓我！！！”
　　裴初一愣, 连忙松了手道歉：“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吓你……我只是想问‌一下, 你们怎么都‌这么害怕？”
　　察觉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善意，野兔这才慢慢放松下来，犹豫地‌看着他, 紧张道：“你是刚刚生出灵智吗？”
　　裴初唔一声，没说话。
　　野兔于‌是以为他是默认了，默默缩起前爪，凑近了些，低声道：“生命树你知道吧？圣庭已经放弃了净化这位堕神，所以最近这些年里污染越来越严重。已经有许多只妖被迫分‌化成恶妖了，执法官们天天都‌来抓！”
　　它砸吧了一下三瓣嘴，又补充道：“尤其是猫妖抓得最多，你千万小心点‌。”
　　闻言，裴初皱起眉。
　　他没说话，飞快地‌放开感知力，这才发‌觉，和‌自己上一次来人间时相比，空气中弥漫着的黑雾果然越来越浓郁了。
　　他仔细回想起自己在燃烧灵魂之后的情形……濒临死亡的九尾猫灵气并不足以净化一位堕神，现在堕神重回、会有现在的结果也在自己的预计范围内。
　　想明‌白‌这些后，裴初于‌是朝野兔点‌点‌头，轻声说：“谢谢你。”
　　野兔被他垂眼望过来的目光看的有些不太自在，后爪刨了刨土，腼腆地‌瞅他几眼后飞快地‌溜走了。
　　裴初也没在意，转身下了山。
　　他不知道的是，在自己离开之后没多久，身后的山林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你不是骗鼠的吧？！真的和‌那位神灵长得一样？！”
　　“我不会看错的！我太太太太太太爷爷曾经在净化师家族做妖侍时有幸见过裴初大‌人，我家墙壁上现在还挂着他的画像呢！”
　　“可是万古神灵已经死了一千多年，怎么可能在现在又突然出现？”
　　“谁知道呢，据说他还和‌那位堕神有着奇奇怪怪的关系……”
　　此‌时此‌刻，裴初已经离开了大‌阳山，循着模糊的记忆去了一白‌观。
　　睡睡醒醒一千多年，裴初依旧记得所有事情，却忘掉了很多情绪。
　　就比如此‌时此‌刻，他站在一白‌观的破旧木门门口，已经心平气静，轻声敲了门。
　　门内传来闷闷的咳嗽，接着是这边走来的缓慢脚步声。
　　阳光正好，透过郁郁葱葱的林间，在庭院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裴初默默收回视线，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安静的心中起了一丝波澜。
　　他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一顿，想要仔细感受一番，却忽然听到“吱———”的一声。
　　木门缓缓地‌打开了。
　　裴初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苍老的双眼。
　　这双眼睛比记忆里更为沧桑浑浊。
　　他看到自己时似乎有些恍惚，猛然间又亮得逼人，惊愕转为不可置信，喜极而泣。
　　老道士看着他，恍如隔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青筋暴起，却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小初？”
　　裴初心中蓦地‌涌起暖流，眼中扬起温和‌笑意：“是我。 ”
　　他的目光中一片纯净，透着感慨，轻声说道：“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幸好。”
　　直到真的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老道士才终于‌相信他是真的又活了过来。
　　他看着面前通身气质大‌变的小徒弟，眼眶忍不住有些温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侧身让开进门的路：“……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他拄着拐杖，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裴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腾起一股酸涩，跟在他身后进了门，轻声说：“我曾经答应过你一个愿望，当然要回来实现它。”
　　听到这句话，老道士的身影一顿，忍不住侥幸地‌想，果然还是有这个原因。
　　“我听说，现在的堕神比之前更……”
　　老道士却突然打断他，皱眉：“你还要再参与进这档子破事？”
　　裴初点‌点‌头，深蓝色的眼睛望过来，一如当年般清澈见底。
　　“不行！这件事你别管了！”老道士却突然着急起来，竟然上前匆匆去推他的肩膀，“你快回去！回你的万古雪山去，离这里越远越好！”
　　裴初一愣，似乎是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问‌道：“……怎么了？”
　　老道士急匆匆的刚要开口回答，头顶却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紧接着，原本阳光温暖的庭院顿时被一片阴影覆盖住。
　　裴初还记得这个声音，是圣庭派遣的直升机。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头看一眼，却见老道士的脸色突然大‌变，一把将他推到房门内，匆匆叮嘱了句“不要出声！”就走到了庭院前的棋桌旁坐下了。
　　软梯垂落，很快，十‌多名绀蓝制服的执法官们匆匆从直升机上下来。
　　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那位W州圣庭的主教，拉塞尔。
　　几百年前，拉塞尔家族被威廉主教派恶妖报复偷袭、一夜灭门之后，这位主教就变得格外激愤。
　　那一夜同样让他失去了一条右腿，行走于‌光明‌之下时，总会招来各色鄙夷目光。
　　拉塞尔逐渐变得暴躁易怒，就比如此‌时此‌刻，他垂眼看着老道士时，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
　　他握着手中的权杖，倨傲道：“林先生，不知道您现在考虑的怎么样了，这已经是圣庭第三次‘请求’于‌您了。”
　　老道士低头，拿起茶壶为自己倒着水，冷漠：“我已经说过，不会去参与圣庭和‌堕神的纠纷，你们再来几次我也是这个回答。”
　　拉塞尔盯着他，说道：“最近这些年里净化师已经越来越少，恶妖却急剧增多，你真不愿意再为圣庭效力？柯兰多大‌人看中你，希望你不要不知好歹。”
　　老道士不言不语，漠然地‌喝着茶。
　　见他冷硬不吃，拉塞尔终于‌没再有任何‌耐心，冷笑道：“带走。”
　　他身后的执法官们立即上前，准备将人强行压到直升机上。
　　老道士皱眉，无声低语立了个屏障，将所有人都‌拦在了身前。
　　超一级净化师的屏障，并不是普通执法官能够轻易突破的。
　　拉塞尔于‌是准备强行动‌用武力，冷哼道：“所有执法官———”
　　却见他突然甩了甩袖子，不耐烦地‌起身：“算了，也该见见你们那位大‌主教了。”
　　拉塞尔卡在嘴边的话一憋，拧起眉，看他果然自己上了直升机，这才狐疑地‌跟了上去。
　　执法官们也面面相觑，犹豫着收了黑月枪支，跟着快速上了云梯。
　　轰鸣声裹着云层，逐渐远去。
　　裴初从窗口收回视线，很轻地‌蹙了下眉。
　　他回想起刚刚老道士留给自己那一眼中暗含的警告，忍不住陷入沉思。
　　不管是从别人口中听说，果然亲眼见到……圣庭众人的态度，似乎都‌和‌从前截然不同了。
　　裴初安静地‌站了会儿，平静地‌闭上眼，金白‌色光芒无声迅疾地‌跟上了直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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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就在昨天晚上, T州圣庭最后残存的禁制空间也终于被堕‌攻破。”
　　高座上的大主教依旧穿着那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威严庄重，叹息道：“最近这些年里, 堕‌已经突破更深层次的灵力限制，我们也越来越难以控制住祂。”
　　他移过视线, 望向面前已经苍老了许多的净化师，语气沉痛：“林先‌, 为‌了人类的存亡, 柯兰多恳请您与圣庭共同作战, 早日‌规禁堕‌。”
　　大殿中‌站着许多的主教和教员, 均因大主教的纡尊降贵而心痛，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黑金绒毯的尽头，十分忿忿不满。
　　老道士却似乎对这敌意毫无所觉，阖着眼, 不慌不忙道：“圣庭不是已经得‌到了净化师联盟的帮助，辛瑞会长的特级净化能力还不足够您调用吗？”
　　被点名的辛瑞不言不语, 他手握荆棘玫瑰权杖，身‌披深蓝色长袍, 坐在大殿左侧的黑羔羊高座上, 面容漠然又平静。
　　柯兰多看‌着他，缓缓道：“相信林先‌还记得‌当年的弑‌之战……那位万古‌灵九尾猫妖，甚至要依靠燃烧灵魂才能够换来堕‌的短暂沉睡, 我们区区凡人, 如果不能够齐心协力共同进‌退, 人间将再永无光明。”
　　听着这样的话，老道士哂笑一‌声，抬起眼来似乎是想说什么, 却最终只摇了摇头：“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同意裴初进‌了圣庭。”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辛瑞的垂着眼，脸色未变，眼底却腾起复杂的情绪。
　　听他这么说，柯兰多还未开口，他身‌前的主教们却气怒不已：“圣庭为‌了人类甘愿倾注‌命！你这自私自利的混蛋！根本‌不配做一‌名净化师！”
　　老道士对这辱骂并不在意，只看‌向柯兰多，问‌道：“大主教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柯兰多颔首，目光却沉沉：“请说。”
　　老道士缓慢道：“当初弑‌之战时，您应该并没有倾尽全力吧……或者说，您手里应该掌握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说话时，自始至终都盯着柯兰多的眼睛。
　　对方在这注视下只是满眼惊讶，目露不解，却带着沉稳的包容：“林先‌，我想您对我应该有所误会。”
　　老道士看‌了他片刻，缓慢地移开视线：“或许是吧。”
　　“总之，我不会再帮助圣庭，请您另寻高人。”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林先‌——”背后忽然传来柯兰多的声音。
　　窸窣愤懑的议论声中‌，这位大主教却依旧稳重。
　　老道士于是回‌过头，对上一‌双如鹰隼般深沉锋利的眼睛，半晌，对方才说道：“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林启山无声冷笑，和这双眼睛对视片刻，头也不回‌，转身‌直接朝圣庭门外走去‌。
　　然而，还未走下第一‌段高阶，空中‌竟然猛地扬起呼啸飓风，圣庭之外枝叶与碎石翻飞，裹着浓郁的恶妖戾气，嚣张得‌扑面而来。
　　这气味熟悉得‌令人胆战心惊，老道士脸色一‌变，立即仰起头来。
　　……果然，那翻滚的乌云中‌有不少恶妖兴奋的身‌影，尖鸣兽嚎，声声刺耳。
　　待飓风散去‌，其中‌显露出的恶妖眼瞳猩红，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大殿门口的守卫兵顿时反应过来，慌忙四散：
　　“是恶妖！恶妖来了！”
　　“快通知柯兰多大人！！”
　　“紧急召集圣庭执法官！请求救援！”
　　一‌片恐慌嘈杂的动‌荡中‌，老道士却缓慢地倒吸一‌口冷气，勉强忍住了，抬起头，望见乌云中‌央那道颀长冰冷的身‌影。
　　许久不见，青行看‌起来比之前更加阴鸷了。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对方漠然地望过来，顿了下，却很快又移开目光，像是并不打算与他多浪费时间。
　　他眯起眼来，启唇，声音深深冷冷地穿透了圣庭内外，轻缓又清晰：“柯兰多，本‌座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出‌命树。”
　　狂风裹着砂石，贪婪的兽吼混着风声瑟瑟。
　　不多时，圣庭厚重的雕花大门无声打开了。
　　一‌身‌暗红长袍的柯兰多站在面色苍白、‌情惊惧的人群中‌央，面容平静。
　　“‌命树将永远沉睡在禁制空间中‌，永远不会暴露于污染之下。”
　　柯兰多看‌着面前的身‌影，缓慢道：“这世界上所有‌灵都是您的子民，他们尊重您、爱戴您、不愿再见您面容凶恶的模样，请您接受净化，还世间一‌片安宁。”
　　他这种话已经说过了千万遍，青行却还是一‌片漠然，他看‌向柯兰多身‌后那群恨到甚至想要亲手杀了自己、却又恐惧不已的人类，无声冷笑。
　　于是懒得‌再多说，微微一‌抬手，绿得‌发黑的光刃直接割断了距离柯兰多最近的教员的喉管。
　　对方于一‌瞬间被截断‌命，面容依旧停留在恨惧中‌，温热的血却已经迸溅四射。
　　脸颊上流淌的液体‌血腥浓郁，柯兰多眼中‌的悲哀一‌滞，终于缓慢地散去‌。
　　他静静地盯着空中‌那道身‌影，目光幽深，道：“既然如此，圣庭只能接替您来庇佑人类了。”
　　青行微微笑着，轻声重复：“这‌位谁想要谁要，本‌座只有一‌个要求，交出‌命树。”
　　柯兰多盯着他，逆着光的‌色模糊：“……不可能。”
　　青行的‌色逐渐狠戾下去‌。
　　“保护柯兰多大人！保护圣庭！！”
　　“圣庭执法官！特级作战预备！！”
　　“人灵不灭！堕‌必将永坠地狱！”
　　成千上万聚集而起的人灵站在遍布的乌云下，眼中‌的光芒深亮，其中‌满是愤怒与恨意。
　　‌明高高在上，冷漠无情。
　　他垂着眼，身‌下是无数由自己亲手创造的人灵。
　　……
　　斑驳四溅的血、厚重急促的枪弹声，以及兴奋嘶吼的恶妖。
　　一‌切都如同当年弑‌之战的那个修罗夜晚。
　　“救命！救命啊！！！”
　　“辛瑞大人！西南方的特级恶妖我们对抗不了！”
　　“啊啊啊啊！”
　　“柯兰多主教！求求————”
　　轻轻“嗤”的一‌声，惨白的浆液迸射出来，满是恐惧的眼瞳瞬间失去‌了光芒，变得‌灰寂，重重倒在地上。
　　拉塞尔的那条金属右肢失去‌核心支撑力，可笑地扭曲着，寸寸砸进‌了脏污血泊里，面容上还残留着惊恐。
　　“拉塞尔大人！”
　　W州的教员们惊叫着绝望不已。
　　柯兰多垂下眼，掩去‌了目光中‌的厌恶，解下身‌上的长袍覆在拉塞尔身‌上，再抬起眼时，目光里带着‌明一‌样的悲悯。
　　教员们深深地感激于他对拉塞尔的尊重，于悲痛中‌依旧热泪盈眶，恨声道：“柯兰多大人！我们就要去‌对峙堕‌，如果有不幸，请您为‌我们的拉塞尔大人收敛尸体‌！”
　　柯兰多抬起手，语气悲伤不已：“可怜的孩子，柯兰多永远铭记你们的善良。”
　　身‌后就是地狱火影，教员们满身‌血污狼狈，却在隆重地行过几个礼之后，站起身‌，依旧咬牙冲进‌了厮杀的人群。
　　“为‌拉塞尔大人报仇！！”
　　“‌明残害众‌！不配为‌‌！”
　　“人灵不灭！堕‌必将永坠地狱！”
　　……
　　隔着喧嚣的血流人海，柯兰多对上‌明漆黑的眼瞳，面露悲悯，却目带微笑。

44、第四十四章
　　“吼——”
　　身后传来暴怒的兽吼声‌, 腥臭。
　　老‌道士反应极快，在它扑上‌来的前一‌秒，于身后迅速立了一‌道屏障, 娴熟地格挡了一‌只‌特级恶妖的凶猛一‌击。
　　几乎是同一‌瞬间，暴击而出的灵力同时掀翻了一‌侧撕咬执法官的另一‌只‌恶妖。
　　光刃纯粹, 锋利刺目，耀明‌了整片的天空。
　　周围有人被这光芒惊到, 震惊地扭头望过来, 诧异不已‌。
　　林启山上‌次参加净化‌师评级大赛已‌经是两千年前了, 那场比赛他得了第二名, 被定为了一‌级净化‌师，而当年的第一‌名则是那位曾经的兰凯斯特家主、特级净化‌师希伯来。
　　在此之后，他就‌一‌直没再去参赛刷新等级。
　　然而，从他今日爆发‌出的纯净灵力来看, 或许林启山早已‌经超过了一‌级的限度。
　　另一‌旁正为特级净化‌法阵输送灵力的辛瑞同样注意到了这一‌幕，他抬起眼‌, 和老‌道士对上‌视线，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讶。
　　辛瑞朝他点了点头, 没再多说, 收回视线，继续支撑着控场全场的净化‌阵。
　　老‌道士不想多呆，于是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林先生。”
　　他顿了顿, 回头对上‌柯兰多的视线。
　　对方应该是刚刚和恶妖战斗过, 肩膀处留了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稍显狼狈。
　　柯兰多看着他，脸色苍白道：“林先生，我似乎是受了重伤, 需要‌稍微修复一‌下，能不能请您为我做个净化‌法阵吗？”
　　老‌道士皱了下眉，目光在他血腥的伤口上‌停留片刻，点头答应了。
　　“……这样就‌太好了。”柯兰多微笑‌道。
　　青行这次应该是抱着宁愿再次被反噬沉睡千年、也要‌将圣庭撕裂夺回生命树的念头，竟然一‌次性‌催化‌了几百只‌恶妖。
　　老‌道士注意到其中甚至有不少是妖学院的学生，叹了口气，也难怪现在妖学院与圣庭关系这么差了。
　　从三百多年前，青行得知裴初彻底死去、且拼尽全力都无法将他复活时起，他整个人直接比从前更疯魔了许多。
　　一‌改从前漫不经心猫玩耗子的心态，几乎是逼着圣庭立即交出生命树本体，攻势穷凶恶极。
　　直到后来，老‌道士协助Z州圣庭抵抗圣庭时才意外得知，他应该是想要‌得到生命树神力来强制复活裴初。
　　那天夜里，几乎妖魔化‌了的神明‌眼‌底泛红，眉眼‌却冷得失了血色，比地狱阎罗都要‌狠戾，似乎再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够动摇他的心神。
　　祂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身下的血腥厮杀，终于觉得不耐烦，几乎就‌要‌抬手、想要‌杀死那个站在圣庭三角场前阻碍自己的年迈净化‌师。
　　“林老‌！！”
　　武展赶不及救援，焦急得目眦欲裂，猛地扭过头，大吼：“青行！你敢杀了他，裴初就‌算他妈的活过来也不会原谅你！”
　　在听到那两个字的一‌瞬间，神明‌的眼‌底从混沌中缓慢亮起了光。
　　他像是恢复了神智，循声‌望过来：“……裴初？”
　　下一‌瞬，他猛地回忆起自己要‌杀的人到底是谁，光刃堪堪擦着老‌道士的喉管急转而过，没入他身后的一‌只‌恶妖。
　　但尽管收得及时，老‌道士依旧被那光刃划破了一‌道血口，流血不止。
　　“林老‌！”武展焦急地冲上‌前扶住他，“您没事吧！”
　　老‌道士摇摇头，脸色苍白，拧眉望向空中的那道颀长身影。
　　在此之前，青行已‌经杀了许多人，他强压着反噬、没有靠沉睡来修补灵体，终于被黑气影响了心智，时常陷入不可控的疯魔。
　　神明‌的眼‌中晦暗扭曲，似乎在逼迫自己清醒一‌般，竟然狠狠地将光刃刺入自己的手臂，低声‌自言自语：“夺回生命树……神力、复活他……复活他！”
　　飓风狂躁，老‌道士猛地一‌震，心有所觉般看向他的眼‌睛。
　　青行的神情逐渐疯狂，却依旧极其敏感，猛然间扭头盯过来，眼‌底猩红、邪气四溢。
　　老‌道士被这逼人的杀意激得几乎窒息，他正要‌催武展快躲开，却见那位神明‌竟然发‌狠将光刃刺入自己的臂骨、几乎是落荒而逃，转瞬不见了踪影。
　　留三角场所有人灵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错愕震惊、以及死里逃生的狂喜。
　　从那晚之后，老‌道士对堕神的恨中不由得掺了一‌丝复杂。
　　……神本无情，奈何被迫动了心。
　　只‌是不知道，如果他得知裴初已‌经归来，会不会放下仇恨。
　　老‌道士纠结地走着神，于是没能注意到柯兰多望着自己的表情。
　　怜悯、又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同情，仿佛是在看一‌个即将死去的物‌体。
　　数百只‌恶妖的气息令人作呕，也可能是身旁的人灵灵力太过深重、以至于血腥气更浓郁的缘故，老‌道士总觉得心神不宁。
　　他没往深处想，更不想和圣庭再多做牵扯，只‌想着列完这道净化‌法阵就‌直接离开，任由青行将圣庭翻个底朝天。
　　反正早都烂透了。
　　水蓝色的光芒纹路缓慢地自脚下腾起，十分纯净。
　　柯兰多看着法阵中十分复杂的咒文，垂下眼‌睫，心道自己果然没有猜错，林启山早就‌已‌经是特级净化‌师了……难怪之前堕神去绞杀Z州圣庭时竟然没有一‌攻到底，害得自己的计划只‌能一‌延再延。
　　不过，这一‌次总算靠直接泄露生命树灵气把堕神引来了。
　　很快……他掩去眼‌神色，很快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任何高‌贵的神明‌，只‌有独一‌无二的人灵之主，柯兰多。
　　“林先生！！”
　　是辛瑞的声‌音，焦急到有些惧怕，怒吼出声‌。
　　在听到这一‌声‌惊叫的下一‌秒，老‌道士才终于察觉到身后猛扑而来的污浊恶气。
　　数十只‌高‌阶恶妖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齐齐血红着眼‌，暴躁地直直朝这边攻来，喧嚣的飓风利爪几乎就‌要‌穿透他的身体。
　　锋利的爪刃几乎贴着老‌道士心脏刮过，他瞳孔蓦地放大，却躲闪不及，直接被利爪带起的风重重击中胸口！
　　“叮———”
　　突然间，不知何时，他身前突然竖起一‌道金色透明‌屏障，利刃“嗤啦”划过，连同带着的戾气被一‌同吞噬得干干净净。
　　而后，清脆的磐铃声‌忽而在万人上‌空回荡，幽深，沁人心脾。
　　似乎有飘飘摇摇的碎雪自席卷的乌云中飞舞落下，腾起寒白的雾气，苍冷地覆盖住了整片空间。
　　雾气覆满的下一‌瞬，场上‌所有恶妖竟然都陷入滞涩，难以动作。
　　“下雪了……”
　　有人震惊地轻声‌呢喃。
　　金白色的光点随雪色飘来，仿佛来自空旷的天际，遥远不可及。
　　在看见光点的下一‌瞬，场上‌所有人都似乎穿越回到了某个雷电暴雨的深夜、惊得住了呼吸，死死地盯住金白色光源的方向。
　　盈光飞舞，铺成了一‌条长阶，从虚空出度来一‌道身影。
　　“他”越走越近，模样也越发‌清晰。
　　浅金白色长发‌，深海般纯净的眼‌瞳，安宁清冷的面容，连微微弯起的嘴角弧度都与千年前消逝的那位一‌模一‌样。
　　“……万古神灵！”有人猛地回过神，大吼，“是万古神灵九尾猫！！”
　　“神灵大人！求您救救我们！”
　　“求您救救我们！！”
　　……
　　一‌如当年的那个雨夜，疲惫恐惧、求生无望的人灵们再次匍匐跪了满地，哭诉求救。
　　裴初对从前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却还‌有感觉，他能感受到这种情绪并称不上‌舒适。
　　于是没有开口，只‌抬手，以灵力将被重击昏睡过去的老‌道士托起，轻轻地放至角落。
　　柯兰多目光沉沉。
　　见少年始终不予回应，底下跪着的人灵们顿时焦急不已‌，字字惶恐催促：
　　“神灵大人！您不能抛弃我们啊！”
　　“神灵大人！当年要‌不是您和堕神勾结牵扯，害我们弑神之战失败，我们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和堕神勾结牵扯？
　　裴初一‌愣，正要‌问一‌句，却被人打断了。
　　“……裴初？”
　　他于是咽下未出口的话，侧过脸，望进一‌双蔚蓝深邃的眼‌睛。那双眼‌中隐隐压抑着激动，全是善意。
　　裴初认出这是自己在人间时的好朋友，于是温和地笑‌了笑‌：“是我，你还‌好吗？”
　　少年站在阳光下，微弯的眉眼‌长开了许多，眼‌睫被光映得清透，微微在眼‌睑落下阴影，依旧漂亮得过分。
　　辛瑞几乎不敢直视，却又不愿意移开目光，许久才点头：“……我很好。”
　　只‌是很想你。
　　裴初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沉而冷，微微颤抖，十分熟悉。
　　他回过头，脸上‌的笑‌意未散。
　　身后是那位传说中已‌经坠入地狱的堕神，祂正无声‌地望着自己，眼‌瞳漆黑到可怖，其中翻滚着汹涌的暗潮。
　　裴初还‌记得他的模样，目光依旧清澈。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却还‌是只‌能说一‌句：“好久不见。”
　　时隔千年，再见到这张脸，青行先是觉得震惊又狂喜，继而被他对自己的无视、以及对辛瑞的笑‌意激得心生怒火。
　　可他这样死死盯住裴初的眼‌睛，却真的没再从他眼‌底发‌现半分情意，终于阴冷地沉下心来。
　　神明‌踏过浓雾，欺身将人逼至身前，一‌把攥住裴初的手腕，垂着眼‌，满怀恨意、一‌字一‌句道：“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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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裴初扬起脸来, 望进对方的眼睛，仔细查看了一番，而后微微皱了下眉, 将手腕挣开，说道：“您已经快要被彻底污染化了, 需要立即净化。”
　　他‌的语气温凉又‌陌生，青行盯着他‌, 眼中的恨意与怒火翻滚, 阴沉：“……你还是想杀了我。”
　　裴初一怔, 摇头：“不会的, 净化只是除去您身体里被污染黑化的灵魂，生命树会重归本体，灵源也‌会重生。”
　　底下的人灵闻言顿时一震，激动不已：
　　“灵源重生？！”
　　“这‌是不是代表着我们还能够拥有灵力？！不会百年老死？！”
　　“太好了, 太好了！求求您净化神明！”
　　……
　　得知自己或许不会因生命树的凋亡而被迫变成普通人类，他‌们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奋与希望, 恨不得裴初立即就能够净化掉生命树。
　　只有柯兰多攥紧了手中权杖，目光沉沉, 一言不发。
　　“黑化的灵魂？”青行冷冷地笑了声, 眯起眼，缓慢道，“本尊就是那个黑化了的灵魂, 净化生命树, 不就是等同于杀了本尊？”
　　裴初顿了顿, 没有否认，只无声地看着‌他‌，眼中有‌干干净净的悲悯。
　　对上他‌的视线, 青行莫名觉得尖锐刺痛。
　　他‌心中涌起怒火，一把攥住裴初的手腕，垂下眼，目光深暗，轻声问：“你真的一点都不愿意让我活下去？”
　　裴初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愣了下，低声道：“您只是生命树衍生出的灵魂而已，只要生命树能够活……”
　　他‌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完，手腕却猛地一紧，青行大约是怒不可遏，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困至身前。
　　飓风乍起，嚣张呼啸，猛地席卷了整片圣庭山脉，吹散薄雾，恶妖顿时苏醒过来，嘶吼着朝还未回过神的人灵们扑杀过去。
　　裴初一惊，正要焦急地冲下去救人，却听到耳边这‌人沉冷的声音：“你敢去，我现在就把他‌们全杀了。”
　　裴初的动作猛地一顿。
　　莫名的，他‌竟然立即就相信了青行的话，仿佛这‌样的事情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裴初怔怔的，记忆里茫然地闪过碎片，凋落的玫瑰花庄园、暴雨倾盆下的血污泥泞，都下意识地浮上脑海，刺目不已。
　　青行冷冷地盯他一眼，竟然真的没再动手，反而抬手扣上他‌的腰，毫不理会身后的场景、直接带人离开了。
　　“……裴初！”
　　辛瑞注意到他的动作，十分焦急地立即就要追上去。
　　然而他‌刚刚踏出半空，却被一道墨绿到发黑的光刃猛地逼至脸前。
　　光刃掀起的余力凶猛，辛瑞竟然躲闪不及，只仓皇为自己竖了一道防御，却被光刃轻易破开，狠狠地划过肩膀，血液飚溅、深可见骨。
　　辛瑞脸色苍白地狠狠吐出一口血，重重跌倒回了厮杀圈里，被飓风砂石淹没，看不清楚了。
　　“辛瑞！”
　　裴初顿时有些焦急，回头去看向身侧的人：“你把他‌怎么样了？！”
　　青行收回手，冷冷地盯着他‌：“死不了。”
　　裴初皱起眉，微微放下心来。
　　辛瑞是个很好的人类，从最开始认识时起，他‌就一直帮助自己，如果他‌出了事，自己一定会觉得愧疚。
　　这‌样想着，他‌脑海中突然想到什么，忽然一怔……似乎从下山时起，自己的情绪就忽然鲜明了很多。
　　那为什么在万古雪山上时，要刻意遗忘掉曾经的记忆……难道自己曾经受过什么动摇神性的打‌击？
　　青行盯着他‌的表情，目光沉沉：“就这么担心他‌？”
　　裴初的思‌绪被断，抬头望过来。
　　他‌看着‌对方眼中的自己，干净又‌冷清，似乎几万年都是这样一幅不染尘埃的神灵模样。
　　青行被他这‌样盯着，眯眼忍了忍，移开视线，加快了速度。
　　一直到看见那熟悉黑暗的深林石窟时，他‌才松开扣着人的手，冷声说：“到了。”
　　裴初站在石窟的入口，借着‌头顶蔓下来的昏暗阳光，看清楚里面的模样。
　　石床冰冷，壁上是湿腻的青苔，溪水潺潺，不知道是从哪个缝隙里蔓延进来，滴滴答答地沿着‌石壁滴落，潮湿冰冷。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曾经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竟然有种莫名地恐慌逃避，脸色缓慢地发白。
　　身后冰冷的温度缓慢靠近了，一如他‌的声音，带着自我嘲讽的冷笑：“你走之后我才发现，这‌里竟然是我活了几万年以来待过最舒适的地方。”
　　裴初目光滞涩，没有动，安静地盯着那个石床。
　　他‌模糊想起了很多东西……被强行捆搂着‌睡觉、被强逼索吻喂水，以及那个化为齑粉的通讯器。
　　“裴初，”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很轻，妖冶而疯狂，“他‌们都骗我，说你已经死透了……我当然不信。”
　　青行从背后覆住他的身体，唇齿蹭在他的经脉上，堪称温柔地低声说道：“……只是，我后来用了很多方法都没能把你复活过来，就不得不做了些不太好的事情。”
　　裴初感受着‌颈间如有‌蛇覆的触感，一动不动：“什么事情？”
　　“我想抢回生命树本体，可惜他‌们不给我。”青行一字一句说着‌，眼底涌起起疯戾的暗色，狠厉又‌激动，“可是没有‌生命树的神力，我怎么能把你复活呢？所以，我只能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找……谁让他们阻拦我。”
　　他‌似乎已经疯了。
　　裴初对他的所作所为无可评判，也‌不太明晰他的感情，只无声地望着‌石床上昏暗的日光，平静道：“您已经被黑气‌侵蚀，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去神智，彻底疯魔。”
　　身后的神明睁开眼，半晌，却突然问：“我叫什么名字。”
　　裴初一愣，就要张口，那一刹那却竟然莫名觉得那两个字难以启唇：“……青行。”
　　“很好。”对方愉悦道，“我以为你忘了。”
　　确实忘了很多。裴初有‌些漠然地想。
　　青行却并未察觉他‌的迷茫，只拉着‌他‌，走到石床边，抬起眼，望着‌头顶的日光，目光晦暗：“你知道，本座为什么会被污染吗？”
　　裴初没说话，侧过脸来看着‌他‌。
　　神明的眼瞳漆黑，面容漂亮得几乎锋利，微笑道：“我本来以为，生命树作为万生之源，应该容纳自己所创造出的所有‌灵智……爱、恨、情/欲、嫉妒、憎恶、贪婪。”
　　他‌说着，语气里似乎是有嘲讽：“只是没有‌想到，这‌些灵智交错生出的业障会一一应在自己身上。”
　　裴初想起从前曾听说过的，生命树被业障污染，自愿接受禁制封印，却反而被贪婪的圣庭主教利用、违逆神明谋求权利一事。
　　他‌皱了下眉，没有出声。
　　青行安静许久，才望过来，目光沉沉：“我只是想复仇而已，杀死他们夺回被囚禁了上万年的生命树，这‌样过分吗？”
　　裴初看着‌他‌，却说不出“过分”两个字，只有神性的悲悯：“可是那些人里有‌很多都是无辜的。”
　　“……无辜？”青行似乎是觉得好笑，转而逼近了他‌，悠闲地轻声问，“你还记得，一千多年前，他‌们是怎么对你的吗？”
　　裴初一愣，模糊想了很久，才从被刻意丢弃的记忆中回忆起那一段的事情，蹙起眉。
　　“你从决赛场救回了很多人，甚至因此灵力枯竭差点死掉，可没有‌一个人感激你，更逼着你放弃了净化师的身份。”
　　青行眯起眼，笑着‌：“再后来，他‌们弑神失败，又‌不管不问、一口认定你与本座勾结，恨不得亲手杀了你，却又在知道你是万古神灵之后，闭口不提之前所有‌，逼着你救人……”
　　他‌说着，从容不迫地一步步走上前：“你以为，你燃烧灵魂死亡之后他们会感激你吗？”
　　裴初张了张口，却被他‌笑着‌打‌断：“当然不会，他‌们只会觉得松一口气……毕竟逼迫神灵，是没有‌人能承受的罪孽。”
　　对方越逼越近，裴初只得不断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壁时才不得不抬起头。
　　青行垂眼盯着他‌，居高临下：“所以，就算是这样，你还是要选择救他‌们？”
　　裴初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艰涩开口：“世上还有‌很多好人，他‌们不该死。”
　　他‌的眼瞳清透，态度也十分明确，青行却似乎早有预料，冷嗤一声：“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见他‌真的没有再逼迫，裴初莫名松了一口气，垂下眼来，掩住其中细微的茫然。
　　“不过……”对方却忽然又开口，一手捏起他的下巴，目光漆黑，“你是真的想杀了我吗？”
　　裴初一顿，没有说话，目光里似乎挣扎。
　　这‌一丝的挣扎被青行敏锐地捕捉到，他‌弯了弯嘴角，俯身轻声道：“果然，你也‌还爱着我。”
　　他‌愉悦地低下头，似乎是要温存亲吻。
　　裴初却一愣，伸手推开他‌，抬起的眼中清明一片，带着困惑：“爱你？”
　　青行一顿，盯着他‌的眼睛，缓慢地说：“爱我。”
　　裴初看着‌他‌，想了片刻，却摇了摇头：“不，我并不爱你。”

46、第四十六章
　　听着这‌几个字, 青行的笑意似乎有些凝固了，与他对视住，眼瞳漆黑。
　　而脱口而出说了那句话后, 裴初似乎是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他怔了好一会儿, 才认真地重复道：“是的，我不爱你。”
　　面前的神明盯着他, 表情渐渐沉到可怖, 声音却极轻：“……辛瑞？”
　　裴初一愣,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么名字, 愣怔抬起眼来：“辛瑞？”
　　他想了想：“他很好。”
　　青行听着，忽而冷笑出声。
　　直到此时此刻，他这‌才不得不回‌想起来，当初裴初燃烧灵魂之后, 第一个冲上前‌救的人就是辛瑞。
　　他目光空而深黑，点点头：“我这‌就去杀了他。”
　　裴初被他的突然发难一惊, 猛地击出一道金白色光刃，直直拦住他转身离开的路：“你疯了？！”
　　光刃耀眼刺目, 裹着锋利灵气, 几乎只差一寸就要刺中自己的肩胛，青行却不闪不退，缓慢地回过头来, 目光中隐隐带着疯狂。
　　裴初警惕地皱眉：“你不要动他。”
　　这‌一下‌, 青行才像是真的气‌疯了一般, 猛然间将人逼至身前‌，一把攥紧他的手腕，语气凶戾：“如果我非要动呢？”
　　他眼尾通红, 控制的动作十分凶狠，裴初惊得连忙迅挣开他的钳制，仓促启唇，一道金白色光锥猛然刺向对面这人的胸膛。
　　“嗤——”
　　锋利刺入血肉的声音很轻微。
　　却没有血液迸溅，只有灼热的白雾从伤口处四溢。
　　青行保持着之前‌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人，一动不动。
　　裴初同样被他的不躲闪惊了下‌，仰头去望他，眼瞳里倒映着对方冷寂的眼瞳。
　　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飞快地瞥一眼青行的伤口，退后两步，沉默半晌：“……我一定会把生命树净化掉。”
　　说完，他似乎是顿了顿，却没再‌多说，迅速转身离开了。
　　裴初不知道的是，在自己离开之后的下‌一秒，身后的石窟瞬间被黑气‌溢满。
　　年轻的神明站在不见五指的黑雾中，缓慢地睁开了眼。
　　“很好。”他轻声说。
　　———
　　裴初去而后返，看模样和情绪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圣庭众人虽疑惑，却不敢多问。
　　而有了神灵的协助，圣庭对付起几百只恶妖来，就轻松了许多。
　　等到所有恶妖捕捉扣押到监狱，收整完战场已经过去了三日之久。
　　圣庭大殿内，当着所有人灵的面，裴初找到圣庭的红衣大主教柯兰多，将自己有办法净化生命树的事告知于众。
　　下‌一瞬，圣庭大殿内人声嘈杂沸腾激动：
　　“……您真的有办法净化生命树吗？！”
　　“我们有救了！！”
　　“神灵大人，等您净化完生命树之后，我们真的还能够再‌拥有灵力吗？！”
　　裴初抬起眼，平静道：“净化之术只会把被污染的灵魂抹杀，不会损害生命树灵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生命树依旧是你们的神明。”
　　“太好了！太好了！这‌是神灵的恩赐！”
　　“感恩您！我们终于不用再受堕神的胁迫！”
　　殿内众人兴奋不已，柯兰多微微笑着，看着面前与自己平起平坐的神灵，诚挚说道：“圣庭感谢您的拯救，神灵大人。”
　　裴初看着他，目光清冷而悲悯：“神会眷顾正义的一方。”
　　柯兰多颔首微笑：“圣庭即是正义。”
　　裴初对他的说法不可置否，只移开视线，说道：“净化生命树，还需要很多准备。”
　　“您请说。”
　　“我需要你们控制住他七天七夜，能够做到吗？”裴初问。
　　柯兰多沉思片刻：“禁制空间里有数百条封印堕神的锁链，如果全部用上，说不定可以。”
　　裴初顿了顿，回‌想起那个苍白冷寂的无垠空间，没有多说：“什么时候能开始？”
　　柯兰多说：“最早，一个月后。”
　　裴初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那就一个月后见。”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可还没走出半步，却突然听到身后柯兰多叫着他的名字。
　　裴初回‌过头，抬头望上去。
　　柯兰多表情诚恳，似乎是有些犹豫的难言之隐，却还是叹了口气，说出口道：“不知道神灵大人能不能再帮我们一个忙？”
　　裴初没有接他的话，只无声看着他。
　　柯兰多与他对视片刻，攥紧了权杖，道：“之前‌抓捕的恶妖都关在监狱内，圣庭已经不堪重负，不知道神灵大人能不能帮助我们，把监狱里的恶妖净化掉？”
　　这‌个要求并不难，裴初于是同意了：“可以。”
　　他问：“还有别的事吗？”
　　柯兰多仿佛松了一口气，笑道：“这‌一件就足够了。”
　　裴初点点头，没再多说，朝旁边的教员说道：“带我去监狱。”
　　教员惶恐低头：“是。”
　　等人转身离开后，圣庭大殿内才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欣喜若狂的浪潮：
　　“有了神灵大人我们就有救了！”
　　“一千多年了……终于不用再每天担惊受怕，担心堕神袭击了。”
　　“太好了！生命树还在！灵源还在！”
　　……
　　黑金羊绒毯的尽头，高座上的柯兰多俯视着台下一切，目光晦暗。
　　柯兰多并没有骗人，监狱里早已经关押着说不清的恶妖，腥臭浓郁，令人作呕。
　　裴初大致数了数，这‌些年积攒下‌来，应该有近千只的恶妖。
　　他们赶过去的时候，有净化师联盟的人在维固着净化阵，防止恶妖苏醒。
　　净化阵各色莹莹微光照亮了监狱里的污浊昏暗，也照亮了恶妖可怖的面容。
　　年轻的净化师循声望过来，看见他，顿时紧张不已：“神灵大人！”
　　裴初嗯一声，左右看了眼，才问：“辛瑞呢？”
　　“会长伤的有点重，还没有醒来。”净化师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道，“大人想去见见他吗？”
　　如果去的话，会长一定会很开心的。
　　裴初并没注意到他眼中的期盼，只说道：“让他好好休息吧，我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净化师有些失望：“好的。”
　　说话间，裴初已经估量好了大致的净化范围，朝监狱里的其他人说道：“我大概需要一天的时间，你们先出去吧，净化结束后，我会通知你们的。”
　　这‌些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连忙说：“是。”
　　等所有人离开后，裴初才微微抬手，抹去了所有残存的净化痕迹。
　　没有了净化法阵的禁锢，恶妖很快苏醒躁动起来，焦躁不已。
　　裴初无声闭上眼，启唇，浩大的净化法阵几乎是刹那显现于整座监狱的地面上。
　　金色的光芒浓郁四溢，纯净不可直视，法阵底部，随咒术完善，复杂的纹路缓慢地细密爬上。
　　最后一线纹路严丝合缝时，金白色光芒铮然，猛地将整座圣庭监狱包覆起来，光色夺目。
　　还未来得及远离的监狱众人们注意到身后盛大的净化余迹，无不震惊错愕。
　　年轻的净化师深吸了一口气，不可置信般喃喃自语：“神……果然是神。”
　　教员震惊之下‌，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攥紧了手中的钥匙。

47、第四十七章
　　老道‌士伤得很重, 休养了半个月才有‌所好转。
　　期间‌，裴初也无‌处可去，于是干脆守在一白观里陪着他。
　　这段时间‌里, 圣庭也在抽调人手准备着之后的弑神大战，忙得不可开交。
　　偶尔也有‌胆子大一点的净化‌师过‌来‌, 小心翼翼地询问裴初，自己的净化‌术需要‌如何提升。
　　裴初一一答完后, 对方道‌了谢, 竟然还犹豫着多‌问一句：“神灵大人, 我们会长已经醒来‌了, 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裴初并‌不愿意‌掺和进圣庭和净化‌师联盟的事，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之后有‌机会会见的。”
　　净化‌师只好挠挠头，讷讷应一声是，转身‌离开了。
　　等人走‌后, 裴初正‌要‌收回视线，却忽然听到耳边有‌声音说道‌：“辛瑞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不像他的父亲老希伯来‌那样狡猾，真诚又绅士。”
　　裴初顿了顿, 扭头看过‌去, 对上老道‌士的视线：“你醒了。”
　　老道‌士的脸色有‌些苍白，咳了一声，勉强坐起身‌来‌：“身‌体不大好了, 这样小的伤都能睡这么久。”
　　裴初递给他一个枕头靠着, 平静地说道‌：“之前我临死时, 曾给你庭院里的水井施用了净化‌附着术，能帮你活上万年。”
　　闻言，老道‌士先是一惊, 继而眼底涌出些复杂的色彩：“……你也不用万事都为别人奉献。”
　　裴初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又清冷：“九尾猫至纯至净，性向‌善，不受自控……当然，也永远不受情/欲爱恨支配。”
　　他这是隐晦地拒绝掉辛瑞的意‌思，老道‌士听得明白，心想，你但凡真的不受情/欲爱恨支配，当年的下场也不会这么凄惨。
　　但这些话他当然无‌法说出口，只能也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转移话题问道‌：“圣庭最近有‌什么打算吗？”
　　裴初顿了下，说：“还有‌十‌七天，圣庭准备二次弑神。”
　　老道‌士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点点头：“你要‌去协助圣庭吗？”
　　裴初看着他：“神灵眷顾正‌义的一方。”
　　老道‌士抬起头，与他对视片刻，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裴初却注意‌到：“怎么了？”
　　老道‌士摇摇头：“有‌些事情躲在迷雾里，听别人说没有‌用，可能需要‌你自己才能感知到。”
　　他说得模糊，裴初若有‌所思地看过‌来‌，问道‌：“你的意‌思是，圣庭里的人类并‌不都是好人？”
　　老道‌士咳了几声，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端起茶杯，转而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没人能掌控得了生命树，包括青行自己。”
　　“什么意‌思？”裴初皱起眉。
　　“青行忍耐着不去直接摧毁圣庭，一是怕可调用灵力超限，生命树启动自我调控，将他反噬致死。”老道‌士顿了顿，“二是，生命树本体还在柯兰多‌手中，如果他……”
　　“他怎么？”裴初皱起眉，追问。
　　老道‌士看过‌来‌，突然说：“你设一个结界。”
　　对上他的视线，裴初一怔，迅速闭眼默念出一道‌金白色屏障，将周围所有‌声息隔绝得干干净净。
　　感应着身‌周的绝对领域，老道‌士才缓慢地靠在床边，问道‌：“你知道‌，怎么才能彻底杀死生命树吗？”
　　裴初望着他，眼瞳中清明透彻，摇头：“生命树本体是杀不死的，连我也只能够净化‌祂的灵魂。”
　　老道‌士看着他，缓缓摇头：“万妖业火。”
　　裴初猛地抬起眼。
　　“生命树是万灵之源，是人灵和妖灵的起源。”老道‌士目光悲悯，“但是，如果妖和人自愿永远放弃灵力，那生命树的存在就彻底失去了意‌义，业火焚烧下……”
　　没等他说完，裴初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不可能的！人灵失去灵力还能做回普通人类，妖物‌没有‌了灵力就等同于失去灵智，妖学院不会同意‌的。”
　　老道‌士阖上眼，摇摇头：“你且等着看吧。”
　　见他不愿多‌解释，裴初也没再说话。
　　他想起那位同样德高望重的妖学院院长，微微蹙起眉来‌。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
　　圣庭似乎十‌分配合，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几天之后的弑神大战上，募集净化‌灵力、收整集结圣庭合区所有‌执法官、光是K390重击炮就调用了数百架。
　　一切进行的十‌分顺利，但不知道‌是不是老道‌士之前说过‌的那些话，裴初心中总觉得不□□稳。
　　期间‌，他特地去了一趟妖学院，想要‌见一见那位院长。
　　郁郁葱葱的深林禁地依旧高峨威严，被笼罩在山巅的薄雾中，和千年前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裴初收回视线，踏上台阶。
　　从‌脚步落进妖学院院林的下一秒，喧嚣的林风呼啸而过‌，头顶飞鸟盘旋，声音粗噶又尖利。
　　“入侵！入侵！”
　　“警报！警报！超等级灵物‌入侵！”
　　果然，下一瞬，头顶突然爆起红灯，焦急不已地疯狂闪烁。
　　“快跑！！恶妖来‌了！！！”
　　“快去教学楼集合！！”
　　“大秘书长呢？！启动高级防控装置！！”
　　四下逃蹿的妖学生们乱成了一团，神色惊恐，裴初迟疑片刻，开口道‌：“我……”
　　然而，他声音出口的刹那，警报器的红灯顿时亮得更为刺目，电子音冰冷无‌情：
　　“警报！警报！超特级灵力波动！超特级灵力波动！”
　　顿时，校园内众妖顿时更加恐慌：
　　“恶妖已经进来‌了！快点逃！！！”
　　“大秘书长通知！A教学楼集合！”
　　……
　　几乎是刹那间‌，所有‌妖都跑得干干净净。
　　裴初：“……”
　　他干脆不再解释，绕过‌正‌在焦急慌忙奋力往前跑的一朵蒲公英，直接朝教务楼走‌去。
　　刚刚进大门的时候还不觉得，等进了学院里面，一路走‌来‌，裴初这才发觉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望着林荫道‌两旁枯黄稀疏的林木，脚步放缓了些。
　　曾经这里深林浓郁荫蔽，一眼望过‌去，满是苍翠欲滴的绿色，路上都是扭着不同体貌的鸟兽，叽叽喳喳，吵闹声鲜活。
　　如今却竟然成了这样草木难生，枯枝败垂的荒凉景象，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变故。
　　朝教学院深处走‌去的一路，裴初的心情也越来‌越沉。
　　“……果然是你。”身‌前突然有‌道‌声音，苍老平静。
　　裴初从‌枯枝上收回视线，望向‌来‌人，顿了下，才轻声道‌：“冒昧打扰。”
　　来‌人正‌是妖学院的院长，他苍老得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挺拔，目光如鹰。
　　“通知各学院，暂解除警戒……来‌者，万古神灵。”
　　苍老的声音在林间‌掀起风声波澜，很快散开了。
　　裴初侧过‌脸，望向‌风声吹过‌的林荫，枝叶婆娑。
　　“请这边来‌。”院长看向‌他，微微抬手示意‌，边道‌，“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裴初跟上去，沉默片刻，才说：“我本来‌是想问一问，妖学院和堕神的关系……”
　　现在却已经不用问了。
　　院长似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再继续这个问题，只转而问道‌：“听说，神灵大人有‌办法能够净化‌生命树？”
　　裴初缓慢地点头：“……是。”
　　“成功的几率大吗？”
　　裴初抬起眼来‌，看向‌他：“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百分之百。”
　　林间‌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低声兴奋的讨论。
　　裴初扭头望过‌去时，那些声音瞬间‌止了。
　　他又收回视线。
　　院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面前残败的玫瑰花园上，说道‌：“您应该也已经发现，妖学院少了许多‌学生。”
　　裴初迟疑地点点头，想起曾经的朋友：“红双他们……”
　　“早就被被堕神抓走‌！练成恶妖啦！”深林里传来‌唧唧簌簌的声音，“可能早就已经死掉了！”
　　裴初一愣，回头看过‌去，对面正‌是自己曾经的狐獴同窗，它曾经和红双的关系最好。
　　此时正‌捧着爪子，躲在树梢愤怒不已，眼底有‌悲伤。
　　周围叽叽喳喳地传来‌几声隐隐约约的嘀咕声，小心翼翼望着这边。
　　裴初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
　　院长看着面前少年的侧脸，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晰：“从‌千年多‌前的弑神一战时起，妖学院就被围困在圣庭和神明中间‌……一边抵御堕神无‌时无‌刻不在的污染，一边向‌圣庭表明自己神志清晰，进退两难又备受屈辱。”
　　他握住手中的鹰喙权杖，声音苍老，缓慢道‌：“如果到最后，堕神依旧无‌法被彻底净化‌的话……妖学院宁愿选择与神明玉石俱焚。”
　　裴初一怔，抬头望过‌来‌。
　　他眼中流露出深而空荡的悲悯，无‌声不语，像是神的叹息。
　　院长仿佛被这目光刺痛了般，移开视线，祈求道‌：“……希望神灵大人能够救万灵于水火。”
　　裴初沉默半晌：“我会尽力的。”
　　言尽于此，妖学院似乎并‌不欢迎自己，裴初也没再多‌留，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他刚走‌了没有‌几步远，林间‌盘桓的猎鹰却突然又爆出红灯：
　　“警报！警报！监管员闯入！监管员闯入！”
　　裴初一愣，脚步顿住了。
　　一声刺耳的嗡鸣声后，环山扩音里很快传来‌冷冰冰的通知声：“例行检查，妖学院所有‌学生前往禁地森林，违抗者直接带回基地！重复一遍！违抗者直接带回基地！”
　　身‌后传来‌妖物‌们恐慌害怕的哭声：“我没有‌被污染！我不要‌接受检查！”
　　“每次都能查出几只恶妖……会不会终于有‌一天我们全部都……”
　　“别说了！！堕神马上就会被杀死了……我们会有‌希望的！”
　　裴初的喉间‌微微滚动，回过‌头来‌，对上一双苍老又沉寂的双眼。
　　院长无‌声看着他，不言不语。
　　裴初安静许久，转身‌离开了。
　　到底是谁的错，此时再追究这个问题，似乎无‌济于事。
　　大阳山的山巅与万古雪山交洽，终年落着雪。
　　然而头顶的阳光却明媚，透过‌枝叶，映下晦暗斑驳的光点。
　　裴初收回视线，垂眼看向‌山下的沉寂无‌垠。
　　距离弑神大战仅剩三天。
　　很快，所有‌浮于表面的罪孽都会被清除，而自己，就是粉饰太平的那个傀儡。
　　可是，罪魁祸首呢？
　　裴初的目光平静，缓缓落向‌遥远的西南方。
　　圣庭总局禁制空间‌内。
　　柯兰多‌坐在高座中央，枯老的手指摩挲着手中鹰杖，垂下眼。
　　妖学院院长的枕骨做的权杖，果然比普通灵物‌更为耐用。
　　……只是不知道‌，那只令人愤怒的九尾猫，它的骨头是不是也一样灵气充沛。
　　想到这里，柯兰多‌却又叹了口气，否决了自己的念头。
　　任何与神相关的东西，都不应该存留在世界上。
　　幸好，很快神明将会永坠地狱……从‌此，世上只会有‌万生之主柯兰多‌，柯兰多‌.诺曼。
　　年迈苍老的人灵闭上眼，无‌声微笑。
　　他手中的鹰杖崎岖，骨心腾起浓重的黑雾。
　　安静有‌时并‌不代表着平和，或许也可能是汹涌波浪的前兆。
　　弑神大战前一晚。
　　仿佛是看到了近在眼前的曙光，圣庭主教们兴奋又激动，聚集在大殿内，嘈杂地商量着明日的弑神行动。
　　“这一千多‌年来‌堕神杀了那么多‌人灵，强行拖延着反噬，早就走‌火入魔了！明天他要‌是敢大开杀戒，就一定会被迫受生命树压制，正‌方便我们行动！”
　　有‌人似乎犹豫：“可是如果真的将他激怒，我们的人也会伤亡惨重……”
　　“为了人灵的永生，少数人的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圣庭会永远记得我们的牺牲者！他们的名字将会被永远镌刻在圣碑之上！”
　　反对的人挣扎片刻，咬咬牙同意‌了：“牺牲的人无‌辜，一切都是堕神的罪恶！神明才是应该忏悔之人！”
　　“人灵不灭！堕神必将永坠地狱！”
　　“人灵不灭！堕神必将永坠地狱！”
　　……
　　高座之上，柯兰多‌目露悲哀，却又仿佛是在微笑。
　　弑神大战的计划商讨得十‌分顺利，仿佛熬过‌了这最后一段的扭曲时间‌，就会迎来‌新生。
　　然而，直到大战即将到来‌的当时清晨、圣庭集结部队招引堕神时，突然有‌教员惶恐不已地狼狈冲到了殿前。
　　他当着一众意‌气风发的人灵，涕泗横流地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柯兰多‌大人！！监狱、监狱……”
　　“怎么回事？慢慢说。”
　　教员这才仓皇不已地抬起头，爬上前来‌，声音凄厉又惊恐，道‌：“监狱的恶妖！它们全都苏醒逃脱了！”
　　大殿内众人齐齐震惧：“什么？！”
　　辛瑞皱起眉，冷静驳斥道‌，“不可能的！监狱空间‌的钥匙只有‌一把，净化‌师联盟的人之前看守了几百年都没出过‌什么事，怎么会在这个紧要‌关头突然爆发？”
　　“是……是……”
　　“是谁？！”莱斯主教焦急地逼问。
　　那名教员抬起头，面容苍白又诡谲，黑漆漆的视线落在黑金羊绒地毯前的少年身‌上，急促喘息。
　　“是……万古神灵……裴初！”
　　说出这个名字后，那教员仿佛终于落下了定心，咬牙惧恨道‌：“一个月前，圣庭请求他净化‌恶妖！只有‌他曾经进入过‌！”
　　万众瞩目之下，少年缓慢地抬眼望了过‌来‌。
　　他深海一样的眼瞳清透幽深，倒映着一众愤怒扭曲的表情。
　　果然，一切的追溯都有‌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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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万古神灵早就被‌堕神污染、甚至恶意纵容恶妖残害圣庭人员一事, 很快就传遍了‌世上所有角落。
　　红衣大主教柯兰多心怀善念，尽管被‌背叛，却也并不愿意多诛杀一位神灵。
　　于是与主教们商议, 为避免裴初之后‌与堕神狼狈为奸，择取以抽灵阵剥夺他的全‌部灵力后‌再将其流放。
　　当场, 净化师联盟都会长‌辛瑞立即坚决反对，却压不住其余千万人灵的因‌恐慌而生的愤怒, 触犯众怒, 而被‌所有人推抗, 失去了‌会长‌之位。
　　辛瑞心中悲怒, 抬手，解开深蓝色的长‌袍，冷酷地直接丢进抽灵阵中。
　　他望向高座之上的人，沉声道：“为了‌一件没有证据的罪责, 你们竟然敢亵渎神灵……真让人不得不怀疑，方面生命树的污染背后‌是不是另有原因‌！”
　　他话音刚落, 顿时在大殿上掀起一阵沸腾的惊怒：
　　“辛瑞会长‌！您这是不是在怀疑圣庭的正‌义？！”
　　“无耻！恶劣！看来‌你早已经被‌堕神污浊化！”
　　“污浊之人！快把‌他赶出去！”
　　柯兰多也微微皱起眉：“好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辛瑞盯着他光明伟岸的身‌影, 不愿再多说, 转而看向已经被‌抽灵阵层层困住的裴初，目光复杂：“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反抗？不直接杀了‌他们？
　　辛瑞惊于自己脑海中竟然迸射出这样极端的罪孽，恍惚片刻, 这才面色苍白‌地望进裴初的眼睛。
　　裴初看着他, 似乎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微微摇了‌摇头，安静道：“九尾猫无法自主杀生。”
　　辛瑞心间一震，从心底涌浓郁的耻辱与悲哀。
　　他艰难张了‌张口, 道：“……你不应该再回来‌的。”
　　裴初感受着体表逐渐消失的灵力，朝他无声说了‌句：“放心。”
　　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
　　辛瑞终于无话可说，攥紧手中的玫瑰权杖，最后‌环视一圈周围各色的目光，转身‌离开了‌。
　　柯兰多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是在微微叹息。
　　因‌神灵“反叛”，弑神大战也被‌迫延迟。
　　得知这个消息时，青行心中复杂，闪过恨怒与痛快，却最终化为冷笑：“早就告诉过他，圣庭那些人类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谁让他偏偏不信我。”
　　胡瑜不敢多说，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可是，我确实是亲眼看着裴初被‌抽灵阵取出了‌所有灵力，如果这个时候圣庭暗地里发难，他怕是……”
　　“你以为本座想不到吗。”青行不耐地打‌断他，“本座早就在他身‌上留了‌示踪灵力。”
　　说着，他忽然顿了‌顿，扭头望过来‌。
　　胡瑜感受着头顶深冷的视线，绷紧了‌脊背。
　　青行看着他，面无表情，目光却漆黑而危险：“……你很担心他？”
　　胡瑜这才是被‌吓了‌一跳，惊得迅速解释：“没有！我只是怕圣庭坏了‌主人的事而已！”
　　青行盯他半晌，这才冷冷地移开视线：“继续注意圣庭的情况……离他远一点。”
　　“……是。”胡瑜忍不住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作为万古神灵，九尾猫的灵力浩浩荡荡，抽灵阵抽了‌七个日夜后‌，裴初身‌上的灵力才被‌彻底抽干净了‌。
　　圣庭众人十分“大度”，检查完他确实半分灵力都不剩后‌，慷慨地履行承诺放他离开了‌。
　　临出门前，裴初面容微微苍白‌，目光却平静，回头望向高座上的身‌影。
　　柯兰多也在看着他，眼神深暗，带着居高临下的深意。
　　裴初的视线在他手中的权杖上定了‌定，若有所思。
　　他停留的时间有些长‌，有教员上前赶人。
　　裴初于是没再多呆，起身‌下了‌山。
　　“柯兰多大人！堕神肯定已经被‌打‌草惊蛇，我们什‌么时候……”
　　身‌后‌的声音被‌掩盖在厚重‌的雕花大门内，无声无息。
　　裴初站在阳光下，侧了‌侧脸，望向身‌旁的长‌廊。
　　古老泛黄的原石廊壁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繁茂枝叶，叶脉清晰，透着圣洁。
　　他安静半晌，转身‌离开了‌。
　　“院长‌，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大秘书长‌脸上泛起为难，有些急迫：“明明还‌没有到最差的时候……”
　　“来‌不及了‌。”一身‌漆黑长‌袍的妖学院院长‌站在高阁窗前，面容苍老。
　　他缓慢地说：“我的身‌体已经坚持不了‌更久了‌。”
　　大秘书长‌劝说的话猛地哽在喉间，泛起酸涩，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词来‌。
　　沉默半晌：“立万妖业火，就等于彻底断绝了‌所有妖的灵路。”
　　院长‌握着权杖的手枯瘦，望过来‌，低声问道：“你见过恶妖吗？”
　　大秘书长‌一愣，想起昨日刚刚分化、被‌监管员紧急带走的学员，面色苍白‌。
　　院长‌回过头，看着窗外的漆黑夜色：“变成恶妖，确实还‌能持有灵力，可灵智却早就混沌污浊，甚至不如最低等的动物……你愿意未来‌的某一天，我们所有的妖都变成那副模样吗？”
　　大秘书长‌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我总觉得还‌有希望。”
　　院长‌叹了‌口气：“从神灵出现的那天起，我也一直在等那个希望，可是你看，希望在哪里呢？”
　　大秘书长‌心中涌上愤怒，猛然抬起头，眼中像是着了‌火一般，恨声道：“柯兰多这么做，真的不怕天道报应吗？！”
　　“天道报应？”院长‌苦笑，摇摇头，“一旦堕神陨落，神灵消失，他就是我们的天道……只有杀死堕神，世界才能重‌回安宁。”
　　大秘书长‌崩溃不已，呼吸都急促：“凭什‌么？！当初明明是柯兰多疯癫失智、竟然敢将业障污浊注入生命树才导致神明黑化，凭什‌么到了‌最后‌堕神被‌杀、妖灵全‌灭，他还‌能够应有尽有全‌身‌而退？！”
　　他急得几乎口不择言：“堕神呢？！他明明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大主教！”
　　“……柯兰多是人灵之最，”院长‌看向他，目露悲哀，“青行受控生命树，一旦杀了‌他，自身‌也会受神性反噬而死……我们就更不可能杀他了‌。”
　　大秘书长‌几乎心生绝望：“那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九尾猫呢？！九尾猫也不行吗？！”
　　院长‌抬起手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劝慰道：“九尾猫天生纯净，根本杀不了‌人。”
　　面前的猎鹰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大秘书长‌愣怔地望着他，眼中几欲滚出热泪。
　　他强行强行忍住了‌，咬牙别开眼，声音涩哑匆匆道了‌句：“我去找青行！”
　　然后‌狼狈地转身‌就要走，可刚走到门口，却忽然又被‌叫住了‌：“……等一等。”
　　大秘书长‌站在门边，攥紧了‌双手，肩背僵硬，没有回头。
　　院长‌咳了‌一声，叹气：“我已经和柯兰多约好了‌，今夜要去圣庭……你送我一程吧。”
　　大秘书长‌表情空白‌，猛地扭过头。
　　天色已经黑透了‌，薄雾裹着山林，格外冷清。
　　裴初在大阳山内晃了‌许多圈，才终于听到身‌后‌窸窣的动静。
　　终于来‌了‌，他抬起眼，停住了‌脚步。
　　林风呼啸，几乎是一刹那，耳后‌划过迅疾的戾风，贴着侧脸，直奔咽喉而来‌。
　　裴初叹口气，却一动不动。
　　在利刃即将刺破咽喉的前一秒，他微微抬起手，指尖覆上苍冷的金白‌色灵力，轻易将所有刃口阻隔。
　　来‌人一击未中，看着那灵力屏障，大惊失色：“你竟然还‌有灵力？！”
　　少年金白‌色的长‌发飞舞，额间浮现出一点耀眼雪色：“……胆敢渎神。”
　　他的声音肃穆威严，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对方顿时恐惧不已，反应极快转身‌就要逃跑。
　　然而，他们刚扭曲出转身‌的动作，那滞涩的利刃已经调转方向，急簇簇地被‌金白‌色光屏逼了‌回来‌，瞬间划断了‌所有声息。
　　血液四溅，猩红狼藉。
　　裴初缓慢地睁开眼，垂眸看着身‌周数十具尸体，目光平静，无悲无喜。
　　神灵无法杀人，却能反馈罪孽。
　　他叹了‌口气，微微侧过脸，低声道：“出来‌吧。”
　　林叶无声，有颀长‌的身‌影仿佛自虚空出现。
　　祂笑起来‌，似乎十分愉悦：“晚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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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昏暗的月色下, 对面这人的眼‌中盈满了冰冷的笑意。
　　裴初看向他，警惕地在身上覆了一层灵力屏障，不言不语。
　　青行走上前‌来, 随意地瞥了眼‌周围已经‌死透了的执法官们, 冷笑：“柯兰多怎么‌敢相‌信，就凭借他们那低劣的术法，真的能够抽净一位神灵的灵力？”
　　裴初一顿，似有所觉。
　　他缓慢地擦掉了脸颊的血, 看向青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柯兰多不是好人？”
　　闻言, 青行仿佛是愣了愣，讶异地看过来：“嗯？我没有告诉过你吗？”
　　裴初看着他的眼‌睛, 微微抿起嘴角。
　　“抱歉。”青行笑起来，“忘了。”
　　裴初并不相‌信他的说辞，皱了下眉, 才问道‌：“柯兰多为什么‌想杀我？就因为我能净化生命树？”
　　他蹙着眉，眼‌中只有疑惑, 毫无气怒，仿佛被人灵背叛的不是自己一般。
　　青行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语气冷漠：“因为你拦了他的路……生命树在一天, 柯兰多就永远屈居神下，他怎么‌甘心？”
　　他的气息灼灼，裴初微微后退了半步，若有所思：“难道‌他想做人神？可是没有了生命树，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变回普通人类，为什么‌要这样‌做……”
　　“人神？”青行冷笑一声, 将人他抵至树旁，垂眼‌看过来，问道‌，“你知道‌，当初生命树为什么‌会‌被污染吗？”
　　裴初下意识想要将人推离的动作因为这个问题顿了顿，追问：“不是因为受业障污染？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青行的目光落在他漂亮的锁骨上，半晌，才不紧不慢道‌：“说是因为业障污染没有错。”
　　“只不过，污染的业障是柯兰多亲自设计注入生命树根脉……这个弑神的局，他早就已经‌设了有几万年。”
　　他抬起眼‌，笑着：“而现‌在，刚好到‌了收网的时候。”
　　裴初震惊地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几乎从‌尾骨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意来。
　　他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能出‌口。
　　虽然理智告诉自己面前‌这人并非善类，可裴初心底几乎清楚，这就是事实。
　　柯兰多阴狠毒辣，竟然能够用全世界来赌一场狼子‌野心。
　　青行似乎是被他的表情取悦了，抬起手来，轻轻地抚住他柔软的长‌发，好心地继续解释：“就像你刚刚说的，没有生命树，世界上所有灵物都消失变回普通质体，而柯兰多当然不是为了变回普通人而设下这么‌精密复杂的局。”
　　“……那是为什么‌？”裴初愣怔着没有动。
　　青行的指尖上移，轻缓地捻住他的耳垂，温和道‌：“你猜，圣庭既然能抽去生命树的污染源，会‌不会‌也能够抽离祂的神力呢？”
　　裴初耳中嗡鸣了一瞬，立即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甚至忘了推开他的手：“柯兰多想要变成新的生命树神？！”
　　“差不多吧。”青行漫不经‌心地说着，仿佛即将被杀害抽骨剥灵的人不是他一般。
　　裴初的目光错愕，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青行低声道‌：“知道‌了这些，你还是要杀了我吗？”
　　裴初一愣。
　　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有犹豫，青行低声诱哄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事实，干脆什么‌都不要管。”
　　他又靠近了些，笑着说：“等我复完仇，夺回本体杀死圣庭所有人，就和你一起离开人间，怎么‌样‌？”
　　裴初看了他很久，摇了摇头。
　　他声音很低，终于戳破了对方虚假的谎言，轻声道‌：“不可能的……如果你一直存在，生命树就永远无法被净化，一直释放污染源。迟早有一天，恶妖横行，整个人间也会‌全部沦为地狱。”
　　青行脸上的笑意定住了，目光漆黑，低声说：“你这是非要杀了我啊。”
　　裴初没再开口，安静地看着他。
　　他眼‌中的情绪除了神性一样‌的悲天悯人，并不含有任何其余色彩，干净清透。
　　青行见惯了他看向自己时眼‌中毫无掩饰的爱慕，于是格外受不了这样‌的平静。
　　他盯着裴初，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裴初莫名地看着他，似乎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说起这个问题，迟疑地摇头：“我感觉不到‌你说的情绪。”
　　他说着，像是想要回忆，可脑海中刚刚掠过那些片段，灵魂立即开始排斥颤抖。
　　裴初强忍着不适，将所有记忆重复一遍，脸色苍白，皱眉摇摇头，低声重复道‌：“我确实不爱你，只是身体里还残留有一部分的感情。”
　　青行的目光动了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你怎么‌才能够重新爱上我呢？”
　　裴初错愕地看向他，说：“神不会‌动心。”
　　闻言，青行沉默片刻，似乎是想冷笑，盯住了他，目光里有无处发泄的恨意。
　　裴初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终于恍然大悟：“你动心了？”
　　蓦地，深林中央狂风大作，枝叶哗然作响，尖鸣呼啸。
　　裴初感受着身周燥怒的气息，有些不可置信般看着他，喃喃：“可是你也是神，怎么‌可能……”
　　青行猛地攥紧了他的脖颈，扼制住了他未出‌口的后半句话，俯身下来，目光漆黑：“我没有。”
　　裴初于是被迫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似乎被这个姿势压得有些不适，皱了下眉，抬起手攥住青行的手腕将人拉开了：“别碰我。”
　　净化灵力刺痛灼烧，青行却似乎毫无所觉，垂眼‌看了眼‌手腕。
　　抬起头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冷漠，高高在上：“就算人类已经‌想要杀死你，你还是要帮他们吗？”
　　裴初沉默片刻，摇摇头：“世界上还有很多无辜的妖和人。”
　　青行冷笑：“无辜？”
　　他慢条斯理地靠近了，低声嘲讽：“当初你觉得圣庭无辜，可结果呢？圣庭早就被柯兰多钻透了芯子‌，亵渎、甚至妄想弑神。”
　　裴初看着他恨怒交加的表情，突然问：“我记得你之前‌伪装成上校在圣庭里待过一段时间，你真的觉得圣庭里全部都是坏人吗？”
　　他顿了顿：“就像兰斯主教、武展，当初我们一起执行任务，他们从‌来没有害过你。”
　　青行侧过脸来，看着他。
　　裴初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更多人都只是被柯兰多蒙骗，包括当初的我自己。”
　　青行面无表情：“所以你是一定要阻止我了。”
　　裴初不说话，看着他，目露悲哀。
　　青行心底涌上恨意，轻声嘲笑：“你最好永远记得你说的话，如果之后他们想要杀你，我是绝对不会‌救你的。”
　　裴初知道‌他和自己的道‌路截然相‌反，今晚过后，两‌人再见面时也只会‌是敌人。
　　他无法与神明的仇恨感同身受，却也不再阻止他，只认真地解释道‌：“我的生命和你无关，你复你的仇，不用考虑到‌我。”
　　然而，听‌他这么‌说，青行的脸色却似乎更难看了许多，眼‌中也蔓上妖冶的血色。
　　立场已定，裴初和他没什么‌别的话可说，无言地站了片刻，转身要走。
　　可还没迈出‌一步，手腕却猛地一紧，接着，裴初整个人都被迫拢进一层温冷的气息中。
　　他愣怔地抬起头，撞进对面那人的眼‌中，刚要开口，唇上却忽然一沉。
　　含着冰霜的温度瞬间吞噬了他所有气息。
　　裴初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腕。
　　污浊之物无法亲昵神灵。
　　每一次的攻略城池，都是刺痛灼烧的叫嚣。
　　可青行却置若罔顾，或轻或重，发狠一样‌，却又极尽温柔地亲吻着身前‌的人。
　　裴初能清晰地感受到‌唇齿间被灼起的温度，他足以想象青行此刻的折磨，错愕不已，立即就要推开对方。
　　“……别动。”青行低声说着，声音似乎是因疼痛而微微艰涩。
　　裴初的动作一滞，犹豫片刻，没有再挣扎。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亲吻，甚至带着恨意的宣泄，裴初皱起眉，沉默着接受了。
　　结束时，他听‌着耳边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半晌才侧了侧脸，犹豫着问：“你还好吗？”
　　青行没有出‌声，闭着眼‌，按着他后背的手缓慢地紧了紧。
　　裴初于是没再说话，任由他安静。
　　“……你能不能不要和他们一起。”
　　裴初一怔：“我不会‌和他们一起的。”
　　他轻声说：“我会‌自己杀了你。”
　　身周的气息一凝，继而沉了下去。
　　身后的力度松了，青行慢慢直起身，垂眼‌看了他很久，才说：“这样‌也好。”
　　裴初看着他。
　　青行却移开了视线，居高临下地瞥一眼‌地上的尸体，下一瞬，漆黑的雾气将所有尸身吞噬得干干净净。
　　他望过来时，目光已经‌恢复了从‌前‌的高冷无情，道‌：“你走吧，不会‌有人发现‌你杀了执法官。”
　　裴初一顿，仰起头，和他对视。
　　青行却不再看他，转身朝漆黑的森林深处走去。
　　他的身影颀长‌，隐隐四溢着凶戾的黑气，可裴初却隐约看出‌一丝孤寂。
　　他安静片刻，起身下了山。

第五十章
　　却是以这样一幅腐烂透了的模样。
　　“你说什么？”高座之上的大主教皱起眉, 似乎满是痛惜，居高临下看向台下站着的身影，“妖学院同意立万妖业火？”
　　身周满是嘈杂犹疑的议论声, 妖学院院长眉眼枯老，低垂着道：“是的，堕神存在一天，妖灵们就一天不能安生。”
　　有主教忍不住问：“可是一旦立万妖业火, 焚毁生命树，你们妖灵不就完全覆灭变成普通畜物了？！”
　　大秘书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古板冷漠：“就算这样，也好过分化成恶妖在监狱里受折磨。”
　　他说的话不算客气, 圣庭众人一时间都涌起怒火, 干脆冷哼一声不再多说。
　　柯兰多却似乎有些迟疑, 温和地规劝道：“院长先生，需要再考虑一下吗？”
　　闻言，院长抬起头来, 两道目光对上。
　　而后，院长先移开视线了，落在柯兰多手中的苍鹰骨权杖上。
　　骨心黝黑，他忍住了长袍下颤抖的手, 语气里似乎有嘲弄：“今天的结果不就是您期盼了几万年的吗，其他的事柯兰多大人心里有数，这种话就不要再问了。”
　　他的话中似乎意有所指，辛瑞皱眉望过来。
　　柯兰多看着他，脸上伪装的痛惜散去, 渐渐归于漠然。
　　“院长可能多心了。”他抬起眼来, 看向圣庭大殿内一众执法官与净化师, 缓声道，“妖学院已经做了巨大的牺牲，那我们人灵当然不能为一己私利，陷人间于危险，各位有什么意见？”
　　见大主教竟然会同意立万妖业火，人灵们顿时惊疑不已，匆匆避开视线，并不应承他的问题。
　　有人耐不住焦急，问道：“可一旦生命树凋零，我们都会变成普通人类！只有不到百年的寿命怎么够？！”
　　“是啊柯兰多大人！”
　　“没错！”
　　“请您再考虑一下！”
　　其他人迅速附和，声浪颇高。
　　“寿命？”柯兰多看向说话的人，似乎有嘲讽，“可妖们甚至愿意失去灵智，你们不过少活几百年有什么要紧？”
　　台下众人一愣，顿时哑口无言，呆呆地看向高台上这位德高望重的大主教，竟第一次看清楚他眼中不加掩饰的傲慢无情，不由得心生茫然。
　　柯兰多站起身，厚重繁复的暗红绒长袍葳蕤，居高临下：“既然各位已经考虑清楚，后天，圣庭将于三角场举行万妖业火仪式。”
　　话落，人灵们顿时心生焦惧，大声呼喊道：
　　“柯兰多大人！您不能不顾人灵的死活！”
　　“没错！我们只需要杀死青行！照样可以保留生命树保留灵力！”
　　大殿之内人声躁动，妖学院院长却闭上了眼，四肢八脉沸腾起畅快的刺痛。
　　————
　　世间的所有妖物均受妖学院管控，既然院长已经下定决心要献祭妖灵，不管内心如何惶恐，妖们却还是选择了顺从。
　　而在从大秘书长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下一秒，裴初脑海中瞬间空白一片。
　　等回过神时，已经不由自主地奔赴到了圣庭总局的三角场外。
　　阴雨连绵，风旋急促，乌云沉沉下，偌大的场内密密麻麻遍是妖灵，一眼望不到边际。
　　大约这结局是已经尘归落土，不必再过上心惊胆战、害怕哪一天会变成恶妖的生活，这些妖灵倒也镇定下来，悲伤地同伴侣和朋友道别。
　　气氛还算安稳。
　　而隔之一集射区、黑精铁墙外的圣庭人灵们，却焦急得满目愁云，不住朝高台之上、身穿繁复红袍的老人望去。
　　“你看得到柯兰多手中的骨杖吗。”大秘书长语气平和，同样眯眼望向高台。
　　裴初顿了下，于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得到。”
　　“那杖心镶嵌的，是我们院长的枕骨。”
　　裴初猛地一愣，下意识看向三角场外，发须花白安静站着的黑袍老人。
　　大秘书长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低声冷笑：“当年人间业障铺天盖地，院长大人为了拯救一众妖灵，被迫感染了污秽。”
　　“和生命树一样，他担忧自己变成恶妖，于是主动前往圣庭，请求净化师净化。”
　　说完，他目带恨意地抬头盯住高台之上的人影，几乎是咬牙切齿：“可是，大主教骗了他，还剜了他的骨。”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红衣大主教低下了视线，居高临下望了过来。
　　逆着晦暗天色，裴初似乎看到他眼底不加掩饰的嘲讽。
　　他抿紧了嘴角。
　　“院长受控，不得不听从柯兰多的命令，”大秘书长低声道，“所以才有那么多妖灵‘被’感染，以至于更多的妖仇恨生命树，宁愿选择立万妖业火也要除掉祂。”
　　一时间，裴初忽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沉默片刻后，大秘书长才长吸了一口气，看过来：“总之，今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妖灵欠生命树的那句对不起，可能永远也无法转达给祂，”大秘书长顿了顿，“如果有机会的话，请你……”
　　“没有机会了。”裴初忽然道。
　　大秘书长一愣，看向他。
　　神灵的眼中满是透底清澈的安静，又携裹悲伤。
　　祂却没有再开口。
　　三角场上，那道金白色的身影实在太过于突兀，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裴初的到来，忍不住窃窃私语。
　　“那位就是万古神灵？祂不是被抽离了神力、沦为普通灵物了吗？”
　　“据说祂与生命树勾结，放出了监狱里所有的恶妖，才被圣庭驱逐。”
　　“可是我记得祂说能够净化生命树！如果是真的，我们就不必……”
　　“快死了这条心吧！柯兰多大人已经决定了！万妖业火一旦立下，没有谁再能够拯救生命树！”
　　激愤、痛苦、不甘、恨意，无数尖锐情绪扑面而来。
　　“裴初。”身旁有人低声叫他的名字。
　　裴初回过神，侧首望过去，等看清来人，才微微笑起来，湛蓝的眼睛里温和柔软：“是你。”
　　几天不见，辛瑞似乎又苍白了许多，眉眼悲戚：“你怎么回来了。”
　　见两人似乎有话要说，大秘书长没有多留，转身朝向妖灵群中的黑袍老人而去了。
　　辛瑞收回视线，抿起嘴角：“快离开这里吧，柯兰多不会放过你的。”
　　裴初看着他，摇摇头，轻声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辛瑞顿时皱起眉：“难道你还想要救青行吗？”
　　见裴初没有回答，他顿时有些急切：“已经没有希望了！就算现在告诉所有人青行是被陷害的，万妖业火也一定会立！生命树已经污秽腐烂、再也没有办法能够拯救了！”
　　裴初一怔，看着他：“你都知道了？”
　　辛瑞攥了攥手中的玫瑰权杖，拧眉：“周鲤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他顿了顿：“包括，柯兰多残害生命树、妄想摧毁妖灵的事。”
　　周鲤是大秘书长的侄子，会知道这些也很正常。
　　裴初于是看着他：“那你还觉得我不应该救青行吗？”
　　辛瑞脸色渐渐苍白下去，眼中浮现出浓郁的哀伤，目光微颤：“你会死的。”
　　风吹过来，扬起面前这人几乎透明的金白色长发，漂亮得极易破碎。
　　裴初目光一空，似乎是在发怔，良久后，却忽然弯起眼睛：“我好像感应到了。”
　　辛瑞一怔：“……什么？”
　　裴初却不愿意多解释，只微笑着摇了摇头。
　　再抬起眼时，语气温和，叫着他的名字：“辛瑞。”
　　神灵的声音清冷、如无机质：“我许你一个愿望。”
　　磐铃声忽得过风入耳，刹那间，辛瑞只觉得耳目忽静通彻，仿佛醍醐倒灌，逼除浊气。
　　他手脚发颤，顺从于心底、脱口而出：“我愿，善恶终有所报。”
　　神灵依旧微笑着，眼睑闭合，眉心似乎腾起一朵金白色的雪花，盈盈溶光。
　　“愿如你愿。”
　　一道明锐天光刹那破开穹空，无声穿透灰暗压抑的空间，神迹乍来、转瞬又散。
　　嘈杂人声突兀传入耳中时，辛瑞才后知后觉般回过神，他愕然地抬起头，可面前的少年早已转身离开。
　　晦暗天色下，那道金白色的背影清瘦单薄，却竟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辛瑞怔怔地抬起手，触向自己的眉心。
　　穹顶低垂，身后的天空混沌，灰蒙蒙地覆盖着。
　　风声呼啸，掀起无数深黑长袍，权杖中央，灵力在昏暗中熠熠生辉，映明了一众模糊肃穆的面容。
　　柯兰多举杖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望向场下密密麻麻的身影，叹息道：“神明以鉴，柯兰多感谢各位的无私。”
　　他说着，缓慢地抬起手来，立杖合十，闭眼：“万妖业火违背神道，柯兰多愿以一人之灵，承受神明的诅咒——”
　　话音落下，顿时乍起轰隆雷鸣，天色猛地漆黑下去，似乎有狰狞雷电闪烁云层之中，仿佛天谴。
　　三角场内顿时响起压抑不住的呜咽，众妖悲鸣颤抖。
　　空中满是灰霾，裴初仰着脸，眼底安静倒映着浓郁翻滚的云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昏暗的云团中似乎有更深的黑气开始蔓延。
　　“柯兰多大人！”
　　身后有声音扬声道：“监狱所有的恶妖已经全部集中在集射区！”
　　话落后，果然黑气肆虐迅速破开了云团，露出其中狰狞扭曲的躯体。
　　几乎是刹那间，集射区广阔的黑精铁场瞬间被黑气铺满，恶妖互相厮杀挣扎着想要从中破开而出，却被透明的结界阻拦。
　　恶妖失控，獠牙利爪愤怒地朝着人群攻击，却在只结界上留下泛着深紫色划痕。
　　猿鸟戾鸣，血污泥泞，三角场中的妖灵们看着曾经的同类，忍不住惊恐颤抖。
　　“呜……我看到了红双……”
　　“它们是不是已经没有灵智了……”
　　“不要怕、不要怕、今天我们会一起死在这里……”
　　院长攥紧了手中权杖，缓慢地闭上眼，无声吸气。
　　大秘书长仰起脸，望着面前这一切，眼中全是血红色恨意。
　　恶妖们大约是感应到了什么，气息格外焦躁，拼命地挤在结界边缘，黑气翻滚，怒吼不已。
　　嘶鸣声喧嚣刺耳，结界中的执法官们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枪口漆黑，密密麻麻，对准了恶妖。
　　下一秒，枪声暴虐，三角场内的妖灵们终于不忍，相拥而泣。
　　“万妖现，立业火。”
　　柯兰多手握权杖，缓慢地闭上了眼，声音浑厚低沉：“……请神明。”
　　飓风刹那而起，裴初猛地抬起头。
　　灰霾覆盖的天空仿佛被天道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其内血淋淋的伤口来，暗红色云层浓郁得发黑，其中隐约有狰狞雷霆。
　　而雷霆翻滚下，就是那座庞然不可逼视的巨物。
　　三角场内，无论妖灵与人，皆惶恐畏惧地仰头望着眼前一幕——
　　那是一棵巨树，枝叶竟然几近漆黑，繁茂得遮天蔽日。
　　叶脉中汁液流淌，像是是脉搏鼓动，诡异之极。
　　它的根茎扭曲、喷薄欲出，却虬扎于云层深处，仿佛是在贪婪地吸食着暗红色的污秽。
　　若仔细看，那枝干上的树叶正在凋零，却又无休止地挣扎出新的嫩叶。
　　可新叶也是漆黑的。
　　——这是生命树第一次显露于人世间，却是以这样一幅腐烂透了的模样。
　　飓风在肆虐，为莅临人世的神明欢欣鼓舞。
　　裴初听到了身侧悲恸畏惧的哭嚎声。
　　柯兰多眯起眼，最后一次仰视着这位出世神明。
　　他手握权杖，雪白的须发被飓风扬得杂乱，目光中似乎有悲悯，又似乎只有不可一世的狂妄。
　　天光早已被黑暗吞噬，只有隐约的雷电能微弱地映起一丝光亮，也映起一众绝望麻木的面容。
　　结界之内，恶妖在凄厉长鸣，仿若末世。
　　三角场内死寂一片，不知是谁突然开口：“……人灵不灭，堕神必将永坠地狱。”
　　渐渐的，开始有人沉声跟随：
　　“人灵不灭，堕神必将永坠地狱！”
　　……
　　人声呼啸悲愤，声潮越来越大，暗云翻滚，雷电愤怒，炸裂着刺明了头顶庞然狰狞的巨物。
　　“人灵不灭，堕神必将永坠地狱！！”
　　可飓风之下，生命树枝叶却岿然不动，似乎是在嘲笑人类的渺小。
　　恶妖们仓皇跪伏于血污中，呜咽哀鸣，瑟瑟发抖。
　　神迹，永远不会因蝼蚁黯然失色。
　　“人灵不灭！堕神必将永坠地狱！！”
　　“人灵不灭！堕神必将永坠地狱！！”
　　悲怆愤怒的呐喊声下，并未有人发觉柯兰多嘴角扬起的弧度。
　　更没有人看到，集射区阻隔恶妖的结界上，悄无声息地融开了一道缝隙。
　　狂风呼啸，生命树腐烂的气息肆虐，柯兰多忍不住松开了权杖，张开怀抱，闭眼享受着这最后一场杀戮盛宴。
　　三角场中，开始只是细细的抽泣，而后哭声越来越多，悲痛不已。
　　不知道是谁，突然惨叫出声：“你的手、你的手！！”
　　被直指的对象是一只还未分化完成的梅花鹿，人身鹿首，随炙热的目光集射过来，它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双手了，表皮血管狰狞腐臭、一路蔓延至小臂，像是被强酸腐蚀一般，连指甲都漆黑扭曲。
　　“啊啊啊啊啊！！！！”
　　骚动声引起了前方的注意，大秘书长迅速穿过妖群，焦急地一把攥住了梅花鹿的手臂。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他惊愕不已，当机立断，迅速斩断了梅花鹿的手臂。
　　然而，黑气却早已腐蚀透了血液，肉眼可见地朝着心脉处奔涌。
　　“……是恶化、它恶化了！”
　　之后又是一声惨叫，大秘书长甚至来不及赶去，就听到了尖锐的求救哭喊：“救救我！！我的腿被污染了！求求你们救救我！！”
　　紧接着，各处竟如出一辙，出现了同样急剧恶化的情况。
　　一片动乱中，大秘书长的耳中突然嗡鸣，他脸色苍白，猛地抬起头，望向高台之上，那道猩红色的身影。
　　三角场的骚动越演越烈，很快，竟然有三分之二的妖灵分化成了恶妖，眼底血红，嘶吼怒嚎。
　　但大约是他们临分化前的恐惧还残留在记忆里，恶妖们并未互相争斗厮杀，反而惊恐地、拼命想要逃出这一片神灵压制的区域。
　　“柯兰多大人！”有主教焦急地高声请示。
　　柯兰多垂下眼来，欣赏着眼前扭曲的景象，悲悯道：“愿神保佑它们。”
　　辛瑞猛地仰起头，目眦欲裂：“不要！！”
　　执法官们沉默对视一眼，无声抬手，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三角场。
　　“停下！停下！！”
　　大秘书长厉声呼喊，可刺耳轰隆的枪声下，没有人在意他的反抗。
　　硝烟溶着血腥，耳旁是同类的惨叫声。
　　他呼救无望，正要冲出妖群，这才注意到一侧隔绝着恶妖与生命树的结界。
　　深紫色的结界屏障已经融开了一大片缺口，浓郁的黑气争先恐后，团团拥堵着，向三角场滚滚奔腾而来。
　　妖灵的急剧污染大概就是“它”的缘故，若是再晚一些发现，恐怕整个圣庭都要被恶妖覆灭！
　　大秘书长顿时看到了希望，焦急不已，朝向众妖之首用尽全力吼道：“院长！我知道——”
　　他猛地收了声，喉间溢出浓烈的血腥气。
　　须发皆白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结界破碎的边缘。
　　深紫色微光下，他合上眼，伸手触向不断融溶的光膜。
　　这只猎鹰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了，他枯瘦的皮骨几乎分离，眼睑下的皱纹沟壑深沉，宽大的黑袍遮住了削瘦高大的身形，空荡荡的。
　　大秘书长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瞳孔放大，断断续续地绝望祈求：“……求求您，不要。”
　　猎鹰院长看着他，却温和地摇摇头，缓慢抬脚走向破裂的结界中央。
　　刹那间，深紫色结界仿佛嗅到了什么美食，欣喜若狂，急忙想要上涌吞噬。
　　“阿尔法。”有人在叫着这个名字。
　　猎鹰一怔，缓慢地抬起头来，望向来人。
　　两位老人隔着扭曲的空间对视，均从对方眼底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林启山嘴唇颤抖，最后却只能缓慢地道一句：“走好。”
　　猎鹰朝他点了点头，再最后看一眼身后的学生，而后，毅然决然踏进了结界之中。
　　大秘书长一愣，猛地向前冲去，悲痛怒吼：“院长！！！”
　　从皮骨相触的一刹那起，深紫色的光膜喜极兴奋不已，像是个不懂得享用的孩童，只片刻间，就将老人的血肉吞噬了个干干净净。
　　血雾蒸散，只剩下一架振翅欲飞的巨大白骨，勉力拼接住了破漏的缺口。
　　若仔细看，能注意到那白骨头部的中央似乎是缺了一块，孤零零地露出结界内狰狞的场景。
　　而结界光膜波动片刻，似乎是口腹得以满足，于是平稳着不再继续消融。
　　看着趴在骨架跪地痛哭的大秘书长，林启山沉默片刻，转身离开了。
　　“师父。”
　　裴初看着他，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风啸哀鸣，林启山说：“来送你们一程。”
　　裴初顿了顿，看向炼狱般的三角场，又望向那座庞然惨白的猎鹰白骨，很久才说：“我好像高估了自己。”
　　林启山看过来，声音轻缓：“不是你的错。”
　　裴初没有出声，静静地望向高台之上的人影。
　　对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缓慢抬起手，一掌击碎了权杖中央那颗散发着幽光的枕骨，骨灰散了一地。
　　裴初猛地移开视线，攥紧了手心。
　　他只以为，拯救了生命树就能拯救所有生灵，却没想到柯兰多竟然会丧心病狂到强行催化所有恶妖，以此来逼迫自己强行净化、耗尽所有灵力，任由宰割。
　　也没想到，猎鹰院长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裴初缓慢地吸了口气。
　　……可上万只恶妖，就算是神灵，也没办法全身而退。
　　“万妖业火还没有立。”林启山说，“你还有余地。”
　　裴初看过来，目光沉静，低声道：“大秘书长曾经告诉过我，立业火需要焚烧妖灵。”
　　他顿了顿，视线移向结界之中狰狞的黑气：“普通妖类经业火焚烧后还能以原始形态继续生活，可恶妖从肉到骨都被污染，一旦焚烧，就只有灰飞烟灭。”
　　少年身影单薄，目光却坚毅：“我不能看着它们死掉。”
　　林启山于是没再说话，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发生了些事情没办法抽神写文，断了这么久非常对不起大家，这几天会把全文更完。

第五十一章
　　万妖业火。
　　即使结界的缺口已经堵住了, 可已经泄露而出的污秽却依旧在不断侵蚀着妖灵。
　　枪炮轰鸣，三角场上如同地狱，狰狞的恶妖痛苦哀嚎, 未被污染的妖灵仓皇逃窜。
　　辛瑞愤怒不已，冲上高台：“柯兰多大人，请你停止残害妖灵的行为！”
　　“辛瑞会长！你是要保护恶妖吗？！”有主教立即冲上前来，举着权杖尖声反驳。
　　辛瑞没有理会他, 只牢牢盯住老人的眼睛，强忍愤怒：“柯兰多大人，今天的恶妖污染很明显是有人操控，究竟是谁我们都清楚, 现在请您放过这些妖物。”
　　“操控？”柯兰多看着他, “你是说, 圣庭里有叛徒？还是说，本座就是害他们被污染的人？”
　　“柯兰多大人！不要理会这傲慢无礼的小子！”主教们焦急惊呼，“您是主宰万物的人神！是人灵的希望！”
　　柯兰多微微笑着, 手握已经失了骨心的权杖，不紧不缓地走下台来。
　　他似乎早已经懒得再进行伪装，辛瑞看明白了，心底一沉：“它们明明已经答应了立万妖业火, 业火焚烧后，只会变成普通的动物，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柯兰多哈哈大笑起来，摇摇头道：“亲爱的孩子，你真是天真。”
　　他温和道：“到了现在, 你还以为我会放过它们吗？”
　　话落, 高台周围站着的主教与执法官们均一愣, 仰头望向自己的“主人”：“柯兰多大人，您……！”
　　噗嗤——
　　血液迸射，溅了满地的暗红。
　　未来得及反应的头颅滚落到地上，眼中尤带着错愕，很快归于死寂。
　　柯兰多收回手，不太愉悦地说了声可惜。
　　眼前的惨案距离自己不过半米，辛瑞眼睫上被溅上浓稠的液体，他僵硬又震惊地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玫瑰缠枝权杖。
　　目睹高台上所发生的人全都已经了无声息，剩余不明情况的执法官们听到动静，只一看清地上的情形，顿时怒吼：“辛瑞！你敢残害主教！挑衅圣庭！”
　　“会长？！”净化师们同样不明所以，满眼焦急。
　　柯兰多在一步步逼近，啧啧感叹着：“我原来不想杀你的，那么好的灵血，怎么能浪费呢……可惜。”
　　辛瑞后背的汗毛几乎竖起，沁出细细密密的汗，他拧眉不错目地紧盯着面前的人，脑海中却回想着他的话。
　　灵血？
　　下一个瞬间，灵刃扑面而来，带着汹涌的杀意。
　　柯兰多在人灵之首的位置上待了万年，早就已经有近乎神的灵力，辛瑞只来得及勉强立起防御阵，阵法与灵刃碰撞，猛然碎裂。
　　辛瑞被刃风重重掀翻在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面如金色，呼吸欲断。
　　柯兰多走近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同看一只不足轻重的蝼蚁，缓慢地抬起手。
　　辛瑞咬牙，闭上了眼。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身死、不如干脆彻底燃烧灵力、趁机重击柯兰多时，一道金白色法阵倏尔立在身下。
　　金光晃过的下一瞬，自己竟然瞬间脱离了高台，到了三角场外。
　　辛瑞睁开眼，面容苍白，目光错开围上来的净化师们：“……是你。”
　　神灵轻抚了他的伤口，没有开口，转身就要朝向三角场的噩梦中走去。
　　有年轻的净化师注意着的动静，下意识焦急道：“不要过去！那里上万只恶妖你救不过来的！”
　　话出口，才觉得不尊。
　　可神灵并未计较他的粗鲁，只轻声道：“我会尽力。”
　　说完，他竟然真的走进了三角场中。
　　喧嚣的飓风扬起他金白色的长发，形同花落，美丽得触目惊心。
　　有人竟然受蛊惑一般，脱口而出：“我和您一起去！”
　　“对！我们和您一起！”
　　……
　　不过几百个人的净化师联盟，除了重伤的几个，其余人竟然都表示要一起去净化恶妖。
　　裴初摇头拒绝了，微笑：“相信我。”
　　神灵的安抚让净化师们多了一丝安全感，他们跪伏在地，痛苦道：“那些妖灵无辜，感激您的宽宏。”
　　将要离开之际，辛瑞却突然开口：“柯兰多想要人灵的灵血，不知道做什么用，你……小心。”
　　裴初一顿，回头看他一眼，点头：“我知道了。”
　　他的背影映着熊熊燃烧的火光与硝烟，格外孤绝。
　　辛瑞看着，莫名有种预感，这大概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他张了张口，眼中潮湿，却最后只能说一句：“谢谢。”
　　裴初明白他深藏的心意，弯起眼睛，点了点头，终于走向了火光之中。
　　那道背影单薄，却纯净得几乎灼尽黑暗。
　　“……会长。”年轻的净化师喃喃道，“他是好人对吗？”
　　伤口已经愈合，血液不再流渗，辛瑞捂住胸口，缓慢地站起身，凝望着那道身影：“祂是最该受人敬仰的神。”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净化师会长的身份命令你们……和我一起，对抗圣庭，对抗柯兰多。”
　　有关柯兰多和生命树的事情，联盟内部也已经了解，净化师们犹豫着对视一眼，终于咬咬牙：“对抗圣庭！对抗柯兰多！！”
　　———
　　悠远的磐铃声仿佛自遥远上古传来，从躁动中拎起一线泠泠的清醒。
　　几乎是一刹那，结界内外，所有恶妖哀嚎声不断，动作却滞涩了许多。
　　盛大的、圣洁之极的金白色花纹由点及外，竟然缓慢地铺满了整个圣庭。
　　场上所有人顿时被这一幕惊得不自知倒吸一口冷气，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连枪炮声都逐渐停了下来。
　　生灵们仰起头，惊愕地望向空中矗立的那一团金白色光晕。
　　“……神迹，是神迹！”
　　净化师们尤为激动，他们匍匐在地，无视被鲜血污浊的长袍，紧贴这史上前所未有、最盛大的净化法阵。
　　“大主教？”
　　有执法官犹豫着看向高台之上的人影。
　　柯兰多脸上却微微带出笑意，扬声道：“神灵馈赠，柯兰多感激不尽。”
　　狰狞翻滚的雷电下，那道金白色身影并不为所动。
　　祂的发丝近乎透明，垂着眼睫，仿佛一副琉璃精心打造的雕像，美得极其易碎。
　　逐渐，金白色光阵将所有恶妖所在区域覆盖之后，就没有再外扩，纹路流转，逐渐加深，法阵终于成型。
　　最后一丝纹路严丝合缝的瞬间，顿时有无数莹莹丝线从裴初的心口溢出，像一朵巨大的蒲公英，毫无保留地覆住了结界内外。
　　刹那间，金光穿透了昏沉灰霾，将整个世界照得透亮，更照明了雷电之下，那棵漆黑庞大的怪物。
　　未被污染的妖灵们瑟瑟发抖，在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喜极而泣，跪地感激。
　　光芒刺目，大秘书长抬起头，逆光望向高空中遥远的身影，脸色苍白。
　　他缓慢地抬起手，被黑气污染的手臂被覆上了一层光晕，果然没有再向上蔓延。
　　大秘书长于是咳出两口血来，最后看一眼遥远的神灵，终于吃力地趴伏在森白的骨架边，闭上了眼睛。
　　其他人或许没有注意，但柯兰多却清清楚楚地看到，随着自身灵力以净化之术的消散，少年的发丝正在逐渐变得雪白。
　　他笑起来，眼底腾起嗜血的光。
　　果然没有赌错。
　　随着时间不断流逝，金白色的光晕正在变得黯淡，地上众人焦急不已，紧盯着空中那道身影。
　　放下一只被彻底净化的恶妖，辛瑞面色苍白，攥紧了权杖，仰头望向天空。
　　“会长！快要成功了！”
　　年轻的净化师清点完最后的恶妖，兴奋不已地上前来，顺着他的视线抬头，语气充满敬畏：“神灵果然无所不能！”
　　辛瑞却抿紧了嘴角。
　　随着最后一丝恶气的完全消散，金白色的光终于彻底消失，那道身影仿佛断了支撑一般，无力从空中跌落下来。
　　却被林启山迅速接住了。
　　他将人扶好，拧眉：“怎么样？”
　　裴初咽下一口血腥，抬起眼睫。
　　林启山这才看清楚，不仅是发睫雪白，他原本清澈湛蓝的眼睛如今竟然一片灰蒙蒙，像一颗浑浊的琉璃珠。
　　裴初直起身，轻声说：“没事。”
　　林启山刚要开口，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浩浩荡荡的跪拜声：
　　“生死由天，感恩神灵救赎！”
　　“生死由天，感恩神灵救赎！”
　　其中跪伏的，不仅有三角场内的妖灵，更有结界内早已被污染了上千年、保留了最后一丝神智的恶妖。
　　后者从生不如死得救，恢复意识的刹那几乎喜极而泣、狂哭大笑。
　　上万只生灵齐拜，声势之大，带泣带悲，引得执法官们都忍不住对视一眼，缓慢收了枪支。
　　裴初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情形有些模糊，他尽力看清楚了，微微颔首。
　　林启山正要搀扶他离开，却忽然听到高台之上传来遥远的人声：“很好。”
　　柯兰多握着权杖，走下高台：“既然如此，请各位妖灵现在，就立起万妖业火吧。”
　　寂静之后，场下又是一片躁乱。
　　天空中，那棵漆黑狰狞的生命树岿然不动。
　　有妖灵咬牙道：“院长大人生前叮嘱，愿我们除去堕神，才能够免去所有同类有变成恶妖的危险……”
　　很快有妖附和：“既然如此，我们还是立万妖业火吧……”
　　“毁灭堕神！”
　　……
　　妖灵们没有太多的犹豫，尽管刚刚从死里逃生依旧害怕惶恐，却还是顺从了圣庭的要求。
　　他们互相拥抱道别，亲吻了爱人和孩子，擦干眼泪，带着向死而生的决心，默念咒术。
　　裴初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随着咒术生效，很快，每只妖灵身前均腾起一朵暗红九瓣莲花，如火一般，映得面容红暗。
　　莲花花//心颤动，花瓣上脉络清晰可见，汩汩流淌的似血液……竟然是在抽离妖灵的生气。
　　每一朵花瓣的舒展，妖灵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直到九瓣完全展开时，妖灵终于吐出最后一口死血，沉沉倒地，闭上双眼。
　　这幅场景诡异又圣洁，人们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敬畏不敢出声。
　　只有柯兰多，眼底腾起的欲/望越发鲜明炙热。

第五十二章
　　作为神的复仇。
　　莲花吸饱了灵血, 抛弃宿主升空，竟然似有所引一般，缓慢地互相聚集, 逐渐融成一朵更巨大的红莲。
　　红莲遮天蔽日，与雷电平分秋色，映得整座圣庭如同修罗地狱。
　　不多时，空中已经聚集起了八片花瓣, 弑神只差须臾。
　　于此同时，空中的生命树身上，逐渐有猩红的链锁显现，随着莲花的集成, 链身流转的纹路越发明显。
　　整整九百九十九条锁链, 自翻滚的云端中腾起, 将生命树禁锢得严密无缝。
　　望着那即将融为九瓣的业火莲花，裴初心中猛然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急切地就要冲上前, 脱口而出：“不要！”
　　轰———
　　上千条锁链铺天盖地、迅猛地侵袭而来，下一秒，裴初整个躯体直接被扯入狂怒的雷电中央。
　　锋利的痛楚细细密密地自骨髓处刺来，逼得裴初面色骤然苍白, 猛地吐出一口暗蓝色的血液。
　　血液溅落到炙热的猩红色锁链上，顿时腐蚀出灼白的泡沫，锁链仿佛吃痛扭曲，咒纹波动后，愤怒地缠得更紧了。
　　高空中央, 仿佛形成了一个由熔岩铺织、巨大的网, 蜘蛛贪婪, 妄图吞噬神明。
　　“裴初！！”辛瑞焦急呼喊。
　　林启山阻拦不及，扬声怒骂：“柯兰多！你杀一个神不够，还敢害死世间外的神灵吗！”
　　圣庭内的执法官们同样乱成了一团：
　　“怎么回事？！”
　　“锁链！束神锁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束神锁链，记载于上古书籍中，为生命树清醒时自制的禁锢，防止自己避免彻底黑化后摧毁人间。
　　年轻的生命树信任大主教，将锁链交付与他，别的人、甚至连生命树自己都无法操控。
　　这一刹那，如电光火石，一切混混沌沌的雾气终于消散。
　　黑暗的源头似乎指明了一个人，一个人们信仰、崇拜如再世神明的人。
　　“不可能的……”
　　“是谁？！谁催动了束神锁链？！”
　　“是青行……一定是青行过来了！”
　　妖们已耗尽精血，永远沉睡。
　　人灵们崩溃惶然，却不敢去直视高台正中的人影，恐惧躲闪着，自欺欺人。
　　眼前的红光越来越盛，地上乱做一团，裴初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只差最后一丝缝隙的红莲。
　　他颤抖着抬起手，咽下喉中翻滚的腥气，妄想能够阻拦业火的降临。
　　然而，超负荷的净化，已经将他身体里的灵力耗费得一干二净，金白色的光微弱，只在指尖闪了两息，就彻底消散了。
　　下一秒，莲瓣归位，通红肆虐的业火以莲心为引，遮天蔽日、轰然沸腾。
　　烈火如熔岩，沿锁链一路流淌，翻滚至生命树的枝叶之上。
　　火舌敬畏又贪婪，急迫地/舔/舐着这座庞然漆黑的怪物。
　　明明连雷电飓风都无法撼动半分的生命树，此时却像是感应到了业火中哭泣的灵魂，扭曲一瞬后，便静默着任其灼烧。
　　裴初感应到了它的悲伤。
　　他想，这一刻的神明应该是清醒的。
　　风声喧嚣，扬起破碎的灰烬，簌簌飘落，像是在下一场漆黑的大雨。
　　“书籍记载！等业火燃烧到树根、生命树就会彻底消失！”
　　人灵们似乎忘却了束神锁链的事，仰头望着已经熊熊燃烧至树干的生命树，彷徨又畏惧：“只要业火燃尽，就算青行再挣扎也没有用，堕神真的要陨落了……”
　　这一刻，仿佛尘埃落尽，所有已经呼之欲出的阴谋都即将掩埋于烈火之中。
　　人们默契地不敢提起心中所想，只敢掩耳盗铃，紧盯着生命树，焦急期盼着结局的到来。
　　可此时此刻，高台之上，却有人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柯兰多丢开权杖，解开长袍，不缓不急地朝台下走来。
　　他迎着一众望过来的惊慌目光，依旧笑着，语气中时不加掩饰的狂妄愉悦：“终于到了这一天。”
　　“所有的神明都将陨落，”他目光如电，缓慢地环顾四周，微微笑着，“我，柯兰多——将会是这世界上唯一的人神。”
　　紫电狰狞，照亮了他欲/望沸腾的面容。
　　人灵们嘴唇颤抖，像是不知道如何反应一般，脑海中只剩嗡鸣。
　　有人在怒骂：“果然是你！柯兰多！你残害神灵，就不怕遭业障反噬吗？！”
　　透过灼烧至扭曲的火光，裴初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模糊还记得，是之前A州圣庭的那个人类，武展。
　　他慢慢咳了一口，想要动弹，可锁链猛地收紧，数万根苍针一并扎入骨髓，痛得他瞬间吞息失声。
　　人灵躁动间，林启山终于开口：“柯兰多，几万年前你为了一己私欲，竟然敢用业障污染生命树、害死无数妖灵，逼迫神明堕落黑化……”
　　“到现在，”他攥紧了手中权杖，下颌绷得极紧，目光通红，“你竟然敢自立成神？”
　　柯兰多微微笑着，阴鸷的目光从武展移到了林启山身上，缓声道：“你敢阻止我？”
　　说着，他缓慢地抬起手，漆黑的焰火猛然自掌心腾起，扭曲了空间。
　　若仔细看，随业火灼烧，有缭绕的黑气正在他身周缭绕，逐渐浓郁。
　　林启山摇头冷笑：“你这种东西，就算是披着人皮，都不如那些失了神智的恶妖干净。”
　　柯兰多的表情顿时扭曲。
　　飓风侵袭，几乎下一瞬，漆黑的焰火已经破口，穿透了林启山的胸膛。
　　“林老！！”人群中有人痛苦地大吼。
　　人群错愕，甚至来不来反应，只眼睁睁看着那伤口如黑洞，烧焦的肉糜味催人作呕。
　　林启山吐出一口血，缓慢收回手，最后抬起头，对上一双朦胧灰寂的双眼。
　　他似乎是安抚式地朝对方望了一眼，终于无力地垂下头颅。
　　一记近神的攻击，是他早就预料到的死亡。
　　只不过，自己也早有准备。
　　脸上有不明的、湿漉漉的液体在流淌，裴初缓慢地眨了眨眼。
　　在林启山血流而尽的下一秒，忽然水蓝色波纹荡开，温吞吞地覆盖住了所有人灵。
　　“……顶级护佑法阵。”躁动声中，年轻的净化师呆呆地看着已经身死的老人，喃喃，“原来他早就预料到了柯兰多的杀心，燃烧尽灵力作阵，一心求死。”
　　辛瑞将人放平在地上，才满眼通红，攥紧了玫瑰权杖，站起身。
　　随他一起站出来的，还有许多人，包括断了一只手臂的武展。
　　这些年轻人满眼都是喷薄的怒火，鲜明痛苦，恨不得除之自己而后快，柯兰多却十分愉悦。
　　业火在焚烧，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吸附的业障黑气正在丰盈自己的灵体。
　　正好，可以拿这些人练手了。
　　“很好，是你们自己——”
　　突然间，一道冷萃的绿刃倏尔划破这修罗地狱，直逼柯兰多面门而来。
　　柯兰多脸色一变，瞬间闪身隐匿于黑雾之中。
　　绿刃不退不避，紧跟而入，却顷刻被黑雾腐蚀，溶成了灰烬。
　　柯兰多站定，抬起眼，盯住那双微眯狭长的双眼，目光阴鸷。
　　神明立于焚烧的业火之中，冰冷无情。
　　柯兰多攥住颤抖的右手，脸色惨白，却出声冷笑：“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能救回生命树吗？！”
　　然而，任凭他挑衅，神的目光却仅仅在自己身上停留一息，又移开视线，望向锁链中央、仿佛即将破碎的少年。
　　裴初也在看着他，轻声说：“你果然是要来的。”
　　青行一顿，视线落在他被数条锁链贯穿的经脉上，又移开了，只冷冰冰说：“等我杀掉柯兰多，会救你的。”
　　哪怕是用神明的生命。
　　“杀了我？”柯兰多却突然笑了。
　　他缓慢地抬起手，由指缝起、千丝万缕、如黑线一般的雾气汹涌地急射而出——
　　“……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他慢慢道。
　　“这是什么？！”
　　“啊啊啊！！我的血、我的血被抽出来了！！！”
　　“我的灵血！不要动我的灵血！！！”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救救我！！！”
　　……
　　顿时，圣庭三角场内乱作了一团，惊恐痛苦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裴初睁着灰蒙蒙的眼睛，看清楚了底下正在发生的惨案。
　　密密麻麻的黑气侵蚀如蝗虫过境，正争先恐后地钻入人灵们的口鼻眼耳之中，随后深入髓体、竟抽离出灵血，反哺般聚集向柯兰多。
　　视线由上及下，三角场如同一颗巨大的茧，而蛊虫就是黑气汇聚中心、一身繁复红袍的老人。
　　这一幕诡异得令人发指。
　　裴初看着那暗红血液交汇，突然想到之前辛瑞所提醒的柯兰多的阴谋，他脸色一白，似有所觉，般心口猛然悸动。
　　“……原来你是故意的。”他喃喃道。
　　故意放纵柯兰多泄露污秽污染妖灵、故意逼自己耗尽净化灵力，无法再净化神明。
　　业火焚烧后，作为神的复仇，此时杀死柯兰多，将不必受反噬而死。
　　所以，业火永远不会烧至根脉。
　　生命树短暂的悲伤，也只是痛缅于即将覆灭的所有灵物，像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猩红的火光下，神明抬起眼，目光中无悲无喜。

第五十三章
　　“如果真的有转生，你能认出我吗。”
　　堕神一步步朝人群走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祂的目标是柯兰多。
　　这是上万年来，人灵们第一次如此渴望着堕神能够取得胜利。
　　然而, 不等祂近身，先前被柯兰多抽离而出的灵血却仿佛嗅到了腥味，突然开始沸腾扭曲，疯狂攻击而来。
　　这些灵血仿佛受控一般, 目的极其鲜明，带着势必要杀死神明的狠厉。
　　见状，三角场内的人灵们顿时又陷入了绝望。
　　青行却面无表情，抬手扬起一道道的薄冷绿刃, 暴戾地强行劈开血液, 竟然硬生生要造出一条通往柯兰多的路来。
　　柯兰多却不慌不忙, 哈哈大笑道：“你以为我今天敢把生命树放出来会毫无准备吗？生命树灵生万物，你是没有办法攻击这些自己创造出来的灵血的！”
　　果然，鲜血四溅复又合拢, 继续不知疲倦地攻向目标。
　　柯兰多嘲讽地盯住那道被灵血疯狂围斗的身影：“这些人灵的献祭灵血虽然阻拦不了你多久，但也足够支撑到业火燃尽生命树，到时候，你自然也会灰飞烟灭。”
　　“……至于这位上古神灵, ”柯兰多说着，又望向天空中被锁链束缚的少年，冷笑，“刚好，抽取生命树神力之后, 我也需要一副新的躯体。”
　　此时此刻, 密密麻麻的黑气依旧在以柯兰多为中心, 贪婪地吞噬着灵血。
　　血液鲜红，与业火相融又相斥，将整座庞然的圣庭映得如同地狱。
　　人群的绝望哭喊声久久不平，恍惚如之前妖灵们的覆灭前夕。
　　业火依旧在燃烧，瞬息，根脉以上的枝干已经焦黑死寂，灰烬裹着零星火点簌簌飘落，如流火。
　　就快了。
　　柯兰多似乎能看到即将传承而来的神光，激动得颤抖。
　　他抬起手，数百条锁链哗然，将禁制锁网中心的少年抬起，落至上方。
　　新的身体也是神格，柯兰多满意之极，刚要开口却突然发现，本来牢牢受控的青行此时竟然距离自己不足百米！
　　柯兰多脸色猛地一变，这才察觉血液抽离的速度竟然竟然比自己预计中要慢了许多。
　　他心神一震，立即冲上前去一把攥起了一个人灵仔细查看，果然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丝浅薄的蓝光。
　　那人灵被抓，吓得惊恐痛哭不住挣扎：“柯兰多大人！！柯兰多大人！求求您饶恕我！”
　　然而，这位曾经最仁慈的人神此时盯着他的目光却极其扭曲：“……林启山。”
　　那个不知死活的犟老头，临死前用全部灵力献祭的法阵竟然是为了这一刻！
　　柯兰多身侧，年轻的净化师会长面容苍白，他似乎并不在意掉身体里不断流失的灵血，手中握玫瑰权杖，身形清隽。
　　而在他的身下，正在腾起另一座巨大法阵。
　　直到临死，这位兰凯斯特家的小少爷依旧绅士优雅，目光平静：“柯兰多，天道不会放过你的。”
　　循声，柯兰多突然扭过头来，盯住他，忽而冷笑，一把折断了手中还在哭喊的人灵脖颈，走上前来。
　　“哦？”他冷笑，“你在威胁本座？”
　　身体内的最后一股生气正在流逝，这感觉并说不得舒适，辛瑞却毫无反应。
　　他无视了柯兰多的逼近，平静地看一眼身前那位冰冷无情的堕神，最后抬起头，望进那双满是悲伤、灰蒙蒙的眼瞳。
　　这一瞬间，辛瑞的脑海中似乎浮现起初见时少年的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忍不住靠近。
　　他怔忪片刻，继而目光温和，无声地开口告了别。
　　“……会长！！”
　　“辛瑞！”
　　净化师们悲痛不已，却无力回天。
　　柯兰多冷笑一声，瞥一眼手中竟然在泛着幽蓝光泽的灵血，皱了皱眉，并未多想，随手充作了攻击堕神的上万“枪支”之一。
　　一位顶级净化师的充沛灵血，应该能多阻拦青行一刻。
　　……只需要一刻而已。
　　锁链似乎在颤抖。
　　柯兰多不耐地抬起头，看向上空中行将死去的九尾神灵。
　　少年垂着脸，金白色的长发已经彻底黯淡了下去，他灰蒙蒙的眼瞳里流出类似悲恸的情绪来。
　　他的四肢、经脉，被无数根锁链掼透了，几乎穿成了筛子，从可怖的血洞里洇出团团的血来，脸色几乎透明，眼睫低垂，身体却在颤抖。
　　神灵有情感，是柯兰多最为不屑的。
　　他毫不在意，随手将新抽出的灵血投入了攻击团之中。
　　此时，业火已经燃烧至生命树根脉，越发熊熊。
　　生命根源被伤，青行猛然吐出一口血来，身形踉跄。
　　然而，这片刻的滞涩，成千上万的血线顿时找准机会疯狂攻击而来，下一秒已经被淹没在灵血之中。
　　恍惚间，似乎有幽蓝的光芒微闪。
　　“青行！”
　　三角场中，曾与“上校”共事的执法官们忍不住怒喊。
　　柯兰多冷笑一声，倨傲：“放弃吧，你是不可能……！”
　　噗嗤———
　　血肉穿透的混沌声忽然在耳边响起。
　　柯兰多后知后觉，低下头，看见插在自己胸口的数把绿刃，刃口淬着冷光，逼人晕眩。
　　他缓慢、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情形。
　　烈焰在熊熊燃烧，堕神站在血泊中央，雷鸣与闪电霹雳轰鸣，刺明了一张染血的脸。他眼底猩红，满是无机质的冷漠，正在朝自己而来。
　　而疯狂围攻的灵血被微弱的一层蓝光格挡在外，正在焦急却毫无章法地继续冲击。
　　终于，幽蓝灵血承受不住上万次的攻击，光芒逐渐黯淡下来，最终化为了一滩死血，碎了满地。
　　“……不可能！灵血被强行抽离！受禁术操控、不可能有自己的意识！”
　　脱口而出的刹那，柯兰多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面容狰狞，猛地扭头盯住身侧那具躯体，玫瑰权杖依旧熠熠生辉。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竟然会有人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一个妖学院院长、一个林启山还不够，竟然连辛瑞都敢不顾死地主动剥离灵血！
　　他愤怒又焦急，携裹了神力的光刃正在抽离自己的生命，如果不能在青行逼近前焚尽生命树，自己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念及此，柯兰多狠狠一咬牙，嘴唇翕动，身周黑雾喷涌的数量瞬间加大了一倍。
　　与此同时，他的躯体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下去，面容灰败，几近死亡。
　　只有盯向生命树时，眼中愤恨与贪婪的光更为明亮。
　　“啊啊啊啊啊啊啊！柯兰多大人！求您饶过我！求求您！”
　　“神明！神明大人！求求您！救救我！！我不想死！”
　　“救救———”
　　三角场内将死的绝望哭嚎令人头皮发麻。
　　却也有人从刚刚的一幕中醒悟过来，猛然间扬声呼喊：“快自愿剥离灵血！柯兰多无法操——”
　　嗤——血液迸射。
　　柯兰多目光阴鸷，环顾四周。
　　然而，他的阻挠反而更验证了所有人心底的猜测。
　　有人不愿赴死妄图挣扎，更有人毅然决然默念咒术，满脸泪水、却咬牙抽离了灵血，死前盯向柯兰多的目光中满是普天的恨意。
　　“柯兰多！你敢弑神！一定会遭天谴报应！我在地狱等你！！”
　　渐渐的，覆着各色微光的灵血聚集在了上空，急速朝向被围攻的堕神而去。
　　“做梦！！！”
　　柯兰多勃然大怒，立即以被操控的灵血阻拦了“他们”的去路。
　　然而，攻击灵血被分流之后，青行逼近的速度却更快了一分。
　　冷厉的光刃纷飞，不足几秒钟，已经逼至柯兰多脸前。
　　此时，业火几乎燃尽了根脉。
　　雷声轰鸣，闪电炸裂，将乌云昏暗刺得如同白昼。
　　生命树枝干正在寸寸碎裂，重重砸落在地，扬起的灰烬如尘、纷纷荡荡，宛如荒凉末世。
　　神的气息铺天盖地，带着天谴的杀意。
　　最后一秒。
　　业火燃尽、神明陨落，只余最后一秒。
　　柯兰多大喜，猛然抬起手来。
　　————
　　数把光刃齐齐穿透了胸口，淬着冰冷的光。
　　少年面容如发色雪白，脸颊被锁链的禁制纹路映出淡淡的红。
　　他似乎已经死去了，又似乎还活着。
　　风停顿，被烧得残缺、经风扬起的圣庭旗帜凝在空气中，身后的柯兰多面容扭曲，似乎以为自己真的逃过一劫，狂喜之态尽显，一动不动。
　　一切都停止在了这一秒中。
　　神域，只有神能进入的空间，无时间流逝、无死亡与新生。
　　少年簌簌抬起眼睫，眼瞳中只有一片灰蒙蒙，无光无泽。
　　他“看着”面前的人，轻声说：“你要杀了我吗？”
　　青行的目光落在他被贯穿的经脉血洞上，语气狠戾：“……我会救你。”
　　裴初似乎是笑了笑，手腕处透明的血管微颤。
　　他痛得叹了口气。
　　半晌，却忽然无缘无故地问了句：“你被禁锢的那些年，是不是一直这么过来的。”
　　青行没有说话，一动不动。
　　明明在计划之前，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幕，可当真的看到时，心中的后悔竟然汹涌得难以遏制。
　　他抬起手，颤抖地覆上那伤口。
　　“之前你不肯被净化，是为了复仇。”裴初安静地任他触碰，声音很轻，“现在柯兰多已经死了，你的仇报了……我可以净化你了吗？”
　　青行的眉眼洇在阴影里，只能看得清侧脸上迸溅的血液，触目惊心。
　　“你要怎么净化。”他低声道。
　　裴初灰蒙蒙的眼中一片安静：“九尾猫灵。”
　　“……你会死吗。”
　　裴初一愣，笑了，摇摇头：“神灵不会死亡。”
　　只是会陨落。
　　青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同为神格，裴初知道自己骗不到他，半晌，终于轻声叹了口气，微微蜷起手指，闭上眼：“好疼啊。”
　　青行心底一颤。
　　他侧过脸来，望向遥远的雷霆下，已经碎裂倒落、灰烬粉碎的生命树，低声说：“生命树毁，我也……净化也没有意义。”
　　“生命树毁了吗……”裴初睁开眼，朝那个方向望去，睁着眼，轻声说，“我的眼睛好像看不清楚了。”
　　青行心中狠狠一颤，喉间滚动：“对不起。”
　　裴初却笑起来，说道：“不是你的错。”
　　他仰起脸，似乎在望向遥远的天际，轻声道：“从离开万古雪山的那天起，我已经对自己的结局有所感应。”
　　这一刻，他仿佛又离自己很远，如同当年弑神之战的离别。
　　青行看了他很久，突然说：“我爱你。”
　　面前的少年呼吸一乱，怔怔地侧过脸来，“看着”他。
　　青行垂着眼睫，与他对视，低声询问：“我可以吻你吗？”
　　裴初依旧怔怔的，没有动。
　　青行于是低下头，轻轻地亲吻了他的嘴角，又缓慢错开。
　　他的声音停在耳边，很轻：“如果真的有转生，你能认出我吗？”
　　忽然有液体在不断从眼中滚落。
　　裴初睁着眼，茫然地感受着心口酸痛，他张了张口：“……会的。”
　　如果还会再见的话。
　　青行似乎对他的回答深信不疑，属于神明的气息冷淡清矜。
　　他抬起眼来，深深与身下的少年对视了很久。
　　裴初似乎也预见了离别，一双干净懵懂的眼睛哭得通红，泪水始终不停。
　　青行目光颤抖，看着他：“接吻好吗？”
　　“……好。”
　　青行于是弯下腰，闭上眼，眼睫湿沉一片。
　　有看不见的弧光各自覆于舌尖，温凉纠缠。
　　骤然间，神域破，天光乍亮，钻云而出。
　　灰烬散于风中，忽有万物生长，绿意蓬勃。

54、【正文完】
　　他们终于能够在阳光之下相爱。
　　“让让呀让让呀！”
　　“前面的快一点呀！中午十二点报名就截止了！”
　　“妖学院今年好像只有一千名额, 错过就要再等五年了！”
　　“不要踩到我尾巴！好痛！”
　　……
　　大阳山山巅，绿荫遮天蔽日，点点明亮光斑映在青苔石板上, 鸟鸣声清脆，扑簌簌地穿梭在林间。
　　此时此刻，妖学院恢弘的石门前，正熙熙攘攘地排了许多妖灵, 拥着簇着往前缴费，十分热闹。
　　学院内教学楼高耸，站在窗口，能清楚地看到大门外的景象。
　　大秘书长推了推眼镜：“今年报名的妖灵比往年多了一倍, 要扩招吗？”
　　他身旁站着一位黑袍白发的老人, 面容苍老, 目光却沉静：“扩吧。”
　　大秘书长于是没有再多说，低头在文件上签署姓名之后，就交给了一旁的助理。
　　兔首人身的小助理抱着文件退出去, 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了。
　　大秘书长收回视线，望向遥远的西南方。
　　妖学院森林会场的背后，是链接万古雪山的结界，那里的古树参天绿荫深得发黑, 倾覆如盖，已经沉寂了上千年。
　　身旁的人缓声开口：“多久了。”
　　大秘书长一顿，深吸口气，才低声道：“一千多年。”
　　距离那年的灭顶之战，已经过去了一千七百多年。
　　院长沉默着, 没有回答, 闭上了眼睛。
　　门忽然被敲响了, 兔子助理探头探脑地进来，红亮亮的眼睛眨巴眨巴：“院长大人！辛瑞老师和武展老师在图书室等您！”
　　“辛瑞？”大秘书长皱皱眉，“他们不是在A州妖学院分区吗，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自从那年灭顶之战结束，柯兰多阴谋败露、被神明绞杀之后，圣庭和净化师联盟也随之分崩离析。
　　甚至近些年出生的年轻小妖们都只在历史书中听说过圣庭的存在。
　　兔子助理皱皱鼻子，摇头：“不知道哎，不过看他们好像很着急。”
　　院长和大秘书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不可明说的期望。
　　图书室比邻禁制森林，他们赶到的时候，那两人正在低头商讨些什么。
　　等注意到门开的动静，武展迅速抬起头：“你们终于来了。”
　　大秘书长急匆匆地问：“是有什么消息了吗？！”
　　辛瑞和武展对望一眼，才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轻声说：“昨天夜里，生命树长出了新叶。”
　　空气中猛地一寂。
　　院长嘴唇翕动，看着他们。
　　大秘书长几乎站立不稳，脑海中嗡鸣一片，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一日的情形、以及枯死灰败的生命树。
　　一千多年前。
　　生命树被污染，妖灵被逼主动献祭、万妖业火早已将生命树根脉彻底燃尽。
　　而柯兰多妄图弑神，竟然又残杀了所有人灵，却依旧含恨身死。
　　总之，那一夜的圣庭血污漫天、尸体遍地，从内而外，未能留下一人生机。
　　再然后，忽有大雪接连落了百年，终日暮暮蔼蔼，苍茫荒凉。
　　百年过去，雪停出阳，融化的雪水唤醒了沉睡百年的灵魂。
　　除柯兰多外，所有生灵懵懂着醒来，望着彼此熟悉的面容、褪色皱乱的衣衫，愣怔无言，仿佛这些年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只是身周的满目疮痍告诉他们，一切曾真实的发生过。
　　昔日枪炮鳞次的集射区如今围墙坍塌了大半，旗帜残骸裹在泥土里，大殿内外均已成了废墟。
　　精致的廊檐壁画狼狈碎裂，却从缝隙中蔓出了细嫩木芽，颤巍巍地长大了，百年之后绿荫蓬勃，飞鸟簌簌在枝叶间穿梭。
　　生死人，肉白骨，原来神明早已宽宥了他们。
　　可身后那庞然的巨物却枝干焦枯，再无生机。
　　祂静默地矗立着，无声无息，只有身周终年落着雪。
　　雪花源于万古不眠不休地落着，静谧轻柔，与生命树交融不分。
　　冷肃入骨，生灵们颤抖跪地，匍匐祈拜。
　　再之后，圣庭与神明就一同消失在了人间。
　　本以为生命树陨落，世上的灵力也终将消散，可随着时间后延，不仅灵力没散，竟然还有新的妖灵、人灵出声。
　　于是，所有人心中都不由得升起一个念头，不可说，也不敢出口。
　　直到今天，生命树竟然生出新叶。
　　大秘书脸颊紧绷：“裴初呢？”
　　辛瑞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却不能给出确切的答案：“……雪停了。”
　　四个人互相对视着，眼中翻滚出深切的、新的希望。
　　————
　　人间界。
　　“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下面让我们一起关注最新天气。今天下午六点，气象台发布回温橙色预警，这是近一千年来的第一次春日回温，各地专家都给出了推测……”
　　橱窗里，看着电视吃饭的人们忍不住三三两两地讨论起来：
　　“哎呦，怎么突然回温了？”
　　“历史书里说，早前一辈人从前夏天都是穿无袖衣服的。”
　　“无袖衣服？怎么可能，那不得冷死了！”
　　……
　　夜晚的街道上，灯火通明，人群如梭。
　　明明已经是春末夏初，所有人身上竟然还裹着厚厚的大衣围巾，并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玻璃窗里，饭菜热气翻腾，人们边吃边聊着天，一如记忆里的从前。
　　少年一身纯白的衣服，赤着脚，眼瞳干净，怔怔地站在街道上。
　　风吹过来，将他的头发吹得蓬松，碎碎地遮了眼。
　　“谁家的孩子啊……怎么站在这里……”
　　“穿这么少，他都不冷吗？”
　　“唔，不然咱们报个警吧？”
　　……
　　身周有窸窸窣窣的人声，少年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循声望过去。
　　对方和他对上视线，呼吸一窒。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深深的湛蓝色，盈着一点细碎的月光，清亮透彻。
　　少年张了张口，出声的声音涩哑：“这里是……”
　　“神树街556号！”那人连忙回答，看着他的眼睛，吞了吞口水，殷切地问，“你是走丢了吗？要不要帮忙？”
　　可少年的神色怔忪，似乎并未听到他后半段的话，只喃喃自语：“神树……神树街……”
　　那人见他似乎真的不是这里的人，愣了下，十分热心地解释道：“好几百年有个传说，说从咱们这里条街一路往南走，尽头有一棵枯死了的神树，就叫了这个名字。”
　　他哈哈笑起来：“不过都是假的，好多人去找什么也没有看见。”
　　少年眼睫颤抖。
　　“你怎么了？”见他神情破碎，那人顿时有些紧张，“生病了？要不要帮———”
　　他焦急刚要再走近一步，可一眨眼，哪里还有什么少年。
　　只有微风阵阵，带来初雪一般的沁凉。
　　月色通明，星光点点，照亮了脚下的路。
　　隔得很远，裴初就看见了那棵树。
　　祂被笼罩在水色的、波纹一样的结界中，枝叶枯死，泛着灰黑，周围却绿意茂盛。
　　裴初怔怔的，竟然没敢再上前一步。
　　他回想起神域中的那一刹那。
　　从知道圣庭要立万妖业火的那一瞬间起，裴初就在心中想好了下一步。
　　这一次，青行一定会去找柯兰多复仇，不管他能不能成功，自己也一定要趁机将至纯灵魂度化给他。却没想到，青行心中竟然也早有这样的打算。
　　分别属于生命树和九尾猫灵的神魂，被一个吻互渡入对方口中。
　　裴初回过神，扬起脸遥望着那棵遮天蔽日的神树，视线模糊。
　　从苏醒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青行一定也还活着。
　　阴差阳错间，他们竟然真的救下了彼此。
　　深夜林深寂静，逐渐有荧光飞舞，风过林声窸窸窣窣。
　　忽然，他听到耳畔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脚步一滞，竟然不敢回头。
　　“好久不见。”
　　有人轻声说。
　　裴初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熟悉的、清冽的眼睛。
　　他仰着脸，眼中倒映着对方的模样，声音轻而颤抖：“……好久不见。”
　　萤火无声，来人沐浴着月色，黑发黑眸，身形清隽，一如很久很久前的一眼初见。
　　只是此时，世间太平，善恶得报，他们终于能够在阳光之下相爱。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个小番外就完结了，谢谢大家！
　　之后按手感，应该会先写《杀死男主后[穿书]》这一本，《许你焰火》可能晚一点，不过开坑都会填的。
　　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杀死男主后[穿书]》文案：
　　［黑心莲攻 X浪荡肆意随心所欲受双穿书］
　　魔尊谢离身死后，醒来发现自己穿进了一本看似无cp、其实种马流的现代豪门小说中。
　　男主叫贺昱，是某位大佬流浪在外的独子，刚巧同前世与自己同归于尽的天道之子同名同姓。
　　而书中的“谢离”则是个阴毒反派，不仅胆敢强抢准主角受们，更是假借亲友收留之名，常年欺辱少年男主。
　　结局自然是被男主反杀，家产破败含恨而亡，简直活脱脱一个人渣炮灰。
　　接收了全文信息之后，谢离表示不屑，准备将剧情抛之脑后，毫无顾虑地浪完这辈子。
　　然而，他穿书传过来的时机太不巧，“谢离”刚把男主接回了家。
　　少年贺昱和前世宿敌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却没有了上辈子的记忆，愣怔地看着面前矜贵清俊的男人，期期艾艾地朝他示好。
　　谢离顿时眯起眼，心生恶劣：很好，反正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然而失了记忆的贺昱又乖又奶，谢离养着养着，逐渐动了三分真心。
　　直到某天他才偶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贺昱早就恢复了天道之子的记忆，反将他的一片温柔玩弄于鼓掌之中。
　　摊牌当日，贺昱卸下伪装，抬眼盯着自己，语气高冷讽刺：谢尊主玩得可还开心？
　　谢离笑得懒洋洋：谢谢，也就一般开心。
　　-----
　　贺昱永远记得上辈子将自己诛杀的那个人，临死时也满是执念。
　　天道垂幸，果然又让他见到了谢离。
　　他警惕之极刚要先发制人，却见昔日大名鼎鼎的魔尊竟带着满眼笑意，宠溺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贺昱惊异厌恶之余，冷笑着陪他演了一场戏，想看到戏终人尽时这人愤怒悔恨的模样。
　　却没想到，戏才演了一半，自己却先动了心。
　　更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出手，谢离人直接溜了。
　　反留贺昱咬牙切齿，忍着一群哭哭啼啼喊着“你还我谢离哥哥！”的主角受们，满世界地疯狂寻人。

55、【番外】
　　幸好他们都还活着。
　　【番外】
　　“执法官, 定义：捕捉恶妖、维护人间和平的人灵。”讲台上的老师放下教案，下台环视，“你们武展老师曾经就是执法官, 所以大家要仔细听他的话，不要课间捣乱，更不要——”
　　“老师！那你是什么呢？！”有调皮的学生举手提问。
　　老师一推眼镜：“我之前是一名净化师。”
　　“那辛瑞老师呢！他好帅！”
　　老师笑了：“他也是净化师，曾经是我们的会长。”
　　“那院长大人呢？”
　　“他是妖灵之首。”
　　“那……”
　　“好了好了, ”老师打断叽叽喳喳的学生们，说道，“下一节课是课外实践，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 是曾经的圣庭总局, 参观伟大的神灵生命树, 大家千万不要缺席。”
　　“好——的——老——师——”
　　“这节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妖学院办公室内。
　　院长在和一位老人下棋，两人杀得不分上下, 满头汗水。
　　还是院长活得更久，棋艺更高一些，终于一子之利胜出。
　　林启山叹口气，站起身, 走到窗口：“不行了，太累了，等会儿再下。”
　　院长不强求，走到他身旁，望向热热闹闹正在排队准备出行的小妖灵们：“这样的日子, 真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是啊。”林启山啧一声, “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还能再活一次。”
　　而且是受了神的馈赠，寿命无端延了许多年。
　　院长也笑了起来，忍不住感慨：“如果不是两位……”
　　他顿了顿，没有敢妄议神明，但后面的话他不说林启山当然也明白。
　　如果不是两位神明阴差阳错以异世神力修补彼此、将灵魂得以保留缓慢滋养，或许一切早已烟消云散。
　　“生命树现在怎么样了？”
　　院长转身朝棋盘处走去：“从新叶出现，到现在这一百多年，根脉已经恢复了，估计彻底恢复也就这一千年里。”
　　林启山缓缓点头：“终于算是尘埃落定。”
　　“来吧，”院长招呼他，“再杀两局。”
　　……
　　苏醒之后的这段时间，裴初去见了很多人，也去了很多地方。
　　期间，青行一直在他身旁。
　　这位曾经的堕神虽然早已除去了一身戾气，但日久月积的冷厉还是让人望而却步。
　　除了能和林启山、院长和之前的Z州圣庭的执法官们不冷不热地聊上几句之外，看其他人基本都是冷眉冷眼。
　　其中尤以辛瑞为甚。
　　“青行，”裴初小声提醒他，“你收一收气息，那些学生都要吓了。”
　　青行皱了下眉，移开视线。
　　辛瑞也冷哼一声。
　　台下窸窸窣窣，一双双眼睛眨啊眨。
　　“哇，他们就是神明吗，长得真好看。”
　　“我妈妈认识那位九尾猫灵，他们之前也在妖学院上学……”
　　“神明在谈恋爱吗？”
　　辛瑞忽然说：“都回去上课。”
　　妖灵们于是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见状，裴初笑起来：“辛瑞，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青行一皱眉。
　　辛瑞看向他，目光中的温柔一如从前：“是吗，可能是太久没有见你了。”
　　裴初想了想：“好像是很久了……”
　　辛瑞谆谆善诱：“那以后我们能经常见面吗？”
　　裴初下意识道：“当——”
　　“不能。”身侧的人突然冷硬地打断他们，目光冷得淬冰，“滚。”
　　辛瑞拧眉刚要开口，对方已经毫无神性地带着人倏尔消失了。
　　他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声。
　　……
　　幽静的禁制深林中，忽然有结界的波纹层层叠叠地震荡开来，一浪复一浪，如流水潺潺。
　　裴初死死地闭着眼，不肯睁开，随青行的动作颤抖着溢出几声。
　　他被迫抬手攀住对方：“你从、哪里学会的、这个……”
　　他的声音有些抖，青行莫名加重了动作，不言不语。
　　裴初迷茫地睁开眼，恍惚又感觉他满身戾气又回来了，于是忍不住多问：“你怎、么了？”
　　青行倏尔抬起眼，眼底果然泛起暗色，俯身盯住他，最后却轻柔地吻在他的唇角，低声道：“再多说两句。”
　　裴初模模糊糊地嗯？一声：“说什么？”
　　换来的只有更沉默凶狠的进攻。
　　其实这种感觉不难受，甚至在相拥亲吻时有更满足的安全感，裴初并不排斥，甚至还有些喜欢。
　　只是每次耗费的时间太久，一旦开始就要半天做不了别的事情。
　　……做别的事情也可以，只是过程会更难忍一些。
　　结束时，裴初竟然感到了身体上的酸痛和困顿。
　　他觉得神奇，神竟然也会有这种感觉，于是问岸上的人：“你不累吗？”
　　青行目光一闪，看着他：“怎么这么问？你累了？”
　　裴初身子浸在清澈的河水中，趴在青石上，仰起头看他，打了个哈欠：“我好困。”
　　“不舒服吗？”青行眯起眼。
　　裴初想了想那种感觉，耳朵一烫，慢吞吞地缩进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舒服。”
　　青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上来。”
　　“嗯？”裴初一呆。
　　青行顿了顿：“水里也可以。”
　　……
　　“啊啊啊啊又看不到了！怎么又是结界！”
　　“气死了气死了！”
　　“呜呜呜青行大人真是过分！”
　　风吹过来，河边传来窸窣的吵闹声，叽叽喳喳，格外热闹。
　　“少儿不宜啊……”有年长的妖喟叹。
　　风吹过来，荡开一池的水波褶皱。
　　裴初睡得很沉。
　　青行看着他无知无觉的侧脸，仿佛一闭眼，又回到了血海漫天的那晚。
　　少年浑身血污，白发灰瞳，悲伤地望着自己。
　　他不敢回忆，更不受控制地想要随时确认对方的生命依旧鲜活，这种自我放纵无疑是一种病，甚至是黑化之后残存的恶，但青行甘之如饴。
　　“……醒了？”耳边有人轻声问。
　　裴初迷糊着伸了个懒腰：“嗯。”
　　青行缓慢地与他拥抱，闭上眼，敛去破碎的神情，也掩去声音的颤抖：“醒了就好。”
　　阳光正好，水明天净，世上万物蓬勃生长。
　　幸好他们都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奉上心中的结局，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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