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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什么时候崩人设[穿书]
作者: 夜染思
简介:
　　📖开局不佳，努力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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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标签：强强🏷天作之合🏷仙侠修真🏷穿书
　　◉ 主角：陈知朔、陆离
　　◉ 配角：沈倩倩、张不凡、雷厉
　　◉ 其它：预收文《惊奇调查员实习笔记》求收藏
　　◉ 视角：主受
　　◉ 评分：暂无评分
　　◉ 收藏：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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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立意：我命由我不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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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文案=====
　　一觉醒来，陈知朔穿越进了修真爽文里。
　　本想成为主角小弟，跟着吃香喝辣。
　　不料反而成为陆·本书最大反派·离的师弟，开局就是路人甲。
　　奇遇？全都没有。
　　金手指 ？暂时还没发现 。
　　麻烦……一大堆。
　　陈知朔：我真是太难了。
　　眼看剧情朝灭门惨剧一路狂奔，陈知朔不得不走上掰正师兄的漫漫长路。
　　结果却……一不小心把人掰的有点“歪”。
　　原书陆离被热毒烧得性格扭曲，陈知朔不顾自身安危拼死相救，心想：这样，热毒就不会烧坏师兄脑子了。
　　陆离怔怔看他良久：小朔待我当真情深义重。
　　原书陆离活成了复仇工具，陈知朔带着他游遍大好河山，尝尽人间美味，心想：用美好的事物感化师兄。
　　陆离深情看他若有所思：师弟是唯一关心我的人。
　　陈知朔：……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
　　怎料横空杀出一个自称“天道”的剧情修正系统，让陈知朔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
　　陈知朔：系统是吧？想修正是吧？想欺负我对象是吧？我连天道也揍！
　　少言毒舌不给面子攻X爱游戏爱电影爱阅读吐槽受
　　本文走打怪升级剧情流，略慢热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知朔，陆离 ┃ 配角：沈倩倩，张不凡，雷厉 ┃ 其它：预收文《惊奇调查员实习笔记》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开局不佳，努力翻盘
立意：我命由我不由天


📖 上卷 📖
　　

1、玉墟门（一）
　　◎穿越了◎
　　嘭！
　　陈知朔被重重甩到山壁上，后背咔嚓几声，紧接着就是钻心刺骨的疼痛。
　　手中长剑脱手，比他先一步落到地上。
　　他顶着莫大的痛处，双手并用，在地上奋力向前爬，去够此刻唯一能保命的长剑。
　　眼看他的手就要摸到剑柄时，头顶传来凶兽湿冷血腥的粗气。
　　陈知朔福灵心至，猛地向前一跃，抓到剑后赶紧向左滚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巨蛇喷出黑色毒雾，洒了陈知朔一脸。
　　毒雾麻痹了他的视觉，使他陷入黑暗之中。
　　失去光明的陈知朔双手握住剑柄，无助地举在身前，胡乱朝着前方乱砍。
　　但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他听到利刃破空的声音，由远及近，与他擦肩而过。随后，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退却，湿润的空气顺着鼻腔钻进他身体里，给他带来生的希望。
　　是有人来救我了么？
　　陈知朔强忍着双眼的酸涩刺痛，睁开眼朝打斗声望去，却因为盛满了生理泪水而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
　　那个人高高跃起，手中的武器贯穿巨蛇的头颅。巨蛇倒在地上，强劲的尾巴不住拍打，一时间泥土、碎石四溅，而那人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牢牢握住剑柄，钉着巨蛇不放手。
　　巨蛇的挣扎逐渐式微。片刻后，长尾无力砸在地上，巨蛇彻底失去了呼吸。
　　此时陈知朔已经擦干眼泪，看到那人转过身，朝着自己走来。
　　那是一张陌生又英俊的脸，没有表情，却给人很大的安全感。
　　他感到此人伸手按住自己的后颈，顺着脊椎向下滑动。随着他的动作，后背的痛处消失大半。
　　陈知朔被他扶起来，正想开口道谢，却突然感到被人抓着的皮肤烫得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一般。
　　怎么回事？
　　他惊愕地抬起头，对上恩人的脸，却只看到一双放大的红眼。
　　他彻底晕了过去。
　　玉墟门内，踏云峰，昭岚院，白面带须的长衫修士脚下带风，匆匆踏入一处偏院。
　　他来到屋外，却不急着进去，而是靠在窗边，悄悄打量屋内的情景。
　　屋内，小童思齐正手舞足蹈地与床上坐着的青年描述：“陆师兄可是咱们玉墟门第一高手，正是他及时赶到，斩杀魔蛇，救下了你！所以说啊，陈师兄，你可要好好地劝一劝陆师兄，让他快回来吧！”
　　青年一脸呆滞地看着他，见思齐说的唾沫横飞，下意识就把床头的甘露递了过去。
　　“师弟……你喝点？”青年声音虚弱，半卧在床头，似大病初愈。
　　小童思齐接过来喝了一口，才觉得不对，又把甘露递到青年面前：“不对呀，师兄，这不是我端给你的吗？你喝你喝！”
　　被称为“陈师兄”的青年看了看杯口的口水印，内心拒绝。
　　青年就是陈知朔，原本只是个普通的研究生，某一日通宵帮导师做会议总结熬到了凌晨四点，第二日的课堂上便忍不住睡了过去。
　　在梦境里，他大战恶蛇三百回合，结果醒来就发现置身于完全陌生的世界。
　　周遭布景真实，陈列绝非凡品，小童满嘴魔蛇、师兄之类的词，似乎是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五感逐渐回归，他感到浑身疲软，后背隐隐作痛，难道那个梦是真的？
　　好在小童净顾着向他展示“陆师兄”的风采，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
　　这个时候，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童子跟着进了偏院，脚步声引起屋内二人的注意。
　　窗边的尚杰只能现身，领着闹出动静的思贤进了屋。
　　青年的目光移向尚杰，后者鹰眼如炬，面色冷漠，看得他有些心虚。
　　身边的童子思齐咋咋呼呼地说着：“师兄，尚先生来看你了，他可是咱们玉墟门数一数二的医者！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快和尚先生说说。”
　　陈知朔闻言，心中警惕——看来这中年人不好应付。
　　眼下再想从小童口中套话已经来不及了，那不如……装个失忆？
　　尚杰走上前，拍了拍思齐的小脑袋，呵斥道：“安静。思齐，思贤，去屋外看药。”
　　两个小童对视一眼，这才吐着舌头齐齐告退。
　　屋内只剩下修士尚杰和陈知朔了。
　　陈知朔主意已定，并不主动开口，只用一双困惑的眼睛看着尚杰。
　　尚杰心中叹了叹，他虽同情陈知朔的遭遇，但必须要试探一番：“小朔，可有哪里不舒服？”
　　陈知朔半拧起眉头，做出苦恼模样：“我……我头晕的厉害，先前仿佛做了个梦，现下也一时分不出，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梦外。”
　　他五官虽然不甚突出，但组合起来就很舒服，一双眸子更是满满的灵气，本就白皙的皮肤经历这次磨难之后，更显苍白羸弱，苦恼着看向尚杰的模样，让这位向来不近人情的白面先生心软了一下。
　　然而片刻之后，尚杰又恢复了冷静。
　　他轻声诱供道：“哦？可还记得是什么梦？”
　　陈知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断断续续回忆：“山崖、毒蛇、还有打斗，乱七八糟的，记得不真切了。只记得自己好像被那蛇喷了团雾气，然后就昏了过去……”
　　说话间，尚杰已开始为陈知朔把脉，然而他的手指却集中精神，专注于对方的心跳声，似乎是在勘测对方话中真实。
　　陈知朔隐约察觉到对方对自己有所防备，不明就里，只能全力缓住心神。
　　尚杰语气淡淡：“倒也不是梦……”
　　陈知朔眨了眨眼，眸子里恢复清明，他问尚杰：“不是梦，那，我真的遇到大蛇了？”
　　所以那个梦，是真实的？
　　梦中与蛇搏斗的，是原主么？
　　那原主呢？该不是死了吧！
　　自己又为什么突然穿越？
　　陈知朔满脑子疑问，然而眼下并不是困惑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眼前的男人并不全然信任自己，所以他绝不能让对方察觉出，这具身体里的芯子已经换了个人。
　　在他思索的同时，眼前的男人突然沉下脸。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迸发，迅速缠绕住陈知朔的心神，陈知朔只觉得对方像是突然变了个人，扣住他手腕的力量猛然变得强劲。
　　男人直直地看着陈知朔，声音变得铿锵有力，震的他魂魄都快要出窍。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着对方话音落地，眼前的景色都跟着变得扭曲旋转，陈知朔意识到，自己是被特别的力量给“刑讯逼问”了。
　　他强稳下心神，做出闭眼沉思的模样，而被子下的手死死掐着快要青紫的大腿，以疼痛暂时保持清醒。
　　陈知朔慢慢摇头，一脸恍惚地把自己先前的梦复述出来：“我只记得，我遭遇了一条巨蛇，与它搏斗，随后就被喷了团黑雾……”
　　“之后怎样？”尚杰立马追问。
　　“记不清了。恍惚间我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那里，我有新的师兄和师父，我还有很多同门。”
　　陈知朔不清楚盛杰的具体能力，担心他能摄取人的意识，干脆回忆着现实世界的种种，真假参半地与尚杰说，“他们对我都很好，劝我留下来，可是我从未见过那些人的样貌，所以我就告诉他们，我要回家。尚先生，我是死了么？”
　　尚杰：“……”
　　眼见眼前的青年神志恍惚，尚杰不敢再施加压力，耐心答道：“还活着。”
　　陈知朔“哦”了一声，目光再次迷离，想起以前听过的故事：“尚先生，我听说远海之外有仙山，山中的仙人一睡就是三百年，醒来后又过三百年。他们会把梦境当做现实，把现实误以为是梦境。你说，我们现在是活在现实中，还是在仙人的梦境里？”
　　尚杰精神一振，只觉得这段言语离奇之极，然而细细品思，又有莫名的道理。
　　他不禁大喝：“小朔，你悟到了什么？”
　　尚杰威压未撤，突然大喝，差点没把陈知朔给吓得魂飞魄散。
　　只觉得耳朵嗡鸣，眼前一切都在飞速旋转，像极了重度晕车后的状态。
　　好想吐。
　　尚杰也察觉到自己用力过度，见陈知朔一脸惨白，赶紧撤了威压，扶住对方：“小朔，你不要紧吧。”说话间冷漠净无，带着一股担忧。
　　“我……”陈知朔一开口，就忍不住俯身干呕。
　　这离奇世界的古怪能力，他算是领教到了。
　　尚杰赶紧输送了几分灵力给他，生怕自己一个失误把人给震傻了。
　　房外看药的两个小童忍不住朝里窥探，一个大声叫：“先生，陈师兄娇弱着呢，你可悠着点啊。”另一个补充：“是啊是啊！可别又让陈师兄再昏迷个十天半载了，陆师兄还等着他去劝导呢！”
　　尚杰一个眼刀过去，两小童赶紧收回目光，窃窃叨咕：“害，尚先生越来越凶了……”
　　“收声收声！”
　　房内，陈知朔掩着嘴半躺在床头大口呼吸，看上去像只濒死的咸鱼一样，更加脆弱了。
　　尚杰心中懊恼，态度跟着缓和不少。
　　他不惜屈下师长身份，给陈知朔又添了些甘露，递上前：“小朔，是我不好。”
　　陈知朔赶紧挣扎坐起，摆摆手，不敢受这个礼。
　　他可没忘记这杯子上还沾着思齐的口水，实在喝不下去，便佯装不适，“怎敢劳累尚先生。”
　　尚杰见他呕吐之意未消，便将甘露放到床头，自责道：“小朔，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这次内峰试炼非同小可，有魔物趁机混进了内峰，你又在这关头昏迷许久，我自当是谨慎对待。”
　　他原本是担心魔物趁着陈知朔昏迷窃入他身体，可方才听陈知朔那番感悟，根本不是那等魔物能琢磨出来的东西，自此也彻底放下心。
　　“你这次醒来，仿佛变了许多……”尚杰斟酌道。
　　陈知朔索性失忆装到底，苦涩说道：“不瞒先生，那巨蛇毒气太过厉害，早已扰乱我的神智。我其实也不敢叫先生看出，是怕先生骂弟子无用，许多事情我只记得隐隐约约，不真切了……”
　　他说着，眼中满是落寞。
　　若是先前，他这番说辞只会引起尚杰的警惕，以为是故弄玄虚想要遮掩什么，不过现下，听他那一席话后，尚杰已认定此人无害，便轻声安慰：“倒不是什么大事，你有何疑惑，便与我说说看。”
　　陈知朔收敛了情绪，犹犹豫豫，似是不安道：“我的名字是……”
　　“陈知朔。”
　　“那先生您是？”
　　“我姓尚，单名一个杰，任玉墟门客座先生一职，私下与你养父乃是棋友。”说到这里，看向陈知朔的表情变得和蔼。
　　陈知朔心神一震。
　　原来是同名同姓，这就是穿越的契机吗？
　　他先是做了一礼，继而问：“尚先生，不知道我先前到底遭遇了什么？”
　　尚杰抚着胡须道：“便与你梦中一样，你在内峰试炼的时候遇到魔界巨蟒，原本不该活下的。那巨蟒之毒见血封喉，大概是你陆离师兄及时处理得当的缘故，才救你一命。不过先下看来，应是毒素未清，这才扰乱你的记忆。”
　　陆离？
　　这名字，好耳熟啊！
　　陈知朔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掌握了什么关键，虚虚按住胸口，道：“如此说来，我应向这位陆师兄道谢才是。”
　　尚杰却摇头叹息：“你怕是暂时见不到他……”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变了话题：“你刚醒不久，神识正是虚弱，先别想太多。我让思齐替你取药，你当好好休息才是。”
　　陈知朔听话躺下，不再多问。
　　心中却将“陆离”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品味了一番。
　　他隐约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才对。
　　到底是哪呢……
　　另一边，尚杰出了门，被两小童子齐齐围上，“师兄如何？”“小陈师兄没事吧？”
　　尚杰端着姿态，指示思齐：“一切都好，方才来的匆忙，药落在我房中，你去取来。”
　　思齐闻言放下心来，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面对思贤，尚杰才说道：“先前让你通知你师父的事，可有回信？”
　　思贤点头，答：“师父回信，说不日速回。”
　　尚杰捻着胡须叹道：“是该回来了，魔界巨蟒现世，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望向更远的地方。
　　隐约在担忧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五一节日快乐
　　==================
　　修文

2、玉墟门（二）
　　◎陆离的血海深仇◎
　　陈知朔躺在床上，有心想找个解决方案，却对眼下的处境一头雾水。
　　陆离？
　　好像是哪本书里见过的名字。
　　陈知朔思索片刻，大脑深处疼痛不已，脸色连带着也不大好。
　　恰好此时门被推开，紧接着是思齐的童声：“陈师兄，该喝药了。”
　　总觉得自己成了武大郎的陈知朔打了个寒颤，勉强支起身子，很是抗拒地看着思齐递过来的药：“不喝了吧。”
　　思齐摆出副小大人的模样，教育他说：“陈师兄，这可是尚先生特意为你开的药，里面还有掌门当初收藏的火麒麟血呢！这火麒麟血可以烧尽世间万物，蛇毒也不例外。尚先生说，麒麟血太烈，一次只能加一滴，多喝几天就能把你身体里的蛇毒根除。陈师兄，别磨蹭了，快点喝了吧。凉了药效可就没现在这么好了。”
　　思齐嗡嗡的一席话让陈知朔本就不清醒的大脑愈发迷糊。
　　他只听到药里面还加了火麒麟血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内心更是抗拒，身体努力后仰：“不喝了不喝了，你看我都醒了，已经没事了。”
　　思齐叹了口气：“看来我是劝不动陈师兄了。罢了，我还是请尚先生回来吧。”
　　陈知朔这会儿就怵那个尚杰，听思齐这么说，赶紧改口：“行行行，我喝，我喝总行了吧。”
　　他双手接过药碗，一股中药的苦味直冲面门。他又去看思齐，后者正学着大人的模样，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他喝药。
　　陈知朔只能让步，屏住呼吸，准备一口气把这碗药喝了。
　　药才入口，陈知朔就感觉温热的药汤中包裹着丝丝寒意。但他喝得太快，没等他有所反应，药汤尽数下了肚，连带着喉咙和胃也被冰了一把。
　　陈知朔把喝光的药碗还给思齐，咳嗽了两声：“不是说里面有火麒麟的血么？怎么这么冷？”
　　“冷么？”思齐奇怪，“我刚刚一路拿过来，手都烫红了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听了思齐的话，陈知朔还真觉得阵阵暖意流转全身，驱散了他身上大半的疲倦。
　　“算了，喝都喝了，不说这些了。”陈知朔见眼下只有思齐一人，又动起了打听消息的念头。
　　幸而思齐这小童心思单纯，被陈知朔几句话糊弄过去，就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
　　原来，这是一个修□□，玉墟门是当代修真大宗。原主是玉墟门执剑长老陈去病的养子，或许是没什么天赋，加上本人爱偷懒，修行事倍功半，至今还没有通过内峰试炼。
　　说到这次遇险，思齐忍不住又掉了下金豆子。
　　他补充说：“不过陈师兄，你别担心。你是执剑长老的养子，有执剑长老和陆师兄护着，别人不会欺负你的。再不济，还有我呢。”
　　说着，他右手握拳，抬起来晃了晃。
　　思齐模样可爱，陈知朔忍不住笑出声：“嗯，我可要拜托你多多照顾了。”
　　思齐咧开嘴角，又觉得不好意思，低着头拿右手手指抓了抓脸颊：“陈师兄就会笑话我。”
　　他从床榻上蹦到地上，一溜烟小跑到靠墙的衣柜前：“你刚喝了药不能躺下，不如我给你再拿几个软垫靠着。”
　　思齐从衣柜里拿出几个软垫，塞到陈知朔背后，继续问：“陈师兄还想知道什么？”
　　陈知朔想了想，对尚杰和思齐口中的“陆离”产生了兴趣，就说：“那你给我讲讲陆师兄吧。”
　　提起这位陆师兄，思齐的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陆师兄是执剑长老的二弟子，也是我们玉墟门最有天赋的弟子，只可惜我没这福气，不能请陆师兄亲自教导我。”
　　说到这，思齐羡慕地看着陈知朔：“陈师兄，平时都是陆师兄来教你吐纳和功夫的呢！可惜你不领情，总是逃学。”
　　陈知朔看他羡慕嫉妒恨的模样很是可爱，刻意逗他：“那下次我请陆师兄来教导你吧。”
　　思齐眼睛一亮，随即又泄了气：“陆师兄喜静，平时还有好多掌门交代的事情要去完成，哪有那么多时间来教导我这种小童呀？别说我了，就连我们玉墟门内峰的其他弟子，也很少有机会能向陆师兄讨教一二呢。”
　　陈知朔越听越觉得“陆离”这个名字耳熟。
　　等等。
　　陆离！
　　陈知朔终于想起来了，他去南京开会的路上，曾看过一本修真小说。陆离是那本小说里隐藏极深的大反派，是男主雷厉在修真路上遭遇到的最强劲敌。
　　陆离刚出场就是玉墟门最有前途的年轻弟子，天资卓越，风度翩翩，和雷厉的顽劣不羁形成鲜明对比。
　　中间陆离与男主雷厉在论道大会上不打不相识。因为欣赏雷厉的为人作风，陆离还多次主动出手，帮当时锋芒初露但修为尚浅的雷厉摆平麻烦，可以说是正派男性角色里唯一看得起雷厉的人，从而人气暴涨。
　　结果等雷厉突破境界，成为北境大能后，陆离的人设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嫉妒雷厉的种种奇遇，处处与雷厉作对，成为后期剧情中的绝对反派。最终，雷厉在数位爱人的帮助下，出手击碎陆离的天灵盖，含泪看着昔日的好兄弟七窍流血，毙命在自己手中。
　　小说前期没有足够铺垫，导致后期陆离的人设变化过于突兀。
　　原本喜欢陆离的读者无法接受这样的剧情，在评论区留言要求作者给出解释。这让喜欢雷厉的读者看不下去了，双方在留言板上唇枪舌战，互不相让。
　　双方的争吵逼得作者不得不出来表示——陆离就是这么个矛盾体，但同时也透露已经殒命的陆离后续还有出场，保证让粉丝满意。
　　陈知朔当初只是随便找本小说打发时间，看得囵吞，不少剧情都是一目十行带过，更不用说“陈知朔”这号人物。
　　思齐讲得起劲，看陈知朔走神了，不由皱起眉头：“陈师兄，你赶紧把伤养好，去找掌门给陆师兄求情呀。”
　　陈知朔奇怪：“陆师兄怎么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是听思过说的，他又是听思慎说的。思慎听到陆师兄和掌门说，是他害了陈师兄你，所以自请面壁思过。”
　　这一环套一环的传话人员差点把陈知朔绕晕。他删除思齐话里的废话，总结出一个关键信息——
　　自己害得陆·原著最大反派·离面过了！
　　完了完了，穿越过来还没过完一天，就把这尊大神给得罪了。
　　陈知朔无奈地往后一靠，抓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脸。
　　还不如现在闷死自己算了。
　　“思齐，不可胡言。”外头又进来个小童，模样比屋里这个大上一两岁，正是刚才跟随尚杰离开的思贤。
　　他呵斥了思齐两句，走到床前，对着陈知朔说道，“陈师兄，掌门与众位长老议事，让我先过来照顾。师兄有什么要我们做的，尽管吩咐。”
　　“什么嘛。”思齐被呵斥后，依旧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思贤你别瞪我，我是为了陈师兄好。陆师兄可是我们玉墟门弟子最崇拜的师兄。而且，我听说修真界里不光女修士，还有不少男修士都爱慕陆师兄呢。现在陆师兄因为陈师兄的事情，自请面壁思过，你知道光玉墟门上上下下就会有多少人因为这件事儿讨厌陈师兄么？”
　　“我不和你说。”思贤懒得与他理论，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外走，“陈师兄吃了药，需要静养。思齐，你和我去外面等候。”
　　“我才不要。”思齐甩开思贤，重新跑回床边，“陈师兄刚醒来，我就在旁边陪着。”
　　思贤不理他，把目光投向陈知朔。
　　陈知朔还想多了解一些陆离和玉墟门的情况，伸手揉了揉思齐的小脑袋：“思齐就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我现在不困，又失忆了，有你在我才安心。”
　　思齐得到陈知朔撑腰，很是得意，仰着头美滋滋地看着思贤。
　　思贤无奈，只能自己双手交于胸前，朝陈知朔行礼：“陈师兄如果没其他事情，我就先告退了。”
　　陈知朔笑着点头：“好，辛苦你来这跑一趟了。”
　　等思贤走了，思齐又重新跳坐到床边，继续给陈知朔安利自家偶像：“陆师兄的身世其实挺可怜的。二十七年前，火麒麟作乱人间，整个修真界都被惊动了。陆师兄的父母也是修士，他的父亲参与了围剿火麒麟的行动，结果和其他人一起死了。”
　　火麒麟？
　　好像有点印象。
　　“陆师兄的母亲接到丈夫身殒的消息，当场就疯了，不顾自己已经怀孕八个多月的身体，只身去找火麒麟报仇。据说，陆师兄的母亲被火麒麟吐出的烈火烧得血肉模糊，当场丧命。”
　　有这段故事么？
　　“恰好第二波修士大军杀到，掌门也在其中。他发现这个妇人肚子里有道灵气，就剖开她的肚子，救出了里面的陆师兄。那天掌门还发现另外一个婴儿，是火麒麟的孩子，被万浮山山主带回去，起名雷厉。”
　　陈知朔倒吸口凉气。
　　难怪书中的陆离要找雷厉的麻烦，原来是雷厉的老爹杀了陆离的父母。
　　这还没完，他又听思齐说：“因为陆师兄在母亲腹中遭遇此劫，使他天生带有火麒麟留下的热毒。热毒一旦发作，中毒者浑身的血液就会沸腾不止，直到这个人被自己的血液活活烫死。幸好，我们玉墟门望月峰里有汪万年寒潭，人在其间可以克制热毒，这也是掌门愿意收留陆师兄的原因。”
　　陈知朔听完，不禁咋舌。
　　爹妈被火麒麟害死，自己又从小受火麒麟留下的后遗症荼毒，陆离与雷厉之间的血海深仇能一笔勾销么？
　　作者有话说：
　　修文

3、玉墟门（三）
　　◎列目标◎
　　思齐不知道陈知朔心中掀起的惊涛巨浪，继续说：“陆师兄没有其他亲人，就被我们掌门带了回来。听说陆师兄五岁那年，成为玉墟门的一名外峰弟子。两年后，他就通过了内峰试炼，拜在执剑长老门下。算算时间，后一年陈师兄你才出生呢。”
　　陈知朔失笑说：“你怎么知道陆师兄的事？还知道这么多。”
　　思齐凑近了些，放低声音：“因为我有书。”
　　陈知朔问他：“什么书？”
　　思齐嘿嘿一笑：“《陆离起居二三事》。”
　　还有这种东西？
　　陈知朔不由感叹，原来这个世界里也有狗仔队和八卦杂志。再想到陆离的形象和名气，《陆离起居二三事》的销量怕是不错。
　　思齐继续讲述陆离的事迹，“执剑长老收徒弟的要求可严格了，几十年里就收了三个徒弟，陆师兄就是第二个。”
　　陈知朔好奇：“哦？第一个是谁？”
　　“那位师兄早已羽化，我也不知道他的名讳。修士大多长寿，想来他是遭逢了什么变故吧。”思齐边说，边掰手指数数，“总之，在短短十五年的时间里，陆师兄就突破了境界，成为一名……唔，不算剑修的剑修吧。”
　　“等等，”陈知朔发现自己听不懂了，“什么叫不算剑修的剑修？”
　　不怪陈知朔问题多，实在是因为这些原著里都没写。
　　思齐盯着陈知朔，噘着嘴说：“陈师兄，看来你真的忘了好多。剑修剑修，最重要的就是灵剑呀！灵剑与主人心意相通，厉害的剑修能在千里之外召唤自己的灵剑。”
　　他看陈知朔还是不解，继续解释说：“虽然修行之人大多都用剑，但剑修的剑并不是外物，更是一段机缘。可能是斩杀魔物获得的内丹，也有可能是偶入仙境采得的灵材，又或许是碰到了什么天地精华，反正不可能是简简单单的一把剑。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陆师兄一直没有碰到这样的机遇。”
　　陈知朔明白了：“所以陆师兄没有自己的灵剑？”
　　这话正好戳中了思齐的雷点。
　　他的小脸唰得就沉了下来，严肃地和陈知朔说：“但就算陆师兄没有灵剑，也能把其他同辈剑修打得满地找牙！”
　　陈知朔噗嗤笑出声：“这可不太雅观。”
　　思齐还在计较着陈知朔的言语，嘟哝道：“反正就是这么意思。”
　　为了证明偶像的实力，思齐掰着手指列举陆离的事迹：“师兄这些年斩妖除魔，西域梦妖，北海凶兽，这些旁人奈何不得的妖兽，都是师兄前去解决的。”
　　听完思齐的论述，陈知朔意识到，陆离在原著早期行侠仗义，光风霁月，是最正统的门派大师兄形象。这样的人物，就算要找雷厉报仇，也会选择光明磊落的做法，而不是像原著那样背后插刀。
　　后期陆离种种的反常行为，难道是为了让剧情更加跌宕起伏？
　　了解完陆离，陈知朔不由好奇自己的情况，问道：“你给我算算，我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思齐到底和陈知朔更加亲近，先前因陆离产生的小不快已经消散，摇摇头：“不知道。陈师兄你从来不说自己的情况，执剑长老和陆师兄也不说。”
　　陈知朔“哦”了一声，心中明了——原主虽然是执剑长老的养子，但功课大多由陆离教授。听思齐的话，陆离很忙，原主又懒，两人接触应该不太多。
　　不过这都是自己的推断，还是小心为上。
　　想到这，陈知朔打定主意，这段时间他要借口养伤，离陆离远点，免得被他看出破绽。
　　思齐却不这么想，他老话重提：“陈师兄，你这几天赶紧把伤养好，再去找掌门，把陆师兄请出来吧。”
　　陈知朔有些尴尬，又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答应：“好。”
　　思齐又想开口，陈知朔怕他继续绕着“陆离”这位修真界年轻偶像打转，赶紧转移话题：“你说修士大多长寿，一般大家能活多久？”
　　思齐学着大人模样，叹了口气：“修真之人不同于常人，修真者如果突破金丹期，他的寿命就会大大延长。”
　　思齐说着，仰起头，低语了几个数字，后又继续给陈知朔解释：“突破金丹期的修士通常都能活到一百五十多岁。修士每增进一境界，又能多活个几十年。比如陆师兄，十九岁就突破了金丹期，是我们玉墟门的骄傲。陈师兄，亏你还是陆师兄的师弟，怎么连这些都能忘记呢？”
　　得，又扯回偶像身上了。
　　陈知朔赶紧打了个哈哈：“我还真给忘了。照你这么说，我能活多少年？”
　　思齐眯起眼睛，盯着陈知朔，在后者被盯到发毛前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我说不准，因为没人知道陈师兄你的境界如何。不过我猜，陈师兄你吧……”
　　说到这，思齐小心地看了眼陈知朔，又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陈知朔脾气好：“没事，直接说，我保证不揍你。”
　　思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大胆说出自己的猜测：“陈师兄你应该还没过金丹期，所以也就是普通人的寿命吧。”
　　他怕陈知朔难过，说完自己的猜测后，赶紧补充：“陈师兄，你才十九岁，有的是时间，以后就别偷懒了。有陆师兄的教导，只要你肯学，定能突破金丹期的！”
　　陈知朔却有了别的想法，但是不能与任何人说，只好随便应付了句：“你说得对，我是要好好努力了。”
　　他假意打了个哈欠：“思齐，我这会觉得有点困，想休息会。”
　　思齐心思单纯，一听陈知朔困了，就跳到地上，替陈知朔放下床边的帷幕：“陈师兄，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候着。”
　　等思齐关上门，陈知朔重新坐了起来。
　　他基本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原主应该是个小透明，或者说是原著里一个没什么作用的路人甲乙丙，所以小说中甚至没有出现过“陈知朔”三个字。但这并不代表十几年后，雷厉屠戮玉墟门时他能逃过此劫。毕竟原著里可是写了，雷厉使用的红莲烈火，一炸就能烧死一群人。
　　想到这，他突然心头一跳，暗自懊恼自己竟然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在原著中，雷厉杀死陆离后，得知当年就是沈放鹤诛杀的火麒麟。为了替父母报仇，雷厉又亲手杀了沈放鹤，屠了整个玉墟门，只留下沈倩倩这位红颜知己。
　　当时看小说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可现在想到自己也是玉墟门的一员，陈知朔登时后背冷汗涔涔。
　　不行，我必须要自救！
　　眼下有太多的未知与不确定，思绪纷乱的陈知朔决定先按照自己的学习习惯，罗列出短期计划，中期计划和长期计划。
　　短期计划：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原主魂魄被掉包的事实，抓紧时间融入这个世界。
　　中期计划：趁着陆离还没有黑化，先和他搞好关系，方便自己阻止陆离日后的人设崩塌。
　　陈知朔不是没想过逃离玉墟门，但是他刚穿越过来，对这个世界了解不深，贸然离开说不定麻烦更多。而且他是玉墟门执剑长老的养子，就算离开了，玉墟门的标签也会一直跟着他。倒不如先留在玉墟门里，好好修行，同时开展中期计划——万一雷厉最后还是打上玉墟门，有战斗力和雷厉相当的陆离在，玉墟门起码不会被灭门。
　　长期计划：……
　　陆离和雷厉的血海深仇目前看来是无解的，长期计划就先不列了吧。
　　陈知朔的执行力极强。
　　他人本就聪明，又有心融入这个世界，日日坚持跟着思齐做功课，吐纳、身法、剑术一个没落。
　　到了第四天，陈知朔就学会他看书时最羡慕的御剑飞行。虽然只是在院落里飞了圈，距离地面也不过一尺的距离，却把思齐惊得直呼陈师兄变勤快了，是不是身体里换了个人。
　　陈知朔心中一凛，面上却是笑嘻嘻地曲起手指，在思齐的脑门上轻轻打了下：“我以前怎么偷懒了？”
　　思齐把原主逃学的事桩桩说了出来：“师兄你偷懒的事迹都成我们这辈的传说了。连陆师兄亲自教你吐纳，与你练剑，你都能因睡过头爽约。”
　　陈知朔从自己的剑上走下来，右手微抬，那剑就飞到他的手上。他双手抱剑，为自己的改变打铺垫：“人都是会变的。而且，我可不想下次也能等别人救。”
　　思齐却双手捧脸，幻想着：“可如果是我被陆师兄救了，我定会天天找同门炫耀。”
　　陈知朔恨铁不成钢地又敲了下思齐：“你应该努力修炼，等哪天救陆师兄才对。”
　　“哇，那怎么可能！”思齐连连摆手，“陆师兄那么厉害，怎么可能需要我救。”
　　两人斗了会嘴，思齐瞧见日晷上的时辰，哎呀一声：“陈师兄，该吃药了。”
　　“还吃药？”陈知朔垮下脸，“别了吧，你看我都能御剑飞行，早就没事了。”
　　“那可不成。”思齐上前，踮起脚，没收陈知朔的佩剑，“尚先生说了，陈师兄你现在体弱，必须要好好调理。你先进屋，我去取药。”
　　在喂药这件事上，思齐严格遵循尚杰的嘱托。
　　等待思齐的同时，陈知朔也没有懈怠，盘腿吐纳，运转内息。
　　这些天下来，陈知朔发现自己内息畅通，可见原主的身体并不排斥他的魂魄。他甚至有种奇异的直觉——
　　这具身体在有意无意地引导自己更好的适应这具身体，适应这个世界。
　　难道自己的到来有什么隐情？
　　陈知朔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却苦于没有能商讨的对象。
　　正想着，思齐捧着药出现在他面前，满脸和善地笑着看他。
　　照例是加了麒麟血的汤药。
　　陈知朔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修文

4、玉墟门（四）
　　◎陆离其人◎
　　又过了数日，陈知朔终于等到尚杰的金口，可以不用再喝那忽冷忽热的补药。
　　而身为陆离铁杆粉丝的思齐小朋友，则第一时间催促陈知朔，让他赶紧去求见掌门。
　　陈知朔深感冤枉，又觉得事有蹊跷——在他的梦境里，自己被魔界巨蟒喷出的毒雾所伤，幸亏有陆离及时赶到，将他救下。
　　怎么醒来之后，陆离成了害自己受伤的罪人了？
　　带着这份好奇，陈知朔不安地求见了玉墟门掌门。
　　玉墟门掌门沈放鹤仙风道骨，气质出众，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他早已知晓陈知朔的来意，现在又听本人说了一遍，笑着回答：“整件事的经过我已经清楚了，这的确不是陆离的错。可他死心眼，非说是因为自己一时不查，才让你独自面对巨蟒，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陈知朔心里数百个问号飞过，深感背上又多了口锅，赶紧剖白：“是我倒霉，刚好撞上这条巨蟒”
　　“你明白就好。”沈放鹤见陈知朔脸色寻常，便说，“正好，我这里有件事，要交给陆离去办，就让倩倩陪你去找他吧。”
　　他身后的侍者双手捧着一卷轴，上前递给陈知朔。
　　陈知朔也双手接过：“是，掌门。”
　　要离开前，沈放鹤突然叫住了陈知朔。
　　“过几日你养父就要回来了，好好表现，给他个惊喜。”
　　表现什么？胸口碎大石么？
　　陈知朔不敢多问，只能点头称是。
　　走出大殿，沈倩倩已经等在外面了。
　　陈知朔头一次见到书中的女主角之一，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她。
　　沈倩倩一身干劲的装扮，青丝高高扎起，露出张干净的鹅蛋美人脸。她五官中最醒目的便是那一双灵动的眼睛，眼波流转间，连她身后的太阳都在对比下失去了风采。
　　“陈师弟，醒醒。”沈倩倩伸手在陈知朔面前打了记响指，和众人对望一眼，“我听说你可是个瞌睡虫，平时在陆师兄面前都能睡过去。你现在不会也要睡着了吧？”
　　陈知朔连忙收回了目光，摆摆手说道：“没有，没有，我都睡饱了。”
　　他倒没生出什么别的心思，只是遵循人的天性，欣赏美人罢了。
　　“我们走吧。”沈倩倩率先走进阳光下，又转头问他，“听说你失忆了，还记得我么？”
　　陈知朔不知原主与沈倩倩关系如何，只能生疏地回道：“记得的，你是沈师姐。”
　　沈倩倩不以为意，又笑着问他：“我们御剑去望月峰，要我带你么？”
　　说着，她右手手腕翻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背后灵剑感应到主人召唤，飞到她手上。
　　陈知朔连连摇头：“不必了。”
　　沈倩倩对陈知朔的反应似是习以为常，娇笑着伸手接过侍女递来的鹅黄色斗篷，又催促陈知朔：“陈师弟，赶紧把御寒的斗篷穿上。那万年寒潭可不是谁都能经受得住的。”
　　玉墟门的内峰由十二峰组成。其中最中间的主峰登云是玉墟门大殿所在，平日里众人也多在登云峰处理日常事务。
　　除掌门外，还有三位长老，分别是持剑长老陈去病，持法长老谢枫，以及持镜长老唐无忌，这四人又各自占据一个峰头，作为休憩之所。剩下六峰，则分别被开拓成内峰弟子休息、修行的场所，不必细说。
　　余下的是最西边的望月峰，因为距离其他峰甚远，人迹罕至，久而久之，就成为玉墟门弟子闭关修炼或者面壁思过的场所。
　　二人御剑而行。
　　陈知朔远远就见到那望月峰高耸于云层之中，波澜壮阔的云海在它周围层层环绕，夕阳为它披上一层金色的圣洁外衣。
　　沈倩倩率先落在山路边，收回灵剑：“万年寒潭在望月峰深处，我们走上去吧。”
　　虽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能飞，却要走路，但陈知朔秉承着少说话少犯错的原则，老老实实地跟在沈倩倩身后。
　　二人越是深入，周围的温度就越冷，路边原本的苍翠大树被耐寒的松柏取代。
　　再往里走，树木变成灌木，灌木变成苔藓，到最后，再也见不到任何绿色。
　　哪怕有玉墟门特制的斗篷御寒，陈知朔也觉得寒气自四面八方袭来，刺进自己的骨髓里。
　　沈倩倩边在前面带路，边安慰陈知朔：“你放心吧，陆师兄不会怪你的。”
　　“……”
　　陈知朔觉得自己后背上的锅是甩不掉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点头应了声：“嗯。”
　　沈倩倩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陈知朔：“陈师弟，你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么？”
　　陈知朔斟酌措辞：“我现在只知道我是执剑长老的养子，陆师兄是我养父的二弟子。在内峰试炼中，是陆师兄从魔界巨蟒手里救下的我，他还因为我的缘故自请面壁。”
　　沈倩倩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知朔，惊讶道：“你连陆师兄的脾气都忘了么？”
　　书上没写，我怎么知道。
　　陈知朔只好问她：“陆师兄是什么脾气？”
　　沈倩倩摆了摆右手：“这家伙就是拿你做幌子呢。他平日里最讨厌被旁人打扰，偏偏我们玉墟门这一代的弟子里，有不少人把他当偶像供着，平日里找到机会就凑过去套近乎。所以啊，他就趁着你受伤，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来望月峰图个清静。”
　　陈知朔听后，心道这玉墟门里居然还是有人不是陆离的粉丝，乐呵着说：“这我还真忘了。”
　　沈倩倩眼珠子一转，话到嘴边变了个样，说道：“忘了就忘了吧，反正你们两人这几年相处也不多。你记住，等会你见到他，别太内疚就行。这家伙啊，把你当挡箭牌呢！”
　　陈知朔应下。
　　接下去的路段不好走。地面和山壁都结满冰霜，人踩在上面，随时能一溜三里远。
　　一个泛着寒气的水潭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到了。”沈倩倩停下脚步，仰起头，朝着前方努了努嘴，“陆师兄就在寒潭上静修，你去找他吧。”
　　陈知朔问她：“你不去么？”
　　沈倩倩哼了声：“我可不像他们，就知道崇拜陆离。我告诉你，早晚有一天，我要比他更厉害！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玉墟门这一代的第一高手是我沈倩倩！所以，我们是对手关系，两个未来的大能不到紧要关头不能随便见面。再说了，两个高手之间，找个传话的不是很正常么？”
　　莫名被按上传话人角色的陈知朔只好拿着卷轴，只身往前走。
　　这是陈知朔第一次见到陆离，发现他和自己先前想象的大不相同。
　　陈知朔原本以为，陆离从小深受火麒麟热毒的影响，会是个虚弱的病美男。结果人家脱去上衣，大大咧咧地露出八块腹肌，把陈知朔看得自愧不如。
　　陆离闭目盘膝，双手摆在膝盖上，凌空坐于寒潭中央。
　　陈知朔先是喊了声“陆师兄”，对方并没有反应。他估算了下距离，又看了眼不远处注视着他的沈倩倩，放弃请求支援的幻想。
　　陈知朔有心想给陆离留下个好印象，在不符合玉墟门气质的放声大喊，和潇洒的御剑前往中，最终选择了后者。
　　怎料他的剑刚掠过水面，就感到脚下一空，随后连人带剑落入水中。
　　万年寒潭名不虚传，这水冻得陈知朔龇牙咧嘴，连打哆嗦。祸不单行，刺骨的寒冷冻得陈知朔左小腿抽筋，整个人也在水中失去了平衡，勉强靠本能划水扑腾。
　　不远处的沈倩倩见状，正要上前施救，没想到寒潭中央的陆离更快。
　　陆离左脚轻点水面，转瞬就到了陈知朔身边。他俯下身，左手单手拎起浑身湿透的陈知朔，把人带到岸上。
　　这时沈倩倩也赶了过来，看着还在打颤的陈知朔，焦急地问道：“陈师弟，你怎么忘记了，这寒潭连同它的周围都是不能使用法术咒语的，御剑飞行也不行！”
　　陆离沉默地看了眼龇牙咧嘴的陈知朔，转身招招手，被扔在石头上的衣服随即飞来。
　　陈知朔这时候也从突然的惊恐中缓过神来，他揉着小腿肚子，苦着张脸，对沈倩倩说：“沈师姐，你不是知道我失忆了么，你怎么不早嘱咐我。”
　　“……”沈倩倩一时语塞。
　　陆离这时候已经穿戴整齐，看着互相甩锅的两个人，问道：“来找我有什么事？”
　　陈知朔大叫一声：“糟糕，卷轴！”
　　陆离把目光投喊水潭，就见到陈知朔带来的卷轴斜斜地漂浮在水里。只见他右手一招，寒潭中的卷轴就飞到他的手上。
　　陈知朔目睹这一切，好奇地问沈倩倩：“不是说法术咒语都用不了的么？为什么他可以？”
　　沈倩倩不满地哼了声：“算他有本事。”
　　两个活宝说话间，陆离已经看完了卷轴上的内容。他拉起地上的陈知朔，说道：“收拾一下，明天出发。”
　　“明天？出发？”陈知朔一头雾水，跟在陆离身后，问他：“出发去哪里？干什么？”
　　陆离被他烦得微微皱起眉头：“去除妖。”
　　见陈知朔还愣在原地，陆离问他：“走不走？”
　　“走？走！”陈知朔缓过神来，忙不迭追了上去。
　　留下的沈倩倩又是好奇，又是生气，立刻也追了上去：“卷轴上写了什么，给我看看！”
　　陆离这时早就唤来自己的佩剑，抓起陈知朔，登上剑身。等沈倩倩徒步追过去时，只看见佩剑留下的一道残影，而卷轴则晃晃悠悠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到沈倩倩手上。
　　沈倩倩抓住卷轴，磨了磨牙，恨道：“陆离！”
　　陆离站在飞剑上，右手揽住陈知朔的腰，替后者稳住身形。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看向陈知朔，仿佛自己怀里的是一头死猪。
　　陈知朔可就尴尬了。他虽已学会御剑飞行，但这会儿是他被别人带着飞，主动权没有掌握在自己手里，心中很是没安全感，只好死死抓着陆离的肩膀。
　　两人靠得极近，陈知朔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干脆趁机近距离欣赏陆离的相貌。
　　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陆离剑眉星目，鼻梁挺翘，薄唇紧闭。他的五官是女娲大神精心雕琢之作，增一分过浓，减一寸过俗。这张脸不做表情的时候十分严肃，自带威压，让人忍不住心生尊崇之意。
　　但书里没写的是，陆离炯炯目光中透着股疏离淡漠，犹如一尊神祇，冷漠地看着世间万物。
　　先前陈知朔还惊艳于沈倩倩的美貌，但见到陆离，他才知道什么叫美人不分性别。
　　这样的谪仙，如果不是身世的缘故，怎么会成为原著中精心布局，为了杀死主角而大开杀戒的反派人物呢？
　　想到陆离的经历，陈知朔不由替他感伤，叹了口气。
　　陆离只当他是害怕，终于扭头看他，说了声：“别怕。”
　　陈知朔胡乱地答应了一声，面对眼前美色，心中升起一个长期目标——
　　改变陆离的命运，改变玉墟门的命运，也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5、玉墟门（五）
　　◎说聊天谁才是鬼才◎
　　陆离从望月峰回来的消息顷刻间传遍了整个玉墟门。外峰弟子先不说，内峰的弟子近水楼台先得月，一个个带着“讨教”、“解惑”、“切磋”等种种名头，登门拜访，忙得思贤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陆离亲自出面，借口要指导陈知朔的功课，才把众人劝退。
　　顶着众多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陈知朔忍不住嘴角抽搐。他严重怀疑陆离接下教导原主的任务，只是为了找个理由，方便自己摆脱这些仰慕者。
　　“这次别再睡了。”陆离坐下来，招了招手，示意陈知朔坐到自己面前。
　　等陈知朔坐好，陆离继续说：“山下有个升仙镇，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失踪，巡夜的更夫说他亲眼目睹妖怪抓人，镇长就向玉墟门求助。掌门的意思，这次内峰试炼因为有魔出现，只能中断，所以你要同我一起去升仙镇除妖。如果你除妖成功，就可以成为内峰弟子了。”
　　陆离难得说这么长一串话，说话却见陈知朔呆呆地看着他，不由敲了敲桌面，问道：“又走神了？”
　　“嗯？”陈知朔这才回过神来，话没过脑就出来了，“师兄，你以前话也这么多么？”
　　陆离：“……”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陈知朔赶紧补救，连连点头：“我听到了，听到了，这次升仙镇除妖之行，我也一块去。”
　　陆离无奈地看着他：“我只是不说废话。师弟，以往你散漫就算了，这次机会可别错过了。”
　　这话落到心中有鬼的陈知朔耳朵里，意思就变了。
　　我应该没暴露吧？
　　正当陈知朔不知该怎么打破尴尬的气氛时，有人敲门。
　　思贤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陆师兄，陈师兄，沈师姐来了。”
　　陈知朔如释重负，起身开门迎接。
　　沈倩倩拿着卷轴，风风火火走过陈知朔身边，把卷轴拍在桌子上：“这次捉妖，我也去。”
　　“好。”陆离回答地干净利落。
　　沈倩倩莫名不爽，总觉得自己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准备的一筐说辞都没用上。
　　陈知朔站出来打圆场：“沈师姐，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么？”
　　“当然。”沈倩倩说，“我爹说了，明日出发。”
　　“根据接到的消息，升仙镇已经失踪七个人了。”沈倩倩这次是自告奋勇下山捉妖，很是积极，从望月峰回来就去收集情报，此时也当仁不让承担分析的任务，“不过这是报信的人离开前的人数。这个妖怪一开始隔四五天才抓一个人，后来间隔的天数越来越少，等报信人离开的时候，已经是隔一天抓一个人了。”
　　她喝了口水，看了眼陆离，后者不答话。
　　沈倩倩又喝了口水，把目光转向陈知朔。
　　后者会意，努力当好一个捧哏：“沈师姐，您继续。”
　　沈倩倩满意地继续说出自己的分析：“报信的人花了五天时间才到玉墟门，掌门接到消息，考虑了一天，命我们下山救援。所以，等我们到了升仙镇，已经过去七天的时间。而按照妖怪这个频率，现在很有可能是一天抓一个人。
　　收到沈倩倩的眼神示意，陈知朔替她说：“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已经失踪十四个人了。”
　　沈倩倩一拍手掌：“很是。所以，到了升仙镇，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找出妖怪藏匿之所。一般来说，妖怪一口气抓那么多人回去，不可能全部杀了或者吃了，所以应该还有幸存者。我们早一时找到妖怪的老巢，就能多救出一个人。”
　　陈知朔这时候把目光看向陆离，问道：“陆师兄，你有什么想法么？”
　　沈倩倩仿佛遭到了背叛，怒道：“陈师弟，你怎么不问我的想法？”
　　陈知朔有心在陆离面前扮演“遭遇魔物袭击痛定思痛，与过去的自己说再见，当玉墟门好好修真者”的师弟形象。当然，他这心思不能和沈倩倩直说，只好找了个借口：“沈师姐，集思广益，才能事半功倍啊。”
　　沈倩倩双手抱在胸前，哼了一声，扭头不看陈知朔，说道：“陆师兄能有什么想法？就算有想法，也不会告诉我们的。我看啊，等到了升仙镇，他肯定会是老样子，单独行动，把妖怪捉了。你的内峰试炼，悬咯。”
　　一直没开口的陆离抬眸看了眼沈倩倩，似乎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陈知朔暗道一声不好，自己的计划难道还没开始，就要夭折在腹中么？
　　他当下抬出养父的名头，半哄半求地对着陆离说：“师兄，你可是我亲师兄。这件事关乎我的内峰试炼，师兄你也说了，要我抓住机会，你可千万不能抢我风头啊。”
　　陆离还没说话，沈倩倩闻言，瞪大了眼睛指了指陈知朔，又指了指陆离：“好啊，你们居然当着我的面结盟。陈师弟，你真不愧是陆离带大的。”
　　陆离只看陈知朔：“你要听话。”
　　把沈倩倩气得当场离开。
　　沈倩倩走后，陈知朔觉得是时候给自己的改变做些铺垫了。
　　他说：“师兄，那天试炼过后，我觉得我不能再偷懒了。”
　　陆离也不客气：“很是。”
　　“……”陈知朔又说，“这几天你在寒潭，大概不知道，我最近可努力了，跟着思齐学了好多。等到了升仙镇，看我给你露一手。”
　　陆离看着他：“思齐才十岁。”
　　这天没法聊下去了！
　　“陈师兄，陈师兄。”说曹操，曹操到。
　　思齐快乐的声音比他的人先一步进入陈知朔的小院。
　　他连蹦带跳上了台阶，看到陆离的那刹那脸色突变，笔直地站在原地，双手贴腿，星星眼地看着偶像，声音也变奶了：“陆师兄也在啊。”
　　陆离朝他点点头：“你好。”
　　“陆师兄好！”思齐大声地回答。
　　正被陆离气得半死的陈知朔，看自家小童如此区别对待，更憋屈了：“思齐，你喊我干什么？”
　　“哦，我想说，那个，”思齐被陆离看着，心情激动，结结巴巴地回答，“那个，我去给你找好天马了。”
　　“天马？”陈知朔奇怪，“我要天马干什么？”
　　“明日赶路呀。”思齐回答，“掌门派人来通知我，说你明日要和陆师兄一块去捉妖。这是你第一次离开玉墟门，我当然要去给你挑一匹温顺点的天马了。”
　　还要骑马？
　　这辈子只靠十一路和公交的陈知朔胆怯了：“我还是御剑吧。”
　　“升仙镇在八百里开外，御剑过去腿都要断了。”思齐突然反应过来，一拍手，“陈师兄，你别怕，我给你挑的可是玉墟门最乖的天马，名叫春雪，长得也好看，你一定喜欢。”
　　发现陆离看过来了，陈知朔只能把拒绝的话吞回肚子里，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辛苦你了。”
　　思齐有心在偶像面前多表现，又觉得害羞，就说：“师兄，我去给你准备行礼。追踪粉、捆妖索，哦，还有我平日学习的笔记。你不是失忆了么，我笔记上写了好多咒术口诀，你带上。”
　　这可帮了陈知朔大忙。这次，他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你了，思齐。”
　　思齐却只对着陆离笑：“陆师兄，我去帮陈师兄准备行礼，先告辞了。”
　　……行吧。
　　陆离如实评价：“看来，思齐教了你不少。”
　　“呵呵。”
　　第二天，陆离、陈知朔与沈倩倩三人，加上外峰其余几名弟子，众人骑着脚生双翼的天马，浩浩荡荡地往升仙镇赶去。
　　正如思齐所言，陈知朔骑的天马通体雪白，性格温顺。陈知朔坐在上面，掠风而行，和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也差不多。
　　天马脚程极快，不到半天的时间，众人就到了升仙镇。
　　升仙镇上的众人早就期盼许久，如今亲眼见到数位身背长剑的修道之人从天而降，连声称奇，高呼着“救星来了”，争先恐后上前迎接。
　　为首的老者介绍自己姓梅，是升仙镇的镇长，又循例问道：“敢问各位是玉墟门的修仙者么？”
　　最中间的沈倩倩点头应道：“没错。”
　　梅镇长连忙请众人去镇上最好的客栈休息，同时也不忘在路上把最新的情况跟陈知朔等人说了：“昨天晚上，老刘家才过门的孙媳妇被妖怪给抓走了。算上她，我们镇上已经被妖怪抓走十三个人了。”
　　和沈倩倩与陈知朔计算的人数相差不大。
　　等到了客栈，又围上来一群人，个个伸手想要去抓玉墟门弟子，口中不停高呼着“救星”、“神仙”、“菩萨”等等字眼。
　　梅镇长领着自家几个汉子拦在他们与陈知朔等人中间，厉声呵斥道：“别吵了！知道你们心急，我也心急，修仙者才来，你们吵什么吵。”
　　众人的声音果然小了下去，只是当中有人不满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家没人失踪，你当然不心急了。”
　　梅镇长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身为镇长，我怎么能不心急？但是你们站在这里堵着门口，吵吵闹闹，能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让我先把情况和仙长们说清楚，请他们赶紧为我们斩除妖魔才是！”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就没了声音。
　　梅镇长率先拨开挡着的人群，领着众人进了客栈。
　　作者有话说：
　　修文

6、升仙镇（一）
　　◎先捉住一只小妖◎
　　梅镇长请众人坐下，又让客栈老板和老板娘为各位仙长奉上升仙镇最好的茶水点心。
　　“各位仙长远道而来，梅某实在是感激不尽。”梅镇长亲自为沈倩倩奉茶。
　　陆离懒得客套，直接开口询问：“失踪的都有谁？”
　　梅镇长原本见玉墟门弟子众星捧月将沈倩倩围在中间，如今听陆离开口，下意识看了眼沈倩倩。
　　本来喝茶的沈倩倩脸色微红：“镇长，你来说吧。”
　　梅镇长老于世故，一个回合就知道原来陆离才是主话人，不敢大意，一一道来。
　　“第一个是胡凯生，是个猎户。有天上山打猎，当天没回来。刚开始他媳妇没当回事，后来……”
　　陆离抬手止住梅镇长的话，提醒他说：“镇长，时间紧迫，挑重点的说。”
　　梅镇长点了点头，继续说：“我们进山搜过，没找到人。一开始我们没把这件事和妖怪身上引，毕竟我们升仙镇六百年前，那可是出现过飞升之人的宝地……”
　　“咳咳，”这次没等陆离发话，陈知朔就假意咳嗽了两声，提醒梅镇长长话短说。
　　梅镇长赔笑说道：“老了，废话实在是忍不住。这样，让我的大儿子与各位说吧。伯润，你和各位仙长们说说情况。”
　　站在镇长后的中年壮汉站了出来，继续给他们汇报情况。
　　“胡凯生失踪后的第七天，他的表亲赵三也消失了，是大半夜从自己房里消失的。然后又过了七天，他的堂妹赵莹也是大半夜从自己房里消失。这个时候，我们才觉得不对劲。赵莹消失的第五天，第四个人，一个叫周慧娟的农妇也消失了。”
　　陈知朔这时候举手，问梅镇长等人：“你们有升仙镇的地图么？”
　　众人不解，纷纷看向他。有脾气急的玉墟门弟子提醒他：“陈师兄，还是先让人把话说完吧。”
　　陈知朔理直气壮地说：“我这人记性不好，听到后面忘前面，还是有地图方便些。”
　　梅镇长带来的年轻人比较机灵，立刻回答：“有的有的，仙长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取来。”
　　梅镇长趁机向众人介绍：“各位仙长，这是我的二儿子，梅仲润。”
　　陆离目送梅仲润离开，又和梅镇长说：“有纸笔么？”
　　“纸笔有，纸笔有。”梅镇长明白陆离所想，赶紧让老板娘取来纸笔，“不劳烦仙长们动笔，我来替各位记录。”
　　梅伯润继续说，“第四个人消失开始就组织人手轮流值夜了。每户人家自己也安排男丁守在女眷屋外头，但还是有人失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依次把失踪人员的名字和信息说了一遍，结果除了陆离，其他人也如陈知朔所言，听到后面忘前面。
　　此时也不能就在这干坐着，等梅仲润把地图送来。
　　陆离问梅伯润：“报信的人说，有个更夫见到过妖怪抓人，他人现在在哪里？”
　　“他被吓破了胆，已经疯了。”梅伯润无奈地叹了口气，“每天只会说一句话，‘妖怪来抓人了’。”
　　陈知朔按照自己多年来阅读小说的经验，问道：“那些失踪人员的家人有和你们说过什么？他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或者闻到什么气味？”
　　“仙长真是料事如神。”梅伯润回忆了下，连连点头，“好几个人都说，他们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闻到之后就晕过去了，等再醒来，家里就有人失踪了。”
　　沈倩倩闻言，焦急地一拍桌子，气道：“你怎么不早说！”
　　好好一个壮汉被吓得脸色苍白，梅伯润连忙给自己解释：“正，正要说。”
　　陆离又问他：“还有其他线索么？”
　　沈倩倩瞪了梅伯润一眼：“想好了再回答！”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沈倩倩还想再问，陆离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开口分配任务：“沈师妹，鲁师弟，你们和其他几位师弟师妹分别去这些失踪人员的家里，按照惯例行事。”
　　沈倩倩勉强应下：“那你和陈师弟呢？”
　　“我们去见更夫。”
　　陈知朔见梅镇长收笔，桌上的纸笔墨未干，临走前特意嘱咐他：“镇长，请你把这两张纸和地图放在一起，我晚点回来要用。”
　　梅镇长自然是应下。
　　升仙镇说大不大，镇上的人大多靠农耕为生，因为背靠数座高山，也有不少猎户。镇上仅有一处驿站，每个月来此地行商的走商不过四五家。
　　更夫家在升仙镇西侧，家中五口人。更夫的父母年事已高，在更夫发疯后，勉强帮更夫的妻子做些家务，照顾仅有的一个女儿。被生活重担压着的更夫妻子头发半白，听说有两位玉墟门的仙长来自己家，忙不迭出来迎接。
　　“两位仙长，你们可要救救我家当家的呀！”妻子没说两句，就呜呜地低哭出声，旁边的女儿被哭声感染，抱着她的腿不住嚎啕。
　　梅伯润赶紧上前劝解：“这两位仙长就是特意来看你家当家的，他人呢？”
　　“关在后屋里呢。”更夫妻子擦了擦眼泪，带着哭腔说道，“各位跟我来吧。”
　　绕过起居的屋子，更夫妻子领着众人来到后院，左侧有一把上了大铁锁的屋子，窗户全被蒙上了黑布，时不时从里面传来沙哑的吼声。
　　“他那天回来以后，只要有力气，就在家里砸东西，还大喊大叫的，把老人家和孩子都快吓出病来了。”更夫妻子把女儿交给闻讯赶来的婆婆，从围裙兜里掏出把钥匙，双手递到陆离面前，继续解释说，“我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就请隔壁的铁匠铸了一条铁链，又请街坊邻居帮忙，才把他锁在里面。”
　　陆离接过钥匙，扭头看了眼陈知朔，示意对方跟上。
　　梅伯润也想跟着去，陆离却抬手阻止他：“里面危险。”
　　“那两位仙长小心点。”梅伯润从善如流，老老实实站在外面等着。
　　陆离和陈知朔进了房间，里面漆黑一片——显然，更夫的妻子害怕更夫用火伤了自己，或者烧了家里，连一点照明的蜡烛和煤油灯都没有留下。
　　修仙者夜视能力极强，仅凭微弱的光线就能看清周遭环境，但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他们与普通人无异。
　　不过这难不倒陆离。只见他手一挥，几粒星光自他衣袖中飘出，晃晃悠悠地飘到房梁下方，洒下无数细碎的光点。
　　借着星光，陆离与陈知朔看见了靠墙坐着的更夫。后者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吓到，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手脚并用地躲到墙角处，瑟瑟发抖。
　　陆离走近他，更夫突然猛地起身，张开双手，朝着陆离扑来！
　　陆离不慌不忙，伸出右手双指，朝着更夫的眉心探去。他后发制人，两指先一步点在更夫的眉心上，随后口中默念清心诀，更夫原本快速转动的眼球逐渐放慢，最终停了下来，浑浊的双目也终于有了一丝清醒。
　　更夫嘴唇不停动着，似乎在不停重复着什么字眼，可惜他说话的声音实在是太轻了，陆离和陈知朔都没听清。
　　“你在说什么？”陈知朔上前一步，问道。
　　更夫依旧在不停重复，可声音还是太轻了。
　　陈知朔又上前一步，凑到更夫的嘴边，想听得更仔细点。
　　变故就出现在这瞬间。
　　更夫双手牢牢抓住陈知朔的手臂，把人往自己身前拉。他张开嘴巴，露出一口绝对不是人类的尖牙，猛地朝着被迫扑向自己的陈知朔咬去！
　　陈知朔没有辜负这些天在玉墟门中的苦练。他立刻反应过来，抽出自己的佩剑，挡在面前，让更夫一口咬在剑身上。随后，他一推手腕，尖牙与剑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长剑在更夫的嘴角划开两道口子，但因为更夫的尖牙死死咬住剑身，他手中的长剑便暂时止于此。
　　同时，陆离也出手了。
　　他食指中指发力，在更夫眉心上重重一点，原本在和陈知朔博力的更夫如同一架破碎的风筝，轻飘飘地向后飞去，重重摔在墙壁上，无力地倒了下去。
　　更夫瘫软在地，鲜血流了满嘴。可他却无所谓，反而还露出张诡异的笑脸：“来不及了。”
　　陆离闻言，脸色不变，右手再次出击。这一次，他右手成爪，在更夫心脏处虚空一抓，竟然抓出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来。
　　那妖怪见陆离竟然可以抓出自己的原形，原本狰狞的笑容刹那消失，惊慌失措地凌空晃动双腿。
　　眼看挣脱不开，妖怪便伸出双手抓住陆离的右手臂，想要用尖锐的十指在陆离手臂上划出伤口。
　　陆离看出它心中所想，自然不会给它这样的机会。妖怪才沾上他的手臂，就被陆离扔了出去。
　　妖怪窃喜，趁机想要逃脱。陆离——或者说陆离背上的佩剑——比妖怪更快，听从主人的心意，从背后的剑鞘飞出，朝着妖怪逃跑的方向飞去。
　　飞剑在半路化作数把光剑，几乎同时插入地面，构成一个圆，把逃跑的妖怪困在圈中。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不过转瞬，却把陈知朔看得惊呆在原地。
　　陆离手中的剑只是玉墟门统一发放给本门弟子的佩剑，到了他手中却仿佛生出灵气，威力更是大了百倍。
　　妖怪不敢肆意动作，试探性地伸出只手，向外探去。结果他中间三根手指刚超过飞剑构成的结界，立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切断。
　　断指落在地上，伤口处流出绿色的液体。怪物捂着受伤的右手，发出凄厉的吼声。
　　“陈师弟。”陆离喊道。
　　陈知朔会意，从乾坤袋中取出捆妖索，打了个活结，朝着被困的青面怪扔去。被捆妖索绑住的青面怪身形快速缩小，想要借此从中挣脱。但捆妖索也随着它的动作而抽紧，始终牢牢困住这个小妖怪。
　　“别挣扎了。”陈知朔上前，用捆妖索再在这小妖怪身上缠绕了几圈，又打了个死结，随后把这个小妖怪提起来，“看来你不是幕后大boss啊。”
　　“波思？”陆离的眼中难得浮现出丝好奇，问陈知朔，“这是什么妖怪的名字么？”
　　“不是！”陈知朔有些慌乱。
　　他怎么就忘记自己现在身处修真小说的世界了呢！
　　也来不及想什么靠谱的理由了，陈知朔干脆继续用先前糊弄尚杰的说法：“之前昏迷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做了好多梦，梦里有人告诉我这个说辞，指的就是幕后真正的罪魁祸首。”
　　陆离倒是没有对这番说辞起疑，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收回探究的目光，从陈知朔手中接过小妖怪，率先出去。
　　更夫妻子与梅伯润等在屋外，把里面的打斗声听得一清二楚。此时见陆离出来，赶紧迎了上来。
　　结果更夫的妻子还没开口，先见到陆离手上提着的妖怪，登时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慌忙后退，抓起墙边劈柴的斧子横在胸前。
　　“这，这是什么怪物！”
　　“附身你丈夫的怪物。”陆离见她害怕，便随手使了个障眼法，让她看不见这怪物。
　　更夫妻子没敢放下斧头，颤抖着小步上前，停在陆离三步开外的距离，急切地问他：“那，那我丈夫，他，他没事吧？”
　　“他脸上受了伤，不过已经用了我们玉墟门的秘药，血止住了。”检查过更夫身体后，陈知朔也走了出来，正好替不爱说废话的陆离回答，“你再请个大夫过来看看吧。”
　　说完，陈知朔朝陆离一笑：“陆师兄，你说我说的对么？”
　　陆离点了点头。
　　“谢谢仙长！谢谢仙长！”听到他们的回答，更夫的妻子扔了斧头，跪倒在二人面前，口中不住念道，“谢谢二位仙长。我明天就去山上给二位仙长立升仙牌！”
　　陈知朔作为21世纪现代人，哪里接受得了这种待遇？他赶紧上前，伸手垫在更夫妻子的额头上，才没让后者磕到地上。
　　“不必了，升仙牌也不必了。”
　　“哪里的话。”更夫妻子擦了擦喜悦的泪水，说道，“仙长可能不知道，我们升仙镇山上有个殿，据说是六百年前飞升的仙人住过的地方。我去那给二位立升仙牌，祝愿二位早日飞升。”
　　两方说话间，传信纸鹤从外面飞了过来，停在陆离与陈知朔面前。
　　纸鹤中传来沈倩倩的声音：“陆师兄，陈师弟，我们布置好了。”
　　二人不再与更夫妻子客气，按照纸鹤的指引，赶去与沈倩倩等人汇合。
　　作者有话说：
　　修文

7、升仙镇（二）
　　◎蜃◎
　　太阳躲进山的另一头，黑夜里吹来的凉风把几个人的衣摆吹得唰唰作响。
　　升仙镇已经失踪了十三个人，镇上人心惶惶。每当入夜，每家每户都尽可能多得点燃家中的蜡烛、灯笼和煤油灯，他们顾不上这样的举动会增加多少花销，只想靠珍贵的光亮驱散心中的恐惧。
　　也许是因为来了一群修士，今天的升仙镇格外热闹和放松。孩子们没有早早躲进父母的被窝里，而是在家门口与附近的玩伴打闹，大人们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打牌，发泄这些天来积攒的负面情绪。
　　但屋顶上站着的玉墟门众人却并不感到轻松。
　　“你们看。”沈倩倩居高临下，指着半空中漂浮的红色粉末，说道，“按照颜色的浓淡，最浅的那个红点是九天前失踪的人家，最深的是昨晚失踪的。”
　　陈知朔照着沈倩倩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些红色粉末在半空中形成条条细线，相互交错，浓淡不一。其中几栋房子上方悬着一个红色粉末凝聚而成的小球。
　　陈知朔出发前做过功课，这些红色粉末是用玉墟门十二峰中特产的一种矿石所制，能够感受到妖魔的气息，并且自动追踪妖魔的行动轨迹，拼凑出对应的路线。
　　为了方便理解，陈知朔把妖魔的气息当成磁铁的正极，而这种粉末等同于磁铁的负极，玉墟门正是利用了正负极相吸的原理，来方便调查妖魔踪迹。
　　“没什么规律。”鲁正阳说道，“这几个失踪的人有部分住得近，但也有三个住得和其他人比较远。而且，这个妖魔每次的行动路线都不一样。你们看，一天的时间里，它在升仙镇里走了好几圈，是不是在找下手的目标？”
　　“找下手的目标？”陈知朔听了鲁正阳的话，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却又说不上来。
　　鲁正阳看向陈知朔，问他：“陈师兄，我的分析哪里不对么？”
　　“不是。”陈知朔连连摆手，不想让鲁正阳误会自己。
　　外峰弟子嚷嚷起来。
　　“陈师兄是看不起我们么？”
　　“是啊，陈师兄，你就说说你的想法。”
　　“说不定陈师兄猜对了，我们今晚就能直接捉住妖怪呢，”
　　这次来升仙镇的外峰弟子，都是内峰试炼中的佼佼者。如果当初试炼中没有魔界巨蟒的捣乱，其中几个可能已经通过试炼，成为内峰弟子了。
　　要知道，内峰与外峰弟子的区别，不仅仅在于这个人是否能够辟谷和御剑飞行，更重要的是，内峰弟子有机会成为掌门或者三位长老中任一一位的入门弟子，得其真传。
　　所以，作为内峰试炼的延伸，这次升仙镇之行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来表现自己。而从小长在内峰，却还没有通过内峰试炼的陈知朔，自然成为外峰弟子一致对外的竞争者。
　　陆离此时开口镇住众人：“师弟，你想到了什么？”
　　这一声“师弟”，叫的当然是陈知朔。
　　陆离是在用这种亲昵的称呼方式，给陈知朔撑腰。
　　陈知朔感激之余，又想起这位师兄最后的结局，不禁为他惋惜。
　　他现在还没有梳理清楚心中的疑团，只能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我只是好奇，这妖怪在找什么呢？”
　　“行了，等你想清楚了再说。”沈倩倩快刀斩乱麻，结束这段对话，“入夜了，妖魔随时会来，我们先专注今晚的事情。陆师兄，你有什么计划？”
　　陆离沉吟片刻，说出自己的计划：“分八个人按八卦站位，守住升仙镇的最外圈。再来五个人以五行站位，守住中间区域。我一个人，守升仙镇最中心的位置。”
　　沈倩倩抿了抿嘴，似乎是对这样的安排有异议，但最终还是说道：“跟我的想法差不多。你们都检查一下，自己带的信号箭有没有破损，要是破损了，赶紧更换。还有，会用障眼法的给自己施一个障眼法，不会的就用黄符，不要让妖魔发现我们的存在。”
　　一切准备就绪，沈倩倩当仁不让地承担了分配人员位置的任务，而陆离则把陈知朔叫到角落。
　　“陈师弟，你第一次下山除妖，不要逞强。”陆离严肃地叮嘱陈知朔，“一旦遇到妖魔，先发信号箭报信。”
　　陈知朔知道陆离是好意，但他刚刚感受过外峰弟子的敌意，加上现在陆离和他说悄悄话，背后一道道外峰弟子轻视嫉妒的目光，激出了他的好胜心：“师兄，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陆离见他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陈知朔的肩膀。
　　陆离转身，在屋檐间轻盈地大步跨越，来到了升仙镇中心的古老祠堂上，端坐其上。
　　陈知朔跟着沈倩倩，成为五行阵的一员，镇守东南。仗着有障眼法隐匿行踪，陈知朔在几处屋檐间来回走动，密切关注周遭动静。
　　埋伏蹲守总是无聊又漫长。作为二十多年来一直依赖手表和手机的现代人，陈知朔还做不到根据星象变化估算时间。很快，他在漫漫长夜中失去了对时间的清楚概念。
　　但可以肯定的是，夜已经很深了。因为原本人声鼎沸的升仙镇在他的目光中沉沉睡去，灯光烛火构成的光亮之海也逐渐被黑暗的潮水淹没。
　　陈知朔无聊地踮起脚尖，向升仙镇中央那座古老的祠堂顶尖望去——那里应该站着同样施了障眼法隐匿身形的陆离。不过在障眼法的作用下，不仅妖魔看不见他们的踪迹，他们彼此之间也看不见。
　　陈知朔又张望了圈四周，还是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干脆坐在屋檐上，开始在脑海中演习降妖伏魔的一百零一种方法。
　　当他脑补到第十三种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是正南方向！
　　陈知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并没有看到镇守那个方向的同门传来的消息。
　　是自己草木皆兵了？
　　又等了会，还是没见到同门发送信号，陈知朔只当是自己多心，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又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点。
　　狗叫声又响起，这次依旧是正南方向，但这次有四五条狗在一起狂吠。
　　陈知朔觉得不对劲——狗不是夜间活动的生物，除非夜里突然来了陌生人，把这些狗吵醒，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狗一起在大半夜狂吠不止。
　　而已经失踪了十三个人的升仙镇上，会有什么人在大半夜里，随意去一个不常去的地方走动呢？
　　答案呼之欲出。
　　陈知朔正想御剑赶去，却在踩到剑身上的前一秒停了下来。
　　这是他穿书后第一次出任务，不管在出发前被思齐灌输了多少理论知识，真到该实践的时候了，他却有些不自信——万一他判断失误，万一自己走后这片区域来了抓人的妖魔，那自己不就铸成大错了么？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正南方向传来利器破空的声音，随后一尾象征玉墟门的雀羽烟花在半空中绽开，右下角还带着一个“离”字。
　　是陆离！
　　他什么时候过去的？
　　紧接着，西北、东南两个方向，也升起了玉墟门的信号箭。
　　陈知朔不再犹豫，当下御剑而行，朝着正南方向快速赶去。
　　但他还是来晚了。
　　只见陆离站在庭院中央，右手抱着在襁褓中大哭不止的婴儿，以左手双指为剑，指挥自己的佩剑攻击妖魔。在他的身后，还躺着两个玉墟门外峰弟子，其中一人被开膛破肚，脸上纵横交错着数道伤口，血肉模糊。
　　刹那间，这名弟子的脸与殡仪馆中母亲那张支离破碎的脸重叠，陈知朔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小心！”陆离大声示警，同时提剑拦在他身前，替他挡下致命偷袭。
　　周围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陈知朔收拢心神，用力摇头，将童年的回忆抛之脑后。
　　他看了眼门窗紧闭的屋子，右手持剑，加入战局。
　　“师兄，我来帮你！”
　　那妖魔滑如泥鳅，陈知朔的剑刚沾到它，就感到十分滞腻。妖魔卷袖，长袖裹住陈知朔的左手，用力将陈知朔向前拉。
　　陈知朔足下一点，借力往后倒去，同时右手挥动长剑，要去割断缠住自己的袖子。
　　这妖魔似乎惧怕陈知朔的剑。
　　它的衣袖化作一团烟雾，让陈知朔的第二剑落空；而后重新聚拢为袖，再次裹住陈知朔的左手。
　　陈知朔却不惊讶，甚至来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
　　妖魔顿时察觉出不对，衣袖炸成团团雾气，就要后撤。怎料陈知朔紧追不放，举剑逼着它不断后退。
　　身后传来一股风。
　　陆离不知何时来到它的背后，左手两指逆时针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剑身随之化出十道光剑，在空中围成圈，齐齐朝着妖魔刺去！
　　妖魔中计，发出尖叫，整个身体不断抽长，化作一股红雾。这怪物倏地往右飘，眨眼便卷走了昏倒在地的女子，紧接着从低矮的墙上蹿了出去。
　　光剑投鼠忌器，接二连三打在雾气尾巴上，只是让它身形稍显停顿。地面上留下了白色发光的液体，一路朝着烟雾逃窜的方向滴落成花。
　　陈知朔还想再追，却被陆离喊住：“看好孩子。”
　　话音刚落，陈知朔的怀里就被塞了婴儿。这孩子似乎感觉到危险的远离，已经不哭了，正嘬着自己的拇指，无辜地看着陈知朔。后者仿佛抱着个烫手山芋，眼睁睁看着陆离从自己身边掠过，去追那妖怪。
　　这时，沈倩倩等人也终于赶来。看着倒下的两个同门，以及苦哈哈捧着孩子的陈知朔，沈倩倩的脸色很是不好，直接问他：“陆师兄呢？”
　　“陆师兄去追那个妖怪了。”陈知朔抱着孩子，像看救星一般看着沈倩倩，拐着弯示意她，“沈师姐，你看这孩子……”
　　沈倩倩不理他，直接朝着陈知朔所指的方向追去。剩下的一群外峰弟子中，大半也是不甘落后，追着沈倩倩的背影而去。
　　外峰弟子中最出挑的鲁正阳却出人意料地留在了原地，但也没有要帮陈知朔的意思。
　　陈知朔正想说些什么来缓解此时的尴尬，恰好此时一直躲着屋子里的孩子父亲冲了出来，跑到他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怀中的孩子，伸出双手，哆哆嗦嗦地说道：“多，多谢仙长，救了我孩儿。还，还请仙长，救，救救我的妻子呀。”
　　陈知朔忙不迭把怀中的婴儿递给这个男人，安慰说：“你放心，我师兄师姐都去追了，定能把你的妻子救回来的。”
　　男人止不住道谢。
　　鲁正阳假意咳嗽两声，问陈知朔：“陈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陈知朔知道鲁正阳是有心试探，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表现得手足无措。
　　他思索片刻，借着与鲁正阳说话，尽量不去看地上的死者：“先把牺牲的师弟送去亦庄，用冰块包裹身体。再检查下另一位的情况。如果没有大碍，就带他回客栈。其余师弟们再辛苦下，把升仙镇搜查一遍，免得还有其他妖怪浑水摸鱼。”
　　众人一夜忙碌，不必细说。又在客栈等到天明，陆离这才回来。
　　陈知朔率先迎了上去，问道：“陆师兄，妖怪呢？”
　　陆离摇了摇头：“被它逃了。”
　　“逃了？”有外峰弟子率先喊了出来，“怎么可能？难道它比陆师兄更厉害？”
　　“瞎说什么呢！”陈知朔转头训斥，“敌暗我明，而且那妖怪手上有人质，陆师兄投鼠忌器，这才没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那外峰弟子被陈知朔反驳，感觉丢了颜面，却碍于陆离在场，不好再说什么。
　　怼完人，陈知朔招呼陆离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茶：“师兄，喝点茶暖暖身。”
　　那外峰弟子愈发鄙夷陈知朔。
　　陆离右手握住茶杯，并没有喝。
　　有外峰弟子悄咪咪地说了句：“马屁精”。
　　陈知朔毫不在意。他厚着脸皮坐到陆离身旁，问道：“师兄，你一定和妖怪交手了吧？”
　　陆离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知朔想起陆离的性格，暗骂自己又说废话了，于是换个方式提问：“师兄，你知道这妖怪是什么来路了么？”
　　这次问到点子上了。
　　陆离开口回答：“是一个蜃。”
　　“蜃？”鲁正阳有些奇怪，“这里可是内陆，离海十万八千里，怎么会有蜃出现在这？”
　　陆离干脆地回答他：“不知道。”
　　身为非原住民，陈知朔很有自觉，不参与讨论，只扮演有素质的听众。
　　他不好直接开口询问“蜃”是什么东西，但听到“内陆”二字，又想起成语海市蜃楼，就猜测这个所谓的“蜃”应该是海里的妖怪。他又想起庭院里的交手，猜测“蜃”极有可能善于变化。
　　正当他想旁敲侧击，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时，沈倩倩领着其他外峰弟子，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8、升仙镇（三）
　　◎人生不是游戏，不能存档◎
　　“把人送回去了。她刚生产完，被妖气所伤，不能用药，派了丁师妹在旁边照看。”沈倩倩先和陆离交代了女子的情况，随后转头问陈知朔，“受伤的师弟呢？”
　　陈知朔被她的气势所染，倏地站起身，回答道：“在二楼躺着，还没清醒。”
　　沈倩倩气得拍在桌子上：“脸都被他们丢尽了！”
　　外峰弟子忙七嘴八舌地安慰着。
　　“沈师姐，消消气。”
　　“是啊，没必要因为他们两个生气，不值得。”
　　“沈师姐，等他们两个醒来了，我替你骂他们。”
　　“沈师姐，我……”
　　吵吵闹闹间，有钻研医术的外峰弟子从二楼下来，脸色铁青：“柳师兄他……人没了。”
　　整个大堂刹那安静。
　　沈倩倩气得牙痒痒，又狠狠拍了下桌子，一句“活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把人送到义庄，等解决完作乱的妖邪，再送回玉墟门。”
　　交代完，她走到众人中间，环视一圈，冷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不就是想自己捉住妖怪，好通过内峰试炼么？”
　　“没……没有啊。”有外峰弟子为自己辩解。
　　沈倩倩一个眼刀飞过去：“这次和以往的内峰试炼不一样，我们是真的在除妖，如果失手，就会有人丧命。两位师弟死了，怨不得别人，只能怪他们过于自大，自以为能只身一人驱除妖魔。”
　　“但是昨晚被掳走的那个凡人呢？她被妖气所伤，身体虚弱不堪，哪怕熬过去，也要缠绵病榻。还有她的孩子，不能喝自己母亲的乳汁，只能另想它法。这些后果是你们能承受的么？”
　　“沈师姐，只是两个凡人罢了，也没有死，多养些时日不就好了？”有外峰弟子不服气，“柳师弟他们才是糟了大难。”
　　沈倩倩愤怒不已：“两个凡人？多养些时日就好了？呵，我们已经死了两个弟子，他们又如何承受？修士行走人间，只想着自己出风头，不管无辜百姓的死活，你修的是什么道？行的是什么侠？玉墟门不要这种自私自利的弟子！”
　　陈知朔在旁听着骂，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先前分配任务时，因为感受到外峰弟子的敌意，心中憋着股气，也生出要在这次试炼中脱颖而出的念头。
　　试问当时如果是他先发现了“蜃”妖，他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不，不会的，人命关天，自己绝对不是那种为了一己私利而牺牲他人的人。
　　陈知朔在心中提醒自己，但性格使然，又忍不住去想最坏的结果——假设昨晚他遇到“蜃”妖的袭击，为逞一时英雄而选择单打独斗，躺在义庄的是不是就是自己了？儿他又会害死多少人？
　　一想到这，陈知朔只觉得手脚发凉，冷汗涔涔。
　　小说文字与他之间的那层透明玻璃，因为沈倩倩的这番话而被打破。
　　在玉墟门时，他更像是参与VR项目的博物馆游客，只是在好奇地体验着这个全新的世界。而今天，陈知朔终于意识到，他就是这个书中世界的一员，他的所思所想，他的取舍判断，是会直接影响到其他人的。
　　人生不是游戏，没有存档，也不能重开。
　　陈知朔深感幸运，因为在他犯错前，有人骂醒了他。
　　“握着。”陆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紧接着，陈知朔的手中被塞了杯热茶。
　　陈知朔接住，暖意从杯壁传入掌心，流遍全身，把他从自责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他感激地看向陆离：“师兄……”
　　陆离却竖起右手食指摇了摇，示意他不必说话。
　　这时候，沈倩倩教训完外峰弟子，坐到陆离对面，问他：“陆师兄，你和‘蜃’妖交过手，有什么收获？”
　　陆离回答说：“这个‘蜃’就要死了。”
　　鲁正阳有些不解：“‘蜃’是海里的妖怪，升仙镇距离最近的海也有万里之遥。一个快死的‘蜃’妖，为什么要来内陆抓人？”
　　陈知朔脱口而出：“因为海边的人不对。”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陈知朔。
　　沈倩倩性子急，第一个开口问他：“海边的人哪里不对？”
　　顶着众人探究的目光，陈知朔仿佛回到了千人大会的讲台上。他喝了口热茶，稍稍定神，说出自己的猜测：“之前我就觉得这件事哪里透着古怪，刚才我突然想明白了，是‘找不出共同点’。”
　　说到这，陈知朔担心众人听不明白，拿出先前镇长留下来的地图，摊开放在桌子上。
　　他招呼众人围到圆桌前，手指依次点过他在地图上标注的墨点，问他们：“你们能找出什么规律么？”
　　陆离抬了抬眼，没说话。
　　其余人答不上来。
　　陈知朔又说：“的确看不出规律。我想，妖怪抓人，要么是为了吃，要么是为了用。但不管这妖怪的目的是什么，总该有自己的偏好吧？就好像连环杀手，他们杀害的对象或多或少都要有共同点。”
　　他看还有人不明白，就继续解释：“有的连环杀手专门挑落单的女性下手，有的是为了收集被害者身上的香味，也有的会因为自己的居住地，而专门挑某块地区的人下手。但是这次被抓的十四个人，包括昨晚上那个，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身份职业各不相同，住的地方也看不出什么规律。这难道不奇怪么？”
　　听了陈知朔的话，众人都陷入沉思。
　　陈知朔作为一个依赖科技的现代人，穿越进修真世界后，头一次感到自己不比别人差——
　　这些人太依赖自己的修真本事，不自觉地就忽略了其他线索。反而是他这个外来者，凭借着阅读和观影经验，再加上些许跳出这个世界的思维模式，率先点破这次升仙镇捉妖之行最大的疑点。
　　看着突然神采飞扬的师弟，陆离决定先不说话。
　　其余人虽然还没完全跟上陈知朔的思维节奏，但对待他的态度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几个外峰弟子看他的目光中多了三分敬意，其中一个更是恭敬地问他：“陈师兄，那按照你的说法，这个‘蜃’来升仙镇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目的？”
　　“没错。”陈知朔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继续启发，“它既是海妖，又快要死了，为什么还要跋山涉水来升仙镇抓人？总不可能是发现自己快要死了，想多看看大这好河山吧？我想，‘蜃’妖看重的不是人，而是‘升仙镇’上的‘某些人’。”
　　另一个听得入迷的外峰弟子连忙追问：“那是什么人呢？”
　　陈知朔反问他：“你知道升仙镇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么？”
　　鲁正阳此时回忆起梅镇长先前的话，答道：“因为六百年前，这个出了一个飞升成仙的修士。”
　　“回答正确。”陈知朔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虽然这只是一个传闻，但这个‘蜃’都要死了，难保它不会来这赌一把。”
　　“真有这样的传说么？”有外峰弟子不信，嚷嚷着，“为什么我们都没有听说过？”
　　一直没有发言的陆离突然开口：“修真界找了两百多年，一无所获，后来的人就没有再继续找了。”
　　陈知朔并不这么认为：“这妖怪都要死了，它肯定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哪怕这只是一个传说。”
　　陆离又说：“这件事还有很多疑点，暂时查不完。今晚这个‘蜃’妖说不定还会再出现，我们时间有限，赶紧分头行动。”
　　陈知朔虽然觉得陆离打断别人分析这一举动不符合书中的人设，但转念一想，他们的确时间有限，不能继续在客栈里纸上谈兵了。
　　陆离直接起身分配任务：“鲁师弟，你带上五位师弟，去检查镇上是否有其他妖怪的踪迹。”
　　鲁正阳领命。
　　陈知朔习惯性举手发言：“师兄，昨晚我已经请师弟们检查过升仙镇了，的确还有三只小妖怪混在升仙镇里。”
　　鲁正阳却说：“再搜查一遍也是好的。”
　　陆离拒绝了他的好意：“昨天有三处地方出现了妖，你们六个走一趟，免得遗漏线索。”
　　鲁正阳再次领命。
　　陈知朔补充：“好好检查‘蜃’出现的那片地方。另外两处，我猜应该是‘蜃’故意派手下来搅浑水，好分散我们的人手。师兄，你觉得呢？”
　　“你说的对。”陆离肯定了陈知朔的分析，继续分配任务，“昨天晚上事态紧急，来不及调查捉住的妖怪。沈师妹，这件事就请你出马了，带上几位师弟师妹，看看能不能从这些妖怪身上探出点消息。”
　　沈倩倩应声：“好，包在我身上。”
　　“至于剩下的各位师弟师妹，你们去升仙镇外设下禁咒，防止再有妖怪偷偷潜入。”
　　剩下三名外峰弟子齐齐回答：“是！”
　　众人领了任务，各自离开，原本特意为玉墟门准备的客栈里，一时间只剩下陆离和没有被安排的陈知朔。
　　面对直接下任务的陆离，陈知朔说出挠心的疑问：“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分配？”
　　陆离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习惯直接做出结论和下达命令，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
　　陈知朔想起书中有角色评价陆离独断专横，理由就是陆离习惯直接下达命令，却不向他人解释为何要这么做。
　　他虽然与陆离相处不久，但从陆离不介意他的插嘴，还会根据具体情况改变安排中可以看出，陆离并不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人。
　　只能说陆离周围的同辈过于崇拜他，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从来没想过陆离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又或者是原著的力量？
　　想到这，陈知朔险些把书里的结局告诉陆离，但求生的本能使他无法将事情和盘托出。
　　还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陈知朔暗暗嘲笑自己。
　　陆离并不知道陈知朔的这番内心活动，只当这位师弟年轻气盛，还想再多出会风头。
　　他抬手利落地打了个响指，陈知朔感到一股无形的气将他们两人包围。
　　“你想说，‘蜃’要借用六百年前修士飞升的办法，为自己续命，对么？”
　　陈知朔右手握拳，打在左手手心：“不愧是师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陆离沉着脸，警告骄傲的陈知朔，“六百年前到底有没有人飞升，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但你今天说的话传出去，只会惹祸上身。”
　　“不是吧？”陈知朔目瞪口呆，“我也是听镇上人说的，才做出推测而已啊。”
　　“别人不会这么想。”陆离说，“修士的寿命虽然远长于普通人，但终究难逃羽化的结局。总有人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哪怕这只是一个传说。”
　　居然还用我说过的话来教育我。
　　陈知朔无奈地呼出口气，颓废地坐到椅子上。
　　陆离看着垂头丧气的小师弟，赞了他一句：“不过，你的分析的确精妙。”
　　陈知朔得了称赞，一下子又有了动力，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陆离：“师兄，你今天为了我说了这么多话，是不是说明我跟你是好朋友了？”
　　“朋友？”陆离觉得这个词有些陌生。
　　这个世界上，师长们看好他，默认他是下一任玉墟门掌门。周围的同门们崇拜他，视他为努力的目标。而其他门派的修士则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期待他与万浮山上的雷厉相遇。
　　他在整个修真界的注视中长大，却没有一个朋友。
　　而现在，昏睡多日又失忆的小师弟突然说两人朋友，陆离觉得有些意思。
　　但他不能回应，起码不能在师弟失忆的时候回应。
　　“师兄？”陈知朔见陆离不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道，“你又想到什么了么？”
　　“……没有。”陆离最终只是挪开眼神，“走吧。”

9、升仙镇（四）
　　◎长门后代◎
　　“师兄，我们去哪里？”
　　“去找你说的联系。”
　　陈知朔有些诧异。
　　他目前只有一个大概的猜测，还抓不到最核心的线索，而陆离似乎比他更进一步接近真相。
　　这个玉墟门大师兄，不仅仅只是修为了得。
　　他跟着陆离来到升仙镇中心的祠堂。这里平日没什么人来，只有两三个负责看门以及扫除的老人。两人特意避开今日值班的老人，来到祠堂大厅右侧的一个屋子。
　　陆离伸手摆弄了一下门上的大锁，发现只是一个摆设，就直接拿下来，放到一边。
　　陈知朔不明所以，问他：“师兄，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找族谱。”
　　“族谱？”陈知朔一边问，一边跟着陆离走了进去。
　　“昨天我守在祠堂，就顺便看了一下祠堂正厅上写的介绍。六百年前，长门出现了迄今为止最后一位飞升的修真者。一百多年后，长门沉寂，最后的六名弟子有五位选择下山，就近在山脚下娶妻生子，繁衍生息。他们就是升仙镇最早的一批居民。”
　　看陆离动手拉开抽屉一个个找，陈知朔也赶紧上前帮忙，同时不忘问前者：“师兄的意思，是那只‘蜃’在找这些长门后人？”
　　陆离打开旁边尘封已久的柜子，上下翻找：“没错。这座祠堂就是那五姓人家所建，这个屋子里应该放着他们的族谱。”
　　“找到了！”陈知朔从一个抽屉里捧出几大册，招呼陆离赶紧过来看。
　　两人翻阅了这五本族谱，发现这五本族谱最后的两页都被撕走了。
　　“果然是这样！”陈知朔食指依次点在这五本族谱上，“胡，周，柳，齐，唐，失踪的十三个人里，有八个是这五姓人家。剩下那五个不在这五姓之内，就应该是……”
　　说到这，陈知朔与陆离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读出了肯定的意味，两人同时脱口问出：“女儿的后代。”
　　这些女性的后代虽然不会再出现在她们娘家的族谱上，但她们的基因血脉却骗不了人。
　　陈知朔再一琢磨，又有不解的地方：“但这也不对啊，族谱上没那五个人的名字，为什么‘蜃’会找上他们呢？”
　　“还不知道。”陆离拍了拍陈知朔的肩膀，“把东西放好，我们去找沈师妹。”
　　“那小鬼不经吓，全说了。”沈倩倩把自己审问到的情报分享给陆离和陈知朔，“小半年前，一只‘蜃’妖来到这里，先是把山上的精怪都制服了。修炼有些年头的精怪，多是有反对它的，尽数被它杀了。就剩下这些没什么本事的小妖精。‘蜃’派遣这些精怪混入升仙镇，根据五姓人家的族谱，打听那些出嫁女性后代的下落。按照陈师弟说的，那不属于五姓的五个人，应该就是她们的后代了。”
　　找到了共同点，可紧接着又出现一个问题。
　　“‘蜃’妖把这些人抓走能干什么？”陈知朔不解，“都过去六百年了，这升仙镇早就不知道换过几茬人了，能从他们身上知道些什么？”
　　“‘蜃’应该有我们不知道的办法。”陆离说，“眼下，我们要先找到‘蜃’的藏身之所，把那些人救出来。其他的，只能从长计议了。”
　　“那精怪只知道‘蜃’藏在升仙镇后面的群山里，但不知道具体的藏身之所，”沈倩倩问他，“难道我们还要守株待兔？”
　　陆离看了眼天色，说道：“还有半天才入夜。我和师弟先往山里走一趟，如果能找到‘蜃’的藏身之所，就再好不过。”
　　沈倩倩连忙说：“我也要去。”
　　“不行，”陆离否决了沈倩倩的提议，“沈师妹，你留下来做后手。”
　　沈倩倩有些不满，勉强耐着性子问他：“后手？”
　　“其他师弟师妹们应该快回来了。沈师姐，要劳烦你们根据族谱和打听到的消息，把可能是五姓后人的人家全部找出来，再标注在地图上。”陈知朔替陆离解释，把地图交给沈倩倩，“如果我们这次进山搜索没有结果，就需要你根据地图上的标示，派遣人手，等‘蜃’主动上门。”
　　沈倩倩接过地图，有些犹豫，问陆离：“它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了，今晚还回来么？”
　　“会的。”陆离十分肯定，“玉墟门的禁咒挡不住它，而且，这个‘蜃’时日不多了。”
　　陈知朔跟着陆离，二人离开升仙镇，往山里走。
　　路上，陆离提醒陈知朔：“‘蜃’是海妖，平时不能远离海洋太久。这只‘蜃’能够潜伏在升仙镇几个月，本事一定不差。它虽然快要死了，但我们不能放松警惕。‘蜃’一擅长创造幻象，二擅长隐匿身形。”
　　陈知朔正纠结着要不要旁敲侧击，好从陆离那打听点敌人的情况。这会儿陆离主动开口，他愈发觉得陆离并不像书里写的那般高傲。
　　为了不让“蜃”发现他们，陆离与陈知朔只能收起神通，徒步上山。
　　山中鸟鸣啾啾，偶尔还有小兽从他们身边的树丛间掠过，完全看不出一丝危险。
　　进山之后，陆离一言不发，在前面开路，可憋坏了走在他身后的陈知朔。
　　“师兄，”担心被“蜃”发现，陈知朔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假声在说话，“这山这么大，你好歹告诉我一声，我们这到底要去哪找妖怪？”
　　陆离拨开面前拦路的树枝，头也不回地回答：“去他们立升仙牌的地方。”
　　陈知朔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明白了陆离的用意：“升仙牌这东西不能随便立，师兄是觉得当年的长门就是在那里？”
　　“没错。”
　　陈知朔好奇地问：“那师兄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里立升仙牌的？莫非师兄有什么秘法可以读取他人的记忆？”
　　陆离左转，转身的间隙扭头看了眼陈知朔：“祠堂里有写。”
　　陈知朔：“……原来如此。”
　　两人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一处人为开凿的平台。
　　原本用来建造平台的大理石多有破裂，裂缝中长出嫩绿的杂草，杂草间点缀着外紫内白的小花，这草丛连成一片，生机勃勃。平台的边缘更是被大树侵蚀，成为山中生灵的栖息之所。
　　但即便如此，这座平台的规模也叫人叹为观止，可见六百年前长门宗派规模之大。
　　陆离观察了一下平台四周，没什么异常，于是招呼陈知朔：“用障眼法，进去看看。”
　　平台尽头是一座高高的石门，陈知朔抬起头仰望，石门上书写着两个字，却因为几百年的风吹雨打而字迹模糊，无法辨认了。
　　两人走过石门，紧接着是多达上百的石阶，上面还有几串动物的爪印。石阶两旁每隔一丈就有两座仙鹤石雕分立左右，但经过几百年的风吹雨打，不少石雕只剩下底座。
　　陈知朔蹲下身，伸手擦了下石阶上一串清晰可见的爪印，判断道：“这串爪印还是新鲜的，应该刚有动物来过。师兄，你觉得这里要是有‘蜃’这种大海妖，这些野兽会来么？”
　　陆离想了想，叮嘱他：“小心为上。”
　　“好，那我们走吧。”
　　走完石阶，就能看见长门原本的大殿，从陈知朔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算是实打实的危房，急需拆除。木制的大门、柱子、窗棂等虽然涂有防虫防蛀的红漆，但这些红漆多已剥落。柱子摇摇欲坠，窗户大多也只剩下一个框架子，大门敞开着，在风中微微晃动。
　　“师兄！”陈知朔小声叫停陆离的脚步，“这房子可能就要塌了。”
　　“还是要进去找找线索。”陆离安慰他，“你要是怕，就在外面等我。”
　　这地方没有人气，大白天都显得怪阴森恐怖的，陈知朔可不敢远离陆离。他宁肯抱紧陆离的大腿被倒下来的房子压，也不愿意一个人站在门口等陆离——按照陈知朔多年看恐怖片的经验，故事中的角色一旦落单，厄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
　　陈知朔不要脸地找了个理由，跟在陆离身后走上台阶：“我还是跟师兄一块进去吧，凡事都好有个照应。”
　　陆离低下头，嗯了一声。再抬起头时，陈知朔似乎在他脸上看到还来不及褪去的轻笑。
　　“进去了。”
　　陈知朔来不及多想，赶紧跟了上去。
　　大殿年久失修，屋顶塌了小半，阳光从上面直接照射下来，多少驱散了些腐败的气息。地上满是灰尘，显然最近一段时间没什么人或者非人来过。
　　大殿中央是一块半人高的石台，上面没有任何塑像，只留下了一个石碑。石碑上布满了蛛网与尘土，陆离伸手，示意陈知朔后退，自己则朝着石碑长而缓地吹了口气，将这些蛛网尘土尽数吹走。接着，他拿出一个窄口小瓶，倒出些许红色粉末——正是玉墟门惯用的追踪粉。
　　陆离念了个泉水咒。一股清水自陆离左手指尖涌出，汇集在他右手掌心。陆离再双手搓揉了几下，把呈泥状的追踪粉涂到石碑上，而后用手指由上至下一刮，石碑上的文字便清晰可见了。
　　对啊！我也能用泉水咒洗手啊！
　　陈知朔恍然大悟，赶紧有样学样。
　　陆离后退两步，留出空位，招呼陈知朔：“师弟，你也来看。”
　　陈知朔洗干净手，也不客气，凑到石碑前细细端详。
　　石碑上的文字言简意赅，讲述的正是六百年前那位飞升的修真界前辈的生平经历。
　　陈知朔中学时代文言文学习得还算不错，结合上下文推测理解，总算大致理解这个人的生平。
　　这个人是突然出现在长门的石阶上的。
　　是的，突然。
　　扫除的小童亲眼见到他凭空出现在石阶上。因为出现的时候着装奇特，还一度被误认为是妖魔，在长门中吃了好几天的苦，后来才发现他只是个普通人。长门长老见他失去记忆，疯疯癫癫，却时常有灵光闪现的精妙发言，认为此人是“天授”之人，将来必有大好前途，就把他收为弟子。
　　但此后的三年，这个人虽然修习了长门秘法，却资质平平，在众多师兄弟中很不起眼。
　　正当众人不再关注他时，天上出现了奇特的星象，随后竟有一道天雷劈在长门大殿外。紧接着，天上乌云翻滚，云层中闪烁过无数雷光，预示着可怕的毁灭即将到来。众人颤颤不安，而这个人却直接跑向天雷劈焦的废墟中，仰起头，张开双手，大声呼唤着。
　　第二道天雷应声劈下，将这人整个罩住，刺眼的亮光逼得周围众人不得不闭上眼睛。
　　当他们再次睁开眼时，那人已经立于乌云之中，周围雷电环绕，大笑着消失在他们的眼前。
　　文字虽短，却形象生动，最后一段飞升场景的叙述更是让读者置身其中，好似亲眼目睹了一般。陈知朔读到最后，与碑文里在场的众人齐齐心跳加速。
　　他抬手捂住心口，问陆离：“师兄，这当神仙还要被雷劈啊？”
　　陆离抿了抿嘴：“我没见过。”
　　“没事。”陈知朔只当他也害怕了，拍了拍陆离的肩膀，安慰说，“我这资质肯定是飞升无望了。如果师兄飞升时我在场，我一定帮你挡天雷。”
　　陆离没理他，又去检查大殿的其他地方。陈知朔不敢离他太远，跟在他身侧，与他一起查找线索。
　　“你有什么发现？”陆离问他。
　　“没有了。”陈知朔说，“这大殿应该是用来招待外客的，长门其他的秘密或许在别处。”
　　陆离点了点头：“去后面看看。”

10、升仙镇（五）
　　◎蜃的能力◎
　　绕过大殿，后面是长门中人平日生活起居的地方。
　　整片区域的建筑物呈倒着的品字形，居中的是七开间歇山顶的一座殿堂，也是这座建筑群里最大的建筑物。两侧则是依次排开的五开间二层小楼，气势十足。而这其中最吸引人眼球的，是左侧最后的一座纯白色建筑物，在众多红黑色调为主的建筑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陈知朔与陆离对视一眼，二人之间虽然没有言语，但非常默契地朝着那座白色建筑物走去。
　　走近了看，陈知朔发现这座建筑物的大门前原本应该矗立着五根白玉柱，柱子支撑起半圆形拱券。而现在其中的三根均已倒塌成好几段，连带着这些白玉柱支撑的拱券穹顶也跟着摔倒地上，四分五裂。这座建筑物的风格与传统的中式建筑完全不一样，更像是罗马的建筑风格。
　　陈知朔顿觉困惑——难道这个世界也有东西文化交流？
　　“这种风格的建筑我从未见过。”陆离打量着眼前的残垣断壁，心中戒备，“师弟，小心些。”
　　“没事的，师兄。”陈知朔说，“我们先在外面找找。”
　　果然有所发现。
　　在这座罗马风格建筑的侧面大约一丈的距离，有一面被人工开凿过的山体，上面镶嵌着一块白玉横板，板上刻着三个大字——飞仙处。
　　在这白玉横板下面，有好些个东倒西歪的长方形物件，大约成年男人手掌大小，材质多是石头或者木头，其中还混杂了两三个玉石做的牌子。陈知朔蹲下身，捡起一个还算干净的玉石牌子，吹去上面的尘土，发现上面刻着两行字。
　　“师兄，你看。”这字龙飞凤舞，着实难为了习惯简体字的现代人陈知朔，他只好拿给陆离看。
　　陆离接过，端详片刻后，说道：“写的是‘不日飞升’，‘周锦立’。”
　　陈知朔右手握拳，敲了敲自己的左手掌心，说道：“那这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升仙牌’了。”
　　陆离翻到玉牌背面，也有一串小字——元禄七年。
　　他略一心算，说道：“这是三百多年前的升仙牌。”
　　“这么久了？”陈知朔感叹一句，“也不知道这个周锦如愿了没有。”
　　“当然是没有的。”陆离随手一扔，玉牌与其他升仙牌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陈知朔在原地转了一圈，双手叉腰，感叹说：“这个长门挖空了半座山，建了那么多房子。还有刚才那个平台，比我们玉墟门的都要大。师兄，你说长门鼎盛的时候，该有多壮观。”
　　“是啊，”陆离也难得感叹，“六百年的时间，一个出过仙人的长门就败落了。”
　　陈知朔突然有了灵感，竟然抽出自己背后的剑，想要去撬动山体上镶嵌着的白玉横板。
　　陆离不解，看向陈知朔。
　　陈知朔解释说：“师兄，六百年前这个人飞升的消息传出去后，有多少人来过长门找线索？前面那些大殿房子，甚至平台的每一块石板底下，他们肯定都翻了个遍。如果那些地方真的有什么线索，也早就被他们拿走了。”
　　“这块白玉板对那些人来说意义重大，”陆离接口说道，“他们不一定敢动这块东西。”
　　想通这一点，陆离让陈知朔后退：“这块板已经和山融为一体了，你这么撬没有用。”
　　陆离左手长剑出鞘，并没有直接刺向白玉横板，反而整个插进山体之中。随后，陆离左手手腕一震，发送五行之术中的金咒，长剑在他手中拉长扭曲，化为一条铁蛇，在山体中钻入，复而钻出，上下蜿蜒，如此几番缠绕住白玉横板。接着，陆离自肩膀发力，竟然硬生生把整个白玉横板从山间拉了出来。
　　横板后，飞出一张金灿灿的黄金薄片。
　　陈知朔大喜，伸手要去接，却听到一旁的陆离大声示警：“小心！”
　　话音未落，陈知朔发现自己身后突然涌出浓雾。一瞬间，这突如其来的浓雾就把他整个人包住。
　　是“蜃”么？
　　陈知朔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陆离，却只看到满天浓雾。
　　浓雾之中，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陈知朔不敢大意，长剑在手，戒备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稍显发福的男人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这个男人的五官很淡，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几乎只剩下几笔抽象的线条，鼻子嘴巴等五官也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轮廓，这反倒把脸上那一双又粗又黑的眉毛衬托得格外显眼。
　　“小朔，”这个男人开口说话，声音对陈知朔而言也十分陌生，“你弟弟今年初三，要中考了，你阿姨很焦虑，平时睡都睡不着，所以周末你也就不要回来了。
　　“你上了大学，就在大学里好好读书，多交点朋友，周末多参与一些活动，也好早点积累点人脉。你阿姨想让你弟弟去读国际学校，家里面存款本来就不多，大学之后你的生活费我每个月给你500吧。”
　　“你外婆不是留给你一套房子么？你外婆就你妈妈一个孩子，你妈妈也不在了，这房子就是你一个人的了。我替你想过了，你读大学，每个月住宿费也就100块钱，很划算。我帮你找个房产中介，你把房子租出去，每个月能拿3500，一年下来，学费生活费都有了。”
　　男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的规划，陈知朔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想起来了，这个长着浓眉的男人，就是自己四年只见过两面的生父。也难怪他看不清这个男人的长相，对这个男人的声音也很陌生。
　　有了这层认知，陈知朔对这个“蜃”的能力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这个“蜃”的能力很强，应该能够基于当事人内心深处的某些情感，而创造出特定的幻境场景。而且，“蜃”自身可能无法完全控制幻境的具体内容。否则一个修□□的海妖，怎么会复原出他在现实世界中的经历？
　　但陈知朔不敢因此小瞧这只海妖，也不会完全放松警惕——如果仅仅只有这种实力，哪怕“蜃”那晚有人质在手，也不可能打伤两个玉墟门弟子，还从陆离手中逃脱。
　　“蜃”一定还有后招。
　　事情果然不出陈知朔所料。
　　幻境发现这个场景不能激起陈知朔任何感情波动，原本上一秒还在说话的男人，下一秒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卡住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随后，那张五官极淡的脸上出现一个漩涡。漩涡快速扩大，顷刻间吞噬了整张脸。紧接着，这个漩涡把男人从头到脚吸了进去。最后，漩涡化为一股黑烟，飘散进浓雾里。
　　这时，又有一个脚步声从浓雾里传来。
　　还想故弄玄虚，我可不会上当。
　　陈知朔正要冷笑，却在看见来人脸庞后，半截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那是一张残破的脸，脸上、身上全是血污，右手自手肘处断开，半截手臂荡在空中，只剩下一些肉皮连接着上半截肢体。
　　陈知朔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明明知道这只是幻象，明明知道自己当初没见到车祸现场，明明自己在殡仪馆看见她躺在棺材里的样子不是这样的，但陈知朔还是情不自禁地向前走去，口中喃喃喊着：“妈……”
　　他想了十几年的母亲，竟然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女人咧开嘴，一双空洞的眼睛里染上了几分笑意。她伸出双手，原本受伤的身体就在她伸手的过程中复原，又变成陈知朔童年记忆中美丽快乐的那个女人。
　　女人的声音温柔又怜爱：“小朔，到妈妈这边来，让妈妈抱抱你。”
　　陈知朔拿剑的手晃荡两下，他在距离女人三四步的距离处停了下来。
　　理智让他止步，心头澎湃的悲伤与喜悦却让他忍不住问：“妈妈，这么久你去哪里了？”
　　“妈妈去赚钱啦。”女人十几年如一日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歉意，“对不起啊，小朔。妈妈不想和你分开，妈妈需要赚很多很多的钱，才能和你一起生活。小朔，你怪妈妈么？”
　　陈知朔伸手抹了抹眼泪，短暂清楚的视线让他能再一次看清母亲的样貌，而下一秒涌出的泪水却又把他的视野弄得模糊。
　　为了可以一直看清自己的母亲，陈知朔干脆扔下长剑，两手轮流擦泪。
　　女人看着他傻傻擦泪的模样，笑出了声：“小朔，别哭呀，妈妈回来了，以后没有人能把我和你分开了。”
　　这一句话仿佛一把钥匙，将陈知朔多年积压在内心最深处的情绪彻底释放。
　　他终于可以像梦里那样，放肆大喊一声：“妈！”
　　女人重新张开双手，期待自己与儿子的团聚。
　　陈知朔又哭又笑，也学着女人的模样，张开双手，踩过地上的长剑，走上前，与女人拥抱。他贪婪地呼吸着母亲身上熟悉又陌生的肥皂味，逐渐沉沦。
　　女人的双手死死抓住陈知朔的后背，口中不停重复着：“我们再也不分开，我们再也不分开。”
　　陈知朔正要答应，额头中央却传来一阵剧痛，痛到他原本到嘴边的话变成一阵阵的□□。
　　“小朔。”
　　耳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陈知朔立刻听出来了——是外婆！
　　他忍着额头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疼痛，抬起头，看到女人身后的浓雾里出现一个身影，提醒着他：“小朔，别怕，想哭就哭。你妈妈不在了，你还有外婆，以后外婆照顾你，保护你。”
　　疼痛自额头传到陈知朔的双眼，逼得他不得不闭紧眼睛。疼痛又游走到他的双耳，使得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疼痛最后传遍他的全身，使得他不得不松开双手。
　　“小朔！小朔！”女人疯狂地喊叫着，双手死命抓着陈知朔的手臂，“小朔！不要离开妈妈！不要离开妈妈！”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女人的脚下出现了一个漩涡，她在不断地往下陷。她的双手划过陈知朔的双臂，在后者的手臂上留下数道深深的抓痕，却也只能留下这些抓痕。
　　陈知朔双手抱住头，缓缓蹲下身——这是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逃避姿势。
　　“师弟。”
　　一个带着些焦急和喘息的声音从陈知朔的头顶传来，犹如一束珍贵的阳光，穿透陈知朔心上的阴霾，照亮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的他。

11、升仙镇（六）
　　◎师弟变了◎
　　“师弟。”
　　陆离喘着气，看着把头埋在臂弯中的陈知朔，就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一定是在幻境中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渴望和恐惧的东西。
　　“师弟，不要怕，还有我在。”陆离蹲下身，左手搭在陈知朔的手臂上，尽可能温柔地拍着，“刚才你看到的只是‘蜃’创造出来的幻境而已。这只‘蜃’很厉害，它的幻境可以主动探知你心中所想，再加以利用，创造出让你惧怕的东西。”
　　陈知朔闷头啜泣。
　　陆离只好继续安慰他：“幻象终究只是幻象，不管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你都要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那些东西永远也可能成真。”
　　陈知朔抬起头，从臂弯里露出一双通红酸涩的眼睛。
　　陆离只当陈知朔从小在玉墟门长大，第一次下山捉妖，经验不足。不管陈知朔在升仙镇里分析得多么头头是道，等他亲身面对突如其来的大海妖，又变成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撒娇打滚、死皮赖脸、不求上进、憋足了劲一心只想逃功课的小师弟。
　　陈去病很忙。
　　刚把陈知朔抱回来的几年里，陈去病还能在玉墟门里呆久一点。但自从陈知朔五岁开始，这位玉墟门执剑长老一年中大半的时间都在外面，顺便就把陈知朔交给陆离照看。
　　玉墟门内峰弟子的时间充足，生活简单——洗衣扫除有专门的人负责，起床叠被这些是随手就能完成的事，辟谷的他们如果想尝尝鲜，玉墟门里也有厨艺了得的大厨师傅在，吃什么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因此，玉墟门内峰弟子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修行上。
　　小孩子贪玩怕吃苦，常常闹脾气。
　　陆离不是个会讲大道理的人，又没有带小孩的经验，能做的只是板下一张冷脸，吓唬陈知朔。后者常常被陆离吓得一边打嗝掉眼泪，一边扎马步。
　　陆离当时觉得自己的师弟也算是个可塑之才，所以他虽然常有恨铁不成钢的严父心理，却也是耐心教导。休息的时候，当时自己也只有十三岁的陆离还会拍拍打嗝小陈的后背，给他倒一杯甘露。也没有人知道，陆离会因为陈知朔的点滴进步，而在被窝里偷笑。
　　可等两人相处久了，兄友弟恭的场面却没有出现——陈知朔摸清楚了陆离的性格，干脆天天睡懒觉，下午的功课也是能逃就逃，不能逃就装个样子，练功途中不是打瞌睡就是走神。
　　陆离是玉墟门年轻一代中最被看好的天才，是平辈们最崇拜的师兄。自从他十九岁时突破金丹期，就连玉墟门的掌门沈放鹤都对他另眼相看。他虽不是一个傲慢的人，但少年天才心气高，自己的好心在陈知朔这里多次狠撞了墙，陆离干脆也就随了这个小师弟的意愿，平日里对陈知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兄弟二人这几年渐行渐远，他忙于修行与除妖，偶尔会抽查陈知朔的功课。
　　每到这个时候，陆离就会替他惋惜——陈知朔十七岁时就突破了金丹期，比自己还要小两岁，却在短暂惊艳后迅速沉寂，至今还没有通过内峰试炼。
　　这次升仙镇之行，陈知朔一番精彩的推论唤醒了陆离曾经对他的期望。又因为陈知朔的一句“朋友”，让陆离对待他和旁人不再一样。
　　“师弟，”陆离笨拙地学着过去的自己，安慰陈知朔，“‘蜃’已经离开了，我们安全了。”
　　陈知朔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眶里又留下几滴生理泪水。他张开嘴，发现喉咙痛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师兄。”陈知朔擦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才用沙哑的声音和陆离说话，“‘蜃’去哪里了？”
　　陆离只当陈知朔是在害怕，拍了拍陈知朔的手臂：“别担心，它已经走了。”
　　“那我们要赶紧追上去。”陈知朔急忙站起身，一时间腿脚发麻，一个踉跄。幸好陆离眼疾手快，抓住了他。
　　“师弟……”陆离看着和自己记忆中不一样的陈知朔，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关注他了么？
　　“师兄，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陈知朔抬手把双眼下的泪痕抹去，“‘蜃’抢走了那张黄金笺，上面说不定就写着飞升的方法。我们要赶紧追上去，不能让它得逞。”
　　师弟真的变了。
　　陆离的心中感叹又欣慰。
　　他并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既然陈知朔暂时摆脱了幻境的影响，还斗志昂扬地主动要求去找海妖，陆离就不会泼他的冷水。
　　行踪已经暴露，陆离干脆拿出窄口小瓶，把追踪粉往空中一撒，等待着红色粉末为他们指引方向。
　　红色的追踪粉无风自动，很快在空中交错成三条细线，勾勒出最近一段时间内妖魔在此活动的痕迹。
　　陈知朔循着当中最深的一条细线望去。那红线一路向上蜿蜒，在陡峭的山体上飘了几十米高，随后突兀地拐弯，绕过山体，伸向他们视野看不见的山体背面。
　　如果是普通人，面对眼前陡峭无路的高山，只怕要束手无策。但他们两个都能御剑飞行，又已经暴露了行踪，就干脆踩着飞剑，跟着红线追去。
　　二人绕到山体背面，就见悬崖峭壁上郁郁葱葱，唯有一块地方的草木被粗暴地连根拔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口。
　　“这个海妖真是嚣张，”陈知朔立在飞剑上，说道，“连一点掩饰都没有，就这么敞开大门迎接我们进去。”
　　陆离拍拍他的肩膀，叮嘱他：“小心点。”
　　陈知朔点点头：“师兄，放心吧。”
　　山洞口外面有一块一尺宽的平台，二人收了飞剑，站在平台上，各自往自己身上丢了个障眼法，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山洞里别有洞天。
　　也许蜃是海妖的缘故，它在山洞里布置了许多红□□三色珊瑚充当摆设。这些珊瑚大多有半人高，上面还随意挂着成串的珍珠，颗颗都有人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再往里走，山洞两边和上方都有明显人工挖掘过的迹象。
　　两边摆放的珊瑚逐渐长高，枝桠分叉增多，几乎长成一棵棵参天大树。而珊瑚上面的珍珠，则从原本一般的珍珠变成了传说中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陈知朔注意到，前面原本光秃秃的地面上铺起了层白色细沙，上面散落着许多砗磲、水晶等宝石。如果他们直接走上去，虽然有障眼法傍身，但还是会在细沙上留下脚印。
　　陈知朔看不见陆离，只能试探着朝前面轻声说道：“师兄，要换条路。”
　　“跟我来。”
　　陆离行动飞快，他刚说话时陈知朔还感觉这个人就在自己面前，尾声却是从他的头顶传来。
　　陈知朔循着声音抬头，只见陆离已经撤下障眼法，稳稳地站在珊瑚丛上，向自己招手。
　　这地方不好御剑，陈知朔张望了一圈，选定出最佳路线。他伸手抓住珊瑚丛的枝桠，一路借力踩了上去。
　　站在高处，他俩远远看到有两个化成人形的小妖怪一前一后，拖着一辆三轮小车往他们这边走来。等他们走近了，借着夜明珠散发的光芒，陈知朔与陆离发现他们头上长着两只猫耳，身后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后面帮忙扶着车的小妖问同伴：“老七，你说大王到底在找什么啊？”
　　被唤作“老七”的妖怪低着头拖车，回答说：“我哪里知道。”
　　先前那个小妖刻意压低了声音，悄悄和同伴分享它知道的消息：“我可是听说了，大王要找成仙的方法呢。”
　　“噤声！”老七慌得尾巴都竖了起来，上面的毛全都炸开了。
　　它扔下拖车，跳到同伴面前，往后者额头上狠狠敲了一下，警告它说：“大王的事情不允许打听，也不允许说出去！你忘了之前那些妖怪怎么死的了么？”
　　“不不不，我不敢了。”后头的猫妖一个劲地摇头，几乎把猫猫头摇成了拨浪鼓。
　　“长点记性吧，老五。”老七叹了口气，又走到拖车前，双手抓住拖车两边的把手，“这次只有我，下次呢？”
　　老五应了一声，默默地低下头，帮着老七推车，不再说话。
　　两只猫妖从陈知朔与陆离躲着的珊瑚丛下经过。这两个人眼力极好，发现拖车上盖着一层黑布，但从黑布下露出一条人类的胳膊，上面还残存着大块血迹。
　　陈知朔被吓了一跳，整个人下意识地向后退，撞到了后面的珊瑚枝桠。
　　听到声响的老七老五几乎同时抬头，循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老五有点害怕，吞了口口水，小声问同伴：“老七，该不会是大王他听……”
　　老七也有点担心，却还是强装镇定，低声呵斥老五：“别自己吓唬自己！赶紧把这个死人扔出去，要不然等尸体臭了，大王要生气的。”
　　“哦哦，好。”老五一听说“蜃”要生气，赶紧收回目光，帮着老七一块儿把尸体运出去。
　　珊瑚丛上，陆离撤下一直握着剑柄的左手，右手也从陈知朔的嘴巴上松开。他把陈知朔从自己怀里放了出来：“你要是害怕，就在外面等我。”
　　陈知朔连连摇头：“师兄，我刚刚只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但是我现在准备好了。放心吧，我肯定不会拖你后腿，要是真有事，”说到这，陈知朔眼珠子一转，虚空拍拍自己的胸口，“我给你当垫背的！”
　　陆离无奈地看着一脸讨好笑容的陈知朔，半响吐出两个字：“随你。”
　　他转过身，又扭头叮嘱陈知朔：“跟着我，别掉队。”
　　越往里走，夜明珠的光芒就越盛，珊瑚丛下的水晶也越来越多，把整个山洞照得犹如白昼。
　　陈知朔看得咂舌，心中惊讶这海妖真是好大的手笔，又感叹海里果然富足，这里的东西随便一样拿出去，都能让一户普通人家几年不愁吃穿了。
　　正当他感叹之际，左前方传来一阵阵哭声，中间夹杂着含糊不清的男人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眼，陆离竖起食指，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指了指。陈知朔冲陆离眨眨眼，示意自己明白了。

12、升仙镇（七）
　　◎调虎离山◎
　　年轻的男人被五花大绑在圆盘之上。
　　他越是挣扎，四肢上的铁链就缠得越紧，鲜血断断续续地从伤口处流出，滴滴答答地积在地上。
　　另外两个被抓来的镇民被随意地绑着，扔在地上。他们低着头，听着男人的哀嚎声，瑟瑟发抖。
　　镇民背靠山体，前面有片一人多高的珊瑚礁阻隔了他们的视线。
　　而在珊瑚礁的另一边，摆着张白玉床。白玉床上，侧卧着一个黑衣长发的人。因为角度的原因，躲在暗处的陈知朔与陆离并不能看清这个人的长相，也无法分辨是男是女。
　　这时候，一只巨大的乌龟慢悠悠地从角落里爬了出来。
　　听到动静，白玉床上的人开口问道：“海水可还够啊？”这人的声音虽然阴柔，但明显是男人的声音。
　　乌龟口吐人言：“大王放心，再撑一个月也不成问题。”
　　蜃轻笑着说：“也不用那么节约，再过十天，南海运送海水的队伍就该到了。”
　　乌龟口中称是，随后又问蜃：“大王，我们已经在这升仙镇呆了五个多月了，还留在升仙镇的长门后代也快被我们抓完了，但这……”
　　蜃从白玉床上坐起，翘着二郎腿，把自己钻研的黄金笺递给乌龟：“喏，你看，这可是我从陆离那抢来的好东西。”
　　乌龟化作中年女人，恭敬地双手接过黄金笺，问道：“大王见过那陆离了？我在南海的时候就听说，玉墟门新一代里就属这个陆离最有天赋。”
　　蜃冷笑一声：“天赋倒是有的，只是嘛，他离发疯也不远了。”
　　躲在角落珊瑚礁上的陈知朔闻言，惊讶地看向陆离。后者却依旧面无表情，警惕地盯着蜃的动作。
　　乌龟好奇：“大王，他年纪轻轻就成为剑修，据说还是玉墟门掌门最看好的弟子，怎么会要疯了呢？”
　　蜃甩甩衣袖，赤足踩在柔软的毛皮地毯上：“剑修剑修，最重要的便是那把剑。任何一个剑修，都会有一把与他心意相通的灵剑。可这个陆离呢？到现在用的都是玉墟门统一发给弟子的剑。你说，他算哪门子剑修？”
　　陈知朔紧张地看向陆离，生怕后者一个暴起。可陆离却不为所动，脸上甚至连一点微表情都没有。
　　不愧是师兄，根本不为外界流言打扰。
　　陈知朔在心中佩服。
　　乌龟笑道：“或许是机缘未到。”
　　蜃随意地左右扭动了几下脖子，继续说：“火麒麟烈火下唯一的幸存者，多么厉害的名号呀。他的双亲都被火麒麟杀了，这仇他能不报么？火麒麟虽然死了，可万浮山那还有一个火麒麟的儿子在呢。两人同龄，又都是从小在修真大宗里长大，四海八荒的妖魔鬼人，可都等着他俩相遇的好戏。你说，他急不急？。”
　　说什么不好非说这件事！嘴巴这么碎，说不定就是因为总在背后说人才折的寿！
　　陈知朔在心中把这只八卦的海妖骂得狗血淋头，悄咪咪斜眼去看身侧的陆离，发现后者还是维持着原先的冷脸，好像蜃与属下的对话根本就不是在说他。
　　陈知朔心头一凉。
　　不可能。
　　陈知朔绝望地想着。
　　师兄绝对不会是这么冷漠的一个人。
　　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陈知朔鼓足勇气，去抓陆离的手。
　　他感觉到陆离握紧的拳头，和轻微颤抖的肌肉，虽然不合时宜，陈知朔却莫名感觉松了口气——
　　师兄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底下，主仆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只见蜃伸手凌空一抓，手上就多了团红色的烟雾：“你想知道我在陆离的心境里见到了什么么？”
　　乌龟见蜃心情不错，捧场说道：“那是属下的荣幸。”
　　蜃吃吃笑了声，捏碎手中的烟雾。烟雾碎屑从他的指缝间缕缕飘出，飘向上空。
　　烟雾中，有个女人的身影若隐若现，空洞的双眼与陆离两两相望。
　　“阿离，你什么时候才能替我和你父亲报仇？”
　　“阿离，你还呆在玉墟门里做什么？火麒麟的儿子就在万浮山，你为什么还不去杀了他！”
　　“阿离，你的灵剑呢？没有灵剑，你怎么能与雷厉抗衡？”
　　“阿离，你太让我失望了。当年我受烈火煎熬，一声不吭。可你呢？不过是区区热毒而已，就这么不敢离开玉墟门的寒潭？”
　　“陆离！你不是我的儿子！”
　　女人的声音被烈火烧得沙哑，喊出的每个字仿佛都被血泪浸透。这些责问一个字一个字地扎在陈知朔的心上，把他的心脏扎得布满疮痍，几乎要无法呼吸。
　　连他这个外人都要受不了了，更何况是陆离呢？
　　他刚准备动作，就被陆离反手抓住。
　　气头上的陈知朔挣扎了几下，结果他的双手陆离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他不解地看着陆离，正想开口，却看到陆离微红的双目中尽是极力克制的愤怒。
　　陈知朔第一次在陆离眼中见到人类该有的情绪变化。这变化如万年寒潭里的浮冰倾泻，冲着陈知朔当头灌下，浇灭了他的一腔愤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那烟雾中的幻境哄骗，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
　　想清楚这点，陈知朔又突然想起先前长门废墟中，陆离安慰他时说的话。
　　“幻象终究只是幻象，不管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你都要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那些东西永远也可能成真。”
　　现在想来，那些话也是眼前这位背负血汗深仇的孤独天才，在深陷幻境中，警醒他自己的话。
　　那边主仆二人欣赏完这场景，乌龟意犹未尽：“原来玉墟门还有这样的秘辛。”
　　蜃笑着说：“倒也不是。”
　　乌龟跟随蜃多年，立刻知道这是它的谋划，抚掌称赞：“大王的手段果然高明。您抓住陆离心中最脆弱的一点，稍加利用，就能创造出这般幻境。就连属下都分不清这里面究竟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幻象。”
　　“可惜了，”蜃叹了口气，“这个陆离心志坚毅，我这幻境才演到生母质问的戏码，就被他给识破了。这小子竟然不惜自残，往自己手掌上连划了三道口子，利用痛觉把自己带离幻境，去救他的小师弟去了。”
　　陈知朔闻言，忍不住低头去看陆离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是这只手么？
　　乌龟惊讶：“他竟然这么快就识破了大王布置的幻象？不对，在场还有一个人？陆离那个小师弟是谁？”
　　蜃摆摆手，无所谓地说：“那人不成事。看装束就是个玉墟门的弟子而已，陆离脱困的时候，他还在幻境里哇哇大哭呢。”
　　乌龟嘲笑道：“这也算是玉墟门弟子？”
　　蜃招了招手，原本凝结在空中的红色雾气重新回到它的手心。它一边把玩着这团雾气，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这种弱者的幻境，连让我收集的资格都没有。”
　　陈知朔涨红了脸，却不能反驳。
　　“师弟，这里没有其他妖怪了。等会我把这两个妖怪引开，你救下那三个镇民，立刻下山，不要停留。”
　　陈知朔的脑海里传来陆离的声音。
　　是传声术。
　　陈知朔回忆着出发前自己恶补的功课，终于在思齐恶魔般的讲解声中，找到了传声术的口诀和要点。
　　他也用传声术回复陆离：“那师兄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来拖住这两个妖怪。你们安全后，再用传声术告诉我，我能走。”
　　这是个危险的机会。
　　但陈知朔眼下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救人要紧，陈知朔深知关键时刻话多的后果，便不再多言，干脆地冲着陆离竖起大拇指，表示一切听陆离的安排。
　　“不说这个陆离了。”蜃抬起下巴，说道，“你看看这黄金笺上的符号，见过么？”
　　乌龟细看了会，摇头说：“这些符号我从未见过，莫非是长门的暗号？”
　　蜃突然问乌龟：“长门的后人还剩几个了？”
　　乌龟拿起旁边沉香木桌上的名单，手指从上往下依次划过，回答说：“升仙镇里也就只有五个长门后人没有被抓回来。不过这些人和当初那批长门弟子隔了二十多代，我们真的能从他们身上探究到当初飞升的真相么？”
　　这显然戳中了蜃的痛点，他沉下脸，咬牙切齿地说：“如果升仙镇这批人身上没有线索，就让他们去外面找！把所有长门后人都给我找出来！”
　　乌龟跟随蜃多年，面对盛怒中的蜃，它并不惊慌，反而好意劝说：“大王，当初我就劝过你，人类并不值得信任。他们告诉你的事情，你听信三分都是多了。按照那个人的说法，当初长门中人把升仙的秘密封印在后代的意识里，还加了层层禁锢，避免外人窥探。可是他这个外人，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呢？如果长门后人的意识里真的有飞升的秘密，那为什么长门在此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个飞升者？”
　　蜃极为不悦，冷冷地盯着乌龟：“我也和你说过，飞升一事，天赋、努力、机缘、气数缺一不可。长门知道这个秘密，但没有出第二个天授之人。”
　　乌龟叹了口气，提醒蜃说：“我只求大王多加小心。那个人透露消息给大王，分明是因为他自己没办法突破长门代代传下的禁锢，才想利用大王的神通，打探这些人身上的秘密。人类都说与虎谋皮，依我看，他们才是那老虎。”
　　蜃脸色这才稍稍缓和：“我知道你为我好。放心吧，这件事由不得他。”
　　谈话间，远处传来突然的响动。躲在珊瑚礁上的陈知朔全身肌肉紧绷——他知道，是陆离开始行动了。
　　下面的两个妖怪果然上当了，乌龟行礼退下，循着声音前去探明情况。
　　陈知朔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响声，心跳如擂鼓。他当然是放心陆离的，只是不放心自己而已。毕竟穿越到书中世界后，这还是他头一次独自面对大妖。如果自己搞砸了，那可就害了陆离了。
　　这么想着，他的呼吸跟着心跳同步急促起来。
　　重新躺回白玉床上的蜃突然“嗯”了声，扭头看向陈知朔躲藏的方向。
　　陈知朔心脏瞬间停滞，眼睛死死盯着蜃的动作，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正当蜃想飞过去查探时，远处传来乌龟凄厉的示警：“大王，陆离来了！”
　　下一秒，蜃就化作团烟雾，从陈知朔眼前飞快得消失。

13、升仙镇（八）
　　◎防盗装置◎
　　陈知朔这才长长吐出口气，拍了拍胸口。
　　他不敢浪费时间，快速从珊瑚礁上跃下，疾步来到年轻人面前。长剑出鞘，他斩断绑着年轻人四肢的铁链，又去将剩余两个镇民身上的枷锁除下。
　　年轻人四肢关节血肉模糊，又因为长时间被绑在铁盘上，无法站立，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陆离赶紧上前，左手扶住年轻人的腰，再把这人的右手搭在自己肩上，招呼其他人：“快，跟我走。”
　　路过三岔路时，另一边的打斗声愈发响亮。陈知朔咬咬牙，扶着年轻人，催促他们：“快点。”
　　他们又走了段路，恰好撞见处理尸体回来的两只猫妖。
　　陈知朔握紧剑柄，结果没等他有所动作，那两只猫妖率先退到一旁，讨好地说：“仙长请，仙长请。我们只是被迫跟了那个海妖，我们根本是不想的。”
　　陈知朔没有料到会是这般发展，他不敢大意，把手脚不便的年轻人交给另外两个镇民：“你们先走。”
　　两个镇民一左一右，扶着年轻人赶紧往外走。陈知朔则背对着他们，提着剑，盯着两只猫妖，慢慢后退。
　　老七机灵，率先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仙长，我们没看到你们，你们快走吧。”
　　老五也有样学样。
　　陈知朔又倒退着走了段路，才转身去追前面的三人。
　　这里的细沙滑腻，当中被扶着的年轻人脚下一滑，率先摔了下去。他的双手死死拽着镇民们的衣服后领不放，连带着剩下两个人也跟着摔在沙堆上。
　　陈知朔赶紧上前，把三人依次扶起，催促着：“快点走。”
　　怎知那年轻人看到满地的珍珠水晶，竟然不顾眼下的危机，伸手就去抓这些价值不菲的珠宝，连同沙子一块装进自己的衣服里。
　　“你疯了！”陈知朔强硬地把人拎起来，“我师兄为了你们在和大妖搏斗，你却在这里给我装珍珠？”
　　年轻人一面伸手去够珊瑚礁上挂着的一大串夜明珠，一面讨好地说道：“仙长本领高强，当然不怕那大妖了。我上有老下有小，这受了一身伤，回去……”
　　还没等他说话，细沙如同波浪般晃动，越晃越高，越晃越急。到最后，这些细沙高高涌起，如同浪潮般冲向众人。
　　陈知朔看着朝他们扑过来的沙潮，大怒：“炫富就炫富了，这怎么还带防盗装置的！”
　　他又扭头看向也在悄悄往身上藏珍珠水晶的另外两个镇民，骂道：“还贪？不要命了！”
　　说着，他率先拽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年轻人往前跑。
　　到底还是命重要。
　　镇民们最后看了眼还没来不及拿的宝物，恋恋不舍地跟在陈知朔身后往前跑。
　　其中有个镇民跑得慢，直接被追上来的沙潮吞没，连半句遗言都来不及交代。
　　剩下的镇民吓破了胆，把身上藏着的那些珍珠水晶砗磲接二连三地往后抛，只求自己能跑得再快点。同时他还冲着跑在前面的陈知朔哭喊求救：“仙长，仙长！仙长，救救我呀！”
　　陈知朔虽然恼怒这些人的贪婪，但见死不救到底不是他的性格，他把年轻人往前一推，自己则转过身，一剑朝着镇民劈下！
　　镇民被这杀气吓得摔到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前逃命。她正要出言辱骂陈知朔，却感到冰冷的剑气从她耳边擦过，将险些要将她吞食的沙潮劈成两半。
　　镇民这才知道自己误会陈知朔了，立刻换了副脸面，讨好道：“仙长果然厉害。”没想到话音刚落，地上的细沙出现个漩涡，要把她往后吸。
　　镇民双手扒拉着细沙，哇哇大叫：“仙长救我！”
　　陈知朔真是烦透了这些人，又不能丢下她，伸手把人拉出漩涡，再往后一推：“快跑！”
　　此时，沙潮中传出蜃的怒吼：“给我拦住他们！”
　　本只想作壁上观的老七老五两只猫妖听到蜃的命令，不敢违抗，只能踏在下波沙潮之上，追上陈知朔。
　　两只猫妖立在潮头，两面夹击，扑向陈知朔。
　　陈知朔先是后仰，躲过左边猫妖的利爪攻击。紧接着，他站直身体的同时抬起长腿，一个横扫，把右边后到的猫妖踢到旁边的珊瑚礁上。
　　猫妖们一击不成，张开嘴露出尖牙，发出虚张声势的尖叫声。
　　这次可没有人能帮他了。
　　陈知朔深吸口气，握紧剑柄，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两只猫妖。
　　而这两只猫妖原本是这山上土生土长的小妖怪，对陈知朔这样的修真人士向来是敬而远之，但今天有蜃这样的大妖在后面催促，它们只能硬着头皮与陈知朔打一场。
　　两边怀着类似的心情，彼此僵持着。
　　第三波沙潮的轰鸣声已经近在咫尺。
　　两只猫妖多年兄弟，心有灵犀。它们翻身一跃，高高跳起，恰好躲过沙潮的攻势。陈知朔没有它们那般的跳跃能力，只能再像先前那般，长剑劈出，将沙潮分作两半。
　　猫妖们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趁着陈知朔被剑气吹散的沙砾遮蔽住视线，它们同时从下落的沙潮中蹿出，老七直袭陈知朔面门，老五扑向他的左臂！
　　陈知朔闻声而动。
　　他横剑档在自己面前，转动手腕。剑身翻转间，剑刃泛起股寒意，而后化作股劲风，吹向前方。老七不敢直面这道杀人的剑气，在空中艰难地翻转身体，剑气从他左臂划过，鲜血直流。
　　猫妖老五见陈知朔不防自己，心中大喜，趁机扑上来咬住陈知朔左臂。怎料陈知朔身上穿着的是混了金丝的玉墟门弟子服，上面有玉墟门的天罡结印。这猫妖才碰到陈知朔的手臂，衣服上的结印就自行转动。
　　衣袖上的金白色结印亮起，一股天罡正气随之将这猫妖震飞。
　　老五扶着珊瑚礁艰难起身，掉了好几颗牙，满口鲜血，好不可怕。
　　陈知朔厉声道：“你们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
　　老五有些动摇，刚要说话，就听老七说：“走了也是死，还不如拼了！”
　　说话间，老七变回原形，四肢着地，弓起背，身体不断长大，顷刻间便长成两米多高。
　　它张开血盆大口，挥舞着前爪拍向陈知朔。
　　陈知朔快步后退，原本站着的位置上被拍出个大洞。
　　老七发了疯地尖叫着，两只前爪在身前交替，不断拍向陈知朔。
　　陈知朔且战且退，就听到身后仅剩的两个镇民尖叫着：“仙长！仙长你快杀了这些妖怪！仙长！别让这猫妖过来呀！”
　　这一声声的催促在陈知朔脑中炸开，让本就仓促应对的陈知朔愈发急躁。
　　他当然想反击，可这猫妖老七身形壮大后，身手也变得更加敏捷快速，两只前爪都挥出了残影，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击的空隙。
　　正当陈知朔找到老七的一处破绽时，有人往他后背上重重推了一把。他不防背后镇民的偷袭，踉跄着向前倒去。
　　这下正中老七下怀，它的利爪泛着致命的紫光，朝着陈知朔的天灵盖拍下！
　　好在陈知朔这段时间的身法没有白练。他倒立悬空，抢在老七利爪拍下前，第三次劈出长剑！
　　老七灵巧地向左一滚，整个身体牢牢贴住山体，堪堪躲过剑气攻势。
　　“老五！”数次落空的老七怒吼一声。
　　老五本能地想逃跑，却在老五的震怒声中止住了脚步。它咬咬牙，知道自己虽然没有老七那般本事，但也可以拖住陈知朔。
　　如果现在逃跑，也会被蜃杀掉的。
　　想到这，老五不敢犹豫，直接扑到陈知朔面前，双爪死死抓住陈知朔的左腿。
　　老七则趁机后肢着地，高高扬起锋利的前爪，交叉攻向陈知朔！
　　陈知朔想要逃，却受制于老五，动弹不得。
　　利爪来袭，老七口中那股血腥味当头罩下。陈知朔避无可避，在生命攸关之际，他的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本能地挥向老七！
　　剑气自剑身中喷涌而出，率先劈穿老七的前爪，紧接着在老七的脑袋上横劈出一道见骨的伤口。
　　温热腥气的鲜血自伤口中喷涌而出，浇得陈知朔满脸。
　　透过血污，陈知朔看见老七的脸上半是愤怒，半是迷茫，两只竖瞳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最终，老七巨大的身体随着身后被横切成两半的珊瑚礁一起，沉重地倒下，扬起漫天尘土。
　　而做到反杀的陈知朔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浑身颤抖，几乎快握不住剑了。
　　我这是杀人了么？
　　不，这是妖怪，不是人。而且，我只是想保护自己而已。
　　但这猫妖会说话，会思考，还会变成人形，怎么不算杀人了？
　　它不死我就要死了，我只是为了活命。
　　陈知朔心乱如麻，脑海中两边思想来回交锋，打得不可开交，几乎要把他的脑袋给炸开了。
　　老五目睹自己最后的兄弟惨死，怒不可遏。
　　愤怒带来勇气。
　　老五变回原形，发出声凄厉的叫声，扑向陈知朔不受天罡印保护的脸。
　　陈知朔还沉浸在恐惧与迷茫之中，反应慢了半拍。他的脸颊直接被老五咬破皮，露出里面的血肉。
　　陈知朔吃痛，本能地抬手抓住老五的后颈。老五死死扣住陈知朔的脖子，两只前爪在他脖子两侧划出数道血痕。
　　“臭道士！别假惺惺了。有本事杀了我啊！”老五满口鲜血地叫骂着，也不知道这些鲜血里面多少是老七的，多少是陈知朔的。
　　“仙长！”身后两个镇民也不停地喊着，“这可是妖怪啊，它不死，我们就要死了！”
　　我不想死！
　　陈知朔看着老五充满怨恨的双目，终究还是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银光闪过，他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这只有点胆小的猫妖。
　　仅存的两个镇民这才长出口气，一连串奉承的话不要钱地往外蹦。
　　陈知朔却恍若未闻。
　　他仿佛是个空洞的提线木偶，机械地抬手擦拭受伤的左脸，结果却是越擦越脏。
　　陈知朔从这两个谄媚又害怕的镇民当中走过，来到洞口的平台处，掏出之前沈倩倩交给他的信号箭，朝着夜空射出。
　　“仙长……”年轻人捧出好几串珍珠，当中还混着不少水晶。宝物之重，让他原本就受伤的双手几乎要接不住了。
　　他费力地把这些宝物碰到陈知朔面前，讨好着说：“您看，这是我孝敬给您的。”
　　陈知朔无情地扫了他一眼，抬起手，把他手中的珍珠水晶尽数打飞。
　　“你们就在这等吧。运气好，我师姐她们会来救你。运气不好，你们就死在这吧。”
　　两个镇民没想到陈知朔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赶紧冲上前去，拦住要往山洞里走的他。
　　“仙长，您不救我们了么？”
　　“是啊仙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把我们送回升仙镇，我们肯定给你立升仙牌，你的功德就能让上苍知道，将来就能飞升了！”
　　“仙长，刚才是她推你的！我亲眼见到了！冤有头债有主，您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呀！”
　　“我呸！分明是你推的仙长，你少在这血口喷人了！”
　　陈知朔不理会他们，继续往山洞里走。
　　起内讧的镇民眼看劝不住陈知朔，干脆冲着他的后背破口大骂：“好你个假惺惺的修士！明明是你杀了那两个妖怪，现在装起什么菩萨心肠？这些妖怪害死了那么多人，他们死有余辜！”
　　陈知朔止住脚步，转过身来，冷漠地看着他们：“他们死有余辜，不代表你们值得我救。我师兄为了救你们，只身面对南海大妖。你们却见财起意，到这个时候了还只想着自己。”
　　“谁会想死？谁不想发财？”镇民们还在争抢地上的宝石，抬眼见陈知朔满身血污，犹如玉面罗刹，登时吓瘫在地上。
　　他们两股战战，却理直气壮：“再说了，你们这些修士个个道貌岸然，还不是要我们奉上钱财粮食匹帛才愿意保护我们么？”
　　陈知朔突然觉得很累。
　　这样的人，也值得师兄救么？
　　他不再与这两人理论，摸摸隐隐发痒的脖子，提剑狂奔向陆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保持日更，存稿目前还很充足。很久没开新文啦，希望这本书能让大家喜欢，也能让我找回最初写文的快乐

14、升仙镇（九）
　　◎热毒发作◎
　　蜃化作一团红色浓雾，犹如深海中鬼魅的水母，放肆游荡在山洞里。它时而聚拢成团，时而散为漫天红雾，身形忽慢忽快，捉摸不透。
　　空旷的山洞里回荡着它尖锐的笑声：“陆离，你抓得住我么！”
　　陆离丝毫不为所动。他背靠山壁，左手举剑，右手依次竖起中间三指，口中念念有词。
　　就在蜃妖猖狂之际，陆离爆喝一声，右手向下斜劈。山洞顶端应声钻出条黑银长龙，张开硕大的嘴巴，朝着蜃俯冲直下！
　　蜃的身体仅用一个收缩，便蹿出黑银长龙的攻击范围。
　　陆离早有准备，黑银长龙随他心意，翻转身体，长尾犹如离弦之箭，闪电般打向蜃！
　　蜃的身体复缩成团，正要蹿走，龙尾突然换了个方向，抢先一步堵住它的去路。龙尾蜷曲，在蜃的身体外绕了数圈，把它牢牢盘住。
　　蜃冷笑一声：“就这？”
　　话音未落，它周身红雾顺着龙尾一路向上蔓延，不过片刻便吞没整条长龙。
　　黑银长龙化为一滩铁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烧出一小滩低洼。
　　蜃既脱困，发出嘲笑：“陆离，你五行之术也就只能拖延我片刻而已。”
　　它怎知陆离要的就是这片刻的时间。
　　陆离向前踏出一步，左手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半圆，弧光剑影携万钧之气直冲蜃的面门！
　　剑影势如闪电，在蜃做出反应前，就将这大妖幻影劈成两半。
　　红雾消散大半，也带走了大妖的气焰。
　　蜃化为人形，看着陆离，咬牙切齿：“陆离，好手段。”
　　陆离平静地看着大妖，左手长剑又一次出手！
　　蜃不敢直面其锋芒，衣袖翻转间，就要逃跑。
　　陆离剑意紧追其后，犹如无形巨浪，将蜃妖倾覆在下。
　　眼看四面八方都是滔天剑意铸成的牢笼，蜃只能重新化作一团红雾，钻进细沙中。
　　此时陆离第三剑追到！
　　数道光剑接二连三刺入沙地三寸有余，溅出多串亮晶晶的白色液体。
　　蜃自细沙堆中现形，趴在地上气喘吁吁。他身体多处被光剑所伤，流出白色血液。
　　眼看自己逃不掉，蜃当下改变态度。它艰难转身，仰头看着飞踏而来的陆离，抛出自己的诚意：“陆离，你不想要成仙的秘密么？”
　　陆离不为所动，举起长剑。
　　蜃眼看陆离杀意四起，咬咬牙，扬手招出黄金笺，威胁陆离：“杀了我，你就得不到黄金笺！”
　　陆离对此毫不在意，剑尖向下，就要刺下。
　　“阿离，你在做什么？”
　　剑下的变成一个温柔女人，声音沙哑且带着血，双眼无辜地看着陆离。
　　“当初为了保护你，我被火麒麟喷出的毒火活生生烧死，你今天要第二次弑母么？”
　　陆离的剑有些许晃动。
　　“你不去万浮山为我和你父亲报仇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杀我？”
　　陆离眼神闪烁，双手晃得愈发剧烈。
　　“我知道，你这些年过的不好，所以你恨我。”
　　蜃继续颠倒黑白。
　　就在这时，陈知朔终于顶着满身血污和沙土赶到，却眼见蜃趁着陆离不备，左手绕到陆离背后，利爪对准陆离心脏处便要狠狠刺入！
　　“小心！”
　　陈知朔本能地冲上前，抽出佩剑对准蜃的左臂砍下去。
　　来不及了。
　　蜃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对陆离的心脏势在必得。
　　但它的笑容下一秒就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它的左手撞上一股无形的屏障，它的胸口被陆离的长剑刺穿，白色血液争先恐后着喷涌而出。
　　为什么？
　　自己不是已经利用陆离隐藏最深的心魔，幻化出他最大的恐惧了么？
　　为什么陆离还会杀了自己？
　　陆离手腕一震，剑身上沾着的白色血液跳跌到地上。
　　他冷冷地看着蜃：“找死。”
　　“不，不！”蜃的生命在快速流逝，转眼枯萎。
　　陆离居高临下，亲眼见证南海大妖的死亡。
　　“不可能，不可能！”蜃看着陆离的脸孔，先是万分惊讶，后来竟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陆离，陆离！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蜃彻底死去，现出大蚌原形。下一秒，蚌壳爆炸，飞出无数红色粉末，将留在原地的陆离笼罩其中。
　　陆离轻挥长剑，红雾散去。
　　陈知朔看着蜃临终前疯狂的笑脸，莫名感到紧张，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他伸手拍了拍陆离的肩膀，安慰他：“师兄，别听这妖怪瞎说，它就是存心……嘶，师兄，你怎么这么烫！”
　　陆离站在原地，低着头喃喃：“快走。”
　　陈知朔没听清，走到他面前问：“师兄，怎么了？”
　　“快走！”
　　陆离大吼一声，缓缓抬起头来。
　　陈知朔这才发现，陆离整个人烧得通红，好看的墨色双瞳也染上一抹妖异的红色。而且，这抹妖红正在不断扩散，眼看就要占据陆离整个眼眶。
　　陈知朔意识到不对，他不由退后两步，谨慎问道：“师兄，你是不是热毒发作了？”
　　陆离不说话，双手紧握，脸部肌肉出现明显抖动，显然是用尽全身气力在和什么东西做斗争。
　　“师兄，你先冷静。”陈知朔伸手想要去按住陆离，结果后者一剑挥出。要不是陈知朔及时闪过，只怕双手不保。
　　陆离呼出重气，低头不敢去看陈知朔，用最后仅存的清醒意识警告师弟：“快走，别管我。”
　　陈知朔本能想逃，但是他想起思齐曾经说过的话，知道现在如果抛下陆离不管，那他就会被热毒活活烧死。
　　可是玉墟门远在千里之外，升仙镇上又有什么万年寒潭来克制陆离身上的热毒呢？
　　不对！
　　陈知朔突然意识到，陆离经常外出做任务，难道他或者玉墟门其他人没有想过热毒突发的状况么？
　　陆离身上一定有克制热毒的东西！
　　没等陈知朔有所行动，剑带着劲风堪堪擦过他的脸颊，砍去耳边半缕碎发。
　　一剑落空，陆离眼中的自我意识彻底被妖红覆盖，不管不顾地朝着陈知朔攻来！
　　陈知朔狼狈抵抗，节节后退。可他毕竟才穿越来没多久，原主又是个偷懒的人，他在陆离手下不过躲了几招，就被剑刺中右肩窝。
　　鲜血顺着剑身涌出，陈知朔绝望地闭上眼睛。
　　可死亡却没有如他预想那般来临。
　　他睁开眼，看见陆离的右手牢牢抓住剑身，仿佛分裂出两个人格，在彼此斗争。陆离右手伤口流出的灼热血液成串打在地上，激起连绵不绝的滋滋声。
　　陆离不知为何恢复了部分神识，克制住自己弑杀的冲动，火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陈知朔，发出最后的警告：“快！走！”
　　红色眼睛！
　　陈知朔感到大脑传来阵阵剧烈的疼痛。
　　他想起来了，在梦境里，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就是这双妖红的眼睛！
　　“我不能走！”
　　陈知朔清楚，如果此刻扔下陆离，任由他孤身一人对抗体内热毒，那今天就是陆离黑化开始的日子！
　　他下定决心，鼓足勇气，竟然抬起左脚把陆离狠狠踢飞。
　　剑身抽离出身体的痛处让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但陈知朔不敢停下，颤抖着双手从乾坤袋中掏出捆妖索，朝着重新站起来的陆离扔去。
　　陆离举剑就砍，捆妖索却犹如活物，在半空躲过他的攻击，随后当头罩下，把陆离的双手和身体牢牢捆在一起。
　　捆妖索周身发出银光，显然是在与陆离斗力。
　　陈知朔趁机飞扑上去，一把将陆离推倒，踢飞他的佩剑，坐在他身上，仓促地伸手去寻陆离的乾坤袋。
　　陈知朔隔着衣服都感觉到陆离身上滚烫，几乎要把他都给烧了。他一边寻找乾坤袋，一边说话缓解紧张：“师兄，多有得罪，你别怪我。”
　　好在陆离的乾坤袋就在他中衣隔层里，陈知朔干脆倒拿乾坤袋，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
　　陆离乾坤袋里装的东西不多，除了捆妖索、银票、剑、杂物外，还有三个瓶子。
　　“这是追踪粉。”陈知朔先把之前见过的窄口小瓶排除。
　　接着，他拿起另外两个瓷瓶，怼到陆离面前：“师兄，哪个能救你？”
　　陆离此时已经被火麒麟热毒控制，只会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左右挣扎，却奈何不了身上的捆妖索。
　　他恶狠狠地盯着陈知朔，凶狠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陈知朔剥皮拆骨。
　　陈知朔知道从陆离这是问不出话来了，干脆把两个瓶子都打开。左手瓶口飘出一股寒意，顷刻间瓶身上就结了层薄薄的霜。
　　“师兄，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我要赌一把了。”陈知朔从左手瓶子里倒出一颗挂着霜的药丸，右手捏住陆离两颊，努力往中间挤，左手小心探出三指，艰难地把陆离两排牙齿推开。
　　“嘶！”
　　手指被咬伤，流进陆离口腔的鲜血更加激发他的疯狂。捆妖索终于承受不住陆离的力量，节节断开。
　　来不及了！
　　陈知朔的喉咙被恢复自由的陆离卡住，呼吸不能。他抗着疼痛与窒息，硬是在最后关头把陆离的嘴巴打开，艰难地将挂着霜的药丸塞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无力地垂下手，眼睁睁看着陆离把他举离地面。
　　因为缺氧，陈知朔头晕目眩，眼前癫狂的陆离渐渐化作一道光影，随后彻底被黑暗笼罩。
　　师兄，你可千万别黑化啊。
　　作者有话说：
　　修文

15、升仙镇（十）
　　◎全国第七套广播体操◎
　　陈知朔睁开眼，眼前是一条映着星光的深蓝色河流。
　　河流的对岸，站着另一个自己。
　　“陈知朔。”那个人笑着向他示意，似乎看出他心中困惑，主动介绍，“我也叫陈知朔。”
　　陈知朔有些以外：“你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你要回来了么？我可以回去了么？”
　　他说着便想走近，却被对方制止：“这是冥河，你过来了，你就会死。”
　　他闻言立刻停下脚步：“你死了？”
　　原主冷静地点点头：“没错，我已经死了。”
　　“你怎么死的？”陈知朔急忙追问，“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
　　原主叹了口气：“因为我知道了这个世界最大的谎言。”
　　“谎言？”
　　“没错，我们只是书中的角色。”
　　陈知朔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的？”
　　原主说：“我有次无意间神识离体，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房间里有个男人，他面对着一个方方正正发光的盒子，双手在桌上一个长条形的东西上敲打，我们的命运就出现在盒子里面。”
　　“我好奇，就钻进盒子里，里面是一个不停转动的长锥，上面映出我们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我看到陆师兄性情大变，成为奸邪歹毒的小人。我看到养父不顾玉墟门其他人的安危，执意要去救雷厉。我还看到我与其他人被雷厉手上的红莲烈火活活烧死。”
　　“但我不想死。所以，在我醒来后，我想告诉其他人真相。可是每当我想开口，我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说出来的都是生活中的琐碎小事。我也想试图记录下这件怪事，可是墨汁刚沾到宣纸就会褪色。”
　　这算是打破第四面墙么？
　　原主不知道陈知朔心中所想，继续说：“我把能用的方法都试了遍，但总有一股力量在阻止我。到最后，我试图用自杀的方式，来打破既定的宿命。但每次我自杀成功后，醒来又会回到自杀前的样子，甚至连伤口都没留下。”
　　陈知朔想到自己的到来：“可是你成功了。”
　　“对，我成功了。在这之前，我其实已经放弃了。”原主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我失败了三百三十六次，已经决定接受这样的命运。但在内峰试炼时，那条魔界巨蟒的毒雾把我杀了。”
　　陈知朔心情复杂，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怪原主么？怪他把自己卷进这个荒诞的故事里。
　　怪作者么？怪他写故事前后逻辑不一致，还让书中的角色窥探到了事实真相。
　　还是怪自己？为什么上课不认真听讲，反而趁机补眠。
　　但这一切都不能改变自己穿越的事实。
　　从小到大的经历塑造了陈知朔一切向前看的性格，他不会执着于既定的事实，接受能力又极强。听完原主的讲述后，他不由思考起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接下来要怎么办？
　　原主交代完来龙去脉，见对岸的陈知朔没有开口的意思，不由觉得尴尬。他抿紧嘴巴，思虑良久，最终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是我把你拉进这个故事里，但我还是想请求你一件事。”
　　陈知朔大概猜到原主想说什么，他有些抗拒，但还是问：“什么事？”
　　“我想请你改变陆师兄和玉墟门的命运。”原主双眸流露出忧伤，“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许不会受到那股力量的约束。只有你，可以改变这一切。”
　　陈知朔咬住下唇，不知该不该答应。
　　原主的请求其实与他的中期计划一致。
　　当初他在玉墟门时雄心勃勃，觉得自己一定能改写书中结局。可当他在山洞里独自面对那两只猫妖，亲历死亡时，陈知朔才发现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远比他想的复杂。
　　他虽然看过书，提前知道了剧情，但身在其中，他并不能享受什么外挂，只有奋力前行。
　　原主也不强求，反而释然一笑：“是我唐突了，你本不用卷进这场悲剧里。”
　　陈知朔生平最怕人示弱：“来都来了，我可不想死。”
　　原主很是感激：“谢谢你。我最后的神识会帮你尽快融入这个世界。”
　　陈知朔想起自己在玉墟门修行时的感受，问道：“你一直在帮我？”
　　“没错，”原主承认，“我虽然死了，但还留了最后一点神识来帮你。之前我一直没有出现，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你不用担心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我留下的神识会慢慢与你结合，彻底成为你的记忆，你只要根据神识的指引来行动就好。”
　　“那师兄呢？”陈知朔想起陆离妖红的双眼，问原主，“那天内峰试炼，你看到的，或者说我看到的那双红色眼睛，是师兄的么？”
　　“是的。”原主回忆道，“那天陆师兄想来救我，结果被毒雾激发了体内的热毒，导致他失去理智，敌我不分。”
　　“所以他以为是自己伤害了你。”
　　“陆师兄以为是他伤害了我？”原主很是惊讶，“魔界巨蟒的毒性极强，我又是被正面喷了一脸，必死无疑。如果不是陆师兄及时赶到，救下我的肉身，恐怕我早就被巨蟒吞食，连骸骨都不剩下。”
　　陈知朔说出自己的推断：“师兄热毒发错，意识不清，可能误会了。”
　　原主为陆离作证：“我死后，一部分神识离体，亲眼看到陆师兄为了不伤害我，而选择撞山。如果不是执法长老及时赶到，只怕陆师兄伤得更重。”
　　听到这，陈知朔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无数巧合凑成的误会。
　　原主吸入毒雾后，本就要死，结果死前陆离恰好赶到。陆离在与巨蟒的搏杀中，被后者无意激发了体内热毒。半疯半醒的陆离在最后关头选择自残来保护陈知朔，只是那时的他神志不清，这才误以为是自己害了陈知朔。
　　着实造化弄人。
　　“陆师兄不会是书里写的那种人。”原主说，“自从我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后，就不求上进，总是偷懒气他，甚至还和他打过架，但他并不记仇。”
　　通过这些天与陆离的相处，陈知朔很是同意他的观点：“师兄的确不像书里写的那样小心眼。”
　　原主长叹一声：“可陆师兄的命运已经被他人决定了。”
　　面对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陈知朔不由心软：“你不是说了么，我是个变数。”
　　原主惊喜道：“你答应了？”
　　陈知朔不敢说大话：“我只能说尽力。”
　　这句话对原主而言已经足够，他双手搭在胸前，朝着陈知朔深深鞠躬：“谢谢。”
　　此时，微风吹来，吹乱水中的星河，也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原主转头，闭上眼，感受微风的轻抚：“我该走了。”
　　他最后看了陈知朔一眼，郑重地道歉：“对不起。”
　　陈知朔看着他化作无数星光，随着微风吹向未知的远方，心中怅然。
　　接下去的路，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再醒来时，陈知朔已经躺在客栈里了。
　　他用手臂支起上半身，发现自己脸颊、脖子、肩窝等处的伤口已被处理妥当，被咬破的手指上还不知道被谁用绷带打了个蝴蝶结，很是搞笑。
　　屋里没人，陈知朔艰难下床，推开门。
　　有外峰弟子恰好经过，看陈知朔出来，本来忧心忡忡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陈师兄，你醒了。”
　　陈知朔点点头，焦急地问：“师兄呢？”
　　“陆师兄么？”外峰弟子想了想，回答，“很早就出去了。”
　　陈知朔道了声谢，此时恰好沈倩倩闻讯赶来，催促陈知朔赶紧回屋休息。
　　沈倩倩查看了陈知朔脖子上的伤口，安慰他说：“你伤势还没痊愈，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剩下的？”
　　“陆师兄说，这几天会有一群南海妖怪来升仙镇。”说到这，沈倩倩话锋一转，“陆师兄可真是照顾你。”
　　“照顾我？”陈知朔不解。
　　“你别看陆离他平时人狠话不多，对你还真的挺好的。”既然要八卦，沈倩倩干脆把房门关上，搬了把椅子到陈知朔的床边，“本来吧，你和陆师兄杀了蜃妖，其他师弟师妹们就没一个能通过这次试炼了。可陆师兄说，大妖要诛，小妖也不能放任，让我们在升仙镇多呆几日，把后面要来的南海群妖全数捉拿，既保升仙镇平安，又能让其他师弟师妹们发挥本事。”
　　陈知朔皱眉：“这算什么照顾？”
　　沈倩倩在他脑门上敲了下：“人言可畏。虽然是你发现的关键线索，但别人只知道是他亲点你一同上山，如果只有你一个人通过这次的试炼，难保不会有什么不堪的传言。”
　　原来陆离还挺懂人情世故的。
　　陈知朔对陆离又多了一层认知。
　　“沈师姐，我昏迷了几天？”
　　沈倩倩回答说：“三天。我们收到了你的信号箭，赶来的时候，你和陆师兄都晕过去了。你外伤严重，尤其是脖子那块，伤口里还混着毒。”
　　陈知朔又问：“那陆师兄呢？”
　　“陆师兄没什么外伤，只是晕过去了。”
　　陈知朔见沈倩倩没有提及热毒，他也就不主动提这茬事：“后来呢？”
　　“我们把你们两个带回客栈，然后……”
　　话说到这，有人在外面敲门。
　　沈倩倩起身开门，来人正是陆离。
　　沈倩倩眼珠子一转，笑着说：“来得倒是快。”
　　“行了，我还有事，你们师兄弟两个聊聊天吧。”
　　陆离站在门口，不进来。
　　陈知朔坐在床上，望着他，也不做声。
　　师兄弟二人各怀心思，最终，还是陆离先开口道歉：“对不起，我差点又害死你。”
　　陈知朔看着他愧疚自责的样子，想到他在书中惨烈的死状，原本还在犹豫不决的天平慢慢开始倾斜。
　　“师兄，这不是你的错。”陈知朔看陆离满身颓废，故意用玩笑的口吻说，“第一次我没经验，你看这次我不是帮你克制住热毒了么？”
　　陆离看着他，淡漠的眸子里闪过波动，诧异、激动、迷茫、不解，种种情绪混在一起，涌上心头：“你想起来了？我两次伤了你，你还要和我做朋友么？”
　　“师兄，试炼那次你没有伤害我。”陈知朔没有躲闪，坚定地回答，“还有，你要相信我，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被热毒吞没。”
　　陆离没有正面回应，只说了句：“好好休息。”
　　但在他转身的瞬间，舒展的眉眼透着笑意。
　　陈知朔没有参加收尾任务，等他彻底康复，众人也准备返回玉墟门。
　　与来时不同，这次回去，他们多了三位师弟师妹的遗体。
　　那晚被陆离救下的母亲，终究因为蜃妖妖气侵蚀，丧失了理智，突然出手。丁师妹没有防备，失了先机，当场丧命。女人随后又杀了自己的丈夫与孩子，自己则因妖气□□，经脉断裂而死。
　　升仙镇镇民们对这群修真者万分敬仰，听说他们要回去了，各个赶来相送。
　　陈知朔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早早偷溜出去，想最后逛一逛这个小镇。
　　他走过一个斜坡，就看见坡下的平地上七八个小孩站成一排，为首的念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的拍子。
　　陈知朔好奇地停下来，看这些小孩要做什么。
　　只见这些小孩跟着拍子踏出左脚，同时两臂侧举。随后他们两臂侧屈，同时握拳下蹲。
　　陈知朔越看越熟悉，忍不住跟着他们的节拍一起运动。
　　只做了两小节，陈知朔就僵在原地——
　　这不就是以前中学时的第七套广播体操么！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出现在陈知朔的脑海中。他顾不上别的，从斜坡上直接跳下去，问喊节拍的男孩：“谁教你们这些运动的？”
　　男孩见他装扮，知道他是父母口中的“仙长”，老实交代：“是我阿爹教的。阿爹说，这是当年飞升仙长留下来的修行之法。”
　　陈知朔听后，犹如五雷轰顶。他万万没有想到，原来已经有人穿越到书中世界的六百年前，还留下了一套广播体操。
　　他又想起长门废墟里那格格不入的罗马风格建筑，终于明白过来——那个人，是用这种方式留下线索，好方便下一个穿越者发现。
　　“仙长，我说错话了么？”男孩见陈知朔一脸震惊的不一样，有些胆怯。
　　“没有。”陈知朔来不及安慰这小孩，当下御剑前往蜃死亡的山洞。
　　如果那个人真的也是穿越者，那黄金笺上一定有更大的秘密！
　　他的御剑风姿吸引镇上其他人的注意。
　　沈倩倩好奇地“咦”了一声：“陈师弟这么着急去做什么？难道还有妖怪？”
　　这话一出，就把周围一圈欢送他们的镇民吓得半死。
　　“没有妖怪了。”陆离叮嘱沈倩倩等人，“你们先回去吧。”
　　说罢，他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御风追去。
　　两人风驰电掣，不多时就来到空荡荡的山洞里。
　　陈知朔疯狂地用剑去刮山洞里的每一寸山壁，着魔似地喊着：“黄金笺，黄金笺。”
　　陆离在旁边看着，蹙眉伸手制止：“师弟，黄金笺不见了。”
　　“不见了？”陈知朔瞪大眼睛，“怎么会不见的？”
　　陆离也不知道：“沈师妹派人把山洞里的珊瑚水晶全数收好，也没有发现黄金笺。”
　　“不可能，不可能的。”陈知朔不信，“一定在的，一定在的。”
　　陆离见陈知朔反常的样子，还以为他被蜃临终前的言论蛊惑，当下口念清心咒，右手两指重重点在他的眉间。
　　陈知朔这才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可是面对一脸关切的陆离，他却无法吐露实情。
　　或许，他知道所谓飞升的秘密了。
　　作者有话说：
　　猜猜黄金笺上写了啥

16、入门式
　　◎从今往后，他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陈知朔◎
　　金乌照耀，风旗猎猎。
　　圆台上，通过这次入峰试炼的弟子换上了表明内峰身份的弟子服，在沈倩倩的号令声中，向高坐中央的沈放鹤行拜师礼。
　　行礼过后，他们就正式成为玉墟门内峰弟子。
　　但入峰仪式还没结束。
　　掌门沈放鹤和三位长老可以在新入内峰的弟子中选择一二，收为亲传。
　　虽然在场的新弟子都清楚这机会不是人人都有，可又都怀着期盼，希望好运降临到自己头上。
　　而在升仙镇捉妖中表现最出色的陈知朔，却是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升仙镇上他出尽风头，已经让陆离和沈倩倩等人察觉出他的不同。虽然回来后陆离只字不提，沈倩倩也只说陈知朔这人变得上进了，但在没有找到合理的说辞前，陈知朔决定继续当个小透明。
　　进展却不如他所愿。
　　陈知朔养父陈去病，与鲜少露面的执镜长老唐无忌为了争徒弟险些打起来。
　　陈去病打出感情牌：“小朔是我儿子，又从小受阿离教导，于情于理都该拜我为师。”
　　唐无忌走玄学流：“我夜观星象，莹照入谷，小朔该是我徒弟。”
　　陈去病不客气地说：“你常年深居简出，身边一个徒弟都没有，你知道怎么教导徒弟么？”
　　唐无忌反击：“那也总比一年呆不到十天的甩手师父要强。”
　　陈去病当下表态：“小朔如果拜我亲传，我就天天呆在内峰教他御剑之术。”
　　不同于其他人听后的羡慕，陈知朔听了只觉得背后一身冷汗——要是真拜了陈去病，那他不得每天24小时按照神识的指示行动，没有半点自由可言？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沈放鹤出面打圆场：“既然两位师弟都有意，那我们就听听本人的意见。”
　　莫名获得决定权的陈知朔不知所措，顶着众人或艳羡或吃瓜的目光，求助地看向陆离。
　　众人的目光也跟着他一起转向陆离。
　　后者站在陈去病身后，挺拔如松。他倒是习惯了关注，依旧是没表情的帅脸。
　　陈去病感觉胜券在握，当即哈哈大笑：“阿离，你给小朔分析分析，入我门下的好处。”
　　陆离接收到陈知朔的眼神求救，心中了然，分析说：“师弟要是想当剑修，自然是拜执剑长老门下。”
　　陈去病手一拍：“正是。而且你小时候还受过阿离教导，当剑修情理之中。”
　　不是！
　　师兄你误会了！
　　陈知朔赶紧又朝陆离眨眨眼。
　　没想到陆离话还没说话：“但执镜长老善观天象，长于卜卦。如果师弟对这些感兴趣，唐师伯就是不二选择。”
　　陈去病笑骂道：“当徒弟的来拆师父的台了？”
　　陈知朔心念一动——莫非陆离是在提醒自己？
　　他想起长门正殿里碑文上的记载，上面提到六百年前那个穿越者飞升时天有异象，会不会这个异象就是打开通道的条件？
　　两点相加，陈知朔已经做出决定，但他不能表现得过于明显，引来更多人的怀疑。
　　陈知朔故意好奇地问：“天象有什么用？”
　　唐无忌笑着回答：“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只有极少能人可以从天象中窥探一二，预知未来。”
　　陈知朔却摇摇头：“不对。如果万事皆有定数，那预知未来又有何用？反而徒增烦恼。”
　　唐无忌先是一愣，随后抚掌大笑，看着众人：“你们听听，能说出这话的，不是我的徒弟还能是谁的？”
　　这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妙，在场内峰弟子都只当陈知朔与唐无忌有师徒缘分。
　　“听说陈师弟在梦里见过奇观异象，怕不是天授之人。”
　　“没错，尚先生曾评价过陈师弟，说他悟到了。”
　　“陈师兄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被巨蟒袭击昏迷了好几天，没想到承了天授。”
　　陆离安静地站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眼里只有低头思考的陈知朔。
　　听到众人的讨论，陈知朔终于知道该怎么解决眼下的身份困境了——说得越玄乎越好。
　　既然他穿越到了修□□，就不必再拘泥于原有世界的逻辑。这个世界的人讲究“悟性”、“天授”、“托梦”等玄而又玄的说辞，那他就顺水推舟，假借“梦境”之名来解释他与原主的不同之处。
　　虽然原主给他留下一段神识，可以让他窥见原主的记忆与习惯，但如果他想继续呆在这个世界里，就不能一直模仿原主。
　　他是独立存在的人，而不是其他人的复制品，更做不到永远压抑本性。模仿——露馅——打补丁，这样的循环多转几圈，肯定会有人起疑。而这份疑心，就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会把他越扯越大的谎彻底撕破。到时候他再用“天授”等说辞就不管用了。
　　好的谎言，应该是七分真相，三分虚假。
　　不如就让升仙镇成为陈知朔成长路上的分水岭，从今往后，他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陈知朔。
　　“陈师弟，陈师弟。”仪式结束后，一个观礼的内峰弟子喊住了陈知朔，追上来哥俩好地伸手揽住他肩膀。
　　陈知朔通过神识得知，眼前这个身着牙色底暗金纹弟子服的男人叫张不凡，是执剑长老三弟子，也就是陆离的亲师弟。此人十分天赋里修行只占了三分，剩下七分都点在交友技能上。张不凡的朋友遍布天下，消息灵通，是玉墟门里的包打听。
　　陈知朔不喜与陌生人亲密接触，当下不着痕迹地推开张不凡，礼貌地问：“张师兄，找我有事么？”
　　张不凡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问他：“听说那‘蜃’妖是你和二师兄上山抓的？”
　　“嗯。”
　　“那太好了，”张不凡喜上眉梢，“那你和二师兄肯定独处过，有没有独家消息呀？”
　　陈知朔眼角余光瞥见陆离正向自己走来，眉毛一挑，试探性地问张不凡：“《陆离起居二三事》？”
　　张不凡大喜：“原来陈师弟也看？”
　　陈知朔憋笑，抬手示意张不凡往后看。
　　当事人就站在张不凡身后，双手抱在胸前，重复了一遍：“《陆离起居二三事》？”
　　张不凡即刻御剑要跑，结果被陈知朔当场拦下。
　　陆离走到张不凡面前，问他：“卖了多少钱？”
　　张不凡讨好地看着陆离，求饶说：“我都是小本买卖，师兄千万手下留情。”
　　陆离当然是不信的：“一半。”
　　张不凡张大嘴巴：“二师兄，你这可是抢劫啊。”
　　陆离重复：“一半。”
　　“不行不行不行，”张不凡不答应，“这些钱我还有用呢。”
　　陆离“哦”了一声：“那也行，明日论剑台上等我。”
　　“别呀。”张不凡两种肉痛都不想感受，赶紧说，“我用一个消息来抵。”
　　他看陆离不感兴趣，收起笑脸，严肃地说：“三个月后，九龙岛要开海猎。”
　　陆离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张不凡继续说：“有兄弟告诉我，九龙岛前两天请了书法大家上岛亲笔写请帖，又找人收集珍珠和金线制作请帖。这架势，看来是要请各门各派的掌门人了。”
　　陆离问他：“与你我有何干系？”
　　“与我是没干系，但与师兄你说不准有干系呐。”张不凡努力想要引起陆离的兴趣，“三年前那次海猎，师兄你不是险些就猎得黑龙了么？这次你去，说不定能再与那黑龙一决高下，没有那些龟孙子捣乱，师兄你的灵剑材料可不就到手了？”
　　“还有，”见陆离不为所动，张不凡把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与二人分享，“听说九龙岛这次想借海猎的机会，为孙岛主的玄孙女找一位如意道侣。师兄，整个修真界，可就数你机会最大。”
　　“胡闹！”陆离呵斥道，剑柄敲在张不凡的额头上，“就不怕九龙岛找你算账么？”
　　张不凡揉着额头：“不说就不说呗，干嘛动手。”
　　“海猎？”陈知朔在神识里找不到相关记忆，看来原主没有参加。
　　张不凡见他有兴趣，解释说：“九龙岛在东海有大片海上围场，平日里戒备森严，只有在特殊的场合才会向岛外人开放。陈师弟，你虽然不走剑修这条路，但要有机会去探探宝，也是不错的。”
　　陈知朔不解：“东海又不是他们家，去其他海域狩猎不可以么？”
　　“陈师弟，你久居玉墟门，对外面的事情了解太少了。”张不凡连连摇头，“他们九龙岛在东海经营了两百多年，把东海上灵气足的地方都划归到自家海上围场。那些灵物想要修行事半功倍，就不得不冒险躲在围场中，借助里面的灵气。”
　　陈知朔奇道：“难道其他人不和他们抢么？”
　　“这你可就问对人了。”张不凡莫名骄傲，“你知道九龙岛岛主是谁么？”
　　陈知朔老实问答：“不知道。”
　　“是孙佳，那你知道他几岁了么？”张不凡又问。
　　陈知朔捧场地摇摇头。
　　张不凡夸张地说：“孙佳已经178岁了。”
　　哪怕知道修□□中长寿的人有很多，陈知朔也被这个具体年龄惊到了：“这么老了？”
　　张不凡很满意他的反应：“据说这个孙佳很快就要经历渡劫期，如果他成功了，起码能活到250岁，应该要比师父他们更厉害一点。有这种大能镇守九龙岛百年，东海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陆离在一旁泼冷水：“你要是把讨论小道消息、教坏师弟的时间放到修行上，起码能活200岁。”
　　张不凡习惯了陆离的脾气，不以为意，反而笑嘻嘻地说：“那可就不是我张不凡了。人生在世，不要在乎活多久，更重要的是活得畅快。”
　　陆离不买他的账：“明天论剑台上我让你畅快畅快。”
　　“不是吧？”张不凡泄了气，“我都告诉你这么大个消息了，你还要教训我？”
　　陆离不为所动：“你卖了那么多册子，经过我同意了么？”
　　“行行行，”张不凡败下阵来，“只要别让我掏钱，让我做什么都成。对了，二师兄，你找我做什么？”
　　“不是来找你的，”陆离说着，把目光转向陈知朔，“我来找陈师弟。”
　　“陈师弟？”张不凡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几圈，不明白为什么去了一趟升仙镇，向来放养陈知朔的陆离居然主动找上门来。
　　可恶，我的生财之道。
　　张不凡看着陈知朔，仿佛看着财神爷，可偏偏有陆离在，他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还不走？”陆离问他。
　　“这就走。”张不凡恹恹地回答。
　　看着张不凡失落的背影，陈知朔问陆离：“师兄，张师兄他没事吧？”
　　“没事，他平日就爱夸张，你不要被他骗了。”陆离一招手，佩剑飞到他脚下，“师父接到消息，要远游一趟，嘱咐我来替你收拾东西，搬去聚鹤峰。”
　　按照传统，亲传弟子都要搬去师父所在的峰头。
　　陈知朔没想到陆离会主动来帮他——虽然当中有陈去病嘱咐的缘故，感觉自己朝着中期目标又迈进一大步，当下御剑，与陆离并肩而行。
　　一个月后，九龙岛海猎请帖如期而至。
　　作者有话说：
　　书名改啦，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17、镇妖塔（一）
　　◎内心戏多的小陈同学◎
　　“这招叫否极泰来，看好了。”
　　院子里，陆离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剑锋带起劲风，吹得面前大树落叶纷纷。
　　他收了剑，示意旁边的陈知朔：“你来。”
　　陈知朔有模有样地出招，只可惜面前的大树不给面子，只是抖了抖树枝。他还没来得及问陆离的评价，后者的剑就轻轻在他剑尖上压了压：“手再往下半寸，不要抖。”
　　“哦。”陈知朔维持着不甚舒服的姿势，不敢动。
　　陆离收剑，走到陈知朔身后，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掰：“不要圆肩。”
　　陈知朔正想转头，结果被陆离轻轻在脸颊上按了一下：“摆正姿势，身体中的灵力才能运转顺畅。轻微的偏差，就会让你在对敌的时候丧于对方剑下。”
　　“是。”陈知朔应了一声，结果没忍住，顺带打了个哈欠。
　　陆离捕捉到他的疲惫，松开双手，蹙眉问道：“怎么这么累？”
　　“有吗？”陈知朔打了个哈哈，“可能是因为昨天听说师兄要回来了，我们又能一起练剑，太兴奋了。”
　　这话刚说出口，旁边拿着木剑有样学样的思齐噗嗤笑了出来：“陈师兄，你明明是担心这些天偷懒没练功，在陆师兄面前丢人，所以大半夜的练剑，这才困了。”
　　“思齐！”陈知朔脸上微红，呵住思齐的话头，又飞快地偷瞄眼陆离，口干舌燥地解释，“师兄，不是，我……我这些天实在是太忙了，所以就在剑术上稍稍偷了会懒。”
　　陆离没有说话，而是细细打量他，看得陈知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剑术一日不练就会生疏，三日不练就要退步。”陆离发现陈知朔眼下的确轻微发黑，不忍继续苛责，“如果功课真的太多，就和我说。”
　　陈知朔莫名松了口气：“师兄放心，我只是因为刚开始跟着师父学习观星辨象，所以花的时间多了些。师父说我已经入门了，接下去一定会多花时间在剑术上的。”
　　陆离“嗯”了一声，见陈知朔疲态尽显，又因羞愧而勉强打起精神，不由心软：“先休息会，待会再练。”
　　陈知朔反而不愿意了：“师兄等会还有别的事要忙吧？来教我一次不容易，我们不要浪费时间。”
　　执镜长老唐无忌有一身的本事，却不大会教导弟子，好在星象的内容虽然繁多，但有大量古籍和星象图供陈知朔自学。至于不能纸上谈兵的剑术，唐无忌特地拜托陆离，常来教导陈知朔剑术。
　　“没关系。”陆离拍拍他的肩，“我没有其他重要的事。”
　　二人说话间，机敏的思齐已经去旁边的凉亭里准备好茶盏：“陆师兄，陈师兄，来休息会吧。”
　　两人并肩进了凉亭，陆离看到桌上两杯颜色不一的茶盏，有些奇怪：“怎么两杯不一样？”
　　“陈师兄喝的是浓茶。”思齐看陈知朔不说话，便主动为偶像解惑，“陈师兄最近实在是太刻苦了，说要用浓茶提神。陆师兄，给你准备的是这杯甘露。”
　　陆离却问陈知朔：“我能喝一口么？”
　　陈知朔欲言又止，想告诉陆离这杯子他先前用过，但又担心要是真说出口，会不会显得自己小气？
　　陆离只当他默认了，抿了小口，就微皱眉头：“这也太苦了。”
　　陈知朔只觉得脑子轰然一热，愈发窘迫。
　　这……该不会就是所谓的间接接吻吧。
　　思齐并不知道陈知朔此刻的心情，反而怀抱着与有荣焉的心情，向陆离炫耀陈知朔的刻苦：“陆师兄还不知道，陈师兄读书可厉害了呢。”
　　为了验证他的说法，思齐甚至还带陆离去看陈知朔的书桌。
　　他先一拍左边的书堆，介绍说：“这是今天唐长老刚给陈师兄的的。”
　　接着，他又一拍右边的书堆：“这堆是陈师兄已经看完，还没来得及放回书架上的。”
　　他最后拿起单独放在书桌右上角的一本书和两本笔记：“这是陈师兄的读书心得，还有一本古书，里面的内容实在是太晦涩了。师兄说，等唐长老有空了，就去请教他。”
　　介绍完书桌，思齐双手叉腰做总结：“小陈师兄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不光星象术入了门，还精修了水咒。哦对了，还替唐长老画了好几张星象图，陆师兄，你要看么？”
　　跟在后面的陈知朔听着，忍不住抬手掩面。
　　这如同过年被要求当众表演才艺的社死场面，也太丢人了吧。
　　陆离见陈知朔如此用功，本应替他开心，却又没由来的心疼：“师弟，过犹不及。”
　　陈知朔只能连连点头。
　　好在这尴尬的场合及时被人打断——沈放鹤派人传话，让陈知朔与陆离去登云峰议事厅一趟。
　　沈放鹤交代的任务不难。
　　玉墟门地处北方，前往东海途中会路过一个叫晚枫城的地方，出城北上十里有一座镇妖塔，是当地小宗派建来镇守妖灵的。晚枫城地处三水交界处，水路发达，吸引了不少商贾货船来来往往，久而久之就从原本的晚枫乡发展成为庞大的城市。
　　城市的繁华对本地居民而言十分有利，但对修行之人而言却是个坏消息。过多的人气冲散了此地本就不怎么浓厚的灵气，小宗派日渐衰败，最后的传人也死在了那场对火麒麟的讨伐中。
　　沈放鹤有感于小宗派的牺牲，便派人日日监视镇妖塔，免得封印松动，塔里的妖灵出来伤人。
　　这次妖灵的骚动过于厉害，一直守着镇妖塔的弟子自觉无力解决，这才送信回玉墟门，希望沈放鹤派遣能人前去相助。
　　沈放鹤看完书信，认为信中描述的情况过于笼统。谨慎起见，他决定派陆离去，顺便带上陈知朔，也好让这位玉墟门内峰新弟子有所历练。
　　镇妖塔的事情拖延不得，两人简单收拾了点行李，就骑着天马出发。
　　就是在出发前，陈知朔又经历了社死的体验。
　　“师弟，过来。”陆离骑在黑色天马上，对陈知朔伸出右手。
　　陈知朔知晓他的意思，连连摇头拒绝：“不必了，我自己骑春雪就好。”
　　陆离不解陈知朔为何要拒绝：“你那么困，万一半路摔下去怎么办？”
　　看着一脸正直的陆离，陈知朔在内心唾弃自己心思太多，却还是拒绝：“有师兄在，一定不会让我摔下去的。”
　　陆离见他如此坚持，便只能放任他去，只是一路上他的眼神都落在陈知朔身上，让后者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知朔翻身上马，在陆离看不见的地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别多想了，陈知朔。
　　天马脚程虽快，但他们出发已过正午，加上两地相隔较远，所以入夜后才来到晚枫城门。
　　晚枫城水运发达，每天来往的人员多且杂，自然会带来不少隐患，几个城门对于出入城池的人员身份盘查很是严格。到了夜晚，晚枫城更是非要事不得入内。
　　两人一身修士打扮，加上飞马坐骑，很快引来守卫的注意。
　　“敢问两位仙长，有何贵干。”因为是修士，前来盘问的守卫还算客气。
　　陈知朔表明来意：“我们和人相约在此，不进城。”
　　“是和卓仙长有约么？”守卫喜道，“卓仙长一早交代，今明两天会有仙长前来。”
　　陆离问：“卓初一？”
　　“正是。”守卫转身向同伴喊道，“快去请卓仙长来。”
　　卓初一得了消息，很快赶来。
　　“陆师兄。”卓初一身形魁梧，留有络腮胡，从外表上看比陆离大了不少。
　　不过修真界不以年龄排资，而以入门时间论辈。卓初一虽然年长，但入门时间比陆离晚，突破金丹期时已经四十出头。
　　守卫并不知道这点，他见卓初一对待陆离态度恭敬，还以为陆离驻颜有术，实则是七八十岁的老翁。
　　这件事后来让张不凡知道了，这位平平无奇的商业天才捣鼓出了陆离驻颜膏、陆离养生汤、陆离入梦枕等诸多产品，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也被陆离狠揍了三天，哀嚎之声盘算玉墟门上空九天，不绝于耳。
　　眼下师兄弟三人还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他们关心的是镇妖塔的事情。
　　卓初一御剑，领着二人赶到镇妖塔。
　　镇妖塔共有七层，底层大门两侧各有一座镇邪神兽石雕，门上左右分别刻着神荼郁垒。两位门神怒目圆瞪，黑髯虬须，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拿苇索，让人见而生畏。用于建造镇妖塔的石砖上雕刻的并不是常见的花卉、仙子、飞禽等图案，而是各色妖魔被诛杀的场面。
　　陈知朔绕着塔底转了圈：“这塔一看就了不得。”
　　卓初一点头说：“陈师弟说的不错。这镇妖塔原本是一百多年前为一只九尾狐而建，当时请了不少在世的顶尖修士，又找来能工巧匠，花了足足九十九天才建成这座七层妖塔。”
　　陈知朔不解：“听说这里原本的宗派不大，为什么要在这建镇妖塔？”
　　卓初一也不了解其中内情，只好说：“或许是九尾狐过于强大，不方便送到其他地方，所以就地造塔。”
　　陆离打断两人追忆前任的对话，问卓初一：“你在信里只说自己搞不定，到底怎么回事？”
　　卓初一回答道：“以前镇妖塔禁锢有松动时，我就会在外面施咒来加固。但这次我连续施咒三天，镇妖塔内的妖气还是在向外溢。我修为不够，不敢随意进入。我不是怕死，就怕到时候没加固成功也就算了，万一让里面的众多妖灵出逃，那可就大事不妙。”
　　这么长一串话，让本就睡眠不足的陈知朔听得更加昏昏欲睡，只来得及捕捉到几个字眼。
　　三天？
　　陆离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前，却并不进去。
　　卓初一跟在他身后，问他：“陆师兄，为何不进去？”
　　陆离看着门上的神荼郁垒：“不清楚情况。”
　　卓初一有些着急：“我不是已经向陆师兄你说清楚了么？”
　　“不够清楚。”
　　说着，陆离收回目光，转身绕塔踱步。
　　“陆师兄……”
　　卓初一还想跟上去，却被陈知朔按住肩膀。
　　“卓师兄，别着急呀。”陈知朔安慰他，“陆师兄有他的考量，你不能催他。”
　　“可是这镇妖塔的妖气都外溢三天了，我怎么能不着急？”卓初一心急，声音也大了起来，“要是再这么拖下去，到时候万一镇妖塔中的妖灵逃出来，我可怎么向掌门交代？你们又怎么向掌门交代？”
　　陈知朔跟着没了笑容，神情严肃地说：“的确，万一妖灵出逃，那可就不妙了。”
　　说完，他抬头看了眼星象，掐指一算，喃喃道：“荧惑大盛，望舒退却，这可是大灾之象。”
　　卓初一两腮抖动：“陈师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陈知朔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卓师兄，别怕，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嘛。”
　　卓初一松了口气，又教训他：“这玩笑可不是能随便开的。”
　　“好好好。”陈知朔敷衍地应下，他见陆离从塔后转回来，扬声问道：“陆师兄，有什么发现么？”
　　卓初一跟着转头，自然就错过陈知朔递给陆离的眼神。
　　陆离会意：“进去看看。”

18、镇妖塔（二）
　　◎卓初一的背叛◎
　　大门向两边推开。
　　在三人看不到的地方，门上的神荼郁垒转动眼珠子，斜眼打量这三个闯入者。
　　塔身共有七层八面，塔内中空，每层由螺旋阶梯连接。
　　底层中间地板上镶嵌着巨大的羊头双角白玉浮雕，与塔顶藻井隔空相望。
　　三人站在底层向上眺望，密密麻麻的铁链在空中纵横交错，相互撞击着发出肃杀的低吟，声声刺透耳膜，扰得人心烦意乱。
　　卓初一压低声音，向陆陈二人介绍：“这塔的第二层到第六层被用来镇妖。第二层的妖怪最弱，第六层最强，九尾妖狐就在第六层上。”
　　“那第七层呢？”陈知朔好奇，“莫非还有什么隐藏妖怪？”
　　卓初一五年前来到镇妖塔看守，对陈知朔最近的变化并不了解，只当他还是以前那个不知进取的执剑长老养子，当下不耐烦地回答：“最上面那层供奉着白泽，用来震慑诸邪。陈师弟，你怎么连这些都不懂？”
　　陈知朔不在乎他的态度，笑着回答：“多谢卓师兄解惑。”
　　说话间，条条铁链骤然拉紧，不安的撞击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三人瞬间拔剑以待。
　　几乎同时，一股妖气从天而降，震碎层层铁链，将三人罩在当中！
　　陆离率先反应过来，拽着陈知朔往后跃开，卓初一动作慢了半截，妖气转眼而至，直袭他天灵盖！
　　万幸，捆妖索抢先一步，把他拽出妖气的攻击范围。
　　卓初一惊魂未定，颤声道：“九尾妖气竟然能突破层层禁锢，这……这镇妖塔一定是出问题了！”
　　陆离闻言，看向陈知朔，关切中带着些许询问。
　　陈知朔朝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等卓初一反应过来，陆离收回捆妖索，从他身边掠过，一跃冲天！
　　“师兄！”陈知朔追赶几步，只能看着陆离的背影快速远去。
　　我们不应该一层一层打上去么……
　　习惯了RPG闯关模式的陈知朔尴尬地咽下没来得及说的话，他发现自己被陆离扔下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扭头催促惊魂未定的卓初一：“卓师兄，我们赶紧上去帮忙。”
　　“不行。”卓初一立刻否决他的提议，看陈知朔想御剑追赶，赶紧拉住他，耐心解释说，“不要以为镇妖塔只有看上去的那么大，其实每一层都是芥子空间。而且，层与层之间有前人设下的种种禁锢，轻易突破不了，也就只有陆师兄能够突破这些禁锢，直冲九尾狐所在的六层。”
　　陈知朔摊手问：“卓师兄常年看守镇妖塔，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卓初一思考片刻，指着边上的楼梯说：“九尾狐在镇妖塔里呆了一百多年，妖力不复往昔，想来有陆师兄教训它足以。陈师弟，你和我先去第二层加固封印。我们一层层往上走，就能和陆师兄碰头了。”
　　陈知朔不疑有他，一口答应：“好啊。”
　　因为铁链尽数被九尾妖气冲断，陈知朔按照卓初一的要求，从楼梯口的储物柜里找出备用铁链，绕着二楼回廊将铁链依次栓好。
　　陈知朔扣上最后一条铁链，用力扯了几下，没发现问题。他的目光往旁边一瞄，就看到铁链旁的壁龛，壁龛里的死角处有一抹容易让人忽视的深色。
　　陈知朔伸手摸了一下，问道：“卓师兄，二楼的妖怪去哪啦？”
　　卓初一手中的铁链发出几下撞击声，随后是他的声音传来：“应该是被九尾的妖气吓得躲起来了。二层的妖怪嘛，就是胆小。”
　　“原来如此。”陈知朔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向右踱步，眼睛依次扫过石壁上若干壁龛。
　　他发现壁龛内刻有文字，惊奇地凑上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听到卓初一催促他：“陈师弟，我们赶紧去三层。”
　　“好，就来。”陈知朔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壁龛内的文字。可惜文字太小，又是密密麻麻由上至下、由右至左地排列着，一时半会光凭他的肉眼根本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到了三层，也是陈知朔从楼梯口的壁橱里取出铁链，和卓初一各拿一半，挂出半个身体，把铁链挂在回廊外的精铁扣上。
　　“卓师兄，”陈知朔手上动作不停，嘴巴也不停，“三楼的妖怪也被九尾妖气吓得不敢出来了么？”
　　“嗯。”卓初一似乎在忙，只应了一声。
　　陈知朔往左边挪了几步，拿起新铁链继续去挂，又问：“卓师兄，为什么我们听不到上面打斗的声音？”
　　卓初一有些吃力，声音带上点喘息：“镇妖塔里每层石壁上都刻着隔音咒，防止各层妖魔间传递信息，商讨事宜。”
　　“原来如此，卓师兄不说，我都不知道呢。”
　　陈知朔这次碰到的精铁扣位置过低，他只能探出大半个身体，伸出双手尽可能去够。
　　他并不知道，卓初一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靠近他，慢慢举起手中长剑，缓缓刺向他反扣在回廊柱子上的腿。
　　“卓师兄，我这边挂好了。”
　　就当卓初一的剑距离陈知朔仅有一寸距离时，陈知朔松开双腿，整个人往前一跃，稳稳踩在铁链之上。他在铁链上疾走数步，轻巧地跳回到回廊，恰好看见卓初一来不及收好的剑，问道：“卓师兄，你拔剑做什么？”
　　卓初一功亏一篑，只能借口说：“我好像感知到了妖气。”
　　“妖气？”陈知朔转头看向左右，又吸吸鼻子，“我怎么没闻到？”
　　卓初一心中有气，听到这番啼笑皆非的言论，教育陈知朔：“妖气可不是靠闻的。”
　　陈知朔从善如流：“卓师兄教育的是。”
　　突然，卓初一指着陈知朔身后，脸露惊喜之色：“陆师兄！”
　　“师兄回来了？”陈知朔不疑有他，转身就想去看陆离。
　　就在他转身的那瞬间，卓初一长剑出手，精准无误地刺向陈知朔后颈！
　　下一秒，陈知朔痛苦地发出闷哼声，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出。
　　成了！
　　卓初一大喜过望，抽出长剑，带出一条血色弧弯。陈知朔颤抖着抬起双手，一前一后想要捂住脖子上的伤口，血液却怎么也止不住，很快染红了他的手掌。
　　陈知朔失去支撑，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扑在回廊上。随后，他失去重心，从回廊上翻了下去。
　　卓初一走到回廊边，抬头看着上方的藻井，运起灵力，高声呼喊：“我这边完事了，你呢？”
　　并没有声音传下来。
　　卓初一皱起眉头，以他的本事，也就只能突破隔音咒，还不能像陆离那般强行直上六层。
　　正当他准备顺着楼梯上去查看情况时，眼角余光瞥见回廊外有个人影缓缓升起。
　　心中有鬼的卓初一看清人影的面孔，登时汗毛倒竖。
　　是陈知朔！
　　这个陈知朔立在飞剑上，脖子上没有伤口，笑嘻嘻地看着卓初一，问他：“卓师兄，上哪去？”
　　卓初一紧张得语无伦次：“你，你不是？不，不对，我，我不是……”
　　陈知朔体贴地替他把话说完：“你不是已经杀了我么？”
　　卓初一不敢回答，深吸口气，用力握住剑柄，想以此获取些勇气。
　　陈知朔此时已经跳到回廊上，正面卓初一。
　　他每往前走一步，卓初一就往后退一步。
　　不过几步，卓初一后背就撞上了石壁——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到底是人是鬼？”
　　陈知朔不说话，长剑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剑身上染了层冰晶。
　　卓初一见到这变化，登时明白了：“你是执镜长老的弟子！”
　　陈知朔只是笑笑，长剑劈出，寒气暴涨，冲向卓初一！
　　卓初一嗤笑：“看来你入门也没几天，就这么点本事。”
　　说话间，他足下轻点，侧身躲过这道剑意。
　　陈知朔还是笑着，反手将剑插入地砖！
　　冰霜自他剑身而出，不断分裂成无数冰蛇，迅速蜿蜒，覆盖了整个三层。
　　卓初一重心不稳，伸手去扶石壁，怎知刚一碰就觉得冰冷异常——石壁上也布满了冰。
　　“是幻术！”
　　毕竟是被沈放鹤派往镇妖塔的人选，起初的惊慌过后，卓初一重新稳住心绪，明白陈知朔“死而复生”的真相。
　　可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幻术的布置需要时间，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中的幻术？又是在什么时候暴露了真实目的？
　　没时间纠结这些了，自己既然能杀陈知朔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卓初一单膝跪在地上，长剑横劈，带着杀意的剑气誓要将陈知朔拦腰斩断！
　　陈知朔反手拔出长剑，挡在身前。
　　杀气直接撞上剑身，迸发出的力量将两边的石壁木栏尽数炸开。
　　陈知朔面上不显，实则暗咬牙关，使出大半灵力与卓初一的剑意相搏。
　　杀气勉强推进半寸，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与木屑石块一起沉寂。
　　陈知朔故作轻松，摆出小人得志的架势：“卓师兄，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能当执镜长老的入门弟子，你却只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内峰弟子了么？”
　　这话恰好戳中卓初一的痛处，他愤懑之余，竟然忘了要再发动攻势，而是大喊大叫着：“你懂什么！你是执剑长老的养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执镜长老从不收徒，不也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收你为徒了么！”
　　陈知朔没有辩解，只是叹了口气：“那你也不应该和九尾合谋。”
　　卓初一冷笑一声：“九尾答应我，只要能逃出去，就告诉我飞升的秘密。”
　　这句话出乎陈知朔的意料，他当下改变决定，左手指尖聚起一股寒气，分作两团射向卓初一。冰雪迅速扩大，眨眼间便把卓初一的双手牢牢冻在原地。
　　卓初一用力挣扎，双手却纹丝未动，他恐惧地看着越走越近的陈知朔，怒骂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知朔一记手刀挥出，把卓初一敲晕。
　　看着失去知觉的卓初一，陈知朔收剑回鞘，说出已经憋在肚子里很久的台词：“反派死于话多。”
　　他拿出捆妖索，把卓初一五花大绑，又收了卓初一的佩剑与乾坤袋，这才走到回廊边上，朝着上面喊道：“师兄，要我帮忙么？”

19、镇妖塔（三）
　　◎九尾出逃◎
　　“小心！”陆离的示警声传来。
　　话音刚落，一团深红色火焰从天而降，恰好击中镇妖塔第一层正中央的白泽浮雕，巨大的白玉转瞬变得漆黑。
　　狐火散去，出现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她一身红衣，身后摇摆着五条粗长的红色尾巴，再仔细看，就能看见当中还混有四条拳头大小的尾巴。
　　莫非九尾已经恢复大半妖力了？
　　正当陈知朔思考时，九尾注意到他的视线，娇笑着朝他抛去媚眼。
　　九尾狐天赋异禀，哪怕陈知朔刻意凝神抵抗，也被看得出现刹那的恍惚。
　　九尾狐见自己的魅术对陈知朔并不起效，娇滴滴地笑骂道：“这年头年轻的修士都这么厉害了？”
　　说话间，凌冽的剑气从陈知朔面前擦过，呼啸着直坠向九尾。
　　九尾收回眼神，身形一卷，轻盈地落到一旁，朝着追下来的陆离娇笑：“小修士，别生气呀。你放心，只要你肯跟了我，你就是皇后。至于这位嘛，那就封个贵妃吧。”
　　陈知朔听了，心中直呼好家伙，这九尾竟然敢明目张胆调戏陆离。
　　陆离毫不在意言语上的吃亏，叮嘱陈知朔：“不要下来。”
　　他的长剑带起肃杀之意攻向九尾！
　　九尾不敢正面对抗，只好甩动狐尾，在镇妖塔第一层里腾挪跳跃，避其锋芒。
　　陈知朔站在第三层回廊上观战，居高临下，很快从九尾的逃跑路线中看出她的意图：“她想从大门逃！”
　　陆离早就发现九尾的意图，他先是劈出一道汹涌剑意，逼得九尾退到角落，随后又趁九尾仓皇向着大门逃窜时，长剑斩下，硬生生砍断九尾的一条尾巴。
　　钻心痛楚使得九尾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她不敢停留，整个人撞上镇妖塔的大门，怎知大门显出数道金色符文，将九尾震了回去。
　　恰好此时卓初一从昏迷中醒来，听到陈知朔的示警，冷呵一声：“没用的。”
　　他双手还被冰块牢牢锁在地上，看不见底下战况，以为九尾占据上风：“九尾已经恢复大半妖力，等她和我逃出镇妖塔，天高地阔，你们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陈知朔听后，瞬间明白过来：“你把镇妖塔里其他妖怪都喂给九尾吃了？”
　　卓初一没想到印象里的废物师弟居然这么快就猜到真相，狂笑道：“你现在知道也已经晚了。”
　　陈知朔看着做出疯狂行为的卓初一，问他：“你凭什么确信九尾说的都是真的？你就不怕你帮九尾逃出去后，她不信守承诺？如果九尾真的知道飞升的秘密，为什么还会被关在镇妖塔里？在你之前的看守者为什么没有中九尾的计？”
　　一连串的问题把卓初一问得慌了神，他嘴巴张合数次，才吐出一句：“因为她以前不知道。”
　　陈知朔暗喜，想着自己最初选择故意示弱果然是正确的——卓初一面对他的时候，防备心很低，他只需稍微用上点激将法，对方就全说了。
　　按照卓初一的说法，九尾应该是近期才知道飞升的秘密。
　　接下来的关键是要知道九尾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他再接再厉，继续问：“你确定？”
　　“自然，因为……”
　　话说到一半，陈知朔感到身后传来一股可怕的妖气，他只能先转身应敌。
　　九尾周身裹着团狐火，呼啸着朝陈知朔扑来。
　　陈知朔长剑带起满室冰霜，狐火在寒风中摇曳晃动，发出噗噗的声音。
　　九尾行动遭阻，又见陈知朔长相年轻，勃然大怒：“一个小小的修士也敢阻拦我！”
　　她四尾暴涨数倍，如同四条灵活的大蛇，从她身后窜出，直扑向陈知朔！
　　陈知朔自知不能正面对抗九尾，一剑劈下，用寒意为自己争取些许时间，灵活地翻身到回廊外，左脚点在空中铁链上，借力退到另一侧。
　　九尾收回尾巴，也不知是讥讽还是称赞：“倒是聪明。”
　　陈知朔与她隔空对话：“我打不过你，但我师兄打得过你。”
　　陆离应声而至，长剑出手，携带着巨大的力量穿透九尾另一条尾巴，连带着把她钉在墙上。
　　九尾吃痛发狂，原本的美人脸显出狐狸原型，看着逼近的陆离，尖叫道：“放了我，我告诉你们飞升的秘密！”
　　虽说陆离对飞升没什么兴趣，但这已是他第二次从妖的口中听到“飞升”二字，迟疑了片刻。
　　而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九尾硬生生拔下自己的尾巴，化作一团狐火，冲向卓初一！
　　“不好！”陈知朔立刻解开冰块禁锢，同时收回绑着卓初一的捆妖索，大喊着警告后者：“快拿剑抵抗！”
　　卓初一的确拾起佩剑，却没有抵抗，反而张开双手，大笑着：“九尾，我们走！”
　　狐火直接撞到他的身上。
　　卓初一的笑声戛然而止。
　　巨大的九尾一口咬住卓初一的脑袋，随后把人高高叼起，囫囵吞枣般咽下肚。
　　玉墟门内峰弟子灵力浓厚，九尾吃下卓初一，原本流血的伤口处登时重新找出一条小小的尾巴。
　　九尾转头，下半张脸全是卓初一的鲜血。
　　她露出无声的嘲讽，竟然用头撞开镇妖塔三层的石墙，逃了出去。
　　陈知朔和陆离当机立断，御剑追赶。
　　九尾深红色的狐火一路朝着晚枫城逃窜，沿途留下数个熊熊燃烧的爪印。
　　陆离立在飞剑之上，左手双指逆时针画圈，化出多柄光剑，追着九尾而去！
　　九尾察觉到身后的危险，在空中腾挪跳跃，多次变化方向，却还是被其中一柄光剑刺中，坠落地面。
　　师兄弟二人御剑落地，却只看到还冒着烟的一个大坑。
　　不等陆离说话，陈知朔立即取出追踪粉，洒在空中。
　　“逃去晚枫城了！”陈知朔收好小瓶，“师兄，我们赶紧追。”
　　“嗯。”
　　二人来到城门口，就看见值夜的守卫统统倒在地上，捂着伤口，不住地呻吟。
　　队长与他们打过照面，又见卓初一不在，猜到镇妖塔的封印应该是被破了。不等陈知朔问话，他主动告知二人九尾逃窜的方向：“仙长，妖怪冲进城里，似乎朝着西边去了。”
　　陆离闻言去追，陈知朔则留了下来，查看几人的伤势。
　　万幸，九尾忙于逃命，并没有杀人的意思。但九尾狐火极为霸道，众人只是在阻挡时稍稍蹭到，就被烧得皮开肉绽，烧焦的皮肉与红色的血液混在一起，黑黑红红泥泞了大片皮肤。
　　留下玉墟门用来治疗外伤的药膏，陈知朔进城去追陆离与九尾。
　　他沿着陆离撒的追踪粉一路往西赶，却在追进一条死胡同后没了指引。
　　追踪粉最后停在一个破旧的木门前。木门虚掩着，只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透着漆黑死寂。
　　在里面么？
　　陈知朔伸手就要去推木门，手却在碰到木门时停了下来。
　　如果九尾真逃了进去，那师兄追进去的时候会特意把门关上么？
　　虽然不排除是风吹的缘故，但陈知朔谨慎起见，还是收回手，往后倒退数步，从墙角捡起一块碎砖。
　　他用力抛掷，碎砖砸到门上，只听吱呀一声，木门打开。
　　下一秒，无数利刃如冬天挂在屋檐上的冰凌一般，接二连三掉了下来，把门口尺方的地砸成刺猬。
　　陈知朔见了，背后冷汗淋漓——如果他方才直接推门进去，那成刺猬的就是他了。
　　他的心刚落到一半，又被提到空中。
　　师兄呢？
　　师兄进去了么？
　　师兄有没有受伤？
　　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陷阱，也不知道有没有普通百姓。陈知朔思索片刻，掏出追踪粉，往木门的方向撒了一些。
　　结果追踪粉轻飘飘地落到地上，顷刻消失。
　　这说明已经追踪不到九尾的踪迹了。
　　那么问题来了，追踪粉为什么会在这戛然而止？
　　一切的答案，必须要进去看看再说。
　　陈知朔又捡起块碎砖，重重地往里面一扔，侧耳倾听声响。
　　大约在他心中默数三秒后，传来碎砖落地的声音。
　　暂时应该没有陷阱了。
　　不过陈知朔不敢大意，运气灵力笼罩全身，权当做是个保护罩，持剑绕开一地的利刃，悄声而入。
　　里面没有任何活物。
　　借着星光，陈知朔看到整个院子里都是奇石怪树，藤蔓爬上屋顶，与整个房子融为一体。
　　正当陈知朔想要靠近，他听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一个黑影藏在树后。
　　陈知朔快步追去，可就一个眨眼的功夫，黑影却突然消失。
　　如果换做旁人，第一反应可能是观察左右。但陈知朔依据多年观影看书的经验，直接抬头向上看，果然看见先前的黑影趴在树冠层中，无声地凝视着他。
　　陈知朔后背发凉，挥出长剑，树上的黑影一个后翻，跃到旁边的树上。
　　发现黑影没有下来的意思，陈知朔一掌打在树干上，冰霜迅速向上蔓延，转瞬冻住了整棵大树。
　　黑影又翻身跃到另一棵树上。陈知朔紧追不放，灵力在手心流转，剑身凝起冰霜，寒气冲着黑影攻去！
　　黑影抽剑格挡，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像是做滑滑梯一般从树干上溜了下来。
　　原来是陈知朔趁着黑影对付剑气时，把这棵树也给冻住了。
　　黑影及时把剑插进树干里，停在半道。
　　微弱的星光下，陈知朔看清黑影的长相——浓眉大眼，看着倒挺老实。
　　陈知朔举剑还要再攻，黑影终于开口：“停停停，我没有恶意。”
　　“你说没就没？”陈知朔本就不会轻信陌生人，更何况眼下九尾和陆离都没了踪影，他更加不敢大意。
　　“我真的没有恶意。”黑影为表诚意，自我介绍说，“我叫曲惊蛰，是守卫晚枫城的一名修士。”

20、镇妖塔（四）
　　◎相互关心◎
　　曲惊蛰见陈知朔的眼神中依旧透着不信任，知道是自己先前大半夜无声尾随的行为过于瘆人，干脆举起双手以示无害：“我大半夜感到这附近有股妖气，结果赶来之后，只看到你，所以就误会了。”
　　妖气？莫非是九尾？
　　陈知朔正愁不知道九尾和陆离的下落：“那你现在还能感应到妖气么？”
　　曲惊蛰摇摇头：“感应不到了，那妖怪应该是用什么方法隐匿起来。”
　　他的这番话倒是与追踪粉显示的结果对上了。
　　陈知朔虽然还没有完全信任曲惊蛰，但好歹把剑收了回去：“下来吧。”
　　曲惊蛰抽剑下树，落到陈知朔面前，继续说：“看你的打扮，是玉墟门的弟子吧？门外那条红线，就是你们玉墟门的追踪粉，对不对？”
　　陈知朔被对方说中出身，自己却不能从衣着配饰中看出曲惊蛰的来路，此刻只恨出门前没让思齐给自己做些门派方面的功课。
　　曲惊蛰并不是来与陈知朔套近乎的：“我记得玉墟门有个叫卓初一的道友，一直看守镇妖塔。你也是玉墟门的，城里又突然出现妖气，莫非是镇妖塔里有妖怪出逃？”
　　陈知朔并没有否认：“的确，有只妖怪逃进城里了。”
　　他并没有点名是九尾。
　　与其说是不相信曲惊蛰，倒不如说他不相信人性——陈知朔记得九尾对卓初一和陆离都抛出过“升仙”的诱惑，结果卓初一与九尾合谋，助其脱困，自己却自食恶果，成为九尾提升妖力的食物。
　　陆离没有受到诱惑，那其他人呢？
　　正如陆离在升仙镇时所说的，众多修士中，总有人不甘于死亡的命运，而动了飞升的念头。
　　他们不会放过零星的线索。
　　多一个人知道九尾的秘密，就多一份危险。
　　正在这时，他们身后不远处传来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距离很近，对方是什么时候到来的？
　　难道自己中计了？
　　陈知朔本就神经紧绷，此刻他头皮发麻，足下轻点，跳得离曲惊蛰远远的。同时，他拔剑转身，以便应对突然出现的人，或者妖。
　　是陆离。
　　看清来人的长相，陈知朔才放下戒备的双手。
　　陆离追丢了九尾，心中记挂陈知朔的安危，赶回来后见到门口满地利刃，虽然没有看到血迹，但心一直提着。
　　直到他亲眼看到陈知朔平安无事站在自己面前，心下才松了口气。
　　“师弟。”不知怎的，陆离莫名喊了一声，似乎要得到陈知朔的反应，才能让他彻底安心。
　　“师兄。”陈知朔回应他，又问，“妖怪呢？”
　　陆离眼中闪过转瞬的落寞：“追丢了。”
　　陈知朔捕捉到他的情感波动，拍拍陆离的肩膀：“对方受了伤，跑不了多远的。”
　　二人站在一处，陆离又把目光转向曲惊蛰。
　　曲惊蛰瞧见他的举动，又观察了陆离的装扮：“又是一个玉墟门弟子，看来今天的事情很棘手啊。”
　　从陆离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他对曲惊蛰的陌生，陈知朔主动介绍：“师兄，这位是曲惊蛰，是守卫晚枫城的一位修士。”
　　陆离朝曲惊蛰点头示意：“陆离。”
　　“你是陆离！”曲惊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你就是传说中那个陆离！”
　　“咳咳，”陈知朔这下彻底放下对曲惊蛰的防备，“曲道友，我们还是先商量接下去要怎么办吧。”
　　晚枫城作为水运枢纽，往来人员众多，不少妖怪就打起这块肥肉的主意。
　　早几年，晚枫城城主就砸重金广招能人，专门成立了一支用来驱逐妖邪的队伍，曲惊蛰就是其中一员。
　　他小宗派出身，但身手不凡，经过几年的奋斗，混到了小队长的位置。
　　听他说明来意后，这支队伍的头领——卢昭云——特意接待了陆离和陈知朔。
　　陈知朔知道不能向卢昭云隐瞒关键信息，所以略下卓初一叛变的经过，将九尾逃离镇妖塔的事情如实告知。
　　卢昭云听后，当机立断，让曲惊蛰召集今夜巡逻的众修士，前往城中各处，启动护城大阵。
　　卢昭云五十多岁，见多识广：“如果连玉墟门的追踪粉都感应不到，说明有人在帮九尾。”
　　陆离肯定他的推测，补充说：“是修士。”
　　“有了护城大阵，九尾逃不出去，也不能在城里作妖。”卢昭云拿起自己的佩剑，“还请陆道友带路，我们先去九尾最后消失的地方查探。”
　　陆离当时和陈知朔一样，也追进了死胡同最里面的那个院子里。但不同的是，他跟着九尾直接从后院跳了出去，又追了两条街，才在一个拐角处没了九尾的踪迹。
　　绕过这个拐角，再往前走几步，就是晚枫城白天最热闹的西市。而到了夜里，商铺统统关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着风吹过的哀声，沉重的大锁在夜风中动也不动，多了层诡异的静谧。
　　卢昭云在拐角处来回走了几遍，还多次停下脚步，调整位置，似乎是在查看视觉盲区。
　　这通操作下来，他没有任何发现，不由眉头紧锁：“没有妖气，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陈知朔好奇，问陆离：“师兄，会不会有什么咒术，或者符箓，能让妖怪隐匿踪迹的？”
　　陆离否定了陈知朔的猜想：“有几种，但都骗不过追踪粉。”
　　“也对，如果有，你肯定早就想到了。”
　　说完这句话，陈知朔突然想到陆离曾告诉他自己不爱说废话，如今却会回答他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这能不能说明陆离与他的关系又进了一步呢？
　　陈知朔看着仅有他们三人的街道，又提出新的可能性：“会不会有什么法宝，类似于乾坤袋这样的，把九尾藏进里面，这样就不会被追踪粉查到了？”
　　“乾坤袋装不了活物。”卢昭云说，“当初发明乾坤袋的大能担心有人会故意藏身乾坤袋中，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刻意设下禁咒。任何活物进入乾坤袋，都会被压成一滩肉泥。”
　　陆离抱剑立于街边，从陈知朔的提问中获得灵感：“芥子空间。”
　　“芥子空间？”陈知朔重复了几次，想起卓初一在镇妖塔里与他说过的话，“镇妖塔每层都是芥子空间，里面的空间远比肉眼看到的要大。”
　　“你们的意思，是有人在这个拐角布置了须弥芥子空间，九尾就躲在里面？”卢昭云失笑，“这不可能。当初镇妖塔花了九十九天才建成，而且有二十多名顶尖修士参与其中。你们觉得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花几十天的时间在这里布置一个须弥芥子？”
　　“不需要几十天。”陈知朔非常肯定地说，“镇妖塔需要镇守千百妖魔，共有七层，才需要那么多时间和人力。但这个拐角不过方寸，只要知道方法，一个人也能办到。”
　　“须弥芥子的阵法我只是有所耳闻，不通其中奥妙。”卢昭云看着面前师兄弟二人，警惕地说，“倒是你们玉墟门，常年镇守镇妖塔，很容易从镇妖塔里获得阵法吧？”
　　陆离思考片刻，简洁明了地否定：“不是。”
　　卢昭云右手握住剑柄，向后退了两步，不信任地看着他们：“你这么肯定，莫非就是你干的？”
　　陈知朔暗道一声不好。
　　他知道按照陆离的性格，必定是在心中做出一番分析，才否定卢昭云的猜测。
　　可这话落到卢昭云，或者任何其他人耳朵里，就成了陆离心虚，所以才在迟疑片刻后匆忙否认。
　　他当下拦在陆离身前，友好地伸出双手，替卢昭云分析：“卢道友，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隔空施咒，对不对？”
　　卢昭云这点自信还是有的：“自然。”
　　陈知朔继续说：“我和师兄都是头一次来晚枫城，设下芥子空间的自然不是我们。”
　　卢昭云依旧握着剑柄：“你们没来过，不代表卓初一他们没进来过。”
　　陈知朔并不急着为卓初一辩解，而是反问卢昭云：“按照你的脾气，以及晚枫城城主对这座城市的重视，每一个进来的修士都会登记在册吧？”
　　“没错。”
　　陈知朔继续抛出问题：“卓初一进来几次？每次进来是什么时辰？离开又是什么时辰？他每次进晚枫城都是来做什么？有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但卢昭云并不是卓初一，没有被陈知朔这一连串的问题带跑偏：“他进来几次和进出的时辰都有记录，但每次来做什么我们不知道。”
　　陈知朔只好换一个方向，继续说：“来晚枫城的修士多，可去镇妖塔的修士会有几个？就算我们玉墟门真出了勾结九尾的叛徒，起码我和我师兄不是。卢道友，不如我们分头调查。你去查卓初一，我们去查进过镇妖塔的修士。”
　　陈知朔这话说得在理，言辞又十分恳切。卢昭云思虑再三，同意他的建议，但也提出自己的要求。
　　他指着陈知朔：“你要跟我走，让陆离一个人回镇妖塔调查。”
　　陆离闻言，左手一招，长剑飞入他手中。
　　“要打？”卢昭云冷笑一声，“我可不是白比你年长二十多岁的。”
　　“师兄，没事的。”陈知朔觉得陆离此刻突然的冲动很是奇怪，怀疑是小说剧情缘故，陆离人设要崩坏，赶紧抓住他的左手腕，“我跟着卢道友去调查卷宗，也能多打听点消息。”
　　陆离闻言，并没有收剑，而是微微转头，关切地看着陈知朔。
　　得到陈知朔胸有成竹的笑容肯定后，他才收剑。
　　作者有话说：
　　小陈同学，不是小说剧情，是你的缘故呀！

21、镇妖塔（五）
　　◎又一个背叛修士◎
　　镇妖塔内，一片狼藉。
　　陆离从被九尾撞烂的书柜废墟里找出名册，翻阅了一遍，并没有在上面找到一年内来访镇妖塔的修士姓名。
　　想来也是，卓初一为了不过早暴露，不会刻意销毁名册，免得沈放鹤突然派人来查阅。但镇妖塔只有他一人驻守，要是有同伙来找他，他完全可以不写进名册里。
　　要从其他地方找线索了。
　　陆离环顾镇妖塔底层，最后把目光落到大门上。
　　他走出镇妖塔，用剑柄敲了敲大门上的神荼郁垒。
　　没有任何变化。
　　陆离又敲了几下：“再不出来，就把门拆了。”
　　门上的神荼郁垒眼珠子一转，左边大门上的神荼粗声粗气地说：“来者何人，胆敢威胁本神。”
　　陆离直接问他：“这一年来有哪些人进入过镇妖塔。”
　　神荼见他如此态度，登时大怒，扬起手中桃木剑，呵斥道：“大胆小儿，竟敢如此无礼！”
　　银光一闪，神荼觉得头顶凉快了不少——是陆离用剑把门劈成了两半。
　　陆离收剑，神情严肃地看着他：“再不说，下一剑就落到你身上。”
　　“呔！”神荼还要再骂，见陆离左手微抬，赶紧改口：“只有二十天前来过一个女修士！”
　　陆离把目光转向右侧，门上的郁垒慌忙点头：“是的是的，一年里只有二十天，不对，是十九天前来过一个女修士！”
　　十九天前？
　　陆离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时间点，在心中快速梳理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情。
　　一个月前，他们诛杀知晓“飞升”秘密的蜃妖。
　　十九天前，有个修士来到镇妖塔，目的不明。随后，卓初一受到九尾抛出的“飞升”蛊惑，用镇妖塔中其他的妖怪喂养九尾，协助此妖恢复妖力，再写信回玉墟门，引诱他们前来。
　　这两件事是否有关联？
　　他响起当初在山洞里，曾听蜃妖与手下乌龟精提起“某个人”，就是这个神秘人告诉蜃妖升仙镇中藏有飞升的秘密，可以阻止它的衰亡。
　　蜃妖已死，他们从飞仙处找到的黄金笺不见了，会不会当时神秘人就藏身在山洞某处，趁机拿走了黄金笺？
　　这个神秘人和来找九尾的修士是同一个人么？
　　卓初一写信示弱，目的是想骗他前来，交给九尾？
　　陆离隐隐觉得，九尾出逃绝非看上去那么简单，这一系列的变故下肯定还藏有更深的阴谋。但他仅凭现在的线索，只能做出勉强的推测，眼下需要先找出那名女修士。
　　陆离看着哆哆嗦嗦的两尊门神，问道：“你们还记得那个女修士的相貌和着装么？”
　　既然已经开头，神荼郁垒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神荼说：“那女修士大概四十出头，左边嘴角处有一颗痣。”
　　郁垒说：“她身着黄衣玄带，头戴莲花宝冠。”
　　这样的相貌和打扮并不在陆离的记忆里，他想到来人很有可能故意易容换服，便问：“那她的武器是什么？”
　　这个郁垒知道:“是剑，她的剑柄是一条蛇。”
　　神荼大怒：“我怎么不知道？”
　　郁垒回答：“因为她的佩剑右上左下斜背着，我刚好就看到了。”
　　“我什么都和你说，你却向我隐瞒！”神荼扬起桃木剑就想去打郁垒，郁垒在石门上连连躲避。
　　“仙长，快救救我。”石门空间有限，郁垒避无可避，头上被打出好几个包。
　　陆离伸手把门推开，两尊门神隔空对望，神荼气急败坏，郁垒洋洋得意。
　　“仙长，快关门，我要好好教训他！”
　　陆离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而去。
　　“是裘小倩。”听到蛇形剑柄，卢昭云立刻报出名字，“但她起码已经一百岁了。”
　　陈知朔并不这么认为：“高级修士可以随便改变容貌，但惯用的武器绝不会离身，尤其是去镇妖塔这种危险的地方。”
　　卢昭云还是不敢相信：“可是她昨晚还跟其他人一起去开启护城大阵，如果真的是她设下芥子空间，那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和九尾在一起？”
　　陈知朔却说：“只要知道启动的方法，九尾不需要旁人协助，就能躲进去，隔绝妖气，甩掉师兄。裘小倩完全可以等护城大阵开启后，进入其中，替九尾把妖气藏起来，再带着她离开。”
　　陆离不想继续听二人空讲下去，拍板问道：“卢道友，裘小倩现在何处？我们先去看看。”
　　卢昭云沉吟片刻：“她四年前来到晚枫城，一直是我手底下最得力的修士。”
　　知道卢昭云维护自己的手下，陈知朔提醒他：“如果她真的是被人陷害，我们就更要调查清楚。”
　　卢昭云长叹一声：“走吧。”
　　路上，听完卢昭云讲述裘小倩的来历，陈知朔对书中的修□□又多了些了解。
　　像玉墟门这样的修真大宗，地处灵气充沛之地，门中法宝玄术数不胜数，每年都能吸引众多向往修真的凡人前来拜师学艺，玉墟门再从中选出有灵力的人才，传道受业。而培养出的人才，比如陆离，就成为玉墟门的金字招牌，引来周边、甚至千里之外的有求之人，奉上金银珍宝，只求玉墟门的庇护。
　　这不由让陈知朔想起自己的母校，高校名声在外，每年各省市的学霸慕名而来，毕业之后再反哺学校，如此循环往复，大学发展越来越好。
　　再有就是卢昭云这样的，出身宗派一般，想要修行再进一层已是无望，便下山入世，靠自己的实力获得地位和财富。
　　又或者是像裘小倩和曲惊蛰那样的，出身不详，本事不错，也能在书中世界得快活。
　　陈知朔渐渐发觉，这个世界是鲜活的。除了在作者需要时充当工具人外，书中世界各色人物已经活出了自己的人生。
　　裘小倩喜静，所以没有住在城主特意为护城修士准备的四合院里，而是自己花钱购置了一处小宅子。
　　宅子大门紧闭，卢昭云连拍几次门，无人应答。
　　陆离直接翻墙而入，把卢昭云气得胡子都飘起来了。
　　陈知朔笑嘻嘻地劝说：“卢道友，你再拍下去，里面的人都要逃了。”
　　说完，他也不等卢昭云，学陆离的样子，跟着翻墙进屋。
　　一落地，陈知朔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追着陆离来到正厅里，发现裘小倩已经倒在地上，脖子上被咬出一个大洞，鲜血就是从这处伤口里流了出来，把周围一圈的地面尽数染红。
　　“死了很久了。”陈知朔看着已经变干的血迹，问陆离，“是九尾狐干的么？”
　　“应该是。”陆离掏出纸笔，用朱砂在符纸上写下符箓，随后两指夹住符纸，口中念念有词。
　　符箓自燃，火光中，一个童颜鹤发的女修士出现在三人面前。
　　“招魂术？”卢昭云见陆离使出这招，不由大惊，“你竟然会这法术？”
　　陆离需要耗费大量灵力来支撑高等法术，用眼神示意陈知朔提问。
　　陈知朔抓紧时间，直接问：“是九尾杀了你？”
　　裘小倩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九尾往哪处去了？”
　　裘小倩手指向后院。
　　这范围着实太大，陈知朔又问：“你知道九尾要去哪里么？”
　　裘小倩张开嘴，努力发声，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陈知朔发现她嘴巴里空荡荡——她的舌头被拔了！
　　眼看着火光渐微，陈知朔赶紧从乾坤袋中掏出纸笔，在黄符上画了一个点，再送到裘小倩面前。
　　“这个点代表你家，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她要去哪？”
　　魂魄惧怕符箓，但裘小倩满腔仇怨，顾不上疼痛，伸出右手，面容扭曲地在黄符上画下几笔。
　　陆离手中的符箓恰好在此时烧成灰烬，裘小倩的魂魄随之消散在他们面前。
　　符纸上被裘小倩以魂魄为代价画了三条波浪线，波浪线交汇处有一个简笔狐狸脑袋。
　　“是河。”陈知朔看向卢昭云，“卢道友，晚枫城三河交界处在哪？”
　　卢昭云神情紧张，那是晚枫城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来来往往的商船众多，代表了千万财富的货物从江上而过，要是九尾跑去那里闹事，那就真的完蛋了。
　　“跟我来！”
　　护城大阵此时已悄然启动，呈八卦形状、守卫四方的淡蓝色灵力光柱直冲天际，壮观异常，可惜身处在城中的普通人并不能看见这样的奇景。他们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生活轨迹，吆喝生意，闲谈家常。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擦踵，一时间根本找不到隐匿妖气的九尾。
　　陆离顺着石阶走到河边，伸出右手放入河水中。不多时，一尾凸额头的红鱼受到他的召唤，游了上来。
　　陆离从乾坤袋中取出黑色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灵丹，放到红鱼面前：“河中情况如何？”
　　红鱼原本的死鱼眼瞬间炯炯有神，牢牢盯着陆离手中的灵丹，口吐人言：“风平浪静。”
　　陆离又问：“河中可有霸下雕像？”
　　红鱼眼神没有片刻转移，但只回答：“河中每隔三里就有一尊铜制霸下。”
　　陆离心中了然，他将灵丹分作两半，其中一半混合江水融化，喂给红鱼：“这些霸下雕像状况如何？”
　　红鱼吧唧吧唧地吃了灵丹化的水，额头愈发凸了：“其中一座已被冲走，还有两座各有损坏。”
　　“怎么可能！”卢昭云在旁边听得面部肌肉抖动不已，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羞的。
　　霸下雕像是护城大阵的一环，他与手下众人花了不少心血才造就这座大阵，起码可以守护晚枫城五十年，谁能想到第一次开启就出了篓子。
　　胖头红鱼并不搭理他，直勾勾盯着剩下半枚灵丹：“仙长，我知道的都说了，该你兑现承诺了吧？”
　　陆离也不磨叽，直接将另一半灵丹喂给红鱼。
　　脑袋几乎肿了一倍的胖头鱼甩尾而去，只留给三人满地河水。
　　陆离擦干净手，看着红脸的卢昭云，说出自己的推测：“霸下雕像被人为毁坏，护城大阵在此处有了破绽。九尾藏匿妖气来到这，应该是想混进普通商队里，借航运出城。”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破坏我的护城大阵？”卢昭云不知该喜还是该愁。
　　“难道我们要彻查所有商队么？”陈知朔看着眼前江面上浩浩荡荡的众多船只，不由头大，“这工作量也太大了，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无妨，”卢昭云此刻已经平复好心情，“让我手底下的人一艘艘检查，小心点就是了。”
　　“不必了。”陆离张望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江边一座酒楼上，“去那。”
　　他正要率先过去，却被人拽住了衣袖。
　　陈知朔满脸求知欲地看着他：“师兄，给解释下呗。”
　　陆离无奈：“这里的阵法只是被削弱了力量，九尾撞上护城大阵，必然要现形。我们只要赶在她逃离前抓住就好。”
　　陈知朔这才满意地放开手。
　　三楼观景台是江边最高的建筑，三人吹着江风，混在众多游客中。
　　为了更好的伪装成“我们虽然是修真者，但真的只是来观光的，没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大家无需惊慌”，陈知朔还叫了好几盘酒楼的招牌菜。
　　当然，卢昭云请客。
　　卢昭云没有心情动筷，他紧张地看着江面，既希望九尾赶紧现身，抓了好交差；又希望九尾最好永不现身，这样护城大阵的问题才不会暴露。
　　就在他心中天人交战之际，江面上迸发出一团红色烟火——
　　是狐火！
　　三人几乎同时抽剑，御风赶去！
　　作者有话说：
　　小陈努力刷存在感，冲！

22、镇妖塔（六）
　　◎九尾殒命◎
　　九尾身后的四条长尾高高扬起，摆动了几下，便伸得笔笔直。
　　显然，她与护城大阵的斗法已进入僵局。不悦、不解、不爽三重情绪重叠，使得她露出狐狸真身，吓得船上众多水手顾不上船上的货物，纷纷跳水弃船。
　　陆离纵身跃上硕大的船舱，飞剑落入手中，他纵剑一劈，剑意直扑九尾身后！
　　九尾感知到背后杀机，发出尖锐的叫声，只能被迫放弃好不容易撕开的一条裂缝，整个身体缩成球，往左边翻滚躲避。
　　陆离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招出数道光剑，连绵不绝打在九尾身后，迫使她不得不使出大半妖力与剑意相抗衡，同时不由自主地朝着光剑刻意空出的方向逃窜——
　　九尾身上还有很多秘密，暂时不能死。
　　陈知朔早已在陆离算好的地方等候。
　　他见九尾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妖力减弱，适时抛出捉妖索，同时左手手心里捏着一块思齐为他准备的手绢，准备抓住之后直接把手绢塞进九尾嘴里，免得她又说什么“飞升”、“升仙”一类的话。
　　师兄弟二人计划得不错，但变故陡生。
　　城外的江水中突然出现一条极速前进的水线，笔直地朝着他们所在的船只冲来，重重地撞在护城大阵上！
　　江水发出震天撼地的响声，激起的巨浪直冲云霄，护城大阵禁受不住冲击，原本被九尾撕开的缝隙裂变成密密麻麻的网络。护城大阵犹如一块碎裂的玻璃，又像是一座即将被拆除的建筑，轰然倒塌。
　　九尾得到生路，扭动浑身肌肉，硬生生在跑出残影的逃跑路上临时改变方向，朝着城外奔去！
　　她踏在江上，跑出的每一步都在江面上留下了怒放的红莲。
　　成串的红莲将整个江面烧得通红，诡异的场景让两岸的人群不敢靠近。
　　跑！快跑！再跑快点！
　　九尾的目光中满是期盼。
　　她知道，只要自己能跑到接应的地方，身后的修士就不算什么了。
　　江中，修长的黑影左右摇摆，不慌不忙地溅起一条蜿蜒曲折的水线。
　　陈知朔追在后面，注意到两次水线的不同。显然，江中九尾的同伙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
　　为什么不驮着九尾直接跑？
　　难道对方不是来救九尾的？
　　可怕的念头出现在陈知朔的脑海中，他赶紧把自己的猜测告诉旁边的陆离。
　　陆离听后，左手画圈，身后出现数道光剑。
　　光剑带起劲风，发出金鸣之声，噗咚几响坠入水中，激起红色火光的浪花——这次的目标并不是九尾，而是水中的援兵。
　　没想到水中神秘的援兵灵力强悍，被灌入金咒的光剑打在此物身上，竟然没半点效果。
　　陆离转移目标，拿出捆妖索，准备先拦下九尾。
　　水中援兵此时也注意到陆离的举动，猛地一个甩尾，长着数排倒刺的长尾带起半江红水，打向空中的陆离与陈知朔！
　　两人唯有先行避让。
　　陈知朔看着数排泛有黑紫光芒的倒刺和自己擦面而过，心头不由缩紧。
　　陆离捉妖除魔的经验丰富，他当机立断：“师弟，冻住江水！”
　　陈知朔才跟着唐无忌学习了一个月的水咒，心中没底，唯有运起周身灵力，聚于右手指尖。
　　寒光细如牛毛，不甚起眼，射入江中却立刻冻住周围两丈有余，并且冰层正在不断向四周扩散。
　　江中的黑影好似被刀戳中的蛇，身躯被冻在冰层里，挣脱不得，仍在水中的头尾依旧在不停摆动。
　　陈知朔大喜，招呼陆离：“师兄，冻住了！”
　　九尾也发现脚下的江水化成冰层，寒意顺着四爪蔓延全身，她几乎要抓不住冰面了。
　　陆离御剑向下，直冲九尾而去。
　　就在这时，江中黑影发出一声苍老的龙吟，困住它的冰层应声破裂。
　　陈知朔一面化出雪团不停地往下投掷，一面大声朝陆离示警：“小心！”
　　长着大角的龙头带水而出，在陆离面前一飞冲天。
　　陈知朔看着九尾连同断裂的冰层被虬龙撞飞，立刻御剑追去：“九尾！”
　　陆离速度更快，同时发出十几道光剑，接连打在虬龙脸上，希望借此暂缓虬龙的速度。
　　但来不及了。
　　就在陆离抛出的捆妖索要抓住九尾时，虬龙张开大嘴，竟然将熊熊燃烧的九尾一口吞下！
　　摆明了是宁肯九尾死，也不要九尾落入修士手中！
　　虬龙入水，化成小蛇，钻进江水深处。半截狐狸耳朵如同风中柳絮，飘飘荡荡落在江面之上，一个浪花打来，沉入江地。
　　陈知朔追到江上，看着已经恢复平静的江水，不由握紧拳头：“可恶，就差一步！”
　　他忍不住在江面上狠狠踩了几脚泄愤，溅起的水花落到他鞋子上，化作粒粒水珠顺着鞋面滚落回江中。
　　这还不解气，他想起自己万能的师兄，习惯性看向陆离，想要听听他的意见：“师兄，你说怎么办？”
　　陆离看着自己最后关头扯下来的骨刺，根部还连着半块鳞片，回了句：“先回去写信。”
　　写信？
　　难道不是应该继续追下去么？
　　按照原著后期的人设，陆离无法容忍失败。即使是暂时的失败，在他看来也是丢脸至极，一定会立刻想办法找回场子。
　　陆离不知道陈知朔此刻的头脑风暴，看后者没说话，耐心解释：“这条虬龙来历不明，我们不能贸然追赶。有这枚骨刺，或许能查到些线索。”
　　这番解释又不符合作者给他的另一层“高冷玉墟门大师兄”人设。
　　不过陈知朔倒是挺高兴的，原本吃瘪的郁闷因为陆离某种意义上的人设不符一扫而空。
　　“那我们就赶紧回去写信。”陈知朔御剑飞到陆离身边，本想哥俩好地拦住陆离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半路改成拍拍陆离的肩膀，问他，“写给谁呢？”
　　陆离无奈地看着陈知朔：“写给掌门。”
　　自己这个师弟，大事上洞察力惊人，也能配合自己，怎么小事上总是冒冒失失的。
　　沈放鹤派他们二人前来，本意是协助卓初一修补镇妖塔的封印，免得里面的妖邪逃出来害人。结果镇妖塔中其他妖邪早早被卓初一喂给九尾，协助后者恢复妖力，而九尾又被突然冒出来的虬龙吃了。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没跑出去害死太多人。
　　这些内容被陆离言简意赅地写在信上，但写到卓初一叛变的理由时，陆离犹豫了。
　　他再三思索，最终只写下“卓师弟协助九尾，原因不明”几个字。
　　陈知朔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吃着卢昭云送来的水蜜桃。
　　陆离看他悠闲自在的样子，总感觉自己回到了当初教导陈知朔的年月。
　　“坐没坐相，成何体统。”
　　莫名被训斥的陈知朔赶紧把桃子皮扔到桌上，正襟危坐。
　　陆离心中一阵暗爽，尽管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封好信口，从乾坤袋中拿出传信木鸢，取下木鸢背上的盖子，将信塞入其中。他再把木盖卡扣合上，右手两只划过木鸢背脊，同时口中念念有词，玉墟门标志性的雀羽金纹随之附在木鸢背上。
　　虽然已经在思齐的笔记本里见过，但首次目睹玉墟门的加密手段的陈知朔，还是在心中吼了一句——
　　帅啊！
　　送走木鸢，陆离抬手打了个响指，立起结界，避免周围有人偷听。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卓初一有问题的？”
　　这话刚问出口，连陆离自己都觉得不像是他的作风。
　　只当是因为陈知朔这段时间的表现太吸引人了，有趣到让他这个无趣的人忍不住去探索。
　　陈知朔擦擦手，回答说：“卓初一能让掌门选中，派来守护镇妖塔，绝对不是寻常的内峰弟子。他的胆识、毅力和本事都要能让掌门欣赏，所以哪怕他自己解决不了危机，需要向门中其他人求援，也不可能因为所谓的‘修为不够，不敢随意进入’而一直在外面等着。”
　　这点与陆离想的不谋而合：“的确。”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所以我就想吓唬吓唬他。”说到这，陈知朔狡黠地眨眨眼，“我故意扯什么‘荧惑大盛，望舒退却’的说辞，他果然慌了。”
　　这倒是出乎陆离的意料：“那晚的星象是你编的？”
　　陈知朔笑着承认：“反正那个时候也不会有人抬头确认，随便我瞎扯呗。”
　　有点意思。
　　想起陈知朔在进入镇妖塔前给自己的眼神，陆离心中忍俊不禁。
　　他又问：“你怎么知道卓初一把其他妖邪喂给九尾的？”
　　“因为太安静了，”陈知朔回忆起当时的景象，“而且我在壁龛角落里看到已经干涸许久的血迹，结果卓初一只说这些妖邪是太害怕所以躲起来了，摆明了就是把我当小孩子骗。”
　　陆离提醒他：“是你装得太像了。”
　　陈知朔只当陆离是在表扬他，继续说：“我猜他与九尾设计，把你我二人分开，就是想逐个击破。但是我没有证据，提前撕破脸捞不到好处，干脆就故意装作不知道，悄悄布下幻术，逼得他动手杀我。”
　　陈知朔这一番分析，彻底刷新他在陆离心中的印象。
　　脑子活络，洞察力强，随机应变，又不会冲动用事。
　　可惜，本事差了点，回去后应该请唐长老再严格些。
　　洋洋得意的陈知朔还不知道，自己此行的表现会让他日后遭到多么可怕的魔鬼训练。
　　作者有话说：
　　小陈同学，小心得意忘形呀

23、镇妖塔（七）
　　◎陆离起疑◎
　　满足了对陈知朔的好奇心，陆离还有更重要的事与其商谈。
　　这使得他原本不错的心情沉了下去，即使身边有结界避免外界窥探，陆离还是压低了声音，将自己在镇妖塔时的猜测讲给陈知朔听。
　　“……那个神秘人当时也在升仙镇。蜃失败了，他就想利用九尾……”
　　听完陆离的分析，陈知朔震惊不已。
　　不仅是对陆离的透彻分析感到佩服，更因为他完全不记得原著里有这些内容。
　　或许，原著聚焦于男主雷厉的成长，所以就没有在雷厉缺席的事情上多费笔墨？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毕竟按照陆离的推测，九尾和背后神秘人所图谋的，不是他，就是陆离。
　　眼看着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不对，很不对劲。”陈知朔放在大腿上的手画着只有他自己知道意义的线条，指出陆离推测中的逻辑漏洞，“如果那个神秘人知道飞升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九尾？他为什么不自己成仙呢？”
　　陆离也不知道其中缘由，只能推测出一种可能性：“或许他还缺少成仙的关键，九尾能带给他。”
　　陈知朔对原著世界一知半解，又想把陆离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他只能按照大部分小说的寻常套路，干巴巴地憋出两个字：“内丹？”
　　陆离并不这么认为：“如果只是要灵丹，神秘人为何不直接杀了本就快死的‘蜃’？他也没有必要帮九尾逃……”
　　说到这，陆离猛然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漏洞：“不是为了妖兽的灵丹。他是为了等人，等我们！”
　　糟糕！
　　陈知朔猛地吸了口气，在心中无声祷告，希望陆离千万不要继续分析下去。
　　再说下去，他就要暴露了！
　　“莫非玉墟门有什么门派不传之秘？”陈知朔大开脑洞，再次试图转移陆离的分析方向，“或者山洞里有前人成仙前留下的刻字？”
　　陆离无情地粉碎了他的幻象：“没有。”
　　“会不会是掌门没跟我说？”陈知朔不放弃，还怂恿陆离，“师兄，要不你再写封信给掌门，问问他？”
　　“你真的要我和掌门说么？”陆离正颜厉色，“我们离开升仙镇时，师弟你看到了什么？”
　　陈知朔呼吸一滞——
　　陆离还是发现了。
　　他瞬间的诧异和局促没有逃过陆离的眼睛，后者对他反常行为本就起了疑心，趁机追问：“师弟，你要黄金笺做什么？”
　　陈知朔的心高高提起，他几乎要忘记呼吸。
　　“我……”他低下头，眼神躲闪，不敢去看陆离坚毅的目光。
　　犹豫再三，陈知朔痛苦地闭上眼，慢慢地说出他临时编造的谎言：“我想成仙。”
　　陆离听到他的回答，心头涌出说不出缘由的失望：“是么？”
　　谎已经撒下，陈知朔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只能咬死这个借口：“没错，我就是想成仙。”
　　陆离捏紧拳头。
　　他可以释放自己的威压，迫使陈知朔说出真相。
　　可他们是朋友啊。朋友，难道不该彼此信任么？
　　想到这些，陆离低头起身：“好，我们是朋友，我帮你。”
　　说完，也不等陈知朔有所反应，他撤了结界，匆忙推门出去，不愿意让陈知朔发现他的失态。
　　望着陆离失落离去的背影，陈知朔心中说不出的后悔。
　　可他不能告诉陆离实情。
　　陈知朔明白，陆离太聪明了，一旦知道他与六百年前的飞升者有联系，难保不会顺藤摸瓜，查到残酷的真相。
　　他不能让这个世界的人知道他的来历，更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只是作者手中的工具人而已。
　　他承担不起这样的结果。
　　接下来的几天对陈知朔而言可谓是度日如年。他心中怀有欺骗陆离的愧疚，每每见到陆离都异常尴尬，好几次他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摆。
　　“你该不会也暗恋陆道友吧？”来串门的曲惊蛰忍不住吐槽。
　　“别开玩笑！”陈知朔手一抖，茶盏摔到地上，碎了一地。他整个人从凳子上跳起来，大声否认曲惊蛰的猜想。
　　“你脸红了。”曲惊蛰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继续说着让陈知朔抓狂的话，“你好像我们寨子里的一些年轻汉子，明明是喜欢的，非要说不喜欢，就是嘴犟。”
　　“才没有。”陈知朔有心反驳，可翻来覆去不是“你胡说”，就是“才没有”，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
　　“你也别害羞了，如今道侣男男女女女都有，不差你们这一对。”曲惊蛰只当他欲盖弥彰，宽慰这位自己新结交的好兄弟，“我听说整个修真界暗恋陆道友的人可不少，我劝你抓住机会，利用你身份的优势，直接把人拿下！”
　　说着，曲惊蛰还握拳给陈知朔打气。
　　“很多么？”陈知朔却跑偏了方向，“都有谁？你刚才说‘也’，难道你也暗恋我师兄？”
　　“对呀，”曲惊蛰有心逗他，理所应当地回答，“要是你不上，我可就上了。”
　　陈知朔：“什么！”
　　看到他皱得几乎缠在一块的眉眼，曲惊蛰哈哈大笑：“骗你的，我还是喜欢香香软软的女人，硬邦邦的汉子我可受不住。”
　　陈知朔：“……”
　　曲惊蛰笑够了，才提醒陈知朔：“不过话说回来，你要真有意，可得抓紧机会了。就这没几天的功夫，晚枫城里都来了好几个修士，打着‘请教’的名头，找陆离拉近关系呢。”
　　曲惊蛰见陈知朔惊讶的神情，猜到他对此并不知情：“你们闹别扭了？”
　　“没有。”陈知朔的反驳底气不足。
　　曲惊蛰安慰他：“没事的，今晚我就给你找个台阶，怎么样？我够兄弟吧？”
　　“不必了。”陈知朔深知曲惊蛰爱玩闹的脾气，要是请他帮忙，那结果就是公开处刑。
　　“要的要的，”曲惊蛰很是热情，“放心交给我，绝对不会给你搞砸的。”
　　“不了不了。”陈知朔再三拒绝，“我自有办法，不劳曲兄费心。”
　　“那怎么行！”曲惊蛰激动起来，声音也响了三成，“陆离这种好道侣，你可得抓紧机会。”
　　陈知朔连连拒绝，此时恰好屋外传来陆离的声音：“师弟，掌门来信了。”
　　陈知朔：……
　　曲惊蛰：……
　　师兄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一时之间，陈知朔不知道哪方更让他社死。
　　曲惊蛰却在一旁冲他挤眉弄眼，小声示意：“抓住机会哟。”
　　说完，顶着陈知朔杀人的目光就去开门：“陆道友，你来得正好，我刚和陈道友提起你呢。”
　　陆离颔首。
　　深感责任重大的曲惊蛰赶紧把陆离往屋里推，同时还不忘给陈知朔打眼色：“你们师兄弟说话，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主动关上门，结果眨眼就偷溜到窗户边上，借着打开的窗户缝往里面偷瞄。
　　嘭！
　　窗户先被拉开，随后又被重重地关上。
　　额头红了一片的曲惊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陈知朔竟然如此对他。
　　行吧。
　　如果事成了，他可要好好敲陈知朔一笔竹杠。
　　曲惊蛰边在心中罗列清单，边揉着额头离开。
　　屋里，陈知朔原本想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结果被曲惊蛰这么一闹，他现在满脑子都被“师兄到底听到了多少”、“不会真的以为我暗恋他吧？”、“我不会真的暗恋师兄吧？”、“师兄会觉得这种暗恋恶心么？”这些问题占据着，有心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缓解此刻的尴尬，只能低着头不敢正视陆离，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偷瞄。
　　也就没发现陆离一直站在原地，安静却带着期盼地看着他。
　　“师兄……”
　　“师弟……”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沉默。
　　“你先……”
　　“你先……”
　　原本烂俗幼稚的桥段放到自己身上，陈知朔尴尬之余竟有些暗喜——这是不是说明他和陆离的默契又进一步提升了？
　　但他不能确定陆离喜不喜欢，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陆离的取向如何，因为原著没写。他不敢过于放肆，只能假意咳嗽两声，勉强压制住笑意，尽可能平静地问：“师兄，找我有什么事么？”
　　在陈知朔看向陆离的瞬间，后者恢复成原本淡漠的眼神，将手中的信递出去：“掌门来信，让我们直接启程，去九龙岛。”
　　陈知朔接过信一看，问道：“镇妖塔的事情不用管了么？”
　　陆离“嗯”了一声，“镇妖塔里已经没有妖邪，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好。”陈知朔觉得自己只说一个字不太好，想了半天，勉强挤出一个问题，“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出发。”陆离顿了顿，补充说，“卢昭云找我帮忙，希望把晚枫城和镇妖塔里的须弥芥子空间尽数除去。”
　　正事说话，师兄弟二人又陷入了沉默。
　　陈知朔鼓起勇气，主动开口：“我和师兄一起去帮忙吧。”
　　他被曲惊蛰点醒，既意识到自己对陆离的感情发生了变化，又担心这种莫名的情愫只是吊桥效应。陈知朔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患得患失间，他决定主动出击。
　　没想到陆离直接拒绝了：“我去就好，你这两天把落下的功课补起来。”
　　陈知朔的满腔热情被浇成冰，还没等他的勇气破冰而出，陆离就匆匆离开。
　　陈知朔无措地留在房间里，在心里问自己——
　　我喜欢师兄么？

24、中邪（一）
　　◎逃跑的新娘（配角原名被口口，改一下）◎
　　陈知朔很烦躁。
　　虽然在以前的世界里，他玩的游戏、读的小说、看的电影里，或多或少都有些爱情元素，可他空有一箩筐的理论知识，却不知如何应用到自己身上。
　　他想破了脑袋，也不知该如何总结自己对陆离的情感。
　　被陆离吸引了么？
　　有。
　　这算喜欢么？
　　陈知朔作为母胎solo一级选手，琢磨了两天也没想出答案。
　　他不由在心中哀叹，要是谈恋爱能像做实验，有明确的数据和清楚的结论就好了。
　　哦，不对，他甚至还没和陆离谈恋爱呢。
　　一想到这点，陈知朔就垂头丧气。
　　或许是被陈知朔的鸵鸟举动影响，陆离对他恢复成最初惜字如金的态度。
　　陈知朔能感受到陆离的疏离，每每想主动开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师兄弟两人就维持着这种诡异的氛围，纵马飞了三天。
　　没想到最后还是陆离主动开口：“下去吧。”
　　陈知朔跟着陆离落到地上，抓住机会，问道：“师兄，我们不飞了么？”
　　陆离回答：“要进齐国了，别太招摇。”
　　数了数话里的字数，陈知朔在心中叹气——要是五天前，陆离肯定会向他详细解释其中缘由。
　　为了将低调贯彻到底，陆离还特意在二人的天马上使了障眼法，来掩藏天马脚上的双翼。
　　微雨不歇。
　　陈知朔有心想要缓解二人之间的尴尬，再次鼓足勇气，找了个话题：“师兄，要是我在齐国太招摇，会发生什么？”
　　陆离停下脚步，淡淡地看着陈知朔，没有说话。
　　陈知朔露出尴尬的笑容，正想再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就见陆离移开了视线，回答说：“齐国君王不喜外来的修士，你要是太招摇，就会被永安学府的修士找上门。”
　　陈知朔好奇心又上来了：“永安学府的修士？莫非是齐国的修真门派？”
　　“对。”
　　陈知朔又问：“那齐国国君也是修士么？要是永安学府有比他更厉害的修士，他们会不会造反啊？”
　　修士大多对人世间权力的争夺不感兴趣，陆离也不例外。听了陈知朔的问题，他难得露出迷茫的神情，沉思片刻后，老实摇头：“我不清楚。”
　　话题断了。
　　今天陆离与他说的话，比前几天加起来都要多。
　　陈知朔可不愿意放弃破冰的大好机会，正想再找个话题，就被陆离抬手制止了：“你听。”
　　陈知朔侧耳听去，远处传来阵阵嘈杂声，男的，女的，老的混在一起，有叫骂，有求饶，其中最尖锐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尖叫声。
　　“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
　　个人情感问题得先放一放了。
　　陈知朔与陆离立刻驱使天马赶去查看，只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孩被几个中年妇女抓着，还有人要拿绳子将她绑起来。
　　就在她身边，有个年轻的男人正胡乱挥舞着长棍，妄图打散围住他的众人。
　　围在外面的人衣着打扮一致，各个举着木棒，毫不客气地往男人身上招呼。
　　没几下，男人就被打倒在地。
　　为首的中年女人抓住女孩的头发，把她往湿润的泥土上压，凑到她耳边，威胁道：“胡小姐，我劝您乖乖回去嫁过来，这样对我家少爷和你家人都好。”
　　说着，她拽着女孩的头发，强迫她转身去看男人倒在地上的痛苦模样：“胡小姐，您看，就是因为您不听话，您哥哥的腿可就要保不住了。”
　　说话间，妇人用眼神示意同伴。身材强壮的家丁会意，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棒，就要朝着男人的左腿招呼过去。
　　女孩嚎啕大哭，拼命求饶：“我不跑了，我不跑了！别打我哥！求求你们，我再也不跑了！我嫁！”
　　妇人手上用力，女孩的头被迫后仰，泪眼婆娑地看着妇人不紧不慢地威胁：“胡小姐，这是您第三次逃婚了。一二不过三，太客气了您就会得寸进尺，我还是得给您留个印象。”
　　眼看家丁的木棒就要打下，陈知朔右手射出一道雪光，冻住家丁的双手和木棒。紧接着，他长剑出鞘，一道剑意擦过家丁的脑袋，将他举过头顶的木棒连同最上面的头发一起削成碎片。
　　“什么人！”还站着的众人瞬间没了嚣张的气焰，有武器在手的举起武器自卫，没有武器的赶紧躲到同伴身后。结果这些人中没有人愿意挡在最前面，挨个往后躲，同时还不忘伸手把同伴往前推，场面着实让人可笑。
　　陈知朔向来看不惯欺软怕硬的行为，他故意驾着春雪上前，高高在上训斥众人：“朗朗乾坤，谁允许你们在此动用私刑？”
　　妇人呸了一声：“原来是不知哪里来的小修士，我劝你速速离开，不要妨碍我们周府做事！”
　　陈知朔还是头一次被喊“小修士”，也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小修士一招就把你们吓得要推同伴出来挡枪，我看你们周府也不过如此。”
　　“岂有此理！”妇人见陈知朔侮辱本家，不由怒道，“我们周府与胡家的婚事可是永安学府的仙长亲自定下的，你敢阻拦？”
　　永安学府？就是师兄先前说的那个齐国国立修真门派？
　　陈知朔转头看向陆离，用眼神示意“师兄，管不管？”
　　陆离开口，却不是回答陈知朔，而是问那狐假虎威的妇人：“永安学府的人何时开始做起婚丧嫁娶的买卖了？”
　　他生得俊朗，气质出尘，冷漠的态度看得妇人不由心虚。
　　妇人得意洋洋的脸登时僵住，随后又气急败坏地骂道：“关你什么事！两个小小修士，居然还敢管起永安学府与我们周府的事情来了。”
　　色厉内荏的她紧接着催促手底下的众人：“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胡小姐胡少爷送回去，耽误了明天的吉时，老爷夫人怪罪下来，当心我剥了你们的皮！”
　　手下人正要动手，却见一道残影掠过，众人手腕处吃痛，不得不放开胡家兄妹。
　　陈知朔站回到春雪边上，双手抱剑，冷冷瞧着哀嚎不断的众人：“逼婚？”
　　妇人发现在陈陆二人手中讨不到便宜，扭头笑着问胡家小妹：“胡小姐，您告诉这位小修士，我们是在逼婚么？”
　　说话间，妇人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往胡家兄长腿上瞄。
　　胡家小妹面对威胁，只能忍气吞声，绝望地闭上眼睛，说出违心的话：“没有。”
　　妇人满意，笑意更浓：“那胡小姐，需不需要我们送您回家，方便明天周府上门迎亲呢？”
　　胡家小姐深深吸了口气：“需要。”
　　妇人拍拍手，朝着陈知朔挑衅地抬了抬下巴：“小修士，听清楚了么？这是我们周府与胡家的事情，与你们无关。”
　　“等等！”陈知朔上前，重新动手的众人吓得赶紧后撤。
　　他一一扫过眼前这些仗势欺人的周府家丁，最终忍下暴揍他们的冲动，低头和护着妹妹的胡家兄长说：“相逢一场，我们去贵府叨扰，讨个彩头，不介意吧？”
　　胡家兄长正要说话，就被妇人截胡：“你一个小小修士，有什么资格来参加我周府少爷的婚事！”
　　陈知朔嘲笑她：“又不是去你那个什么周府，我是给胡小姐送喜气。”
　　妇人还要反驳，只听陆离冷哼一声：“你不如回去问问永安学府的仙长，玉墟门内峰弟子有没有这个资格。”
　　妇人常见在周府做事，对修□□知之甚少，也就知道齐国境内的永安学府。但她看陆离与陈知朔衣着不似凡品，身手厉害，所乘的黑白骏马油光水滑，听说永安学府的名号后也不退缩，就知道眼前这两个人不好招惹。
　　莫非真是哪里来的高人？
　　她只想阻住胡家小妹出逃，如今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节外生枝。
　　可面子还是要的，她扔下狠话：“要是敢坏我家少爷好事，我就请永安学府的仙长治治你们玉墟门！”
　　没有在陈陆二人眼中得到预想的惊慌，妇人只能把气撒向胡家兄妹：“还不站起来？要我们现在就八抬大轿把你们抬回去么？”
　　胡家兄妹相互搀扶着起身，兄长在逃跑的路上丢了一只鞋，趾缝里尽是烂泥碎屑。胡家小妹也好不到哪里去，先前被妇人揪着头发，头巾掉在地上，又蹭了一脸泥，看着好不可怜。
　　陈知朔于心不忍，主动上前邀请他们：“两位，不如骑我们的马回去吧。”
　　胡家兄妹连连推拒：“怎么好意思劳烦仙长。”
　　“再走下去，你脚就要流血了。”
　　陆离的话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胡家兄妹对视一眼，又要朝着陈知朔和陆离跪拜。
　　陈知朔受不了如此大礼，赶紧伸手阻止：“不必了。”
　　周府与胡家都住在无忧城里。虽然那妇人多次给守城士兵使眼色，但后者并不接茬，例行公事地查验过陆离与陈知朔身份后，就放人进城了。
　　胡家二老见到自己儿子女儿被送了回来，面容煞白，在红绸红布红灯笼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惨淡。
　　周家领头的妇人命家丁看住大门、侧门、后门，又安排其他人守在墙下，防止胡家兄妹又逃跑，自己则匆匆赶回周府汇报，临走前还拿眼神狠狠剐陈知朔。
　　陈知朔注意到妇人的小动作，突然拔剑，把妇人吓得惨叫连连，忙不迭逃走了。
　　“胡闹。”陆离低声训斥，却带着这些天鲜有的笑意。
　　从胡家二老这，他们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无忧城有位周姓富商，家中资产城中第一，国内第三，还和齐国王室有些关系。独子周亭茂两个月前与友人出城捕猎，因为追赶猎物上头，和同伴走散，结果误入前朝废弃的宫苑，在那中了邪。
　　胡家母亲边擦泪边说：“周府有钱有势，请了永安学府的人来为周亭茂驱邪。结果那位仙长说，这邪祟厉害，寻常之法驱不了，要找八字特殊的女子冲喜。”
　　“冲喜？”陈知朔听了，哭笑不得，“这算什么驱邪的办法？该不会是永安学府的人学艺不精，才想到这种祸害女子的办法。”
　　“嘘。”胡家四口齐声制止陈知朔。
　　“仙长，永安学府的事情可不能随便议论啊。”胡家兄弟感激陈知朔，特意提醒他，“这可是官家成立的修真门派，代表的是官家。说不得，说不得。”
　　陈知朔虽然不怕，但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嘴给胡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干脆地回到冲喜这件事上：“两个月前中的邪，明天要你妹妹嫁过去，这两个月里还发生过什么事么？”
　　这问题一出，胡家众人面色更加哀愁，胡家小妹哭得泣不成声，竟然就这么晕了过去。
　　胡家二老掐人中的掐人中，找补气丸的找补气丸，剩下的胡家兄长哭丧着回答：“这两个月，死了六个新娘子了！”
　　作者有话说：
　　小陈，早点开窍呀

25、中邪（二）
　　◎换装（配角原名被口口，改一下）◎
　　起初火没烧到自家身上，胡家只把周府娶亲的事当成街坊四邻茶余饭后的谈资，东一句西一句地听着。而周府自知这事做的不地道，也不会主动往外说。
　　外人只知前六个新娘子嫁进去没多久便莫名暴毙，而且至今娘家人都没见到自家女儿的尸首。至于这些新娘子何时死，又为何死，周府讳莫如深。任凭外界众说纷纭，他们只管继续操办下一场婚事。
　　陈知朔听后，气愤不已，第一反应就是帮胡家赶紧跑。
　　但等他冷静下来后，看这家人的衣着打扮与家中摆设，就知道胡家家境贫寒，举家搬家实属难事。而且明天就是成亲的日子，胡家外头全是周府家丁，根本跑不了。
　　陆离不像他情绪外放。认真听完后，一直沉默的他提出问题：“周家怎么知道你家孩子的八字？”
　　“他们那天直接找了媒婆，抬着嫁妆就上我们家来了。”胡家父亲双手紧握成拳，恨恨地说，“我家孩子的八字，明明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胡家兄长补充说：“我们也是这么和媒婆说的，结果媒婆说，是永安学府的仙长亲自算的，错不了。”
　　又是永安学府。
　　陈知朔与陆离对视，两人间的默契与信任使得他们无需多言，就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想要的答案——
　　这场婚事与八字无关，但和永安学府脱不了干系。
　　永安学府的人在周府，他们当然可以直接闯进去，了这么做只怕会给胡家带来麻烦。
　　正当陈知朔苦思冥想之际，陆离已经有了主意：“师弟，就麻烦你了。”
　　“啊？”
　　第二天一大早，周府众人打扮得十分喜庆，热热闹闹地上门迎亲。只是瞧他们衣服下鼓起的肌肉，和不见半点喜色的面孔，就知道他们来迎亲是假，防止胡家小妹逃婚是真。
　　一切都很顺利。
　　胡家小妹无言地拜完双亲，被周家女眷扶着出来。守在门口的胡家兄长上前，背起蒙着盖头的妹妹，低着头沉默地往外走。
　　胡家二老端坐在简陋布置的大厅里，眼看着自己女儿被迫踏入火坑，四目通红。胡家母亲再也忍不下去，起身快步追去，却被周家的人拦下。
　　“亲家别着急，我家老爷说了，等喜轿出发，亲家公亲家婆也去周府喝喜酒。”
　　“我，我不去。”胡家父亲梗着脖子，“你们羞辱我家还不够么！”
　　胡家母亲在他后背上捶了一拳：“你不去就不去，我去！我要陪着我女儿！”
　　轻便小巧的喜轿被力士快步从街上抬过，绕开正门，经侧门进入周府，直接抬进后院。
　　轿子落地，头发上别着朵杜鹃的丫鬟上前，蛮横地把胡家小妹从里面拉出来，直接送进挂满红绸的屋子。
　　碰到门槛，丫鬟只是干巴巴地提醒了一句“抬脚”，继续拉着人往前走。
　　胡家小妹视线被头盖所挡，等听到丫鬟的提醒，已经来不及了。她的左脚重重撞上横石门槛，险些摔在地上。
　　丫鬟嘶了一声，恶狠狠地瞪着她，怒道：“你抓疼我了！”
　　胡家小妹不敢说话，悄悄松开紧抓着丫鬟的手。
　　丫鬟怀着报复之心，把踉踉跄跄的胡家小妹直接往床柱上推，好在后者机灵，及时伸手，比脑袋先一步碰到床柱，才避免受伤。
　　凤冠上的步摇叮当作响，丫鬟浑不在意自己的粗鲁，随意地擦擦袖子，应付了一句：“少夫人，您就在这等着。”
　　说完，也不等胡家小妹坐好，就直接走到外面，锁上房门。
　　胡家小妹在床边端坐着，等了会，察觉周围没有动静，干脆地掀开盖头。
　　她伸手想把凤冠也取下，没想到沉重的头冠与青丝缠绕在一起，倒腾了半天也没成功，只能顶着欲坠不坠的凤冠，起身打量起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家具也少，还透着股不安的死气。
　　胡家小妹拉开每一个抽屉，打开每一扇柜门，又掀起床单检查床底，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她把目光放到身后的床上，上面叠放着两条四四方方的锦被。
　　抓起被子抖了几下，从里面掉出个小小的妆匣。
　　胡家小妹把妆匣里的东西尽数倒在床上，勉强做了个大致的分类：挂脖子上的项链，戴手腕上的手镯、穿耳朵上的耳环，以及剩下几样应该是插在头发上的配饰。
　　她的手依次点过这些相对陌生的首饰，最终落在一根做工格外精致、且风格与其他首饰格格不入的簪子上。
　　正好这时屋外传来胡家母亲扯着嗓子的高呼：“你们把我女儿关起来是什么意思？”
　　胡家小妹赶紧用被子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卷起来，自己重新盖上盖头，端坐回到床边。
　　门被打开，胡家母亲板着一张脸走进来，显然余怒未消，边走边训斥跟在她身后的丫鬟：“我女儿好歹是你们周家明媒正娶的新妇，你们不但不尊重她，还把她安排在这种偏僻地方。说，是不是不想娶？不想娶就算了，我现在就带着我女儿回去！”
　　丫鬟明显对她不耐烦，却又不得不按下脾气，好声好气地解释：“不是我们不尊重，是永安学府的仙长亲自选的这院子，吉利着呢。”
　　胡家母亲不好说永安学府的不是，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你先出去，我要和我女儿说点体己话。”
　　丫鬟不怕她们胡家母女会耍出什么花样，施施然退下。
　　胡家小妹听见关门上锁的声音，一个响指，无形的结界把整个屋子围了起来。
　　胡家母亲看她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头，笑着问：“师兄，出嫁可开心？”
　　胡家小妹冷冷地看着她，发出陆离的声音：“你满意了？”
　　按照陆离原本的计划，是陈知朔假扮胡家小妹，他来扮演胡家母亲，假借送亲的名义，混进周府打听消息。结果陈知朔耍赖，非说陆离不爱说话，又不如自己懂人情世故，还是胡家小妹的角色更适合陆离。
　　师兄弟二人僵持不下，眼看陆离抽剑，打算武力镇压，陈知朔灵机一动，提出用“剪刀石头布”来决定角色分配。
　　陆离头一次听说这游戏，陈知朔便趁着他还没想明白其中的概率问题，一局定胜负。
　　陈知朔笑嘻嘻地朝陆离拱手：“师兄天生丽质，我自愧不如。”
　　陆离见他嬉皮笑脸，愈发觉得不自在：“快点帮我把凤冠取下！”
　　“别啊师兄，”陈知朔赶紧抓住他的手，“凤冠取下来容易，戴回去难。你也不想因为图一时轻松，误了我们的大事吧？”
　　明知陈知朔是故意拿他寻开心，偏偏话里全是为大局考虑的高帽子，让他无法反驳。
　　陆离盯着在自己面前越来越自在的师弟，舌头抵着后牙槽，露出看似释怀的笑容，决定将来找到机会，定要请匠人给陈知朔专门定做一顶凤冠，戴在头上三天三夜。
　　陈知朔虽然不知道陆离定下的小小报复，但他被盯得后背发凉，赶紧见好就收：“大局为重，师兄，大局为重。”
　　陆离想到日后陈知朔带凤冠的模样，当下也就不再与他计较，问道：“见到永安学府的人了？”
　　“见到了。”陈知朔搬来椅子坐下，“我跟他说，玉墟门的两位仙长已经开始调查前面六名新娘子的死亡原因，他果然慌了。”
　　陈知朔先前在周府家丁面前自报家门，就料到为首那个妇人回去后肯定会告状。今天喜宴上陈知朔与陆离没有现身，永安学府派来的修士万一起疑，他们两人的计划可能就会提前暴露。
　　所以，陈知朔决定主动出击，告诉那修士他们的假行踪，不怕他不上当。
　　“那新郎呢？”陆离又问。
　　中了邪的周亭茂是两个月来冲喜闹剧的开端，也是六个死亡新娘的核心原因，见到他，或许才能找到真相。
　　陈知朔摇摇头：“新郎没出面迎宾，外面就摆了几张酒桌，连个客人都没见到。我有试探过，但是被他们找借口搪塞过去了。”
　　陆离趁机开口：“要是我们互换……”
　　“别，”陈知朔赶紧打消陆离这个念头，“师兄放心，我肯定能见到新郎。”
　　陆离看着他，无奈地催促：“抓紧时间。”
　　陈知朔一笑：“没问题。”
　　“看看这个。”陆离把簪子交给陆离，又让他看床上其他的首饰，“我不太懂这些。”
　　难道我就懂么？
　　陈知朔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仔细检查手中的簪子。
　　这簪子颠起来很有分量，看来是纯金所铸。簪首的凤凰眼是红宝石镶嵌，凤尾还点缀了不少米粒大小的翡翠，整个造型栩栩如生，似乎仿佛下一秒就要长鸣腾飞。
　　再和其他首饰做对比，陈知朔立刻明白为何陆离独独选出这簪子——不管是材质、造型还是工艺精度，这支簪子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陈知朔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抓住陆离的手，把衣袖往上掳，露出手上戴的手镯。他又想去扒陆离的衣领，结果手上吃痛，原来是被陆离狠狠打了一下。
　　“我自己来。”陆离解开衣领，将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掏出来。
　　项链不长，这个距离可看不清。
　　陈知朔提前捂住额头，警惕地看着陆离：“师兄，我要是凑近了看，你可别打我。”
　　陆离并不在意：“我打你是因为你不说话就上手。”
　　陈知朔半信半疑，但还是凑到陆离面前，仔细观察项链坠子。
　　二人靠得极近，陈知朔本就对陆离抱有些许道不明的情愫，不知不觉间，注意力就从项链转移到了陆离的喉结上，呼吸也变得又急又响。
　　他略感尴尬，稍微拉开些距离，这才发现陆离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他忍不住抬头看去，却发现陆离不知何时起屏住了呼吸。
　　我身上没味道啊？
　　陈知朔有些纳闷，又担心自己身上真有什么异味，忍不住举起手臂，放到面前闻了闻。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陆离此时也罕见得走了神——
　　师弟睫毛可真长啊。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都不好意思说破，都想用簪子当话题，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陈知朔率先说出自己的发现：“其他首饰的图案大多都是花草，材质和师兄你戴着的差不多，应该都是目前的流行款式。只有这个簪子，凤凰图案，又是纯金打造，还镶嵌了红宝石，一看就很贵重。虽然周家有钱，但不太像是会送这种昂贵簪子给冲喜新妇的人家。”
　　陆离在这方面没什么发言权，只好从发现簪子的地方入手：“这些东西被藏在被子里，说明不想让人发现。”
　　“藏在被子里，人睡觉的时候就能发现。”陈知朔以前有转笔的习惯，现在手里拿着簪子，忍不住边说话边转，“如果这东西和死去的六个新娘子有关系，那她们很有可能是在入睡前就死了。”
　　“的确。”
　　说话间，陆离的目光被他灵活翻飞的手指所吸引。
　　陈知朔注意到这点，笑着问陆离：“师兄想学么？这个很简单的。”
　　陆离今日在陈知朔这数次吃瘪，有心扳回一城，顺势说道：“行，你教我这个，我教你剑术。”
　　叮。
　　簪子落地。
　　陈知朔瞪大了眼睛：“师兄，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我的功课？”
　　陆离满意了：“功课不能落下。”
　　陈知朔还要说话，却见陆离又一个响指，撤下结界。
　　下一秒，院子外的脚步声传到陈知朔的耳朵里。脚步声里一人轻、三人重，显然是永安学府的修士带着人来了。
　　陈知朔灵光闪现，想到验证的方法。他把簪子贴身收好，再把其他首饰尽数扫进乾坤袋中，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妆匣，匆匆塞回被子里，再草草把被褥叠好，放到床尾。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贴着陆离坐好，假装是母亲在安慰因出嫁而不安的女儿，实则是用身体挡住被叠得左高右低的被子，免得被来人发现。
　　“女儿啊，”陈知朔高叫一声，“是做爹娘的不好，护不住你。”
　　陆离被他这番变脸表现惊愕在当场。
　　师弟常年呆在玉墟门中，接触最多的女修士是沈倩倩，为何能对凡间不甘嫁女的妇人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一定是从闲书上学来的。
　　玉墟门里谁闲书最多？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张不凡，教坏我师弟，回去再多加训一天。
　　正当陆离在心中为张不凡制定加训计划时，门被打开。
　　先前对陈陆二人爱答不理的丫鬟，这次低头侧身，毕恭毕敬地请身着白衣的英俊修士入内。

26、中邪（三）
　　◎金簪的来历◎
　　修士自称姓陈，单名一个珂字，天生笑眼，自带宽慰属性。陌生人见到他，会觉得有他在，天大的难题都算不上事。
　　如果不是陈陆二人提前知晓是陈珂选定嫁进周府的新娘，也会被第一印象骗过去。
　　陈知朔尽心尽力地扮演着不忍女儿嫁入火坑的母亲，苦苦哀求陈珂：“陈仙长，我们家小门小院，实在是高攀不起周家。”
　　陈珂笑着安抚：“姻缘天定，何必分什么高低贵贱呢？”
　　“可是，可是，”陈知朔低下头，双手揪着衣摆，咬咬牙，说道，“可是前面嫁进来的六个可都没了呀，我不想我女儿步她们的后尘。”
　　陈珂笑容不改：“那是她们福薄。我看令千金天庭饱满，红光满面，必定福泽深厚，长命百岁。更何况还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陈知朔听了直想吐，趁着低头擦泪，偷瞧身边的陆离。只见后者盖着红布，虽不说话，但绞在一起的双手暴露了新娘紧张不安的内心。
　　这么说来，进了周府后，陈珂没见过胡家小妹相貌。
　　陈珂是先前见过胡家小妹，还是在胡诌？
　　陈知朔有心呛陈珂，故意忸忸怩怩地问：“那前六个新娘子嫁进来的时候，陈仙长在么？”
　　陈珂的笑容顿时僵住，答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
　　陈知朔阴阳怪气完，顺势提出要求：“陈仙长，我实在是不放心我女儿，您能一直陪着我女儿么？”
　　陈珂没想到小小一个普通妇人竟然敢在他这得寸进尺，从来都是被捧着的他顿时不高兴了，收起笑容，冷漠地拒绝：“我还有别的事，先告辞了。”
　　陈知朔立刻抓住他，撒泼大叫：“陈仙长，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女儿怎么办？”
　　“放手。”陈珂板着脸发出警告。
　　“我不放！”陈知朔继续大喊大叫，“你害得我女儿嫁过来冲喜，你就要负责我女儿的安全！”
　　陈珂直接甩开，大步往外走。
　　陈知朔冲了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陈珂：“陈仙长，你要是走，我就带我女儿回去！”
　　陈珂没了耐心，把他往墙上一推，冷笑反问：“你以为你们走得了？”
　　陈知朔结结实实地撞到墙上，没有灵力护体，后脑勺生疼，眼中顿时蓄满了泪水。
　　一直没说话的陆离站了起来，掀开盖头，快步赶到陈知朔身边。他一手拽着陈知朔的胳膊，一手垫着陈知朔的后脑勺，悄悄注入灵力，为他缓解疼痛，同时哭着说：“娘，我不想嫁过来。”
　　陈知朔含泪望着陆离，心中感叹。
　　乖乖，师兄这演技不输我啊！
　　戏演到这，只能继续。
　　陈知朔半靠在陆离身上，吃力地起身，瞪着陈珂，恨恨地说：“反正我们家已经无路可走，剩下就是这条命。陈仙长，如果你不能留下来保护我女儿，那我宁肯带着我女儿去死！现在死，，总好过以后不明不白的暴毙！”
　　他在赌，赌新娘子必须要活着留在这个屋子里。
　　陈珂从没遇上这般威胁，为了大计，只有咬牙切齿地应下：“好，我就留下来，保护你女儿，满意了？”
　　陈知朔咳嗽几声，拍拍陆离的手：“好孩子，你放心，有陈仙长护着你，没事的。”
　　陆离垂眸点头。
　　陈珂是个记仇的人，他在陈知朔这吃瘪，自然不想让人好过，当下喊来丫鬟，指着陈知朔假扮的胡家母亲说：“把人送回去，再送两桌席面到你们亲家家里。”
　　丫鬟对陈珂言听计从，也不问为什么，半请半拉地把陈知朔带出去。
　　陈知朔被人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扒在门上扭头喊话：“陈仙长，您一定要保护我的女儿。要不然，要不然我就一头撞死在周家大门上！”
　　陈珂气得牙痒痒，偏偏现在动不得胡家母女，只能敷衍应道：“你放心。”
　　演戏演全套。
　　陈知朔被周家几个下人推出门外，假意敲门大喊：“保护好我女儿！”
　　无人理会。
　　陈知朔在心中啧啧两声。
　　如果没遇上他们，胡家小妹恐怕也会不明不白地死在周府，最终成为其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是个后院角门，平日来往的人不多。四下无人，陈知朔便少些折腾。他以胡家母亲的形象经过一棵大树，再出来时，已经变回原本的他。
　　还有些时间，他决定先去找专业人士验证自己的猜测。
　　点翠阁这个月生意兴隆，每天都有不少客人一掷千金。
　　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挑选首饰的莺莺燕燕中，多了一位玉面郎君，无措地站在店铺中央，面露难色，又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这位郎君刚进铺子，点翠阁的掌柜就注意到他了。一来点翠阁大多是女客，二来这郎君长得过于俊俏，甫现身便吸引了八方注意。
　　胆大的女客用扇子遮面，大大方方地瞧，胆小的则低下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瞄他。
　　掌柜估摸着自己再不出面，这郎君就要先一步羞死了，赶紧上来迎接：“这位公子，可是想看些什么？”
　　陈知朔小心翼翼取出一只耳环，递给掌柜：“请你帮我看看，这耳环是在这里买的么？”
　　他对首饰一窍不通，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首饰能不能像现代那样批量生产，担心多说多错，干脆找了个含糊的理由。
　　掌柜不疑有他，接过耳环后细细端详，回答说：“公子，这只耳环是最近流行的款式，好几家都有卖。这耳环用的是珍珠，看这大小和成色，老实说也不太贵，就算是我们点翠阁卖出去的，也不会打上我们点翠阁的印记。”
　　陈知朔闻言，假意松了口气：“太好了。”
　　他看掌柜不解，慢慢说出自己临时编造的谎言：“我今天不小心把内子的耳环弄坏了一只，就想着能不能找一对相似的。你们店里有么？”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众多不甘的叹息声。
　　掌柜看他打扮不凡，笑脸应道：“有的，有的。公子还请稍等片刻。”
　　“等等，”陈知朔不敢在大庭广众下拿出金簪，又找了个借口，“你说这耳环不贵，那你能给我介绍些贵点的首饰么？”
　　掌柜只当他珍爱妻子，连忙点头：“公子，您先在雅间等候片刻，我让人去取。”
　　陈知朔坐在雅间里，闻了闻香茶，兴趣缺缺。
　　掌柜很快领着几个人进来，每人手上都端着木质托盘，上面全是翡翠、白玉、黄金等做成的整套头面，大多是牡丹、芍药等名花图案，十分富贵。
　　陈知朔勉强看了前几个，摇头说：“内子长得好看，仙人模样，生性高洁，这些俗物衬不出他的出尘。”
　　“这些是最受贵客欢迎的款式。”掌柜赔笑着说：“是我想左了，我这就让人换一批。”
　　“等等，”陈知朔一眼相中墨玉挂坠，“这个倒不错。”
　　墨玉巴掌大小，，光洁照人，通体漆黑，唯有一处絮状红点。匠人加以利用，以红絮为眼，雕琢出一头气势磅礴的猛兽。
　　掌柜责备地看了眼小厮，解释说：“公子，这麒麟挂坠是为男子所佩戴，不小心混了进来，还请海涵。”
　　原来是麒麟么？
　　陈知朔一下子打消了买下来送给陆离的念头，目光从挂坠转向掌柜：“我想多看些戴在头上的，要是内子喜欢，我日日见着，也欢喜。”
　　掌柜对他又是一番吹捧，连连赞叹他爱妻如命，忙命人再去取。
　　“啧。”陈知朔看着眼前这些琳琅满目的步摇、华胜、簪笄、花钿，只是摇头。
　　掌柜在旁边陪同看着：“公子不满意？”
　　陈知朔嘴角上扬，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比不上我内子最爱的簪子。”
　　点翠阁是无忧城拔尖的首饰铺，打造的产品不说人见人爱，也是广受欢迎，甚至连续多年向皇家进贡。
　　掌柜见陈知朔看低自家铺子，憋着口气，问道：“敢问公子想要怎么样的簪子？”
　　陈知朔就等着这机会呢。
　　他从怀中拿出金簪，递给掌柜：“我怕说不明白，所以正好带着。你看看，你铺子里有和这金簪相媲美的么？”
　　掌柜双手接过金簪，细细品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簪子，别说我点翠阁，放眼整个无忧城，都没人能打造出来。”
　　自己果然来对地方了！
　　陈知朔来了兴趣，问道：“为何？我看你铺子里也有黄金嵌着红宝石的首饰。”
　　掌柜使了个眼色，让其他人都下去，又亲自把门关上，这才小声给陈知朔解释：“不一样的。这金簪是用前朝秘法锻造，制作工艺早因战乱而失传。还有这凤凰，最昂贵的不是红宝石，而是尾巴上的羽毛。您瞧，光这些点缀的翡翠，就要熟练匠人打磨上三个月。再看这纹路，这精致度，这支金簪没八个月完成不了！”
　　“原来如此。”陈知朔的吃惊不是装的，他是真没想到一支小小金簪，竟然需要耗费大半年，“难怪我家夫人如此喜欢。”
　　“能得到这金簪也是缘分。依我拙见，这簪子应该是前朝宫廷旧物，机缘巧合才流落到外头。”掌柜将金簪双手奉还给陈知朔，“前朝覆灭一百余年，这东西，不多见了。”
　　宫廷旧物？
　　这句话一下子给了陈知朔启发——这么贵重的前朝金簪，却随随便便和其他当季流行又不算太贵的首饰挤在小小的妆匣里，里面肯定还有文章。
　　他得到线索，很是高兴，除了为圆谎而买的耳环外，最终还是忍不住买下了麒麟挂坠——
　　实在是太适合陆离了，不能送他，那就自己偷偷收着。
　　从点翠阁出来，陈知朔绕了个弯，来到周府门前，大摇大摆地直闯大门。
　　守门的家丁看他面生，立刻上前拦人：“今日我家少爷办喜事，敢问阁下是否有请帖？”
　　“没有请帖。”陈知朔看他们要动手，补充了一句，“还请替我向你们老爷带句话，玉墟门执镜长老首徒陈知朔夜观星象，发现你家有大祸临头。”
　　家丁虽然不知道玉墟门执镜长老是谁，但看陈知朔冠玉面，朗星目，比府上那位永安学府的仙长更加气质出尘，不敢怠慢。一个跑进去报信，另外一个请他去大门后面的屋里小坐。
　　周府老爷周世昌见多识广，从皇都友人处听说过玉墟门执镜长老的名号。周府正值多事之秋，听说有修士自称是执镜长老首徒，又算到周家大祸临头，不管真假都要先见一见。
　　陈知朔被恭敬地迎到主厅，周世昌早已在此等候，主动起身行礼：“敢问仙长贵姓。”
　　陈知朔学着陆离的姿态，淡淡地说：“你我本无缘，不必知道我的姓名。”
　　周世昌吃瘪，却不生气。他看陈知朔不像是喜欢和人客套的脾气，就开门见山地问：“仙长说算到我家大祸临头，不知是哪里来的灾祸？”
　　陈知朔盯着他，慢慢吐出几个字：“前朝的灾祸。”
　　“前朝？”周世昌皱起眉头，“我家怎么就和前朝扯上关系了呢？”
　　陈知朔看他的迷茫不似作假，心里纳闷：莫非周世昌不知情？
　　他还没有完全打消怀疑，继续试探：“时代更迭，魂魄轮回，谁又说得清呢？”
　　周世昌能做到无忧城首富，见识、城府和手腕缺一不可。
　　他听陈知朔说的话看似高深，实则含糊，干脆直接问：“还请仙长明示，我周家的灾祸到底是什么？”

27、中邪（四）
　　◎拘生魂和献祭（配角原名被口口，改一下）◎
　　如果来的是坑蒙拐骗的假道士，被周世昌切中要害地一问，就算没露馅，多少也会显得慌张。
　　但陈知朔不一样，他有备而来，只要周世昌对他产生好奇，无论好坏，就算成功了一半。
　　面对周世昌这种精明的商人，如果顺着他的话去临时填补自己的逻辑漏洞，只会让他更加不信任自己。
　　陈知朔干脆大方承认：“占星显大势，卜卦问凶吉。我夜观星象，算到无忧城中有人家遭遇不测，进城后又听说了你家的事。你要是不信我，那我也不必继续呆在这。”
　　他大大方方的态度反而让周世昌觉得可以继续听下去，便问：“请问仙长，要怎么才能治好我儿？”
　　陈知朔就等着他这句话：“听说你儿子中邪了，我得亲眼见过才能下定论。”
　　让他见一面倒也没什么事。
　　这么想着，周世昌亲自领着陈知朔去后院。
　　周府占地近百亩，分为东院、中院和西院。周亭茂中邪后，常住在东院东南角的松风楼，与新娘所在的西院相距甚远。
　　看两处的距离，周府摆明了是不打算让新郎新娘拜堂成亲。
　　前六个新娘子被娶进来冲喜，冲的到底是哪门子喜？
　　想到这，陈知朔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悄悄观察周围。
　　东院修得很是大气，开阔舒朗，本该让人见后心境大开。但原本大气的建筑物如今处处透着衰败之色，正如周世昌的脸色。路上也没碰到几个人，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到了松风楼，除了守在外面的众多随从，就只有院里待命的五六个侍女。
　　周世昌问领头的侍女：“亭茂今天如何？”
　　侍女看上去二十出头，胆子看上去要比后面几个侍女大，低头回答说：“少爷今日也是我喂的饭，还用了盏燕窝羹，但人还是老样子。”
　　周世昌听后，忍不住叹了口气，对陈知朔说道：“仙长，我儿两个月前回来后，就不言不语，不眠不休。饭要别人喂，澡要别人洗。”
　　陈知朔有些怀疑，中邪的人照理来说不会这么“乖”，莫非还有隐情？
　　进了屋子，扑面而来的是混着恶臭的浓香。陈知朔虽准备好了视觉上的刺激，结果没想到迎面撞上的是嗅觉上的暴击，险些吐了出来。
　　绕过屏风，再掀起五层帷幔，房间中央的大床上，坐着一个神情呆滞的年轻人，正是周亭茂。
　　尽管知道周亭茂不会回答，但周世昌还是为他做介绍：“茂儿，爹带玉墟门的仙长来看你了。”
　　接着，周世昌又对陈知朔说：“仙长，这是我儿亭茂，还请您替他瞧瞧。”
　　陈知朔顶着恶臭走上前，先仔细端详周亭茂的面孔。
　　突然，他伸出双指插向周亭茂的双眼！
　　周亭茂毫无反应，倒是守在旁边的周世昌大惊，吼道：“仙长，你这是要做什么！”
　　陈知朔的手指在距离周亭茂眼窝一寸处停了下来，解释说：“我就是试探一下。”
　　周世昌怒极，但又怀着年轻修士能救儿子的希望，只能沉声警告他：“仙长，小心行事。”
　　“放心。”
　　陈知朔话刚出口，周世昌的心还没放稳，又被提起来了。
　　这次他右手朝周亭茂心脏处虚空一抓，随后“咦”了一声。
　　什么都没有。
　　没有东西附身，不是中邪了。
　　陈知朔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把旁边的周世昌看得云里雾里。
　　他既怀疑眼前这个玉面修士的本事，又隐隐觉得陈知朔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忙问道：“仙长，怎么回事？”
　　陈知朔并没有急着回答，他双指点在周亭茂眉心处，微微发力，口中默念清心咒。
　　咒语响在周亭茂的心里，他原本涣散的双眼渐渐聚拢起光，慢慢抬起头，无辜地看着陈知朔。
　　“茂儿！”周世昌见自己的儿子两个月来头一次有了反应，大喜过望。
　　周亭茂却罔若未闻，只是盯着陈知朔。
　　陈知朔与他对视片刻，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他撤了手，周亭茂又恢复先前呆滞的模样。
　　周世昌此刻已把陈知朔奉为神明，焦急地问他：“仙长，这是怎么回事？我儿怎么又没反应了？”
　　陈知朔扭头看向眼前满头大汗的父亲，说出自己的发现：“你儿子的生魂已经不在他体内了。”
　　“怎么可能？”周世昌反驳，“他刚刚还有反应！”
　　陈知朔的话打碎他最后的希望：“那是我用清心咒，唤醒他体内留下的最后一丝意识。”
　　“不，不可能。”周世昌浑身颤抖，精神气随着陈知朔的话而离开，整个人在瞬间苍老了十几岁。他双脚虚浮，踉踉跄跄，最后直接摔坐到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他无助地捶着地，“不可能，明明陈仙长说我儿只是被山中精怪迷了心智，只要献祭足够的女子，我儿就能恢复。”
　　陈仙长？陈珂？
　　陈知朔蹲下身，问他：“陈珂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
　　周世昌抬起头，通红的双目中满是浑浊的泪水。他没有回答陈知朔的问题，而是大声向屋外的下人喊话：“把这个骗子赶出去！再把陈仙长请过来！”
　　不愿意面对事实，一味的逃避，好一个鸵鸟行为。
　　陈知朔在心中唾弃周世昌的反应。
　　“你想好了？如果陈珂真想救你儿子，为什么献祭了六个新娘，你儿子的生魂还没返回肉身？”
　　周世昌为陈珂找借口：“只是因为献祭的女子不够多。”
　　“疯子！”陈知朔骂道，“如果真是精怪拘了你儿子的生魂，他为何不亲自去把你儿子的生魂救回来？你们已经害死六个女孩子了，还嫌不够多么？”
　　外头的仆人得了命令，冲进来要拉扯陈知朔。手才碰到陈知朔的衣服，就触发了弟子服上的天罡结印，被重重地弹飞。
　　陈知朔见周世昌理智全无，在他眉心重重一点，同时默念清心咒。
　　周世昌这才清醒了些，他细想陈知朔的话，终于发现自己被陈珂骗了，急切地抓着陈知朔的胳膊，犹如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仙长，你一定要救救我儿！”
　　“你先告诉我，陈珂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周世昌被人扶到椅子上，喝了口侍女奉上的热茶，稳了稳心神，这才缓缓向陈知朔说明两个月前发生的事情。
　　周亭茂与友人外出狩猎，中途与其他人走散。
　　周世昌担忧儿子，得了消息后派出周府大半人手，甚至还花重金请无忧城众多百姓与他一起寻找周亭茂的下落。寻人队伍点起的火把如同连绵不绝的火海，照亮大半个天际。
　　终于，有一队人在人迹罕至的深林中找到发呆的周亭茂。
　　说是深林，其实是深林里的一处废弃的宅院，距今已有百年，传闻是前朝别苑。
　　据找到周亭茂的队长说，他们发现人的时候，周亭茂就已经是浑浑噩噩的状态，对外界的光亮、声音等等刺激没有任何反应。周亭茂打猎常骑的爱马和佩戴的弓箭全都不见了，靴子磨出洞，脸上多处擦伤，或许是在深林中遭遇了猛兽，勉强捡回一条命，但人却吓傻了。
　　周世昌为儿子请了无忧城近一半的大夫，可他们只能治好周亭茂的外伤，对他反常的状态束手无策。而就在他准备写信向皇家好友求助时，陈珂自己找上门来。
　　和陈知朔几乎是一样的措辞，陈珂说自己看到周府上空盘踞着象征厄运的黑气，才前来一探究竟。
　　见过周亭茂后，陈珂判断他是在深林遗址中遭遇精怪，生魂被精怪吸了去。如果要换回周亭茂的生魂，就必须献祭足够多的女子生魂。
　　周世昌只想救回儿子，多日的担忧和疲惫使得他相信了陈珂的说辞，并在陈珂的建议下，决定以“冲喜”的名义来明抢贫苦人家的女孩，又以自己的势力强行把消息封锁在无忧城里，免得有人坏了他拯救儿子的计划。
　　听完来龙去脉，陈知朔头皮发麻，暴跳大骂：“用无辜女孩子的性命换你儿子的生魂，你还是人么！”
　　“我就这一个儿子！”周世昌反驳，但随后意识到自己还要靠眼前这个年轻人救儿子，当下变脸，苦苦哀求，“仙长，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儿子吧。”
　　他怕陈知朔不答应，又赶紧分析：“那六个女孩子同我儿子一样，也是被精怪拘走了生魂。仙长，你之前不也说了么，可以把生魂救回来的呀。你去救那些女孩，顺便也能把我儿子也救出来。这样，如果你就救出我儿的生魂，我愿意给每个女孩黄金百两作为补偿！”
　　陈知朔听后，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承认周世昌是个精明的商人——他在利用陈知朔的同情心，救女孩是救，救他儿子也是救，两者并不冲突。
　　至于金钱上的补偿，陈知朔深感不能擅自做主，决定把选择权交给那些受害的女孩。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问道：“这些女孩的肉身在哪？”
　　周世昌见他松口，赶紧回答：“陈仙长把肉身要走了。”
　　他怕陈知朔以此为借口拒绝自己，又补充说：“仙长放心，我一定会让陈仙长交出这些女孩的肉身。如果他不愿意，我可以写信去皇都，让九王爷找永安学府施压。”
　　陈知朔握紧拳头，狠狠打在周世昌的左脸上，直接把人打飞出去。
　　这还不足以抵消陈知朔心中的怒气，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看着被人搀扶起来的周世昌，他问道：“你们见过那个拘人生魂的精怪么？”
　　周世昌听他话里的意思，知道儿子有救了，自然不计较自己被揍的事，老实回答：“没有见过。陈仙长说我们人太多，聚起来的人气会让精怪不敢来。但是，那个精怪应该是子时三刻左右来的，因为有下人在那个时候听到过水声。”
　　“水声？新娘院子里？”陈知朔回忆起自己去找陆离的时候，在陆离所在的院子里见过一口井，“那水渍呢？新娘院子里有没有出现过水渍？”
　　周世昌答不上来：“这……入夜以后没人敢留在那院子里，早上再进去的人，也没说见过水渍。管家，你听下人说过么？”
　　管家摇头：“从没听说过。”
　　周世昌见陈知朔陷入沉思，不敢多说话，生怕自己打扰了他的思考。
　　水声，水井。
　　陈知朔快步走出屋子，见右手边有个池塘，心中有了计划。

28、中邪（五）
　　◎衍星变轨◎
　　月凉如水。
　　换上月白色劲装，陈知朔坐在廊下，手边是一盏微弱的油灯。昏暗的光芒勉强落在他的右侧，面孔在光影中晃动，看不清他的心情。
　　按照他的要求，所有人都退出了松风楼。但周世昌不放心，安排了不少好手守在外面，方便随时冲进来保护周亭茂。
　　陈知朔并不在意他的安排。此刻，他正无声把玩着手中的金簪。
　　哗啦啦。
　　水声突兀地在静谧的松风楼里响起。
　　随后，一大团湿漉漉的黑色长发从池塘里钻出，悄无声息地在地上蜿蜒游走，留下带着腥气的水渍。
　　这精怪果然是循着金簪的踪迹来夺人生魂！
　　陈知朔只作不知，甚至还闭上眼，靠着椅背，假意小憩。
　　头发缠住凳子腿，又攀附上陈知朔的小腿，粘稠阴冷的触感透过锦缎，渗进陈知朔的皮肤里。
　　紧接着，他感到腿上的头发骤然缩紧，强大的拉力把他快速拖向池塘。
　　陈知朔并不急着反抗，任由精怪把他拖进池塘中。
　　一入池塘，更多的头发缠绕上来，把陈知朔从脚到腰层层包裹。头发上的力量陡然增强，不断把陈知朔往池塘更深处拉扯。
　　发丝缠绕之紧，几乎要把陈知朔的骨骼压碎。
　　这哪里是在拘生魂？
　　分明就是直接杀人！
　　陈知朔不能再拖延，右手双指间凝出冰针，快速射向脚下的大团黑发。
　　冰针寒彻入骨，所经之处尽数凝结成冰，硕大的冰块把杀人的黑发困在其中。
　　进攻遭阻，更多的长发从池底涌现，犹如条条坚韧的藤蔓，齐齐冲向陈知朔！
　　陈知朔尚未脱困，在水中不易躲避，干脆从乾坤袋中抽出佩剑，同时一个猛子扎下，横劈出数道凌冽弧光，将池塘深处密密麻麻的“长发森林”斩成数截！
　　长发团深处传来刺耳的尖叫声，仅剩的黑发快速收缩，裹成球状。那些被冰块困住的部分无法收回，“长发鬼”干脆直接扯断，随后顺着水流仓皇逃窜。
　　陈知朔虽能在水中闭气，了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不敢贸然追赶。
　　周府引来活水挖池造塘，池塘底部有通道与周府里的其他水体相连，“长发鬼”在陈知朔出吃瘪，必然借此通道逃窜。
　　陈知朔与众多断发一起浮上水面，掐指一算，感应到留在“长发鬼”身上的冰针正朝西院快速移动。
　　师兄！
　　陈知朔大步跃起，跳上飞剑，朝着西院追去。
　　彼时，西院里，陈珂坐立不安。如今已过了子时，新娘却依旧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床边，
　　出什么岔子了？
　　他意识到情况有变，正要走，衣摆却被蒙着头盖的新娘抓住。
　　“仙长，你要去哪？”
　　新娘的声音明明是娇滴滴而软绵绵，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我……”陈珂精神恍惚，不受控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想，“我要去外面看看，为什么水鬼还不来。”
　　话音刚落，陈珂有所警觉。
　　我是怎么了？
　　为什么我会回答这个女人的问题？
　　意识到不对劲，他看新娘的眼神登时就不对了。
　　莫非玉墟门的两个修士已经查到自己身上了？
　　新娘身份不简单，可陈珂无暇顾及，他得先去找到水鬼的下落。
　　他才冲出屋子，就见院中水井里窜出丈高水柱，先前袭击陈知朔的“长发鬼”顺着水浪钻了出来。
　　它长发少了大半，余下的缩成防守的球型，陈珂顾不上其他，呵斥问：“你怎么才来！”
　　发球里传出微弱委屈的女声：“有人打我。”
　　陈珂大惊。
　　这水鬼已经有200多年的道行，虽然以前不懂修行之法，灵智未开，但常年积累的怨气足以让她在纯粹的力量上战胜不少修士。
　　如今竟然有人打得她损失大半头发，玉墟门内峰弟子果然是修真界的翘楚。
　　这地方不能呆了！
　　陈珂抽出飞剑，跃到其上，招呼道：“走！”
　　“哪里走！”
　　说话间，陈知朔杀到！
　　甫落地，陈知朔长剑出手，两道寒意剑气交叉攻向陈珂！
　　陈珂直接拎起球型水鬼，朝剑气扔了过去！
　　剑气撞上水鬼用来防御的发丝，攻势受阻，凌冽剑气分作左右两股，被发球抵消。
　　陈珂长手一抓，又把水鬼抓到自己手上。
　　他竟然是把水鬼当做盾牌了。
　　陈知朔受过水鬼缠绕，心中已有定论，可还是带着最后的不甘，问他：“你把那些女孩子的肉身藏到哪里去了？”
　　陈珂不屑道：“与你无关。”
　　陈知朔怒极，剑锋随之挂满寒霜，舞出漫天冰雪，铺天盖地冲向陈珂！
　　陈珂毕竟有真本事，毫不畏惧，剑身燃起灼灼火焰，劈向陈知朔！
　　冰火相撞，二人灵力不相上下，一时陷入僵局。
　　陈珂此时却露出得意的笑容：“去！”
　　水鬼得令，长发怒张，直袭陈知朔下盘！
　　陈知朔右手持剑正与陈珂抗衡，勉强用左手凝出一道冰晶，打向水鬼。
　　陈珂等的就是这时机，他爆喝一声，灵力激增，火光盖过雪意，熊熊烈火朝着陈知朔肩头落去！
　　陈知朔横剑躲避，同时射出又一道冰晶，打入烈火之中。
　　他正要反击，却感到小腿上传出阵阵疼痛，不过是低头看一眼的功夫，便失了先手。
　　烈火锐缩，陈珂紧接着劈出第二道火焰，配合水鬼的长发直接封住陈知朔前后去路。
　　陈知朔避无可避，竟然收剑回鞘，张开双手，闭上双眼。
　　陈珂见状大喜，以为眼前的年轻修士已经放弃抵抗，裹着烈焰的长剑追着火光直接冲向陈知朔！
　　眼看陈知朔的身影就要被火焰吞没，天地却在此刻突然静止。
　　陈珂眼睁睁看着敌人距离自己不足半丈距离，他却再也不能前进分毫——有股无形的力量从天而降，绑住他的四肢与头颅，让他动弹不得。
　　他成为天地掌控的玩偶。
　　陈知朔再次睁开眼，漆黑的眼珠中汇集了万千繁星，目光落在陈珂身上，却又不像是在看他。
　　“你这是什么妖术！”陈珂咬牙切齿，却奈何不得。
　　陈知朔没有回答。
　　他尚未精通衍星变轨之术，能借天之力短暂控制陈珂的行动，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陈珂奋力挣扎，感到身上的禁锢正在逐渐消退。
　　就在他能再次发动攻势时，滔天剑意携着杀气从他身后喷涌而出！
　　第二个玉墟门的修士！
　　陈珂不敢恋战，他召回水鬼，同时向后抛出一块牌子。
　　陆离的剑气撞上牌子，被后者激发的结界拦下，金鸣之声不绝于耳，陈珂借机带着水鬼跳入旁边的水井。
　　陈知朔正要追上去，却被陆离阻止：“下面的水道我们不熟悉，不要冒险。他身上有我留下的追踪符。”
　　他捡起被剑气劈成多块的牌子，在掌心拼凑好，上面赫然写着“永安学府”四个字。
　　陈知朔凑过去，与陆离一起看：“这是永安学府发给弟子保命的法宝么？”
　　“应该是。”陆离从乾坤袋里拿出条帕子，将这些碎片全部包在其中。
　　陈知朔猜到陆离的用意：“师兄是准备拿这个当证据，找永安学府讨要说法？”
　　“嗯。”陆离应了声，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个陈珂与水鬼勾结，害了六条人命，必然有所图谋。”
　　陈知朔突然想到一点，问：“师兄觉得永安学府其他人有参与其中么？”
　　“不确定。”陆离把帕子扔进乾坤袋里，“抓到人再说。”
　　“那我们赶紧走！”陈知朔正恨不得痛扁陈珂一顿，拽着陆离的胳膊就想追。
　　“等等。”陆离按住他的肩膀，“先让他逃。”
　　“啊？”陈知朔心急如焚，“那岂不是便宜了他？”
　　陆离摇摇头：“他今晚失败，一定会逃回自己的老巢。如果现在追上去，只会逼得他狗急跳墙。”
　　陈知朔只能不情不愿地暂时放弃追捕，把自己这大半天的收获和陆离分享。
　　听完陈知朔的诉述，陆离肯定了他的判断：“水鬼的确是靠金簪来确定索命的对象，所以今天她去找了你，而不是来找新娘。”
　　“可是他为什么要害这些女孩子？”陈知朔还有不解的地方，“身为一个修士，他有很多方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她们的性命，为什么要假借‘冲喜’的名义，大张旗鼓把人娶进门，再让水鬼动手杀害她们？”
　　陆离沉思片刻：“你曾经说过，‘蜃’之所以去升仙镇，是因为海边的人不对。陈珂他不亲自动手，或许是因为他必须要让水鬼来杀人。”
　　陈知朔第一反应：“为了被发现的时候能推卸责任？”
　　“不对，如果他怕被发现，就不应该弄得这么复杂。溺死之人因怨恨未消，无法进入轮回，只能留在身死之地。怨气不断积累，时间久了，它们就会化作水鬼，以怨气为力量，杀害路过的人。”陆离换个角度思考问题，“这桩事中，除了最早的周亭茂，接下来被水鬼杀害的全是女子。或许周亭茂从一开始就不是陈珂的目标。”
　　“他是个倒霉蛋，刚好自己撞上去的？”陈知朔立刻明白陆离的意思，顺着他的思路继续往下思考，“这些女孩子都是被陈珂选出来的，他在新房里藏好金簪，指引水鬼将她们杀害，目的是……”
　　说到这，陈知朔卷起裤脚，之前被水鬼缠过的小腿肚上尽是条条深紫色的淤青，看得陆离眉心一跳：“怎么回事？”说着就伸手去乾坤袋里取药膏。
　　陈知朔摆摆手：“没事，就是被那水鬼的头发缠上。”
　　陆离却直接拉着人进了房间，把陈知朔推到凳子上。他跟着坐到陈知朔身侧，又把他的腿放到自己大腿上，耐心上药，还不忘教训陈知朔：“受了伤就乖乖涂药，你觉得这是小伤不碍事，刚才又是谁，因为这点小伤失了机会？”
　　陈知朔看着陆离给自己上药，小腿酥酥麻麻，脸上涨得比旭日更红，仿佛陆离用的不是药膏，而是羽毛。
　　他的心里，有小小的心苗冒出了头。
　　师兄只是在担心我，别多想。
　　陈知朔强行压下窃喜的情愫，转移话题：“师兄，你先前不急着出手，是想趁机检查我的功课吧？怎么……哎，疼！”
　　“唐长老的星演术名不虚传，只是你应当量力而行。”陆离没抬头，手上的力道轻了三分，“长记性了？”
　　原来刚才那下是陆离故意下重手，为的就是让陈知朔长记性。
　　陈知朔晾着腿，很有信心：“有师兄在，我肯定没事。”
　　陆离低着头，放开手，隐藏起自己的表情，珍而重之地重复陈知朔的话：“对，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陈知朔正因为肌肤残留着陆离的触感，而僵硬地举着双腿不敢动作，就听到陆离问他：“你说，陈珂指引水鬼杀害这些女子的目的是什么？”
　　提到正事，陈知朔又来了劲头：“目的是增强水鬼的怨气，来提升水鬼的力量。”
　　陆离又问他：“如果杀人就能增加水鬼的怨气，为什么要闹这么一出？”
　　“那，”陈知朔回忆着以前看过的小说，脑洞大开，“水鬼与周亭茂的前世是恋人，看到自己的恋人抛弃自己，娶了其他人，水鬼的怒气值就上去了。”
　　他看陆离低头思考，有些气馁：“师兄，就这么点线索，我真的猜不出来了。”
　　“不。”陆离指着他的腿，“你可以放下来了。”
　　“……哦。”
　　陆离看向屋外：“你的猜测对不对，我们去问陈珂。”
　　“现在？”
　　“对，现在，陈珂停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陈，你脑洞太大了

29、中邪（六）
　　◎异度空间◎
　　陈珂最后停下来的地方，正是周亭茂被夺生魂的废弃老宅，侧面印证了陈知朔的猜测。
　　二人赶到时，陈珂正背对着他们，跪倒在地，双手微弯，撑在地上，痛苦地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一轮血月不知何时爬上半空，给这幅场景增加了诡异的氛围。
　　怎么回事？陈珂受伤了？水鬼呢？
　　突然，身侧的杂草丛里有黑影闪过，带起悉悉索索的声响。
　　陈珂警觉，扭头去看，暴露出狰狞的面孔。他的两颊布满了黑紫色的鳞片，双眼通红，彻底盖过眼白，两对尖利的外翻獠牙把他的嘴唇刺穿。
　　这幅非人的面孔把陈知朔看愣在原地。
　　陈珂到底做了什么，竟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
　　陈知朔想看得更清楚些，仗着有障眼法在身，想悄无声息地翻过屋檐，结果才走出一步，就被陆离抓住手臂。
　　陆离冲他谨慎地摇摇头，小声吐出两个字：“天道。”
　　陈知朔读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陈珂违背天道，这般恐怖的相貌和痛苦的折磨，就是天道降下的惩罚。
　　黑影似乎只是个不小心路过的动物，很快消失在更密集的草丛里。但警觉起来的陈珂却感应到其他修士的存在，吐了口黑血，拔出剑，灌入灵气，在空地上慢慢转圈，寻找敌人的方向。
　　障眼法只能造成视觉上的隐身，与其让陈珂找到自己，不如现在就现身，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陈知朔直接撤下障眼法，同时抽剑起跳，把布满寒霜的长剑插入地面。
　　冰霜迅速扩散，层层冰凌破地而出，冲向陈珂。
　　陈珂右脚轻点地面，翻身跃起，长剑卷起火焰风，吹向快速攻来的冰凌。
　　冰凌经受不住烈火烘烤，融化断裂。火焰风乘胜追击，携着漫天水汽直袭陈知朔！
　　陈知朔早有准备，抽剑后撤，同时左手凌空一抓，一面冰墙在他面前拔地而起，挡住火焰风前进的攻势。
　　屋檐上的陆离眼看陈知朔要吃亏，抽剑竖劈，弧光剑气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向陈珂，同时在地上迅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陈珂横剑在身前，运起全身灵力与剑气相抗，他脸上的鳞片经受不住陆离凌冽的剑气，接二连三地脱落，在脸上划出数道血痕。
　　“二打一？”陈珂又吐出口黑血，“玉墟门教出来的就只会以多欺少么？”
　　二打一？水鬼抛弃他了？
　　正当陈知朔思考之际，感到脚下一紧。他低头看去，竟是水鬼的长发不知何时缠住了他的双脚。紧接着，长发收紧，他直接被拖倒在地，被拉进不远处的水井中。
　　陆离转身欲追，却被陈珂挡住了去路。
　　黑紫色的鳞片重新爬满陈珂的脸颊，他撕碎身上的追踪符，冷笑道：“两个修士的灵力，这可比十个人的怨气都要好。”
　　陈知朔被水鬼一路拉扯，头发上传来的力量比在周府时要强上许多，一时半会他竟挣脱不开。
　　或许这里是水鬼的主场？
　　他把剑插入满是青苔的石壁，想借力与长发对抗，结果水鬼的力量根本不与他讲道理，不停下落的陈知朔只能徒劳地在墙上划出好长的刮痕。
　　水井下有个通道，水鬼带着他一路往深处窜。
　　先前为了引水鬼上当，陈知朔特意换下绣有天罡结印的弟子服，现在的他就像是弱小无助的猎物，被水鬼拖着上下晃动，时不时就重重撞击到通道壁上，撞得他头晕目眩。四面八方都是黑漆漆的水，枯叶淤泥混着腥气的水倒灌进他的鼻腔，几乎要把他熏晕过去。
　　陈知朔左手凝出一道寒光，但没等他射出，更多的长发涌来，把他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两个鼻孔在外面。
　　黑暗罩下，陈知朔只能努力憋气，保证在找到反击时机前不要死。
　　就在他快要到达极限时，水鬼终于停了下来。
　　长发散去，陈知朔发现自己置身于星空之下，血月不见了。
　　水鬼从水中探出，头一次露出她的真面目。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因为常年泡在水中而肿胀，像是圆圆乎乎的大白馒头。没有眼白的双眼盯着陈知朔，没有杀意，只有悲伤。
　　“魏郎，”水鬼喃喃道，“魏郎，你终于来找我了。”
　　魏郎？
　　莫非真的被自己猜对了？这水鬼与魏郎相好，结果因为某些原因，两人分开。水鬼死后怨气难消，不入轮回，一直等待情郎的转世？
　　见水鬼暂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陈知朔决定先尝试套话。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你的魏郎？”
　　水鬼歪头，答非所问：“你当然就是我的魏郎。”
　　“我不是你的魏郎，”陈知朔掏出金簪，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你和他的定情信物，是不是？”
　　水鬼的目光追着金簪不放：“没错，这是我送给你的。”
　　“撒谎！”陈知朔提高声音，“这是宫里的东西，你怎么可能送他这个？”
　　“当然是我送给你的！”水鬼急于证明对金簪的拥有权，“陛下赏赐予我，那就是我的，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她见陈知朔不说话，伸出泡得起皱的双手，抓住陈知朔的：“魏郎，我们说好的，陛下南巡不在宫里，你带我走，你为什么不来？”
　　这是什么俗套的剧情啊！
　　陈知朔在心中无声地大喊，面上则冷若冰霜：“你害死了七个人，我为何要来？”
　　水鬼听后，流出两道青色泪水：“你被那几个贱人蛊惑，弃我而去，我是为了救你。魏郎，你好狠的心，我明明是为了你，你却责备于我。”
　　水鬼思维混乱，混淆了身前死后的遭遇。
　　陈知朔又问：“你怪我？我还没问你，你与外头那个道士是什么关系？”
　　水鬼见陈知朔似有醋意，又是开心，又是着急：“魏郎，你不要多心，那道士只是帮我找你。”
　　“找我？”陈知朔提醒她，“他把你带去周府，让你杀害周亭茂未过门的妻子，他真的是在帮你？”
　　“周亭茂？”水鬼双目涣散，头痛欲裂，“不可能，我不可能去杀别人的妻子。金簪明明在你手里，你才是我的魏郎！”
　　难道这水鬼根本不认人，只认金簪？
　　生出猜测，陈知朔干脆把金簪扔进水中。水鬼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魏郎！”水鬼大喊一声，钻进水中，追着金簪而去。
　　果然如此！
　　趁水鬼追金簪的空当，陈知朔抓紧时间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片无边无际的黑海，唯一的落脚处是他坐着的巨大礁石。头顶星光漫天，却不是今晚的星象。
　　陈知朔运起水咒，眼前的黑海不见波澜，显然不受他控制。
　　不是现实世界。
　　陈知朔从乾坤袋中取出追踪粉，抛了些到空中，结果红色粉末尽数落到水面上。
　　追踪粉也失效了。
　　水鬼此时取回金簪，浮出水面。她看到陈知朔，当下脸一沉：“你是何人？”
　　完全忘了就在不久前，她认定陈知朔就是自己的魏郎。
　　陈知朔回答：“我是你的魏郎啊。”
　　“魏郎？”水鬼无措，“你是我的魏郎，那金簪为何不在你身上？”
　　陈知朔正要辩解，水鬼却突然大怒：“你是个道士！你也是来除我的！”
　　话音未落，陈知朔就感到脚下出现剧烈的晃动，礁石发出咔嚓几声，四分五裂。
　　陈知朔赶紧抛剑浮空，黑水掀起惊天巨浪，当头盖下！
　　飞剑破水而出，带起一道剑虹，直奔星空而去！
　　水鬼重重击掌，头顶的星空仿佛被巨人从中撕开，无数黑水从缝隙中喷涌而入，带着震天响声，直灌陈知朔！
　　陈知朔置身于黑水之下，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惊涛，右手掌心凝结出雪团，带着最后的希望，向上掷去！
　　雪团犹如泥牛入海，转瞬间便被黑潮吞噬。
　　果然如此。
　　逃不了，那就擒住这个世界的王！
　　陈知朔改变方向，直扑水鬼。
　　水鬼发出刺耳尖叫，长发重重拍在水面上，激起巨大的水柱，争先恐后地冲向陈知朔！
　　陈知朔操控飞剑，在此起彼伏的水柱间不断躲闪。他与水浪多次擦身而过，被浇了满身水汽。
　　水汽蒸发，带走他的灵力。陈知朔明显感到自己与脚下飞剑间的联系在减弱——他就快要控制不住飞剑了。
　　更糟糕的是，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仿佛在大雨天里开着辆雨刷失灵的汽车。
　　再这么躲下去，只会被活生生耗死。
　　思及此处，陈知朔决定孤注一掷。他咬破左手食指，在眼皮上抹了两道血痕，短暂恢复视力。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不顾眼前冲来的水柱，直接扑向水鬼！
　　水柱力量之大，仿佛无数利刃，把陈知朔的衣裳割得粉碎，在他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
　　陈知朔费力地张开双手，感应星空之力。
　　水鬼意识到危险临近，身子一扭，就要躲入黑水深处。
　　陈知朔爆喝一声，双臂前移，身后的繁星随之光芒大盛，化作点点流星，划出道道星轨，奔向深海。
　　更多的黑潮被激起，直接把陈知朔撞到半空。黑水之中，水鬼不安地兜着圈，急切地寻找逃生的路。
　　陈知朔运起最后的灵力，指挥飞剑带着他扑向水鬼。
　　水鬼的长发犹如活物，不敢直撞锋芒，纷纷避让，露出水鬼无措的苍白面孔，哀切地看着陈知朔。
　　陈知朔不为所动，左手双指重重点在水鬼眉心，留下道血痕。血痕在水中自燃，水鬼经受不住烈火煎熬，发出凄惨的叫声，双手死命抱着头，在水中不停翻转。
　　做完这一切，陈知朔的灵力耗尽，从飞剑上跌落，犹如破损的风筝，晃晃悠悠地坠入地面。

30、中邪（七）
　　◎太阳，出来了◎
　　漆黑而无一物的深空中，突闪着红色星芒。星芒向外扩散，化为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
　　嘭！
　　阵法中央白光闪烁，自圆心向外旋转着打开，现出陆离焦急的面孔。
　　他一脚把陈珂踹了进来，自己紧随其后。
　　陈知朔还在下坠，生死之间，他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无数场景。从童年时与母亲仅有的美好时光，到读书时和外婆的彼此依赖，最后他看到了陆离。
　　“师兄，对不起……”陈知朔喃喃道。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再陪你走下去，改变你注定的命运。
　　眼前的幻象越来越真实，他甚至能感受到陆离粗重的呼吸声。
　　有人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把他拢在怀中。
　　“师兄？”陈知朔被陆离紧紧拥着，周身的触感让他生起仅有的希望，试探性地喊着。
　　陆离抱着他，几乎要把人揉进自己的血肉中。他不受控制地把头埋在陈知朔颈间，深深吸了口气：“师弟，我来了。”
　　温热的气息打在陈知朔的颈窝，让他冰冷的身体回暖。他情难自禁，反手抱住陆离，惊喜到说不出话来。
　　“真是温馨。”陈珂摆脱了捆妖索，看着他们师兄弟重逢，露出嘲讽的笑容。
　　他拿出夜叉圆币，高高抛弃，同时念出一段复杂的咒语。
　　原本挣扎扑腾的水鬼感应到召唤，身体不由自主地破水而出，被陈珂牢牢抓住头顶。
　　陈珂抓起水鬼的脑袋，同时张大嘴巴，青色怨气从水鬼五官中流出，汇聚于眼前，被陈珂吸收殆尽。
　　水鬼失去怨气，整个身体迅速膨胀，被陈珂一脚踢开。
　　陈珂补充了力量，鳞片覆盖全身，同时左半边脸上的皮肉尽数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长长的黑火。火蛇所到之处，皆化为虚无。
　　陈知朔见陈珂如此攻势，提醒陆离：“师兄小心，我在这用不了五行咒。”
　　陆离应了一声，同时从乾坤袋中翻出一把备用的佩剑，递给失了剑的陈知朔：“这里交给我。”
　　陈知朔自知先前呼应星象已经耗去过多灵力，五行咒又施展不了，强行参战只会给陆离带来麻烦，当下御剑退开。
　　陆离御剑立于波涛之上，化出众多光剑，打向陈珂。
　　陈珂哈哈大笑：“别试探了。”说罢，火蛇随他心意而动，游走于二人之间，将光剑尽数吞没。
　　吃完光剑，火蛇体型陡增，露出两枚火焰獠牙，朝着陆离扑来！
　　“师兄小心！”陈知朔关心则乱，手忙脚乱地施展徒劳的水咒。
　　眼看火蛇就要将陆离当头吞下，陈知朔张开双手，打算强行再次感召星辰之力！
　　千钧一发之际，不可思议的一幕却发生了。
　　陆离右手掌心跳跃着一团金灿灿的火焰，他握手成拳，火团倏地拉长，化为火焰长刀。
　　刀身直冲天际，烧得整个天空明亮如白昼，身下的黑水噗噗沸腾，无数蒸汽上涌，如暴雨般打向火蛇，逼得火蛇逃回陈珂身前，虚张声势地露出火焰尖牙，却不敢上前。
　　火焰刀斩破乌云，无数盘旋其上的雷电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齐齐朝着陈珂砸了下来！
　　同时陆离双手握住火焰刀柄，使出浑身气力砍向眼前因怨气而妖化的陈珂！
　　陈珂惨叫一声，急忙吐出黑火，想与陆离抗衡。
　　在陆离金火的映衬下，黑火如同蜉蝣，才前进不过数丈，便被陆离的威压逼了回去。
　　陈珂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火焰长刀当头砍下，身体里的水鬼怨气受不了火焰长刀的炙烤，纷纷逃窜。
　　鳞片脱落，皮肉回长，陈珂又变回人的模样。
　　胜负已分，陈珂失了杀手锏，更失了斗志，喃喃说：“我输了。炼鬼，终究比不上炼化灵兽。”
　　“炼鬼？”陈知朔御剑赶到，恰好听到这句话，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陈珂自然不会让他如愿，勾起左侧嘴角，喷出黑雾，想趁机逃跑。
　　变故陡生。
　　倒在他身侧的水鬼突然暴起，身后钻出七个只有眼白的魂魄，张开双手抓住陈珂，俯身过去直接啃噬起来。
　　饶是陈知朔已经融入修□□，也被这突然起来的变故惊得险些摔下剑去。
　　陆离伸手一揽，恰好搂住他的后腰，随后掏出三张符箓，以品字形飞向水鬼，分别贴在她额头与两肩。
　　“是反噬。”他轻声给陈知朔解释。
　　符箓牢牢黏在水鬼身上，七个魂魄不得不放开陈珂，后者残破的身体摇摇欲坠，一步踩空，直接从飞剑上摔了下去。
　　陈知朔伸手去抓，却只来得及抓到被抛出的夜叉圆币。
　　要命！
　　陈知朔心中直跳脚，他还有太多问题想问陈珂了。
　　地动山摇，黑水猛烈晃动，掀起无数惊涛。天空上的缝隙快速扩散，星光碎片源源不断地掉落。
　　“这个空间要崩塌了。”陆离右手拎起水鬼，左手揽紧陈知朔腰身，“抓紧了！”
　　他御剑而上，运起天罡正气，震散直冲面门的星光碎片，朝着天上逐渐褪去的阵法疾冲！
　　嘭！
　　天旋地转，海水倒灌，陈知朔被陆离带着，扎进黑水之中！
　　短暂的失重感过后，两人连同水鬼，摔到了长满杂草的地上。
　　回来了！
　　看清周围后，陈知朔松了口气——他们回到原先的深林旧址中了。
　　陆离收剑，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随后右手重重拍在地上。
　　金色阵法出现在水鬼身下，她的身形快速缩水，很快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陆离见她双眼尽是迷茫之色，右手双指点在她的眉心，默念清心咒。
　　等水鬼意识回归，陆离问她：“你是何人？”
　　“我？”水鬼思考许久，“我是贵妃娘娘的大宫女。”
　　陆离又问：“你为何要拘周亭茂的生魂，杀六个女子？”
　　“周亭茂？”水鬼痛苦地皱起眉头，“我在等我的魏郎，我没有杀人。”
　　陈知朔帮她回忆：“你曾经在这里拘了一个男人的生魂，又被金簪吸引，杀了六个女人。”
　　水鬼听到“金簪”二字，咧嘴笑道：“有金簪，那他就是我的魏郎。”
　　说着，她恢复些许记忆，失了笑容，厌恶地说：“那些女人把我送给魏郎的金簪夺走了，她们该死！”
　　陈知朔听不下去了：“这些女子都是被陈珂和周世昌逼着出嫁，你该杀的不杀，怎么就只知道欺负女人！”
　　“她们勾引魏郎，自然该死。”水鬼取出金簪，抚摸着簪身与凤尾，“把她们都杀了，魏郎就只属于我一个人。”
　　陈知朔气得感觉胸口要爆炸，恨不得直接撸起袖子揍鬼。
　　陆离抬手稳住他，又问水鬼：“你确定周亭茂就是你的魏郎？”
　　说着，他左手向前凌空一抓，竟从水鬼身后抓住周亭茂躲藏起来的生魂：“你好好看看，他是你的魏郎么？”
　　水鬼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生魂，打量许久，满脸迷茫：“他是么？魏郎，魏郎的模样，我怎么忘了呢？”
　　她被溺死已有两百余年，生前的记忆早就模糊，唯有被寄托了所有期盼与思念的金簪，在回忆中闪闪发光。
　　“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周亭茂的生魂拼命挣扎，嚎啕大哭，“仙长，求求您，送我回去，我爹是无忧城首富，他一定会重金酬谢您的！”
　　没等陈知朔与陆离回答，水鬼身后又钻出六个惨白的魂魄，她们伸出瘦骨如柴的双手，死死抓住周亭茂的生魂，不断重复着：“你不能走，还我命来！”
　　“不是我害你们的。”周亭茂挣脱不开，浑身颤抖，指着水鬼辩解，“我也是被她害死的，你们去找她索命！”
　　水鬼此刻却吃吃笑了起来，起身转圈：“魏郎，魏郎，我要去找我的魏郎。”
　　那六个魂魄寄生在水鬼背后，连带被她们抓着的周亭茂一起在原地打转，吓得周亭茂的生魂不停求救：“仙长，我那天只是进来躲雨，结果被人塞了金簪，然后这水鬼就出现了。我晕了过去，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众魂魄只是不停重复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水鬼还在陶醉地转圈，金簪贴着脸颊：“魏郎，魏郎。”
　　只听陆离声如沉雷：“静。”
　　三方像是被按下静止键，又仿佛中了定身咒。
　　“师弟，你问话吧。”陆离向陈知朔保证，“有我在，你不必害怕。”
　　有了师兄撑腰，陈知朔拿出夜叉圆币，递到水鬼面前：“你认识这个么？”
　　水鬼只瞧了一眼，便大叫起来：“拿开！拿开！”
　　陈知朔发现有戏，又问：“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水鬼受陆离控制，不能动作，眼睁睁看着夜叉圆币离自己越来越近，尖叫声响彻云霄：“拿开！拿开！”
　　她很怕这东西。
　　意识到这点，陈知朔假意要把夜叉圆币贴到水鬼的眼睛上，威胁她：“这东西到底是用来干嘛的？”
　　水鬼吓到哇哇大哭：“我怕，我怕。不要再逼我杀人了，我不想的。”
　　陈知朔继续问：“谁在逼你杀人？”
　　“陈珂，是陈珂！”水鬼惊恐地回忆着，“他告诉我，我的金簪陪着魏郎转世，只要找到金簪，就能找到魏郎。可是，魏郎已经不认识我了。”
　　周亭茂的生魂大声辩解：“我不是你的魏郎！你快放我走！”
　　“可是你有金簪啊，”水鬼还是坚持，“金簪在魏郎身上，有金簪的男人，就是魏郎。”
　　陈知朔知道了答案，收回夜叉圆币。
　　事到如今，已经没必要去探究周亭茂究竟是不是那个魏郎了。
　　两百年的岁月，足以抹去所有的痕迹，只留下最深的执念。
　　百年之后，陆离会忘记他么？
　　明明问出不少消息，陈知朔却心情低落。
　　陆离看在眼里，不由担心：“怎么了？”
　　陈知朔嘴巴开合数次，却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看不见夜叉圆币，水鬼又开始傻笑：“魏郎，魏郎你在哪里呀？”
　　六个头颅交头接耳一番，竟然张开大嘴去撕扯水鬼的五官。
　　水鬼被陈珂吸走两百多年积累的怨气，本就虚弱，她无力反抗，竟自脚下燃起莹莹绿火。
　　“仙长，救我啊！”眼见自己也要被鬼火波及，周亭茂绝望呼救。
　　被害女子的魂魄岂能让他如愿？她们以身载火，仇恨让冰冷的鬼火顷刻间扩散至整个院落，角落里的死兽眨眼便被烧得只剩白骨，逼得陈知朔与陆离不得不暂时退让。
　　周亭茂逃脱不得，被鬼火吞噬得一干二净。
　　鬼火散去，地上只留下被烧得漆黑的金簪，以及第二枚夜叉圆币。
　　陈知朔伸手去捡，却被陆离拦下：“我来。”
　　确定这两件东西没有问题，陆离才把它们交给陈知朔。
　　陈知朔捧着金簪，心头上仿佛压着万钧大石：“一切缘起皆因情，这金簪承载太多本不该承载的感情。师兄，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把这金簪埋了吧。”
　　他们来到山顶，找了个阳光充足的地方。
　　陆离与陈知朔并肩而立，看着后者的侧颜：“想好了么？”
　　陈知朔点点头，高高抛起金簪。陆离长剑出鞘，将金簪一劈为二。
　　陈知朔蹲下身，庄重地将金簪埋在茶花树下。陆离在旁念起古老繁复的往生咒。
　　死者已矣。
　　做完这一切，感到后背暖烘烘的陈知朔这才意识到——太阳，出来了。
　　他转过身，迎着日出，闭上眼，感受生的美好。
　　朝阳、微风、鸟语、花香。
　　还有，陆离。
　　陈知朔终于鼓足了勇气，扭头去寻陆离。
　　他来到树下，看着抱剑抵树的陆离，涨红了脸，小声说：“师兄，我有话和你说。”
　　陆离似有所感，端正站姿，尽可能放平声线，免得把眼前的兔子师弟吓回窝去：“你说。”
　　陈知朔抬眸快速看了陆离一眼：“先答应我，等我说完，你暂时不要和我说话。”
　　“好。”
　　“我喜欢你！”
　　没等陆离有所反应，陈知朔便真如兔子般窜出老远。
　　三千七百八十一，三千七百白十二。
　　陈知朔数着秒，内心十分煎熬。
　　别真的不和我说话啊。
　　正当他丧气时，传信木鸢飞到他面前。
　　他扭头去看陆离，只见树下的他笑得好看又腼腆。
　　陈知朔鼓起勇气，从木鸢的后背取出纸条，看清上面的文字，眉眼舒展开来。
　　我亦心悦你。

31、九龙海猎（一）
　　◎烟花大会◎
　　“听说了么？陛下震怒，整个周家都被抄了。”
　　“何止，无忧城里好多官员都被撤了，还有永安学府，这下是真的闹大了。”
　　“可不是，这一个多月里，连皇城里的王爷都没好日子过呢。”
　　“周家本来想花钱免灾，没想到那六户人家宁肯不要钱，也要替自家女儿讨个说法。”
　　“还好陛下英明，狠办了周家。”
　　“可惜啊，好好六个女孩子，再怎么着也回不来了。”
　　定波港一处临海酒楼里，不少人讨论着最近的八卦。他们或许不认识彼此，但一说起齐国目前最轰动的大事，陌生人间的距离立刻被拉近了。
　　陈知朔与陆离坐在二楼望海的位置上，听着众人讨论。
　　见陈知朔神情有些恹恹，陆离伸手在桌上倒扣两下：“晚些时候海边有烟火，要去看么？”
　　陈知朔知道陆离平时不爱与人扎推，主动邀约只是想让自己开心，自然不会拒绝他的好意。
　　“胡家小妹没有被毒害，就是万幸。”他拍拍脸颊，把无忧城的遭遇扔到脑后，“晚上看烟花的人一定很多，师兄，我们早些去，占个好位置。”
　　陆离轻笑：“好。”
　　说话间，陈知朔点的菜就送到了。
　　他穿越前就爱吃海鲜，这次好不容易到了海边城市，当然要大快朵颐。他点的菜品中，有两道酒楼厨子没听说过，陈知朔还钻进厨房亲自指导，现在，终于到验收的时刻了。
　　椒盐虾菇、海胆蒸蛋、白灼虾、蒜蓉鲍鱼、生腌膏蟹很快占满二人的桌子，陈知朔又习惯性地加了份炒青菜，也算是给这顿饭加了蔬菜。
　　陆离对美食的兴趣不大，以往下山除妖很少尝鲜。他看着眼前满桌子的海鲜，没有头绪，指着椒盐虾菇问：“这怎么吃？”
　　陈知朔卸了束袖护腕，撸起袖子，选了个肉多膏肥的虾菇举到他与陆离之间：“师兄，我教你。”
　　只见他双手一掰，把虾菇的头和身体分开，再在虾菇身侧甲壳边缘用力一掀，里面的肉就出来了。他把开好的虾菇递到陆离面前：“师兄，你吃。”
　　陆离迟疑片刻，才接过眼前他从未见过的食物，拿起筷子去夹肉。
　　他失败了几次，袖子上沾了不少油渍，甚至连脸颊上都粘了点葱花，陈知朔这才忍笑说：“师兄，这个直接用手抓着吃才好吃。”
　　怕陆离还不明白，陈知朔干脆又挑了个椒盐虾菇，亲自示范。
　　看到陆离震惊的模样，陈知朔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看着埋在臂弯里笑得畅快的陈知朔，陆离看着满是油渍的双手，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意从陆离的眼眸深处透出，如同皑皑白雪上的暖阳，给高冷内向的大师兄镀上一层柔光，也让陈知朔看得脸红。
　　谈笑间，有人靠近。
　　陆离收了笑容，也不起身，淡淡地往上瞥了一眼。
　　来人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同色系服饰装扮，玉冠束发的男子身背修真者常见的佩剑，额见点靥的女子却在腰间挂着一对金环，不见佩剑。
　　“在下合欢宗钱文烨，二位也是等待九龙岛宝船的修士？”说话间，男子露出爽朗的笑容，宛若清风拂面，极易博得他人好感。
　　所以哪怕他明知故问，陈知朔也不在意。
　　陈知朔看向陆离，见后者不说话，出于礼貌便主动应道：“没错。”
　　不年不节，也没有婚丧嫁娶，九龙岛毫无理由地举办海猎，应邀前来的修士都聚集于这座港口城市，等待九龙岛的宝船。本就繁荣的定波港多了许多修士，愈发热闹，要是这时候酒楼塌了，保准有二十几个修士跳出来救助酒楼里的客人。
　　所以也就谈不上保守行踪了。
　　“看二位道友的打扮，是玉墟门的修士吧？”钱文烨看陆离爱答不理，干脆转身正面对着陈知朔，发出邀请，“我合欢宗地处西南，与玉墟门相距千里，平时难得有机会接触。今日有缘，不如晚些时候一起去看烟火？”
　　对上这人暧昧的眼神，陈知朔在感情上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当下拒绝：“不必了。”
　　钱文烨还想争取：“道友不必多虑，只是去看看烟火而已。”
　　这次不等陈知朔开口，陆离冰冷的声音响起：“我们自己会去看。”
　　他特意着重“我们”二字，一直没说话的女子听了，情不自禁地发出声叹息。
　　话说到这，钱文烨再愚钝，也反应过来了。他尴尬地拱手：“是我唐突了，倒没有看出二位的关系。”
　　哪怕再有礼貌，陈知朔这时候也不能说“不怪道友”、“是我们二人谈地下恋情”之类的话，只能回以一个尴尬的笑容。
　　钱文烨心态好，伸手轻轻拨弄了下刘海，重新挂起笑容：“二位道友，有缘再见了。”
　　搭讪失败的钱文烨与女子回到同门所在的三张桌子中间，大概是说了自己的遭遇，一时间失落的叹息声不绝于耳。
　　陈知朔还在注意着那边的动向，陆离此时主动挑了个大个虾菇，剥了壳放进陈知朔的碗里：“吃吧。”
　　收到陆离的爱心虾菇，陈知朔哪里还会去管合欢宗的人？
　　他当下美滋滋地把虾菇吃了，又拣了块膏肥的腌蟹礼尚往来：“师兄，吃这个，可新鲜了。”
　　陆离左手端碗，右手持筷，微微低头，闻了闻生腌膏蟹。他鼻翼抖动几下，无辜又疑惑地看着陈知朔，对上后者满是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小小地咬了口。
　　又吃了两口，陆离皱眉耸鼻：“不好吃。”
　　好好一个人，以前过的是什么苦行僧生活啊！
　　看着终于鲜活生动起来的陆离，陈知朔下定决心，定要带着他好好体验这大千世界。
　　他拍拍胸口：“师兄，以后跟着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二人结了账，陈知朔又向小二询问了附近最热闹的集市所在，说什么都要在烟花大会前带着陆离去逛逛。
　　陆离自然是听他的。
　　“师兄，合欢宗是邪门歪道么？”
　　先前在酒楼的时候，陈知朔虽然好奇，但碍于有钱文烨他们在，不好开口。这会街上只有远远的二三行人，他也就不客气了。
　　“不是。”陆离以为他有什么发现，问道，“怎么了？”
　　陈知朔忙摆手，打消陆离的警惕：“只是觉得这名字有些奇怪，还以为是什么邪门歪道。”
　　陆离倒是直接：“合欢便是双修，合欢宗以双修之术作为修行方式，也有不少修士与他们交好。”
　　“这样也行？”陈知朔看的书里，合欢宗这样的门派大多都是小妖女小妖男批量生产中心，听陆离如此评价，愈发好奇。
　　陆离却不回答，停下脚步，慎重地看着陈知朔，犹豫良久，才小声问道：“师弟，你想双修？”
　　陈知朔被问在当场，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喝水进食，要不然肯定喷陆离一脸。
　　“没有，”陈知朔赶紧澄清，“我就是好奇，这种修行方式不会害了别人么？”
　　陆离在心中松了口气，继续解释说：“若是两情相悦，配上合欢宗的秘法，只会让双方受益。”
　　“原来如此。”
　　解决心中困惑，陈知朔才发现陆离眼中难以言明的情感，似乎带着点……羞涩？
　　他再一琢磨二人的对话，耳朵像是烧起来了一般。
　　他真的没有在主动邀请陆离双修啊！
　　起码不是现在。
　　要是开口解释，不是伤了陆离的心，就是越描越黑。陈知朔只能转移话题：“师兄，集市到了。走走走，我带你去逛一圈。”
　　说罢，便拉着陆离火急火燎地往前跑。
　　定波港的集市最大的特色，就是琳琅满目的海外商品。但对于从光怪陆离的21世纪穿越而来的陈知朔而言，这些奇巧玩意还不如摊铺上卖的各色小吃来的诱人。
　　可惜先前的海鲜饕餮塞满了他的胃，陈知朔决定先和陆离随便逛逛。
　　说起来，这也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吧。
　　陆离见多识广，对小摊上的物什也没什么兴趣，眼神连同整颗心都放在陈知朔身上。
　　两个都没什么逛街动力的人眼神碰撞到一块，陈知朔率先傻笑出来。
　　“怎么了？”陆离忍笑问道。
　　“没什么。”陈知朔傻笑不止，拍拍自己笑酸的腮帮子，“就是开心。”
　　他的话带出陆离心底的暖意：“我也开心。”
　　此时氛围正好，却有个煞风景的声音传来。
　　“师兄，陈师弟，好巧呀！”
　　张不凡捧着吃了大半的臭豆腐，老远就朝他们招手。
　　陈知朔作为母胎单身选手，此刻犹如被老师抓包早恋的中学生，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倒是陆离落落大方，问张不凡：“一个人？”
　　如果不注意到他瞬间放下的嘴角。
　　作为人精，张不凡自然注意到陈陆二人间不同寻常的情感流动，心下暗喜——
　　下一期《陆离起居二三事》一定能创下销量新高。
　　“师父又外出云游了，掌门说在九龙岛等我们。与我一起来的还有沈师姐，她同几位女修士活动，不与我一道。”
　　陆离点了点头。
　　三人在原地无言地站了片刻，陆离问他：“还不走？”
　　张不凡还想挖点一手资料，笑嘻嘻地说：“我们师兄弟三人还没一起行动过，师兄，给个面子呗。”
　　陆离慢慢眯起眼睛，看得张不凡背脊发凉。
　　陈知朔出来打圆场：“那就一起逛逛。”
　　没等张不凡有所反应，他又补充了一句：“张师兄破费了。”
　　“……”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小滑头！
　　张不凡含泪掏腰包。
　　夜幕降临，海边聚满了男女老少。
　　九龙岛的弟子驾驶着宝船，在平静的海上做着最后的准备。
　　嘭！
　　嘭！
　　嘭！
　　璀璨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幻化出朵朵牡丹。牡丹花蕊中钻出彩蝶，扑闪着翅膀朝着四面八方飞去。银白色的仙鹿踏月而来，踩在牡丹上，花蕊中间有红色重明鸟一鸣飞天，在天际最高处坠下明亮的点点星光。
　　星光洒在海面上，照得整片大海犹如白昼。
　　无数人在烟花下欢呼、雀跃、尖叫。
　　稍远些的高楼上，陈知朔与陆离远离了人群，依偎在一起，看着五光十色的烟火，吹着热闹的海风，忍不住十指交叉相握。
　　二人的指缝被填满，仿佛本就该如此。
　　陆离二十多年来枯着的心井，也因陈知朔而盛开出独一无二的心花。
　　烟火再美，他们也无心观赏。
　　天地之间，两人的眼中只有彼此。
　　无需多言，两人心有灵犀地靠近。温热的鼻息洒在对方脸上，烧得双方脸颊发红，耳朵似烧了起来。
　　陈知朔抬眸去看，恰好对上陆离期盼恳求的眼神。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
　　先是带着糖葫芦甜香的气息，落到陈知朔的唇上，痒痒的。
　　陆离稍作尝试，很快又拉开了距离。他见陈知朔依旧闭着眼，并没有什么反感，放下心的同时，胆子也变大了。
　　再是浅浅的触碰，陈知朔感到有温热柔软的东西碰到他的双唇，但没等他咂摸出味道，对方随即就拉开了距离。正当他有些失落时，唇上酥酥麻麻，原来是陆离加大力道重重亲了第二下。
　　还不够。
　　陆离怀抱着虔诚之心，不知足地在陈知朔唇上啄了第三下、第四下。
　　陈知朔嘴唇痒，睫毛痒，心更痒，忍不住伸手抓住陆离的双臂，主动向前凑，在陆离第五次靠近时，重重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楼底下，默默啃着糖葫芦的张不凡：花了钱还不让我看，只恨自己打不过！
　　==============
　　大家节日快乐~

32、九龙海猎（二）
　　◎消失的黑狗◎
　　九龙岛财大气粗，包下临港最好的三间客栈，供前来参加海猎的修士稍作休整，等待五日后九龙岛宝船起航。
　　看完烟火大会，陈知朔与陆离回到客栈，还没进门就听见几个大嗓门修士的谈话，其中还有张不凡的声音。
　　待二人踏进客栈，张不凡像是见到救星般迎了上来，而顺着他起身空出的缺口，陈知朔发现众修士围着的竟是垂髫小女。
　　女孩脸上泪痕未干，还打着嗝，抱着个棉布娃娃，好不可怜。见到陆离的刹那，女孩睁大了眼睛，发出赞叹：“好好看的大哥哥。”
　　陆离听惯了这样的称赞，并不理会。反倒是陈知朔，与荣有焉，从食盒里拿出一串糖葫芦，弯下腰，递给女孩：“来，年纪轻轻就有品位，值得奖励。”
　　女孩得了糖葫芦，才笑了一会，又哭了出来：“呜呜呜，小黑，我的小黑不见了。”
　　在场的几位女修士见不得她难过，纷纷凑到女孩身边，柔声安慰。
　　这时，突然传来一个煞风景的声音：“哟，这不是陆离么？听说万浮山的雷厉也来参加今年的海猎，就住在隔壁客栈，你要不要去见见？”
　　“道友这话就说错了。”有人帮腔，“大家都知道陆道友的父母是被火麒麟害死的，雷厉是火麒麟之子，天生灵力，陆道友后天再努力，也不如人家。现在过去，可不是自讨苦吃嘛。”
　　角落里的小撮人哈哈大笑起来。
　　看装束，大部分是永安学府的人，还有几个陈知朔瞧不出来。
　　陆离还没反应，张不凡就先坐不住了。
　　他解下背上的灵剑，快步来到挑起话头的人面前，以剑柄低着他的喉咙：“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要是闭不上嘴，我就帮你个忙，把你舌头砍下来！”
　　陈知朔的印象里，张不凡向来笑脸待人，这还是头一次拉下脸说狠话。
　　那人被张不凡的气势吓住，有心反驳，却又不敢说话。旁边几位同门也如此。
　　僵持间，二楼走下来一个人：“陆离，你就这么纵容师弟欺负人？”
　　陆离挑眉看去，此人同样是永安学府打扮。
　　“师弟，回来。”陆离淡淡开口，在看到那人趾高气昂的样子后，又加了一句，“打狗也要看主人，永安学府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你什么意思！”楼梯上的男人如受奇耻大辱，“你骂谁是狗？”
　　陈知朔抬起下巴：“谁答谁就是。”
　　他们还想与玉墟门三兄弟争吵，陆离却不再理会，转过身去，询问张不凡：“这小姑娘怎么了？”
　　张不凡解释说：“这小女娃领着自家黑狗去看烟花，结果黑狗不见了，就来找我们帮忙。”
　　请修士找狗？
　　陆离啼笑皆非，问他：“她父母呢？”
　　“在客栈外头等着呢。”张不凡朝门口努了努嘴，“说是不敢进客栈叨扰。”
　　有修士插嘴说：“捉妖抓鬼我们在行，可定波港这么大，去哪里找黑狗？要我说，小姑娘，你就跟你爹娘回家等着，狗都是恋家识路的，说不定这会儿你家小黑已经在家门口等你了。”
　　“才不会！”小女孩哭得更大声了，“我家小黑明明是被怪物抓走的！”
　　“怪物？”有修士失笑，“现在定波港里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好几十，什么怪物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动手，只为了抓走一条黑狗？”
　　旁边的同伴跟着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劝小姑娘赶紧回家。
　　小女孩独自被陌生的成年人包围，本就害怕，要不是为了找回小黑，只怕早就跑了。这会儿听到父母口中无所不能的修士不相信自己，吓得握紧糖葫芦，不敢说话。
　　有女修士埋怨那群人不会说话，后者反击，大堂里一时分作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女孩更加紧张，整个人缩成一团，低着头，不敢说话。她人小手短，糖葫芦长，顶端的糖丝黏了她大半个脸颊。
　　陈知朔见她好不可怜，拿出帕子，笑着地给她，放低声音：“脸上都脏啦，擦一下吧。”
　　女孩微微抬起头，快速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
　　陈知朔把帕子递到她眼皮子底下，同时右手双指点在帕上，默念泉水咒。一股清泉自他指尖流出，青色的帕子转眼变深。
　　女孩从未见过这等法术，惊讶之下忘了害怕，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帕子。
　　陈知朔趁势说：“来，擦擦脸。”
　　女孩擦干净脸，看看沾了糖浆的帕子，脸微红：“大哥哥，我下次赔你一块新的。”
　　小小年纪就懂礼貌，陈知朔对女孩的印象愈发好了。
　　他正想客气，结果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抢在他前头，把帕子从女孩手中抽了出来。
　　“不必了。”陆离将帕子叠好，也不还给陈知朔，直接塞进怀中。
　　女孩的眼神随着帕子抬起，见是陆离，抿了抿嘴，权当是给自己勇气：“好看大哥哥，可以帮我找小黑么？”
　　“是啊，师兄，”张不凡看热闹不嫌事大，抱着手帮腔：“帮她找小黑呗。”
　　陆离既没答应，也不拒绝，只是看着张不凡。
　　张不凡被看得背脊发凉，不由自主地放下双手，站直了：“我帮，我帮。”
　　女孩见张不凡答应，当下抛弃“好看大哥哥”，抱住张不凡的大腿：“谢谢大哥哥，大哥哥最好了。”
　　陈知朔悄悄冲陆离做了个鬼脸：“师兄，你被抛弃了。”
　　陆离无奈，低头偷笑。
　　第二日一早，陈知朔才被陆离拉着调息养气，就见张不凡叼着包子，提着剑，匆匆下楼。
　　陈知朔体内气息流走到第三个周天，中途开口轻则气息不稳，重则经脉紊乱，只能抬头用眼神询问守护他的陆离。
　　陆离手指反叩桌子，声若洪钟，瞬间把陈知朔的注意力拉回到功课上：“再走两个周天。”
　　陈知朔不方便开口，只能“哼哼”两声抗议，闭上眼，全神贯注到体内灵力流转上。
　　待走完五个周天，陈知朔感觉体内灵力又精纯了不少，原本只有指甲片大的金丹也大了一倍有余，想来这段时间他在镇妖塔和无忧城中几次三番历险，在实战中收获甚多。
　　他与陆离分享了自己的进步，后者为他高兴：“你心脉先天微弱，金丹结成不易，今后有我陪着你，慢慢滋养。”
　　没等陈知朔兴奋多久，陆离又补充了一句：“剑术也不要落下，今日与我切磋几招。”
　　“别呀，师兄。”陈知朔早就有安排了，“今天还准备带你出海捕鱼，感受一下大海的壮阔和美味。怎么样？你以前抓过鱼么？”
　　陆离也曾两次三番下海捉妖，三年前在海上更是与黑龙有一场恶战，人龙间的战斗波及了不少游过的海鱼。
　　这……算捕鱼么？
　　陆离摇摇头。
　　陈知朔双掌一合：“走走走，我带你去体验一把，可好玩了。”
　　陆离还记挂着督促陈知朔功课的事：“走一遍剑术，我们再走。”
　　陈知朔玩心正大，与他讨价还价：“师兄，先去钓鱼，回来我再走给你看，好不好？”
　　陆离：“……”
　　陈知朔再接再厉：“哥，我不骗你，回来真的走一遍，不，三遍剑术！”
　　陆离犹豫再三。
　　陈知朔咬咬牙，抛出杀手锏：“阿离，回来我们切磋，骗你我就……就给思齐当小弟！”
　　陆离败下阵来。
　　定波港附近海域是冷暖洋流交汇之处，水产资源极为丰富。大量渔船聚集在此，忙碌几天后，载着满船货物回港。
　　陈知朔与陆离出海约会是真，钓鱼只是顺带的。
　　他们向本地渔民租了艘小船，船身受不了外海的风浪，二人便在近海上，绕过礁石，找了处僻静的地方。
　　陈知朔以前在旅游时尝试过海钓，当仁不让地承担起准备鱼饵的工作，分了一根鱼竿给陆离。随后，他把自己的鱼竿架在船舷的栏杆上，找了张破旧的凳子，双手枕在脑后，双脚挂在船舷上，坐等海鱼上钩。
　　不同于他，陆离保持着玉墟门修士的风度，上半身端正地坐在矮凳上，手里握着鱼竿，眼光却落在陈知朔身上。
　　陈知朔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一口白牙：“师兄，偶尔也该停下脚步，放空思想，静下来纯粹享受生活。”
　　陆离脸色未变，眼中却有说不出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这二十七年的时光，被练功、除妖和做好玉墟门大师兄三件事填满。看似经历不凡、风光无限，实则无聊至极。
　　放空……这是他从没尝试过的事情。
　　想到这，陆离看向陈知朔的目光，深情又缱绻。
　　此时鱼竿轻微晃动，陈知朔连忙去拎。只见臂长的海鱼咬着钩破水而出，带起的水花在空中划出七彩水花，却在最高处与钓竿分离，重新落入水中，尾鳍一扭便没了踪影。
　　陆离见陈知朔面露失望之色，左手一抬，佩剑便飞到他手上。
　　“阿离，别！”陈知朔连忙出手制止，“跑了就跑了，我们再钓就是。”
　　“可你不是想钓鱼么？”陆离握着剑柄，眼睛牢牢锁住海鱼逃跑的方向。
　　陈知朔哭笑不得，伸手在陆离后背上轻抚几下：“我就是想和你独处，至于海鱼，无所谓的。”
　　陆离心头甜蜜，佩剑入鞘，又在陈知朔脑袋上摸了一把：“都听你的。”
　　或许是陆离自带威压，又或许是他有钓鱼天赋，不过短短一个上午，陆离脚边的木桶里就装满了海鱼。反观陈知朔，他已经放弃海钓，开始准备炭烤的食材和设备了。
　　陆离钓鱼技术不错，但不喜海鲜那股腥味，吃的很少，自然而然承担起烹饪的任务。
　　他与陈知朔肩并肩坐在炭炉前，曲起左脚，一手拿着陈知朔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蒲扇，一手拿着长长的木筷，专心致志地替陈知朔烤海味。
　　陈知朔心安理得地接受陆离的投喂，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陆离头一次下厨，火候掌握得不好，连烤几条海鱼，能下嘴的却没多少。
　　陈知朔也不客气，捧着一条烤焦的鱼，叹道：“可惜了呀。”
　　陆离反手就把另一条烤鱼塞进陈知朔嘴里：“吃你的吧。”
　　见陆离被自己带着，在原本礼貌却疏远的气质中加入些生动的小脾气，陈知朔干脆地扔了焦鱼，笑嘻嘻地凑到陆离面前，非要和他分享有待提高的厨艺。
　　到了这时，陆离就一点都不讨厌海鲜的味道。
　　二人畅快地玩了一整天，将剩下的海鱼尽数倒回海中，披着晚霞回港。
　　到了客栈，他们收获了一个苦大仇深的张不凡。
　　这可是稀罕事，陈知朔坐到他面前，问他：“张师兄，黑狗没找到？”
　　陆离也难得主动问：“怎么了？”
　　张不凡气得牙痒痒：“永安学府那群人，仗着临渊盟誓，把找黑狗的活抢过去了！”
　　“就这？”陆离不解，“你就那么喜欢找狗？”
　　张不凡更气：“这是找狗的事么？这是面子的事！我早就听说周家的事了，明明是你们两个解决的，永安学府居然跳出来抢功，还拿出临渊盟誓，逼着你们离开无忧城。你说，我能不气么？”
　　这话说在陈知朔的心头上，当场与张不凡同仇敌忾，鼓掌称赞：“张师兄说得好！”
　　张不凡跳了起来：“陈师弟，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去找黑狗吧！”
　　陈知朔被他说得斗志高昂：“好！不能被永安学府的人比下去！”
　　陆离看着两个活宝，哭笑不得。
　　说话间，沈倩倩来了，还带来一个重磅消息。
　　“永安学府的人出事了。”

33、九龙海猎（三）
　　◎消失的修士◎
　　“永安学府这次派了七个人参加九龙岛的海猎，今天当中四个去了十里开外的山中，结果大半天没出来。”沈倩倩只是听说了个大概，“永安学府这次来的领头的，叫裴京墨，见自己师弟师妹们久久未回，也追过去。人是回来了，可变得疯疯癫癫。”
　　张不凡见陈陆二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的身上，不敢隐瞒，正色说：“我一大早就和小姑娘去了黑狗失踪的地方，在附近捕捉到了妖气，结果顺着追踪粉才追出三里地，就被永安学府那些人截胡。我连山都没见到，更别说知道山里有什么了。”
　　沈倩倩昨日与友人秉烛夜谈，并不知道客栈里发生的事，听了张不凡的话，勉强拉出一条逻辑线，不可置信：“永安学府的人拦下你，是抢着帮人找黑狗？”
　　张不凡气还没消，脱口而出：“帮人找狗是假，挫我们玉墟门的威风是真！还不是因为师兄和陈师弟在无忧城让永安学府颜面尽失，他们就想抓住一切机会让我们吃瘪。”
　　“无忧城？”沈倩倩的目光在三人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最小的陈知朔身上，“无忧城里又发生了什么？”
　　陈珂的事情虽说是他一人所为，但他永安学府的出身，多少还是会影响师门的名望。陆离通过木鸢将发生的一切告知沈放鹤，后者考虑到永安学府与齐国，并没有声张。
　　玉墟门中，可能只有掌门与三位……不，应该是一位长老知道，张不凡是从当时恰好路过无忧城的修士好友处听说了这件事。沈倩倩两样都不沾，自然是不知晓的。
　　陈知朔照着陆离书信中的内容，隐下夜叉圆币，大致说了无忧城中的遭遇。
　　沈倩倩杏眼圆瞪，恨恨道：“这等小人，死不足惜！永安学府的人竟因这种事来欺负我玉墟门，有此等遭遇，属实活该！”
　　“可不是！”张不凡又找到一位队友，心中畅快无比，同时好奇心起来，“沈师姐，你可知道那山里有什么？”
　　沈倩倩摇头：“九龙岛的人过去了，其他人无法靠近。”
　　张不凡奇道：“这还是齐国境内，九龙岛的人如此招摇，不怕永安学府日后找他们算账？”
　　沈倩倩不屑道：“裴京墨疯了，剩下两个永安学府的修士怕得要死，说要照顾大师兄，就让九龙岛的人帮忙处理，说什么既然九龙岛是海猎的东道主，这会儿参加海猎的修士出事，他们九龙岛也该出份力。”
　　张不凡心痒难耐，当下起身：“我去看看。”
　　“坐下！”陆离挑起双眼，看着张不凡。
　　陆离本就自带气场，上目线的威慑力更是强大，只一眼，就看得张不凡老老实实坐下，只是心中仍有不甘：“我就去看看。”
　　陈知朔心知陆离所想。
　　能参加海猎的修士都是各门各派精挑细选出来的，修为必然不差。永安学府的人虽然好面子又小心眼，但绝不是泛泛之辈。四个人进去都没了消息，又疯了一个领头的，张不凡进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他也知道陆离少言寡语的脾气，当下做中间人，为陆离解释。
　　张不凡不笨，听完了陈知朔的话，他终于熄了进山一探究竟的打算。
　　沈倩倩想到九龙岛里有自己的友人，坐不住了：“阿芙也跟着师门进山探查，我去提醒他们。”
　　张不凡抓住机会：“沈师姐，我陪你去。”
　　他怕陆离还要阻拦，却听后者郑重叮嘱：“不要随意进山。”
　　陈知朔其实也好奇，等沈张二人离开后，他问陆离：“师兄，你说他们在山里碰到什么了？”
　　陆离见他湿漉漉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忍不住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几下：“我没亲临，怎么知道？”
　　陈知朔被揉得暖呼呼又酥麻麻，傻笑着说：“也对。”
　　陆离问他：“要去看看么？”
　　陈知朔并不想去，反正有张不凡在，他早晚也能知道。
　　陆离提剑起身：“那我们过三遍。”
　　陈知朔想起早上夸下的海口，悔不当初。
　　待张不凡回来时，陈知朔已被陆离好一顿虐。
　　先前说好过三遍剑术，结果中途陆离每过完一遍，都要细细点评。陈知朔读书时，已经习惯写出来的东西被导师批得一文不值，心态良好，可陆离不讲武德，点评也就算了，点评完了还要陈知朔重新演练一遍。
　　算下来，何止走了三遍，过了七八遍都是有的。
　　陈知朔腰酸背疼。他知道陆离的严格要求是为他好，只能啃烧鸡解气。
　　“张师兄，如何？”见张不凡来了，陈知朔顿时觉得手里的鸡腿也不香了，就想吃瓜。
　　张不凡一打响指，架起结界，这才小声说：“我和沈师姐刚过去就被拦下来了，听说九龙岛派了不少人进去，连本岛的前辈都出面了。”
　　“这么严重？”陈知朔问，“永安学府那四个人找回来了么？”
　　“没听说，估计是没了。”张不凡难得神色凝重，“山里肯定有什么棘手的东西，我回来的时候听说，宝船出海的时间提前了，明天就走。”
　　说话间，他的眼神转向陆离，后者不为所动：“不去。”
　　张不凡心痒难耐：“师兄，你真的不好奇里面有什么？”
　　“不好奇。”陆离取出帕子让陈知朔擦手，继续说，“九龙岛拦下你们，提前出海时间，就是不想让消息外泄。”
　　想到九龙岛那么多的修士，张不凡熄了念头，长叹一声。
　　第二日，海螺号角在港口吹响，高昂绵长的号角声响彻整个定波港。
　　金光中，一艘硕大的五层宝船从深海破浪而来。
　　九龙岛修士分作两队，伴在宝船左右两侧。他们双手结印，船身上一排排舷门打开，众多小船在九龙岛修士的控制下，踏浪飞至岸边。
　　“走吧。”张不凡率先跃到小船上，“九龙岛的规矩，不让客人自己御剑前往。”
　　小船把众人送上宝船，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三层楼高的水晶巨缸。阳光从中庭洒下，在海水的折射下泛出七彩光芒，参天的珊瑚枝林立其间，无数彩色小鱼成群结队，穿梭而过。偶有落单的呆萌小鱼，游到水晶壁上，好奇地看着来往的众多修士。
　　张不凡凑了上去，伸出手指隔着水晶壁与小鱼互动几下，感叹说：“九龙岛真是财大气粗。”
　　“可不是。”有人走到张不凡身边，接口说。
　　来人正是钱文烨。
　　他与同门一道登船，老远就看到陈知朔与陆离，热情地迎了上来：“道友，我们又见面了。”
　　陈知朔只是客套地笑了笑：“的确。”
　　钱文烨察觉出陈知朔刻意的疏远，笑了笑：“道友不必担忧，上次是我唐突，这次不会了。”
　　张不凡眼珠子在三人间游转了几圈，脑补出好一场大戏。
　　钱文烨继续说：“上次忘了请教各位道友的大名，不知……”
　　“陆离。”
　　沈倩倩惊讶地看向陆离，这还是她头一次见陆离如此急着表明身份。
　　“陆离？”钱文烨瞪大眼睛，顾不上失礼，上下打量了几番，感叹道：“果真如我师兄师姐所说，英俊潇洒，气度不凡。若是……”
　　说到这，钱文烨想到眼前二人的关系，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
　　气氛有些尴尬，这就需要张不凡的交际能力了。
　　“在下张不凡，是陆离的师弟。这位是我师姐沈倩倩，这位是我师弟陈知朔，”他右手掌心向上，依次点过沈倩倩与陈知朔，“敢问阁下贵姓？”
　　这男子长得虽不如陆离，但也俊俏，就是不知性格是否相投。
　　这么想着，钱文烨转移了目标，与张不凡攀谈起来：“钱文烨。”
　　“既然钱道友和张师兄如此投缘，我们就不打扰了。”陈知朔毫不客气地卖了张不凡，拉着陆离去宝船其他地方探险。
　　九龙岛财大气粗，五层宝船比一般的小镇都要繁华。
　　酒肆、商铺、戏院，只有客人想不到的，就没有宝船没有的。
　　陈知朔最喜欢的就是幻戏，有表演者灵力加持，比现代的4D电影更加精彩刺激。
　　只见表演者双拳缓缓释放，众人脚下涌出海水，不断攀升的冰凉触感让人生出错觉，仿佛真的置身于深海之中。
　　有鲛人美妙的歌声远远传来，空灵缥缈。
　　伴随着歌声的靠近，一群面容姣好的鲛人灵活地在众人间摇曳游走，甚至有年轻鲛人伸出手指，轻轻滑过陈知朔的下巴，在陆离的注视下，娇笑着游开。
　　鲛人群重新聚集在表演者身后，高声唱着最后的歌谣。
　　正当鲛人们的表演进入到最高潮时，宝船突然发出剧烈的晃动，表演者受惊，收了灵力，鲛人们仿佛同时被掐了脖子，歌声在刹那停止，连同海水化作无数泡沫，又在下一秒破裂，噗噗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有修士跑到甲板上查看情况，指着不远处连天水浪大叫：“是龙吸水！”
　　目光所及的尽头，乌云低垂，几乎与水面相连。
　　狂风之中，水龙席卷而上，在翻滚的乌云中撕裂出一道缺口，凭借海洋源源不断的力量，将比自身大上百倍不止的乌云慢慢拉入海中。

34、九龙海猎（四）
　　◎原著系统和OOC◎
　　这等壮观的景象，陈知朔平生未见。
　　“要来了！”有人高声示警。
　　只见那水龙卷着乌云，咆哮着冲宝船而来。
　　九龙岛众修士早已御剑悬空，双手同步结印。宝船随之传来晃动，船身原地扭转，看来是要与水龙比一比速度了。
　　“来不及的！”有修士当下做出判断，竟然御剑冲向水龙，使出五行咒术中的水咒，试图降服水龙。
　　“别去！挡不住的！”有人伸手想要阻拦，却慢了一步。
　　能行么？
　　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这个胆大的修士转瞬便被水龙吸入，没了踪影。
　　“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是哪位修士先发出的尖叫，一时间，宝船甲板上皆是胡乱奔跑的人群，甚至有人嫌弃宝船的速度不够快，直接御剑，弃船而去。
　　这么多修士，面对大自然狂暴的力量，只有败下阵来。
　　“师兄，”陈知朔凑到陆离耳边，悄声示意，“是幻术？”
　　陆离收回目光，回道：“嗯。”
　　与眼前的幻术相比，陈知朔当初在镇妖塔糊弄卓初一的几乎算是儿戏。
　　“那要不要提醒他们？”陈知朔看着眼前闹哄哄的人群，以及天与海之间纷纷逃窜的众多修士，觉得有些好笑。
　　“不必。”陆离拉着陈知朔闪到一旁，小声解释，“九龙岛的修士也应该看出这是幻术，他们不说，我们也不说。”
　　陈知朔听后，有了大胆的猜测：“这幻术该不会就是九龙岛的人故意布置的吧？”
　　幻术的布置需要时间。
　　越是强大的幻术，准备时间就越久。他们登上九龙岛的宝船后，注意力被宝船上的万千景象所吸引，加上这是九龙岛的地盘，没人会特意警戒，很容易就忽略周围的异动。
　　而九龙岛为了迎接参加海猎的客人，出动了那么多本门修士，难道当中就没人发现幻术的苗头？
　　思及此处，二人决定先去找张不凡和沈倩倩汇合。
　　“哎呦。”
　　两人奔至二楼拐角，迎面撞上一个年轻人。
　　那人被撞倒在地，满脸惊恐。怀中佩剑掉落在地板上，他正要去捡，恰好宝船倾斜，佩剑便从他指尖滑走，从栏杆的缝隙间掉了下去。
　　“我的剑！”年轻人大叫一声，咬咬牙，竟然直接从二楼跳下去，很是狼狈地滚落到地上，扶着手臂快步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去寻佩剑。
　　怎料惊慌的人群像极了受惊的沙丁鱼群，各自朝着自以为安全的方向狂奔，把年轻人挤成一个原地打转的陀螺。而佩剑在众人的踩踏下，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陈知朔与陆离本不想蹚这趟浑水，毕竟他们还不清楚九龙岛的人到底想做什么。但眼见年轻人被撞到，紧接着又被好几个人踩踏，趴在地上起不来，陆离无法再作壁上观，伸出左手，一抓一拉，无形的吸力将年轻人从地上扯到他的身边。
　　陈知朔也有样学样，把年轻人的佩剑取了过来，物归原主。
　　年轻人很是狼狈，衣服上多了好几个脚印，头发也乱糟糟的，左脸上还有块擦伤，用剑的双手倒是被小心护着。
　　他顾不得整理仪态，双手接过陈知朔递来的佩剑，连声道谢：“多谢两位道友相助。不知两位道友姓甚名谁，出身哪里？以后我定当重谢。”
　　没等陈知朔客气，就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雷厉，你在这干嘛呢？”
　　此话一出，陆离的脸色登时变了。
　　陈知朔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果然感受到他衣服下紧绷的肌肉。
　　“师兄……”陈知朔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帮到面对仇人之子的陆离。
　　结果陆离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
　　他的脸上是陈知朔从未见过的和煦笑容，眼中满是关切，可陈知朔明白，此刻的陆离看似平易近人，实则冷漠无情。
　　他甩开陈知朔的手，对着狼狈不堪的雷厉拱手道：“在下玉墟门陆离。”
　　雷厉从未受过如此待遇，连忙背上佩剑，空出双手，回礼说：“在下万浮山雷厉。”
　　叫破雷厉身份的女子这时也走了上来，自我介绍：“在下万浮山柳付瑶。”
　　不对劲。
　　很不对劲。
　　陈知朔看着眼前的三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从穿越到玉墟门开始，就忽略了一个重要的bug。
　　按照思齐和蜃妖的讲述，陆离的出生和雷厉的身份，在修真界是个公开的事实。既然大家都知道陆离父母丧命于火麒麟口中，那为什么原著里陆离假意与雷厉交好时，没有人站出来点破陆离的虚情假意呢？
　　难道修真界所有人都达成一致意见，不参与这件事？
　　这不可能啊。
　　还有，他记得原著里陆离和雷厉是在论道大会上第一次见面，怎么会在九龙岛的宝船上就撞上了呢？
　　正当陈知朔百般费解时，沈倩倩与张不凡找到了他们。
　　沈倩倩正要上前招呼，结果与雷厉四目相对，愣在当场，脸上还泛起红晕。向来直爽的她微微低头，伸手将耳边碎发拨到耳后，又忍不住悄悄打量雷厉。
　　这更不对劲了！
　　在陈知朔的印象里，沈倩倩是个潜心修炼的奋斗型修士，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就是成为玉墟门年轻弟子中的第一人，怎么会因为见到狼狈不堪的雷厉而害羞呢？
　　张不凡也很奇怪，从来都是在场人中话最多的他，竟然老老实实跟在沈倩倩身后，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我这师弟让大家见笑了。”最后还是柳付瑶先开的口。
　　“哪里。”陆离还挂着令陈知朔毛骨悚然的温柔微笑，“我看雷道友骨骼惊奇，今日有缘，不如交个朋友吧？”
　　陈知朔瞪圆了眼睛，眼看雷厉喜上眉梢，就要应下，赶紧抓住陆离的手臂，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往外拉：“阿离，我有东西落在看幻戏的地方了，你陪我去取吧。”
　　陆离自从与陈知朔互表心意后，便事事依着他，此时听到陈知朔唤他小名，不带半点犹豫地答应：“好。”
　　话才说出口，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也出现迷茫的神情，似乎不知为何自己会站在此处。
　　他这一晃神，恰好给了陈知朔机会，拽着他御剑向着四楼的幻戏台子赶去。
　　“师弟，找到了么？”
　　陈知朔背对着陆离，从乾坤袋中随便拿了样东西出来，握在手中。他转身朝着陆离招招手：“找到了。”
　　见陆离恢复原本的表情，他试探性地问道：“师兄，你还记得刚才那两个修士的名字么？”
　　陆离正想开口回答，可才发出一个音节，赫然发现自己竟忘记了那两个人的名字，甚至连对方的相貌都有些模糊。
　　他说不上过目不忘，但也算记忆力惊人。刚刚才见过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记不起来了？”
　　陈知朔的心随着陆离的沉默，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主曾经说过，他神识离体后，钻进电脑里，见到一个不停转动的长锥，椎体上播放着原著的剧情。而每当原主想要将真相说出来，或者写下来，语言会被禁止，文字会被消失。原主还尝试了三百多次的自杀，但每次自杀后，醒来都会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难道，那个长锥就是所谓的原著剧情系统？
　　原著角色只要与雷厉碰面，就会触发系统，不由自主地把剧情延续下去？
　　而这个系统还有保密机制，防止有人把它的存在泄漏出去？
　　要验证自己的想法，眼前的陆离就是最快的途径。
　　可陈知朔不敢。
　　万一自己猜对了，真的有原著剧情系统的存在，那陆离在得知真相后，因为一时的愤怒，直接当场杀了雷厉，会不会被系统惩罚？
　　不行，自己不能拿陆离的性命来冒险！
　　正当陈知朔投鼠忌器时，张不凡与沈倩倩御剑赶到。
　　沈倩倩已经没有先前含羞的姿态，皱着眉问：“陈师弟，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我有东西落在这了。”陈知朔扯谎应付过去，又问沈倩倩，“沈师姐，你刚才是不是脸红啦？”
　　“脸红？”沈倩倩奇怪地看着陈知朔，“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什么时候脸红了？”
　　陈知朔看向张不凡：“张师兄，你也看见了吧？”
　　张不凡同样迷茫：“陈师弟，我没看见沈师姐脸红啊。”
　　难道只有自己能发现系统的存在，意识到角色的反常？而书中原本的角色，都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抹去这段记忆，即使发现哪里不对劲，系统也会阻止怀疑蔓延？
　　像是在印证他的猜想，原本精明的三个人都没有继续纠结陈知朔的问题，开始商讨接下去的对策。
　　沈倩倩指着身后被破开大洞的四楼船舱，问道：“水龙就要接触到宝船了，我们走么？”
　　“没必要。”陆离望着中庭碎了满地的水晶鱼缸，其中还掺杂了不少珊瑚碎片，以及奄奄一息的小鱼，“这是一场试炼。”
　　“试炼？”张不凡有些好奇，“谁在测试我们？”
　　“九龙岛。”
　　陆离说罢，转身看向逼近的水龙，他们已经能感受到呼啸的狂风和腥臭的海水拍打在脸上。
　　水龙速度远快于宝船，尽管九龙岛修士奋力加速，还是直接被水龙撞上。
　　船身发出咔嚓数声，从中间裂开，不少尚在观望的修士来不及逃跑，直接被撞飞了出去。
　　但陈知朔也发现，船上还有十几个修士与他们一样，没有受到水龙撞击的影响。
　　“救我，救我啊！”有修士从陈知朔面前飞了出去，不等他伸手，就直接被水龙带起的海浪吞没。
　　“试炼也不必动真格吧？”张不凡目瞪口呆，“乖乖，这几百个修士里就只有二十几个过关，剩下这些难道都拿去喂鱼？”
　　陈知朔看不下去了，提醒他：“张师兄，是幻术。”
　　“是么？”张不凡有些尴尬，打了个哈哈。
　　陆离淡淡地瞄了他一眼：“回去后功课翻倍。”
　　“二师兄，做人要厚道。”张不凡苦下脸，“我功课已经够多的了。”
　　“三倍。”
　　张不凡立刻闭嘴。
　　说话间，水龙已经将宝船撞成数片。它的势头并没有因为船身的阻挡而减弱，反而携着毁灭万物的力量，迎面撞上玉墟门众人。
　　虽然知晓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术，但面对急速冲来的通天水龙，陈知朔忍不住去握陆离的右手。两人并肩而立，双手紧握，任由水龙狂啸着穿过他们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雷厉会提前出场呢？

35、九龙海猎（五）
　　◎问心无愧◎
　　啪啪啪。
　　一阵掌声响起。
　　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到最后，响彻整个港口。
　　陈知朔睁开眼，宝船完好无损地停靠在深水港中。而中庭三层楼高的水晶鱼缸完好无损地伫立着，里面的小鱼快意地游动着，丝毫不知道宝船上众多修士经历了怎样一场生死浩劫。
　　白发老者御剑自中庭上空落下，停在水晶鱼缸之上。紧跟着，连同沈放鹤在内的数位修士御剑，停在他身后。
　　老者开口发言，声音覆盖整艘宝船。
　　“恭喜各位通过第一场测试。”
　　见众人不解，老者捋了捋同样发白的胡须，笑着自我介绍：“老朽是九龙岛孙佳，这是我与各位掌门设下的第一场试炼。还站在宝船上的各位，恭喜你们过关了。”
　　陈知朔看向沈放鹤，得到他肯定的点头。
　　孙佳又勉励了几句，留下满肚子疑问的众人，与其他掌门率先离开。
　　有九龙岛的弟子上前，领着陈知朔几人下船。
　　站在舷梯上，陈知朔发现先前逃命的众多修士都垂头丧气地站在港口上。显然，他们已经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其实只是幻术，目的就是测试他们这批年轻修士能否在性命攸关是临危不乱，识破敌人设下的圈套。
　　可惜，他们失败了。
　　下了船，又有新的九龙岛弟子上来领路。
　　陈知朔看清对方的长相，竟然是最早试图对抗水龙的修士。
　　原来这是个托啊。
　　察觉到陈知朔醒悟的目光，那修士对自己的演技更是得意：“道友也被我骗了？”
　　陈知朔竖起大拇指：“厉害。”
　　九龙岛名唤九龙，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孤岛。岛屿外圈有九条蜿蜒的分支，若是从高处俯瞰，就像九条长龙，抢夺中间的宝珠。
　　宝岛中央是九龙岛正厅所在，考虑到今日闹腾许久，大家都身心俱疲，便由九龙岛弟子领路，直接去其中一条长龙休息。
　　玉墟门身为修真界的大宗派，分配到的院落不错。
　　沈倩倩身为唯一的女修士，先选了最为僻静的小院。
　　张不凡抢了东边的屋子，挤眉弄眼地把中间最大的屋子留给陈知朔与陆离。
　　“德行。”沈倩倩看不惯他，留下两个字，先走了。
　　张不凡不与她计较，压低声音起哄：“师兄，你要不要先想想回去怎么和师父交代？”
　　陆离闻言，罕见地流露出些许惊慌之色。
　　对啊，自己没先和师父禀报，就与师弟互诉情衷，甚至还有了肌肤之亲。
　　完了完了，这下回去不死也要掉层皮！
　　陈知朔虽然脸红，但不能输了气势，朝着张不凡比出一个数字：“四倍。”
　　张不凡故作吃惊的模样：“陈师弟，这么快就帮亲不帮理啦？”
　　“五倍！”
　　“惹不起惹不起，走了。”张不凡仓皇逃跑。
　　入夜，沈放鹤到访。
　　四人将他迎到主座，再分两边坐下。
　　沈倩倩年幼丧母，沈放鹤虽事务繁忙，但对独女的抚养和教育十分上心，鲜少将孩子托付他人。二十多年的相处，让沈家父女感情亲密，沈倩倩在他面前不是玉墟门弟子，而是深受父亲宠爱的女儿。
　　沈放鹤才坐下，沈倩倩就闹起小脾气：“您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试炼的事呢？”
　　沈放鹤哈哈大笑：“要是告诉你，可不就是作弊了？你靠自己的本事识破了幻象，通过试炼，证明了自己。要是我提前说了，这会儿怕不是得埋怨我。”
　　一番话说得沈倩倩心花怒放：“爹果然了解我！怎么样？我没给你丢人吧。”
　　沈放鹤欣慰地点头：“我很满意。”
　　父女间寻常却温馨的谈话冲淡了正厅里严肃的氛围，谈笑结束，沈放鹤先安慰略有些紧张的张不凡：“你虽然没有识破幻术，但面对危机，临危不乱，很好。”
　　得了肯定，张不凡稍显安心，恢复常态：“掌门大晚上前来，是要和我们说试炼的事么？”
　　“没错。”沈放鹤的目光依次扫过四人，“这次试炼是孙岛主发起，所以就将试炼场放在九龙岛。试炼共有三轮，接下去的海猎就是第二轮。这次海猎与往日不同，你们会前往九龙岛从未对外开放的区域，一切小心。”
　　沈倩倩信心满满，陈知朔心中没底，忍不住问：“掌门，第二场试炼什么时候开始？”
　　“明日一早，宝船会带你们前往试炼场所。”
　　张不凡嬉皮笑脸问沈放鹤：“掌门，来之前不是说参加海猎么？怎么突然变成试炼了？”
　　沈放鹤哈哈大笑：“修真界许久没有如此大的盛世了。借着海猎的机会，把各门派的青年俊杰聚在一起切磋比试，也好让你们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张不凡，你可别让我失望。”
　　骗人！
　　在场四个小辈内心无声呐喊。
　　张不凡的好奇心无法得到满足，只觉得百爪挠心，恨不得赶紧开始第二场、第三场试炼。
　　沈放鹤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他又勉励了众人几句，起身准备离开。
　　“倩倩，你修为高深，身手不凡，但凡事讲究一个过犹不及，海猎场上记得见好就收。”
　　说话间，沈放鹤双手背在身后，对着另一边的陈陆二人比划了个手势。
　　沈倩倩斗志高昂，对试炼势在必得。今日对抗幻术着实有些费神，她陪着沈放鹤走到院子门口，便去休息。
　　张不凡为了能知道试炼背后的目的，急着去临时抱佛脚，在明日出海前运转三周天。
　　陆离等二人离去，又等了片刻，招呼陈知朔：“师弟，我们出去吧。”
　　陈知朔不解：“去哪？”
　　“找掌门。”陆离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扭头催促，“走。”
　　陈知朔追了上去，同时问题不断：“为什么要去找掌门？掌门不是刚走么？师兄你是忘了什么事，所以要追上掌门告诉他？”
　　陆离无奈，伸出左手，食指点在陈知朔的唇上：“噤声。你想让其他人都跟过来么？”
　　温热的触感让陈知朔有瞬间的愣神，他连连摇头，发出几下呜呜声。担心陆离听不懂，他竖起右手食指，贴在陆离手指边：“嘘。”
　　二人不方便御剑，绕过两三处院落，见到沈放鹤留下的符号。
　　陆离看后，伸手擦去：“走。”
　　两人越走，周围的树木越高大、茂密，很快就没有路了。
　　陈知朔见此环境，明白沈放鹤一定是想问他们镇妖塔或无忧城的事。不，应该是想问这两件事。
　　他们在悬崖上找到了沈放鹤。
　　沈放鹤背着手，眺望茫茫海洋。
　　今夜月光大盛，洒在海面上，犹如无数银鳞，闪烁跳跃。
　　沈放鹤感知二人的到来，没有转身。他催动屏蔽罩，拢住三人，开门见山地问：“九尾许了卓初一什么好处？”
　　陈知朔下意识去看陆离，后者冲他微微颔首，稍稍抚平他不安的心。
　　“弟子不知。”
　　“五年前，卓初一向我请缨，自愿前往镇妖塔看守，我只当他对自己心灰意冷。”沈放鹤说到这，长叹一声，“陆离，你还记得卓初一在内峰时与你的最后一次切磋么？”
　　陆离平静地回答：“记得，卓师弟输了。”
　　沈放鹤苦笑两声，转过身来：“为了压制你体内的热毒，我许你去千年寒潭静修，又请尚先生为你特制了专克热毒的冷凝丸，但我没想让你变得如此冷漠。”
　　这番责备大大出乎二人的意料，打在陆离心上，让他陷入沉思。
　　他自幼热毒缠身，每每发作都痛苦不堪，哪怕有千年寒潭与冷凝丸克制，也无法缓解他身心所受之苦。但如果没有这两样东西，他只怕早就丧失理智，被热毒趋势着破坏眼前的一切，直到自焚而死。
　　他亏欠沈放鹤和玉墟门着实太多了。
　　沈放鹤又问：“九尾到底许了卓初一什么好处？”
　　陆离被愧疚笼罩，正要回答，却想到陈知朔。
　　他心下一凛，识破沈放鹤的陷阱，摇头说：“弟子着实不知。”
　　因低着头，沈放鹤没有瞧见他突然警醒的双眸，只当他真不知道，又问陈知朔：“你呢？”
　　陈知朔已有准备，半真半假地露出惊恐不安的表情：“弟子也不知道。”
　　卓初一与九尾皆已丧命，九尾许诺的“飞升”之事，除了他们两人，就只有神秘人一方知晓。所以，陈知朔并不担心。
　　沈放鹤问不出什么，就把注意力转到陈珂的事情上：“你们在信里说陈珂可以操纵水鬼，有什么线索？”
　　陈知朔想起乾坤袋里放着的那两枚夜叉圆币，但不知该不该拿出来，没说话。
　　如今正对着沈放鹤，他有心去看陆离，可担心他俩之间的小动作被沈放鹤见到，让人起疑。
　　陆离与他心有灵犀，说道：“我们发现了两枚夜叉圆币。”
　　陈知朔这才取出夜叉圆币，放在掌心，呈给沈放鹤：“掌门，这两枚夜叉圆币分别从陈珂和水鬼身上找到的。”
　　“修真门派用刻有本门印记的令牌镇压邪魔倒是寻常。”沈放鹤拿起其中一枚，仔细观察正反两面，“这夜叉不是任何门派的印记，陈珂用它控制水鬼，应该不是永安学府的路数。”
　　良久后，他叹了口气：“希望这是孤例。”
　　他将夜叉圆币还给陈知朔，交代他们：“这次试炼结束后，你们要隐藏身份，去调查陈珂到底用什么方法操控水鬼。”
　　陈知朔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关注这件事，先跟着陆离应下。
　　就在二人以为对话结束时，沈放鹤向陆离抛出重磅炸弹：“见到雷厉了？”
　　陈知朔心瞬间揪了起来，紧张地看着陆离。
　　陆离握紧双拳，良久才缓缓道：“见到了。”
　　沈放鹤投在他身上的目光担心中竟透着些自责：“陆离，你修行所求什么？”
　　陆离回答：“只求问心无愧。”
　　沈放鹤又问：“你愧什么？”
　　陆离抬起头，直视沈放鹤，不躲不闪：“违正道，逆本心。”
　　沈放鹤紧接着追问：“雷厉二十七年来从未杀人，你会杀他么？”
　　轰！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让陈知朔惊在当场，也震在陆离心上。
　　他面露迷茫之色，眼中闪过愤恨、难过、犹豫种种情感，似乎在做着艰巨的内心搏斗。
　　正当陈知朔想要开口缓解紧张的氛围时，陆离艰难又缓慢地摇头：“不会。”
　　沈放鹤得到满意的答复，后悔地说：“我和陈师弟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以前不主动与你谈起此事，就是怕你心生逆反，反而害了你。但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不仅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也为几只妖怪洗脱冤屈。我只希望你记住今天的话，不管外界如何言语，做到问心无愧。”
　　陆离若有所思，躬身拜道：“弟子明白。”
　　沈放鹤撤下结界：“回去吧。”
　　等回到屋里，陈知朔看着闷闷不乐的陆离，有心转移他的注意力，便问：“师兄，掌门为什么如此在意夜叉圆币的事情？”
　　陆离看着圆币上面目狰狞的夜叉，回答说：“操纵妖魔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在世的修士当中，能做到这件事的不超过五个。掌门应该是怀疑陈珂找到了什么方法，可以避免损耗大量灵力。”
　　“如果这个方法让别人知道了，”陈知朔明白他的意思，顺着他的思路继续往下说，“那整个修真界都要翻天。”
　　陆离神色凝重，看着晃动的烛火，缓缓说道：“能力强大，没有与之匹配的品德，只会给整个天下带来灾祸。”
　　二人并不知道，沈放鹤在他们走后，面对着银海，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破旧的夜叉圆币。
　　月光下，夜叉发出无声的嘲弄。

36、九龙海猎（六）
　　◎海猎开始◎
　　第二日早早，陈知朔便被陆离从床上拉起来。
　　到了正厅，沈倩倩与张不凡精神抖擞，恨不得现在就去海猎场上证明自己。
　　有九龙岛小童安静候在院外，也不催促，直到四人出来。
　　小童行礼：“四位玉墟门的贵客，请随我来。”
　　路上，陈知朔等人见到其他参与海猎的修士，他眼尖地发现，合欢宗的钱文烨，还有那晚在客栈与永安学府修士一起大笑的几人也在其中。
　　他悄声问朋友多人脉广的张不凡：“张师兄，那几人是谁？”
　　张不凡瞄了一眼，也认出那几人，不屑道：“是青玄阁的弟子。青玄阁与永安学府交好，狼狈为奸。看我不趁着海猎，抓到机会，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陈知朔正想与张不凡分享鬼主意，被陆离拽回身边：“快到了。”
　　众人按出身门派分作数列，台上当中坐着孙佳，其余掌门坐在他两边，神色严肃。
　　张不凡稍稍后仰，转头与站在队尾的陈知朔悄声说：“万浮山的人还没来。”
　　陈知朔放眼望去，果然没见到雷厉与柳付瑶。
　　“静——”
　　孙佳灵力深厚，声音不响却厚重，众人只觉得头上压来一座大山，整个九龙岛顿时鸦雀无声。
　　看着底下安静的一片，孙佳很是满意。他先重复昨日的客套，对通过幻术试炼的众人夸赞一番，随即话锋一转，居高临下，正色道：“本次试炼，各门派青年才俊聚在一起，实乃佳话。希望你们守住本心，发挥出自己真正的实力，不坠师门荣光。”
　　“是！”
　　孙佳坐回主座，他身后站着的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修士。修士先对着孙佳以及各位掌门行礼，随后走下高台，站在众人面前，高声介绍第二场海猎试炼。
　　“这次海猎为期三天，你们可以在海猎场中猎杀妖物，也可以下海寻宝，但是绝对不能中途离开。离开的人，会被立刻判定失败。”
　　钱文烨是第一次参加海猎，十分兴奋。听说中途离场会被判失败，着急的同时，一连串问题连续抛出：“海猎场的范围有多大？边缘有标志么？你们提供地图么？”
　　“没有地图，”中年修士自豪地说，“海猎场的边缘，等你见到自会明白。”
　　又有陌生年轻修士问：“通过海猎试炼的标准是什么？”
　　中年修士回答：“没有标准。三天后，各位掌门会根据大家的海猎收获，做出判断。”
　　陈知朔好奇：“通过试炼有什么奖励么？”
　　“对啊，”张不凡帮腔，“会奖励什么灵材、秘籍之类的东西么？”
　　“没有额外奖励。”中年修士嘴角抽搐了几下，截住这两个活宝的话头，“但是你们海猎所得的一切，都可以拿走。”
　　陈知朔一拍手：“好！”
　　他就等这句话呢。
　　三年前陆离错失的黑龙，他势在必得！
　　其余修士又七嘴八舌提问了不少，中年修士咳嗽一声：“时间不早了，先上船。”
　　登船时，陈知朔注意到，有八名九龙岛的年轻弟子跟在最后——显然是免试第一轮的本门选手。
　　眼看着要起锚离港，雷厉才被柳付瑶拉着，匆匆赶来。陈知朔在甲板上见雷厉满身狼狈，看来是前不久突遭变故，又来不及整理仪容，只能将就着上船。
　　趁着陆离眼神还没扫到，陈知朔指着甲板另一头：“师兄，我们去那边看看。”
　　宝船开得极快，不多时便停在海猎场边缘。
　　众人来到甲板上，放眼望去，立刻就知道什么叫“看到自会明白”了。
　　那是片纯黑色的海，与宝船所在的深蓝色海水泾渭分明。海面上无风亦无波，却给人不安的危机感。
　　烈日当空，刺眼的光芒从天而降，却被黑色的海水吸收得一干二净。
　　陈知朔小声问陆离：“师兄，三年前你就是在这和黑龙搏斗的么？”
　　陆离却摇摇头：“不是。”
　　中年修士耳尖，听到他们的对话，不悦道：“这片猎场是我九龙岛的禁地，首次向外人开放。至于陆离三年前碰到的黑龙，据我所知，前不久进入到这片海域后，就没有离开。”
　　“原来陆道友三年前就参与过海猎了。”钱文烨莫名兴奋，“那还要请你多多赐教了。”
　　陆离对他第一印象并不好，也不接茬：“谈不上。”
　　陈知朔眼角余光一直在注意着雷厉，后者没有说话，但看向陆离的眼神中满是崇拜。
　　陈知朔想到原著中，雷厉自从与陆离在论道大会上不打不相识后，的确在一段时间里非常崇拜陆离，甚至想和陆离结拜为兄弟，但被陆离拒绝了。
　　难道这剧情绕不过去了？
　　陈知朔不信邪，决定这三天里一定要想办法隔开陆离和雷厉。
　　中年修士最后提醒他们：“这片海猎场里的活物，都是我们九龙岛历年降服的最为残暴的凶兽。如果你们害怕，现在可以退出。”
　　雷厉闻言，竟然出人意料地向前走了一步，他身边的柳付瑶及时伸手阻拦。
　　中年修士自然注意到他的举动，望向雷厉，冷笑问道：“你想退出。”
　　“他不想。”柳付瑶替雷厉回答，同时一个眼刀飞过去，示意他闭嘴。
　　雷厉握拳抿嘴，很是不甘，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没有说话。
　　有个陌生的年轻修士担忧地看着这片黑海，迟疑片刻，问道：“里面都是最残暴的凶兽，那万一我们受伤，或者死了，该怎么办？”
　　中年修士很不耐烦：“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以后你云游历练，降妖除魔，难道就不会受伤，不会死么？”
　　修士满脸通红，不再说话。
　　中年修士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巡了一圈：“要是都没问题，就进去吧。”
　　有心急的当下御剑，率先冲破无形结界，进入黑海。
　　沈倩倩不甘示弱，扔下一句“三天后见”，便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张不凡御剑在空，不急着走，对二人说：“两位，走一个？”
　　黑海极大，进到里面，陈知朔居高临下，遥望到零星小岛，成为海面上仅有的颜色。
　　接下来要在这片海域里呆三天，师兄弟二人也就不急着立刻动手，而是就近找了个岛屿，准备先商量下接下去的计划。
　　张不凡率先表态：“我对海猎没什么兴趣，就是想知道试炼是为了什么。哎，师兄，要不我直接放弃吧，你肯定能通过试炼，到时候你告诉我呗。”
　　陆离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似乎在说“来都来了，还在这说什么废话！”
　　他望着眼前的黑海：“找。”
　　“找？”张不凡挠挠头，“找什么？凶兽？黑海这么大，我们从哪里开始找？虽然来之前我不知道有试炼这档子事，但既然参加了，我是绝对不可能让别人小瞧的。”
　　“就先随便看看吧。”陈知朔还记挂着黑龙，“既然黑海头一次向岛外的人开放，这里的凶兽说不定很久没见到人了。我们就把自己当诱饵，引诱这些凶兽出来。”
　　张不凡很是同意陈知朔的意见，同时不忘趁机教育陆离说话之道：“师兄，你看看陈师弟说话，多透彻。再看看你，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
　　陆离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左手手腕一翻，身后佩剑便飞到他手中，吓得张不凡立刻御剑开溜，扔下一句：“师兄，三天后见。”
　　陆离招手，一阵风直接把他送走。
　　转眼间，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陈知朔正想招呼陆离出发，却见他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看着风平浪静的黑海，眼中没有半点试炼的兴奋。
　　“他平日里最讨厌被旁人打扰。”
　　“来望月峰图个清静。”
　　沈倩倩的话回荡在他脑海中，使得他不由自问——
　　师兄，真的喜欢参加这些集体活动么？
　　陈知朔回忆起他与陆离在玉墟门的相遇，想到这一路的经历，才意识到，他从来没有想过，陆离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太依赖以前的阅读经验，总觉得陆离这样的修真高手，就应该云游四方，降妖除魔。
　　只求问心无愧。
　　正道，本心。
　　银海旁的对话回荡在他的脑海里，陈知朔走到陆离边上，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漆黑的海洋。
　　“师兄，你想去找黑龙么？”
　　陆离扭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关切：“怎么了？”
　　陈知朔摇了摇头：“没事。”
　　他顿了顿，面对陆离的眼神，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阿离，这些天你一直陪着我，迁就我。现在我想陪着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陆离看着他，直到把陈知朔盯得有些发毛，才终于开口：“我以前只知道练功和斩妖，想要天底下少几个像我这样的悲剧。”
　　“阿离……”陈知朔牵住他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来安慰陆离。
　　陆离浅笑着继续说：“但是现在，我更想陪着你。”
　　陈知朔激动不已，正想给陆离一个大大的拥抱，脚下地面突然发出剧烈震动，小岛深处传来震天怒吼。
　　地动山摇间，一头猿猴模样的巨大怪物撞飞两边的树丛，朝着二人急速奔袭。
　　等怪物从树丛里跃出，陈知朔发现他白头红脚，张开大嘴露出满口獠牙，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在心中不由叹道，乖乖，金刚来了都要甘拜下风。
　　陆离不知他心中所想，提醒道：“是朱厌，不可硬攻！”
　　“好！”陈知朔反应敏捷，当下御剑离开原地。
　　朱厌一拳落空，在他原本站着的地方留下硕大深坑。
　　陆离御剑飞至陈知朔身边，左手捏起剑诀，灵气流转，催动身后光剑现身。
　　“去！”陆离左手挥出，身后光剑应声疾驰，纷纷攻向地上的朱厌。
　　朱厌大吼一声，高高跳起，双臂交叉挡在胸前，奋力互捶，吼声配上双臂产生的冲击力，竟然将光剑震飞！
　　陈知朔御剑飞至朱厌身后，趁其不备，双手快速结印。海水感应到他的水咒召唤，开始沸腾。
　　只听“噗”的一声，黑色海水掀起滔天巨浪，一位身披铠甲手持□□的战士，骑着同样是海水化成的战马，破浪而出，直直冲向朱厌！
　　黑水骑士的巨力冲撞使得朱厌不得不使出浑身力量与之相搏，缓缓后退的同时在沙滩上留下两道丈宽的痕迹。
　　陆离趁机落地，左手握住飞来的佩剑，横劈出锋利剑气！
　　陈知朔立于飞剑上，见状会意，撤了结印，黑水骑士与他□□黑马齐齐失去支撑，化为黑色海水，如同瀑布般朝着朱厌当头浇下。
　　大量的海水带来的巨大压力，使得朱厌不得不闭上眼睛。可就在此时，它感到面前传来的巨大威压，只能在黑暗中就地一滚，好躲避这致命一击。
　　剑气极快，朱厌虽然躲过致命一击，但左臂上还是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直流。
　　陈知朔乘胜追击，右手剑诀一伸一挑，沙滩上的海水重新聚拢，化作一条响尾蛇，无声攻向朱厌！
　　嘭！
　　一团火焰从天而降，直接击穿响尾蛇的脑袋。
　　“陆道友，好巧啊。”
　　陈知朔循声望去，是三个九龙岛弟子。
　　为首的男弟子似乎才看到陈知朔，应付地打了个招呼：“在下九龙岛罗阳。”
　　陈知朔扁扁嘴，却又不能在此刻撕破脸：“在下玉墟门陈知朔。”
　　“幸会。”
　　罗阳向向左右两个同门使了眼色，这两人竟然取下腰间挂着的软鞭，及有默契地朝着朱厌左臂上的伤口打去！
　　哪有这个时候来抢妖头的！
　　陈知朔大怒，也不顾要给东道主面子，重新召唤起黑水响尾蛇，朝着软鞭扑去！
　　待响尾蛇缠住软鞭，陈知朔再次结印，海水登时结成响尾蛇形状的冰雕，将两条软鞭牢牢困住。
　　“大胆！竟敢伤我师弟！”罗阳颠倒黑白，迫不及待地释放剑气！
　　剑气在沙滩上划出一道沟壑，卷起漫天尘土，直扑结印的陈知朔。
　　陆离长剑出手，剑光后发先至，如潮水般吞没罗阳的剑气，再快速推进，将响尾蛇冰雕连同里面的软鞭斩成数段。
　　冰雕粉碎的同时，陆离轻飘飘地落到陈知朔身边，将人护在身后。
　　罗阳脸上挂不住了。
　　他撤了虚伪的笑容，冷声问道：“陆离，你是不给我九龙岛面子？”
　　陆离自然不会被这种虚张声势的威胁吓到，反问他：“你能代表九龙岛？”
　　这话一出，陈知朔忍不住在心中为他鼓掌。
　　不愧是你，玉墟门噎死人不偿命聊天鬼才陆小离！
　　罗阳在陆离这捞不到话语上的好处，又瞥见朱厌竟捂着伤口想要逃跑，当下御剑直追！
　　陆离不慌不忙，周身剑气化为利刃，擦着追赶的罗阳而过，抢先一步尽数插在朱厌后背上。
　　朱厌倒地，四肢抽搐数下，再也不动弹了。
　　它的身体快速脱水、缩小，最后竟然化作尘土，只留下一枚刻有九龙戏珠的令牌。
　　陈知朔得意洋洋地走过去，假意问罗阳：“这令牌你要么？”
　　罗阳脸上闪过无数颜色，最终铁青着脸，扔下一句狠话：“不过才一头凶兽而已。三天的时间，我倒要看看是谁更厉害。”
　　陈知朔与陆离不理他。
　　罗阳只当他们是怕了，想趁机给自己多找回些颜面，继续挑衅：“输的人叫爸爸。”
　　“谁和你比？”陈知朔自然不上当。
　　陆离收剑回鞘，嫌弃地看着罗阳：“你这样的儿子，倒贴我都不要。”
　　罗阳：？
　　两位路人甲：？
　　陈知朔直接鼓起掌来。
　　作者有话说：
　　陆离：“逆子！”
　　师兄被小陈同学带的有些调皮了

37、九龙海猎（七）
　　◎魔抗再高，也能打倒◎
　　九龙岛，九曲小筑。
　　众掌门聚于水榭之上，水月镜悬在空中，将海猎场各处发生的景象投射在西边隆隆水瀑上。
　　孙佳脸色不佳，转身向沈放鹤致歉：“沈掌门，九龙岛管教不严，让你见笑了。”
　　沈放鹤也不客气，点头接下这份客套：“好在有陆离在。”
　　孙佳：“……”
　　罗阳气得五官扭曲，扯下腰间软鞭，甩手就想打去。
　　他左右两个同门齐齐动手，拽住他的双臂，好言相劝：“罗师兄，对方可是陆离。冷静，冷静啊。”
　　罗阳恨恨道：“是陆离又怎样？我九龙岛难道还会怕他？”
　　眼见两个同门闭嘴不答，罗阳心中怒火烧得更旺，气得直接挣开二人，一鞭子朝着陆离抖去！
　　陆离毫无惧色，直视罗阳，同时右手五指微弯，凝出三柄短刃。
　　短刃泛着银光，带起呼啸劲风，其中两柄命中罗阳的软鞭，把他的武器直接钉在地上。
　　“罗师兄，小心！”同门高声示警。
　　罗阳正被软鞭的力道带着往前摔，就见第三柄短刃竟直接朝着自己的面门飞来！
　　“陆离，你难道想杀人！”惊慌之下，罗阳竟忘了自己也是个修士。
　　他下意识地闭紧眼睛，却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疼痛，反倒是头皮突凉。
　　原来是他往前的一摔，恰好让自己的正脸避开短刃的攻击。可惜头发遭了秧，直接被削去了大半。
　　这一切，仿佛都在陆离的计算之中。
　　看着落到地上的发冠与碎发，罗阳又气又羞，倒在地上的身体不住颤抖，一时半会竟无法起身。
　　罗阳的同门目睹了全过程，对陆离的本事又是崇拜，又是恐惧。
　　最后还是罗阳愤怒大吼：“还不快点来帮忙！”他们这才从战栗中醒转，慌慌张张地上前，把罗阳从地上扶起来。
　　“罗师兄，我们走吧。”
　　“是啊，罗师兄，这片海域那么大，我们没必要就在这跟陆离抢呀。”
　　罗阳听着耳边的劝说，有心想找回颜面，却再也没有这份勇气。
　　他思虑良久，终于对自己狠下心，弯腰去捡软鞭。
　　陆离上前一步，踩在软鞭上。
　　修士最重要的便是武器，陆离踩住罗阳的软鞭，无异于直接踩在他的脸上。
　　罗阳彻底抓狂，他抬头高声质问：“陆离，你什么……”
　　话说到一半，撞上陆离冷若冰霜的脸，罗阳立即闭嘴，把剩下的字眼尽数吞回肚里。
　　他知道，再呆下去，陆离真的会杀了自己。
　　得赶紧走！
　　罗阳最后恶狠狠地瞪了陆离一眼，咬牙切齿地说：“走！”
　　陈知朔看着陆离的侧脸，心海澎湃。
　　这就是原著男主最强劲敌的实力么？
　　没等陈知朔发表长篇彩虹屁，岛面再次震动。
　　岛屿深处，传来猛兽绵长的悲鸣。
　　花了百年才长成的高树被连根拔起，抛到空中。
　　一头更大的朱厌出现，朝着陈陆二人奔来！
　　“小心。”
　　陆离快步上前，高高跃起。手中长剑自上向下劈下，带起的半弧剑气震开沿途众多大树，直袭朱厌！
　　朱厌双手交叉，挡在胸前，陆离的剑气竟只在它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陆离虽然诧异，但多年的历练让他依旧能保持冷静，客观分析当下处境。
　　他眼力极好，看清朱厌伤痕处裸露的皮肉，再与旁边的皮毛作对比，得出结论：“皮毛太厚，寻常剑气伤不了它。”
　　陈知朔闻言，仰望着巨大的朱厌，心中感叹——这就是魔抗么！
　　朱厌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地上的陈知朔就是震天一吼！
　　血腥味伴随着卡车大的巨拳扑面而来！
　　现在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陈知朔当机立断，长剑插入地面，运转周身灵力。剑身上的冰霜快速蔓延入地，在他面前竖起一堵冰的屏障。
　　朱厌的巨拳砸在冰障上，打飞无数碎片。
　　同时陆离的短刃大军从天而降，尽数扎入朱厌手背，入骨三寸，只留剑柄在外头。
　　饶是朱厌铜筋铁骨，也吃不消这般攻势。受伤的左手无力地垂在地上，凶狠的双眼中泛起星点泪光，吃痛的叫声更是响彻云霄。
　　陈知朔所需的就是这片刻的机会。
　　他纵剑向后一跃，打算先退出朱厌的攻击范围，再重振旗鼓。
　　怎料后跃途中，他背上吃痛，紧跟着就听到身后传来“哎呦”一声。
　　没等陈知朔扭头查看情况，御剑在半空的陆离就甩下捆妖索，套在陈知朔腰间，再往上一提，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陆离收回捆妖索，右手扶在陈知朔的腰间，低声叮嘱：“站稳。”
　　陈知朔与陆离并肩立在飞剑上，短暂晃神后，才看清自己撞上的，是先前有一面之缘的柳付瑶。
　　怎么是她？
　　那雷厉呢？
　　说曹操曹操到。
　　雷厉跌跌撞撞地御着飞剑，从他眼前划过，歪歪扭扭地冲着地面撞去！
　　柳付瑶兀自扶臂抱怨，根本没有打算去管自己同门的死活。
　　还是陆离，又一次扔下捆妖索，在最后关头绑住雷厉。而后者的双脚，距离地面已经不到两尺。
　　寻常的飞剑从高处坠到地上，直接摔成了两半。
　　雷厉看着残剑，想到这是他下山前好不容易得来的佩剑，脸唰得惨白。
　　陈知朔不愿陆离与雷厉多接触，当下朝着还在揉肩的柳付瑶喊话：“柳道友，照顾好你师弟呀。”
　　“烦死了！”柳付瑶本就憋了一肚子火，陈知朔这声喊话如同落在□□桶上的星火，把她的坏脾气炸了出来。
　　柳付瑶抬手就是一剑，把陆离的捆妖索砍断。雷厉双手被捆妖索绑在身侧，无法维持平衡，直接摔到地上。索性离地不过两尺，才没受伤。
　　“废物！”柳付瑶看着雷厉在地上扭动了几下，才勉强挣脱捆妖索的束缚，愈发生气，“我就不该带你下山！”
　　雷厉满是羞愧，下唇直接被他自己咬出血来。
　　柳付瑶最瞧不上这种男人，当下就是一个抬腿：“滚开！”
　　雷厉被踢出老远，却没有愤怒、羞耻、不满等种种该有的情绪，反而是崇拜地看着柳付瑶。
　　陈知朔第一反应——这人疯了。
　　可随后脑海中涌现出来的剧情，却让他意识到，底下两人的互动是在走原著剧情。
　　原著里，柳付瑶身为万浮山山主的女儿，娇蛮艳丽，起初对雷厉非打即骂，却因此让那时的雷厉对她死心塌地，奉若仙子。而等到雷厉身上的万浮山心法大成，柳付瑶又变得温柔贤淑，此番变脸把高铁上的陈知朔看得一愣一愣的。
　　亲身近距离旁观，陈知朔只看到了“蛮”。
　　“雷！厉！”
　　陆离咬牙切齿的低语在陈知朔耳边响起，犹如晴天霹雳，把后者震在当场。
　　不好，师兄也要走剧情了！
　　来不及多想，陈知朔学着底下柳付瑶的姿态，扶住手臂，刻意发出闷哼。
　　心上人的吃痛声让陆离原本放大的瞳孔重新聚神，暂时抛下地上的战况，关切地看着陈知朔的臂膀，想碰又担心弄疼了他：“伤得如何？让我看看。”
　　陈知朔根本就没受伤，当然不肯：“没事，有弟子服上的天罡结印护着，没什么大碍。就是刚才被碎冰撞到了，有点痛。”
　　陆离闻言，松了口气。
　　而这一放松，让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先前的小段记忆，不由心生困惑。
　　第二次了。
　　他又见柳付瑶与朱厌缠斗在一起，便要带着陈知朔离开。
　　怎知下一弹指，柳付瑶纵剑从他们身边掠过，逃也似地飞离这座岛屿。
　　陈知朔：“……”
　　这下他们可走不了了。
　　原著男主还在岛上，随身的佩剑摔断了，纵想逃命也是枉然。
　　正当陈知朔琢磨着该用什么办法支走陆离，自己去救人，朱厌先一步发现被柳付瑶抛弃在岛上的雷厉。
　　先是被陆离打伤，又在陈知朔那吃瘪，最后还让柳付瑶在自己手底下逃了。三重打击加在一起，早就让朱厌彻底失去理智。此刻它看到落单的雷厉，发了疯似地朝着人杀去！
　　陆离的注意力被妖兽吸引，随后注意到了朱厌的目标——正是雷厉！
　　他瞳孔紧缩，看着底下的雷厉仓惶奔走，内心起伏万千。
　　问心无愧。
　　沈放鹤的提醒在他耳边响起，陆离最终左手捏起剑诀，唤出身后光剑，注入金咒。
　　他左手朝朱厌一指，光剑划破长空，带起金鸣之声，打向朱厌！
　　雷厉奋力逃命，结果心中慌张，导致脚下不稳，直接摔在了平底上。
　　会死的！
　　雷厉心头恐惧陡增百倍，贯穿全身，连带着四肢僵硬，手脚并用却没有前进分毫。
　　只因为我是火麒麟之子，他们就可以随意安排我的人生么？
　　下山、参加试炼、诛杀朱厌，这一件件一桩桩，都不是我想要的！
　　雷厉发出憎恨的悲鸣，双眼变得血红。他痛苦地抱住头，无助地在沙地上打滚挣扎。
　　周身炙热，烧得他神志不清，死去活来。
　　此刻，火麒麟的本性终于战胜他多年来修习的万浮山静心诀，掌心无端冒出烈焰，光芒胜过天上的金乌。
　　陆离的光剑，与雷厉的火焰，同时打在朱厌身上！
　　灌了金咒的光剑打在朱厌的后背上，劲头不减，迫使朱厌向前倒去，恰好迎面撞上雷厉的金莲怒火！
　　两面受敌，再不可一世的凶兽也无力承受如此的攻势，只能夹在其中无助哀嚎。
　　最终，朱厌的脑袋和前胸烧成焦炭，后背又被光剑刺出无数个窟窿，重重地倒在地上，化作无数齑粉，洋洋洒洒飘向四方。
　　陆离见雷厉能够自保，正要与陈知朔离开，却听到雷厉喊他：“陆道友，我们又见面了！”
　　这个声音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陆离撇下陈知朔，御剑落到雷厉边上，换上透不到眼底的笑容，看着还在大喘粗气的雷厉。
　　他伸出手，友好地说：“这位道友，没事吧？”
　　雷厉看着陆离，万分欣喜：“我认得你！你是陆离，我们在九龙岛的宝船上见过。”
　　陆离眼中闪过瞬间的迷茫，似乎想不起在宝船上的相遇。不过他很快调整状态，继续向雷厉释放虚假的善意：“我想起来了，你是万浮山的雷厉，雷道友。”
　　“没错。”雷厉抓住他的手，借力起身，匆匆整理了下仪容，便朝着陆离躬身道谢：“多谢陆道友救命之恩。”
　　陆离笑意更盛：“哪里。”
　　陈知朔在一旁看着，心情沉重。
　　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个世界有类似修正系统的存在，操控书中的角色，目的是为了让剧情往下发展。
　　触发的方式目前可知的共有两个。
　　第一，角色靠近雷厉。
　　第二，角色听到雷厉的声音。
　　如果任由剧情发展，陆离的结局就只能是身败名裂，惨死于师门之中。
　　不，他绝对不会让修正系统如意。
　　他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正当剧情不受陈知朔控制地发展下去时，黑潮突袭，顷刻间卷走三人！

38、九龙海猎（八）
　　◎滔天诀◎
　　陈知朔在强劲的黑潮中来回翻滚，头晕目眩，如同失了方向感的游鱼。海水铺天盖地向他涌来，重压使得他五脏六腑剧烈收缩，耳鸣越来越严重，头痛欲裂。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时，周身重压在瞬间消失。紧接着，他脚下踩空，直接摔出黑潮屏障，落在一层细沙之上。
　　肩胛处传来阵阵疼痛，陈知朔尝试小幅度耸了耸肩，索性只是摔疼了而已，松了口气。
　　他起身观察四周，发现置身在空旷的溶洞里。头顶荡漾着黑潮波纹，成群的银色小鱼从中游过，宛若银河。
　　可惜陈知朔满心满眼寻找陆离，无暇欣赏美景。
　　他眼尖，看到一处巨石后面白色身影，看衣着样式正是玉墟门的弟子服，赶紧追去。
　　“师兄！”
　　对方没有作答，也没有动作。
　　难道还有其他人？
　　借着头顶的银鱼，陈知朔只能看出对方身形轮廓。没有反应，陈知朔也吃不准，只好悄悄抽剑，停在五步开外，戒备地绕着走了半圈，去看那人的脸。
　　此人正是陆离！
　　陈知朔心中虽有找到人的喜悦，更多的却是担忧——陆离保持着伸手召剑的样子，动也不动。
　　他走到陆离面前，愕然发现陆离没有呼吸。
　　总不能在九龙岛的海猎场下面，会有一尊陆离的雕像吧？
　　“师兄！”陈知朔不敢大意，轻抚陆离面颊——还是温热柔软的。
　　他用清心咒点在陆离额间，却没有半点效果。
　　正当陈知朔心急如焚时，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是谁？
　　陈知朔把陆离护在身后，提剑望去，发现雷厉闭着眼，仰躺在灰白色的细沙上，脑门上破了个洞，血留了满脸。
　　尽管对雷厉没什么好感，但见他有伤在身，陈知朔还是走了过去。
　　怎料他正弯腰去查看雷厉的伤势，后者突然睁开眼，右掌掌心凝出火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向陈知朔胸口！
　　火势霸道，刹那烧穿玉墟门弟子服上护体的天罡结印。两人靠得极近，雷厉又是突袭，陈知朔来不及撤退，情急之下举起左臂护在胸前，臂上灼灼生疼，血红一片。
　　雷厉直到出手后才看清来人长相，发现是陆离的师弟，慌忙撤手，可已经来不及了。
　　陈知朔被火球炸得直接震飞出去，撞在溶柱上，吐出大滩鲜血。
　　“对、对不起。”雷厉意识到自己犯错，顾不上抹去脸上血痕，冲过去把人扶起来。
　　陈知朔被烧得血肉模糊，起身时沾了大片细沙，黏在伤口上，阵阵抽痛。
　　雷厉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惊愕于自己双手爆发出来的力量，喃喃自问：“我……这么厉害？”
　　陈知朔疼得龇牙咧嘴，满头大汗。身为修士，普通刀剑火雷伤不了他，这次伤势如此严重，足以见得火麒麟天生的力量之强。
　　他强忍着灼烧带来的透心痛楚，颤抖着使出泉水咒，先把臂膀上黏着的细沙与血污冲刷干净。
　　这时他才看清楚，自己前臂靠近关节处有片皮肉被烈火烧得漆黑，手指轻轻触碰，如枯枝般的伤口表面便如雪花般落下，混入细沙之中。
　　表皮几乎被烧成炭了。
　　陈知朔知道，唯有剜去死肉，才能新生。
　　可他做得到么？
　　面对如此绝境，他习惯性地扭头去找陆离，只能看到后者一个小小的侧影。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是自己在拯救即将迷失的陆离，帮他克制热毒，伴他览尽世间，为他改变注定的命运。而到了此刻，陈知朔终于意识到，他对陆离的依赖之深。
　　不能再犹豫了，陆离还在等着他。
　　雷厉见他伤势如此严重，有心将功折罪：“道友，我帮你。”
　　“不必了。”陈知朔把受伤的左手立在地上，使出水咒，把左臂牢牢冻在地上，免得在剜肉时因剧痛而忍不住颤抖，加剧伤势。
　　他急喘数息，再用火咒烧遍长剑。举剑的手微微颤抖，剑尖贴着烧焦的皮肉边缘来回移动。
　　他还差最后一口勇气。
　　师兄，等我！
　　注入最重要的信念，陈知朔深吸一口气，把剑刺入左臂。
　　钻心疼痛如浪潮般阵阵袭来，化作汗水，浸透整个身体。
　　陈知朔咬紧牙关，不敢眨眼，生怕自己一个错手，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鲜血顺着剑身流出，汇成血珠，滴滴答答地落到细沙上，溅出成片的血花。
　　陈知朔手腕一转，剑身顺着他的力道，在左前臂上沿着伤口边缘，歪歪扭扭地割开伤口。
　　汗如泉涌，模糊了他的视线。
　　陈知朔抬起右手，用胳膊在脸上擦了两把，抹下重重的咸水，也不知道其中汗水多，还是泪水多，
　　他发出坚强又绝望的闷哼，硬生生把烧焦的烂肉从左臂剜下！
　　成功了！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离水的鱼，倒在地上，急促地呼吸着。喉咙像破了洞的风箱，发出沙哑刺耳的声音。
　　雷厉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作，紧张又愧疚地看着他。
　　陈知朔不敢休息太久，从乾坤袋中掏出玉墟门特制的外伤膏药，用手指挖了一大块，抹在伤口上。
　　神经被长时间的痛疼折磨得麻木了，这反而让陈知朔好受了点。他机械性地重复着抹药的动作，打起精神分析来九龙岛后的遭遇。
　　陆离和雷厉的提前相遇，应该是修正系统为了把剧情拉回正轨，刻意安排。
　　陈知朔由此大胆推测，系统为了剧情的大致走向不跑偏，会适当修改细节情节。
　　原著的高潮节点就在陆离与雷厉的大战上，只要二人没有进行决战，陆离是不会死的。
　　想到这，陈知朔稍稍安心。
　　雷厉在原著中，先习得万浮山绝学，下山后与魔族公主相恋，从而获得魔族上古秘籍。再后来，雷厉又误打误撞碰到飞升大能的残影，学会了什么来着？
　　再看雷厉现在的表现，万浮山绝学没有，魔族公主也没碰上，与陆离的大战应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想到这，陈知朔的眼神变得锐利。
　　绝境之中，被雷厉打成重伤，使得他生起阴暗的念头——
　　就在这里，杀了雷厉！
　　轰隆！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破开黑潮，直接砸在陈知朔身边。仅差半寸，这道天雷就能将他的天灵盖击穿。
　　海底降下天雷！
　　这是……系统在警告自己？
　　陈知朔看着天雷劈出的地洞，终于清醒了——
　　陆离肯定不希望自己成为这种人。
　　雷厉还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外走了一趟，站在陈知朔面前，惴惴不安，翻来覆去只会说两句话。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说多了，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他心里清楚，自己那一掌，带着你死我活的必杀之心。
　　可是，他以为来的人是敌人，要取他性命呀！
　　如果，他早知道来人是陆离的师弟，他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正当雷厉手足无措，在心中为自己辩解时，一个周身泛着白光的耄耋老人从溶洞黑暗的深处中走来。
　　老人走近了，看着眼前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咦”了一声。
　　“怎么是两个人？”
　　他皱起眉头，左手捋着长长的白须，侧身踱步，眼睛在陈知朔与陆离间来回转动，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雷厉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动作，挡在陈知朔面前，同时掌心凝出火团。
　　“没用的。”陈知朔透过老人的身体，看见他身后溶洞的大致轮廓，冷冷提醒雷厉，“他只是道幻影，并非实体。”
　　“没错。”老人站定，与二人说，“我是秋英的残影，被留在此处，等一有缘人。”
　　秋英！
　　那个飞升大能？
　　剧情果然发生了变动！
　　秋英残影不知道陈知朔内心的波澜，看着两人，困惑不已：“可是为什么来的是两个人呢？”
　　“两个人？”陈知朔扭头看向静止的陆离，“你只看到两个人？”
　　秋英残影气得直吹胡子：“臭小子，你敢说我眼神不好？”
　　“是啊，道友。”雷厉小声说，“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那倒没有。”陈知朔往自己的分析上添了一条。
　　应该还是那个修正系统，控制陆离的动作，再隐藏他的存在，免得他抢走为雷厉准备的奇遇。
　　可系统为什么不隐藏他的存在呢？
　　是不想，还是不能？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许不会受到那股力量的约束。只有你，可以改变这一切。”
　　原主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着。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土著，或许就因为这点，系统拿他没办法？
　　秋英残影继续走着剧情。
　　他快刀斩乱麻，招招手说：“跟我来。”
　　雷厉走出几步，想起还有陈知朔在，怀着愧疚，小心翼翼地走到后者身边：“道友，我扶着你吧。”
　　陈知朔右手持剑，靠剑身勉强支撑自己，艰难挪步。这会儿免费的拐杖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他右手毫不客气地拍在雷厉肩膀上：“走。”
　　残影带着二人来到更开阔处。他的身后，黑潮从天而降，落入深渊。
　　“你们与我有缘，我便将滔天诀传授予你们。”
　　雷厉挺直后背，深深吸气，激动得满脸通红。
　　陈知朔就淡定多了，却也强打起精神，生怕自己错过关键。
　　“滔天诀乃无上心法，大成之日，金丹便如泉眼，灵力用之不竭。接下来我教你们口诀，可要记好了。”
　　陈知朔屏息，生怕自己呼吸声大了，会盖过秋英的声音。
　　那是十六个晦涩文字，字字拗口，毫无平仄规律。
　　秋英残影重复三遍，说道：“这十六字真言每日练习，等你们说顺畅了，心法就入门了。”
　　秋英残影为了展示其威力，纵身后跃，主动卷入黑潮之中。
　　他双手背在身后，脚下仿佛有看不见的台阶，优哉游哉地往上走。高速席卷而下的黑潮只能从他身边通过，却不能令他慢下来。
　　秋英残影攀到高处，身形忽转，右掌向下缓缓劈出。
　　他出掌极慢，近乎静止，若不是刻意关注，必然注意不到他的动作。
　　手掌边缘的黑水受掌风干扰，挣脱开大潮的束缚，急速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顷刻间便能吞下一个成年人。
　　“去！”
　　秋英残影大喝一声，漩涡中迸发出巨大力量，竟然将黑潮拦腰斩断！
　　秋英收手，重新落到二人面前：“记住了么？”
　　陈知朔郑重点头，雷厉颇为羡慕地看着他：“道友好生厉害。”
　　残影面露欣喜之色：“这样，滔天诀便没有绝于我手中。”
　　他又转向雷厉，鼓励道：“十六字心法虽然晦涩，但只要勤加练习，日后必有大成。”
　　雷厉受他鼓励，失落的心中重新燃起斗志：“师父放心，我一定会坚持下去！”
　　残影不再说话，抬起头，看向头顶的黑潮。他的身影化作无数萤火虫，绕着陈知朔转了数圈，成群结队地向着黑潮扑去，最终湮灭于潮水之中。

39、九龙海猎（九）
　　◎陆离的心魔◎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手臂上的痛处便再度袭来。
　　陈知朔浑身是汗，强忍着站在原地，生怕随便一个小小的动作牵动神经，在雷厉面前表露脆弱。
　　“小朔。”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知朔大喜：“师兄！”
　　陆离提剑走来，见到雷厉，将陈知朔护在身后。
　　听到陈知朔忍耐的闷哼声，陆离低头去看，恰好见到陈知朔垂在身侧的手臂上混着血的药膏。
　　陆离半蹲下身，仔细审视他的伤势，心中有了决断：“是雷厉伤的你？”
　　没等陈知朔回答，雷厉换忙解释：“陆道友，这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陆离起身，冷冷盯着雷厉，“误会就伤这么重，要是有心，小朔现在会成什么样？”
　　雷厉习惯性想为自己辩解：“他突然过来，我以为是敌人，我……”
　　在陆离凛冽如霜的目光中，雷厉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想……自保……”
　　“若只是想自保，为何用麒麟火？”陆离不信，步步紧逼，“你为什么不用灵力护体？或者只是将人打出去？麒麟火可以将朱厌燃烧殆尽，你让我师弟如何应对？”
　　雷厉节节后退，低着头，握紧双拳。
　　多年因歧视而积压在他心头的愤懑与不解，在陆离的逼问下找到了突破口，宣泄而出：“你们不就是看不起我么！就因为我是火麒麟的儿子，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雷厉猛地抬起头，双目通红，怒视着陆离：“你是玉墟门的大师兄，高高在上，怎么会理解我的遭遇和感受？我从小就被逼着练习静心诀，就是为了压制我体内的火麒麟本性！从来没人教过我保命的法子，也没人教我剑术符箓，我只好躲起来偷偷跟着学，被发现了就会被师兄师姐打骂！山主不管我，师姐取笑我，连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也看不起我。就连今天，明明是你们让我来参加海猎，却要置我于死地！陆离，你懂这种感受么？”
　　陆离反问：“这是你伤人的理由？万浮山山主不管你，你的师姐取笑你，你的师弟看不起你，别人想害你，你就可以伤害我的师弟？”
　　雷厉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盯着陆离紧握的长剑：“你要杀我。”
　　陆离不语，抬起手臂，向前刺去。
　　陈知朔听到头顶隐隐雷声，心知系统要对陆离下手，大声喊道：“问心无愧！”
　　陆离浑身一震，剑势却已收不住了。他最后关头扭动手腕，长剑偏移，刺入雷厉右臂。
　　陆离收剑，厌恶地看着雷厉，最终没有再下手：“走吧，别出现在我面前。”
　　雷厉惊讶地看着他，不理解陆离为何放过他。
　　“想留在这找死么？”陆离催促，“在我没改主意前，快滚！”
　　雷厉捂住右臂伤口，快速跑进某个洞口，很快没了踪影。
　　原著男主险些就要提前葬身于海底洞穴。
　　陈知朔惊魂未定，忍痛走到陆离身边，看着不露悲喜的他，整整一麻袋安慰的话，却半句也说不出口。
　　陆离见他满是担忧，勉强勾起嘴角：“没事。”
　　他扶着陈知朔坐下，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朵满是寒气的白莲：“这是我去雪山除妖时，当地酋长送的。因为它需要千年才能开花，所以就被当地人成为千年莲。酋长说，这莲花虽然没有活死人的效果，却能肉白骨。我把花瓣汁液擦到你的伤口上，要是疼，就喊出来。”
　　陈知朔见他才经历过纠结万分的内心大战，又分心神说这么长串的话来安慰自己，满心不是滋味。他伸出手上的左手：“师兄，我不怕。”
　　陆离扯下一半的花瓣，叠在掌心上。随后揉搓双手，清澈冰凉的花瓣汁液滴落在伤口处，转瞬渗入皮肉。
　　红黑相间的伤口如同被按下快进键的花骨朵，粉嫩的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生长，白皙的皮肤顷刻间覆盖其上。
　　一切恢复如初。
　　陈知朔尝试着小幅度活动手臂，不疼。
　　他又大力抖了几下，也不疼。
　　“太神奇了。”
　　陆离收好剩下的千年莲，看着来回抚摸新生手臂的陈知朔，问道：“师弟，我们是怎么来到海底的？”
　　这个问题犹如一盆冰水，把陈知朔的兴奋浇灭。他不好向陆离告知有所谓“剧情修正系统”的存在，只能说个大概：“黑潮把我们卷了进来。我碰到了雷厉，哦，对了，我还碰到了叫秋英的大能残影，他教了我和雷厉滔天诀。”
　　“滔天诀？”陆离没听过这名字，却知道秋英的大名，“秋英是三百年前九龙岛一位大能的名字，早已身殒，居然在此处留下了残影。”
　　“没错。”陈知朔想到秋英残影消失前，并没有要求他保密，便将那十六字真言分享给陆离，“师兄，你也和我一起练吧。”
　　陆离深感熨帖，但拒绝了他的好意：“我是剑修，玉墟门的心法已经足够。倒是师弟你，玉墟门的心法对你而言过于霸道，需要用上比常人四五倍的时间才能让心脉运转自如。滔天诀的十六字真言好比流水，可以是涓涓细流，也可以是汪洋大海，全在修士本人，再适合你不过。”
　　陆离说得诚恳，陈知朔记在心中，下定决心要好好钻研滔天诀。
　　他要变得强大，他不允许陆离以后再次因为他的受伤而险些丧失理智。
　　静谧的空间、恢复的伤口、刚结束内心斗争的陆离。
　　陈知朔意识到氛围正好，便鼓足勇气，与陆离谈起他心中最不想触及的事：“师兄，你想杀了雷厉么？”
　　“你觉得呢？我是该想杀了他，还是不该？”
　　看着不知该如何作答的陈知朔，陆离反而轻松了许多：“师父曾说，修士不过是寿命长些的人而已，只要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世上的至善之人与至恶之人屈指可数，我们总是在善恶间徘徊。但只要立正本心，就不会被恶念控制，犯下恶事。”
　　说到这，陆离仰头看向头顶的黑海与银鱼，释怀一笑：“我知道你担心我。没错，整个修真界都知道我与雷厉的恩怨，他们中有许多都认为我该去杀了雷厉，为我的父母报仇。我固然恨雷厉，但我也知道我父母的死与他本人无关，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杀了他的。正道、本心，还有你，才是我的所求。”
　　陈知朔呆呆地看着陆离的侧颜，心潮起伏。
　　师兄，不该是书中那般结局。
　　“刚才，我的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催促着我杀了雷厉。我乱了心神，险些铸下大错，还好有你，点醒了我。”陆离看向陈知朔，向他许诺，“所以，有你在，我便不会迷失本心。”
　　陈知朔郑重点头：“师兄，不，阿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二人相视一笑，深知他们的情感因这番推心置腹的对话更加深厚。
　　心中的大石落地，陈知朔终于有余力关注其他事情。这么一关注，就发现陆离话中的bug。
　　原著剧情里，陆离是雷厉的参照物，最后惨死在雷厉手下，直接证明了雷厉的实力。
　　现在的雷厉除了天生自带的麒麟火，只有刚学的滔天诀，除非开外挂，否则绝对不是陆离的对手。
　　而且，场地也不对。
　　原著里，雷厉杀上玉墟门时，万浮山、九龙岛等修真大宗的修士也在，亲眼目睹雷厉战胜陆离的经过。在雷厉屠尽玉墟门后，这些修士将他的事迹传播出去，让整个修□□都颤抖在雷厉的威压之下。
　　如果系统唆使陆离在海底洞穴里动手，就算雷厉最后赢了，外界又有谁能知道这场战斗？
　　陆离见他愁眉不展，还以为千年莲的汁液功效不足，问道：“小朔，手臂还痛？”
　　陈知朔当着他的面，大幅度晃荡了几下手臂：“没事。”
　　他心中又多了一个疑惑，事关陆离，他慎重问道：“阿离，你心底的那个声音，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陆离沉思片刻，答道：“有些时间了。最早是在镇妖塔里，我与九尾缠斗时，那个声音催促着我赶紧把九尾杀了。后来在水鬼的空间里，看到你身受重伤，我心中只有愤怒，那个声音扩大了我的愤怒。说是声音或许不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命令。”
　　陈知朔听完他的叙述，结合以往阅读观影的经验，又问：“会不会是心魔？”
　　“心魔？”陆离也吃不准，“若是心魔，不应该只是助长我的负面情绪。以前我随师父下山，曾见过生有心魔的修士。那个修士脸上有魔纹，意识被心魔占据，见人就杀，直至堕入魔道。”
　　“难道我的心魔才生，所以意识尚清？”说到这，陆离提出请求：“师弟，你用入梦咒，进我的识海看看，若有心魔，我们只能回玉墟门，请师父将它斩杀。”
　　这个咒陈知朔学过，原本是修士为救助入魇者，强行进入对方意识，驱除魇怪。修士意识较普通人更为磅礴，需要消耗施咒者大部分灵力。所以，他进入陆离的识海后，会对现实发生的一切失去感应。
　　为避免意外发生，他们选了一处僻静的角落，三面皆是石壁，从仅有的缺口望出去，没有任何遮挡物，避免有意外突袭。
　　两人盘腿坐定，陈知朔右手贴上陆离的额头：“师兄，我开始了。”
　　陆离伸手叠上去，满是信任：“别怕。”
　　陈知朔闭上眼，轻声念咒。
　　伴随着咒语的进行，他的神识离体，再睁开眼，发现置身于冰雪之中。
　　松树承受不了积雪的重量，雪团噗噗落下，打在他肩膀上，寒彻入骨。
　　陆离的识海太冷了，纵有灵力护体，陈知朔还是免不了牙关打颤。他走出松林，不知往前走了多久，感到脚下震动。
　　他低头查看，发现正站在巨大的湖泊冰面上。厚厚的冰层下，有隐隐红光游走，如同极光，稍纵即逝。
　　他顺着红光消失的地方望去，发现有敲击声从冰面下传来
　　陈知朔疾跑至声音发出的地方，半跪着，伸手抹去冰面上的水雾，却被眼前的场景震惊，险些向后摔去。
　　年幼的陆离，被困在冰面下，绝望又猛烈的敲击着厚厚的冰层。
　　冰层往下，是不断喷发的金色烈火，火焰喷吐在冰上，眼看就要把小陆离吞噬。
　　小孩见到陈知朔，眼中亮起生的希望，他加快敲击冰面的节奏，无声地张嘴向来者求助。
　　这是心魔么？
　　陈知朔拿不准，可看着小小的陆离逐渐失去气力与神采，他热血上涌，竟然徒手去敲冰层！
　　一下。
　　两下。
　　三下。
　　鲜血滴落在冰面上，顺着越来越多的裂缝蔓延开来，远远望去，就像是大地的血管脉络，将陈知朔的生命力渡给被困的小陆离。
　　眼看冰面破裂，只差一点就能救出小陆离，天地突然倒转。
　　陈知朔直接被撞飞出识海！
　　神识回体，陈知朔猛然惊醒，发现陆离正持剑护在自己身前。
　　一个硕大的龙头，从黑潮中伸出，仅存的黄金左瞳里满是滔天恨意。

40、九龙海猎（十）
　　◎麒麟火◎
　　独眼黑龙盯着陆离，喷出潮湿炽热的鼻息：“陆离，好久不见。”
　　陆离冷漠以待。
　　黑龙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继续说：“当日不过是我一时大意，让你抢占先机。三年过去了，我倒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在压抑本性。”
　　“师兄。”陈知朔知道陆离不动，是想保护自己，“我醒了。”
　　陆离注视着黑龙的一举一动，轻轻“嗯”了一声。
　　独眼黑龙自然没错过他的心思，讥讽道：“三年不见，倒是懂得爱护同门了。”
　　陆离长剑斜劈，磅礴剑意呼啸着向黑龙涌去。
　　黑龙不敢直面锋芒，立刻缩回黑潮中。它转动身体，搅得洞穴顶上的黑潮躁动不安，形成一个又一个的漩涡。漩涡相叠，彼此拉扯，从而形成更大的漩涡。
　　如此往复，不过片刻，黑潮就形成一个倒漏斗状的巨大漩涡。在强大吸力的笼罩下，地上的尘土形成一条条细长的龙卷风，被尽数吸走。支撑海底洞穴的石柱出现裂缝，从中断裂。头顶不断有碎石下落，摔在地上，裂成数块，又被漩涡吸走——
　　海底洞穴就要塌了！
　　不再犹豫，二人只能御剑冲入黑潮漩涡！
　　甫入漩涡，陈知朔凝出一枚泛着微微雪光的冰针，射向漩涡上方。
　　寒气快速蔓延，薄冰自上而下凝结成壁，与螺旋上涌的激进潮水相互碰撞、抗衡、拉扯。
　　冰壁破裂，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但水势渐熄，最终还是被寒冰吞没。
　　陆离高举长剑过头顶，灵力流转全身，整个人犹如弦上利箭，直击漩涡最高处！
　　冰壁如镜子般碎裂，又如雪花般落下，被陆离周身灵力激荡而反弹，化为柄柄利刃，直冲海面！
　　黑龙本盘旋在漩涡上方，准备守株待兔，眼见无数被灌入金咒的冰刃向自己扑来，当下蜷曲身体，以坚硬的鳞片硬生生扛过这一波攻击。
　　陆离转瞬跃至黑龙面前，长剑劈下，剑气暴涨，竟将面前的海域生生劈成两半！
　　黑龙咆哮，整个身体高高跃出海面，随即龙头朝下，冲着陆离当头咬下！
　　陆离早有防备，右手掌心凝出五把短刃，打向黑龙，自己则趁黑龙攻势停滞的空当，御剑冲出水面。
　　黑龙一击落空，扭动身体，探出独眼龙头，朝着天上的陆离说：“陆离，你为什么还在压抑本性？”
　　它见陆离不答话，继续挑衅：“你很聪明，知道在海里打不过我，但在天上你就能赢了么？”
　　黑龙绕着陆离打转：“我三年前的失误，让你伤了我右眼。今日，我就要以眼还眼！”
　　话音未落，黑海海底涌出无数水柱，冲破云霄！眨眼构成水柱牢笼，将陆离困于其中。
　　陆离运起灵力，试图御剑突围，怎料衣袖刚碰到水柱就腐蚀出碗大的缺口。
　　“陆离，你逃不了的。”黑龙残忍狂笑，“我给过你机会了，抓不住，就后悔一辈子吧！”
　　说话间，黑龙扭身杀向陈知朔。
　　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绵长龙吟。声波攻击晃得陈知朔东倒西歪，勉强稳住身形。
　　他双手在胸前艰难结印，三枚冰凌呈品字形直攻黑龙！
　　黑龙尾巴一甩，激起新一波扑天浪潮，黑水打在陈知朔身上，竟重若千钧。
　　重压之下，陈知朔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眼看便要自投龙口。他灵机一动，干脆主动跳下飞剑，同时伸手握住剑柄，练剑带人一起坠向黑龙张开的大嘴。
　　剑身凝冰，陈知朔使出浑身懈力，终于挥出一剑！
　　剑气带着刺骨寒意，直袭黑龙仅剩的左眼！
　　黑龙不敢直面雪刃，唯有躲避。
　　小小修士，竟然把自己逼得退让。
　　黑龙被陈知朔的行为彻底激怒！
　　它摆尾游向高空，冲进云层。
　　一时间，云中雷光闪烁，同时周遭温度急速降低。
　　黑龙长吟，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陈知朔避无可避！
　　原本黑色的海域被连绵不绝的雷电映衬如火海，无数海鱼受到波及，被带电的雨水打到，翻起鱼肚子浮上海面。
　　眼看陈知朔就要生生被雨水电死，黄色符箓从他身后疾驰而来，化作一把罗伞，罩在他头上，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陆离周身为金火环绕，致命的雨水尚未触及他，便被金火烧得一干二净。
　　他原本淡薄的双目此时尽是愤怒、暴戾，还有……嗜血的渴望。
　　不等陈知朔喊出声，陆离右手掌心冒出金火，双手握拳，化出火焰长刀，刺穿乌云，直砍向黑龙！
　　和对付陈珂时所用的招式一样，但威力却大了十倍不止。
　　黑龙仅剩的左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麒麟火！”
　　“麒麟火！”
　　青玄阁阁主李万海猛地站了起来，伸出右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悬空的一幅卷轴。卷轴中央，赫然是正身处海猎试炼的陆离。
　　众掌门皆是一惊，齐齐凑到陆离的卷轴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卷轴中陆离的举动。
　　只见陆离双手握住火焰长刀的刀柄，火光跳动，砍破乌云，砍裂黑海，砍得黑龙节节败退。
　　“沈掌门，这到底怎么回事！”孙佳率先发难，“陆离怎么会使用麒麟火？”
　　沈放鹤面色如常，解释道：“陆离出生便带着火麒麟留下的火毒，自然就会麒麟火。”
　　众人面面相觑。
　　火麒麟乃天生地长的灵兽，世人罕见，以前也从没有身中火毒还能活下来的先例。但看沈放鹤言之凿凿的样子，他们又不得不信。
　　孙佳又问：“他使用了麒麟火，是否代表他的心智被火麒麟的热毒控制。”
　　说话间，孙佳的手搭在剑柄上，仿佛只要沈放鹤说一个“是”，他立刻御剑前往，将陆离斩于剑下。
　　沈放鹤瞧了眼他不安分的手，笑着反问：“孙岛主是不信我玉墟门了？”
　　孙佳不方便与沈放鹤直接撕破脸皮，突然旧事重提：“当初我们不也以为火麒麟乃天之灵兽，不会做出害人的事么？”
　　沈放鹤看向众人：“这次海猎，本就是考验各家弟子的修为。这条黑龙在北海为害五十年，吃人无数，掀起百次洪水，导致数百万人流离失所，陆离斩它有错么？”
　　一时间，没人敢说陆离的不是。
　　沈放鹤又说：“我那陈师弟最是护短，你们有什么话，找他去说。”
　　这话一出，更没人吱声了。
　　在场的人都清楚，天下第一剑修陈去病年轻时就是个浑人，性子直、脾气爆，仗着一身本事，向来懒得与人争论。年纪大了，鲜少露面，但人的脾气可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就算他们能赢得了陈去病，那也必然是一场恶战。在场的矛盾是李万海挑起，孙佳推波助澜，他们可不愿蹚这趟浑水。
　　沈放鹤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见好就收：“各位，还是继续看看众弟子的表现吧。”
　　陆离这边，黑龙不复先前的嚣张气焰，在陆离一刀接着一刀的攻势下仓皇逃窜。
　　它后悔，无比的后悔。它原本以为，陆离再强悍，也只是区区修士，自己的力量远超于他。
　　它能察觉到陆离身体里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但被陆离死死压抑着，它只是想激发出陆离完全的实力，再打败他，嘲笑、讥讽、戏弄他。
　　它万万没有想到，陆离压抑着的力量，是麒麟火！
　　黑龙全身血液燃烧直至沸腾，先是血管，再是内脏，紧接着是肌肉，最后是皮肤。寸寸焦炭自苍白的骨骼掉落，落在海面，转眼被黑潮冲散。
　　黑龙头重尾轻，身体不受控地直坠向黑海。
　　陆离御剑而往，砍下龙角，又拔下逆鳞，转身而去。
　　他的背后，是黑龙入海时溅起的硕大水花。
　　陈知朔看着眼神疯狂的陈知朔，直觉提醒他眼前的人陌生又危险，但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来到陆离面前，主动握住陆离炽热的掌心。
　　“阿离，我在这里。”
　　陆离眼中没了杀气，意志消沉，将逆鳞递给陈知朔：“送给你。”
　　“胡闹！”李万海看不下去了，怒拍桌子，“孙岛主，我看海猎就不要进行下去了，陆离比海猎场上任何凶兽都要危险。”
　　孙佳正要答话，茶盏从他面前飞过，擦着李万海的耳朵砸在墙上。
　　沈放鹤整整衣袖：“李阁主，要是不会说话，我不介意教教你。”
　　“你！”李万海气得眼睛都瞪圆了，扬起脑袋快步走到沈放鹤面前，“别以为你是玉墟门掌门，我就怕你！”
　　沈放鹤一笑：“李阁主多虑了。”
　　李万海一拳打在棉花上，转身看向其余人：“各位难道没什么想说的么？”
　　见众人不答，李万海更觉下不了台阶，放下狠话：“沈放鹤，你给我等着！”
　　说罢，径直离开。
　　孙佳沉吟片刻，与沈放鹤商量：“沈掌门，陆离斩杀黑龙，这场海猎试炼他通过了。既然李阁主对他的身世有所疑问，不如悄悄把他唤回来，由大家做个见证，洗刷他的冤屈，于他来说也是好事。免得日后被人传出去，让陆离为流言所害。”
　　沈放鹤微微垂眸，手指轻点剑柄，笑问道：“孙岛主打算如何帮陆离洗脱不该有的冤屈呢？”
　　孙佳见沈放鹤有松口的迹象，说道：“老夫还存着昔日对付火麒麟的散灵粉，只要给陆离用上些许，就……”
　　“欺人太甚！”沈放鹤持剑起身，“孙岛主，陆离犯了什么过错，要用散灵粉？”
　　孙佳连忙解释：“只是些许，不碍事的。”
　　沈放鹤冷笑道：“孙岛主，陆离是我玉墟门的弟子，任何人想伤他，先想想玉墟门答不答应。”
　　“沈掌门，你误会了。”孙佳忌惮玉墟门的实力，只能暂时作罢，“还是先继续看大家的表现吧。”
　　陆离与黑龙恶斗闹出的动静之大，引得海猎场中的其他修士纷纷前来，停在陆离周围。
　　他们见到海面上飘着黑龙碎骨，龙血随着海水向四面八方蔓延，众多凶兽被龙血吸引而来，却不敢靠近陆离，只能在外围逡巡。
　　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向陆离，崇敬、羡慕、嫉妒，人之百态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陆离送出逆鳞，不愿面对众人目光，拉着陈知朔御剑远去。
　　“阿离，”陈知朔握着逆鳞，想到黑龙说的麒麟火，知道陆离突然消沉的原因，“它可能搞错了。”
　　“六岁那年，我曾失控过一次，金火险些伤了师父，还有陈珂那次，你也见到过。”陆离难得流露出迷茫无措，“雷厉斩杀朱厌的金火，与我用的一模一样。”
　　“可你的父母都是修士呀，”陈知朔抓住陆离的手臂，提醒他，“或许……或许是因为你体内的热毒，让你拥有了火麒麟的一部分力量呢？”
　　陆离本就在潜意识里拒绝承认黑龙的猜想，如今听到陈知朔的话，仿佛抓住救命的稻草。他看着陈知朔，从他笃定的表情中获得了力量，渐渐挣脱绝望的深渊，重复着说：“对，师父和掌门也说过，是热毒，是热毒让我拥有了火麒麟的力量。”
　　他千疮百孔的心在喃喃自语中渐渐愈合。
　　陈知朔面上不显，内心却有一股直觉的不安。
　　作者有话说：
　　小陈，多想想你的阅读经验

41、九龙海猎（十一）
　　◎青铜方鼎◎
　　宝船甲板上架起铜锣，力士挥舞着大锤，连续敲击五下。
　　参加海猎的修士们听到代表集合的锣声，纷纷从岛上、云中、水下御剑而来。
　　到了甲板上，相熟的修士自动凑在一块，彼此交流着各自的收获。陈知朔与陆离站在角落里，有人想上前搭讪，却被陆离淡漠看海的姿势挡在了原地。
　　先前负责介绍海猎规则的中年修士走了过来：“有收获的修士随我来，没有收获的各位可以先去休息了。”
　　罗阳闻言，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周师叔，我这次可猎到一个大东西。”
　　“嗯，”中年修士周忍应付性地发出声响，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而是扫视甲板上的众人，“好了，跟我走吧。”
　　陈知朔与陆离走在最后，前者瞥见和罗阳一起抢他们妖头的两个修士并没有跟来，站在角落里，不安地悄悄看着兴高采烈走在最前头，大嗓门向周忍夸耀自己如何制伏凶兽的罗阳。
　　他们察觉到陈知朔的目光，立刻闪躲眼神。
　　看来有隐情啊。
　　陈知朔心中猜测，莫非是作弊了？
　　众人随周忍来到顶层甲板，孙佳等前辈掌门已久坐。头顶烈阳，看着沈放鹤心不在焉又不得不端坐的模样，陈知朔忍不住感叹，为了场面热死人呐。
　　孙佳还在乐此不疲地说着场面话，陈知朔已在下面站得昏昏欲睡。
　　终于，一声震天锣响赶跑了陈知朔的瞌睡虫。原来是孙佳终于说完，周忍已经让众修士轮流上交自己的猎物。
　　罗阳自然一马当先，抢在所有人面前站了出来，迫不及待地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块牌子，交给周忍：“周师叔，您瞧瞧，这是我猎到的。”
　　周忍接过，在手中颠来倒去审视一番，问他：“这是你猎到的？”
　　罗阳眉心跳动，小腿微颤，感受着身后其他人的目光，悄悄握紧拳头，硬着头皮答道：“是的。”
　　周忍又瞧了他些许时刻，最后还是没说话，而是将牌子放到面前的八卦中央，重重按下。
　　八卦转动，众人身后悬空挂着的丈宽圆镜上显现出朱厌被诛杀的场景。
　　雷厉狼狈地倒在地上，掌心金火跳跃，吞噬了朱厌大半个身体。因为角度原因，除了亲临的陈知朔外，在场的试炼者并不知道朱厌背后插着陆离的光剑，只当是雷厉仅凭一人之力，便斩杀如此凶兽。
　　哪怕他再狼狈，也没人敢出言嘲笑。
　　罗阳面色苍白，心如死灰。他浑身颤抖，低下头，不敢去看去想其他人会如何看他。
　　周忍见他如此惨淡，摇了摇头，高声呼喊：“雷厉何在？”
　　“我在这。”人墙后有人举起手。
　　大家自动为雷厉让出一条路。
　　容貌没变，身形没变，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眼睛下还有黑眼圈，但雷厉给人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就像是……精神挺直了背。
　　雷厉顶着众人惊艳、疑惑或是鄙夷的目光，坦然地站到周忍面前。
　　周忍递给他一个竹筒，里面是几十枚颜色、大小、长短一样的竹签：“抽一根吧。”
　　雷厉没有多问，按要求抽了一根：“三？”
　　周忍摆摆手：“好了，拿着竹签去旁边等候。”
　　说罢，他又看向面容惨淡的罗阳，咬牙低骂：“丢脸的东西，还不赶紧滚一边去！”
　　罗阳几乎要站不出了，拖着腿，恍恍走到角落。
　　陈知朔乍一见到带有“重播”功能的镜子，不免有些紧张。可转念一想，如果系统不想让书中角色知道自己是被安排的，那镜子里就不会出现他们在海底洞穴的遭遇。
　　正想着，他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周忍奇道：“你这是从哪找来的？”
　　原来是钱文烨，从乾坤袋中搬出好大一只青铜方鼎，砸在地上。
　　他喜笑颜开，拍了拍青铜鼎：“反正是从海猎场里捞出来的。这位道友，赶紧瞧瞧，我这青铜鼎算不算合格？”
　　周忍见青铜方鼎上起了厚厚一层锈，说道：“我不是这方面的行家，需先请示岛主。”
　　“别急。”钱文烨喊住他，又指了指青铜鼎里面，“这里面刻有好长的符号，肯定不是凡物。”
　　周忍示意他稍安勿躁：“需让岛主过目。”
　　孙佳在上面瞧着，心中好奇，却也只能等到周忍来请他。
　　他伸手在青铜方鼎内摸了一圈，摇头说：“海猎场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东西，你说这要是捡的，也太随意了，根本显示不出修士的能力。”
　　看钱文烨有些丧气，孙佳继续说：“不如这样，先把这方鼎拿回去，请大家共同鉴别，再做决断。”
　　他心中如意算盘打得叮叮作响，怎料钱文烨当即拒绝：“不行，这东西是我找到的，那就是我的。”
　　孙佳自不会降低身份与小辈争吵，周忍解围道：“不是不给你，是先拿回去鉴别。”
　　钱文烨依旧不肯：“若是要鉴别，不如就现在。”
　　周忍虽不知孙佳为何有此提议，但他总要为自家岛主争取。见钱文烨听不进好话，便威胁他：“你要是不肯，那你的第二轮试炼就不合格。”
　　钱文烨脾气上来了：“不合格就不合格，反正这青铜方鼎是我的。海猎前可是你说的，海猎所得的一切，都可以拿走。”
　　周忍与他咬文嚼字：“既然说是海猎，这是你‘猎’到的么？”
　　钱文烨到底年轻，气到脸红也只是翻来覆去说着同一句话：“这就是我找到的，那就该是我的。”
　　有合欢宗同门上前替他据理力争：“‘猎’可不一定是‘打猎’、‘狩猎’，只要是我们找到的，那便是‘猎’得的。”
　　周忍冷笑，不再与他们争辩，招呼九龙岛的修士将青铜方鼎抬下去。
　　钱文烨眼看自己寻得的宝物就要被明抢走，一怒之下，竟然拔出佩剑。
　　“你敢动手！”周忍趁势怒道，“合欢宗的人当真不把我九龙岛放在眼中！”
　　钱文烨反应过来，也有些后悔，只是九龙岛着实欺人太甚，他为了争口气，也不能这个时候示弱。
　　孙佳正欲开口，刘万海却抢先了：“孙岛主，何必与小辈置气？我看不如这样，各掌门都在，就直接验一验这尊青铜方鼎，也好让小道友心服口服。”
　　孙佳唯有答应。
　　刘万海伸手进青铜鼎内部，沿着内壁寸寸摩挲，突然间，他停止了动作，又在某处反复触碰，忍不住轻喊出：“长门！”
　　钱文烨靠得近，听见他的话，大声问道：“长门是什么？”
　　孙佳赶紧说：“是不是长门真迹还未知，所以我才说要等海猎结束后，召集大家仔细鉴别，免得闹出笑话。”
　　刘万海垂涎长门传说已久，立刻附和：“很是，很是。”
　　周忍趁机让早已候在旁边的九龙修士将青铜方鼎抬下去，又装模作样安慰钱文烨：“小道友，别着急，等在场各位长门鉴别完，自会还你。”
　　钱文烨恨得牙痒痒，可惜他辈分低，修为浅，合欢宗长辈又不在九龙岛，只能暂时认吃亏。
　　接下来，其余修士依次上前。
　　众掌门认为陈知朔只是协助陆离诛杀朱厌与黑龙，不予通过。他对自己的成绩倒无所谓，看陆离抽到数字“七”，迷信地认为这是自己的幸运数字，一定能带给陆离好运。
　　出人意料的是，沈倩倩竟然也没通过。
　　并不是实力不济，只是运气不佳，在海猎场里找了三天，竟连凶兽的影子都没见到。
　　第二轮海猎试炼下来，淘汰了近一半人，只留下九人，加上待定的钱文烨，进入最后的试炼。
　　第三场是最俗套的两两对决，就按照众人抽签的数字，由小到大排序。竹筒里的签数与参加海猎试炼的人数相当，所以虽然陆离与雷厉一个“七”，一个“三”，竟是九人中的前两名，是五日后第三场试炼的第一轮对决。
　　罗阳失魂落魄地与众人走反方向，迎面撞上一人。
　　“罗师兄。”小童行礼，“冲撞了罗师兄，还请恕罪。”
　　罗阳没了往日嚣张的气焰，麻木地绕过小童，却被后者喊住：“罗师兄，你不想报复雷厉么？”
　　罗阳眼中闪过一丝神采，重复问道：“报复？”
　　他眯起眼睛，发现眼前的小童正是孙佳的随侍童子海风。
　　“没错，报复。”海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我家人中就有被那火麒麟害死的，可惜我没本事亲自报仇，但我可以助罗师兄一臂之力。”
　　罗阳想到雷厉前不久踩着自己，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下定决心：“如何报复？”
　　海风笑道：“岛主藏品中有被称作‘散灵粉’的东西，不管是神兽也好，妖兽也罢，闻了便会露出本相，当场发狂。明日岛主会宴请参加第三轮试炼的修士，罗师兄等在雷厉的必经之路上，用了那‘散灵粉’，就能让雷厉现出麒麟本相。”
　　罗阳听后，想到明日待雷厉显出火麒麟相，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终于一扫颓废：“好！”
　　当晚，九龙岛，珍宝阁。
　　黑影来势极快，双脚勾在梁上，身体倒挂，在守门修士反应过来前，扬手洒出袖中粉末。
　　粉末即刻起效，两个修士泛起白眼，身体向后倒去。
　　黑影落地，先一步扶住二人，把两个人扔到角落，全程没有弄出任何响动。
　　黑影推开门，只见青铜方鼎就在屋子中央，喜不自胜。好在他还没失去理智，敏锐察觉到青铜方鼎周围设下的层层禁咒。
　　若要突破禁咒，必然会引来更多九龙修士，必须速战速决。
　　黑影下定决心，绕着青铜方鼎转了几圈，找出禁咒突破点。
　　他拔下背后长剑，依次击破，果然，整个屋子铃声大震，想来更多的九龙修士正在向此处赶。
　　黑影当机立断，伸手抓住青铜方鼎立耳，准备塞进乾坤袋中。
　　怎料立耳上还有禁咒，才抓上手，掌心如被雷火灼烧般，破开好大一个洞。
　　而青铜方鼎纹丝未动。
　　带不走。
　　黑影不甘心徒劳而返，竟将手上的手伸进青铜方鼎内部，用自己的鲜血染满整个内壁。随后从乾坤袋中取出白色衣裳，拓印内壁的符号。
　　做完这些，第一批九龙修士已经赶到珍宝阁。
　　黑影收了衣裳，从窗户窜出，闹出的动静引来修士查看。
　　“小贼休想逃跑！”
　　黑影对地形不熟，又不敢用本门绝学，只能一路逃窜。
　　眼看身后追兵即至，突然前方人影闪过，劈出一道剑气打退众多九龙修士。
　　来不及反应，黑影便被此人抓着，窜进树丛里。
　　“想跑？没门！”
　　九龙修士追进树丛，跟着血迹一路向前，却发现血迹停在一棵大树前。
　　“觉得躲在这就能蒙混过关么？”追兵讥讽，常见出手，便将大树劈成数截。
　　一无所获。
　　修士大怒，下令：“分散了找！”
　　众九龙修士四面八方散开，却不想黑影就躲在他们身后。
　　黑影看着追兵穿过光幕，与自己擦肩而过，甚至当中一人直接穿过自己的身体，却无知无觉，不由感到奇妙无比。
　　他又尝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还是没人注意到他
　　没有追兵的威胁，黑影——也就是钱文烨——这才有时间看清救命恩人的长相。
　　“陆道友！”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是过渡，给接下去埋点伏笔

42、九龙海猎（十二）
　　◎“是否愿和我结成道侣？”◎
　　陆离伸手抓住快要离开芥子空间结界的钱文烨：“别乱走，先处理伤口。”
　　钱文烨不敢大意，停下脚步，取出本门膏药，熟练地处理掌心的伤势。
　　他不蠢，自己夜闯九龙岛珍宝阁，被发现后逃窜无门，险些就要被追上。结果半路杀出一个陆离，带他躲进九龙修士都不知道的奇异空间，可见陆离早有准备。
　　“陆道友也是来找青铜方鼎秘密的？”钱文烨出人意料地从乾坤袋中取出白衣，“正好，我都拓印下来了，送陆道友一份。”
　　陆离见他毫不藏私，很是奇怪：“你知道鼎里刻的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看孙佳他们的反应，应该是个叫长门的门派，留下来的秘籍之类的东西。”钱文烨将白衣抖开，这上面有他提前施下的咒法，血色拓印完好无损。
　　陆离不愿占他的便宜，为他解释：“六百年前，长门出了一个飞升的修士，青铜鼎上很有可能是飞升的秘密。”
　　钱文烨吃惊地看向陆离：“还有这种事？”
　　陆离双手抱剑，点了点头。
　　钱文烨低头思索片刻，直接复制了一件白衣，递给陆离：“就算我不给你，你也会去珍宝阁亲取，对不对？”
　　陆离的确是有这打算：“没错。”
　　钱文烨抖了抖胳膊：“拿走拿走，就当是你救我一命的报酬。”
　　陆离不再客气，接过白衣：“你不想飞升？”
　　钱文烨摇摇头：“师祖说过，飞升之人必须割舍喜怒哀乐，切断与世间一切的联系，做到真正的无情无心，我可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陆离看他表情不似作假：“你深夜闯入珍宝阁，只是为了气孙佳？”
　　“没错！”钱文烨喜道，“看来陆道友也不喜欢这个孙佳。”
　　陆离不可置否，慢慢地说：“我有个法子，可以让他更生气，不过要经过你的同意。”
　　钱文烨忙问：“陆道友有什么好想法，快说快说。”
　　陆离转身，隔着光幕看向山坡下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九龙岛：“把拓印誊抄下来，送给天下修士。”
　　钱文烨闻言，细细思索，不由鼓起掌来：“好计谋！这回不气死他！”
　　一想到孙佳因独占长门秘密的计划落空，而被气得浑身发抖、面目扭曲，钱文烨白天积攒的满肚子憋屈总算消散了些。为了多谢陆离的好点子，他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陆离：“陆道友，这是另外的谢礼，别跟我客气。”
　　陆离接过，见册子封面上简单通俗地写着几个字——
　　合欢秘法。
　　他正欲拒绝，却见钱文烨冲他挤眉弄眼：“放心吧，这不是我合欢宗不可外传的秘诀，陆道友与陈道友放心地用！”
　　陆离当下改变主意，收下了。
　　事情进展比预想的顺利。
　　陆离带着白衣，绕过搜捕的九龙修士，翻墙进了内院。
　　路过陈知朔的屋子，陆离心念一动，手搭在门上，正要推开，又觉不妥。他心中两股念头争斗许久，最终还是坚持的正直占了上风，撤手离开。
　　怎料他才躺下没多久，就听到院外传来九龙修士的声音。
　　“玉墟门的各位道友，我等打扰了。”
　　那女修士连续喊了三遍，同行的不见有人出来回应，大半夜被迫出来吹凉风的不爽登时爆发：“孙师姐，咱们直接进去得了。”
　　先前喊话的女修士阻止道：“不可，玉墟门与我九龙岛同是修真大家，不可无礼。”
　　这两人的对话自以为小声，却点滴不差地全进了陆离的耳朵里。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陆离起身出门。
　　门前是三个九龙修士，二女一男。两名女修士见到英俊的陆离，为首的有些羞涩，稍稍低头，另一位则光明正大地欣赏陆离的容貌。
　　陆离把目光投向唯一的男修士：“几位前来，所为何事？”
　　男修士行礼，答道：“岛上出了小贼，岛主担心贵客被惊扰，命我等前来查看。”
　　明明就是搜查，结果却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陆离心中不屑，也就懒得客套：“没有，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孙玥儿顾不上羞涩，抬起头看向陆离：“陆道友，还是让我们进去检查一下吧，万一小贼躲在里面，惊扰到玉墟门的贵客，那……”
　　“你是说，那小贼能躲过我师兄的耳目？”
　　陈知朔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他只穿着单衣，靠在柱子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
　　陈知朔皮肤白皙，身材瘦而不削，在皎皎月光的映衬下，仿佛天上仙人。一双点漆目此时带着点调笑的意味，冲淡了他的冷冽仙气，多了一丝游戏人间的味道。
　　虽比不上陆离英俊，却是另一番风姿。
　　陆离却注意到他赤脚站在廊下，解下身上披着的外套，替陈知朔围上，又伸手拢了拢领口，遮住露出的方寸皮肉：“胡闹。”
　　陈知朔理所应当地接受了陆离的照顾，也不理睬门口的三个人，与陆离对视：“这不是听到声音，急着过来。结果一来就听到有人不信任师兄。”
　　孙玥儿赶紧解释：“这位道友，你误会了。”
　　陈知朔看向她，自我介绍：“我叫陈知朔。”
　　“陈道友，”孙玥儿又喊了一声，“我们也是怕惊扰大家，所以才想进来搜查的。”
　　陈知朔还是那句话：“这可是我师兄下榻的院子，小贼敢躲进这里来？”
　　“想来那小贼没这胆子。”孙玥儿心思单纯，见陈知朔误会了，赶忙解释。
　　“那不就得了。”陈知朔顺势又说，“道友大半夜抓贼也辛苦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不送了。”说罢，他拉着陆离转身离开。
　　孙玥儿与同伴站在院落门口，看着空空如也的院子，男修士问她：“孙师姐，咱们还进去搜么。”
　　“进去干什么？”说话的是另一位女修士，“人家都这么问了，玥儿也这么答了，我们这会儿再进去，不就是不给陆离面子么？”
　　“不进去了，”孙玥儿握住剑柄，盯着陆离远去的背影，喃喃道，“陆道友那么厉害，小贼一定不敢进去的。”
　　师兄弟二人进了中院，陈知朔把外套解下，还给陆离，笑嘻嘻地埋怨：“师兄，本来还准备找你赏月夜话，结果去你房里，就没见着人。”
　　陆离接过，借着月光注视陈知朔。
　　看他没有邀请自己进屋的打算，陆离干脆拉着他进去，同时设下结界，老实交代：“我想去偷长门的青铜方鼎。”
　　陈知朔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低声提醒：“你疯啦？孙佳宁肯不要脸面都要抢的青铜方鼎，能让你那么容易得到？”
　　他眼珠子一转，又问：“他们找的小贼，莫不就是你？”
　　陆离拉下他的手，又在掌心上亲了一下：“不是，是钱文烨。”
　　说着，他从乾坤袋中取出复制的白衣，递给陈知朔：“他抢先一步，又被我救下，就把拓印送了我一份。”
　　陈知朔接过白衣，知道陆离冒着得罪九龙岛的风险，就是为了自己，心中那不该有的酸转而就成了满满的甜。
　　自从外婆过世，他就再也没感受过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仅仅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一个执念，陆离便不惜以身试险。
　　想到这，陈知朔不免升起愧疚：“阿离，下次不要再冒险了。”
　　“你想要的，我定会为你取到。”陆离抓住陈知朔的肩膀，迫使人微抬起头，与自己对视，“如果我让你丢下热毒发作的我，你会答应么？”
　　“当然不会！”陈知朔忍不住提高声音，“我绝对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陆离听罢，流露出舒展的笑容：“所以，我也会尽我一切所能，满足你的愿望。”
　　或许深夜总是伤感的时候，陈知朔心潮澎湃，竟湿了眼眶。
　　他在原本的世界孤身活了八年，穿越进这个世界后，担惊受怕地过了几个月。一直到今夜，他才终于有了十足的底气——
　　自己，也有累了可以放心依靠的人了。
　　“阿离！”陈知朔吸吸鼻子，上前一步，贴进陆离怀中，紧紧抱住他。
　　陆离不太明白为何陈知朔如此激动，却也宽慰地抚摸他的后背，重复着：“我在，我一直都在。”
　　平复了心情，陆离与陈知朔说了自己的决定：“等这次试炼结束，回到玉墟门，我便传信给师父，向他说明我们二人的关系。”
　　陈知朔没有异议——毕竟认真谈恋爱的人，瞒着家长可不好。
　　陆离顿了顿，满是期冀：“然后，我会请求师父同意，让我俩结成道侣。”
　　“嗯，嗯？”陈知朔尾音猛地拔高。
　　这这这，这算闪婚了吧？
　　陆离不解陈知朔为何有如此大的反应，不解又不安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小朔，你不愿意？”
　　“不是不是，”陈知朔连连摆手解释，“我愿意的，哎，也不……”
　　这种不正式的求婚来的太过突然，陈知朔着实没有准备。
　　不过转念一想，修真世界不同原本的世界，他们不需要考虑现代许多年轻人面临的问题。
　　买房负担？
　　玉墟门分配。
　　家人阻力？
　　他和陆离加起来总共也就只有陈去病一个亲人。
　　生几个孩子？
　　两个大男人，谁能生？
　　陈知朔越想越觉得陆离的提议正确，又见陆离因为自己的迟疑而有些失落，赶紧答应：“师兄，等回去以后，我们就结成道侣。”
　　陆离终于安心，他想到廊下陈知朔罕见的锋利表现，问他：“小朔，方才你是吃醋了么？”
　　被戳破那点酸溜溜的心思，陈知朔恼羞成怒，把陆离往外推：“去去去，赶紧睡觉去。”
　　陆离得了便宜，见好就收。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虔诚地在陈知朔额头落下一吻：“晚安。”
　　陈知朔被亲得五迷三道，边在心中唾弃自己意志不坚，一个吻就被打发了，边又忍不住伸手去摸被亲得麻麻的额头，转过身偷笑。
　　陆离也不点破，为陈知朔关了门，回自己屋去。
　　他还得好好研究钱文烨送自己的那本册子。

43、九龙海猎（十三）
　　◎拼音和火麒麟相◎
　　大张旗鼓地搜索了整个九龙岛，直到日出，也一无所获。
　　孙佳听着手下人来报，既愤怒又懊恼。
　　愤怒的是九龙岛四面环海，又有本门修士夜巡，窃贼必然还留在岛上，却偏偏揪不出来。
　　懊恼的是昨晚被珍宝阁有人闯入的消息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地下达全岛搜查的命令，如今天已亮，只怕岛上其他门派的修士都听说这件事了。
　　想要立刻挽回九龙岛的面子怕是难于登天，但将岛上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却有现成的办法。
　　孙佳唤来海风，问道：“散灵粉准备好了？”
　　海风低着头，恭敬回答：“已经备好了，一刻钟后，弟子便会去约好的地方找罗阳，把散灵粉交给他。”
　　孙佳提醒他：“记住，不能让罗阳知道是我授意的。”
　　海风忙说：“自然。弟子会告诉罗阳，这是我趁岛主您不在，从私库里偷出来的。”
　　孙佳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这次要试探的是陆离，你给我盯紧些，要是罗阳没成功，你帮帮他。”
　　海风心头一抽，却只能俯身应下：“是。”
　　孙佳宴请的是有资格参加第三轮对抗试炼的修士，陈知朔没有资格参加，便干脆留在屋里，研究昨晚陆离为他取来的白衣。
　　他将白衣铺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的铁锈血迹拓印着实叫人触目惊心。
　　只看了左上角的几个符号，陈知朔就确定，青铜方鼎内刻的并不是汉字，而是字母——难道还是个外国友人？
　　不对，外国人怎么会全国第七套广播体操呢？
　　陈知朔双手抓着白衣两侧，把字母挪正了，取来纸笔一笔一划地临摹。
　　Wu xing lian zhu
　　陈知朔边写边念，立刻意识到这些字母是什么了——
　　拼音！
　　有了这层猜想，陈知朔再往后看，发现原本以为是不小心蹭上的一些血痕，应该是代表声调的符号。想来六百年前的穿越前辈，担心纯粹的字母拼音会引起歧义，所以在需要的地方加上四声声调。
　　想通了这一点，接下去就简单多了。
　　陈知朔将这些拼音誊抄到纸上，再多次念读，结合上下文以及声调符号的帮助，终于搞清楚青铜方鼎想要传达的信息！
　　五星连珠，穿越之门开启，就能回到本来的世界。
　　青铜方鼎上记载的不是飞升的窍门，而是穿越回去的办法！
　　陈知朔惊得暂时喘不上气，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心潮久久无法平息。
　　谁能想到连孙佳这种200多岁的大能，不顾颜面都要抢夺的东西，根本就是空谈！
　　六百年前的奇异天象，就是五星连珠，而长门石碑上记载的那道天雷，或许就是回家的路！
　　正当陈知朔为自己的发现哭笑不得时，院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将白衣与纸张都收进乾坤袋中，刚出门没走两步，又跑进去，拿起险些被遗忘的长剑。
　　院外，是一个九龙岛装束的年轻男修士，他见到陈知朔，行礼后说道：“陈道友，岛主有请。”
　　陈知朔不解：“孙岛主请我去做什么？”
　　男修士见他有些紧张，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总归是好事。”
　　陈知朔多少有些心虚，但他心理素质良好，故而面上不显，又问：“孙岛主此时应该在宴请宾客，怎么会找我去？”
　　男修士歉意赔笑：“我着实不知，不过岛主既有吩咐，必定是有要事相商。”
　　正当陈知朔犹豫不决时，钱文烨从旁路过，见到陈知朔，还不忘打招呼：“陈道友，昨晚睡得可好？”
　　陈知朔只当这是合欢宗的场面话，就和他们逢人便问“吃了么”一般，也就随意地“嗯”了一声。
　　以至于后续陆离收到了不少“礼物”，让陈知朔悔不当初。
　　而此时的陈知朔只想着，既然钱文烨没事，那孙佳找自己也不会是为了青铜方鼎的事情。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再多虑：“那走吧。”
　　“陈道友，请随我走。”男修士转身领路，背对着陈知朔，露出得逞的笑容。
　　再说陆离这边，到了水榭上，见到意气风发的雷厉，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干脆走到角落，倚着柱子，直勾勾地盯着池中畅游的锦鲤。
　　他的意识似乎随着锦鲤胡乱游走，飞出天外。当清醒过来时，陆离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就站在了雷厉面前，还与他相谈甚欢，言语间甚至透出想要结拜为异姓兄弟的意思。
　　陆离心下一凛，左手背在身后，悄悄捏诀，运气灵力游走周身，感应体内是否有邪祟侵入。
　　无碍。
　　他再看其他人的反应，愈发觉得诡异。
　　没有人对他的异常举动感到奇怪，就连熟知他性格，又向来喜欢打听他事迹的师弟张不凡，也只是与人临榭赏花，完全不关注他与雷厉之间的互动。
　　陆离心生警惕——面对雷厉就会行为反常，清醒后想不起当中发生了什么，这样的情况，已经是第三次出现了。
　　正当他猜想原因时，突感头疼欲裂，仿佛有股强大的力量在他的脑中横冲直撞，迫不及待地想要冲破天灵盖，获得自由。
　　“陆道友，没事吧。”雷厉见陆离皱紧眉头，想要帮忙，却被陆离拦下。
　　“没事。”
　　雷厉还想再关心，周忍踏入水榭：“都到齐了吧？按你们抽签的顺序，依次随我来吧。”
　　于是雷厉打头，陆离随后，其他人依序排在他们后面，跟着周忍前往孙佳的宴席。
　　陆离看着雷厉与自己相仿的背影，心中的疑惑与不安逐渐扩大。
　　太奇怪了，为什么每次碰到雷厉，自己总会失去一段记忆？
　　为什么总会做出不符合自己性格的事？
　　好疼！
　　正想着，头痛再一次袭来。陆离微微低头，闭紧眼睛，想要用力量将这股疼痛驱逐出体内。
　　他这一晃神，就没注意到路边一棵大树上，罗阳正恨恨地看着逐渐靠近的众人，手中的小瓶已经拔下塞子，就等着雷厉自投罗网。
　　周忍走在最前面，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瞟了眼树上的罗阳，见人准时出现，便继续往前走。
　　周忍走过，罗阳趁机从树上跃下，长手一扬，小瓶中的散灵粉便朝前方洒了大半。
　　雷厉走在最前头，当即中招。他用右臂捂住鼻子，正要反击，却感到体内烈火灼烧，整个人不受控地抽搐起来。
　　他原本英俊的脸庞转眼变成狮子脑袋，头上冒出两只冒着金火的鹿角。他趴到地上，化作麋身，龙鳞层层覆于其上。
　　周忍察觉动静，侧身查看。虽早有准备，可亲眼见到兽化后的雷厉，却还是本能地惊呼：“火，火麒麟！”
　　一时间，拔剑声不绝于耳。
　　面对周遭敌意，雷厉窘迫地原地踏步。他每踩一步，便在地上生出一团金色火焰。
　　罗阳得手，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疯狂大叫：“孽畜！纳命来！”
　　雷厉趁着自己还有半分清醒，喷出金火，逼退罗阳，撒开脚丫子往天上跑！
　　“别想逃！”罗阳御剑追去。
　　没有这二人遮挡，周忍又是一声惊呼，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陆离，双脚发软：“又、又是火麒麟！”
　　张不凡闻言，率先冲到陆离面前。
　　有雷厉挡着，陆离吸入的散灵粉并不多，还保持着人的样子。但他的两颊布满龙鳞，额头长出鹿角，原本深黑的眸子被两团跳跃的金火取代。
　　“陆离也是火麒麟！”周忍喊出早已在心中演练无数遍的话，“火麒麟，杀！”
　　有三四个年轻修士被周忍鼓动，提剑便要杀向陆离！
　　张不凡抽剑劈出一道剑气，震慑众人：“陆离是我玉墟门弟子，谁敢动他！”
　　周忍见年轻修士有退缩之意，当即便把帽子扣向玉墟门：“玉墟门欺瞒我们27年，这笔账，我九龙岛必然要找玉墟门好好算算！”
　　“眼下最要紧的，”说话间，周忍坚定的目光投向众人，“应该是尽快拿下陆离，将这头火麒麟交给我们岛主！”
　　“师兄！”张不凡按住有些躁动的陆离，“你不能动手。要是此刻动手，就上了他们当了！”
　　周忍唯恐夜长梦多，高举长剑：“拿下火麒麟！”
　　陆离大吼一声，双眼金火翻滚，周身烧得张不凡不得不放开手，连连后退。
　　眼看陆离就要去众人打做一团，张不凡祭出杀手锏：“师兄，想想陈师弟！”
　　小朔！
　　陆离停下动作，恢复黑眸，而众修士的剑刃已经从四面八方杀到他面前！
　　他捏起剑诀，头顶上空搅起狂风，十几把风刃转眼从天而降，震退群敌。
　　紧接着，陆离右手一招，背上长剑飞出剑鞘。他足下轻点，一跃而起，踩着飞剑疾驰而去！
　　眼看越走越偏，远处还隐隐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陈知朔止住了脚步，反手握住剑柄。
　　“陈知朔，”年轻的男修士抬起头，发出苍老的声音，“怎么不走了？”
　　陈知朔右手持剑，左手凝出雪针，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你想要什么？”
　　男修士转过身来，贪婪地盯着他：“当然是长门的秘密了。”
　　陈知朔背后发凉：“你到底是谁！”
　　男修士邪笑着：“九尾办事不利，害得我要绕这么大一圈，又要准备做旧的青铜方鼎，又要躲过九龙岛的人，把青铜鼎扔进进海猎场里，结果还不是你找到的。”
　　“你是那条虬龙！”陆离反应极快，射出雪针，同时横劈出一道剑气！
　　虬龙翻身躲过，化出硕大真身，长尾一甩，带着粹毒倒刺的尾巴震碎大地，留下偌大的一条缝隙。
　　陈知朔是见识过虬龙本事的，他自知与虬龙顶多四六开，这里又是偏僻之所，要是在这开打，自己定然占了下风。
　　刚才的一击只是为自己争取时间，就在虬龙躲避攻击的时候，他趁机御剑开溜。
　　虬龙怎会让他如愿，当下又是猛震长尾，带倒一排的树木、石灯，跃身去追！
　　眼看虬龙就要追上，遥远天际出现一个带着火光的身影。
　　身影转瞬而至，赶上虬龙。
　　陆离的金火长刀刺穿虬龙尾部，一路划向龙头，拉出一条又深又直的口子。
　　麒麟火最为霸道，烧得虬龙皮肤开裂、倒刺脱落，身不由己地在空中不停翻滚。
　　陈知朔死里逃生的欣喜没有维持多久，看清来人的相貌，又惊又忧：“阿离！”
　　陆离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熊熊灼烧的双角，想上前却又不敢，嘴唇抖动数下，最终还是祈盼地看着陈知朔：“别丢下我。”
　　“不会的。”陈知朔不是傻子，他已经猜到陆离身世的真相，伸手去牵陆离，“我们一起走。”
　　就在二人即将双手缠握之时，一道磅礴杀气横空而来，拦在二人中间。
　　孙佳御剑杀到，灵力化为两条黄金龙，盘在他左右臂膀上。
　　“火麒麟，受死！”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
　　============
　　想着“如果穿越了，要怎么留下线索呢？广播体操和拼音怎么样？”于是写下了这篇文(～￣▽￣)～

44、九龙海猎（十四）
　　◎心针◎
　　孙佳已是合体期大能，花了多年心血养育而成的元婴逐渐与肉身合二为一，再过数年，等元婴与肉身彻底融合，他便是百年来渡劫第一人。
　　陈知朔这几个月来虽然抓紧修炼，也不过是元婴期的修士，怎能挡得住孙佳的放手一击？
　　陆离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当下大跳后跃，拉开与陈知朔的距离。
　　他受散灵粉影响，体内压抑了二十多年的火麒麟本性正如隆隆熔岩般从心口喷出，不断冲击着正道所竖起的理性屏障，而他与陈知朔的承诺便是降在心火上的甘霖，替他保持最后的清醒。
　　孙佳果然舍弃陈知朔，杀向陆离。他剑意极盛，平平刺出就带起四方硝烟，双龙裹挟其间，呼啸着地攻向陆离！
　　陆离凝出金火长刀，同时大步跨出，势要将这无边剑意当中砍断！
　　跳跃的金火撞上剑气，两方相搏，金戈之声不绝于耳，磅礴杀气逼得在场众人退避三舍。
　　黄金双龙怒吼着，盘旋于金火长刀之上，张开龙口吸食麒麟金火，滋润自身。
　　陆离的黑眸重新染上金色，火光明灭跳动，闪烁的间隔却是越来越短。
　　显然，尚在分神期的陆离，在这场比拼中正逐渐落入下风。
　　陈知朔在旁观战，眼见陆离不敌，就要提剑相助。
　　张不凡与其他人正好赶来，赶紧上前阻止：“陈师弟，你别火上浇油。”
　　陈知朔急切挣脱：“难道就让孙佳杀了阿离？”
　　“掌门已经得了消息，正在赶来。”张不凡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你现在动手，不就是坐实了九龙岛给师兄按的罪名了么！”
　　“可是……”陈知朔清楚张不凡考虑的在理，但当他看见陆离薄唇紧抿，太阳穴处青筋暴起，死死握住刀柄的双手渗出鲜血，顺着手腕一路滴在地上，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凝出雪刃：“大不了我们两个……”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天外飞来另一道剑气，直接将陆离的金火长刀与孙佳的肃杀剑气拦腰截断！
　　黄金龙坠到地上，不甘心地跳动了几下，却挡不住消散的命运。
　　陈知朔急忙收了雪刃，奔至陆离身边，紧张地检查他双手的伤势。
　　陈去病一剑东来，缓缓落在陆离身前，心意相通的灵剑感知到危险，斜斜地停在陈去病右肩上，威慑力极大的剑尖直指孙佳。
　　“孙岛主，和小辈切磋有什么意思？不如与我玩玩？”
　　孙佳输了半招，脸色不善：“陈去病，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维护火麒麟血脉？”
　　陈去病“哦”了一声：“陆离是火麒麟血脉又怎样？他有做违背天道的事情么？”
　　孙佳语塞，旋即又说：“他既然是火麒麟，早晚就有那么一天！”
　　“等到了那一天，我自会清理门户。”陈去病眯起眼睛，盯着孙佳，“现在，孙岛主不妨给大家解释解释，陆离为何突然露出火麒麟本相。”
　　“我怎么知道？”孙佳没料到陈去病会突然现身九龙岛，预备好的说辞没了用处，“我本设宴款待各位新秀，怎料有人来报，陆离现出火麒麟相。二十七年前，有火麒麟作乱人间，杀人上万，毁地千里，这种妖兽的儿子现身九龙岛，我自然要管。”
　　他见陈去病不理会，又说：“当初你和沈放鹤也参与剿灭火麒麟，亲眼见到火麒麟犯下的恶行。我们那么多同伴被火麒麟杀害，伏麟山上尸横遍野，结果你却收火麒麟之子为徒，还当着众多修士的面维护他。陈去病，我倒要问问你，你安的是什么心！”
　　“他与黑龙搏斗时，已经暴露了嗜血本性。今日又与我动手，来日保不准要杀多少人！到那个时候，陈去病，你也好，玉墟门也罢，担不起这份责任的！”
　　陆离听了孙佳痛斥火麒麟的过往，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这么多年来，他斩妖除魔，最大的愿望就是世间少一些像他这样的孤儿。
　　结果到头来，他居然是火麒麟的儿子！
　　陆离不由心生动摇——
　　自己二十七年的人生，真的不是一场笑话么？
　　他刚生出这个念头，一直盘踞在他脑海中的无声诱惑便趁虚而入。
　　“陆离，你的存在就是悲剧。”
　　“你看，他们都骗了你。你的师父，你的掌门，还有你的小朔！”
　　“杀，杀光他们！只要杀光在场的人，其他人就不会知道你是火麒麟的儿子了！”
　　“既然孙佳担心你日后危害人间，想要先杀了你，你也不能白白担这罪名呀。干脆杀了他们，杀，杀，杀！”
　　“呵！”陆离额头双角冒出鲜血，划过脸颊，犹如两道诡异的血泪。
　　“为什么骗我？”陆离看着陈去病的背影，喃喃问道，“师父，你早知道了是不是？所以你才要我立正本心，不被恶念控制。”
　　“阿离，你别被人挑拨离间。”陈知朔感受到陆离的皮肤发烫，知道他身体里的火麒麟本性又一次占据了上风。
　　陆离扭头看向他，原本英俊的面庞被血泪划成七八块，仿佛一尊破裂的悲悯瓷像：“小朔，你也猜到了对不对。”
　　“我……”陈知朔有心解释，却哑口无言。
　　“陆离，陈知朔骗你的还不够多么？他为何如此在意长门黄金笺上的内容？他什么时候知道你身世的？还有你在意的三次短暂失忆，他是不是也清楚？”
　　脑海中的诱惑声不断扩大，蚕食着他最后的意识。
　　发现陆离还在奋力抵抗，诱惑声发出最后的质问：“这样的骗子，他对你的爱，会是真的么？”
　　“不！”
　　陆离犹如被夺走怀里圆木的溺水之人，眼前的一切皆被窒息黑暗所笼罩。
　　他听不见、看不到、摸不着，就像是被夺走了五感，无助地站在静谧之中。
　　好冷啊。
　　陆离感到心头涌出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要是有火，就能驱散寒冷了吧。
　　这么想着，陆离右手凝出一团金火。
　　火焰再大一点，再旺一点，把整个世界烧了，我就不会感到寒冷了。
　　顺着他的心愿，金火明灭晃动，转瞬便窜上天际。
　　“陈去病，这就是你护着的好徒弟！”孙佳指着催动金火燃烧周围的陆离，“你还不赶紧清理门户！”
　　陈去病难得严肃，皱起眉头：“不，是心魔，他被心魔控制了。”
　　心魔？
　　陈知朔闻言，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当初进入陆离的识海，只见到一个幼年陆离被封在冰层下，难道那小陆离就是心魔？
　　孙佳并不给他思索的机会，见陈去病不动手，当下拔剑：“你要是狠不下心，我来替你收拾孽徒！”
　　“孙佳，你敢！”沈放鹤赶到，按住孙佳拔剑的手。
　　“我来！”陈知朔抢在众人前面，“老爹，替我护法！”
　　说话间，他的手贴在陆离额见，同时催动咒语，逼出自己的神识，直探陆离识海！
　　再次进入，陆离的识海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冰层下的金火冲破桎梏，化作灼热的岩浆延伸至目光所能及之处。冰层破裂，仅剩的几块浮冰飘在熔岩上，发出嗤嗤的水汽声。
　　小陆离呢？
　　陈知朔一边小心地在浮冰间跳跃，一边急迫寻找小陆离的身影。
　　隐约有呜咽哭声远远传来，听不真切，转眼就被熔岩翻滚的潮声淹没。
　　陈知朔强忍内心的不安，侧耳倾听，终于确定哭声传来的位置。
　　他顾不得脚下的危险，大步在浮冰上穿梭，终于在快要彻底融化的浮冰上见到了瑟瑟发抖的小陆离。
　　“阿离！”陈知朔伸出手，“快过来。”
　　小陆离看着他，眼神切切的，一个劲扭头：“不，不要。”
　　“阿离，快点！”眼见那浮冰就只够小陆离单脚站立了，陈知朔心下焦急，“你快没地方站了。”
　　“你抛弃了我！”小陆离怒吼道，“你明明可以救我的，为什么要扔下我！你是不是和他一样，也不喜欢我，所以才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
　　他？是师兄么？
　　陈知朔心生疑惑，但此刻绝不是上演苦情拉扯戏的时候，“你先过来。你要是死了，就真的出不去了！”
　　这话触动了小陆离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他看着两人之间翻滚的岩浆，既期盼又不信任：“你会接住我么？”
　　“会的！”陈知朔看着岩浆快要卷到小陆离的脚，催促道，“快点！”
　　小陆离终于下定决心，没有地方助跑，他只能蹲下身，在熔岩烧到自己的那一刻，猛地向前跃起！
　　陈知朔站在浮冰边缘，竭尽全力向前伸出双手。
　　接住了！
　　结果下一秒，陈知朔的喜悦就僵在了脸上——
　　熔岩喷泉突然在小陆离身下迸发而出！
　　感觉到身下靠近的炙热危险，小陆离满脸惊慌，他看着陈知朔，哀求着：“别丢下我。”
　　此刻，小陆离与陆离的身影合二为一，陈知朔不顾一切地把小陆离往自己身边拉，而他却因为反作用力，被甩了出去。
　　滚烫的岩浆先是缠住他的双脚，接下来是双腿、腰腹、胸膛、脖子、脸颊。
　　陈知朔的身体慢慢浸入岩浆之中，他看着小陆离趴在浮冰上，惊慌失措地伸直了手腕，露出最后的微笑：“我没丢下你。”
　　现实中，陆离似有所感。
　　他猛地睁开眼，在众目睽睽之下，左手成爪，插入自己的胸膛！
　　滚烫的血液洒落一地，将这疯狂的行为衬托到极致。
　　“陆离！”陈去病看着陷入癫狂的爱徒，心中悔恨无比。
　　陆离眼神涣散，左手不停在胸腔里掏寻着。
　　突然，他停下了动作，而紧接着，他开始缓慢又痛苦地向外拔着什么。
　　是一枚细长的暗红色针，还在不断向外飘散着危险的气息。
　　拔出细针，陆离松了口气，颤抖着抬起手，将细针递给陈去病。
　　他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样，我就不会伤害小朔了。”
　　陈去病赶紧依次点过陆离身上多处大穴，为他暂时止血。又谨慎地接过细针，细细端详，心中有了决断，抬头与沈放鹤对视一眼。
　　沈放鹤点点头：“是心针。”
　　伴随着心针离体，陆离的识海终于恢复正常。
　　熔岩化为大地，有涓涓细流从地下涌出，滋润大地。
　　绿茵似毯子般铺开，偶尔有蓝色小花点缀其中，虽算不上生机勃勃，但一路向好。
　　小陆离顾不得擦去眼泪，跪着寻找陈知朔的身影。
　　终于，他见到了沉睡在花团锦簇中的陈知朔。
　　他尽可能展开瘦削的双臂，可惜还不够长，只能勉强抱住陈知朔的肩膀。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他终于获得了自由。
　　作者有话说：
　　小陆离再次登场~

45、九龙海猎（十五）
　　◎你就是我，我还是我◎
　　陆离行走于识海中。
　　他终于想起来了。
　　七年那年，他拜入陈去病名下。内峰里没有同龄人，最小的师兄也要比他大十岁，没有玩伴，练功就成了他自娱自乐的游戏。
　　某次例行检查功课后，陆离对自己的表现不够满意，就在院子里加练。正当他左手挽了个剑花，准备再走一遍“一剑寒川”的招数，木剑突然无火自燃。
　　金火烧得极快，手中的木剑转瞬成了黑炭。点点星火随着炭屑落到地上，倏地化作无数火蛇，朝着四方蔓延。
　　年幼的陆离被吓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他手忙脚乱地不断去踩地上火蛇，却已经阻止不了火势的扩散。
　　金火爬上大树，盖过奇石，烧得池塘里的锦鲤纷纷翻起鱼肚，连陈去病最喜欢的水上凉亭也坍塌殆尽。
　　火势还在蔓延，一路烧到了陈去病的屋子。
　　陆离自觉闯下大祸，高声呼求帮助。但陈去病所在的踏云峰当时恰好无人，慌乱之间，陆离找到角落里的木桶，舀了一桶池水，当头浇下。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冲进屋子里，在浓烟中找到陈去病最爱的盆景、木雕，取下墙上的画卷，还有他看了一半就被陈去病搜走的画本。
　　把这些东西堆在怀中，陆离再想离开，熊熊金火已经彻底挡住了门窗。
　　或许是天性使他不惧烈火，又或许是年幼而不懂死亡，陆离竟然脱下外套，把从火海中抢回来的东西尽数扔了进去，打了两个结，再把外套抱在怀里，直接冲入火海！
　　待陈去病赶到时，陆离周身金火缭绕，双手抱膝，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空荡荡的角落里。
　　好不容易从火海中抢救出来的一堆宝贝被他扔得远远的，其他赶来救火的玉墟门内峰弟子神色各异，不敢靠近陆离。
　　这场经历彻底改变了陆离，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既不打坐，也不练功。
　　他呆呆地抱着膝盖，坐在池塘边，看着空荡荡的塘底，想到那些浮起来的锦鲤，和陌生的师兄们。
　　自己是个怪胎。
　　陆离心灰意冷，陈去病多次开导无效，只能将这段记忆封存，藏于陆离的识海之中。
　　从那天起，陆离的识海便成了冰封世界，埋葬着七岁的自己。
　　陆离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七岁的自己费力地抱着陈知朔，埋在陈知朔颈间哭泣。
　　他驻足片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小陆离感知到他的到来，带着泪花转过头来。
　　陆离走上前去，向年幼的自己伸出手。
　　小陆离没有回应，他放下陈知朔，双手搭在膝盖上，费力起身。
　　他努力踮起脚尖，站直了身体，仰望着长大后的自己，说着与自己年龄不相符的话：“你准备好了么？接受讨厌的自己？”
　　陆离摇摇头：“我不讨厌，你就是我，我还是我。”
　　小陆离闻言，灿烂一笑，伸手搭在陆离的掌心。二人手掌相叠处燃起金火，火光摇曳，小陆离的身影化作点点星火，飘入陆离的身体。
　　灵魂重归完整，陆离的眼神不复往日的淡漠，也没有先前的疯狂，是他从未有过的释然与畅快。
　　他在陈知朔身边单膝跪下，右手环肩，左手搭腰，同时探下身，在陈知朔冰冷的唇上烙下珍重一吻。
　　小朔，醒来吧。
　　陈知朔肉身突然睁开眼，同时深深吸了口气。
　　“阿离！”
　　“小朔！”
　　二人同时呼喊对方。
　　陈知朔见陆离心口好大一滩血迹，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陈去病站在他们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先别说话。”
　　陆离握住陈知朔的手：“没事了。”
　　沈倩倩与张不凡一左一右，护住二人。
　　沈放鹤站在前面，放出威压，将自己的声音覆盖全场：“陆离的确是火麒麟之子，但今天这场闹剧并不是因他而起。”
　　孙佳正想开口反驳，沈放鹤的目光锁在他的身上，抢先一步说：“孙岛主，你的散灵粉呢？”
　　“与散灵粉有何关系？”孙佳满脸无辜。
　　“参加宴席的修士都见到了，九龙岛的罗阳从树上跳下来，对着走在最前面的雷厉和陆离用了散灵粉。”沈放鹤说着，看向在场的孙玥儿，“孙小道友，你也在场，你来说，是不是？”
　　孙玥儿望向孙佳求助，后者微微颔首：“玥儿，你如实说。”
　　“的确是散灵粉没错。”孙玥儿见在场众人因为自己这句话脸色各有变化，赶紧补充，“可是，绝对不是我爷爷做的。”
　　李万海啧啧两声：“可散灵粉只有孙岛主有，若不是孙岛主授意，罗阳从哪里得来呢？”
　　孙玥儿又气又急，脸涨得通红：“才不是！爷爷是合体期的修士，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孙佳胡子一抖，怒道：“把罗阳给我找来！”
　　罗阳是被人架过来的。
　　他一见到玉墟门等人的站位，便焦急地与孙佳说：“岛主，雷厉和陆离都是火麒麟，他们都是火麒麟！”
　　“废物！我已经知道了！”孙佳走到罗阳身前，一脚把人踢翻在地，“我问你，你是怎么偷出我的散灵粉的！”
　　罗阳连忙解释：“不是偷，是您身边的小童海风给我的。”
　　“海风？”孙佳皱起眉头，“海风人在哪里？”
　　当值的小童海语回禀：“海风师兄告了假，回家探亲去了。”
　　罗阳闻言，愣在当场。
　　“不是的，不是的，真的是海风给我的。他说他与火麒麟有仇，想要报复雷厉，就给我散灵粉。”罗阳手脚并用，爬到孙佳脚边，想要抱住孙佳的大腿，结果被后者运起的灵力击飞。
　　“胡言乱语！”孙佳咬牙切齿，“海风才几岁？祖上三代都是普通渔民，常见靠海吃海，怎么会与火麒麟扯上关系？你先说陆离，再扯雷厉，看来是疯了。”
　　教训完罗阳，孙佳转身向沈放鹤拱手致歉：“是我看管不严，让岛中逆徒钻了空子，盗取散灵粉，连累了陆离了。”
　　沈放鹤扯出一抹应付的笑容：“孙岛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孙佳脸上一僵，不过他近两百年的岁月也不是白活的，转瞬便调整好状态，继续演下去，“不过沈掌门，我还是那句话，陆离今日烧了我小半个九龙岛，又险些伤了我，日后这……”
　　他话说了一半，给众修士留下无数遐想空间。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陈去病看着在场被孙佳牵着鼻子走的众人，出言讥讽：“小半个九龙岛？有多小？指甲盖那么小？你们九龙岛是落魄到把大半个岛屿都卖出去了？”
　　虽说不合时宜，但陈知朔忍不住在心中为自己的便宜老爹鼓掌，师兄这毒舌的劲，原来是师门绝活。
　　沈放鹤抬手，场间议论声渐渐平息。
　　他张开手，向众人展示陆离拔出的心针，朗声说道：“这枚心针埋在陆离心底多日，今天趁着陆离被散灵粉影响，趁虚而入，诱使陆离做出种种违背本心之举。”
　　李万海连连摇头：“沈掌门，陆离的本事大家都知道的，区区一枚心针，怎么可能驱使他做出疯狂之举？你可不能为了袒护门人，而夸大其词。”
　　此话一出，立刻赢得在场多数人的赞成。
　　“没错。”
　　“李阁主说得对！”
　　“陆离连黑龙都杀了，怎么可能挡不住心针的诱惑？”
　　沈放鹤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修士们，颇为无奈。他怜悯地看着众人：“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毁了心针，让你们亲自感受一下，心针的威力有多强大。”
　　说话间，沈放鹤高高抛起心针，陈去病灵剑有所感应，直飞向心针，将其削成两半。
　　红色烟雾源源不断地从心针破裂处溢出，扩散成硕大的华盖，笼罩在众人头顶。
　　诱惑声如同黏腻的毒蛇，钻进人的耳朵里，顺着血液流入心脏，将其死死缠住。
　　“陈知朔，这个世界太危险了，你随时可能丢了性命。”
　　“陆离自己都护不住，如何护得了你？”
　　“逃吧！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和陆离有牵扯了！”
　　蜃的声音响起，陈知朔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原来，阿离的心魔，竟然是蜃种下的！
　　是什么时候？
　　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受心针影响，陈知朔的眼神逐渐涣散。
　　沈放鹤双手结印，为玉墟门众人驱散红雾。
　　孙佳赶到孙玥儿身边，为她撑起清明。
　　李万海脸色大变，召唤门人：“速来我这！”
　　没有长辈护着的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陷入红雾的诱惑之中，双眼迷离，脸上露出各色表情，有痴缠，有哀怨，有愤怒，有喜悦。
　　其中一个修士更是大喊出来：“我要赢下九龙岛试炼，迎娶孙玥儿。这样，整个九龙岛都是我的了！然后我再娶十七八个女人，为我周家开枝散叶。”
　　孙玥儿听了这话，气得面色发白，浑身颤抖。
　　孙佳眼中灵力闪过，一把灵剑从瞳孔中飞出，直接取了这狂人的性命。
　　他抬手想要驱散红雾，沈放鹤高声问道：“孙岛主，这证据够了么？”
　　“够了，”孙佳双目赤红，“沈掌门，今日之事，孙某终身难忘。”
　　沈放鹤毫不退让：“我玉墟门也是。”
　　陈去病懒得打官腔：“孙岛主，以后动小心思前，先想想会不会害了家人。”
　　孙佳沉声恨道：“孙某记下了。”
　　红雾散去，因受到诱惑而失了理智的众修士久久才回过神来。
　　想到场上丑态百出的模样，他们有的涨红了脸，有的低下了头，自知再也没有资格去指责陆离。
　　“第三场试炼我们就不参加了。”陈去病扶起陆离与陈知朔，唤来二人的天马，“孙岛主，宴席你就留着自己吃吧。”
　　“等等，”孙佳闪身到陈去病等人面前，“这次试炼本就是为了锻炼小辈而设。陈道友，你身为第一剑修，行踪不定，今日难得有此机会，不如教导教导这群小辈。”
　　陈去病听罢，笑出了声：“我是玉墟门的执剑长老，你让我教导外人？”
　　孙佳还想再说些场面话，却听到天上有声音远远传来。
　　“长门飞升的秘密哟！”钱文烨与同门御剑而过，不断抛洒怀中的纸张，“青铜方鼎太重了，我替大家拓印下来了！”
　　“不要钱的！”他的同门贴心地向众人解释，“六百年前，有长门修士飞升成仙，这上面说不定就是飞升的秘密。大家都带些回去，就当是我们合欢宗送给各位的礼物了！”
　　“没错，”钱文烨故意冲孙佳摆出鬼脸，旋即大声说道，“你们看不懂不要紧，长辈们说不定就破解出来了呢？到时候可别忘了造福整个修真界，哈哈哈哈！”
　　合欢宗众人撒完拓印，欢呼而去。
　　“孙岛主想来还有要事，我等就不叨扰了。”沈放鹤扭头示意身后门人，“该走了。”
　　沈倩倩与张不凡是小辈，虽心中憋气，却还是冲孙佳行礼告别。
　　孙佳看着玉墟门众人离去的背影，再看向四周匆忙收集拓印的众人，目光落在一旁垂死的虬龙上。
　　他广袖一挥，银光闪过，虬龙的头颅滚落老远。
　　一切，都乱了。
　　作者有话说：
　　小陆离只是师兄封闭的自我
　　心魔是当初蜃妖临死前中下的心针啦~

46、再回玉墟（一）
　　◎二十七年前的真相◎
　　踏云峰上，思齐端着托盘，脚底生风。
　　他刚到门口，身后抢过一个人影，倏地冲进院里。
　　“谢长老！”看清来人是执法长老谢枫，手上还提着剑，思齐心中警铃大作，边大喊着，边一溜烟小跑追上去。
　　奈何他人小腿短，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枫径直闯入陆离的院子，一脚把门踢开。
　　糟糕！
　　思齐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去找陈去病，可旋即想到众人从九龙岛回来后，陈去病便去了剑庐，闭关为陆离锻造灵剑。剑庐与踏云峰相距甚远，他走一趟就够谢枫发十次狂了。
　　掌门！
　　等赶紧去找掌门！
　　思齐扔了托盘，转身就跑，恰好此时又闪过一个人影，伸手接住托盘和甘露佳肴，反手塞到思齐怀中：“出去，别让人进来。”
　　思齐接过，看清来人是沈放鹤，忙应声：“是。”
　　谢枫踢开房门，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陆离，满是厌恶：“火、麒、麟！”
　　陈知朔不知谢枫来此的目的，但看他神情，就知道来者不善。
　　他放下正在看的《观星别册》，拦在陆离身前，挡住谢枫的鄙夷目光：“谢师叔，您来此做什么？”
　　“滚开！”谢枫大步走到陈知朔面前，伸手把人推到一边，“我来清理门户！”
　　“谢师叔！”陈知朔看他是真想动手，悄悄背过右手，凝出雪刃。
　　谢枫发现他的小动作，瞪了他一眼：“怎么？你要帮火麒麟，对付长辈？”
　　陈知朔听到外面的动静，拖延时间：“谢师叔，您既不是玉墟门掌门，也不是陆离的师父，就算要清理门户，也不劳烦您动手。”
　　“我是玉墟门执法长老！”谢枫气得直接伸出手，掐住陆离的脖子，手上使力，“陆离使玉墟门蒙羞，我当然有资格动手！”
　　陆离遭袭，本能想要反击，但他清楚自己一旦这么做，就会让谢枫抓住把柄，只能被动承受。
　　“执法长老也得讲理吧？”陈知朔没有这层顾虑，抓住谢枫的手腕，利用小辈的身份胡搅蛮缠，“谢师叔，赶紧放手，师兄快喘不过气来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沈放鹤到了门口，更是趁机卖惨：“师兄拔出心针的伤还没痊愈呢。谢师叔，你快放手！掌门，你来的正好，快点救救师兄！”
　　“……”谢枫气得牙痒痒，却只能收手，“我那陈师弟好本事，教出来的儿子也是伶牙俐齿。”
　　沈放鹤踏入屋内：“谢师弟，你也有事找陆离？”
　　谢枫不悦地看向他：“何止找他有事，我还找你有事呢！”
　　“先把剑收了！”沈放鹤呵斥道，“既然是玉墟门执法长老，如此冲动算什么事！”
　　谢枫愤愤收剑，一连串责备尽数扔向沈放鹤：“你当初就知道陆离是火麒麟之子，为何要欺瞒天下？你知道现在外界如何议论你，议论玉墟门么？师父当年将玉墟门交给你时，你是怎么答应他的？”
　　沈放鹤熟知谢枫认死理的脾气，当下一挥广袖，设下屏障。
　　他看向一言不发的陆离，以及护在他身边的陈知朔，两人皆是无声恳求地看着自己，长叹一声：“罢了，你们都在，我就把一切告诉你们。”
　　“二十七年前，伏麟山上，我与陈师弟和其他人走散，陷入迷阵中。迷阵里凶兽众多，我们二人且战且退，仓促间误入一个山洞里”
　　“在那里，我们碰见了一个女人。她躺在血泊之中，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而那个婴儿，就是你，陆离。”
　　陆离双手撑在床上，身体前倾，迫切地问道：“我娘……她，她，她……”
　　接下去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母亲有留下什么话么？
　　母亲相貌如何？
　　母亲会不会……还活着？
　　陆离心中已有答案，却还怀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女人见到我们，并不惊恐，反而咬断你的脐带，想要带你离开。但她才走了几步，又倒下了。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雷厉。”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可听到沈放鹤确认他与雷厉孪生兄弟的身份，陆离还是不由自主地死死抓紧被子，手背上道道青筋暴起。
　　他不知该如何正视与雷厉的关系。
　　谢枫并没有感同身受，追问道：“然后呢？”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女人的身份，正想上前帮忙，有一股霸道杀气出现在山洞外，是孙佳。那女人感应到孙佳的杀气，在我们面前变为火麒麟……”
　　谢枫大惊：“火麒麟是女的？”
　　沈放鹤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牡曰麒，牝曰麟，我从未说过火麒麟是男的。”
　　说罢，他看向陆离，沉声道：“陆离，你的母亲，就是火麒麟。”
　　陆离脸色发白，双手微颤，心中闪过万千思绪。
　　他的母亲杀人无数，而天下修士又杀了他的母亲。
　　这其中的恩怨亏欠，让他筋疲力尽，无法细想。
　　陈知朔伸手盖在陆离手背上，无声安慰着。
　　良久，陆离才勉强从颓废中抽离出来：“掌门，您继续说。”
　　沈放鹤点点头：“当时我本想杀了火麒麟，但陈师弟却拦住了我，说稚子无辜。孩子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就算要杀火麒麟，也不该伤害她的孩子。”
　　“或许是陈师弟的这番言论打动了火麒麟，她竟然把你叼给陈师弟，恳求我们隐瞒你的出身，让你作为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
　　谢枫听到这，皱眉问道：“那你们为何还要把陆离带回玉墟门？随便找个普通人家送养不就行了么？”
　　沈放鹤苦笑道：“当时伏麟山上上下下都是修士，凭空冒出一个新生婴儿，说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会有人信么？我们只能说是一个不知名的女修士，在参加诛杀火麒麟的过程中突然产子。”
　　陈知朔很是不解：“为何要编造阿离母亲是被火麒麟害死的谎言？”
　　“因为有人问起女修士的传承，想把陆离送回母亲的师门。”沈放鹤说到这，痛苦地闭上眼，“人一旦撒起谎来，就没有尽头。怀孕的女修士本就不存在，要是我们随便编造师门，陆离的身份立刻就会露馅。当时的环境也容不得我们斟酌，只能说她被火麒麟烧得面目全非，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能辨认出身份的物件。”
　　“还有人问我们如何发现陆离，我们只好再撒一个谎，说女修士将全身灵力凝聚在腹腔，保护未出生的孩子，这才让我们发现了陆离，剖开她的肚子，把陆离救了出来。”
　　“那……”陆离开口，又沉默许久，才问出口，“雷厉呢？”
　　“他没有你幸运。”沈放鹤眼中流露出怜悯之色，“他是在孙佳进山洞后才出生的，十几个修士，亲眼看到火麒麟以麒麟之身生下了他。”
　　“孙佳本想直接杀了雷厉，陈师弟拦下了他。我们与孙佳争执许久，最后是万浮山山主柳乔松站出来，保下了雷厉。”
　　“孙佳不会这么简单就同意的。”陆离绝望地看着沈放鹤，“他会提出条件。”
　　“对，他提出了一个条件。”沈放鹤面无表情地看着陆离，“陆离，你猜到了么？”
　　陆离缓慢又沉痛地点了点头。
　　沈放鹤肯定了他的猜想：“火麒麟与他订下血誓，为了孩子，火麒麟自焚而死。作为交换，孙佳放过了雷厉，并且承诺不会因火麒麟之子的出身为难他。”
　　滴，哒。
　　泪水打在被子上，形成一滩深色的水渍。
　　饶是怒气冲冲而来的谢枫，此时也没了声音。
　　偌大安静的房间里，只有陆离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和拼命压制的哽咽。
　　“孙佳为什么要立下血誓？”陈知朔不解。
　　九龙岛上的纷争让他清楚，孙佳绝对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更不会因为雷厉新生儿的身份而放过他。
　　“因为当时还发生了一件事，天道干预了。孙佳本想动手杀了雷厉，没想到突降天雷，孙佳口吐鲜血，修为大减。他便顺阶而下，让火麒麟以自己的性命换来天道的见证，保护孩子。”沈放鹤见陆离意志消沉，心有不忍，却还是继续说道，“九龙岛上，你使用了麒麟火，孙佳便起了疑心。但他有天道束缚，在你没有发狂作恶前，他不能对你动手。所以，他才借罗阳之手，用散灵粉逼迫你们现形，等你发狂杀人，他才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不再遵守血誓。”
　　陈知朔听了，感到阵阵后怕：“还好张师兄及时赶到，要不然就是我害了阿离。”
　　“也多亏你，以身犯险进入陆离识海。”沈放鹤赞许地看向陈知朔，“还有陆离，亲自拔出体内的心针，否则就算搬出整个玉墟门的声望，也无法让当时在场的众多修士信服。”
　　说到这，沈放鹤甚感欣慰：“玉墟门年轻一代有你们，我也就放心了。”
　　“因为我们的谎言，外界误会了你的出身。流言霏霏，我们无法阻拦，只能严禁门人在你面前讨论火麒麟和雷厉的事情。”说出隐藏了二十七年的秘密，沈放鹤并没有感到轻松，“没想到会造成今日的局面，也不知当初我们做的是对还是错。”
　　陆离连续深呼吸数次，总算暂时平复心情：“师父与掌门护了我二十七年，不该愧疚。”
　　“陆离，我和你师父是同一个想法，”沈放鹤劝道，“你不能决定你的出身，但你可以决定你的人生。二十七年了，你从未犯过恶，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谢师弟，你怎么看？”
　　突然被问到，谢枫一时哑口。
　　细细想来，陆离自身并无过错，若是今日责罚陆离，没理的反而是他。
　　谢枫也知道今日是自己冲动了，警告陆离：“今后行事要一如往常，若是抵挡不住本性而作恶，别怪我大义灭亲！”
　　陆离沉默应下。
　　思齐守在门口，看着谢枫余怒未消地从院中出来，双手紧贴在腿边，站直了身体，抬起头，目送他离去。
　　直到谢枫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思齐才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屋里，沈放鹤见陆离意志消沉，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老旧的夜叉圆币，递到二人面前。
　　“掌门，这是……”陈知朔忙从自己乾坤袋中取出陈珂和水鬼留下的夜叉圆币，放到一块比较。
　　一模一样。
　　“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之一。”沈放鹤将夜叉圆币交给陆离，“这东西，是我在火麒麟自焚之后，从灰烬中找到的。”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沈放鹤的意思：“火麒麟是被人控制的！”
　　“没错。”沈放鹤看着陆离，“火麒麟的确有罪，但幕后真凶另有其人。陆离，你愿意接下这个任务么？”
　　陆离牢牢握着夜叉圆币：“弟子定不负所托。”
　　“永安学府那打听不出消息，倒是有个鬼修，或许知道些内情。据我所知，鬼修正躲在尘世与无间炼狱的缝隙中。陆离，你赶紧养伤，待你灵剑铸成，就跑一趟吧。”
　　“是！”陆离恨不得立刻出发。
　　沈放鹤见他关心则乱的模样，叮嘱陈知朔：“你跟他一块去，看着点。”
　　不用他说，陈知朔也是要跟着去的。
　　“还有一件事，也要交给你们去办。”
　　“当初在定波港，永安学府的修士死了四个，疯了一个。”说到这，沈放鹤神情严肃，压低了声音：“他们遇上了天魔卵。”

47、再回玉墟（二）
　　◎天魔◎
　　世间阴阳二分，清上浊下，逐渐形成“天道”与“天魔”。
　　天魔以世间怨气为食，积攒到一定量后，便会孵化出“天魔卵”。天魔卵无坚不摧，不惧水火，十年后，天魔破茧而出，吞天食地，毁灭世间。
　　修士秉承天道意志，在人世间行走，斩妖除魔，消弭怨气，以此积攒功德，与天道相通，换得飞升的机会。
　　然世间怨气只可消减，无法杜绝，故而天魔少则数百年，多则上千年，必将现世。
　　距离上次天魔现世，恰好是八百三十一年。
　　八百多年来，修士都换了好几代。沈放鹤等人当初得到消息，翻遍古籍和门派秘辛，只知道天魔孵化那一刻最为脆弱，上一次斩杀天魔的是昆仑山神留下的降魔剑，就再无其他线索。
　　后来还是沈放鹤提议，收集材料，铸造一张威力无比的降魔弓，在天魔孵化的那一瞬间，击杀天魔。
　　“原本是想借九龙试炼的机会，选出可靠的修士，去寻找铸造弓箭所需的材料。”说到这，沈放鹤无奈地扶额叹气，“没想到当中出了这么多变故，尤其是长门方鼎现世，如今大家都忙着破解上面的符号，对抗天魔的事就被搁置了。”
　　陈知朔明白了：“掌门，你是想让我们去找材料？”
　　“没错，”沈放鹤继续说，“最重要的三样材料，扶桑木我让倩倩去找，白泽角我交给张不凡，陆离，我需要你深入极北之地，去寻找当初后羿射日的箭镞。”
　　陆离想也没想，应下：“是。”
　　沈放鹤则转头看向陈知朔，郑重说道：“陈知朔，你与陆离找出夜叉圆币的秘密后，立刻回来禀报。极北之地，你不要去。”
　　陈知朔自然是不愿意的：“为什么？”
　　“极北之地寒彻入骨，你道行再高也吃不消。只有陆离，天生自带金火，才可以勉强抵抗极北之地的严寒。”沈放鹤很是严肃，再次强调，“你不能去。”
　　“弟子领命。”陈知朔无奈答应，心里却想着到时候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自己，他就要跟着陆离去。
　　进不了极北之地，那就在外面等他，总好过让陆离孤身前往。
　　沈放鹤交代完任务，再三叮嘱：“天魔卵现世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记得低调行事。”
　　待沈放鹤离开，站得双脚发麻的思齐这才敢走进来，拍着胸脯，连连说：“吓死我了。”
　　他见自己的偶像陆离意志消沉，眉头微皱，赶紧摇了摇陈知朔的胳膊，眼神示意他赶紧安慰。
　　陈知朔：“……”
　　你这粉丝当得可真上道。
　　可惜啊，小孩子的烦恼太小太少，安慰几句就消减。可陆离的痛苦，怎么可能是几句言语就能抹除的呢？
　　他伸手揉了揉思齐的小脑袋瓜，站起身，大声宣布：“从今天起，我，陈知朔，每天要严格作息！打坐吐纳、剑术身法、观星绘图，还要学习占卜之术！”
　　比起口头安慰，不如抓紧时间努力提升自己，成为陆离的可靠后盾。
　　思齐张大嘴巴，看着信誓旦旦的陈知朔，又瞄了眼面带温柔笑意、满是赞许之色的陆离，一头雾水。
　　这也能算安慰？
　　大人的世界可真奇妙。
　　陈知朔如意算盘打得好，却在唐无忌这碰了壁。
　　“不能学？为什么？”陈知朔双手撑在偌大的桌子上，身体前倾，直视唐无忌，“是我灵力不够？”
　　“不是。”唐无忌伸出右手食指，在陈知朔眉心处点了下，“你太急了。”
　　见陈知朔还是不解，唐无忌反问他：“离山门前你不是只想学观星辨象的本事么？怎么今天突然主动提起学卜卦了？”
　　陈知朔不好将任务如实相告，只能含糊其辞：“就想多学门本事，以后下山历练多一点底气。”
　　唐无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陈知朔看得内心发虚。
　　自己这个师父，平日里深居简出，沉默寡言，总是捣鼓着星盘和星图，一双小眼却仿佛能洞悉万事，只消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唐无忌转身走到观星露台，背着双手，朗声说：“万物皆有定数，预知未来又有何用？陈知朔，这话你耳熟么？”
　　陈知朔跟到露台上，立在唐无忌身后：“是我当初在入门式上说过的话。”
　　“既然如此，为何今天突然要提起学卜卦的事？”唐无忌扭头看向他。
　　见陈知朔低着头不回答，唐无忌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低声说道：“因为陆离，你想窥探天机？”
　　被说中了心思，陈知朔不愿撒谎，只好闭口不言。
　　唐无忌冷哼一声：“为了你师兄，当真是不要命了。”
　　陈知朔只能尴尬赔笑。
　　唐无忌压根不买账，在陈知朔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以为天机是那么好问的？若是问到了天机，却不遂你的愿，你会如何？顺其自然，还是奋起反抗？”
　　陈知朔眼珠子一转：“那得看情况。”
　　“小滑头！”唐无忌被他的反应逗乐了，稍稍消气，好言好语提醒陈知朔，“都说天机不可泄露，你知道为什么么？”
　　这问题对于阅读小说经验丰富的陈知朔而言，可谓是易如反掌。
　　“因为师父觉得，一切皆已注定。修士泄露天机，改变当下，说不定就会影响十年后的格局。”陈知朔化用蝴蝶效应，“比如今天我打死一只玉墟门里的蝴蝶，就能阻止十个月后东海的大海啸，救下海边的百千人。这些人当中或许有一个小孩，二十多年后当上将军，上了战场，发起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其中一个敌军，本该是新皇朝的开国皇帝，却因为我今日的一个举动，丢了皇帝命。”
　　唐无忌越听越入迷，到最后瞪大了眼睛看着陈知朔，又是羡慕，又是惋惜：“你小小年纪就有这等见解，将来成就必在我之上。只是，你不该碰卜卦。”
　　陈知朔却摇头：“师父，你也知道这个道理，那为何精通卜卦呢？而且，如果天机本就是想让我今日杀了蝴蝶，断了那人几十年后的皇帝命呢？”
　　“闭嘴！”唐无忌突然暴怒，“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是陆离么？”
　　“是我自己想的。”陈知朔没有多加解释。
　　按照小说的套路，他要是在唐无忌盛怒时多替陆离辩解几句，反而加重了唐无忌对陆离的猜疑。
　　“要不，您算一卦？”陈知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问问天机，该不该教我卜卦？”
　　“收了你这么个徒弟，算我倒霉。”唐无忌嘴上嫌弃，心中却十分满意。
　　陈知朔不过20岁，就有如此大彻大悟的理解，前途无量，自己的一身绝学也终于有了传承。
　　只是他太重感情，一旦牵扯自身或是陆离，就失了方寸，日后只怕会因此受难。
　　想到这，唐无忌又是一阵惋惜。
　　他的卜卦不像寻常修士，需要借助道具。
　　闭上眼，他站在星海之下，双脚分立阴阳，八卦六十四像层层向外展开。
　　唐无忌双手呈拈花姿势，左手掌心向上，右手掌心向己，默念所求之事。
　　再睁眼，已经有答案了。
　　“怎么样？”陈知朔好奇地看着唐无忌，“师父，你准备顺其自然，还是奋起反抗。”
　　唐无忌脸上有震惊，也有疑惑，但最终还是说：“卜卦首先要洞悉万物变化的规律，你先画十天的星象图吧。”
　　“哈？”没想到是这种答案，陈知朔呆在原地。
　　对陈知朔的反应很满意，唐无忌拍拍他的肩膀：“小娃娃，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说罢，晃荡着双手，得意洋洋地走进问星楼里。
　　陈知朔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为他配上乱世巨星的BGM。
　　我这师父，牛X！
　　陆离自愈能力惊人，在九龙岛上受到重创，不过三日外伤便已痊愈。
　　想到自己刚穿越来，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还喝了近半个月的麒麟血，实在是人比人气死人。
　　回忆往昔，陈知朔想起当时喝下肚后那股忽冷忽热的感觉，不由猜测，自己当时喝下的麒麟血，莫不是陆离的血？
　　思及此处，陈知朔坐不住了。
　　“思齐！”
　　“来了来了。”思齐正在陆离的指导下练剑，听到陈知朔的呼喊，连忙收了剑，一溜烟小跑进来，“陈师兄，有什么吩咐。”
　　陈知朔见陆离跟着进来，朝思齐招招手，附耳叮嘱了两句。
　　思齐双眼一亮，连连点头：“包在我身上。”
　　“说悄悄话？”陆离见二人神神秘秘的样子，目送思齐离开，坐到陈知朔面前，笑着问他。
　　陈知朔还以微笑：“给你补补。”
　　“补补？”陆离低头审视自己，“我哪里要进补？”
　　陈知朔卖了个关子：“补以前的。”
　　半响后，盯着桌上一大盆火辣通红的菜肴，陆离眼皮直跳。
　　他抬起头，看着陈知朔与思齐两个活宝，问道：“这是？”
　　“毛血旺！”陈知朔把压得严严实实的白米饭推到陆离面前，“吃啥补啥，师兄，补点血。”
　　思齐一个劲点头附和：“没错，毛血旺最好吃了。”
　　陆离闻言，把白米饭和筷子都推到思齐面前：“你吃。”
　　“不不不，”思齐又把碗筷推回给陆离，“陆师兄，这可是刘大厨的拿手好菜，听说是给你吃，还特地加了不少鸭血呢。”
　　“对呀师兄，”陈知朔在一旁起哄，“刘大厨的好意，别浪费了。”
　　陆离被他们一左一右看着，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蒙混过关时，张不凡人未至声先到。
　　“师兄，师父喊你过去，记得带上黑龙角！”
　　陆离从未觉得张不凡的声音能如此动听，他唰得起身：“我先过去。”
　　陈知朔手都来不及伸，只能看着陆离的背影消失在屋外。
　　思齐看着半点没动的菜，嘟起了嘴：“陈师兄，这毛血旺怎么办啊？”
　　“你自己吃吧。”陈知朔赶紧御剑追去。
　　他可不能错过陆离灵剑问世的大事。

48、再回玉墟（三）
　　◎灵剑◎
　　剑庐内，陈去病一身短打，双手插在腰间，等待陆离。
　　他的身侧石桌上，架着把正发出嗤嗤热气的长剑。
　　“阿离，来，”陈去病见到爱徒，连声招呼，“剑身的形状已经成型，接下来需要你亲自把黑龙角与剑投入熔炉，再滴上自己的血，让灵剑认主。”
　　陆离瞧着石桌上的剑坯，应该是刚从剑范中取出，略显粗糙。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海猎获得的黑龙龙角。
　　陈去病见他小指微颤，笑着说：“别紧张，按照我说的做就是。”
　　陆离点点头，深深吸了口气。
　　他成为剑修已经六年，却始终没有等到自己的机缘。当初张不凡铸成灵剑，他为师弟高兴的同时，却也稍感落寞——不知何时才能等来自己的灵剑。
　　近两年来他的修为停滞不前，一方面是七岁那年压抑本性，另一方面也是缺少了心意相通的灵剑。
　　前一个障碍已经破除，而今天，他即将跨过第二个障碍。
　　想到这，陆离不禁神往将来。
　　“稳住心神。”陈去病出声提醒，“现在，感应剑身，以神识将剑坯转移到熔炉上方。”
　　陆离闭上眼，在黑暗中，他见到了仅有的一丝光亮——
　　是他的灵剑。
　　陆离将神识化为长鞭，卷住剑身，同时催动灵力，细细划过尚未琢磨的剑坯。
　　当灵力完全覆盖，他的识海中突然出现了一把悬着的长剑，周身金火灼灼，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陈去病见他身形一震，知道陆离已与灵剑感应连接，指挥他：“把龙角与剑坯同时扔进熔炉里。”
　　陆离睁开双眼，瞳孔竟成了猫眼形状，再细看，那竖着的细长瞳孔就像是两柄长剑。
　　陈去病看在眼里，心中啧啧称奇。
　　他从未见过哪位剑修在获得灵剑时会有这样的改变，不禁怀疑是否是火麒麟血统的缘故。
　　陆离将龙角与剑坯同时扔进熔炉中，只听得一声巨大的龙吟，黑龙的幻影从熔炉中飞了出来，直窜天际！
　　“阿离，制服它！”陈去病大吼，“让它知道，到底谁才是主人！”
　　陆离左手捏起剑诀，身后随之凝出十几道光剑。
　　他向前祭出剑诀，光剑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声响之大，压过了响彻玉墟门的龙吟声。
　　光剑接二连三刺入黑龙幻影，打得它东倒西歪，摇摇晃晃着往下坠。
　　眼看逃生无望，黑龙扭转身躯，咆哮着冲向陆离！
　　陆离毫无惧色，右手凝出金火，以火为刃，快步上前，正面砍向黑龙！
　　周遭石桌、武器架、铸造模具等遭受不住陆离与黑龙相搏带出的威压，纷纷开裂粉碎。陈去病的长发与胡须被吹出猎猎风声，腰带在风中乱舞。他不由眯起眼来，密切注视着陆离的战斗。
　　陆离，我的好徒儿，你注意到了么？
　　黑龙残影虽没有黑龙本体的种种本事，只能以自身修为硬接陆离的力量，却也因为残影没有实体，金火长刀只能消减它的气焰，却不能彻底将其毁灭。
　　你，会怎么做？
　　陆离压制住黑龙残影，旋即高高跃起，抓住仅有的实体龙角，直接拎起残影，把它摔进熔炉里！
　　残影不甘心，又从熔炉中冒出头来，陆离金火再次出手，把整个熔炉烧着了！
　　金火猛然拔高，冲破天际，玉墟门十二峰上空金光大盛！
　　黑龙残影自知无力回天，绝望地发出最后的沉闷龙吟。
　　陆离双指间凝出片刃，割破掌心，将鲜血洒向熔炉烈焰之中。
　　金光中跃出麒麟幻象，踏云奔腾，在玉墟门上空逡巡，向方圆千里宣告神剑大成！
　　麒麟幻象逐渐散去，龙角与剑坯相融，在金火的催动下，化作一条小小金龙。
　　小金龙摆动尾巴，游走在剑坯的两面，留下一道道龙纹凹糟。金火安于其中，远远看去，似是嵌了金丝。
　　小金龙最终化为剑鞘，张牙舞爪，好不威风。
　　麒麟幻象则化为剑首，脚踏一切，焚尽万物。
　　同时，陆离识海中的灵剑周身金火散去，显出一模一样的形状。
　　“成了。”陈去病近距离目睹一切，看得热血沸腾，哈哈大笑，“阿离，灵剑的奥妙，你日后自可慢慢体会！”
　　陆离双眸恢复正常。他左手一招，灵剑飞来，右手慢慢拂过剑鞘，感受其中灵剑的回应。
　　突然，他转身向陈去病跪下。
　　陈去病只当他要说一些感激的话，摆手道：“不必如此。”
　　“要的。”陆离抬头，坚定地看着陈去病，“师父，我愿与小朔结为道侣，还请师父成全。”
　　本打算上演一出师徒情深的陈去病：？？？这小子在说什么？
　　正为灵剑出世而激动万分的陈知朔：我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因陆离威压而没有上前的张不凡：嚯，还有意外收获！下期《陆离起居二三事》的销路要再创新高了。
　　本想去扶陆离的双手僵在空中，陈去病脸上的喜悦被不爽所替代，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阿离，我刚才好像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陆离实诚地重复了一边：“师父，我愿与小朔结为道侣，还请师父成全。”
　　“结为道侣是吧？”陈去病边笑着，边招来灵剑，“结为道侣好啊。”
　　陆离喜道：“多谢……”
　　话还没说完，陈去病冲天杀气袭来，直接把没有防备的陆离震飞。
　　“我让你们结为道侣！”
　　陈去病边骂着，边攻了上去！
　　陈知朔无语扶额，这都叫什么事啊！
　　结结实实打了一顿，出了气的陈去病最终还是答应了。
　　陆离身份特殊，再者如今的修真界个个都忙着破解长门方鼎上的符号，两位新人并不打算邀请外人观礼。
　　但合籍典礼不能马虎了事。
　　执镜长老唐无忌亲自选定吉日，张不凡领着思齐思贤布置新房，沈放鹤派出沈倩倩，用日行千里的天马载来三十几位织女，通力合作，赶制喜服。
　　至于陈去病……忙着边摆脸色，边指点陆离如何更好地操控灵剑，
　　陈去病：很气，但还是得教，必须摆摆老丈人的谱。
　　另一位新人陈知朔则好过许多。他老老实实跟着唐无忌画了十日的星象图，终于获得唐无忌卜卦手札一份。
　　他满怀期待地翻开，却发现上面空空如也。
　　连翻数遍，一无所获，陈知朔不由颇感泄气：“师父，这手札上什么都没。”
　　唐无忌又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觉得手感不错，再敲一下：“画了十天的星象图，就觉得看破世间一切规律了？我看你是被合籍典礼冲昏头脑了。”
　　陈知朔揉着被敲红的额头，不敢还嘴。
　　“你还年轻，心性不定，这是你最大的问题。”说到这，唐无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对世间规律的参透已成化境，却总是没有更深一步。为何？”
　　陈知朔心下一凛，向唐无忌拱手拜道：“还请师父赐教。”
　　“太顺了。”唐无忌惋惜地摇头，“你没发现自己这段时间太浮躁了么？”
　　唐无忌的反问振聋发聩，听得陈知朔面色阵青阵白。
　　的确，从九龙岛回来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他们了解了陆离真正的身世，亲眼见到陆离灵剑的铸成，又得知二十七年前火麒麟的暴行背后还隐藏着更深的阴谋，等待他们探寻。
　　更重要的是，他与陆离即将正式结为道侣。
　　桩桩大事挤占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使得他险些忘了，还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随时会出现干扰书中角色的“剧情修正系统”的存在。
　　陈知朔在心中暗暗警醒，乐极生悲，陈知朔，你可别忘了！
　　他收起对空白手札的嫌弃，收敛颜色，庄重地伸出双手，将手札奉还：“多谢师父教导。”
　　唐无忌拍拍他的脑袋：“行了，这手札你就留着，时时提醒自己。”
　　陈知朔低着头，默默守着：“是。”
　　“行了，当师父的教训教训徒弟不是挺正常的么？”唐无忌见他心情郁闷，笑着问他，“怎么？嫌弃师父了？”
　　“怎么会？”陈知朔收好手札，连连摇头，“只是觉得自己光会耍嘴皮子，生自己的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唐无忌走到长桌前，给自己倒了杯甘露，一饮而尽，“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修为不够，嘴皮子也不行，每次和陈师弟吵架，都是我输。”
　　说起往事，唐无忌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意：“后来我离开玉墟门，下山闯荡五年，看遍人生百态，才突破境界。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小朔啊，你不也是去过升仙镇，才有了改变么？”
　　那是因为芯子已经变了。
　　陈知朔只敢在心中默想。
　　唐无忌指着问星楼当中巨大的浑天仪：“今夜就由你独立绘制星象，推演变化。”
　　“是。”
　　这还是他头一次独立运行浑天仪，可得泡一壶浓茶了。
　　是夜，陈知朔转动浑仪上的四游环，小心移动上面夹着的窥管，观测荧惑的位置。
　　提笔在众多代表方位的环状物中点下荧惑的位置，陈知朔突然想起六百年前那个穿越的前人所说的“五星连珠”。
　　陈知朔并不是什么天文爱好者，对天文的了解也就局限在新闻报道的登月计划、火星探测计划，以及时不时出现的流星雨、日全食、超级月亮这些。
　　但哈雷彗星这种几乎家喻户晓的名字，陈知朔还是了解的，他甚至还记得小学老师强调的76年周期。
　　哈雷彗星的周期是76年，五星连珠的周期又是多少呢？
　　一想到这个问题，陈知朔便感到百爪挠心，恨不得立刻知晓答案。
　　他想到问星楼里藏有历代执镜长老绘制的星象图，或许从中可以找到线索。
　　陈知朔看了眼漏刻，起身准备去藏书阁，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里站着个小小的人影。
　　是谁？
　　什么时候来的？
　　在这站了多久了？
　　为什么自己没有发现对方的气息？
　　“谁？”陈知朔指缝间凝出雪针，“出来！”
　　人影从黑暗中走出，在烛火的映衬下，陈知朔看清来人的相貌。
　　是思齐。
　　或者说，是不一样的思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中也看不出情绪的波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陈知朔，就好像是……纸人。
　　陈知朔不敢轻举妄动，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思齐闻言，两边嘴角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向上扯，露出一个阴森恐怖的笑容：“我就是天道。”

49、再回玉墟（四）
　　◎合籍大典◎
　　天道？
　　陈知朔不是书中角色，自然不会被“天道”二字吓到，他继续与“思齐”保持着距离：“你是天道？你怎么证明？”
　　“思齐”先是向左微微歪了歪脑袋，随后低下头，似乎是想模仿人思考的样子，可惜过于机械，更像是傀儡。
　　“我无法证明，也无需证明。”“思齐”重新抬起头，亮晶晶的双眸中只有冷寂，“我是来警告你，如果继续妨碍天道运行，你将受到惩罚。”
　　陈知朔没有就此退缩，反而顺势问道：“天道如何运行？”
　　“你无权过问。”“思齐”慢慢抬腿，一顿一顿地走向陈知朔，“海底洞穴里的天雷是我的警告，但你没有吸取教训。所以，我要在你身上种下惩罚。”
　　陈知朔不敢托大，指间雪针闪过一道寒光，正要动手，听到“思齐”发出警告：“我为了见你，占据了小童的身体。你现在动手，伤的只是他的肉身。”
　　靠！
　　陈知朔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声，临时改变方向，将雪针射向“思齐”双脚。
　　雪针刺入“思齐”鞋头半寸前的石板，石板上快速凝结出一层冰霜。冰霜向四周扩散，爬上“思齐”的布鞋，牢牢困住他的双腿。
　　趁着“思齐”的行动被暂时制止，陈知朔探出右手，两指指尖点在“思齐”额中，同时默念清心诀。
　　“思齐”发出轻蔑的桀桀声，只是轻轻眨了眨眼，陈知朔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飞出去，重重撞在了浑天仪上。
　　陈知朔伸手在后脑勺摸了一把，手上尽是黏腻感，借烛光一瞧，是血。
　　“思齐”冷漠地告诉他：“这就是天道的力量，在这个世界里，我，即是神。”
　　“但你不是万能的。”面对强敌，陈知朔反而冷静下来，“你不能抹去我的存在。”
　　“思齐”死死盯着陈知朔，似乎在思考下一步行动。
　　陈知朔伸出右手，招来桌上的飞剑，决定赌一把大的：“我就站在这，你能杀了我么？”
　　“思齐”脸上闪过惊慌，但只是一瞬间，又恢复成毫无生气的傀儡。
　　他机械性地向前平举起右手：“我不能抹去你的存在，但可以在你身上设下禁锢。”
　　话音未落，陈知朔便觉得右臂传来钻心痛处，就像是有人拿着刀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道刻痕。
　　他撸起袖子，露出小臂，发现手臂内侧自上向下出现一排扭曲的奇怪文字。
　　“思齐”的话随着文字的书写还在继续：“以后只要你阻碍天道的运行，这道钻心刺骨咒就会游遍你的骨髓，钻进你的心脏，让你经受无穷无尽的折磨。”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话语，右臂内侧的文字犹如一条毒蛇，在皮肤上盘旋向上，顺着陈知朔的脖子绕了一圈，直接钻进他的天灵盖中。
　　刺骨寒意渗进骨缝里，陈知朔牙关咯咯发颤，清晰地感觉到钻心刺骨咒在他的身体中摇曳，顺着血液一路来到心脏。
　　咔！
　　心脏被咒文毒蛇牢牢锁住，灼热难耐，让陈知朔感觉又回到陆离识海中的烈火熔岩之中。
　　心热骨冷的痛苦逼得陈知朔不受控地松开手，整个人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思齐”冷眼旁观：“懂了么？”
　　“懂，了。”陈知朔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抬起头，看着“思齐”，问道，“你说的天道运行，是指陆离最终会败给雷厉么？”
　　“思齐”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看来天道不清楚我的来历。
　　陈知朔努力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用来思考收集到的信息，继续问：“为什么陆离要败给雷厉？”
　　“思齐”没有多想，或者说天道不担心将真相告知陈知朔的后果：“主神书写的结局，我必须要为他完成。”
　　主神？
　　是指原著的作者么？
　　“主神？你见过主神么？”陈知朔发出沉重急促的喘息声，显然钻心刺骨咒的效力还在继续，“是他亲口告诉你这个结局的么？”
　　“思齐”的表情十分坚定：“主神无处不在，我可以感知到他的想法，雷厉将击败陆离，成为修真界第一人。他将飞升成神，而他的后代，会成为玉墟门、万浮山、九龙岛和魔界的主人。世人会传颂雷厉的成就，所有的修士都会将雷厉奉为偶像。”
　　“靠！这是什么狗屁种马小说！”陈知朔忍不住骂出了声。
　　“种马？”“思齐”对这个说辞很陌生，重复了一遍。
　　陈知朔抓过石板上的长剑，以剑身作为支撑，慢慢站了起来。
　　他浑身上下几百处骨缝散发着湿冷的寒意，而砰砰跳动的心脏却有烈火咆哮，卷起阵阵热风。
　　他浑身发抖，面部肌肉剧烈抖动，只能靠在浑天仪上，奋力挺直了腰板。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他浑身是汗，视野也被汗水模糊。
　　但陈知朔并不在意，举起长剑，指向天道：“陆离的结局，不会是那样。”
　　天道原本毫无生气的脸上终于出现情感裂痕，他恶狠狠地瞪着陈知朔：“那我就降下天雷劈死你！”
　　陈知朔勉强扯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没用的，如果能劈死我，你在就这么干了。”
　　他擦了擦脸上止不住的汗：“只要我活着，你就无法伤害陆离。”
　　天道被他戳破真相，恼羞成怒：“陈知朔，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说罢，只听观星露台外传来一声惊雷，思齐肉身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陈知朔抓着浑天仪等了一会，发现天道是真的消失了，这才松了牙关，硬生生憋在体内的痛苦□□倾泻而出，如同一头野兽般在深夜里嘶吼。
　　钻心刺骨咒在他身体里闹腾许久，才收了神通，重新盘踞于他的右臂内侧。
　　被天道附身的思齐悠悠醒转，对自己大半夜躺在问星楼的石板上颇为不解。
　　他迷茫地眨眨眼，见陈知朔站在自己面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陈师兄，我怎么在这里呀？”
　　陈知朔悄悄挪动身体，离烛火远远的，又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尚未完全消失的痛楚，笑着回答：“还不是你白天练功太刻苦，说好的晚上帮我整理书册，结果站着都能睡着。”
　　“哎？是么？”思齐虽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十分信任陈知朔，对后者的说法照单全收，也就不再深究。
　　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哒哒哒跑到陈知朔面前，仰头问道：“陈师兄，还有哪些书册要我整理的？”
　　陈知朔“唔”了一声，趁机带走些许痛苦：“整理的差不多了，你去休息吧。”
　　思齐觉着眼前的陈师兄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眼神下移，发现陈知朔掌心不知何故渗出血来：“陈师兄，你怎么流血啦！”
　　“别吵！”陈知朔呵道，又随便找了个借口，“我今夜观星深有感触，或许是太入迷了。”
　　入迷就会流血么？
　　思齐愈发不解。
　　陈知朔快撑不下去了，拉下脸来催促道：“行了，快去休息吧。还有，今夜的事，不许与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陆师兄，知道么？”
　　思齐随侍陈知朔多年，从未被陈知朔冷脸教训，当下眼眶里就有泪花泛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被陈师兄训斥的委屈，根本没去思考其中的古怪，怯生生地低下头回答：“是。”
　　思齐走后，陈知朔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贴着浑天仪，虚弱地瘫坐到地上。
　　他张开手掌，才发现自己为了抵挡骨缝里消散不去的寒意，硬是把掌心刺破了。
　　呼出口气，陈知朔以泉水咒洗干净伤口，再涂上药膏，心中祈求药膏给点力，免得到时候让陆离发现。
　　阿离可没有思齐那么好骗。
　　后脑勺的伤势也如法炮制，有头发挡着，多少能遮挡视线。
　　自称天道的“剧情修正系统”来得突然，去时无踪，陈知朔经过连续几日的观察，发现一切如常，稍稍安心。
　　转眼，便到了合籍大典的日子。
　　修真界如今都忙着破解长门方鼎里的符号，且陆离的身份放在那，沈放鹤也不指望外人来。他放出去不少帖子，只是为了通知各门各派一声：陆离与陈知朔要结为道侣了。
　　但玉墟门内部却十分热闹。
　　自山门开始，到内外峰交界处的轮回门结束，不间断的红绸铺了一地，两边石柱上挂起成串的红灯笼，就连有百年历史的石兽也是张灯结彩，好不喜庆。
　　本不是百花盛开的春日，沈放鹤便命人取来温泉水，加入自己和众长老的灵力，浇灌花草，将整个玉墟门布置得花团锦簇。
　　修士虽超脱，省去不少繁文缛节，但陆离与陈知朔还是需要携手相伴，不能使用任何灵力，一步一步地从山门走到轮回门，再御剑前往登云峰，在大殿上拜天地、拜父母、拜师父、拜掌门。
　　长长山路象征着二人日后的漫漫修行之路，两人需要有足够的耐心，才能携手走完这一程。
　　而这，也只是他们新生活的开始。
　　拜天地，是为了向天道禀明二人的决心，也是为了向世人宣告二人的关系。
　　拜父母与师父，是为了感激他们这些年来的栽培与付出。
　　拜掌门，则是为了感激玉墟门对二人，尤其是陆离的不离不弃。
　　直到新人对拜，没有生出任何突发情况，陈知朔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看来，天道管不到他与陆离的关系。
　　二人起身对望，张不凡在旁运气灵力高声喊道：“礼成！”
　　身旁的陆离一展红衣广袖，陈知朔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玉墟门天色骤然变黑，繁星夜空中炸出无数璀璨烟花。
　　麒麟踏云而来，卷起地上的兔子，亲昵地去碰它的鼻子。
　　陆离将陈知朔带入怀中，悄声在他耳边说道：“小朔，从今往后，我与你再不分离。”
　　这番惊喜着实出乎陈知朔意料之外，他看着天上的兔子蹲在麒麟背上，两兽在繁星间畅快遨游，如梦似幻。
　　他反握住陆离骨节分明的温热手掌，畅想未来：“不离不弃，永世相随。”
　　出席合籍大典的都是玉墟门门人，陆离一反往日的内敛沉默，与陈知朔一桌子接着一桌子敬酒，满脸喜悦，嘴角始终上扬。
　　不少崇拜陆离的内外峰弟子受到如此待遇，激动地双颊涨红，比新人身上的喜服更加喜庆。
　　主桌上，陈去病接了爱徒的三杯敬酒，拍了拍陆离的肩膀：“心愿达成，我只盼你们两人日后和和美美，幸福圆满。”
　　“是。”陆离罕见地挂着傻笑，将杯中淡酒一口饮尽。
　　陈去病又转向陈知朔，接了他的敬酒，握在手中。他的手指摩挲着杯壁，看着意气风发的养子，说道：“从今往后，就是新的人生。”
　　也不等陈知朔回答，他仰头痛饮。
　　闹腾了一天，宾客散去，新人也回到踏云峰上的新房。
　　数十位织女赶制的绣金喜服被随意地扔在地上，陈知朔仰躺在床上，手指划过陆离胸前，莫名生出一个想法——
　　幸好当时还留着半朵千年莲，才治好阿离掏心的伤口。
　　陆离见他分神，低下头吻过陈知朔的额头、眼睑、鼻梁，最后轻轻在他唇瓣上咬了一口。
　　“嘶。”陈知朔闷哼一声，正要说话，就被陆离堵住了口。
　　被陆离带着，两人一通胡闹，直至天明。
　　昏死前，陈知朔只有一个想法——
　　该死，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会！
　　作者有话说：
　　钱文烨：深藏功与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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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再回玉墟（五）
　　◎出发前的准备◎
　　穿书前，陈知朔还是一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宁肯在实验室里多干活，也不想有感情上的开始，甚至还喜提“Z大最帅宅男”称号。
　　师娘和实验室里的师兄师姐也曾当过红娘，看陈知朔连续见了几个女孩子，却依旧单身，甚至还主动给他介绍男人。
　　毕竟身边有如此的优质资源在，没有人想浪费。
　　倒不是陈知朔故作清高，只是童年时父亲出轨导致双亲离异的经历，让他对婚姻非常没信心。
　　有师弟曾穷追不舍却始终得不到回应，忍不住代表全体心碎男女提出一个灵魂拷问：“陈知朔，你为什么那么排斥介绍对象？”
　　彼时，刚做完实验饿得半死的陈知朔，咽下饭菜，擦擦嘴巴，开始给师弟讲起自己的看法：“相亲的结果只有两个，成，或者不成。成了，谈恋爱了，那就只剩下分手和结婚两个选项。结婚以后，要么离婚，要么相伴到老，你觉得这样的人生有意义么？”
　　师弟被这番言论惊呆在当场，但又不想放弃：“我们可以试试呀？如果真的分手了，也可以把这段经历当做回忆，不是么？”
　　陈知朔摇摇头：“这不会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如果真的在一起又分手了，十有八九会骂对方是傻X。”
　　“我不会呀！”师弟觉得有戏，赶紧表态，“我觉得每一段感情都是独一无二的经历，过往的经历塑造了我们，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一个人。”
　　陈知朔摇了摇头：“不是所有的经历会让让你变得更好。直说了吧，我爸在我小时候出轨了，我妈和他离了婚。我有我爸一半的基因，接下来几十年我会不会变成他那样，我自己也说不好。”
　　师弟听了他的剖白，傻傻地看着他：“不会的，你知道出轨不好，你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陈知朔却皱起了眉头：“虽然不想承认，但从基因角度出发，我就是那个渣男的儿子。几十年太漫长了，我不一定有那份定力。师弟，对不起，我不想有感情经历，一个人挺好的。”
　　被发了好人卡的师弟看着态度诚恳的陈知朔，骂也不是，不骂又觉得憋屈，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干脆端起盘子离开。
　　没被泼汤。
　　陈知朔松了口气，继续低头吃饭。
　　童年的经历使得他不懂如何经营感情，也不敢去尝试，害怕分离与伤害的他干脆选择一刀切——
　　只要不开始，就不会有结束。
　　大婚第二日，陈知朔仰躺在床上，莫名想起这段对话。
　　如果可以，真想告诉那位师弟，只要耐心等待，就会遇到与自己心灵相通，愿意为彼此付出的灵魂伴侣。而到了那个时候，他就会发现，先前一切的寂寞与等待都是值得的。
　　陈知朔正想着有的没的，身边的热源凑了过来。
　　陆离刚醒，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在陈知朔脸上边亲边摸索，最后在唇上落下重重一吻。
　　“早，小朔。”陆离右手支在耳边，斜躺在床上，注视着爱人。
　　陈知朔被陆离深情的目光注视些许，脸红扑扑的，大半个脑袋直接钻进被窝里。
　　他旋即觉得这举动过于矫情，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找补：“有点冷。”
　　陆离没说话，只是痴痴地笑看着他。
　　“咳咳，”陈知朔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假意咳嗽两声，“阿离早。”
　　陆离左手伸进被子里，抓住他的手，两人十指交握，虽无言语，却含情脉脉。
　　氛围正好，陈知朔觉得，两个人不必说话，只是相互看着，直到天荒地老，也很不错。
　　这么想着，他微微抬起头，迎接陆离的不知道第几个吻。
　　可惜，气息交缠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思齐的声音在屋外怯生生的响起。
　　“陆师兄，陈师兄，掌门命你们过去，说永安学府传信。”
　　永安学府？
　　想起陈珂与水鬼惨死的模样，还有那六个枉死的女孩，陈知朔厌恶地皱起眉头。
　　陆离惋惜地放开陈知朔，复而凑过去，再亲一口，问他：“要我扶你么？”
　　陈知朔整个人化身煮熟的龙虾：“不必了。”
　　陆离了然一笑，率先起身，背对着陈知朔穿衣。
　　陈知朔看着他结实的后背，两肩向下的线条流畅有力，以及彻夜体会过的窄腰，再往下……
　　他忍不住吞咽口水，赶紧闭上眼睛。
　　不能再往下看了，要不然真起不来了。
　　议事厅里，沈放鹤与陈去病似乎在商讨着什么。
　　听闻守门小童通传，两人止住话头，坐在上位，看着陈知朔与陆离二人携手而来。
　　“拜见掌门。”
　　“好一对璧人。”沈放鹤点头赞了一句，“先坐下吧。”
　　二人不明所以，依言坐下。
　　沈放鹤把信递给二人：“自己看吧。”
　　陈知朔与陆离凑在一起，一目十行将信看完。
　　永安学府的信很简单，询问陈珂是否留有遗物。
　　说是询问，实则语气强硬，且咬定陆离藏起了某样东西。
　　看得陈知朔眉心一跳一跳的，对永安学府的印象更加差了。
　　“陈知朔，夜叉圆币在你手上，”沈放鹤把问题扔向他，“你打算如何？”
　　“不告诉他们。”陈知朔说出自己的想法，“当初在无忧城，永安学府不让我们调查陈珂控制水鬼的事，摆明了是不想让外人知晓。如果让他们知道有夜叉圆币，一路调查到鬼修身上，反而给我们增加麻烦。”
　　说到这，陈知朔嫌弃地耸耸鼻子：“齐国是他们的地盘，玉墟门可不是。”
　　“说得好！”沈放鹤哈哈大笑，“永安学府这边我去应付，不必担心。不过……”
　　说到这，沈放鹤的目光投向陆离，继续说道：“陆离外伤虽已痊愈，但与孙佳相搏时灵力受损，尚未完全恢复。本来想新婚燕尔，等你灵力恢复后再出发，看来是不行了。”
　　陆离颔首表态：“已经恢复八成，无妨。”
　　沈放鹤看向陈去病：“陈师弟意下如何？”
　　陈去病看着底下二人：“明日就出发，他们可以的。”
　　回到踏云峰，思齐正巧练完剑术，又吭哧吭哧地抓蝴蝶完。见到陈知朔与陆离，也不扑蝶了，顶着一脑门子汗跑到二人面前。
　　“陆师兄，陈师兄，你们回来啦。”死忠粉思齐只是看了自家师兄一眼，就一直盯着陆离，“可要喝甘露？毛血旺还要吃么？还是说练剑？”
　　陈知朔拍拍他的脑袋瓜，故作生气：“思齐，你还记得你是我的小童么？”
　　思齐有些不好意思，两只食指触碰几下，嘿嘿傻笑着：“记得的，记得的。”
　　陈知朔心中发笑。
　　这孩子，是真憨呐。
　　憨憨思齐突然想起昨天搬进院子的贺礼，提醒说：“两位师兄，大家送的新婚贺礼都放在书房里，等着你们拆封呢。”
　　陈知朔登时来了兴趣，拉上陆离：“走，去看看。”
　　贺礼不多，都是玉墟门自己人送的。
　　沈放鹤身为掌门，藏宝无数，送给陆离许多上好的灵材，还附上短笺：剑修路途遥遥，艰辛且阻，奉上灵材若干，希以微末相助。
　　剑修，修剑，修心，修自在。
　　虽然三尺长剑是修仙者最常用的武器，但剑修是天下修仙之人最少的一脉，只因为剑修分为三个阶段。
　　修剑，要求修仙者与手中长剑合二为一，我即是剑，剑即是我。
　　修心，就是世人口中所说的以心为剑，这个阶段的修仙者将不再依靠实物长剑，更多的是以心所化的光剑为刃，光剑可大可小，可长可短，可多可少，威力无穷。
　　而到了修自在阶段的修仙者，便超脱于世间万物，至于到底是个怎么样的超脱法，今世尚未有人达成修自在境界，也就无人知晓了。
　　剑修这条路太窄，师父只能领人入门，接下去全看修行者个人。
　　除去天赋，修行者更要有足够的忍耐力，耐得住寂寞，耐得住失败，更要耐得住当同辈习得五行咒术、符箓占卜、御兽化气等千变万化的法术时，他们还要日复一日的练习着枯燥的剑招。
　　天赋刷掉一半，耐心再刷掉剩余者大半，漫漫修行路上又会有许多人掉队，最后留下的，不过寥寥数十人。与成千上万的修士相比，可谓是万里挑一。
　　但剑修也是修行者最向往的修行之路，因为一旦到达修心阶段，剑修可以挑战境界远超自己的对手。
　　沈放鹤帮不了陆离修行，送上灵材，助他早日恢复灵力。
　　他送给陈知朔的则是一把臂长的尺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说不出材质，不过也附上短笺，上面只有三个字：乾坤尺。
　　陆离听说过这件法宝：“乾坤尺测定乾坤，可以帮主人辨方向，测凶吉，寻人事。”
　　陈知朔听了，啧啧称奇：“掌门出手可真大方。”
　　陆离轻抚他的后背：“你值得。”
　　还有其他玉墟门同辈的贺礼，灵材、符箓、小法宝等等，应有尽有。
　　张不凡别出心裁，竟是厚厚一垒银票，还有一张契约，也有随附短笺：
　　师兄，小弟多年来蒙师兄照顾，小赚一笔，三成酬劳奉上。银票是俗世流通之物，师兄常年在外行走，想来用得上。若要兑成灵石，小弟处不加利息。
　　另，往后《陆离起居二三事》贩卖所得，三成酬劳尽归师兄，契约奉上。
　　“这家伙真是……”陈知朔看完，哭笑不得。
　　他与陆离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异口同声道：“一半！”
　　两人笑成一团。
　　玩闹间，陈知朔一拍脑门——
　　险些忘了。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麒麟玉坠，双手递到陆离面前，扬起眉眼：“阿离，这个送你，挂在剑上。”
　　陆离接过，放在掌心看清玉坠模样，笑着道：“倒是像我。”
　　“比你黑多了。”陈知朔见他利落地把麒麟玉坠挂到灵剑上，又说，“这是我在无忧城里见到的，第一眼就觉得配你。”
　　只是当时不知晓他的身世，不敢送出手。
　　陆离懂他心意，没有说话，只是摩挲着黑玉麒麟的红眸，眉眼畅快舒展，嘴角微微扬起。
　　作者有话说：
　　接下去就是新副本啦
　　另外下一本准备写末世寒潮求生文，求预收(～￣▽￣)～

📖 下卷 📖
　　

51、鬼修（一）
　　◎黑泥怪物◎
　　明月皎皎，最后的几只蝉趴在树上，不甘心地发出夏末最后的鸣响。
　　值夜的丫鬟守在门外，睡意阵阵袭来，她不敢大意，连忙抬手用力狠掐脸颊，才勉强赶跑困意。
　　想到今日来城中已经有三人被吸干血液，化成人干而死，纵然身处夏末的酷热中，丫鬟还是打了个寒颤。
　　就在她把自己吓得不轻时，一团胶状黑泥悄无声息地顺着墙体翻入院中，在地上铺开。洁白的月光洒在上面，竟瞬间就被吸收了。
　　黑泥如潮水般涌动，爬上台阶，又顺着墙壁一路向上，不断摸索着壁上的缝隙。
　　丫鬟打了个哈欠，闭上眼仰起头，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没有注意到黑泥已经顺着她身后右侧半开的窗棂，钻进屋中。
　　黑泥爬上房梁，盘旋着前进，幻化出仅有五官轮廓的人脸，贪婪地看着床上陷入甜美梦想的少女。
　　吃下这个少女的精魂，再吸干她的血液，自己的五官就可以定型了。
　　想到这，它无比激动，化作蛇的形状，从房梁上垂下，慢慢靠近少女。
　　丫鬟又是一个哈欠，突然觉得古怪。
　　四周死寂沉沉，怎么没声音了？
　　她意识到不对劲，立刻站起身来，顾不得久坐造成的头晕眼花，跌跌撞撞地打开房门，冲了进去！
　　黑色混沌的怪物悬在床上，低头趴在少女颈间，咕噜咕噜吸食着鲜血，而少女无知无觉，依旧沉沉地睡着。
　　听到声响，怪物抬起头来，丫鬟见到那稀薄的五官，吓得直接瘫坐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就像是掉进油锅的水滴，惹出小范围的骚动，紧接着整个祁府都惊醒过来。
　　守卫们拿着火把与武器，朝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赶来。
　　黑泥被打断进食，愤怒不已，但听到屋外嘈杂的声响，不敢多做停留，只能败兴地放下猎物，身形一卷，便顺着窗户缝钻了出去。
　　“哪里走！”
　　少年呵斥声在深夜中炸开，赶来的祁家小少爷从假山上一跃而下，寒光闪过，黑泥被砍成两半。
　　不等祁连城松口气，黑泥被砍的边缘伸出十几道丝线，彼此缠连，自发聚拢，倏地席卷腾空，朝着祁府外跑。
　　祁连城左手夹住符箓，划过剑身，同时口中速念师父教授的咒语，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整个剑身燃起熊熊火焰！
　　“去！”他双手握住剑柄，大步跃到假山上，从假山山顶高高跳下，同时劈出手中长剑！
　　火光照亮了大半个院落，火势汹涌，不断追在黑泥身后，却始终差了半截。
　　祁连城落到地上，挥出第二剑！
　　横劈出的第二道火炼去势更加凶猛，撞在前一道火焰剑气上，呈十字形涌向黑影！
　　黑泥察觉到身后火势迫近，猛地扭转身体，堪堪躲过祁连城的杀招。
　　祁连城早已算到，掏出第二张符箓，抛向空中，同时右手出剑，剑尖恰好点在符箓中央。
　　“缠！”
　　符箓生出数条粗壮藤蔓，冲向半空，化成牢笼，把黑泥牢牢困在其中。
　　藤蔓似乎有自我意识，随着黑泥的变化而忽大忽小，或圆或方，任凭黑泥如何改变形状，都将其牢牢困在中间。
　　“成了！”祁连城大喜。
　　众多侍卫被他的手段震撼，其中一个连连称赞：“小少爷好手段！不愧是永安学府教出来的。”
　　祁连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正想谦虚，怎料半空突生变故。
　　胶质黑泥如同吸了水的海绵，疯狂胀大，嘶吼着想要突破藤蔓牢笼。而藤蔓中已有承受不住它的压力，发生断裂。
　　侍卫们纷纷拿起武器，询问眼下的主心骨：“少爷，该怎么办？”
　　这已经是祁连城最后的杀招，他咬着下唇，手中长剑微颤。
　　嘭！
　　藤蔓节节断裂，黑泥脱困而出，隐约的五官透着十足的恨意，直接扑向地上的祁连城！
　　祁连城唯有咬牙应敌，他再次招出红莲，大吼一声，砍向黑泥！
　　黑泥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异冷笑，张开大嘴，竟直接将火焰剑气吞了进去。
　　这还没完，它扑到祁连城脸上，将他的脑袋死死缠住。
　　黑泥像是团炉子里噗噗冒烟的糊糊，随着众人的呼吸声起伏，仿佛猛兽伏在猎物身上，啃食着自己的战利品。
　　“小少爷！”
　　侍卫们将敌人团团围住，却没有人敢上前——黑泥已经缩成小小的球状，彻底与祁连城的头裹在了一起。
　　他们若是不管不顾地砍下去，怕是要连同祁连城的脑袋一起砍了。
　　黑泥把祁连城高高带起，后者无力地扑腾着双脚，垂死挣扎，却始终挣脱不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整个院子温度骤降，池塘快速结冰。
　　它察觉到不对劲，正想带着祁连城逃跑，一袭白衣御剑而来，同时甩出手中冰针，正中黑泥。
　　它今晚连续受挫，失了耐心与警惕，扔下祁连城，转而攻向陈知朔！
　　陈知朔不慌不忙，右手凝出雪刃，扔向黑泥！
　　看着黑泥直接将雪刃吞进身体中，陈知朔勾起嘴角，用嘴型说了一句：“白痴。”
　　它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能看懂他脸上的嘲弄，顿感不妙。
　　没等它反应过来，天际飞来一道汹涌剑意，如一张无形大网将其罩在其中。
　　黑泥意识到来者实力不可小觑，散成缕缕丝絮，降到地上，贴着地面快速从众人脚边蹿过，直接蹿进少女的闺房中。
　　陈知朔见状，赶紧追去，结果左脚才踏进房中，就被丫鬟抱住大腿：“不能进小姐房间！”
　　陈知朔低头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黑泥直接卷起沉睡中的少女跑了。
　　待祁连城赶到，看着空荡荡的床铺，脸色煞白。
　　丫鬟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呜呜咽咽地指着陈知朔，朝祁连城告状：“小少爷，这人要闯小姐闺房。”
　　“我姐人都被拐走了！”祁连城气得半死，伸出一脚，直接把人从陈知朔脚边踹飞。
　　来不及理会旁人，祁连城快步走到空地上，御剑至半空，从乾坤袋中取出一面圆镜，探照四方。
　　圆镜毫无反应。
　　祁连城郁闷地落到地上，收了照祟镜，看向陈知朔。
　　没等他开口，院子上方传来声音，众人心中一紧，祁连城提剑防备，却见一个黑衣修士从天而降，飞剑似有灵气，不等修士有所动作，便自行飞入他背着的剑鞘。
　　“师兄，你来了。”陈知朔迎了上去，“那鬼修逃走了。”
　　陆离不解：“怎么逃走的？”
　　陈知朔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抓了抓脸颊：“被拦了一下，就没追上。”
　　陆离看向众人，寻找当中有能力拦住陈知朔的修士。
　　祁连城拨开众侍卫，走了出来。他来到陈陆二人面前，恭敬地行礼：“在下永安学府学生祁连城，今晚多谢二位道友相助，不知二位道友尊姓大名，师从何处？”
　　永安学府？
　　陈知朔对这四个字极为敏感，当下与陆离交换了眼色：“祁道友不必客气，在下免贵姓程，单名一个朔字，至于师从嘛，不过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门派。”
　　陆离则简单许多：“我姓陆。”
　　祁连城靠着老爹的钱在永安学府立足，天赋只能说中等偏上，在师门中排不进前五十，陈珂与水鬼这等秘辛他没有知道的份，也就没对陈陆二人的身份起疑。
　　自我介绍完毕，祁连城挂念家姐的安危，他看向二人中看上去更好说话的陈知朔，焦急问道：“程道友，你方才说绑走我姐姐的怪物是鬼修，你们可知道他的来历？”
　　陈知朔摇了摇头：“我们也只知道这些。”
　　“你们知道他把我姐姐带去何处了？”
　　“他藏身的地方。”
　　这话说的就和没说一样，祁连城不由泄气：“我姐姐她……她不会，有危险，对吧？”
　　陆离大步走到屋中，右手一挥，点点星光自袖中飘出，分散开来，照亮整个屋子。
　　他今晚只说了三个字，但举止间给人莫名的说服力和安全感，仅站在屋中，就让祁连城重新看到了期望。
　　他跟着陆离来到屋子里，紧张地看着救星，想问，却怕打扰。
　　陈知朔拍拍少年的肩膀：“先让我师兄看看。”
　　二人说话间，陆离已经在枕头上找到血迹：“师弟，你来试试。”
　　陈知朔走到床前，伸手摸了下快干的血渍，同时与袖中的乾坤尺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向陆离摇了摇头，小声说：“生气太少，感应不到。”
　　乾坤尺需要使用者足够的执念，或者线索。
　　他与祁家小姐素未蒙面，执念不深，血迹中生气太少，线索不足。想要借乾坤尺直接寻找祁小姐和鬼修下落这条路，行不通。
　　灯火通明。
　　原来是祁家家主来了。
　　祁华强已年过花甲，但依旧精神矍铄。他见到屋中众人，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当下往后倒退几步，被随从扶住。
　　他看向祁连城，哑声问道：“阿城，你姐姐她……”
　　祁连城打起精神，安慰老父：“爹，我会救出姐姐的。”
　　“那你还不赶紧去救！”祁华强子女众多，但被掳走的祁连钰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听闻爱女被怪物拐走，又惊又急。
　　祁连城连忙安慰：“爹，这两位也是修士，本事比我强很多，有他们在，姐姐不会有事的。”
　　“好，好，好。”祁华强连声道好，他调整好状态，甩开侍从，看向陆离，“两位仙长，只要能救出我女儿，要什么尽管开口。”
　　陆离没有理会，陈知朔则说：“我等初来乍到，还要想祁道友多打听点情况。”
　　“那是自然。”祁华强当下拍板，“阿城，你就好好协助两位仙长，需要什么直接拿，要是家里没有，就和我说。”
　　祁连城连连应下。
　　祁华强才走，天上又来了几名修士。
　　“对不住，我们来晚了！”

52、鬼修（二）
　　◎更新时间改为每晚9点◎
　　“你们怎么才来！”祁连城不悦地皱起眉头。
　　来者共有五人，也是修士装扮，身后背剑。
　　为首的比祁连城大不了多少，被这么一问，脸在月色的映衬下微微发红：“这不是在其他地方守着，来迟了么。”
　　祁连城懒得与他们多废话：“我们祁家也是出钱的，现在我姐姐被鬼修抓走了，要是出什么事，妙宝灵材都给我吐出来！”
　　那少年听闻“鬼修”二字，愣在当场：“鬼修？还真有那玩意！”
　　齐连城看向陈知朔：“程道友说是，自然就是。”
　　几个少年修士纷纷将目光投向陈知朔，见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不由产生轻视之心：“现在出来捉鬼拿妖的修士，能有几个是厉害的。就连我师兄们，也都忙着参悟长门方鼎的……”
　　话说到一半，少年修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嘴。
　　然而在场的陈知朔、陆离与祁连城，都明白他的意思。
　　自从钱文烨将长门方鼎里的符号拓印成无数份，广发与天下众人，在世间行走的修士便少了大半。
　　许多修真大派召集金丹期以上的弟子，共同参悟长门方鼎里的符号。即便有人求上门，派出来的也多是开光境界的弟子，能有两三个灵寂期弟子就很不错了。
　　纵然也有不少金丹期以上的弟子的不受飞升诱惑，依旧在人世间斩妖除魔，然妖魔多而能人少，不少地方因没有修士帮助，鬼怪横行，酿出了不少惨剧。
　　白云城就是其一。
　　大半个月来，城中陆陆续续有三个人在深夜被吸干鲜血，死在家中。
　　城主与城中富豪们筹集钱财，翻出私库，凑了不少灵材妙宝，派人去白云城附近的修真大宗沧澜阁请求修士相助，怎知沧澜阁收下一半的宝贝，却只派了五个年轻弟子充数。
　　好在祁家小少爷、永安学府入室弟子、灵寂期修士祁连城恰好回家探亲，城中人才稍感安心。
　　但白云城着实倒霉，偏偏碰上的是来无影去无踪，靠吸食人精魂鲜血积来积攒修为、突破境界的鬼修，如果只靠祁连城等人，怕是拦不住鬼修。
　　陈知朔面对五个小小修士的轻视，并不在意。他与陆离结成道侣后，双修了两个月，已经到了元婴期，秋英残影所授的滔天诀也有所小成。
　　有实力，反而无所谓他人的看法。
　　至于陆离，修为更是大涨，已达出窍境界，再稍加努力，就能突破分神境界。
　　祁连城不熟悉陈知朔，担心少年修士的话惹他不快，呵斥道：“闭嘴吧，赶紧听听两位道友接下去的安排。”
　　拿人钱财，自然低了一头，更何况祁连城的修为比他们都要高，五个少年修士登时不说话了。
　　祁连城暗暗呼出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陆道友，程道友，先去我院子吧。”
　　路上，祁连城客气地询问陈知朔来白云城的目的。
　　陈知朔只是笑笑，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和师兄二人下山历练，碰巧路过。”
　　两个月前，玉墟门收到永安学府来信，沈放鹤意识到必须要抢在永安学府前打听出夜叉圆币的秘密，立刻派陈陆二人下山。
　　可他只听说鬼修藏身于尘世与无间炼狱的缝隙中，但缝隙入口却无人知晓。
　　最后还是唐无忌出马，卜算鬼修藏匿之所，顺便领陈知朔入卜卦的门。
　　然而天下之大，唐无忌至多也只能推演出鬼修藏身于玉墟门东南千里之外，靠山不近海。
　　陈知朔与陆离带着卜算结果，两个月来跑了好些个地方，收了狐狸小三，打退石像进攻，还帮一只黄鼠狼精洗清偷鸡的罪名，最终来到白云城。
　　他们二人听闻死者惨状，猜测极有可能是鬼修所为。因为不知道下一个受害者是谁，只能将城分作东西两边，各守其一，蹲了三个晚上，好不容易在白云城的祁家抓到了鬼修的踪迹，最终却由于丫鬟的捣乱，功亏一篑。
　　丫鬟自知闯下大祸，哭哑了嗓子，缩在角落里，捂着嘴默默流泪。
　　祁连城命侍女奉上雀舌香茶，又呈上各色点心果子，搓搓手问道：“两位道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陈知朔把目光投向陆离，后者开口问祁连城：“你见到鬼修脸孔了么？”
　　“只看了一眼。”祁连城努力回忆，奈何当时情况危急，他的心思全在打退鬼修上，已经记不清鬼修的面容。
　　“问她。”陈知朔指着角落里的丫鬟，“你还记得鬼修的样子么？”
　　丫鬟被人抓着胳膊，拎到中间，她哆哆嗦嗦地点点头：“怪物长着人脸，但是五官都很模糊，就好像……”
　　说到这，丫鬟顿了顿，努力在脑海中搜刮着精准的词，找了半天也只能说：“好像是被人随意涂鸦上去的，只有几笔线条。”
　　陆离又问：“只有脸，没有身体？”
　　丫鬟点点头：“怪物就像是陶泥，可以随意变化形状。”
　　陆离听罢，心中有了判断：“鬼修想要炼出实体。”
　　接收到陈知朔迷惑的眼神，陆离继续解释：“鬼修分成两种，其中一种就是以魂魄入道，修炼到一定境界就能重塑肉身。没有身体，五官模糊，不出三个月，这个鬼修就能重塑肉身，在白□□走。”
　　祁连城汗毛直立：“鬼修重塑肉身后，会做什么呢？”
　　“鬼修以人的精魂鲜血为食，不被天道接纳。从他杀害第一个人开始，就已经堕入魔道。”陆离的声音低沉，没有半点波澜，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冰冷异常，“魔会做什么，我不知道。”
　　“那，”其中一个年轻修士牙关作响，“他修炼出肉身，可以白□□走，岂不是没有任何限制了？”
　　啪！
　　祁连城一拍桌子：“我现在就传信给师父，请永安学府出面，速速除去鬼修！”
　　坏了！
　　陈知朔心道不好。
　　他与陆离隐姓埋名，只着便服，就是为了不让其他修士知道他们在寻找夜叉圆币的秘密。
　　如果让永安学府介入，那他们的努力可全都白费了。
　　想到这，陈知朔正想开口阻止，可看到屋中惴惴不安的年轻修士们厚，又闭上嘴。
　　没有人知道鬼修重塑肉身后会做出什么事。
　　如果他和陆离失败，鬼修入魔，会造成什么后果？
　　并不是对陆离的实力没有信心，只是他习惯凡事准备plan B。眼看祁连城命人取来纸笔，陈知朔灵光一闪，高声说道：“永安学府离白云城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也写信给师门，告知长辈。”
　　万一他与陆离失败，就只能希望沈放鹤或者陈去病比永安学府的人先一步赶到。
　　各自传信回山门，祁连城紧张地双手交握，又问陆离：“陆道友，接下来要怎么办？”
　　无形之中，屋中众人已经把陆离当领袖对待。
　　陆离言简意赅：“找。”
　　陈知朔担当起发言的重要角色，“一方面找鬼修的藏身之所，一方面找死者的共同点。”
　　“共同点？”祁连城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最终还是叹气摇头，“第一个死的是方家的丫鬟，第二个是支馄饨摊的老板，第三个是跑商的脚商。一个女人，两个男人。一个外乡人，两个本地人。程道友，我着实看不出有什么共同点。”
　　陈知朔却不这么认为：“白云城中几万人，鬼修为什么偏偏找上这三个人？如果说是随便找的，那为何今晚要来有修士坐镇的地方？”
　　这话点醒了祁连城：“找出他们的共同点，说不定就能找出鬼修的下一个目标。”
　　“没错。”陈知朔点点头，对祁连城颇为欣赏，“祁道友，这件事还需要你出马，找来三名死者的遗物，看看其中是否有共同点。还有，三名死者被发现时，周围布置如何？再去打听这三个人生前的行踪，尤其是第一名死者生前十天内的。外乡人就多打听来到白云城前后几天里去了哪里，本地人就多注意他们是否出城过，一个丫鬟，一个摊主，城里活动范围应该不大。”
　　陈知朔声如清泉，安排得有理有据，祁连城内心的焦躁渐渐平息。
　　“脚商的同伴已经离开白云城，遗物都留在义庄。”祁连城想了想，喊出一个少年修士的名字，“宋城，你去找守城的士兵要登记名册，看看那几个脚商去了哪里，追上去问清楚。”
　　宋城正吃着果子，冷不丁被点名，险些呛死。
　　“别吃了！”祁连城嫌弃地皱着眉头，“赶紧去！”
　　宋城直接把桌上的点心果子尽数收进帕子里，往袖袋中一塞，匆匆离开。
　　祁连城又点了另外两个少年修士的名字，让他们天一亮，就分别去方府和馄饨摊主家打听消息，顺道取来遗物。
　　至于死亡时的情况，官府有记录，祁连城喊来随从，吩咐他天一亮就去取来。
　　安排完任务，祁连城又问陈知朔：“程道友，如何寻找鬼修的藏身之所？”
　　破案是陈知朔的强项，捉妖还是要看陆离。
　　“鬼修尚未凝出实体，需要躲在阴气盛足的地方。”陆离看向祁连城，问道，“附近有这种地方么？”
　　祁连城年幼时便被送往永安学府，对白云城并不了解，干脆喊来一名府中老仆。
　　“有两处地方。”老仆回答说，“一处是城西郊外的乱葬岗，有几十年了吧，无名无姓的尸体都被扔到那。还有一处，有些远。出城往北五十里开外，原本也是个繁华小镇，但十年前瘟疫肆虐，镇上的人几乎全死光了，没人敢住，就成了鬼镇。”
　　“那我们分成两队，我和陆道友一队，”祁连城被陆离那一剑所折服，主动把自己与陆离分在一起，“张悦，你就和程道友一队。”
　　“我自己去鬼镇。”陆离起身，“师弟，你带着他们去乱葬岗看看。”
　　祁连城有些失望，只能作罢。
　　陈知朔与陆离都没料到，这一分开，陆离险些命丧鬼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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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鬼修（三）
　　◎乱葬岗◎
　　旭日初升，乱葬岗中却阴风阵阵，没有半点暖意。枯树伸展着诡异枝桠，在密密麻麻的土堆和东倒西歪的的墓碑上投下渗人的残影，远远望去，犹如群魔乱舞。
　　死寂中，风呼呼地吹，仿佛无数亡灵的泣诉。乌鸦叫声东一声西一声的响起，为这诡谲的氛围多添哀鸣。
　　陈知朔三人行走在其中，祁连城拿出东道主的气势，走在中间，却总是时不时往左瞄。
　　“怎么了？”陈知朔被他毫不掩饰的偷瞄弄得有些无奈。
　　祁连城忧心忡忡：“程道友，鬼修如此厉害，我们要怎么寻找他的踪迹？”
　　“你姐姐只是个普通人，肉身不容易藏匿，多注意新挖开的地方。”陈知朔看着他稚嫩的脸孔，安慰说，“至于鬼修，看运气吧。”
　　这片乱葬岗存在于土坡上。死者大多被草草埋葬，随意堆个土堆了事。就近砍下树干，劈成两半，在平滑的一面写下死者的姓名和过世的时间，插在土堆前，就算待遇好的。
　　更有不少尸首被直接扔在地上，经过几年风吹雨打和野兽啃噬，只剩累累白骨。
　　祁连城看着眼前的近百个土堆：“也不多。”
　　翻过山坡，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先前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山坡往下，是层层叠叠的土堆，森森白骨散布其间，饶是三人皆为修士，也被震撼在当场。
　　“这么大！”张悦本就因为鬼修的事而胆怯，看到此情此景，不由萌生退意，“我们就三个人，不如等宋城他们回来了，一起找吧。”
　　“窝囊！”祁连城瞪了他一眼，“堂堂修士，看到这些坟堆就吓破了胆，说不出丢人的可是你们沧澜阁！”
　　张悦懦懦地不敢出声，低着头，双手不安的绞在身前。
　　“分开找吧。”陈知朔俯瞰整个乱葬岗，叹了口气，“张道友，你跟我一起。”
　　不等祁连城讥讽，张悦忙不迭答应。
　　祁连城“切”了一声，拍拍胸脯：“程道友，那我找右边的，要是有什么发现，我立刻喊你。”
　　陈知朔喊住他，叮嘱道：“多注意四周，如果碰到危险，立刻喊我，千万不要硬撑。”
　　“我有分寸的。”祁连城朝他挥了挥手，率先冲下坡去。
　　陈知朔领着张悦探查左边。
　　昨天才下过雨，泥土还是潮湿的，留下好几串小动物的脚印。
　　除此之外，地上再无活物的迹象。
　　张悦小心地踮起脚，绕过散落的骨架，右耳耳廓蓦地一热。
　　有人往他右耳吹了口气！
　　他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大叫一声，向后看去，却什么也没见到。
　　陈知朔闻声转头，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张悦闭上眼，平复了心情，正想摇头自嘲，却在睁眼时看到陈知朔身后站着个人影。
　　张悦颤抖地举起右手，结结巴巴地示警：“鬼，鬼，鬼修！”
　　陈知朔心下一惊，长剑出鞘，回头的同时向前刺去！
　　人影转瞬退到三丈开外，躲过陈知朔的攻击。
　　“是谁！”陈知朔注视着被黑色斗篷笼罩周身的敌人，眼角余光瞥见他投在坟堆上的影子，稍稍安心——
　　起码不是鬼。
　　那人发出苍老刺耳的笑声，而笑声转瞬便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这是什么遁地术？”张悦吓得躲到陈知朔身后，“程道友，现在怎么办？”
　　“装神弄鬼。”陈知朔不顾张悦的劝阻，小心靠近来人，“你吓唬得了别人，却吓不到我。”
　　说话间，他手中长剑凝起一层冰霜，猛然向前砍去！
　　冰冷剑气顷刻间冻住行进路上的大地，黑影没有躲闪，任凭寒冰冻住他的双脚。
　　“吃我一剑！”祁连城赶到，高高跃起，朝着黑影劈下！
　　黑影只是随意抬起左手，身旁的一个坟堆炸开，里面的白骨跃了出来，扑向祁连城！
　　祁连城一剑落空，看着满地碎裂的白骨，直接踩上去，朝着黑影刺出第二剑！
　　黑影左手连续打了数个响指，周身坟堆里跳出更多的白骨，像是忠心耿耿却手无寸铁的护卫，只能用身体作为唯一的武器，扑向祁连城！
　　祁连城连砍数剑，怎料剑身卡在骨缝中，一时间拔不出来。
　　有白骨捡起地上的碎骨，学着人的模样，一边敲击着掌心，一边朝着祁连城走来。
　　陈知朔射出冰针，把白骨冻在原地，同时大喊一声：“快跑！”
　　来不及了。
　　黑影狂笑着，高举起双手，疯狂打着响指。
　　无数白骨听从他的召唤，扒开大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在响指的节奏声中，走向三人。
　　张悦一马当先，直接朝着土坡上跑。
　　祁连城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一时之间竟忘了逃跑，呆呆地站在原地，双手紧握剑柄。
　　“别犯傻！”陈知朔把剑往前方一扔，同时夺路狂奔，拉起祁连城跳上飞剑，不断提醒底下的张悦，“御剑啊！你是修士，别在地上跑！”
　　张悦这才反应过来，抽出背着的长剑，正要腾空，却被追在最前面的白骨抓住脚踝。
　　张悦左手奋力抓住飞剑，催促着飞剑快速升空，好甩开抓住自己的白骨。
　　怎知白骨们一个抓着一个，连城长串骨架，在空中晃荡。更多的白骨顺着骨梯，向上攀爬，势要把张悦拉下去。
　　张悦挣脱不开，只觉得脚踝越来越沉。他的掌心不断流汗，就快要抓不住剑柄了。
　　他吓得直哭：“程道友，救我啊！”
　　“自己御剑！”陈知朔提醒祁连城，接着把人往前一推，自己则冲向张悦！
　　他指间凝出数柄冰刃，甩向众多白骨。
　　白骨周身凝起冰霜，陈知朔再射出冰针，众多白骨齐齐化为齑粉。
　　张悦没来得及高兴，手一滑，长剑脱手，整个人往下坠去！
　　陈知朔御剑追去，伸手一揽，抓住张悦，却因后者的惊慌失措胡乱扑腾，而被连带着摔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陈知朔大吼一声，紧攥着张悦的手，奋力把人往上扔去：“接住！”
　　祁连城御剑赶来，抓住张悦，再想去救陈知朔，已经来不及了。
　　陈知朔催动长剑，希望它能及时救主，但没有成功。
　　正当他以为要命丧当场时，黑影突然闪现在他身下，接住了他。
　　什么情况！
　　陈知朔猛然翻身，从黑影手下挣脱，同时举起右臂，抓住长剑，警惕地看着他。
　　黑影站在陈知朔面前，再次发出刺耳得意的笑声：“陈仙长，咱们又见面了。”
　　又？
　　陈知朔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看清斗篷阴影下的面庞。
　　来人倒是爽快，直接摘下斗篷兜帽，大大方方地露出苍老的脸。
　　老人陈知朔见得不多，会喊自己“仙长”的更是少之又少，他对这张脸没有任何印象。
　　斗篷男对他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反而扯出一个邪恶的笑容：“陈仙长，我找你很久了。”
　　说话间，他重新戴上兜帽，张开双手，口中念起长串拗口的咒文。
　　大地开始颤动，土潮一波接着一波，更多的白骨从地底钻出，咔吱咔吱地站直躯干，僵硬地扭动头部，用空洞洞的眼眶看着陈知朔。
　　陈知朔意识到处境不妙，但不等他有所行动，满地碎骨拼凑成一只骨兽，高高扬起骷髅头颅，朝着陈知朔发出无声吼叫。
　　斗篷男伸手抚摸着骨兽：“陈仙长，这里有苍蝇嗡嗡，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
　　“程道友，快跑！”祁连城从乾坤袋中取出照祟镜，举在身前。
　　镜面将阳光折射在乱葬岗上，泛起青色的波浪，不断朝着陈知朔与斗篷男所在的方向推进。
　　照祟镜将游荡在乱葬岗上的亡魂尽数照出形态，就像是打开了人间与地狱的通道。
　　顷刻间，亡魂发现了众人，空洞的眼中闪烁着对生气的渴望，四面八方向着陈知朔与斗篷男涌去！
　　斗篷男抚摸骨兽的手停在半空。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有人打开通往人间的通道。此处的亡魂被困多则数十年，少则两三年，在岁月中迷失意识，只会顺从本能，寻找可以附身的肉身。
　　他一个响指，众白骨舍下陈知朔，转而去抵挡贪婪的亡魂。他趁机御气登上骨兽脊椎，扔下狠话：“陈仙长，我们早晚会再见的！”
　　骨兽长尾甩出半圆，纵身一跃，带着斗篷男离开。
　　青潮翻腾，众多亡魂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很快就将白骨掀翻在地，继续朝着陈知朔冲去，妄想抢夺他的肉身。
　　祁连城居高临下，意识到自己坏了事，赶紧收好照祟镜，抓着张悦往下赶去：“程道友，我来助你！”
　　张悦御风大喊：“别拉我！我就是一个炼器的！”
　　陈知朔运起水咒，把剑插入地面，以己身为中心，地面快速冻结，同时升起丈高冰壁，把他与亡魂大军隔绝开。
　　结果祁连城和张悦直接进了亡魂堆里。
　　亡魂们嗅到近在咫尺的生人气息，纷纷转动脖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看向二人。
　　陈知朔：“……”
　　祁连城掏出符箓，划过剑身，举起烈焰长剑砍向前方亡魂！
　　张悦吓得几乎站不稳，连滚带爬往反方向逃窜，没走几步，就被一众青色亡魂拦住去路。
　　他再想转身，却发现已经被众多亡魂包围。
　　“人，活人。”
　　“肉身，我要肉身。”
　　“我还没死，救救我。”
　　“娘，不要扔下我，我很乖的。”
　　亡魂们越聚越拢，把张悦围得密不透风。
　　终于明白什么叫猪队友了。
　　尽管情况紧急，陈知朔还是忍不住骂了脏话，撤下冰壁，疾步上前，朝着张悦方向挥出长剑。
　　“蹲下！”
　　张悦一听是陈知朔的声音，不假思索地抱头蹲下，冷冽剑气从他头顶划过，硬生生把众多亡魂拦腰斩断。
　　“愣着干嘛？赶紧跑啊！”陈知朔快步上前，拉起张悦，后者吓得魂不守舍，呆呆地随便陈知朔摆弄。
　　这小子是来帮倒忙的么？
　　陈知朔气得半死，没等他喘口气，又听到祁连城高喊：“程道友，我要挡不住了。”
　　循声望去，祁连城已经甩光了乾坤袋中的符箓，亡魂们已经发现他们所惧怕的火焰并非来自修士的灵力，都壮起胆子，嘟着嘴吹出阵阵阴气，剑身上的火焰随之忽高忽低，在阴风中左右摇摆，仿佛眨眼间便要熄灭。
　　更有亡魂顶着烈焰灼烧的痛苦，面目狰狞地搭上祁连城的肩膀。
　　我是在带小孩玩什么VR恐怖逃生游戏么！
　　陈知朔在心中咆哮，却不能扔下两人不管。
　　他长剑回鞘，闭上眼，平展开双臂。
　　张悦看着他像是放弃反抗，颤声问道：“程道友，你在做什么？”
　　陈知朔没有出声，猛然睁眼，眼中映出万千繁星——
　　衍星变轨！

54、鬼修（四）
　　◎功德◎
　　众多亡魂将三人团团围住，张开大嘴朝着他们扑来！
　　祁连城转头回望着，张悦伏在地上仰望着。
　　两人的视线聚焦在陈知朔身上。
　　天地间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迫使他们维持着最后的动作，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珠子能够转动。
　　时间在此静止。
　　陈知朔看着满地青魂，心有余悸。他提着剑，穿过被控制住行动的亡魂，依次拍了拍二人的肩膀。
　　祁连城一剑落空，张悦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
　　他们都恢复了行动能力。
　　陈知朔又抢先伸手，制止祁连城发问：“先撤，魂魄太多，我这招撑不了太久。”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所言非虚，周围的亡魂再次发出令人不安的呜咽声，声音从低到高，由远及近，犹如巨大的漩涡盘旋在上空，令人汗毛直立。
　　陈知朔注意到，他们身边的一个亡魂，右手食指正在缓慢抖动。
　　微颤很快传遍整个亡魂大军，陈知朔瞳孔一缩：“走！”
　　三人御剑腾空，亡魂大军呼啸着奋力向上追去，如同青潮掀起巨浪，浪头堪堪擦过三人脚下，又沉了下去。
　　祁连城立在飞剑上，看着那些亡魂抬起头，空洞的眼中写满了对肉身的渴求，举起双手，如同海藻般来回摇摆。
　　“程道友，我们该怎么办？”
　　张悦没有说话，只是和祁连城一起，用信任的目光看着陈知朔。
　　陈知朔看着底下徘徊着不肯离去的亡魂，莫名心生悲哀。
　　“炼度。”
　　“炼度？”祁连城很是犹豫，“这么多亡魂，我们能行么？”
　　“不行也得行。”陈知朔咬了咬后糟牙，“我们招惹出来的东西，不能放他们出去伤害其他人。”
　　祁连城被说的很是羞愧，低下头去。
　　张悦怯生生地开口：“程前辈，我有个办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陈知朔忙道：“你说。”
　　张悦抿了抿嘴，受到陈知朔的眼神鼓励，这才大胆开口：“我曾经在书中看过，乱葬岗这种地方，因为大多都是客死他乡之人，或者被家人所弃，也就没有人在他们坟前哭灵，叫他们的名字。勾魂使者听不到哭声，就不会现身，引领死者前往酆都，这些没有归处的亡魂就只能等在原地。”
　　祁连城听得脑袋嗡嗡作响，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喊这些死人的名字？你认识么？”
　　张悦本就内向，在沧澜阁中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这次来白云城也只是帮同门凑个数。被祁连城这么一问，他立刻闭嘴，不敢再说话了。
　　陈知朔并不这么想，眼下没有更好的方法，炼度风险太大，不如先试试张悦的法子。
　　“我记得一个，”他想起先前一眼扫过的墓碑，“叫杨安妍。”
　　祁连城有些惊讶：“程道友，啊不，程前辈，我们真的要喊魂？”
　　陈知朔点点头，双手拢在嘴边，率先喊了出来：“杨安妍，该回家了！”
　　张悦跟上：“杨安妍，回来了，杨安妍！”
　　祁连城双手举起又放下，再举起，犹豫几下，最终还是跟着一起喊：“杨安妍，回来吧！”
　　三个人喊得喉咙生疼，也不见有任何改变。
　　祁连城咳嗽几声，愤愤地道：“我就说没用。”
　　张悦习惯被人否定，只是低着头，不吭声。
　　陈知朔却敏锐地听到远处传来的沙沙声，小声提醒：“有人来了！”
　　阴风四起，重物敲击地面的声音响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原本躁动不安的亡魂们像是被卡住了脖子，冻在原地。
　　一双黑白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乱葬岗的坡上。
　　白衣者率先走了下来，走入亡魂之中。他扬起右手，晃动摇铃，铃声叮铃铃作响。所经之处，众亡魂听他号令，随着铃声排成长龙，跟在其后。
　　黑衣者立在长龙之外，看到有停下脚步的亡魂，便举起手中的招魂幡，再重重敲在地上，催促亡魂继续前进。
　　有厉鬼想要逃离，没逃出两步，黑衣者便甩出怀中链拷，锁住其双手双脚，吸入招魂幡中。
　　三人从未见过如此景象，看得目瞪口呆。
　　祁连城颤声问道：“程道长，这就是招魂使者么？”
　　陈知朔也是头一次见，心中发憷，强作镇定：“应该是。”
　　黑衣使者听到二人的对话，抬起头，循声望去。双方打了照面，祁连城见他官帽上写着“天下太平”四字，赶紧转过头去，不敢与其对视。
　　黑衣使者又看向陈知朔，不动声色地向其点了点头，便继续专注引领亡魂前往酆都的工作，不再理会御剑的三人。
　　黑白使者领着亡魂大军，逐渐消失在三人的视野中。
　　随着最后一丝青魂的离开，三人身上突然泛起金光，张悦最盛、陈知朔次之，祁连城最淡。
　　“是功德。”张悦修为不深，却爱读书，尤其是玄门杂记。
　　看着身上的金光，他喜上眉梢：“应该是这些亡魂进入酆都，不会危害人间，天道便给我们三人加了功德。”
　　陈知朔听不得“天道”二字，他太阳穴直跳，快速终结这个话题：“既然乱葬岗里没有鬼修，我们先回去吧。”
　　祁府内，派出去的人都还没有回来。
　　两个少年修士经历了一场恶战，疲惫不堪。尤其是张悦，瘫软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可言。
　　祁连城虽然身心俱疲，嘴巴却不停歇，喝了口雀舌茶，润了润嗓，又开始唠叨：“程前辈，你在乱葬岗上用的那一招真的好厉害，能写在符箓里卖给我么？”
　　陈知朔咳嗽两声：“这是我师门绝学，不外传。”
　　祁连城有些失望，却不死心：“程前辈，给我一张也好，我肯定不告诉别人。”
　　陈知朔打了个哈哈：“半张也不行，让我师父知道了，我命就没了。”
　　祁连城见他态度坚决，不好强求，又想起那个能召唤白骨的斗篷男，好奇地问：“程前辈，乱葬岗里那个穿斗篷的人是谁？如果是敌人，为什么要救你？”
　　这也是陈知朔感到奇怪的一点。
　　他收了客套的笑容，面色凝重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祁连城察觉到他情绪的改变，不敢再多追问，讨好地建议：“程前辈，张道友，两位不如先去客房休息，养精蓄锐。等其他人回来了，我们再商量对策。”
　　陈知朔正好需要一个安静思考的环境，顺势答应。
　　他脱下鞋子，躺在贵妃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左脚一晃一晃，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斜上方的墙面，思绪却不知飘去了何处。
　　那个斗篷老者喊他“陈仙长”，说明是认识他的，可为什么他对老人的脸没有任何印象？
　　又说找他找了好久，是从升仙镇、晚枫城、无忧城还是九龙岛开始的？
　　找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几个问题在陈知朔的脑海中盘旋，连带出穿越书中后近一年的经历。
　　制伏蜃妖、捉拿九尾、救助胡家小妹，一幕幕场景如走马灯般在陈知朔眼前闪过，越转越快。
　　而他身边始终不变的那个人，就是陆离。
　　初遇时陆离冷漠的态度、升仙镇上对他的关心与另眼相看、无忧城里的小小分歧、山顶上的日出告白、定波港烟花下的亲吻，还有九龙岛上两人间的不离不弃。
　　陈知朔猛然惊觉，陆离对他的爱无声却有力。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在意长门黄金笺上的秘密，却依旧愿意冒险夜闯九龙岛珍宝阁。
　　为了不伤害他，硬是徒手拔出蜃妖在他心里种下的心针。
　　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便为他炮制出一场盛大的烟花庆典。
　　一桩桩一件件，陆离的爱便如一双无形的大手，把陈知朔罩在其中，为他挡风遮雨，将他托举得更高。
　　师兄……
　　阿离……
　　陈知朔念叨着陆离的名字，沉沉睡去。
　　此刻，被陈知朔挂念的陆离，正站在鬼镇的入口处。
　　升腾的白雾化作帷幔，隔绝了大多数的视线，破败不堪的镇名牌匾在结界边缘忽隐忽现。
　　陆离在结界外，只能看到里面有影子晃动。
　　他绕着结界走了十几步，背上灵剑发出警告的晃动。
　　陆离左手掌心上翻，招来灵剑，警惕地继续围着结界走。
　　又走了三十几步，他发现白雾上出现缺口，森森鬼气不断从鬼镇中向外溢出，很快消散在空中。
　　结界是谁设下的？
　　不知道。
　　缺口出现多久了？
　　也不知道。
　　陆离顺着缺口向里望去，发现先前隔着白雾见到的影子不见了。
　　里面一片萧瑟，空气中尽是随风飘散的尘埃与纸屑，草木凋零。目光所及之处，护城河已经干涸，留下两丈宽的沟渠。城墙因年久失修，倒了大半，可以看见镇上断壁残垣，满目荒凉。
　　倒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陆离没有多做犹豫，从乾坤袋中取出纸笔，将自己这边的情况简单写清楚，塞进传信木鸢中。他右手两只划过木鸢背脊，雀羽金纹随着他的低吟在木鸢背上闪烁。
　　目送传信木鸢离开，陆离才顺着白雾的缺口，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祝我自己生日快乐?(^?^*)
　　谢谢诗意天城妹子的投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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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鬼修（五）
　　◎奇怪的人？◎
　　进了鬼镇，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恶臭的焦味。陆离置身其中，发现空中的尘埃粉屑一动不动。
　　他随手抓了一把，浑浊的空气里多出块拳头大小的空白。
　　他又连续抓了几把在手里，眼前浑浊的景象终于清楚了些。
　　他用力捏了捏手心里的尘埃，松开手。尘埃并没有落到地上，反而如烟般袅袅升起，悉悉索索地填补原先的空白。
　　陆离往前走了几步，又试了一次。
　　依旧如此。
　　他再往左边走了一段路，再试一次。
　　尘埃还是自动归位。
　　陆离明白了，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身处其中，会始终保持原先的状态。
　　先前见到的影子会是什么？
　　灵剑呼应主人的内心，在剑鞘中晃动了两下。
　　陆离走出层层尘埃，把目光落在路边的平房上。
　　他反手叩门，只一下，虚掩的木门就发出吱呀几声，向内打开。
　　陆离踏入其中，广袖一展，点点荧光从袖中飘了出来，晃晃悠悠地挂在房梁上。
　　借着星光，陆离发现自己正对着灶王爷的供奉，两边贴着的对联早已斑驳，原本的大红色褪成淡淡的粉色，供奉的瓜果彻底干瘪，台上积起厚厚的灰。
　　他左右各看了一眼，除了破旧的家具外，没有其他。
　　陆离绕去后面，墙边靠着两把扫帚和三个簸箕，还有几个空荡荡的笼子。他伸手拿起一把扫帚，还没用力，就听到几声咔嚓声，扫帚柄裂成几段，掉在了地上。
　　陆离正向继续查看，却听到屋外传来突兀的脚步声，他快步追赶出去，只能看到有人影绕过街角。
　　装神弄鬼！
　　陆离心念才动，灵剑便有所感应，随之出鞘，悬浮在他脚边。
　　他御剑而起，居高临下，审视着整座鬼镇。
　　鬼镇的布局如同心圆，以镇子中央的巨大建筑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扩散，六条大道外，还有无数条小路，连接起这些环状建筑。
　　而那个人影，就在如迷宫般的小路间奔跑着。
　　陆离御剑追去，人影听到身后的风声，加快了速度。
　　“站住！”陆离呵道，同时捏起剑诀。
　　人影没有理会，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
　　陆离左手一挥，数道风刃从天而降，直坠地面，在人影面前震起漫天尘土！
　　人影终于停了下来。
　　陆离落到地上，灵剑自动飞至他左肩上方，剑尖直指陌生人影。
　　陆离停在距离此人五步开外的地方，问道：“你是谁？”
　　人影浑身颤抖，发出难受的喝喝声，中间夹杂着低语。
　　“救……救我。”人影艰难地转过身来，朝着陆离慢慢伸出双手，沙哑地说着，“好热，好……热啊。”
　　陆离这才看清他的长相。皮肤通红，像是熟透了的虾，脸上全是水泡，伤口处不断地渗出鲜血。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尽数开裂，手臂上红一块黑一块。
　　“张嘴。”陆离从乾坤袋中取出冷凝丸，掰了小半块，弹进此人嘴中。
　　冷凝丸入喉，男人终于停止了喘息，一屁股坐到地上，渴求地看着陆离手上剩下的冷凝丸。
　　“发生了什么？”陆离把药丸扔给男人，问道，“你是谁？”
　　男人双手紧紧握住冷凝丸，借着药丸散发出来的寒气来降温。他的嗓子被高温灼烧，虽然有冷凝丸缓解，但依旧沙哑：“我叫钟灵钰，是个药材商。”
　　陆离仔细观察着他的伤势，又问：“被火烧得这么厉害，你为什么没死？”
　　钟灵钰没想到陆离说话如此直接，一时语塞，呆了许久才回答：“我也不知道。”
　　他屈膝抬手，把冷凝丸抵在额头，喃喃说：“我当时快要死了，但有个声音告诉我，来这个地方，就能活命。所以我就来了。”
　　“什么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问话的同时，陆离警惕地环视四周，没有任何变化。
　　钟灵钰身下已经汇集起小小的一滩血洼，他却无知无觉，继续说：“我跟着那个声音走了很久，终于来到这里，可声音却消失了。这里不是我的终点，继续呆在这，我还是会死的。”
　　他伸出手臂，疯狂地喊着：“你看，它在烧，在烧啊！”
　　明明没有火，钟灵钰的皮肤却发出可怕的滋滋声，皮肤蜷曲，血肉发黑，露出下面的森森白骨。
　　“救我，救我！”他疯狂地用仅剩的冷凝丸擦拭双臂，希望以此来减缓伤势的恶化。
　　他祈求着：“仙长，求求你，救救我！”
　　饶是陆离，也被此等变故惊得瞳孔放大，他又取出几粒冷凝丸，交给钟灵钰：“告诉我，你要去什么地方？”
　　钟灵钰接过冷凝丸，疯狂往嘴里塞，呼哧呼哧喘着气：“不，不知道。”
　　继续呆在这只会白白耗尽冷凝丸。
　　形势不等人，陆离当下抓起钟灵钰，御剑前往包围鬼镇的尘埃屏障——
　　既然那边的时间是静止的，或许能暂时阻止伤势的恶化。
　　“谢谢仙长，谢谢仙长！”钟灵钰发现自己的伤口停止恶化，疼痛也逐渐消失，不由大喜。他双膝跪地，虔诚地向陆离叩拜，口中不住地感谢。
　　陆离注意到他领口滑落出来的平安玉扣，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握着平安扣检查：“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钟灵钰没了性命之忧，终于能冷静下来，向陆离缓缓道来自己的遭遇。
　　“我那天照例去村里收购药材，突然感觉身体很热，还很痛，就好像被人浇了一身的火油。不止我，周围的人都这样，就像是被无形的大火烧得血肉模糊，满身起泡。我当时吓傻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以为自己也会没命。但就在我晕倒的时候，我听到有个声音，让我跟着它的指引，去一个能活命的地方。”
　　“留在原地也是死，我就按照那个声音的指示，翻山越岭，终于来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但我还没找到真正能活命的地方，那个声音就消失了。”
　　陆离放开手，听着钟灵钰匪夷所思的经历，皱起眉头。
　　钟灵钰能够活着来到鬼镇，是他平安扣中祖宗的灵魂护佑，可惜他的伤势太重，平安扣里的先祖一路上又要保护他的肉身，又要困住他的魂魄，才到鬼镇，就耗尽了所有神识，魂飞魄散了。
　　杀了钟灵钰的无形大火是怎么回事？
　　“仙长，我还活着么？”钟灵钰擦擦脸，看着满手的血，喃喃道，“我不会哭，不会饿，也不会困，只能感觉到痛和热。”
　　陆离放下平安扣：“死了。”
　　钟灵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我死了？可是，可是我明明还活着啊。”
　　说着，他顾不得满身的伤势，抓起地上一块黑漆漆的东西，递给陆离：“你看，我还能捡东西呢！鬼能做到么？”
　　“平安扣保护了你。”陆离简单回答，从他手中接过碎片，仔细端详片刻，发现这竟是人的头盖骨，黑色是火烧之后留下的痕迹。
　　想到十年前镇上曾经出现过瘟疫，难道是当时的人为了防止瘟疫扩散，将尸体都烧了？
　　“这平安扣是我的家传之宝，难道是我祖上保佑？”钟灵钰见陆离面色凝重，紧张地又吃下一颗冷凝丸，问道：“仙长，有什么不对么？”
　　“是头盖骨。”陆离说出自己的方向。
　　“头盖骨！”钟灵钰吓得抱住陆离，“仙长，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就是个镇子。”
　　“镇子？”钟灵钰缩着肩膀，不安地看向四周，“看上去可不像是个住人的地方。”
　　“十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瘟疫。”陆离从他双臂中抽离出来，往前走出几步，从地上捡起又一块焦黑的骨头。
　　“怎么这么多骨头！”钟灵钰走到陆离身边，向前一指，“是有人拿骨头铺路么？”
　　陆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地上每隔几步，就会多出一块形状各异的焦黑骨头。
　　“是在指路。”
　　陆离收起碎骨，大步走去。
　　“仙长！”钟灵钰站在原地，焦急大喊，“不能去啊！万一是陷阱呢？”
　　陆离停下脚步，看向他：“你要去么？”
　　他眼珠子一转，摇头说：“我不去，我要留在这，我不想死。”
　　陆离取出装着冷凝丸的药瓶，扔给钟灵钰：“不要浪费。”
　　钟灵钰接住药瓶，明白陆离的决定。
　　他遭逢变故，浑浑噩噩地走了好久。原本以为到了这就能获救，听到的却是自己的死讯。
　　他太累了，再也走不动了。
　　握着药瓶，钟灵钰感激地向陆离背影叩头。
　　陆离继续往前走，有焦骨做指引，尽管四周都是茫茫尘埃，他依旧能坚定地走向该去的地方。
　　就像是……指引游子归家。
　　陆离莫名升起这样的念头，不禁打了个寒颤。
　　哒。
　　他踢到了一个空心圆球，圆球滴溜溜地往前滚去，撞到了更多的圆球，停了下来。
　　数不清的藤编空心圆球四散开来，其中一个往右滚啊滚，滚到山洞外。
　　“大哥哥，可以把球递给我么？”小女孩的声音从山洞里传来。
　　陆离走了过去，捡起山洞外的藤球。
　　女孩站在山洞的阴影处，只露出红裙粉鞋。
　　“大哥哥，球球，我想要球球。”小女孩重复自己的请求。
　　陆离颠了颠藤球，问道：“你为什么不出来拿？”
　　“爷爷说，我不能出来。”小女孩话中带着哭腔，“这是我最后的球球了，大哥哥，求求你了。”
　　陆离并没有心软，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大哥哥？”
　　“你就是大哥哥呀。”女孩吸吸鼻子，“你和那个叔叔一进来，我就知道了。”
　　陆离走到山洞前，把球递了出去。
　　“大哥哥，再进来点。”女孩跺跺脚，“爷爷说，我不能出来。”
　　陆离不为所动：“那让你爷爷出来拿吧。”
　　“爷爷也不能出来。”女孩呜呜哭着，“爷爷说，如果出来了，我们就要死了。”
　　陆离闻言，挑了挑眉。他弹出几粒星光，照亮洞穴深处。
　　黑暗中，站着一个女孩，脖颈处有条红线的女孩。

56、鬼修（六）
　　◎诡异生物◎
　　陆离拍拍手中的藤球：“住在山洞里好玩么？”
　　女孩被声音吸引，眼睛牢牢盯着藤球，撅起嘴巴：“不是山洞，我住在星星里。爷爷说，我是小仙女，所以能住在星星里。”
　　“星星？”陆离借着星光向洞穴深处望去，却只能看见无尽的漆黑。
　　“对呀。”女孩很久没见过旁人了，没心没肺地全说了，“星星里面可漂亮了，五颜六色，亮晶晶的。”
　　“但没人和你玩。”陆离把藤球当成蹴鞠，两只脚来回颠球，登时把女孩迷住了。
　　女孩羡慕地看着他：“大哥哥，能教教我么？”
　　陆离用力一脚，藤球高高弹起，又落回到他的手上。
　　“不行，”陆离拒绝了女孩的请求，看到她失落丧气的样子，又说，“如果你爷爷答应，我可以教你。”
　　女孩又来了精神：“大哥哥，你在这等等我，我去找爷爷。”
　　她太过兴奋，又怕陆离离开，竟忘了长辈的警告，从山洞里走了出来：“我……”
　　女孩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张大着嘴巴，喉咙像是破了洞的风箱，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脖子上原本的红线变成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从伤口处如喷泉般涌出。
　　女孩迷茫地看着陆离，目光中满是不解，她向陆离伸出双手，却无法呼救。
　　陆离收起试探，抱起女孩，快步走进山洞里。
　　惊奇的是，女孩一旦回到山洞的黑暗中，鲜血便开始回流，伤口自动愈合，顷刻间就只剩下脖子上的那条红线。
　　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摸着脖子，双脚打颤，跌跌撞撞地跑向山洞深处，不住喊着：“爷爷，爷爷！”
　　陆离检查自身，发现并没有受到山洞的影响，立刻追了上去。
　　女孩跑得极快，带着陆离在山洞里东绕西拐，不断呼喊着“爷爷”。
　　陆离注意到，原本黑暗的山洞不知何时起有了光亮，地面、山壁、头顶，无数条光流在其间奔腾，交汇、分散、再交汇。
　　这就是女孩所说的“住在星星里”么？
　　正当陆离思考时，女孩扑进了一个老人的怀中，哭着说：“爷爷，我快要死啦！”
　　老人抱住女孩，安慰她：“不会的，星星保护着我们，只要不离开这里，我们就不会死的。”
　　“可是，可是，”女孩抽泣着说，“可是我刚刚离开过了。”
　　老人大惊失色，又见到不远处站着的陆离，立刻把女孩护在身后：“谁在那里！”
　　陆离上前，却没有自报家门。
　　老人见到他身后的灵剑，没有喜悦，只有害怕：“仙长，仙长饶命。”
　　陆离收了灵剑，把藤球递了出去：“给你。”
　　女孩从老人身后探出脑袋，见到藤球，眼前一亮，正要上前，却被老人按住肩膀。
　　“爷爷？”女孩抓着老人的腰带，疑惑地抬起头，“我的藤球。”
　　老人强作镇定：“阿妩，爷爷再去找些藤条，给你编一个新的。”
　　“可是……”女孩又看向陆离手中的藤球。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眼前就有藤球，爷爷却不让自己去拿呢？
　　陆离把藤球放在地上，轻轻往前踢了一脚，主动把藤球踢到女孩和老人面前。
　　“拿去玩吧。”
　　老人收下了陆离的示好，拍拍女孩的后背：“阿妩，爷爷和这位仙长有话说，你先自己玩，好么？”
　　阿妩此刻眼中只有藤球，她“嗯”了一声，捡起藤球，开开心心地跑开了。
　　老人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沁出血泪。
　　“让仙长见笑了。”老人抬手拭去血泪，“仙长来此处，是要除掉我们么？”
　　“不是。”陆离回答，“我来找鬼修。”
　　“鬼修？”老人思索了会，摇头说，“帮不上仙长的忙，这里只有我和阿妩两个人。”
　　人？
　　陆离看着脸上红线纵横交错的老人，问道：“你们为什么住在这？”
　　“我也不知道。”老人自嘲地笑了起来，“我和阿妩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陆离随他一起，抬头望去。
　　山洞极大，山壁和脚下的地面平整光滑，每根石柱的大小、高度统一，甚至连间隔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五光十色的光流在其中流动，凑近了看，会发现光流中有着陆离看不懂的符号。
　　“仙长小心。”老人出声提醒，“这些石柱都很薄，里面的光流非常诡异，触碰了以后，就会失去这段时间的记忆。”
　　失忆？
　　陆离想起先前面对雷厉的三次失忆，收回了目光。
　　他又问老人：“你们在这生活多久了？”
　　“记不得了。”老人叹了口气，“这里没有日夜之分，一开始我还会凭着感觉在墙上刻日期，但时间一长，就分不清了。”
　　陆离审视着他的表情，突然岔开话题：“阿妩说她能感觉到有人来到镇上，你也能么？”
　　老人一愣，却还是老实回答：“我也能。仙长，需要我帮你感知鬼修的存在么？”
　　“不必了。”陆离说，“他不会在这的。”
　　这个山洞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让时间静止，而鬼修需要不断增加修为，才能重获肉身。如果鬼修藏身此处，反而与他有害。
　　老人对陆离来此的目的捉摸不透，愈发心惊胆战，壮起胆子问：“仙长，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陆离并没有直接答应：“什么忙？”
　　老人紧张地搓着手：“山洞深处有个怪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钻出来，想要吃了我与阿妩。仙长，我们躲得实在是太累了，好不容易盼来了您，可以帮我们除掉那个怪物么？”
　　陆离盯着他，目光中分不清是怜悯还是冷漠。
　　“不能。”
　　老人没料到陆离回绝地如此直接：“仙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修士行走人间，难道不应该斩妖除魔么？”
　　“你们已经不该存在于人间了。”陆离点破真相，“你和阿妩，都已经死了。”
　　老人大惊失色：“不，不是的。”
　　他撸起袖子，在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又呼呼吹气：“仙长，你看，我这可是人的手。还有，死人是不会呼吸的。”
　　“为什么不掐自己的脸呢？”陆离反问，“是怕脸碎掉么？”
　　老人僵在原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仙长说笑了。”
　　陆离看着不远处自娱自乐的阿妩，难得叹了口气：“老人家，该醒醒了。”
　　“不，不，不！”老人吼了出来，“滚！你是个骗子！滚！”
　　陆离没有离开，反而走上前去，警告老人：“你在入魔。”
　　“没有！”老人发了狂的大喊大叫，面对陆离的步步逼近，不住后退。
　　“我们是人，我们还活着！”
　　陆离见老人眼珠子疯狂转动，整个人陷入癫狂，一把抓住老人的手腕，同时左手点在他额间，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被陆离抓着，动弹不得，又有清心诀暂时压制住他内心的躁动，终于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那天早上，我在为阿妩做豆腐脑，突然有股力量从天而降，把好多房子都压塌了。我连忙带着阿妩逃命，结果才跑出门，那股力量从巷口扑来，把我拦腰斩断。阿妩因为年纪小，个子矮，直接被割断了脖子。”
　　“我那时候还没死，抱住了阿妩，脸上就被划成好几块。我以为我们死定了，可是醒来之后，就发现已经来到了这里。”
　　“只要留在山洞里，我们的伤口就能愈合。我们不需要吃喝，也感受不到疲惫和困意，就像是有意识的行尸走肉一样。”
　　说到这，老人流下两行血泪：“我也不知道我们算什么。人？鬼？妖？”
　　他恳切地看着陆离，哀求道：“仙长，帮帮我们吧。”
　　女孩拍球的喊数声和藤球砸到地面的咚咚声隐隐传来，陆离心中有所触动，改变了直接动手的心意：“你还有什么执念么？”
　　老人犹豫片刻：“我希望阿妩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里，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生顺遂。”
　　陆离摇头说：“世间能有多少人一生顺遂？”
　　老人又提出一个请求：“那，仙长能帮我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力量杀了我和阿妩？”
　　这件事难度不小，陆离正要向老人再多询问些细节，山洞更深处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
　　“是怪物！那怪物要来了！”老人挣脱开陆离的束缚，快步跑向阿妩，“仙长，快跟我走！”
　　阿妩正玩得开心，突然被抱起来，拍着的藤球没了主人，滴溜溜地滚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的球球！”阿妩趴在老人背上，朝着藤球伸出双手。
　　陆离弯腰捞起藤球，跟了过去。
　　老人带着陆离躲到一根石柱后面，悄声解释：“这根石柱靠近山壁，我们躲在这，那怪物发现不了我们。”
　　阿妩不知危险的来临，伸手去抢陆离手中的藤球：“球球，球球。”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洞里，怪物的声音近了。
　　老人直接抢过藤球，低声骂道：“别说话！”
　　说着，他把藤球重重向外一扔。
　　藤球在地上多次弹跳，越滚越远，那怪物被藤球吸引，改变了方向。
　　正当他们以为怪物要离开时，阿妩突然放声大哭：“我的球球！我的球球！”
　　怪物的动静一瞬间停止了！
　　老人死死捂住阿妩的嘴巴，另一只手按住阿妩不停挣扎的双腿。
　　灵剑感应到主人的心念，拦在陆离身前。
　　怪物再次行动起来。
　　这次，它不偏不倚地朝着陆离他们藏身的地方冲过来！
　　轰隆隆！
　　石柱被撞成数截。
　　陆离挥出手中灵剑，磅礴剑气迸发，连带着石柱碎片扑向怪物！
　　怪物被剑气所制，发出似牛的叫声，向后倒去。
　　陆离趁机抓起老人，把他与阿妩一起带到另一边的空地上。
　　在光流的映照下，陆离看清了怪物的长相。
　　是一条巨大的肉虫，肥胖的身体挤成无数节。怪物的脸上没有眼睛和鼻子，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嘴里是一圈连着一圈的尖牙，仿佛破坏力极大的漩涡，吞噬着一切。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作者有话说：
　　师兄不小心闯进了本不该存在的地方_(:з」∠)_感谢在2021-06-25 16:41:11~2021-06-26 20:27: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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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鬼修（七）
　　◎剑气、麒麟火与天劫◎
　　断裂的石柱噼里啪啦砸到肉虫身上，巨大的怪物没有眼睛，只能来回摆动身体，想以此躲过未知的攻击。
　　陆离趁此机会，带着两个活尸在无数光流中奔跑。
　　碎石落地的声音渐渐平息，突然，声音消失了。
　　陆离立刻停下脚步，一人二尸同时扭头，看向身后的肉虫。
　　肉虫留在原地，正扬起身体，来回摇摆，寻找着声音信号。
　　阿妩一直被老人保护得很好，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头怪物，现在的她吓得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急促地发出呼吸声。
　　陆离慢慢扭头，看向老人，右手食指贴到唇上，示意老人让阿妩噤声。
　　老人眨眨眼，悄无声息地抱住阿妩，左手重新捂住她的嘴巴。
　　但肉虫已经敏锐地察觉到阿妩的呼吸，朝着他们蠕动。
　　老人本能地想要逃跑，却被陆离死死按住肩膀。
　　他摇摇头，无声地向老人传递活命的秘诀：别动。
　　肉虫失去了声音的指引，停在半路，满是尖牙的头部东碰碰，西咬咬，没有放弃寻找猎物的打算。
　　就在陆离思考下一步行动时，肉虫咔嚓一声，咬破石柱，贪婪地吸食着流泻出来的光流。
　　光流进入到肉虫体内，隔着薄如蝉翼的皮肤向外泛着绚丽的色彩，把肉虫衬托成一条彩红带子。
　　随着肉虫的进食，它的头顶长出两根长长的触角，上面布满了绒毛。
　　绒毛在空中微微颤动，很快，肉虫再次锁定他们的方向，发了狂似地向他们扑来！
　　陆离正要伸手，老人却比他更早一步，抱着阿妩便跑。他想去追，肉虫却已经杀到身侧，高高扬起身躯，朝着他当头咬下！
　　面对转动的圈圈尖牙，陆离避其锋芒，向后跃开，躲到一处石柱后方，同时伸手抓住飞出的灵剑，
　　另一边，老人奔跑的声音正不断传来。
　　出乎陆离的意料，肉虫并没有循声向着一老一小追去，反而盯上了他，精准无误地扑向他藏身的石柱！
　　难道不是根据声音寻找猎物？
　　陆离一边躲避肉虫的攻击，一边思考着。
　　很快，他的视线落在肉虫头顶两条又细又长的触角上。
　　就是长出触角以后，肉虫才开始攻击他。
　　手中灵剑随心而动，如秋风扫落叶般，干净利落地砍下触角。
　　瞬间，肉虫停了下来，迷茫地张着嘴巴，却不知道猎物所在。
　　而陆离，与它的满口尖牙不过相隔一臂，只要肉虫往下稍稍探头，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爷爷，那是什么怪物？我怕！”
　　山洞的另一边，传来阿妩凄厉的尖叫声。声音在石柱和山壁间回荡，久久不能平息。
　　失去触角的肉虫当然不会错过女孩的声音，立刻掉头，向着阿妩哇哇大哭的方向蠕动着。
　　陆离把手贴在山壁上，感受着里面光流的韵动。
　　肉虫就是吃了光流才长出的触角，这是仙物，还是魔丹？
　　就在陆离想尝试时，他听到老人的呼救声：“仙长救命，仙长，救救我们！”
　　惊恐的声音中夹杂着女孩绝望的哭喊声，肉虫横冲直撞，撞破路上的无数石柱，光流倾泻了一地，好似有人往地上泼了层厚厚的油脂。
　　陆离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收回手，御剑赶去。
　　满地都是诡谲多变的光流。
　　陆离跳到肉虫身上，灵剑悬空，化出数道光剑，倏地刺入肉虫体内！
　　青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流出，汇入光流之中，原本稍显刺眼的光亮登时变得黯淡。
　　肉虫吃痛，发出迟缓悠长的吼声，整个身体剧烈摇晃，试图把身上的光剑与敌人尽数甩开。
　　陆离抬起左手，抓住灵剑，第二剑，出手！
　　汹涌剑意铺天盖地，搅得整个山洞劲风猎猎。
　　肉虫承受不住剑意威压，沉重的身体嘭地摔进光流之海，徒劳地挣扎数次，最终还是倒在了地上，动也不动。
　　光流经过它的身体，一层又一层。
　　很快，肉虫尸体的边缘化作光流，继续侵蚀着剩余的残骸。
　　居高临下，肉虫的尸体就像是被光流融化了一般。
　　陆离看得十分不适，险些作呕。
　　他立在灵剑上，目光转向老人与阿妩。不等他开口，老人便吓得跪了下来，对着他连连求饶。
　　“仙长，饶了我们吧，求求您了。”血泪汇集在老人的下巴，最后滴入光流。
　　脚下的光流越来越高，正在不断吞噬着他的身体。
　　陆离不解，又听老人继续说：“您已经杀了我们一次，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我什么时候杀你们了？”陆离更觉诧异。
　　老人哆哆嗦嗦地抱着阿妩，尽可能保护孙女不被光流所噬：“不会错的，你杀这怪物的剑气，和那天杀我们的力量一模一样。”
　　“你死在哪？”陆离见老人态度肯定，连忙追问。
　　“春雷镇。”老人边回答，边奋力将阿妩高高举起——光流已经没过他的大腿。
　　陆离皱眉：“我从未去过那。”
　　老人断定陆离就是杀死自己的人，他自知不敌眼前的修士，只能苦苦哀求：“仙长，放过我们吧，我们只是普通老百姓，我们没有宝物，也没有什么秘诀，放过我们吧。”
　　陆离看着脚下无边无际的光流，仅存的肉虫尸骸仿佛山洞里的孤岛。
　　他御剑来到老人面前，伸出手：“要活下去，就把孩子交给我。”
　　老人浑浊的双眼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他脸上的道道红线被笑容扯得四分五裂，像是一个缝缝补补、但最终还是被人抛弃的布偶。
　　“不。”他拒绝了，“仙长，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才是要入魔的那个。”
　　说罢，他紧紧抱住阿妩，向前倒去，主动投身于光流之中。
　　两人的身体逐渐消失在陆离的面前。
　　光流吃完尸体，渗进地下，不过眨眼的功夫，山洞就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陆离却无法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春雷镇，剑气，杀人。
　　他双耳嗡嗡作响，满脑子想着老人最后的话。
　　失忆。
　　失忆！
　　他猛然抬起头，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灵剑感应到他的愤怒与害怕，带着他穿过无数五光十色的石柱，冲出山洞！
　　钟灵钰正在默默哭泣，为自己哀悼，突然感到周围的温度急速升高。
　　是火！
　　是杀死自己的火！
　　他紧张地往嘴里塞了一把冷凝丸，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却不知该逃向何处。
　　就在他原地打转时，一个熟悉又强大的身影出现。
　　“仙长！”钟灵钰大喜过望，连忙向陆离呼救，“仙长，这里着火了！”
　　陆离面色沉重地走向他，后者还在念叨：“怎么回事？怎么更热了？仙长，你感受到了么？”
　　“杀死你的，是这种火么？”说话间，陆离右手凝出麒麟火团。
　　钟灵钰吓得蹦了起来，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麒麟火：“仙长，你，你，你……”
　　他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你”，跌跌撞撞地往后退。
　　陆离收了麒麟火，心中愈发沉重：“你是在哪里死的？”
　　钟灵钰被他的威压震慑，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牛家村，对，就是牛家村！”
　　他哭丧着脸，绝望地求饶：“仙长，仙长不要杀我。”
　　陆离又问：“整个村的人都死了？”
　　钟灵钰咽了咽口水：“应，应该吧。”
　　陆离得到预料中的答案，心彻底沉了下去。
　　春雷镇，牛家村。
　　他没有去过的地方，为什么会有人被他杀了？
　　难道自己失忆了？
　　还是有人冒充自己？
　　可是剑气也好，麒麟火也罢，谁能冒充自己？
　　那些光流！
　　陆离想到山洞中的所见，隐隐觉得，一切的答案或许就在那些光流之中。
　　咵嚓！
　　平地惊雷。
　　乌云突然在空中涌现，遮蔽了整个天空。无数闪电在当中咆哮翻滚，驱使着乌云朝着陆离低垂。
　　钟灵钰被这番变故吓得大惊失色，不顾陆离可能是杀了自己的元凶，凑到陆离身边，紧张地问：“仙长，这是怎么回事？”
　　陆离脸上闪过无数情绪，有惊讶，有兴奋，最终归于平静。
　　“走远些，”他警告钟灵钰，“这是我的天劫。”
　　“天劫！”钟灵钰曾在话本中见过，修士以凡人之身修行，违背创世神定下的天理，为天道所不容，故而天降惊雷，意图消灭得道修士。
　　钟灵钰跑得远远的，朝着陆离大声喊道：“仙长，你要成神仙了！”
　　陆离却没有他那般兴奋，看着乌云中蓄势待发的金雷，灵剑不安地颤动起来。
　　因为我窥得天机，所以天道才为我降下劫数么？
　　陆离思考着。
　　他紧握剑柄，注视着既定的命运。
　　轰隆！
　　天雷发出滚滚巨响，金色的光芒照耀天际，携着万钧之力扑向陆离！
　　陆离不躲不闪，灵剑劈出，剑气轰然作响，在龙吟声中攻向天雷！
　　剑气与天雷相撞，迸发出刺眼的光芒，剑气四溢，为陆离笼罩起一层屏障。
　　乌云中更多的金雷闪烁，代表着天道的愤怒。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天雷噼里啪啦地向着陆离砸来，被他的剑气所挡，砸在他的周围，滋滋作响。
　　而剑气屏障也在这一波接着一波的攻势中，渐渐破裂。
　　陆离凝出麒麟火刀，主动卸下剑气，直接砍向低垂的乌云！
　　天雷编织成网，罩住灼灼火刀，金光闪烁，掀起数不清的飓风，呼啸着向外散去。
　　力量的中央，陆离咬紧牙关，奋力与天劫相抗！
　　天雷不断，他握住火刀的虎口出现一道长长的伤口。
　　紧接着，掌心、手肘、脖子、腰腹，周身开始渗血。
　　天道，就不能违抗么？
　　正当陆离心生惧意之时，他听到一个声音。
　　“阿离！”

58、鬼修（八）
　　◎二进制◎
　　陈知朔现身在漫天尘埃之中。
　　陆离微一晃神，滚滚天雷抓住转瞬即逝的时机，轰然降下！
　　剑柄上挂着的麒麟玉坠被吹得叮叮作响，他收敛心神，麒麟金火裹住全身，背上的剑鞘发出龙吟。
　　低沉古老的龙吟声中，金火灼灼燃烧，在万千天雷之中，渺小地如同一朵随风摇曳的重瓣花。
　　而它又是如此的倔强，任凭天雷如何磨砺，始终盛开在原地。
　　一如它的主人。
　　乌云不堪重负，快速下沉，仿佛巨大的古老怪物，要将陆离一口吞下。
　　陆离心念一动，灵剑随之幻化出无数分身，如剑雨般扑向直坠的乌云！
　　天崩地裂。
　　乌云被不断撕扯出口子，陆离承受着千钧之力，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就在他即将坚持不住时，身上的压力骤然一空。
　　天雷消失，乌云散去，被天雷劈得焦黑的大地上，陆离持剑而立。
　　他眼中金光闪烁，周身散发着令人不由自主拜服的气息。
　　陈知朔亲眼见证陆离度过天劫，心扑扑狂跳，还没从先前壮观的万雷轰击中缓过来。
　　他迟疑地走上前去，看着陆离的金色双瞳：“阿离？”
　　陆离把目光从手心转向陈知朔，对他的出现感到奇怪：“小朔，不是传信让你先去调查鬼修，怎么到这来了？”
　　“可是已经过去两天了。”陈知朔说，“我不放心，正好又看见天雷，就赶过来看看。”
　　“两天？”陆离顿觉不对劲，来不及分享渡过天劫的喜悦，“我进来不到一个时辰。”
　　时间上的错乱让他想起活尸藏身的山洞：“你随我来，有个地方你得看看。”
　　二人御剑前往山洞。
　　途中，陆离将自己进入鬼镇后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清楚，尤其是肉虫与那两个活尸死后，被光流腐蚀同化的诡异景象。
　　陈知朔听了，心中顿感不妙，不等他想明白，山洞已然在眼前。
　　进了山洞，看着依旧无声奔腾的光流，陈知朔同样注意到里面奇怪的图案。
　　光流过于巨大，他必须后退几步，才勉强看清里面图案的全貌。
　　什么情况？
　　陈知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他没有看过，光流中那些陆离看不懂的符号，其实就是0和1的排列。
　　二进制！？
　　陈知朔打量着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山洞，眉头紧皱，脑海中再次响起他与原主的对话。
　　“房间里有个男人，他面对着一个方方正正发光的盒子，双手在桌上一个长条形的东西上敲打，我们的命运就出现在盒子里面。”
　　“我好奇，就钻进盒子里，里面是一个不停转动的长锥，上面映出我们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我看到陆师兄性情大变，成为奸邪歹毒的小人。我看到养父不顾玉墟门其他人的安危，执意要去救雷厉。我还看到我与其他人被雷厉手上的红莲烈火活活烧死。”
　　原主看到的是电脑，他钻进电脑的世界里，提前知晓了故事的剧情和结局。
　　这些光流中的二进制，是否也包含了原著的剧情？
　　想到这，陈知朔情不自禁地走到石柱前，把手贴在石壁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光流涌动。
　　如果他破坏了这些二进制，是否就能改写书中注定的结局？
　　这个念头才在他脑海中冒出头，右手臂上的禁锢立刻发作。陈知朔能清晰地感觉到蛇形符文在他手臂上盘旋，一路朝着脖子游去。
　　痛苦的刺骨寒意如同数不清的小蛇般从游走的禁锢中传出，钻进他的骨缝里，而他的心脏被烈焰裹住，烧得他心跳骤停。
　　眼前出现了模糊的重影，陈知朔支撑不住，闭上双眼，倒了下去。
　　陆离发现他的异样，抢先一步，把人搂在怀中。
　　“小朔？”陆离误以为是受光流干扰，把昏迷的陈知朔带离石柱。
　　感受到怀中人不自主的瑟瑟发抖，他与陈知朔十指交握，以自身灵力为心上人驱逐突如其来的痛苦。
　　陈知朔牙关直抖，在陆离的灵气输入中渐渐恢复神智，努力将“改写结局”的念头抛之脑后，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的禁锢才逐渐平息。
　　“怎么了？”陆离见他呼吸逐渐平稳，捏着他的手心问道。
　　陈知朔虚弱地摇摇头，隐瞒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也不知道，突然就很难受。”
　　担心陆离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出异样，陈知朔故意闭上眼睛，心中想着，绝对不能让阿离知道真相。
　　陆离被他突如其来的脆弱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当下顾不得去探究那些光流背后的真相，一手穿过他的腋下，一手放置在腿弯处，把人打横抱起。
　　陈知朔：？？？
　　他自然地把手搭在陆离的脖颈处，虽说时机不对，却还是在心里感叹，没想到阿离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陆离把人抱到山洞外，颇为自责：“光流有问题，小朔，你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见陆离闷闷不乐，陈知朔故作迷惑：“阿离，你见识远比我多，你有听说过这种符号么？”
　　“从未见过，也不曾听说过。”陆离脑海中又浮现出硕大肉虫被光流彻底侵蚀的恶心画面，再次望向山洞，只觉得黑漆漆的洞口犹如深渊巨口，脸上满是戒备与厌恶。
　　作为这个世界唯一知晓真相的人，陈知朔已经明白过来，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山洞为何会存在，又为何会让陆离撞上，但这个地方就是作者存于电脑中的文稿的化身，那些二进制的内容就是原著的剧情。
　　最好的证据，就是在他动了破坏二进制改写剧情的念头后，立刻发动的禁锢。
　　天道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思及此处，陈知朔又想到陆离先前提起过的活尸与肉虫。
　　肉虫应该是某种保护机制，避免有意外闯入后破坏光流。
　　那一老一少的活尸是怎么回事？
　　陆离告诉他：“他们在春雷镇上遭到无形剑气的屠戮，机缘巧合到了山洞里。”
　　说到这，他的心情沉重不已：“老人说，杀死他们的剑气，与我的一模一样。还有镇口的钟灵钰，他死在牛家村，杀死他的无形大火，就是麒麟火。”
　　“先前我三次遇到雷厉，都有过短暂的失忆，”陆离把一系列反常的事情串起来，有了最终的结论，“或许我会在某些时刻失去意识，做出残忍的事情。”
　　“不可能！”知晓真相的陈知朔哪里舍得陆离把锅全揽到自己身上，立刻大声驳斥。
　　春雷镇，牛家村。
　　陈知朔想起来了，在原著后期，陆离暴露真实面目后，自述曾在不少地方展开屠戮，再将罪名嫁祸给雷厉。
　　因为他的穿越，陆离的剧情走向发生改变，春雷镇与牛家村的屠杀本不会发生，但既定的剧情轨道使得悲剧还是在这些地方上演。
　　所以才会有无形的剑气与大火，因为天道无法真正化身为陆离，只能笨拙地模仿他的攻击和气势。
　　藏身在山洞中的活尸，是本不该有的存在。他们离开山洞，就等于重新进入到书中的世界，必死无疑。
　　山洞里有肉虫作为保护系统，察觉到侵入者，自然会对他们发动攻击，试图尽可能消除所有因剧情变动而产生的bug。
　　Bug多了，书中的聪明人未必不会察觉到真相。
　　陈知朔想通了一切，却只能深埋在心底。
　　见陆离投来探寻的目光，他嘴角抽动了几下，找出理由：“你与我日夜相伴，哪怕你失忆了，还有我在呢。”
　　陆离的神情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有所放松，反而愈发凝重：“那就是有种力量，可以模仿我，屠戮生灵。而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它。”
　　说着，他抬头看向重新放晴的碧空，说出终极答案：“天、道。”
　　太聪明了！
　　陈知朔即惊叹于陆离敏锐的观察和绝顶的聪明，又担心这会引来天道的报复。
　　他下意识地抓紧陆离的衣袖，后者反而去安慰紧张的他：“不妨事，先前的天劫，就是因为我猜到了这一点。既然我扛过天劫，天道便无法再因此来伤害我。”
　　陈知朔这才放心，复而想到或许是时候告诉陆离真相了。
　　只是，要隐瞒这只是一个作者创作的世界而已。
　　他废了不少口舌，只说自己达到金丹期时，神识离体，窥探天机，知道了天道写就的结局。
　　说完这些，陈知朔有些怯怯地看着陆离，问他：“阿离，你不会怪我吧？”
　　没想到陆离一脸恍惚，似乎才从梦中醒来：“不妨事，先前的天劫，就是因为我猜到了这一点。既然我扛过天劫，天道便无法再因此来伤害我。”
　　他重复了陈知朔说出真相前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
　　陈知朔想起原主曾说过，每一次自杀成功后，故事线就会回到原主自杀前。
　　他明白了，天道无法控制作为书外人的他说什么，但依旧能控制书中其他角色的时间线。陆离虽然悟到了部分真相，但还没有完全摆脱天道的影响。
　　想到这，陈知朔低下头，在陆离看不见的角度无奈地自嘲——
　　陈知朔，你太自以为是了。
　　他收拾好心情，紧紧抱住陆离：“阿离，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陆离只当他被吓到了，转头亲亲他脸颊：“我明白。”
　　再纠结也无意义，陈知朔深吸口气：“这里太过诡异，我们还是去找鬼修吧。”
　　“有线索了？”
　　“嗯，”陈知朔回答，“鬼修应该藏身在城外的一座庙里，至于找上祁连钰和另外三个人的原因，或许是想要这些人的五官。”
　　离开鬼镇，陆离看着结界缺口，正想补上，免得有人误打误撞闯进去，怎知天上再次雷声大作。
　　不过一瞬，在无数天雷的威力下，整个鬼镇被夷为平地。
　　天道在销毁不该被人知晓的天机。

59、鬼修（九）
　　◎庙中陷阱◎
　　回到祁府，迎接他们的只有张悦。
　　陈知朔看他神情，猜到了，“祁连城带人过去了？”
　　张悦忧心地点头：“程前辈，我劝过了，但没劝住。”
　　陈知朔理解，被鬼修掳走的是祁连城的亲姐姐，关心则乱。换做是他，也无法做到完全理性。
　　他见张悦面色苍白，眼神躲闪，问道：“你想去么？”
　　张悦低着头，偷偷去看他的脸色，像极了明明不想去却又要看家长脸色的倒霉孩子。
　　陈知朔会心一笑，拍拍他的肩：“你在这等吧。”
　　“我……”张悦见陈知朔与陆离就要离开，赶紧追了上去，“程前辈，我与你们同去。”
　　面对二人的注视，他又低下了头：“师父说我胆子太小，需要磨练。程前辈，我在乱葬岗上虽然犯了傻，但也是有用处的，对不对？”
　　陈知朔肯定他：“多亏了你，才没让那些亡魂出来害人。”
　　张悦得到称赞，心里的胆怯消散了许多：“放心吧，程前辈，我一定不会拖后腿的！”
　　“走吧。”陆离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搭上陈知朔的肩膀，有意无意地扫了张悦一眼，又看回陈知朔“你带路。”
　　“嗯。”陈知朔低头憋笑。
　　庙宇在城外不远处，三人御剑而行，不过片刻功夫就到。
　　这座庙据说极为灵验，脚商与同伴、馄饨摊摊主与家人、方家丫鬟陪同小姐，都来过此处上香。也正因如此，被潜藏在半路的鬼修盯上。
　　但今天上香路上只有逃命似跑下来的人。
　　三人心道不好，到了庙外，见躺着许多来进香的百姓，嗷嗷喊疼，更加担心祁连城等人的安危。
　　有眼尖的见到三人，忙不迭求助：“仙长，妖怪，有妖怪啊！”
　　陆离抓住他的手腕，输入少许灵力，有道淡淡的黑气从其额前溢出。
　　张悦反手拔出佩剑，指着此人问：“陆前辈，他被附身了么？”
　　那人慌忙解释：“我，我就是跑得太慢，吸进了点黑气。我是人，我是人！”
　　陆离放开他的手，起身道：“只是被鬼修的死气影响，要大病一场了。”
　　“这么多人都……？”张悦看着山路上躺着的众人，稍一计算，“这里可有十几个人呢。”
　　“能帮他们逼出死气么？”陈知朔给张悦布置任务，“就像我师兄那样做。”
　　张悦点头：“程前辈放心。”
　　张悦留在山门前收拾残局，陈知朔与陆离继续前进。
　　尚未靠近，就能感到庙中传来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二人不敢大意，长剑在手，一人走正门，一人翻墙。
　　里头静悄悄的，竟是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地上、墙上、树上，都干干净净的，没有预想中的血迹或伤者。
　　大殿阶梯前的香炉里烟雾腾腾，可见这座庙宇的香火之兴旺。两边四盏石灯中，烛火平静地燃烧着，一如往常。
　　二人循着那道促人心生惧意的气息走去，绕过宝殿，来到侧边厢房。
　　房门大敞，不用进去，就能见到屋的正中央悬着椭圆气团，红色外浅内深，圆心浓如黑墨，远远望去，仿佛一只竖着的魔眼。
　　四人的佩剑被随意丢弃在魔眼下方。
　　“是进缝隙的入口。”陆离说，“他在告诉我们，人在里面。”
　　这极有可能是个陷阱，但他们必须闯一闯。
　　“我进去。”陆离伸手拦住陈知朔，“你守在外面。”
　　陈知朔明白，这是最好的安排，只是要他亲眼目送心上人只身犯险，多少有些难办。
　　陆离知他心中所想，笑道：“不必担心，我经历了天劫，修为大涨，还没重获肉身的鬼修不是我的对手。”
　　陈知朔自然相信陆离的实力，只能扁扁嘴：“一切小心。”
　　陆离在他耳垂上捏了一下，唤出灵剑，跳入魔眼之中。
　　当陆离的身影彻底消失后，陈知朔持剑立于门口，为陆离护法。
　　“你怎么不进去呀。”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从巍峨的大殿后传来。
　　鬼修黑泥般的身体如潮水般没过屋顶，又在大殿前汇成一个粗糙的人形，同手同脚朝陈知朔走来。
　　看着落单的陈知朔，鬼修愈发得意：“真是愚钝，明摆着的陷阱也会钻。”
　　陈知朔没有作答，警惕地看着眼前的敌人。
　　他与陆离进来时，并没有感知到鬼修的存在。他或许修为不及鬼修而被蒙蔽，但陆离才通过天劫，实力胜于鬼修。
　　是鬼修有特别的本事，还是有特别的法宝？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靠近魔眼。
　　鬼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啧啧称赞：“你的眼睛长得真好，不如给我吧。”
　　说话间，他迈出左脚，大步朝着陈知朔走来。结果没走出几步，四肢配合不到位，整个人如一滩泥般倒在地上。
　　鬼修怡然自得地躺在地上，淡薄的五官上满是无奈：“让小道友笑话了，毕竟我才凝出肉身不久，还不熟练。”
　　他双手撑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起身，软如无骨地靠着廊下的柱子：“小道友，为什么不说话呀？”
　　陈知朔看着他如同幼儿随意捏出的肉身：“没想到你四肢配合不行，舌头倒是灵活，说话说得这么顺溜。”
　　鬼修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也不生气：“这嘴巴可是我精挑细选的，脚商的嘴，馄饨摊主的舌头，还有丫鬟的鼻子。小道友，你看，好不好看。”
　　不等陈知朔回答，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落单的年轻修士：“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你的眼睛。等我把你吸干了，这双眼睛就是我的了。”
　　话音未落，鬼修的肚子噗噗噗地膨胀起来，一个人竟从他的身体里被扔了出来，一溜烟滚到陈知朔脚边。
　　正是昏迷不醒的祁连城！
　　陈知朔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有气在。
　　“小道友，别那么紧张。”鬼修发出渗人的笑声，“本来是准备拿他姐姐的眼睛，结果他自己送上门来。这小子宝贝是真多，竟有把伞，能遮掩我的气息。还好还好，我留了他一命，要不然，可就要错过你的眼睛了。”
　　陈知朔也算是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的，还从没见过如此话痨的敌人。
　　不过既然对方想说话，他就陪着聊，还能拖延点时间。
　　“这个世界那么多人，你怎么知道我的眼睛就是最好的呢？”
　　鬼修啧啧两声：“人呢，最重要的就是知足。我一见到道友的眸子，就陷进去了，想来这世上再也没有比道友的眼睛更好看的了。”
　　陈知朔摇摇头：“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师兄。”
　　鬼修两眼放光：“你师兄是谁？”
　　“我师兄的名讳也是你配知道的？”陈知朔不屑道，“一个小小鬼修，就别肖想我师兄了。”
　　“你！”鬼修闻言大怒，随即冷笑一声，“也罢，吸干了你，取了你的眼睛，我就满足了。”
　　陈知朔一直注意着他的举动，当下抢先一步，挂满冰霜的长剑砍出，寒意剑气直劈向鬼修！
　　鬼修本身形灵动，奈何才刚刚化出这副身躯，踉跄之下，堪堪避过这一击。
　　陈知朔不给他反击的机会，第二剑挥出，同时左手凝出雪刃，射向廊柱。
　　鬼修仓惶躲避，啪嗒一声，摔在结冰的地上，仿佛没了壳的乌龟。
　　陈知朔再射出四道冰针，牢牢冻住鬼修的四肢：“你这具肉身也不怎么样啊”
　　“你懂什么！”鬼修怒道，“二十八年了，我当了二十八年的鬼！花香、肉香、茶香，这些东西对我而言，和狗屎没任何区别！我只是想当一个人而已，我只是想再次感受能被人触摸的感觉罢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伏麟山上，我们被火麒麟所杀，机缘巧合才开了窍，不得不走上鬼修的路，你以为我们想么？”
　　“我们？”陈知朔捕捉到鬼修话中的破绽，“除了你，还有谁？”
　　鬼修露出得意的可怕笑容：“除了我，还是我。”
　　他的七窍中钻出缕缕黑烟，像极了一个个被压扁的人，莫名让陈知朔想起曾在书中看过的名画《呐喊》。
　　黑烟在上空凝成一个人的形状，不，更确切的说，是人套着斗篷的形状。
　　黑烟翻腾，从兜帽深处传来遥远的声音：“我改主意了，我不光要你的眼睛，我还要吃了你的三魂七魄，拿你的肉身做容器，岂不是更好？”
　　陈知朔毫不畏惧，大步向前，手中长剑砍下！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鬼修舍弃肉身，行动骤然变得诡谲，在两人宽窄的廊上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伴随着阵阵尖锐刺耳的笑声，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姿势躲过陈知朔的攻击。
　　“小道友，老老实实的，还能死个清净。”鬼修并不急着下手，故作遗憾，“现在好了，把我惹急了，占了你的肉身，你可要怎么办呢？”
　　他像逗小狗似的，一会儿贴在陈知朔身后，往他耳边吹口气，一会儿又飘到陈知朔身前，在后者动手的前一刻，倏地飘远。
　　“小道友，别费劲了。”鬼修满意地看着陈知朔手忙脚乱地应对，“等我占了你的肉身，自会替你与你那好看的师兄双修。”
　　见陈知朔气得脸上红一阵青一阵，鬼修终于玩倦了，他周身鬼气呼呼飘散，化作数不清的手掌，争先恐后地伸向陈知朔。
　　“小道友，伏麟山上，死的可有千百修士呐。”
　　“那今天我就送你们一程。”
　　陈知朔终于得到答案，双手握住剑柄，向前大步跨出，劈出冷冽剑气！
　　抢在前头的手掌披雪挂霜，被剑气削成无数雪屑的。
　　鬼修惊呵，不敢直面森然剑气，双肩一耸，黑烟牢牢贴在屋顶。
　　陈知朔心情大好，甚至还向挂着的鬼修做了个鬼脸。
　　不对！
　　鬼修二十八年来头一次感到心惊肉跳，他正要跳下，却见陈知朔轻轻吐出几个字。
　　与此同时，骷髅巨兽跃入庙中，打断了陈知朔的施法。
　　“陈仙长，我们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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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鬼修（十）
　　◎施华◎
　　不等陈知朔做出反应，鬼修先一步发出哀嚎，眨眼便蹿进魔眼中。
　　陈知朔：……
　　斗篷男骑在骨兽背上，连连拍掌叫好：“这样，就只有我和陈仙长了，倒是方便我们说话。”
　　陈知朔站在廊下：“你找我干什么？”
　　斗篷男倒是直接：“自然是为了长门的飞升之秘了。”
　　长门？
　　又是长门！
　　“你找我没用，”陈知朔友善地为他指出明路，“长门方鼎上的符号天下皆知，你要是好奇，随便找个书局，里面就有卖。”
　　“长门方鼎？那就是我找人打造出来，再扔进海里的。”斗篷男笑得前俯后仰，兜帽顺着后脑勺滑了下去，露出满头银发。
　　看上去比两天前老了不少。
　　斗篷男笑够了，继续说：“为了看上去逼真，我还特意做旧。本来是想让你找到，没想到被合欢宗的小子捡漏了。”
　　他见陈知朔满脸的意外，好心解惑：“方鼎上的符号，就是黄金笺上的内容。”
　　此言一出，陈知朔背后阵阵发凉。
　　黄金笺在升仙镇短暂现世，最后便不知所踪。
　　难道……这个人从升仙镇就一路跟着自己了？
　　“本来只是想让蜃从长门后人里得到点线索，没想到竟然等来了陈仙长。”斗篷男舔了舔尖牙，有些迫不及待，“我时间不多了，陈仙长，还请告诉我，那些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要如何才能飞升？”
　　陈知朔握紧剑柄：“你到底是谁？”
　　斗篷男颇为惊讶：“陈仙长，你不认识我啦？也对，也对。”
　　他长吁短叹：“我老得着实太快了些。你们来的那晚，你与陆仙长都来过我家，还救下我儿子。”
　　“怎么可能？”陈知朔大骇，“你们一家不都已经……”
　　“都已经死了，是不是？”斗篷男哈哈大笑，“怪只怪那位女仙长太过聪明，竟然察觉到我的破绽。可惜了，她人聪明，修为却太低了，我轻轻松松就把她杀了。”
　　“那你的妻子与孩子呢？”陈知朔内心发冷，“难道你把他们也杀了？”
　　“仙长何必惊慌？不过是两个终将老去的凡人而已，我只是让他们少活了几十岁罢了。”斗篷男浑不在意，“你我若是齐心彻悟长门飞升之谜，便超凡脱俗，不再受天理束缚，岁月悠长，到时候再重新娶妻生子也不迟。”
　　陈知朔咬紧下唇。
　　他与那位师妹从未有过交谈，甚至记不得她的名字和长相，可一想到三条鲜活的生命被眼前之人随意抹杀，怒气直冲天门。
　　“你不尊重生灵，还妄图长生，真是可笑。”陈知朔盯着斗篷男，“去年在升仙镇上见到你，才是中年模样，如今却已是迟暮之年，天道轮回，因果循环，你该死了。”
　　“你懂什么？”斗篷男嘲笑他，“我本就已经百年，又因为炼化灵兽，才落得这般田地。”
　　炼化灵兽？
　　这四个字怎么那么熟悉？
　　陈知朔在模糊的记忆中搜寻，突然想起来——
　　这不是陈珂说过的话么？
　　他万万没想到，心中的两件大事，竟然指向同一个人。
　　他稳住心神，问道：“你炼化了什么灵兽？”
　　斗篷男却不上当，勾起嘴角：“陈仙长，你话太多了。”
　　他翻身跃下，一个响指，骨兽节节白骨脱落，又在地上重新拼接，组成十几个骨兵。
　　“抓住他！”斗篷男一声令下，骨兵整齐划一向着陈知朔快步走来。
　　“休想！”陈知朔飞身劈下，当头三个骨兵被剑气冲得四分五裂，一大堆碎骨落在地上，撞击声不绝于耳。
　　斗篷男早已料到，又是一个响指，剩余骨兵捡起大块碎骨充当武器，分作两队，后一队绕过陈知朔，直接扑向屋中魔眼。
　　“靠，居然偷塔，够阴险！”陈知朔担忧陆离，眼见骨兵就要跃入魔眼之中，只能先砍出一剑，暂时打退缠着自己的骨兵，转身去拦。
　　斗篷男要的就是他分心，当下第三次响指落下，地上的碎骨发出剧烈抖动，被一股劲风托起，拼成一张尖锐的骨网，朝着陈知朔当头罩下！
　　身后是紧追不放的骨兵，头顶是密不透风的骨网，眼前还有三个即将进入魔眼的骨兵。
　　陈知朔一咬牙，挥手向上砍出一剑，打碎骨网；又朝后甩出匆忙成型的雪刃，再想去阻止骨兵，却已经来不及了。
　　正当第一具骨兵彻底没入魔眼时，魔眼内涌出杀气四溢的剑风，剩余两具骨兵恰好撞上，登时化作齑粉。
　　剑气来势汹汹，在周遭墙壁、门窗和柱子上留下道道寸宽剑痕，却在打到陈知朔前，瞬间收住。
　　紧接着，宋城等三人被依次扔了出来，摔在地上，却是连一句哎呦都不敢喊，赶紧拿起自己的剑，乖乖到旁边站好。
　　陆离大步跨出，右手还捏着团黑烟——竟是鬼修。
　　鬼修此时已经彻底失了人形，嘴巴依旧说个不停：“你就是他说的师兄？长得的确好看，身材也不错，就是太凶了点，又不好说话，白瞎了这幅肉身。”
　　陆离：“闭嘴。”
　　陈知朔：“……闭嘴。”
　　斗篷男：“闭嘴！”
　　鬼修顿感委屈。
　　他是二十八年前伏麟山上万千修士亡魂凝结而成，相比起世间寥寥的其他鬼修，他修行的速度不可谓不快。原本琢磨着自己好不容易到了金丹期，可以按自己的喜好打造一具完美的肉身，结果才刚起了个头，就碰上硬钉子。
　　在场的三个修士中，他一个都打不过，当下哼哼唧唧，却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
　　陆离觉得他哼唧也烦，拿出张禁声符箓，啪地贴了上去，让鬼修彻底不能发出声响。
　　把只有苹果大小的鬼修交给陈知朔，陆离审视斗篷老者。
　　“是你。”陆离很快认出了他，却也惊讶。
　　升仙镇上变故太多，他与陈知朔被救回来时，丁师妹已经被杀，另外三人的遗体也被收殓，故而并没有亲自检查。
　　如今本该已死之人现身，可见当时另有隐情，而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连沈倩倩都能骗过，决不能小觑。
　　斗篷男哈哈大笑：“陆仙长好眼力。”
　　“你老得太快。”陆离毫不客气，“遭天谴了么？”
　　斗篷男面容一僵，随即勉强恢复气定神闲的模样：“我叫施华，至于天谴，不劳你费心。”
　　“阿离，这个人在升仙镇上杀了师妹和自己的妻儿，假死遁走，一路暗中尾随我们，想要找到长门飞升的秘密。”陈知朔担心陆离被骗，小声提醒他，“钱文烨找到的长门方鼎就是他的手笔。”
　　“陈仙长看高我了。”施华同样是修士，耳力极佳，替自己解释，“我可没这么大的本事，能在陆仙长眼皮子底下一路跟着你们。不过嘛，我还是有几个手下的。”
　　“那条虬龙？”陈知朔想起九龙岛被骗的经历，明白了，“你用了什么法术，控制虬龙替你办事？这就是你所说的炼化灵兽么？”
　　斗篷男两眼冒出精光：“陈仙长果真聪明，想必已经参透黄金笺上的秘密了吧。”
　　陈知朔当然不会承认：“那些符号我从未见过，如何参透？”
　　斗篷男惋惜地摇着头：“陈仙长，只要你告诉我，我就助你一臂之力，让你成为六百年来飞升第一人，如何？”
　　他怕自己提出的条件不足以让陈知朔心动，补充道：“灵材珍宝，只要你开口，我必会为你寻得。要是你不放心，我还可以与你定下血契。”
　　“疯子。”陈知朔骂了一句。
　　施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把玩着自己的一小撮银发，叹道：“陈仙长还年轻，自然不懂我的迫切。我的修为止步不前，又被反噬，就快要死了，这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机会。”
　　长长的叹气还没结束，施华突然反手从身后拿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长剑。他左手划过剑身，引出熊熊红莲。
　　在场众人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陈知朔手中的鬼修黑烟骤涨，不安地挣扎起来。
　　施华见此反应，得意笑道：“这孽畜倒是还记得。”
　　他看着陆离，向后者夸耀：“陆仙长，你可知我的剑是用什么灵材铸成的？”
　　陆离眼眶微红，面部肌肉剧烈抖动，狠狠盯着施华，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将此人碎尸万段。
　　“你感受到了，对不对？”施华放声大笑，右手长剑微微晃动，连带着剑身上的红莲来回摇曳。
　　笑够了，他才慢条斯理地告诉陆离：“这是火麒麟灵骨所铸，陆仙长，这也算是你母亲的遗物了呀。”
　　“陆离？”
　　“你是陆离！”
　　“你是火麒麟！”
　　在场宋城等小辈皆是一惊，看向陆离的眼神中登时没了崇拜，只剩下惧怕。
　　鬼修的挣扎突然停止，安分地呆在陈知朔手中，似乎是被陆离的名头给镇住了。
　　“怎么？不敢和我打了？”施华洋洋得意地挽了个剑花，继续在陆离的伤口上撒盐，“火麒麟不愧是天生地养的顶级灵兽，仅仅是一块灵骨，就能有如此威力。”
　　他故意用左手去触碰剑身，又故作惊讶地收回手：“哎呀，这麒麟火的威力果然厉害，光是碰一下就疼得要命，再多碰几下，怕是要搭上自己的修为了。”
　　陆离心中的愤怒已达顶点，灵剑出鞘，滚滚杀气倾泻而出，院内石板块块迸裂，石幢大树被拦腰斩断。
　　飞沙走石间，施华长剑上的红莲火焰在陆离的剑气中忽明忽灭，如潮水般从剑尖退去，一路退到剑柄处。
　　陆离召回灵剑，同时紧握右手，麒麟火刀瞬间从掌心跃出。
　　两相对比，施华手中那仅存的火苗在真正的麒麟火面前，如同萤火之光，渺小可笑。
　　陆离大步跨出，火刀对着施华当头劈下！
　　施华还想躲闪，一个响指，招来剩余骨兵为他挡难。
　　火刀爆发出巨大的力量，金火灼灼，不过眨眼的功夫，拦在施华身前的骨兵尽数烧成黑炭，化为尘土。
　　“陆离，你……”施华的话还没说完，面孔就被砍下的金火烧得扭曲，顷刻间，也化做股股黑烟，与自己的骨兵作伴去了。
　　他留下的佩剑被烧成一滩铁水，在余热中渐渐干涸。
　　在场的小辈瑟瑟发抖：“只一招，就，就把人和骨兵都杀了。”
　　说话间，众人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想要离这位煞星越远越好。
　　变故陡生。
　　祁连城突然提着剑向前扑去。
　　“祁道友，你干嘛？”宋城只感到身边有一道风掠过，看清楚后赶紧伸手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祁连城速度极快，转眼便扑到陈知朔身后。
　　当众人还震慑于陆离爆发出的力量时，他一剑刺穿了陈知朔的身体。
　　陈知朔吃痛，手中的鬼修趁机发力，黑烟腐蚀着他的手心手背，迫使他不得不松开手。
　　背对着他们的陆离听到动静，转身就看到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小朔！”
　　“程前辈！”
　　在众人的惊呼中，鬼修趁机从陈知朔手心逃出，钻进魔眼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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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鬼修（十一）
　　◎承伤◎
　　陈知朔闭着眼，鲜血从腰间和后背的伤口不断流出，过快的失血让他头晕目眩，全身冰凉。
　　他能听到陆离惊慌失措地喊着他的名字，感受到陆离抱着他的双手颤抖着。
　　他想去回应，却没有半点力气。
　　祁连城被重重打在墙上，吐出大口鲜血，疯狂转动的眼珠子终于停了下来。他迷茫地看着被自己佩剑刺穿身体的陈知朔，又发现众人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戒备，迟疑着问：“发生了什么事？”
　　宋城不敢靠近：“你把陈前辈伤了。”
　　“怎么可能！”祁连城不可置信地看着被陆离抱在怀中的陈知朔，“不，我，我没动手。”
　　他抬起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瞄了眼被扔在地上的剑，喃喃道：“我没动手，不是我。”
　　陆离满心满眼都在陈知朔身上，好不容易替爱人止住伤口，顾不得手上满是血红，拎着乾坤袋一角，连续抖了好几下，瓶瓶罐罐掉了一地。
　　他从中找出续命的丹药，喂陈知朔服下，再用干净的鲛绡将伤口处的血污擦净，敷上厚厚的生肌仙膏。
　　“陆……陆前辈，”祁连城知道自己铸成大错，哪怕并不是他本意，不敢靠近陆离，“这里不是养伤的地方，先送陈前辈去我府上吧。”
　　陆离略一沉吟，小心翼翼地抱起陈知朔，后者稍稍皱眉、或是抽动嘴角，他便心如刀绞，手上力道再轻三分。
　　“带路。”
　　陆离心中了然，祁连城是受到鬼修的控制，做出这番举动。虽然他不能原谅祁连城，但陈知朔的伤势更重要。玉墟门过于遥远，陈知朔眼下无法长途跋涉，只能先找个地方养伤，在从长计议。
　　出了庙门，张悦正守在外头，见陆离抱着陈知朔出来，大惊失色：“陆前辈，程前辈怎么伤得如此严重？莫非……”
　　陆离并没有回答，跟在后头出来的宋城为他解惑：“是陈前辈，不是程前辈。至于伤势，唉，你别问了，赶紧跟上。”
　　众人风驰电掣，来到祁府。
　　祁府家大业大，常年来空着不少客房，每日打扫，以备不时之需。祁连城选了一处僻静又宽敞的院落，恭敬地请陆离入内。
　　陆离环视了一圈，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才将陈知朔放到榻上。
　　站在床前，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发虚，浑身是汗。
　　祁连城有心将功折罪，不光是他手头上的灵材奇药，还将白云城商贾们凑出来的各色珍宝都奉到陆离面前，又匆忙派人去请白云城中的医修，只希望其中有能帮陈知朔恢复伤势的。
　　然而情况并不乐观。
　　陈知朔身上的伤势虽然止住了，但医修赶来后，发现情况远比看上去的糟糕。
　　祁连城的佩剑是花重金请修真界中的大宗师铸造，因为担心自己碰上强敌，还在剑身上纹了咒文。如此神剑刺入陈知朔身体，导致他内脏受到重创，虽不会立刻取走他的性命，但拖下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医修收起招骨镜，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卷锋利的工具，剪子镊子小刀皆有，谨慎地与陆离商量：“陆道友，若要救你师弟，一个是稳妥的方法，内服外敷。另一个有些凶险，但若是成功，更有可能康复。”
　　陆离听了，心惊胆战，追问道：“要是不成功呢？”
　　“那就看他的造化了。”医修见他犹豫不决，又说，“这套工具是六百年前那位长门仙人留下来的，虽说他的著作在三百年多年前散佚，但我师门代代相传，我也用这法子救助过不少人。陆道友，你师弟的伤势不等人呐。”
　　陆离握紧拳头，低着头，两个念头在脑海中打架，迟迟没有决出胜负。
　　一方面，他当然想治好陈知朔。
　　但另一方面，医修说话谨慎，又是成功如何，不成功怎样，着实让他没有把握。
　　医修没有说话，默默等待陆离做出决定。
　　张悦在乱葬岗被陈知朔所救，心中对这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前辈仰慕不已，始终守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悄悄探头，听了屋中后半段对话，又见陆离始终下不了决心，万分焦急：“陆前辈，我知道一个办法。”
　　陆离忙让他进来：“你说。”
　　张悦顶着陆离的期望，说出他曾在书中见过的一个法术：“有个阵法，可以暂时将受法者的伤势转嫁到施法者身上，我觉得……”
　　“胡闹！”他话没说话，就被医修打断，“你这是哪里看来的邪术？”
　　张悦被吓得缩起脖子：“就、就藏书里说的啊。我觉得陆前辈那么厉害，要是……”
　　“要是什么？”医修眯起眼睛，“陆道友就不是人么？你说的这个法术，我也知道，可这等邪术，都是妖邪为了自己，强行把伤势转嫁到无辜之人的身上。”
　　“可以。”陆离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当下拍板，“就把小朔的伤势转到我身上，你再开膛，为我治疗。”
　　医修震惊地看着陆离：“你疯了？”
　　陆离摇摇头：“我经历过一次天劫，这等伤势与我而言并不重。”
　　说着，他把头转向床上的陈知朔，伸手轻轻摩挲着后者的脸颊：“为了他，我也不会有事的。”
　　医修反倒松了口气：“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经历过天劫。也对，这等伤势对你来说虽然疼，但不致命，总比他开膛破肚来得好。”
　　张悦试探性地问两位前辈：“那，要用我说的方法么？”
　　“用。”
　　几人搬来贵妃榻，陆离躺在上面，左手拉着陈知朔的右手。
　　医修在两人手臂上画上纷繁复杂的符文，又剪下二人各一缕头发，快速打了个结，让陆离捏在手心中。
　　做完施咒前的准备，他让张悦站在陆离这边：“你按住他，伤势转移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陆道友的身体很可能一时之间承受不住，要是挣开了手，施咒就算失败。”
　　张悦不敢怠慢，向陆离道一声“得罪”，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医修又问陆离：“要棍子么？咬着，好受些。”
　　这时候也没什么丢不丢脸的，陆离深吸口气，咬住棍子，用眼神示意医修开始施咒。
　　医修跪坐在二人中间，左手托着二人缠握的双手，右手轻轻点在陆离手背上，念起古老晦涩的咒语。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陈知朔腰腹间冒出红光。红光顺着经脉流到他的肩上，再经过手臂，传到陆离身上。
　　饶是陆离已有准备，钻心刺骨的疼痛还是令他瞳孔猛然放大，握紧双拳，手背青筋尽显，手臂肌肉隆隆。
　　但他理智尚存，为了陈知朔，他咬紧牙关，默默忍受着五脏六腑灼烧的痛楚。
　　随着最后的零星红光从陈知朔身上消失，医修终于停止了念咒。
　　他长出一口气，将二人的手放在椅子上，整个人向后一躺，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成了。”
　　张悦依旧按着陆离的肩膀：“魏前辈，好了么？”
　　医修姓魏，名奕君，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问陆离：“陆离，如何？需要我替你开刀么？”
　　陆离吐了棍子，闷声回答：“不用。”
　　医修取出照骨镜，在陆离身上检查了一圈，啧啧称奇：“渡过天劫的修士果真厉害，这么严重的伤势，到你身上弱了不少。”
　　“放手吧，他能自己挺过去。”魏奕君收拾好东西，又问陆离，“玉墟门自有灵丹，还需要我的么？一颗一百灵石，五颗以上给你便宜点。”
　　陆离拒绝：“不必了。”
　　魏奕君继续推销：“这可是祁家出钱，你不趁机多买一点？”
　　张悦汗颜，小声提醒他：“魏前辈，我们还在祁府，你这么说不太好吧。”
　　“怕什么。”魏奕君毫不在意，见陆离没有要买的意向，收好乾坤袋，“你命硬，多休息几日便好。至于你的师弟，内伤没有了，还有外伤，记得每天按时敷药。”
　　交代完这些，魏奕君不再久留，去前面找人拿报酬。
　　张悦察言观色：“陆前辈，我还是去门口守着吧。你要是有事，喊我就行。”
　　陆离对他心怀感激，诚恳道谢：“麻烦了。”
　　他们在祁府多呆了几天。期间陈知朔多次醒转，又沉沉睡去，像是要趁机把这段时间缺的觉都补回来。
　　有陆离在，张悦不敢将事情相告，故而直到二人离开时，陈知朔都不知道陆离曾为他承受过内脏重创之苦。
　　鬼修逃入尘世与无间炼狱的缝隙中，他们找不到入口，只能暂时作罢。
　　好在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大半。
　　按照施华的论述，他正是当年控制火麒麟的修士。至于鬼修，应该是当年伏麟山上众多修士亡魂，久久徘徊不散，聚在一起，修炼成如今的鬼修。
　　这也就解释了鬼修为何短短二十八年，就到了金丹期，因为他的身上有万千修士的修为，哪怕身殒，修为大减，但加在一起也足够抵得过旁人四五十年的光阴。
　　鬼修见到施华便立刻遁入魔眼、攻击陈知朔时伸出的无数只手，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可惜，他们没有拿到证据，无法向修真界说明一切。
　　沈放鹤与陈去病听完经过，前者陷入沉默，后者安慰他们：“没证据就算了，问心无愧就好。”
　　“先去休息吧。”沈放鹤看着两人，“你们一路奔波数月，也累了。我会派人关注鬼修的动静，他为了修行，总是要现身的。”
　　只是玉墟门上下都没想到，这一休息，就等来了永安学府的人。

62、诬陷（一）
　　◎暴毙◎
　　沈放鹤前几日有要事离开了山门，陈去病这两天不知道在钻研什么东西，闭门谢客，只有小童思贤候在身边，替他处理些事。
　　按照玉墟门的习惯，掌门不在，执法长老便是代掌门。
　　面对来势汹汹的永安学府，谢枫只能硬着头皮听完他们的来意。
　　祁连城被推到最前面，面对面色阴沉的谢枫，说话都不利索：“谢前辈，我、我就是，就是写信告诉我、我师父，告诉他我这边的……情况……”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头越说越低，怀着对陆离和陈知朔的愧疚，不敢去看谢枫。
　　他本意只是想告诉师父在陆离和陈知朔的帮助下，白云城的危机暂时解决，但还是让鬼修溜了。怎知他师父收到信件后，立刻把他带回永安学府，好一通追问，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甚至还责怪他为何不跟着陆离行动。
　　他那时才意识到自己办了件错事，可已经来不及了，被赶鸭子上架似地带到了玉墟门。
　　永安学府来的人中，数教习狄良地位最高。他看祁连城吞吞吐吐的模样，着实来气，把人拉到后面，开口就是问罪：“谢道友，陆离在白云城见到一个叫施华的人，那人不光和火麒麟有关系，和我学府弟子陈珂也有些联系。结果倒好，陆离不由分说就把施华杀了，又失手放跑了鬼修。我倒是想问问你，玉墟门这么做，是故意与我永安学府作对么？”
　　他话才说完，带来的门人便在后头大声嚷嚷着，要谢枫立刻给出理由。
　　谢枫虽不喜陆离的出身，又对沈放鹤与陈去病向他隐瞒二十八年前的真相耿耿于怀，却也不会任由他人随意诬陷。当下交代身旁的小童思过：“去把陆离喊来。”
　　思过领命离去，谢枫看着仍旧嚷嚷不知的众人，放出威压，扫视了一圈：“永安学府教出来的弟子，就只会在他人山门中耀武扬威？”
　　“你什么意思？”其中一名弟子只觉得谢枫看着自己，当下怒道，“永安学府的弟子轮得到你置喙？”
　　永安学府背靠齐国，不光是在本国横行霸道，其他修真门派，看在齐国国君与永安学府校长的面子上，多少也会给他家弟子些许薄面。
　　可惜有的人只会得寸进尺，觉得是其他人怕了他们。
　　谢枫在玉墟门地位尊崇，见小辈如此无礼，一拍桌子，茶碗中射出道水箭，直冲此人眉心！
　　这人下意识要躲，结果被谢枫抢先，一个手诀，将他双腿牢牢锁住，竟是动不了分毫！
　　“狄教习！”眼看水箭就要灌入他眉心，此人惊声大呼。
　　狄良正要动手，水箭却在堪堪刺入此人眉心时收住势头，重重浇在他的脸上。
　　看着他一脸茶水的狼狈样，谢枫冷哼道：“狄道友，永安学府如今教出来的弟子，都是这样的么？”
　　狄良满脸愠色，却只能拱手道：“是我教导无妨，多谢谢道友出手。”
　　谢枫半点面子不给，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的确，你以后教导弟子，可不能太仁慈了。”
　　狄良气得牙痒痒，心道谢枫和沈放鹤果然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全都是不会下台阶的家伙。
　　见狄良还要说话，谢枫抢先开口：“诸位远道而来，先休息会，饮些玉墟门特产的甘露，还有灵气上佳的果子。”
　　后面的侍从早已等候多时，听到谢枫示意，捧着各色果子与甘露鱼贯而入。
　　先大棒，再枣子，狄良等人总算闭嘴，按照地位高低依次坐下，享用玉墟门待客的点心甘露。
　　不过片刻，大厅外传来几个人争吵的声音，狄良眼珠子一转，放下茶盏：“谢道友，外头的人似乎有要事相商。”
　　谢枫起身：“各位在此稍等，我去去就来。”
　　狄良哪里肯放弃看戏的机会，跟着起身：“不妨事，我与你一同前去。”
　　谢枫却笑出了声：“狄良，你是想叛出永安学府，入我玉墟门么？”
　　见狄良收住脚步，谢枫便给了个台阶：“看来是我误会了。”
　　狄良在永安学府好歹是一等教习，从来都是别人奉承他，今日被谢枫拂了两次面子，恨不得立刻给他好看。
　　虽然坐着，但他耳力极佳，边假意品尝果子，边凝神偷听外头的动静。
　　来者是陈去病身边的童子思贤，气喘吁吁，被拦在厅外，满脸焦急。
　　谢枫留了个心眼，把人带到远处，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思贤话里带着哭腔：“师父死了。”
　　谢枫大惊失色：“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思贤亲眼目睹陈去病暴毙，本就心绪纷乱，他一路忍住不哭前来报信，如今话头刚起，眼泪已是止不住地往下落：“我听到师父叫喊，就走了进去。结果才进去，就感到里头猛烈的剑气，随后师父便倒在地上。那人发现我进来，立刻逃了，我去扶师父，却发现师父已经殒命。”
　　谢枫与陈去病不亲近，但他知道自己这位师弟的本事，全天下能有几个人一剑要了陈去病的性命？
　　他不由背脊发凉，这样的一个高手，藏身在玉墟门中，他们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你看到那人长相了么？”
　　思贤摇摇头，边抽泣，边低头思考着什么。
　　谢枫看不惯他吞吞吐吐的模样：“想说就说。”
　　思贤思考再三，还是说出他的所见所知：“那剑气给我的感觉，像是……陆师兄的。”
　　“什么！？”谢枫大骇。
　　思贤忍不住后退两步，又补充说：“只是剑气给我的感觉，我、我没见到那人的相貌。”
　　谢枫皱紧眉头：“陆离的剑气全天下有谁能仿效？”
　　换做旁人，他或许还存有疑虑：徒弟怎会无缘无故弑师？
　　可对方是陆离，谢枫不由怀疑，是不是他的火麒麟兽性爆发，一如当年伏麟山上的惨剧？
　　正好此时陆离随着思慎来到登云峰，随行的还有陈知朔，听说永安学府来兴师问罪，他不放心，便跟了过来。
　　谢枫盯着神色如常的陆离，心中对他的厌恶愈发重了：“思慎，让周靖和方瑶琴招待贵客。”
　　他点名的两人都是他的入门弟子。如今沈放鹤外出，陈去病暴毙，唐无忌又是个不爱露面的人，至于尚杰，只是客卿，无法代表玉墟门，只能先找小辈暂时稳住外人。
　　至于他自己，则要拿下眼前的孽障，为自己的师弟报仇！
　　“陆离，”谢枫呵道，“你弑杀师父，还不速速认罪！”
　　陆离突闻噩耗，脑袋一下子僵住了，听不懂谢枫在说什么。
　　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向来沉稳的脸上满是惊讶：“师父怎么了？”
　　谢枫心里已经定了他的罪，只觉得他这般惺惺作态的模样，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他：“还敢装！”
　　眼看罪从天降，陈知朔当下拦在陆离面前：“谢长老，你说我爹被杀了？”
　　谢枫也不给他好脸色：“思贤，你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给他们听。”
　　陆离与陈知朔等不及思贤开口，双双御剑，两道剑虹在大厅前一闪而过，奔向陈去病所在的踏云峰。
　　密室敞开着，鲜血已经从里面流了出来，顺着石阶一直延到树丛中。
　　陈陆二人心高高提起，脸色煞白。
　　“不会的，不会的。”陈知朔连连摇头。
　　他与这位便宜老爹相处不多，但能深刻感受到陈去病对他俩的维护与疼爱。当今第一剑修，怎么可能死在自家山头？
　　他们走了进去，在满室的血腥味中，见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陈去病。
　　他的胸前有一道从左肩延至右腹的伤口，深可见骨，内脏流了部分出来。
　　陈知朔乍见老爹惨状，震在当场，迟迟不肯靠近。
　　“不是的，”他慢慢后退，不愿意接受眼前的事实，“老爹不可能死的。”
　　陆离悲愤到极致，既不哭天抢地，也不嚎啕大哭，赤红的双目看着陈去病的尸首，双膝一弯，跪倒在血泊中。
　　他几乎是爬着过去，来到陈去病身边，颤抖着伸出右手，不抱希望地去探鼻息。
　　“滚远点！”谢枫追到，恰好目睹陆离去碰陈去病，一剑砍下！
　　陆离的心神被悲痛占满，反应慢了一拍。他下意识想要躲避，可转念一想，若是自己闪开，陈去病的遗体便会暴露在剑气之下，硬是跪在原地，打算用身躯接受谢枫的这一剑。
　　感应到危险靠近，无需陆离动手，灵剑直接从屋中飞来，后发先至，横在主人与谢枫之间，铮的一声，映出满室银光。
　　剑气化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屏障，挡下谢枫的剑气。
　　谢枫又惊又怒，惊的是陆离修为竟如此深厚，能完全挡住自己的攻击；怒的是他有如此实力，更加坐实是他欺师灭祖！
　　“谢师叔！”陈知朔喊道，“你疯了！那是师兄，是老爹的徒弟！”
　　“你才疯了！”谢枫连带着也厌恶陈知朔，“陆离杀了你爹，你却还在维护杀人凶手。”
　　陈知朔被他疯狂的言行惊得张大嘴巴：“怎么可能？阿离怎么会杀老爹？”
　　谢枫呸了一声：“好个白眼狼。”
　　陆离站起身，召回灵剑，看着谢枫，目光毫无躲闪：“我没有。”
　　谢枫大怒：“还敢狡辩！思贤，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跟着来的思贤走进密室，两手抱在胸前，浑身抖得像个筛子，将自己所见所闻重复了一遍。
　　“不是我。”陆离收了灵剑，“这些天，我一直与小朔呆在一起，并没有来找师父。”
　　“陈知朔当然帮你，他说的话，能信？”谢枫不肯罢休，“你欺师灭祖，要先受水、火、雷三罚，再受死。陆离，我劝你乖乖跟我走，别逼我动真格。”
　　陆离微微抬头，摇头说：“凶手极有可能还躲在玉墟门里，我们应该立刻去找。”
　　“还敢反抗！”谢枫怒到极点，正想给陆离点颜色，却听到外头传来众多的脚步声。
　　“谢道友，换我来替你教训教训门中弟子吧。”
　　狄良领着众多永安学府门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63、诬陷（二）
　　◎跳崖◎
　　谢枫眉心皱起条缝：“狄道友，这是玉墟门内峰，外人不得随意走动。”
　　狄良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陆离的身份大家都清楚，火麒麟之子，是整个修真界都要当心的。他今日杀害的是当今第一剑修，下次遭殃的又会是谁？连陈去病都不是他的对手，我们又怎能防得住？这并不是你玉墟门的家丑，而是整个修真界的危难呐！”
　　一顶接着一顶的高帽子给谢枫戴上，他站在原地，一时半会想不到好的措辞，面色愈发阴沉。
　　“开什么玩笑！”陈知朔看不下去了，“只是小童说剑气感觉像是师兄的，就直接定罪了？你们都是修真界的前辈，有头有脸，这么做合适么？”
　　狄良啧啧摇头：“陆离可是剑修，又有天生的麒麟火，他的剑气谁能模仿？你是陈去病那个养子，对吧？你养父被你道侣杀害，你一时接受不了，胡言乱语，情有可原。”
　　要是本书土著，或许会被他明里暗里的“不孝”帽子镇住，可陈知朔有那么点“剧透”外挂，继续据理力争：“凶手可能还在玉墟门里，要是……”
　　他话还没说完，狄良便下令：“动手！”
　　永安学府众人拔剑冲进密室，将陆离围在中间。
　　看着这群人肆意踏着师父的鲜血，陆离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陈去病尸首叩了三个响头：“师父，徒儿一定会找出真凶，为您报仇。”
　　“还假惺惺呢。”狄良颇为不屑，“动手！”
　　有弟子为了在他面前表现，立刻挥剑横砍，陆离只是一个眼神，灵剑随心而动，银光闪过，刺穿了此人左肩，带着人飞出密室外，直到重重摔在地上。
　　灵剑一击得手，转回主人身后，威压镇在每人心头。
　　“谁敢！”陆离抬起头，额头上的血水顺着两边流到下巴上，衬得他愈发慑人。
　　他环视一圈，缓缓道：“谁伤我师父仙体，就别怪我手重。”
　　剩余弟子不敢触其锋芒，即便教习狄良就在旁看着，也纷纷收剑回鞘
　　狄良讥笑：“还敢恐吓人，陆离，不愧是火麒麟的后代。”
　　“火麒麟又怎么了？”陆离早就厌烦了这些人的说辞，“除了我的出身，你们还能说点其他的么？”
　　狄良语塞，良久才冷着脸说：“你既是火麒麟之子，那便是罪过。”
　　“哦？”陆离抱起陈去病的尸首，将其好生安置在密室中的榻上，又转过身来，问狄良，“不知道我的出身，与永安学府在齐国横行霸道，纵容学府弟子修炼邪术，残害无辜凡人相比，哪个才是罪过？”
　　狄良狡辩：“陈珂的罪行我等已知晓，这次来玉墟门，也是找你讨个说法。你一剑杀了施华，又放跑鬼修，说不定就是你策划了一切。”
　　“你这脑子，猪都不稀罕。”
　　陆离才向前踏出一步，众多弟子如临大敌，握紧剑柄，却没有一个敢先拔剑。
　　狄良站在圈外，警告他：“陆离，我劝你早些束手就擒，免得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陆离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
　　永安学府众弟子苦不堪言，一方面他们不敢在密室里直接与陆离动手，另一方面又要在后退中维持着残存的七星剑阵，生怕一步走错，彻底丢了永安学府的脸面。
　　众人被迫一路后退，直到退出密室。
　　陆离转头，看着心急火燎的陈知朔，与低头不语的思贤，嘱咐他们：“我还有事，师父的仙体交给你们了。”
　　思贤百感交集，咬着牙，哭着应下：“是，陆师兄。”
　　陈知朔瞬间明白陆离的意思：“阿离，你不是杀害老爹的凶手，我与你共进退。”
　　“还真是头白眼狼！”狄良骂了一句，拔出长剑，飞身朝着陆离当头劈下！
　　陆离只一抬眸，灵剑直袭狄良，将其剑锋砍成两半。
　　狄良受此大辱，脸上青白辉映，从先前受伤弟子手中抢过佩剑，又跃至七星剑阵当中：“结阵！”
　　其余人应声拔剑，刺耳的铁器摩擦声响彻密室前。
　　陆离临危不乱，在原地绕了一圈，眼神扫过结阵七人，心中有了大概。
　　狄良又喊：“变阵！”
　　七人脚踩天罡步法，快速变换位置，无数残影将陆离团团围住。
　　“装腔作势。”陆离眼神锁定狄良，同时灵剑升起，在空中变幻出数道光剑，剑尖向外，直指结阵众人。
　　“破！”他一声令下，光剑如天女散花般从高空落下，场中残影顿时消失，七人皆重伤倒地。
　　光剑消失，陆离走到狄良身边，一脚踩在他肩膀上：“永安学府的人，没资格在玉墟门舞剑弄刀。”
　　狄良脸色煞白：“陆离，你别嘚瑟，待我回去禀报校长，有你好看！”
　　陆离完全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你回得去么？”
　　“陆离！”谢枫听不下去了，“你还想杀人？”
　　陆离依旧踩着狄良，看向谢枫：“我没有杀师父。”
　　“有人证在，你不要再狡辩了。”谢枫大步走到陆离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同我去后山受罚。”
　　陆离斜过身，谢枫的手依旧死死按着。
　　两人僵持不下，陈知朔大喊一声：“思贤，出来！”
　　思贤慌忙跑出密室，向陈知朔行礼：“陈师兄，我在。”
　　陈知朔问他：“你说感到那股剑气与师兄的很像，却没有见到对方的相貌，是不是？”
　　思贤想起当时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是。”
　　陈知朔又问他：“佩剑呢？你可看清对方的佩剑？”
　　“没有。”思贤强忍着恐惧，努力回忆着，“那个人背对着我，我只能看见师父倒在他身前，似乎在努力说着什么。”
　　陈知朔连忙追问：“说了什么？”
　　思贤回想片刻，摇头道：“听不清，师父的声音太轻了。”
　　谢枫此时已经彻底没了耐心，他冷声警告陈知朔：“我劝你还是歇了为陆离脱罪的心思，他的剑气，全天下没有人可以模仿。”
　　“不，有人可以。”陈知朔对上谢枫，毫不畏惧，“天道就可以！”
　　“天道？”谢枫更加不信，“天道是世界运行的准则，它为何要构陷陆离？”
　　陈知朔无法将事情全盘托出，只能提起他与陆离在鬼镇的见闻，又反问谢枫：“阿离从未去过春雷镇与牛家村，结果这两个地方分别被剑气和麒麟火破坏。谢师叔，你说没有人可以，但天道呢？”
　　“若是天道，自有它的道理。”谢枫身为玉墟门执法长老，行事准则就是依法，在他看来，天道就是这个世上最大的法则，如果这是天道的选择，他就会替它完成剩下的所有。
　　陈知朔没想到谢枫竟有这样的反应，忍不住破口大骂：“什么天道，就是小丑！”
　　说话间，他右臂上的符文开始轻微晃动，似乎在发出警告。
　　“小朔，不必说了。”陆离抬手，推开谢枫，“谢长老，你不信我，我不强求，但我要为师父找出真凶。”
　　谢枫眯起眼，警惕地看着陆离：“你想做什么？”
　　“抱歉。”陆离左手掌心上翻，剑鞘飞来，速度之快，在谢枫做出反应前打在了他的肩上。
　　谢枫被打得后退数步，陆离趁机转身，御风而去。
　　谢枫伸手去拦，意料之中落了空，头发被陆离带起的风浪吹得唰唰作响，碎发迷住他的眼。
　　“陆！离!”
　　他御剑去追，眼看陆离就要飞出玉墟门地界，谢枫咬破舌尖，吐出口鲜血。
　　随着他鲜血散在空中，整个玉墟门响起深沉悠长的古老吟唱，无数金色的圆形法阵从地上升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通天屏障。
　　陆离心知，这是玉墟门的守护大阵，是第一代玉墟门人提出，花了整整五代人的时间与心血，才最终设下，后来的掌门和长老，都会分出部分灵力，维系大阵。
　　但他已无路可退，唯有一试。
　　他周身燃烧着熊熊金火，在灵剑的龙吟声中，撞了上去！
　　法阵出现一道裂缝，陆离大喜，伸出手要就着这道缝隙撕破法阵，怎知他的手才触碰到金色符文，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源源不断地吸取他的灵力。
　　糟糕！
　　陆离凝神聚气，与符文抗衡，左手拍出麒麟火，这才有机会脱身。
　　他才后退，那法阵自动复原，继续守护玉墟门。
　　“陆离，受死！”谢枫杀到，解下腰间雷鞭，抽向陆离后背！
　　陆离反应极快，堪堪避过势如闪电的鞭子，拉开距离。
　　同时追来的陈知朔甩出雪刃，打在雷鞭上，被蓝电劈得四分五裂。
　　谢枫冷眼看着陈知朔，啐了一口：“白眼狼，等会再收拾你！”
　　紧接着，他又一鞭抽下：“陆离，你杀害师父，拒不认罪，我将你当场诛杀，你可有要争辩的？”
　　陆离依旧是那句话：“我没有杀害师父。”
　　谢枫听厌了他的狡辩，道道雷鞭劈下，偏偏陆离身法灵动，每每躲过。
　　“你是在羞辱我么！”谢枫见他只是躲闪，却不动手，更加震怒。
　　陆离老实回答：“你是长辈，我不愿与你动手。”
　　这话就是火上浇油，谢枫怒极反笑：“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也不客气，手上一鞭接着一鞭。
　　天上渐渐聚起乌云，雷声轰鸣，似乎在呼应谢枫。
　　谢枫仿佛听到了天意，愈发坚定决心：“天道要你亡，陆离，放弃吧。”
　　陆离早已在鬼镇山洞中悟出部分秘密，下定决心不再受天道束缚：“天道无法决定我的生死，谢师叔，你也不能。”
　　他且战且退，不多时，被谢枫逼到了后山，退魔崖。
　　退魔崖是旧日玉墟门先祖打退魔族的地方，山崖下深不见底，常年有魔气上涌，是玉墟门最大的禁地。
　　“陆离，你没救了。”谢枫将全身灵力集中于雷鞭之中，蓝色闪电发出巨大的滋啦声，与天上的雷声呼应，响彻整个玉墟门。
　　他抬起手，雷鞭高高扬起，蓝色闪电在空中交织，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致命电网，对着陆离劈头落下！
　　陆离不再退让，他右手凝出金火长刀，同时灵剑掀起惊涛剑气，直冲云霄！
　　陈知朔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双手握着长剑，凝出冰霜，准备随时出手。
　　“杀！”
　　双方力量撞在一起，雷火飞溅，轰鸣之声震耳欲聋。
　　谢枫咬紧牙关，死死支撑，却明显感到自己逐渐落了下风。
　　绝对不能让陆离跑掉！
　　谢枫满心满眼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眼见正面不敌，竟生出一个令人不齿的念头。
　　他又扬起雷鞭，却转而打向全神贯注观战的陈知朔！
　　陈知朔的目光一直放在陆离身上，当他在不绝于耳的雷声中察觉到逼近的危险，举剑格挡，却已是来不及了。
　　雷鞭打在他身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抽搐倒地，长剑脱手，一路滚落到陆离脚边。
　　陆离脸色一变，又听谢枫警告：“陆离，束手就擒，否则你道侣的性命不保。”
　　看着陈知朔痛苦的模样，陆离沉默地服从。
　　剑气散去，麒麟火熄灭，残存的雷网落在他身上，砸得他下意识地用剑撑地，勉强扶持。
　　“陆离，我改主意了。”谢枫的脸上浮起黑气，“你跳下去，否则我就让陈知朔死。”
　　“不要！”陈知朔忍痛高呼，“谢枫被这里的魔气侵染，阿离，你快走！”
　　陆离看着远处高高耸立的守护大阵，又抬头望着迟迟不肯散去的乌云闪电，只说了一句：“小朔，等我，我会回来的。”
　　“不！”
　　在陈知朔泣血的绝望声中，陆离转身，毫不迟疑地跳了下去！

64、诬陷（三）
　　◎调查◎
　　陈知朔眼睁睁看着陆离为了他，跳下退魔崖，心如刀绞。
　　他忍着雷鞭的伤痛，奋力起身，追到崖边，眼前却只有浓郁的滚滚黑雾。
　　从穿书后一直陪伴他的人，教授他剑法和吐纳的人，合籍大典那天许下“再不分离”诺言的人，真的不见了。
　　陈知朔只觉得眼前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阿离才跳下去，自己要是现在跟下去，是不是就能追上了？
　　陈知朔想得出神，毫不犹豫地向前迈出一步。
　　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前倾，就在他即将砸向黑雾时，有人抓住了他。
　　“陈师弟，师兄呢？”
　　张不凡听闻噩耗，赶过来后，不见自家师兄身影，就看见师兄道侣中了邪似地要跳下退魔崖，惊慌之余赶紧把人救了下来。
　　陈知朔没有说话，把头看向崖底。
　　张不凡心中立马有了不好的猜测，却又不死心地问：“师兄他，跳下去了？”
　　陈知朔脑袋昏昏，老半天才听清楚张不凡的问题，点了点头，两行清泪滑落下来。
　　“陈师弟，你别做傻事。”张不凡这才明白，自己竟无意间阻止了陈知朔的殉情。
　　看着颓废的师弟，张不凡明白，一天里失去了两个亲人，换做是谁都不会好受。可他也清楚，不管是陈去病，还是陆离，都不会愿意看到陈知朔如今的模样。
　　“我不相信师兄会杀了师父，”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激发出陈知朔活下去的信念，张不凡继续说，“你是我们中最聪明的那个，杀害师父和陷害师父的真凶，只有你才能揪出来。”
　　他最后的那句话振聋发聩，陈知朔原本如死水般的双眼终于有了些神采：“对，我要先找到凶手。”
　　“张不凡，你也要背叛师门么？”谢枫被魔气侵染得更深，犹如戴上了黑色面具，在他手中雷鞭的映衬下，愈发恐怖。
　　张不凡只看了一眼，就明白眼前之人的状态。
　　他拉着陈知朔离开崖边，走向谢枫，试图唤醒对方本人的意识：“谢师叔，你先冷静，这件事还有很多疑点，起码要等掌门回来，再做定夺。”
　　“既如此，你也该死！”谢枫受魔气影响太深，手腕一抖，雷鞭转瞬即逝。
　　张不凡灵剑“不语”应声而出，堪堪抗下这一击。
　　他趁机闪到一旁，皱起眉头：“不好，这雷鞭是执法长老的法器，能引来天雷，惩戒玉墟门犯罪的弟子。”
　　“再呆下去，魔气会让他彻底入魔。”陈知朔当机立断，“我来冻住他，张师兄，你能把人带离退魔崖么？”
　　张不凡点头：“没有雷鞭，我应该可以。”
　　“好。”
　　陈知朔握紧剑柄，将寒霜长剑重重插入地面，冰霜迅速蔓延，眨眼便到了谢枫脚下。
　　“就你？”谢枫不屑，勾起嘴角，同时又一道雷鞭打下！
　　张不凡捏起剑诀，催动“不语”飞至半空，替陈知朔稍作阻挡。
　　谢枫手腕一扭一收，雷鞭缠住“不语”剑身，道道蓝色雷电打在剑上，激出刺耳的金鸣之声。谢枫努力拉扯，张不凡唯有拼命维持剑诀，为陈知朔争取时间。
　　陈知朔甩出两柄雪刃，锁住谢枫手腕：“就是现在！”
　　张不凡大喝一声，“不语”迸发出千钧剑意，雷鞭承受不住这等压力，不得不放开束缚。
　　然而这不过是瞬间的爆发，谢枫脸上魔气又深了三分，手腕处的冰铐上出现发丝般的细小裂缝，陈知朔赶紧又甩出雪刃补上，同时不忘催促张不凡：“快！”
　　“晓得嘞。”张不凡额头尽是黄豆大的汗珠，他身上压力越大，越喜欢说点俏皮话缓解。
　　只见他足下一点，跳起来接住“不语”。剑入手的刹那，剑意暴涨，一波接着一波扑向谢枫！
　　谢枫双手被控，雷鞭甩不得，干脆立在原地，深吸口气，随后发出爆喝：“吒！”
　　金光大字冲向张不凡，可转瞬被剑修的可怕剑意吞没。
　　攻守异位，张不凡却并不轻松。
　　谢枫灵力深厚，又有魔气加持，如果再拖下去，只怕输的是他。
　　思及此处，张不凡咬咬牙：“人剑合一！”
　　“不语”发出耀眼寒光，吞没张不凡，随后空中突现三柄大剑，呈品字形重重降下，掀起丈高气浪，将谢枫困在其中。
　　张不凡周身被银甲包裹，熠熠生辉。他飞至谢枫面前，右手双指点在谢枫额间，口中不断默念清心诀，终于换来后者短暂的清醒。
　　“怎么回事？”谢枫看着对自己用上大招的张不凡，下意识想去摸腰间雷鞭，却感到手背冰凉——被寒冰锁住了。
　　银甲张不凡也不解释，抓起谢枫的后衣领：“得罪了。”
　　“不语”飞至他脚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剑虹。
　　陈知朔转身，看向依旧翻腾着魔气的退魔崖，驻足许久。
　　最终，还是找出真凶的念头占了上风。
　　他长长呼出口气，握紧了双拳，最后看了眼陆离消失的地方，忍痛离开。
　　谢枫被带到登云峰上的广场，被魔气侵染的黑脸惹来在场所有内峰弟子的注视，随着影响他的魔气逐渐消散，露出涨红了的老脸。
　　他最要面子，又最讲究长幼尊卑，如今在众多小辈前丢了脸，又羞又怒。
　　那些惊讶恐慌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谢枫恨不得地上立刻出现个大洞，好让他钻进去。
　　“张不凡，你……”他恼羞成怒，解下雷鞭，正要动手，却感到身后传来一股多年不曾感受过的威压。
　　唐无忌御剑而来，落在他身后，一手按在他的肩上：“谢师弟，该停手了。”
　　谢枫转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唐无忌趁机出手，疾如闪电，双指点在他的额间。
　　他的清心诀，远比张不凡的要强上数倍。谢枫瞳孔微缩，神识中的暴戾、愤怒、羞耻等等负面情绪一扫而空，脑海中回响起数十年前入门时的誓言。
　　“我……”他双唇颤抖，眼带泪光，“我真的，做错了么？”
　　唐无忌没有正面回答：“你这些年俗事缠身，多受奉承，也该闭关些时间了。”
　　谢枫闻言，颓然地放下双手，肩膀怂拉，满满的精气神在瞬间被抽离。
　　“师父，”陈知朔赶到，“您知道了？”
　　唐无忌醉心于钻研万事万物运行的法则，早已看透一切，鲜少过问世事。如今看爱徒眼中无光，面容惨淡，满是怜爱。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话：“为师来晚了。”
　　陈知朔鼻头发酸，赶紧低头摸了下鼻子，闷声说：“师父，我要找出凶手。”
　　唐无忌见他没有哭天抢地，反而冷静提出要求，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他只能说：“放手去做，有我在。”
　　陈知朔憋着气，指向谢枫：“我要他一起，免得我揪出真凶后，说我骗他。”
　　“好。”唐无忌应下，又在谢枫后背上一拍，既是叮嘱，又是警告：“谢师弟，不要一错再错了。”
　　陈知朔雷厉风行，交代张不凡立刻召集内峰所有弟子。
　　“内峰各处都有结界，非请不能入，只有内峰弟子才能随意走动。思贤看到的，极有可能是内峰弟子，或者是假借内峰弟子身份的外人。张师兄，你点清人数，查验身份，要是都没异状，就带所有人，把整个内峰一寸寸翻过去。”
　　张不凡被他不同与往常的上位者气势震慑，忙点头应下。
　　交代完任务，陈知朔与谢枫回到密室。
　　思贤一直在里面，守着陈去病的仙体，听到声响，吓得立马拔剑。
　　“陈师兄，”看清来者，又撞上陈知朔坚毅却略显冷漠的双眸，思贤咽下已到嘴边的“陆师兄呢？”，换了个问题，“你来有什么事？”
　　陈知朔没有理他，走到榻前，跪下，向陈去病仙体磕了三个响头，立下承诺：“老爹，我绝对不会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尚杰收到陈知朔传音，赶来时，就见陈知朔与思贤二人跪着，谢枫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颓废地站在旁边。
　　“尚先生，”陈知朔跪久了，两手撑地，起身说道，“我爹死得蹊跷，我想请你验一下他的仙体。”
　　“这怎么可以！”思贤大惊，“师父的仙体，怎能随意破坏？”
　　“人死如灯灭，抓住凶手，才能告慰死者。”毕竟不是书中土著，陈知朔知道法医检查的重要性，他在这不方便找凡间仵作，只能寄希望于盛杰。
　　尚杰沉默片刻，问他：“你确定？”
　　陈知朔躬身拜道：“拜托尚先生了。”
　　尚杰见好友养子有此决心，点头说：“好，只盼我能帮上忙。”
　　张不凡执行力极强，正在尚杰验尸时，他带来了消息。
　　乍见师父仙体被人检验，他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验尸，找线索。”陈知朔没有多做解释，问他，“查点结果如何？”
　　张不凡不忍继续看师父仙体，转过头来，神色凝重：“果然如你所料，有一个内峰弟子，就在守护大阵开启前，离开了玉墟门。”
　　陈知朔心头一跳：“是谁！”
　　“鲁正阳，只是不知道他去哪了。”

65、诬陷（四）
　　◎下山◎
　　“我有办法。”陈知朔闭上眼，运起唐无忌教授的卜卦之术，双手呈拈花姿势，左掌向上，右掌向己，在万千星辰下求问鲁正阳所在。
　　下一刻，他飞奔出密室，只留下一句“尚先生，这边就靠你了”，便御剑向着卦象所指的方向赶去。
　　谢枫与张不凡赶紧去追。
　　“鲁正阳”走在人迹罕见的小路上，他身体严重向右边倾斜，左臂收起，夹在腋下，左腿几乎不能弯，只能勉强在地上拖行。
　　这具肉身即将腐败，但“鲁正阳”的心情不错，甚至还撅起嘴，哼起时有时无的跑调小曲。
　　突然，他感到身后传来滔天杀气，正要躲避，后背已被刺入熟悉的冰冷之物。
　　他倒在地上，只能拱地似地勉强翻身，却哈哈大笑起来：“陈知朔，陆离死了么？”
　　“是你！”
　　看到“鲁正阳”逐渐腐化的肉身，加上浑身散发出的熟悉鬼气，陈知朔登时明白：“你杀害了鲁正阳，占了他的肉身，偷偷潜入玉墟门。”
　　“可不是偷偷潜入，是正大光明呐。”鬼修起不了身，干脆仰躺在地上，放肆大笑。
　　陈知朔剑锋直抵他的喉咙，冷声问道：“你找我爹做什么？”
　　“那是你爹？”鬼修僵硬地转动一边的眼珠子，“哦，那就是天下第一剑修陈去病了。”
　　谢枫在旁听着，察觉出不对：“不是你杀害我师兄？”
　　鬼修啧啧两声：“我是什么修为，哪里撼动得了天下第一剑修呢？我只不过是误打误撞进去，恰好撞见他走火入魔，被天道杀了。”
　　“你为何知道是天道？”谢枫心下大骇，“不该是股剑气么？”
　　“不过是刻意模仿的剑气罢了。”鬼修有些自傲，“你们这些凡胎□□看不清本相，我却可以。”
　　谢枫闻言，连连后退，整个人贴着树干，无力地坐倒在地。
　　他，错了，真的大错特错了。
　　“不过天道刻意模仿陆离的剑气，摆明了是要构陷他。现在嘛，你又是一副死了道侣的模样。呵呵，看来，陆离是真的死了。”鬼修饶有兴致地盯着陈知朔，舔舔嘴角，想要从后者脸上看到痛苦疯狂的表情。
　　一想到害自己无法重塑肉身的人死了，而道侣悲痛欲绝，他就忍不住兴奋。
　　张不凡看陈知朔想要动手，劝说他：“把人带回去，也好洗清师兄的冤屈。”
　　“我才不会帮陆离！”鬼修脱离鲁正阳的肉身，化为一团烟雾，“就是死，我也要让陆离给我陪葬！”
　　话音刚落，烟雾中传来无数痛苦□□，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的声音聚在一起，诉说着对陆离的恨意：“伏麟山上，火麒麟杀了我，现在，该他儿子用命偿还。”
　　张不凡“不语”剑出，道道剑气交织成一张大网，困住鬼修：“由不得你。”
　　“不，陆离该死！”鬼修二十八年来的仇恨战胜了对魂飞魄散的恐惧，无数亡魂从烟雾中钻出，彼此啃噬。
　　魂魄碎片在剑意牢笼中漂浮片刻，彻底消失。
　　张不凡没想到会有这般变故，看向陈知朔：“陈师弟，我们该怎么办？”
　　陈知朔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怒视着高高在上的天道：“真凶还在，我不会放弃的。”
　　“你要对抗天道？”
　　“它不是天道，只是个愚昧无知的系统。”
　　张不凡彻底懵圈：“你在说什么？”
　　陈知朔却没有多做解释，转向谢枫：“谢师叔，这样能证明阿离无罪了么？”
　　谢枫无比后悔，点了点头：“我犯下大罪。”
　　要不是他先入为主，仅凭思贤只言片语就定陆离的罪，又不听陈知朔的劝，没有在当时立刻查点内峰弟子，陆离就不会被迫跳崖。
　　明明只要他暂时压下个人好恶，就能立刻抓到鬼修，搞清楚真相。
　　无穷的悔意涌上心头，谢枫自嘲发笑，笑着笑着，大哭起来。
　　陈知朔只是看了眼他，便不再理会，脱力地与张不凡说：“张师兄，你做个见证，回去向我师父说明情况吧。”
　　张不凡有心安慰，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随他同归。
　　听完真相，唐无忌与思贤众人只觉得造化弄人，思贤想到就是自己的一句话，才害得陆离蒙受冤屈，与陈知朔天人相隔，心中无比愧疚。
　　陈知朔一天内大起大落，心如死灰，再也挪不出半点精力处理剩下来的事情：“师父，张师兄，剩余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们了。”
　　唐无忌深知他需要独处来释放心情，嘱托思齐：“送知朔回去，你守在门口。”
　　思齐用力点点头，陪着陈知朔离开。
　　回到已经无人的踏云峰，陈知朔再也无法强撑，拖着疲惫的身体，踱步到角落，顺着墙屈膝坐下，双手环抱膝盖，额头抵在上面。
　　“阿离……”
　　压抑着的情感终于在此刻释放，陈知朔放声大哭。
　　思齐守在门口，听着屋内传来的哭声，眼睛也跟着湿了。
　　院外，思贤探出脑袋，被思齐发现，瞪了一眼，又缩回去。
　　他挣扎许久，探了数次，才下定决心走进来。
　　思齐迁怒之心还在，不想见到他，故意转过身，扬起小脑袋。
　　思贤只好走上台阶，小声说：“我找陈师兄。”
　　思齐还是不理。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有关师父的。”思贤哀求着，“你可以生我气，但总得让陈师兄知道这件事。”
　　“我再也不想和你说话了。”思齐埋怨着，却还是叩门喊道，“陈师兄，思贤说有要事，有关师父的。”
　　哭累的陈知朔猛然抬头，隐隐觉得有大事要发生，擦了擦眼泪，打开门。
　　思齐见他通红的双眼肿成核桃，吓了一大跳：“师兄，你、你还好吧。”
　　“没事，”陈知朔哑声回答，又问思贤，“什么事？”
　　思贤见他没有请自己进去的意思，只好站在门口：“师父闭关这些天，我曾无意间听到他念叨着‘天道如何’。出事前一天，他还问我，是选择按照注定的命运活下去，还是宁肯拼死也要反抗一番。”
　　陈知朔听完，太阳穴直跳：“老爹最近的笔记在哪？”
　　思贤略一想：“应该还在密室里。”
　　“带我去。”
　　思齐捧着热水烫过的汗巾回来，就只见到陈知朔与思贤的背影，他忙攥着帕子追了上去：“陈师兄，去哪呀？”
　　密室中，陈知朔翻阅着笔记，眉间越锁越深。
　　笔记前几页全是空白，而后才出现零星文字。随着不断后翻，上面的文字逐渐增多，但都只是只言片语，连不成完成的一句话。
　　陈知朔在心中做了个统计，发现重复最多的是“天道”二字，其次是“注定”、“不可逆”等字眼，也有陆离的名字出现在笔记上。
　　他看得心惊不已：难道老爹已经知道天道的真相了？
　　随即又产生新的疑惑——
　　这是陈去病生前最后使用的笔记，莫非与他闭关内情有关？
　　那，笔记上会不会有答案？
　　他精神为之一振，手上翻页的速度缓了下来，生怕看漏重要信息。
　　直到他翻到最新的几页，发现“注定”字眼上被打了个叉。
　　并不是注定的！
　　陈知朔激动地几乎要高呼出声，又想起思贤曾被问到过是否愿意拼死反抗既定命运，立马猜到陈去病一定是找到了可以抗衡天道的方法。
　　而这，也就解释了天道为何要亲自动手，杀害陈去病。
　　自己的存在即将遭到威胁，天道为了能继续掌控书中世界的剧情走向，就像杀毒软件一样，会除去彻底影响剧情的“病毒”，也就是陈去病。
　　同时模仿陆离的剑气，栽赃嫁祸，一石二鸟，恶毒至极。
　　会是什么方法呢？
　　陈知朔心潮澎湃，继续往后看，却发现被打了叉的“注定”字眼后又是长串的空白。
　　恨不得立刻找天道单挑的心立刻被泼了盆冷水，他不死心地继续往后翻，直至翻完了整本笔记，也没找到对抗天道的方法。
　　陈知朔右手握拳，放到嘴边，小口咬住食指皮肉，以疼痛提醒自己务必冷静。
　　他想到原主曾说过，尝试写出真相的文字都会被抹去，笔记上那些空白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那为什么还会有文字留下呢？
　　难道，就像现代网络抓取关键词一样的远离？
　　“天道”、“注定”、“不可逆”这些对剧情修正系统来说是允许存在的字眼，所以不会被抹除。剩余的全都是它的屏蔽词，导致那些文字无法在笔记上维持。
　　从一开始的空白，到后来的零星字眼，是陈去病一遍遍尝试屏蔽词的结果。
　　好不容易才想出的办法，陈去病绝对会想办法留下线索。
　　会藏在哪里？
　　陈知朔苦思冥想，带入陈去病的视角，在密室中来回踱步。
　　突然，他灵光一现，跑到陈去病倒下的地方，学着他最后的姿势，躺在地上。
　　思齐思贤二人在旁看着，前者脸色煞白，喃喃道：“不好了，陈师兄中邪了。”
　　两童子吓得赶紧伸手，想拉陈知朔起来，奈何力气比不过后者。
　　“找到了！”陈知朔终于在桌角边不起眼的地砖上找到陈去病留下的答案——
　　天魔。
　　以天魔对抗天道，稍有不慎，整个世界都会被付之一炬。
　　这，果然是个凶险至极的绝望之法。
　　他该如何选择？
　　七日后，陈去病下葬。
　　又过三日，陈知朔拜别师父唐无忌，离开玉墟门。
　　作者有话说：
　　最近工作又开始忙碌起来了，尽量保证日更，但不一定能9点更新了，希望大家见谅

66、重逢（一）
　　◎七年后◎
　　七年后。
　　啪！
　　惊堂木重重一拍，大堂上的说书人续说上回。
　　“子时三刻，天上飘来一团云雾，遮住明月。那更夫远远瞧见有个人影出现在街口，一动不动。大家想，谁会在宵禁时出现在街上呢？不是巡夜的官爷，就是干不可告人勾当的匪徒。这两种人，更夫都惹不起。故而啊，他便转了方向，想离那人影远远的。”
　　“怎知，更夫才走了几步，就感到脑后阴风吹过，紧接着，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说书人停下话头，面露惊恐之色，从左往后环视台下听众。待听众们屏气凝神，紧张地望着他，才继续说道：“更夫不敢回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怎知半步都挪动不得。更糟的是，阴风爬上他的头顶，往他头皮上连吹三口！”
　　台下听众皆倒吸一口凉气。
　　说书人心中得意，继续紧张地说道：“更夫骤感阴冷，明白自己是碰上妖怪了。家里长辈曾说，人身上有三盏灯，两肩各有一盏，头顶再有一盏。这阴风怕是将他头顶的阳火给吹灭了，他可得小心护着肩膀上仅剩的。于是他伸手盖住肩膀，怎料竟摸到又冷又软的物件，吓得他把手中的灯笼都给扔了！”
　　“各位想想，这更夫是碰上什么妖怪了呢？”说书人抛出问题，伸手取来茶盏，牛饮数口。
　　“狐狸精！”
　　“琵琶妖！”
　　“又冷又软，莫不是蛇？”
　　“既然是人，又怎么会是蛇？”
　　“蛇变作的人呗，或者是个杀手，专门养蛇杀人。”
　　台下听众纷纷猜测，报出好几个话本里的常客。
　　说书人只是摇头：“非也，非也。”
　　有人不满他故弄玄虚，愤愤起身，空出的位置便被几个衣着不凡的年轻修士占据，饶有兴致地看着说书人。
　　说书人看近年来世间罕见的修士都来听自己说故事了，心中得意洋洋，再喝口茶水润润嗓，继续往下说。
　　“就在更夫慌张时，对方凑到他耳边，唤他一声‘哥哥’，那声音是更夫这辈子听过最妩媚的，又酥又麻。”说书人边说，边注视着众人的表情，继续说，“更夫受声音蛊惑，壮起胆子转过头去，就着倒在地上的灯笼烛火看清自己肩上的东西。”
　　“那是女子的手，柔弱无骨，嫩如柔荑。见更夫转头，女子便顺势牵着他，朝着来时方向走去。”说书人的声音越说越轻，“两人就这么一路走啊走，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切！”有人不满虎头蛇尾的结局，在底下喝倒彩，“这是什么狗屁倒灶的故事，也有脸拿来糊弄我们。”
　　更多的人追问后续：“更夫去哪儿了？那女子到底是人是妖？”
　　“女人应该是妖怪吧，宵禁的时候走在街上，还把更夫带走，怕不是拐回去吸食阳气。”
　　说书人拿起托盘，笑眯眯地走到台下：“这就是明天的故事了。大家若是听得开心，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说着，他走到众修士面前，双手将托盘向前一递：“各位仙长，对某讲的故事可还满意？”
　　年轻修士们看着伸到面前的托盘，学着旁边的人从袖袋中掏出金元宝，正要放到盘子上，却被当中的那位拦下了。
　　有人不解，却还是收手：“思齐师兄，怎么了？”
　　看着先喜后嗔的说书人，长大了的思齐只是拿出些碎银子，放到托盘上：“不是不愿给你，但黄金过于贵重，给了你反而引来灾祸。”
　　说书人哪里肯放过难得的机会，谄媚地奉承思齐：“仙长说的是，只是我命硬，这黄金我承受得起。”
　　思齐只是摇头，起身便要离开。
　　众师弟见状，纷纷起身。
　　说书人见到手的横财飞了，瞬间变脸，朝着思齐后背吐出口浓痰：“什么假惺惺的臭道士，一个个只晓得钻研飞升秘法，不管世人疾苦。”
　　这口浓痰才吐出口，一股诡异的风从旁吹来，竟把浓痰吹到说书人的脸上。
　　说书人“哎呦”一声，伸手往脸上连抹几把，气急败坏地环视四周：“是谁在捣鬼！我告诉你，这里可有好几位修士在，装神弄鬼可瞒不过他们！”
　　思齐等人也发现异状，停下脚步，警惕地查看四周状况。
　　正在这时，一群提着刀的官兵从外面冲了进来，蛮横地推开思齐等人，快步朝说书人扑去。
　　说书人意识到不妙，抓起托盘上的打赏，天女散花般向上方一扔，自己则趁着众人抢夺钱财的时机，抓起行囊，直接从后门跑了。
　　官兵们被攘攘人群所阻，眼睁睁看着说书人逃跑，再要去追，已经来不及了。
　　众人哄抢完，才意识到犯了错，个个缩着脖子，悄悄后退，只求别怪罪到自己头上。
　　为首的武将杀气腾腾，视线最终落在思齐众人身上：“你们，跟我走一趟。”
　　有玉墟门弟子不服：“凭什么？”
　　“就凭这是齐国地界，管你们劳什子修士，都跟我回去，否则我让永安学府的仙长来教训你们！”
　　思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永安学府，原本性格温和的他冷淡地说：“那就请永安学府的人来教训我们吧。”
　　“你们！”武将大怒，却也晓得自己不好得罪这群修士，又搬出齐国国君，“齐国与各修真门派约法三章，在齐国地界，我们可以方便修士行事，但修士也要服从我们的管理。各位修士，你们难道不服长辈的决定么？”
　　思齐皱起眉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随你走一趟，只是要晚些时间再去齐国国都了。”
　　武将听出些不对劲，问他：“你去皇都做什么？”
　　思齐却不答话：“将军，请带路。”
　　武将被他堵了话头，举起刀晃了晃，最终还是没敢动手。
　　“走！”
　　官兵一走，躲着的酒楼小二才敢出来，收拾残局。
　　掌柜一拍大腿：“糟了，有人逃单！”
　　一时间酒楼重新乱作一团。
　　也就没人注意到，二楼靠楼梯的位置上，原本坐着个身着灰袍的人。此人放下酒钱，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开，一路随着思齐等人。
　　“误会，误会，这一切都是误会。”搞清楚思齐身份，知府搓着手，不住赔笑，“各位仙长既然是受陛下邀请而来，大可以早早来找我，让我来安排各位入皇都的事宜。你们看，这下不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打自家人嘛。”
　　武将在旁，憋了满肚子的气，却又不好发作。
　　思齐冷冷拒绝：“我们有天马代步，不劳你费心。”
　　如今永安学府势头不比当年，知府有意讨好其他宗派修士，连忙摆手说道：“仙长久不在尘世，怕是不了解齐国皇都的情况。今日我有幸与各位相见，不如就由我为各位介绍皇都近况。”
　　“不必了，”思齐说，“泰安公主的情况我等已知晓，如果知府大人没其他事，我们就继续赶路了。”
　　知府溜须拍马失败，只好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那我给各位仙长准备些本地特色小吃，在路上尝尝。”
　　思齐干脆起身：“告辞。”
　　众师弟颇为困惑，不明白向来性格温和的师兄为何如此不近人情，却也都跟着走了。
　　武将试探性问知府：“大人，要拦么？”
　　知府瞪了他一眼：“拦个屁！人家是陛下亲请的仙长，泰安公主还等着他们救命呢！”
　　教训完手下，知府又低骂一声：“这年头的修士，算什么东西，我呸！”
　　话音未落，有什么东西突然从窗户呼啸着飞来，武将赶紧抽刀去拦，却是慢了一步。
　　石子擦着知府头顶飞过，扣在墙上，留下深深浅浅数道裂缝。
　　知府哆哆嗦嗦地抬起手，在官帽中间摸到一个指甲大小的洞。
　　两人对视一眼，知府吓得惨叫连连：“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灰袍人得手后，哼着小曲，顺着屋顶离开。
　　而刚离开府衙的思齐若有所感，转身望去。
　　“师兄，怎么了？”有师弟问。
　　看着空荡荡的天际线，思齐摇了摇头：“没什么。”
　　或许，是自己多疑了吧。
　　众人驾着天马，快速朝皇都赶去。
　　同一时间，水路上，灰袍人叼着根草，双手垫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地迎着阳光，欣赏着一望无际的江面，也朝着皇都赶去。
　　货船主人，同时是去皇都做布匹生意的商人黄进发，清点完货物走了出来：“陈兄弟，你去皇都做什么呀？”
　　灰袍人，也就是陈知朔，懒洋洋地回答：“听说出门游历的小辈要去皇都，怕他们吃亏，跟着去看看。”
　　黄进发这段时间对陈知朔的身手敬佩不已，有心拉拢二人的关系，又问：“不知道陈兄弟的小辈姓甚名甚，我在皇都也有些人脉，或许能帮些忙。”
　　陈知朔起身，足下轻点，便跃到了桅杆上。
　　他盘腿坐下，说道：“黄老板，我保你一路平安，你借我搭个顺风车，我们俩的账也就两清了。”
　　黄进发了然，及时打住话题，笑呵呵地说：“进了皇都，要是有机会，咱们也可以聚聚。”
　　江风吹得灰袍猎猎作响，更衬得陈知朔身如纸片，仿佛一眨眼就要被风吹走了。
　　兜帽被吹下，露出张过于瘦削的脸。
　　“黄老板，有机会，还是别靠近我的好。”
　　他的目光深远，似乎并不是在和黄进发说话。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

67、重逢（二）
　　◎打手◎
　　码头，黄进发清点完货物，来到船头，监督伙计们把南方最新式花样的布匹云锦搬下船。
　　有挑夫在码头边蹲着，盯着这边的动静，看看能不能赚些力气钱。
　　黄进发喊来管事：“去点七个挑夫来搬，手脚快点，必须赶在城门关闭前进皇都。”
　　说话间，陈知朔也来到船头，与黄进发并肩而立。
　　他换下灰袍，着玄衣，戴金冠，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白皙的皮肤几乎呈透明，隐隐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瘦削的身材透着股病态的风流。
　　陈兄弟长得着实好看，可惜太瘦了。
　　黄进发瞧着，不由想起与陈知朔的初遇。
　　南方梅雨天，山路泥泞多，水路风浪大，他们一行人被迫停在半路歇脚的镇上，一等就是半个多月。
　　再出发，离约定交货的时间只剩下八天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才赶了没两天路，大半夜竟然来了贼。
　　贼子偏爱云锦轻纱，还十分懂行，迷晕了守夜的活计，专挑稀罕昂贵的下手，顺便还把他新入的香粉席卷一空。只一个晚上，黄进发损失大半。
　　就在他捶胸顿足，以为今年都要白干了时，陈知朔出现了。
　　他一身灰袍，走进客栈，只要了碗阳春面，坐在角落里，就着二楼黄进发与客栈老板争执进贼的吵闹声，默默吃面。
　　黄进发索要赔偿不成，想到自己今年为开拓香粉事业，还借了不少钱，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另有一众伙计要养，一时气血攻心，直接晕倒在了地上。
　　有人掐人中，有人泼凉水，可黄进发始终昏迷，不见醒来。
　　就在众人无计可施时，陈知朔终于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擦了擦嘴巴，慢悠悠地走上二楼，拨开人群。
　　“都让让，这么多人围着，他都要没气了。”
　　有伙计不服，正要说话，就听一直跟着黄进发的管事问：“这位公子，您看我东家这是怎么了？”
　　陈知朔翻起黄进发的眼皮，又伸手按在他脖子上，心中默数脉搏间隔。
　　管事见他手法娴熟，带着希望问：“公子，如何？”
　　旁人只看他右手掌心轻轻在黄进发额头上一拍，后者双眼猛然睁开，倒吸口气，轻咳两声，清醒过来。
　　管事连连拍手：“太好了，太好了。”
　　“缓一缓再起来，这两天多喝热水。”陈知朔收回灵力，交代完，正要走，却被管事拦下。
　　“这位公子，昨夜客栈遭了贼，我们损失惨重，不知能不能再帮个忙，把贼找出来。”
　　他见陈知朔懒洋洋的高人模样，一出手就把东家救醒，干脆决定碰碰运气，若是能把货找回来最好，找不回来……那也只能认栽了。
　　陈知朔没有多做犹豫：“行啊，十两黄金。”
　　“十两！”这下轮到管家犹豫了。
　　“行，就十两黄金！”黄进发听清楚二人的对话，揉着脑门，拍板说，“只要能把被盗的云锦轻纱还有香粉全数追回，我就出十两黄金。”
　　前不久有两家皇商被摘牌，他就指望着这批货打响名头，就算最后没当成皇商，在齐国上流阶级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那时候的收益，是百个十两黄金都比不上的。
　　他爽快，陈知朔也爽快：“被盗的地方在哪？我去看看。”
　　在众人怀疑又忐忑的目光中，陈知朔在屋中转了圈，又仔细检查被翻空的箱子，再询问昨晚守夜的伙计，有了判断：“被盗的不是人，是妖。”
　　“妖怪？这、这该如何是好？”黄进发眼前一黑，险些再晕过去。
　　若只是普通的盗贼，他们这边人不少，追上了还能拼一拼。
　　可遇上了妖怪，再多的人也难办呀！
　　“没事，我去就成。”陈知朔取出追踪粉，扬手一撒，“黄老板，酬金准备好。”
　　不过三个多时辰的功夫，陈知朔便空着手从山里下来。
　　黄进发见他两手空空，险些又要晕过去：“货呢？”
　　“都在呢。”陈知朔取出乾坤袋，把狐妖偷走各色布料一匹接着一匹往外掏，看得黄进发两眼放光，双手微颤。
　　把最后一罐香粉放到桌上，陈知朔也不急着要钱，拍了拍罐子：“运气好，狐妖只开了这一罐香粉。黄老板看看，少了没。”
　　黄进发与管事分头各自清点，再一对数，发现布料半匹没少，也没污渍和损伤，香粉也都密封的严严实实，可说是虚惊一场。
　　黄进发路上不敢多带黄金，取出五两，再加上等额银票，双手奉上：“敢问阁下贵姓。”
　　陈知朔收了黄金银票：“免贵姓陈。”
　　他又数了数其中的数额，抽出其中一张小额银票，递给黄进发：“开了罐香粉，这钱还你。”
　　黄进发遭此变故，有心拉拢他：“这是给陈兄弟的茶水钱，您收好。”
　　陈知朔反而不愿，把银票塞给黄进发，又把开罐的香粉扔进乾坤袋中：“做生意讲究诚信，黄老板，后会无期。”
　　黄进发哪里肯轻易放过大腿，赶紧发出邀请：“陈兄弟，我看你本领高强，不知愿不愿意替我办事？”
　　“当然了，并不是当伙计，”黄进发担心陈知朔误会，继续说，“妖怪今天来，指不定下次还来。我等凡人着实拿它们没办法，还请陈兄弟护我一程，价格好说。”
　　最后四个字恰好击中陈知朔的软肋。
　　对付天道可不只是嘴上说说，为了炼制足以承载天魔力量的灵器，陈知朔多年来耗费无数天材地宝，始终不见成效。
　　这个无底洞，他一个人可填不起。
　　这么想着，陈知朔也没什么高傲负担：“行，开个价。还有，不要问我的来历。”
　　两人合作两年有余，黄进发成功拿下皇商的牌子，生意越做越大。
　　他深知陈知朔这般人才难得，尤其是近年来凡间行走的修士越来越少，故而给他的报酬也越来越多。
　　可惜，到了两人分别的时候了。
　　黄进发仍在感叹，陈知朔已经下船，拿出路上买的松子糖，递给茶水摊上帮忙的小孩。
　　老板娘忙着烧水，见陈知朔气质出尘，不由心生好感，笑着看了他一眼，又催促自家孩子：“还不赶紧跟哥哥说谢谢。”
　　“谢谢大哥哥。”小孩早就馋了，得了允许，连忙往嘴里塞了颗松子糖，细细抿着。
　　陈知朔干脆把整包松子糖全送给小孩，坐在长条椅上：“老板娘，有拌面么？”
　　“有的，有的。”老板娘忙不迭应道，“公子稍等片刻，我这就下面。”
　　“不要葱，”陈知朔又说，“要是有卤蛋，加一个。”
　　“好嘞。”老板娘抓起团面条，扔进水里，又麻溜地往碗里倒入酱油，再加小勺猪油。
　　不过片刻的功夫，老板娘捞起面条，又加了点麻油，熟练地搅拌均匀，最后切了个卤蛋，放在最上面，送到陈知朔面前：“公子，拌面来了。”
　　陈知朔凑过去，深深吸了口：“好香。”
　　说着，他从筷子筒里拣了双筷子，畅快地吃了起来。
　　老板娘看他长得好看，人又随和，忍不住小声道：“公子，您最近要是在皇都，尽量别出门。”
　　“为何？”陈知朔来了兴趣，笑着问她，“莫非我容貌有碍观瞻？”
　　“公子相貌十分英俊，可就是因为这点，才最好不要出门。”老板娘坐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这段时间，皇都里好几个俊俏公子遭了秧。”
　　陈知朔也跟着压低声音：“遭了什么秧？”
　　老板娘缩了缩脖子，声音又低了三分：“被泰安公主掳走了。”
　　“皇家公主干起土匪行当来了？”陈知朔啼笑皆非。
　　“公子慎言！”老板娘眉毛倒竖，警告他，“这话要是让金吾卫听了去，你我可就要去大牢里了。”
　　陈知朔眨眨眼：“原来如此，多谢姐姐冒死相告。”
　　老板娘双颊飞红：“公子客气。”
　　黄进发走过来：“陈兄弟，咱们要进城了，你一起么？”
　　陈知朔收集到了需要的情报，再呆下去毫无意义。他把面钱放在桌子上，又拍拍小孩的肩：“小朋友，可别多吃，到时候牙疼可有你受的。”
　　老板娘的注意力被他的话转移到自己儿子身上，一看小娃连吃了好几颗，赶紧没收剩余的松子糖：“阿娘给你收着，明天再吃。”
　　小孩迷茫地看着空了的小肉手，哇啦一声哭了出来。
　　皇城戒备森严，守城官兵对等待进城的人挨个盘查，随身的行囊也要被抽查。
　　不过黄进发有皇商的身份在，检查完他们的身份，确认车上车下没有藏着可疑人员后，货物很快被放行。
　　陈知朔极有契约精神，连人带货一起送进黄家铺子，他才离开。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路上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不过瞥见陈知朔的容貌后，大多都会忍不住再悄悄看上几眼。
　　陈知朔面上不显，心中却了然——
　　看来，泰安公主强抢民男的行为，已经人尽皆知了。
　　他在皇都举目无亲，也不可能直接跑去公主府上自荐，只能随意地在街上闲逛，就当欣赏风土人情了。
　　五湖四海的人汇集在皇都，带来了各地的饮食习惯与穿着打扮，一条街上，各色招牌林立，酒旗招摇，还有小贩挂着木格沿街吆喝，招揽生意。
　　陈知朔在书中世界呆了八年，此刻恍若回到了原本世界的历史风貌商业街。
　　“公子，我们家新出的点心，来尝尝吧。”有小二殷勤招呼，“要是喜欢，买点回去给家里人，一块吃。”
　　想想思齐等人也快到了，陈知朔干脆地随小二进了酒楼：“你家有名的点心都是哪些？”
　　入夜，在连绵不绝的闭门鼓声中，陈知朔捧着两袋新鲜出炉的点心，慢悠悠地走在街上。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躲在角落，等巡夜的金吾卫走过，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重新从黑暗中走出来。
　　就在他快要把其中一袋点心吃完时，终于等来婀娜人影，出现在街头。
　　“小郎君，大半夜的，在此地作甚？”
　　作者有话说：
　　内容有点多，下章让师兄出场！感谢在2021-07-06 22:42:40~2021-07-07 20:25: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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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重逢（三）
　　◎雕像与画像◎
　　陈知朔擦擦嘴角的点心屑：“我初来乍到，天黑了不认识路，只能在街上闲逛了。”
　　女子捂嘴轻笑：“犯了宵禁，可是要被抓起来罚的呢。”
　　陈知朔故作惊慌：“我被抓就算了，姐姐怎么能被那些臭烘烘的金吾卫抓起来呢。姐姐，你赶紧走吧，别让他们见到你。”
　　女子十分受用，双手捧心：“小郎君如此为我着想，我又怎会忍心看小郎君犯险呢？”
　　说话间，她腰肢轻摆，如阵轻风，又似柔纱，眨眼间便到了陈知朔面前。
　　她伸出纤纤玉手，陈知朔却后退一步：“姐姐，使不得。你我初次见面，怎好动手动脚呢？”
　　女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小郎君真是可爱，还未说亲么？”
　　陈知朔低着头，眼中闪过一抹悲伤，旋即恢复如常，假意害羞：“姐姐说笑了。”
　　女子越看越喜欢，干脆直接抓住陈知朔的手腕，声音愈发魅惑：“小郎君，这儿天寒地冻的，咱们先回去，也免得被金吾卫发现了。”
　　陈知朔抬起头，瞳孔涣散，喃喃道：“好呀。”
　　女子自以为得手，志得意满，哼着小曲领着陈知朔往回走。
　　有巡夜的金吾卫靠近，刚要呵斥，却在看清女子面容后，立刻止住脚步，齐刷刷向她行礼。
　　公主府上，烛火通明，身着藕粉宫装的侍女捧着各色吃食，鱼贯而入。
　　陈知朔面对整整一桌子的菜肴，还有托盘上放不下的点心，不由咋舌：“姐姐，这里是仙界么？”
　　泰安公主“噗嗤”一声，安慰他：“别慌，这儿不是仙界，却比仙界还好呢。”
　　陈知朔抱紧了自己那袋点心，连连摇头：“不了不了，姐姐，我还是先回去吧。”
　　说着，他起身就要走。
　　泰安公主将他拽回椅子上：“这还没天亮呢，急什么？多吃些，你啊，就是太瘦了，姐姐不喜欢。”
　　陈知朔看着她，好奇问道：“姐姐，你姓甚名甚，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小郎君生得好看，尤其是这份气度，像极了我夫君。”公主叹了口气，右手托腮，“可惜啊，我与我夫君相隔两地，我已经一年没见到他了。”
　　泰安公主有过丈夫？
　　陈知朔心中冒出疑问，面上却不显，还是继续着初来皇都的愣头青模样：“姐姐的夫君在哪？等我禀明二老，我陪姐姐去找。”
　　泰安公主连连摇头：“寻不着的，就是因为寻不着，我才找小郎君你呀。”
　　她转过身来，满身闺怨一扫而空，娇笑着重新坐回到陈知朔身边，亲自将燕窝粥捧到他面前：“小郎君，大晚上的，其他吃不下，喝点粥吧。”
　　陈知朔当然不敢随意吃公主府上的东西，找了个理由：“我吃点心吃饱了，还不饿。”
　　泰安公主也不好再继续逼迫：“也罢，小郎君，你就在此住下，明日一早我来陪你用饭。”
　　她使了个眼神，众多侍女上前，撤下桌上的吃食。
　　陈知朔正扮演着一个被泰安公主魅惑之术蛊惑的普通人，也就顺势住下，静观其变。
　　他的待遇极好，被众多侍女拥簇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屋子里，满室珍宝，空中飘着阵阵清淡的梨子香。
　　侍女们上前，有的想去拿他一直抱在怀中的点心，有的想替他宽衣，陈知朔立刻摆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来：“各位，我自己来就好。”
　　侍女们有浅笑，有偷笑，也就放过了他。
　　待屋中只剩他一人后，陈知朔踱步环视屋中陈列，又吸吸鼻子，在梨香中捕捉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想到来的路上曾打听到，那些被诱惑进公主府的人，从此再也没露过面，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
　　他先设下结界，再从乾坤袋中掏出纸笔，以朱砂写下符箓，运起招魂术。
　　片刻后，一个青色半透明的魂魄出现在他面前。魂魄脸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上只有两个黑漆漆的大洞，显然不光在生前遭到酷刑，连死后的魂魄都被人刻意破坏。
　　陈知朔滔天绝大成，身上的灵力今非昔比。他一面维持着招魂术，一面还能开口询问：“是泰安公主在这个地方杀的你？”
　　魂魄点点头。
　　“杀你是为了你的眼睛？”
　　魂魄再点头。
　　“她把你的眼睛用在了哪里？”
　　这个问题才说完，魂魄便躁动不安，黑漆漆的眼眶里流出两行青色眼泪。他张大着嘴巴，奈何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停比划着。
　　陈知朔把烧到一半的符箓吹灭，将剩下的半截贴在魂魄额头上：“虽然疼，但忍着点，悄悄带我过去。”
　　魂魄明白，自己的冤死要想得到伸张，就要先带召唤他的修士去泰安公主秘密所在之处。
　　他无需看清眼前的路，遇墙穿墙，遇水飞水，即便穿过巡逻守卫的身体，后者也只会觉得是夜里的凉风。
　　陈知朔有障眼法傍身，在屋檐上一路跟随，来到处水榭之上。
　　他观察周围，并没有发现任何法术的痕迹，最近的守卫也隔得老远。
　　这是毫不在意，还是意义过于重大，不愿意任何人或事唐突了里面的东西？
　　陈知朔翻身来到窗前，问青魂：“就在里面？”
　　青魂点点头，瑟缩着半透明的躯壳，显然怕极了里面的东西。
　　陈知朔轻轻推开条缝，黑暗的偌大空间中，只能看到居中立着一座巨物。
　　他弹射出粒粒星光，发现那是尊尚未完工的白玉雕像。
　　星光晃晃悠悠向上漂浮，照亮了雕像的脸。
　　下一瞬间，陈知朔瞪大了眼睛。
　　雕像的脸，竟与陆离的相貌有六成相似！
　　他翻窗进去，走到雕像前，绕着雕像走了圈，干干净净，既没有雕刻的工具，也没有雕刻产生的废料。
　　反倒是雕像前的地砖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陈知朔试探性地脚尖点在凹痕上，抬起脚跟，想象着泰安公主会有何动作。
　　他摆弄了一会，想起两人的身高差距，又弯起膝盖。
　　他抬起双臂，恰好能环抱住雕像的胳膊，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妈耶，泰安公主该不会是什么恋物癖吧！
　　看着雕像的下颚线，陈知朔一阵恍惚。
　　阿离，你到底在哪？
　　正想着，青魂飘了进来，焦急地指向墙壁。
　　陈知朔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跟着走了过去，才发现那并不是一面黑墙，而是被吸光的黑纱严严实实覆盖着。
　　他将黑纱扯落，露出墙上挂着的画像。
　　只一眼，他就被画像上的男人彻底吸引。
　　太像了，如果说雕像与陆离只有六成相似，画像上的男人便有九成。要说唯一的区别，就是男人浑身散发着疏远的孤独感，令人不敢靠近。
　　积累了七年的思念使得陈知朔忍不住伸出手，触碰画像。他的手从男人眉眼划过，又摩挲着男人的双唇，眼角余光被男人手上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块黑色的玉佩，从露出的部分线条来看，似乎是某种野兽的样式。而男人指缝间暴露出的一缕红色，如同一道惊雷，将陈知朔彻底震在当场。
　　这就是他送给陆离的麒麟黑玉！
　　这幅画是谁画的？
　　又是在哪里见到陆离？
　　陈知朔心跳加速，必须要扶着墙，才能勉强支撑。
　　青魂忍着额间炙烤般的疼痛，焦急地指着画像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空洞的眼眶。
　　陈知朔明白了：“你的眼睛和他的很像？”
　　青魂点点头，又指向雕像的眼睛。
　　陈知朔看着雕像，叹了口气：“也不是那么像。”
　　世上只有一个陆离，旁人再像，也差了不少。
　　青魂发出沙哑的呜咽声，双手合十，不停前后摆着，恳求陈知朔为他报仇。
　　“我知道了。”这番变故让陈知朔改变了计划，“我答应你，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说罢，他揭下半张符箓，默念往生咒，送青魂离开。
　　他悄无声息地回到房间，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早，泰安公主便装打扮，施施然而来：“小郎君，昨日睡得可好呀？”
　　陈知朔陪着她继续演戏：“多谢姐姐挂念，这儿什么都好，可惜不是我家。姐姐，我一夜未归，家中长辈难免挂念，先告辞了。”
　　泰安公主自然是不肯的，伸手按住他：“小郎君，别着急，用过饭再走。对了，你家住何处，我先派人去知会一声，也免得长辈担心。”
　　得了地址，就可以说已经派人通知过家人了，不如再多留一会么？
　　陈知朔立刻猜中她的算盘，报上黄进发一处商铺的地址。
　　泰安公主当即招来侍女，把戏做全。
　　就在泰安公主第二次劝说陈知朔用饭时，有人进来，附在泰安公主耳边，悄声说话。
　　她听完后，脸一下拉了下来，但紧接着又恢复如初，笑着对陈知朔说：“小郎君，你先用着，我有些事，去去就来。”
　　身为修士，陈知朔耳力极佳，却假装憨憨得被满桌子佳肴吸引：“姐姐先忙，我不着急。”
　　泰安公主越是看他，越是喜欢，却因为皇帝传召，只能暂时放过新的猎物，换上盛大宫装，进宫面圣。
　　陈知朔拿起汤匙，假意舀粥，实则悄悄释放灵力，布下幻境。
　　屋中的侍女与屋外的士兵被幻境所迷，浑然不知陈知朔正大摇大摆从他们面前走过，悄悄跟上公主的马车，一路进了皇宫。
　　作者有话说：
　　某种意义上，师兄出场了

69、重逢（四）
　　◎魅魔◎
　　皇宫内，泰安公主在宫人的引领下，绕过弯弯曲曲的水上长廊，终于在临湖小筑二楼见到退朝的皇帝。
　　陈知朔仗着障眼法，选了处开阔的假山山顶，不远不近地瞧着。
　　皇帝器宇轩昂，看上去四十岁出头，与泰安公主坐在一块，不像父女，更像兄妹。
　　泰安见皇帝身后站着两排修士，收起娇媚，恭敬地对皇帝行礼。
　　皇帝对这个女儿多有疼爱，她才弯腰，就说：“我儿免礼。”
　　泰安公主开心地坐在皇帝身边：“父皇今日急着召见儿臣，是要赏赐什么宝贝么？”
　　皇帝被她哄得哈哈大笑：“自然是有宝贝给你的，只不过凤儿，你得先见见几位仙长。”
　　泰安登时变脸：“上次学府那群废物不是说儿臣无事么？这次又是哪里来的修士？”
　　左边站着的正是永安学府的人，脸色难看，却又不能发作。
　　“自从上一任校长仙逝，永安学府的确是不如往昔了。”皇帝并不在意她话中对永安学府的不敬，安抚道，“这回是玉墟门内峰的修士，本领高强。”
　　泰安眼眶一红：“我不过就是喜欢美男子，为何要如此对我？难道父皇也觉得，我是中了邪么？”
　　皇帝不忍看女儿落泪：“喜欢美人是人之常情，可凤儿啊，你这喜欢的也太多了吧。”
　　泰安嗔怪道：“儿臣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可以三宫六院，儿臣为何不能多收几个呢？”
　　皇帝脸色微变：“朕的事情，容不得你置喙。”
　　泰安并不怕他，低头抹泪：“十五年前，儿臣本可以觅得佳婿，父皇却听信修士的话，让儿臣入永安学府修行，生生错过了好姻缘。”
　　因当年永安学府校长铁口直断，若泰安公主留在皇室，可保国祚绵长，结果就是已交换庚帖的户部尚书二儿子突发“恶疾”，为了不影响公主的后半辈子，“不得不”退婚。
　　皇帝曾在永安学府呆过两年，被立为太子后，又重返宫廷。他为了弥补女儿，便请永安学府的校长亲自教授泰安，试图以美貌常驻来抵消泰安心中的愤懑。
　　如今泰安公主旧事重提，皇帝心中对她颇有亏欠，退了一步：“好，就算你收了那么多男人，总该让他们回家看看吧？你选的人里还有两家官员的儿子，这一个多月来奏折不断，上峰还天天到我面前哭。凤儿，你也该替朕着想些吧。”
　　“也不见宫妃可以随意出宫呀。”泰安满不在乎地玩弄着新护甲，眼角余光瞥见右边站着的思齐，眼前一亮，“这位小道友长得真是好看，尤其是脖子。”
　　“胡闹！”皇帝呵斥，“你听听你说的这话，像什么样子！”
　　泰安撅起嘴巴：“儿臣说的都是实话嘛。”
　　说着，她干脆直接起身，走到思齐面前，笑脸盈盈地凑上去：“小仙长，可愿意随我回公主府呀？”
　　思齐下山历练多次，虽然红着脸，却还是义正言辞地拒绝：“公主，请自重。”
　　“真没意思。”泰安公主终于在皇帝发火前重新坐下，“父皇，要是没有别的事，就把宝贝赏赐给儿臣吧。”
　　“不着急。”皇帝眼里没了笑意，冷冰冰地说，“朕已经派人去公主府，帮你把各位青年才俊请到宫里。”
　　泰安眼中闪过怒意，却依旧笑着问：“父皇为何要这么做呀？”
　　皇帝看着她：“既然你想效仿朕，就该给他们封号品阶，朕也好派内监去各家传旨，让他们的家人享沐天恩。”
　　泰安公主突然一掌拍在桌上，小指护甲直接磕在桌上，断成两截。
　　不等皇帝有反应，泰安受了惊吓般跳起，草草行礼：“父皇，儿臣有些不适，想先回去休息了。”
　　“站住！”皇帝叫住她，“朕允许你走了么？”
　　泰安扭头，双眸欲泣：“父皇，儿臣真的好难受。”
　　“难受就请太医，”皇帝这次没有被她的眼泪打动，“玉墟门的仙长也在。正好，让他们替你看看。”
　　泰安跑到栏杆前，威胁皇帝：“父皇，您要是不让儿臣走，儿臣就从这儿跳下去！”
　　皇帝端坐在椅子上：“你也是个修士，跳下去死不了。”
　　“父皇！”泰安公主沙哑地嘶吼着，“您真的连这么点乐趣都不给儿臣留着了么！”
　　皇帝皱起眉头：“泰安，朕的忍耐力有限，你与国家孰轻孰重，清楚么？”
　　泰安无力地扶着栏杆，咬牙切齿：“我只是想要喜欢的人常伴我身边，我有何错？”
　　齐国地位最高的一对父女争执，偌大的临水花园静得可怕。
　　就在陈知朔快受不了这又臭又长的家庭纷争剧情时，身着盔甲的金吾卫疾步赶来，单膝跪在临湖小筑前，高呼万岁。
　　皇帝见只有他一人，连忙问：“人呢？”
　　金吾卫高声回答：“禀陛下，在公主府上并没有任何外男。”
　　皇帝大惊，看向泰安公主：“怎么回事？你把人藏哪里了？”
　　泰安却无心回答，转身从二楼跳到金吾卫面前：“怎么会没有外男？小郎君呢？”
　　金吾卫老实回答：“臣到的时候，公主府上下所有人都陷入的幻觉，至于公主说的小郎君，臣并没有找到。”
　　“不可能！”泰安公主愤怒之下，右手卡住金吾卫的脖子，竟单手就把八尺男儿拎了起来，“小郎君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金吾卫双脚离地，只能痛苦地发出咔咔声。
　　泰安双眸由黑转红，直接把金吾卫扔到假山上，愤愤抬起头，看向二楼的皇帝：“父皇，是你派人把小郎君带走的么？”
　　皇帝皱起眉头：“你在谴责朕？”
　　泰安高高跃起，跳回二楼，无数血丝从眼中蔓延，将姣好的面容割得四分五裂。
　　思齐抽剑，拦在皇帝面前：“公主止步！”
　　泰安公主恍若未闻，步步紧逼：“父皇，你把小郎君藏在哪了？”
　　“朕没有藏你的小郎君，”皇帝意识到泰安身上的不对劲，抬手一招，众多修士围了上来，以人墙隔开他与公主。
　　“骗子！那小郎君会去哪里！”泰安公主血丝由红转黑，精心修建的指甲倏地拉长，直接刺向前方！
　　思齐提剑砍去，只听得一声金鸣，泰安的指甲毫发无伤，反而是思齐的佩剑豁开一个口子。
　　“小小修士，也敢试探我？”泰安勾起嘴角，发出不屑的冷哼。
　　她的指甲犹如游蛇，在空中来回穿梭，不过眨眼的功夫，洞穿了数个来不及反应的修士。
　　思齐大骇：“公主入魔了！”
　　他抛出佩剑，捏起剑诀，长剑在半路飞出多个幻影，带着隐隐雷意砍向泰安公主！
　　泰安五指翻飞，指甲在空中转了个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众多飞剑！
　　两者相交，激荡出的力量直接震飞小筑屋顶，思齐下令：“保护皇帝！”
　　众师弟领命，其中一个拉起皇帝胳膊，向后飞去，落到早已等候多时的羽林军之中。其余人将泰安团团围在中间，同时劈出手中长剑！
　　闪电、烈火、寒冰，各种摧枯拉朽的力量砍到泰安公主身上，后者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父皇！”
　　皇帝下意识循声望去，亲眼目睹女儿被众修士围攻，心痛不已。
　　“陛下，”羽林军统领察言观色，出声劝道，“仙长方才说，泰安公主入魔。这时候若是喊停，前功尽弃啊。”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眼神中满是悲痛，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仙长，请救救我儿。”
　　泰安也听到了，嘲笑道：“救？你害了我十五年，是魔君救了我！”
　　她像是彻底突破了禁锢，身体暴涨一倍有余，华丽繁重的宫装被撑得四分五裂，露出弥漫着粉色烟雾的躯体。
　　有修士惊讶于泰安公主的变异：“这是怎么回事？”
　　思齐望着泰安公主，心神没由来的一阵恍惚，手指慢慢松动，捏着的符箓从指缝间滑落。
　　他猛然反应过来：“是魅魔！都别看！”
　　却已经来不及了。
　　魅魔最善魅惑人心，凡人要是遇上，毫无反抗之力。在场不少修士也只是稍作抵抗，便被魅魔迷惑心智，转身将手中武器砍向同门。
　　思齐召回长剑，双手握紧剑柄，大力挥出！
　　天罡剑意劈向魅魔，后者抬手一挡，怎料剑意中金雷暴起，顺着她的手腕直冲面门！
　　魅魔不防思齐有这等本事，被金雷劈得半身酥麻，险些向右边倒去。
　　她左手一挥，周身粉色雾气飘散开来，思齐屏息大喊：“后撤，不要碰这些粉雾！”
　　魅魔轻声浅笑，笑意如同催命符，响在众人耳朵与心上，那些已经被魅魔控制的修士更加癫狂，不顾一切地砍向周围同伴！
　　思齐只能一边躲避不断发散的蛊惑粉雾，一边挡下四面八方的同伴攻击，同时还要留神照顾其余尚未着魔的师弟。
　　三心二意之下，他突感肩窝出传来剧烈的疼痛，扭头看去，竟然是自己的同门师弟也中了招，不知何时到了他背后，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
　　思齐手腕一转，剑柄重重打在师弟身上，后者双脚却像是在地板上生了根，纹丝未动。
　　眼看着粉雾扑面而来，思齐终于狠下心思，运起金雷，却发现自己已经失了先机，被其余修士包围。
　　“小仙长，”魅魔舔了舔嘴角，贪婪地看着他，“你是我的了。”
　　完了！
　　思齐心知逃脱不了，他决不允许自己做了魅魔的猎物，一狠心，竟然直接将长剑指向自己，朝着心脏处重重刺下！
　　“有我在呢，小思齐。”
　　临湖小筑上莫名起风，吹散了思齐面前的粉雾，带来了一个熟悉中带着点陌生的声音。
　　思齐停手，看向身后，几乎无法相信所见之人：“陈师兄！”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天天加班，不好意思，更新晚了

70、重逢（五）
　　◎魔界四大护法◎
　　虽然时机不对，可看到七年未见的陈知朔，发现他瘦了许多，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思齐鼻头酸涩，红了眼眶。
　　陈知朔指缝间凝出数枚雪针，打在众多修士手腕上，瞬间炸出硕大冰霜，冻得他们撤了武器。
　　寒霜冷意让这些被魅魔蛊惑的修士有了短暂的清醒，他们迷茫地看向彼此，不明白为何会围攻思齐。
　　“小郎君，你是来找我的么？”魅魔看清来人是陈知朔，咯咯笑了起来。
　　其余人听到声音，下意识转头看去，思齐眉心一跳，慌忙阻止：“别看！”
　　魅魔啧啧两声：“为何不看呀？是我不好看么？”
　　她声音甜腻中透着股难以抗拒的诱惑，纵有思齐示警，众人还是忍不住看向魅魔。
　　他们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癫狂，手中失了武器，又被冰霜冻住，那就干脆张大嘴巴，争先恐后扑向思齐，想把人活活生撕了。
　　“修真界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陈知朔低骂一声，奔至思齐身边，直接把其余人尽数踢进小筑旁的池塘里，又甩下一把雪刃，插进湖底淤泥中。
　　湖面飘起朵朵冰花，不过眨眼的功夫，湖水结冰，众多修士被冻在其中。
　　其中有些受魅魔蛊惑太深，行动受阻而奋力挣扎，奈何陈知朔灵力深厚，他们扑腾了半天，冰面纹丝不动。
　　解决完碍事的，陈知朔抓住剑柄，低声说：“忍着点。”
　　他一狠心，将长剑抽离思齐的身体，又快速点住伤口周围大穴，渡入少许灵力，快速止住伤势。
　　思齐额头全是黄豆大的汗珠，咬牙坚持：“陈师兄，你……”
　　陈知朔拍拍他的肩：“自己上药，我先解决这个麻烦。”
　　魅魔直勾勾地盯着陈知朔：“小郎君，你为什么不理我呀？”
　　陈知朔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斗篷，扔给魅魔：“姐姐，天寒地冻，你先穿上，免得着凉。”
　　魅魔伸出左手，食指勾着斗篷，警惕地审视片刻，满意地笑了：“小郎君果然与他们不一样。”
　　“可惜姐姐还防着我。”陈知朔叹了口气。
　　成年男人的斗篷对此刻的魅魔而言，还是太小了。她摆弄了一会，眼见着实穿戴不了，竟主动缩小身体，恢复成原本大小。
　　陈知朔见她终于不再赤身裸体，松了口气，问道：“姐姐可还喜欢？”
　　“喜欢，香香的。”魅魔朝他勾了勾手指，“小郎君，我们回去吧。”
　　陈知朔摇头说：“姐姐，我是个惜命之人，你为了公主府上那尊玉雕，杀了不少人，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我哪里敢和你说话呢？”
　　“你怎么知道的！”魅魔收了笑意，呵斥道，“谁允许你进去的！”
　　陈知朔吓唬她：“我不光进去了，还添了几笔。”
　　魅魔脸色顿变，转身张开双手，如鹰般跃下，又在半空化作粉色烟雾，呼啸着往公主府赶去。
　　“陈师兄！”思齐喊住他，从乾坤袋中取出备用长剑，递过去，“千万小心。”
　　陈知朔也不客气，接过长剑，赞了一句：“长大了。”
　　他御风而行，几乎与魅魔同时落地。
　　魅魔眼中只有陆离玉雕，推开大门，大步走入，见立在中央的玉雕完好无损，松了口气。
　　结果她转到后面，发现玉雕后颈处竟被写下“陈家小婿”四字，险些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本来想写我名字的，不过让姐姐知晓不太好。”陈知朔贴心地解释，“姐姐，你不会生气吧？”
　　魅魔只觉得陈知朔的笑脸令人生厌，她十指抓出，指甲无限拉长，犹如十把细长软剑，在空中激荡乱舞，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扑向陈知朔。
　　陈知朔不慌不忙，足下一点，跃出一丈开外，同时长剑横斩，激起冷冽剑气扑向魅魔！
　　只听得咔嚓几声，坚硬如铁的指甲被断成数截，挂着冰霜摔在地上，化为齑粉。
　　魅魔十指传来钻心之痛，鲜血顺着被掀开的指甲盖滴滴落在地上。
　　她收起玩弄之心：“倒有些本事。”
　　陈知朔心生警惕，背在身后的左手凝出两把雪刃。
　　魅魔勾起嘴角，深深吸气。她的肚子开始胀大，犹如里面塞着一个气球。
　　就在陈知朔以为她的肚皮要炸开时，她突然张嘴，连绵不绝地吐出粉色烟雾，顷刻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陈知朔向门口退去，却听到身后传来大门重重合上的声音，同时烟雾中传来刺耳的悉悉索索声，仿佛无数爬虫在地上快速游动，并且向着他不断靠近。
　　他本能根据声音的远近，朝左边甩出一柄雪刃，下一刻脑海中闪过灵光，左手手腕在扔刀途中猛然一转，将雪刃甩向弥漫着浓稠粉雾的身后，同时侧身往右一扭，堪堪避过魅魔的掏心一爪！
　　不知何时闪现到他身后的魅魔一招落空，勃然大怒：“小小修士，哪里来这么多心眼！”
　　“多看书，少受骗。”说话间，陈知朔向左打出一掌，灵力激荡，直接冲散粉雾，在墙上打出好大一个大洞。
　　他再挥动长剑，卷起激荡气流，带起满室粉雾不断旋转，随后剑锋铮地向前一指，粉色龙卷风随之冲向室外！
　　粉色长龙扑向地面，地砖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魅魔眼见自己赖以为傲的招数竟被如此破坏，怒发冲冠，乌黑长发化作一条黑蟒，扑向陈知朔！
　　“啧，姐姐，你的招数怎么都这么伤身呢。”陈知朔嘴上不停，心中却不敢大意。
　　他再次劈出长剑，怎料黑发巨蟒半路分化成无数条细小黑蛇，绝大部分牢牢缠住剑锋，顺着剑柄爬上陈知朔右手。漏网小蛇在空中绕出弧形，张开毒牙，扑向陈知朔！
　　陈知朔运气水咒，剑锋挂霜，冰凌丁零当啷顺着长发一路蔓延。他同时左手凝出雪针，射向张开大口的剩余小蛇。
　　变故陡生！
　　他眼角余光瞥见左边快速扑来一个白色事物，来不及多想，立刻撒手后撤，却还是被魅魔打中，左肩划出长长的一道口子。
　　魅魔一击得手，得意道：“小修士，不过如此。”
　　说话间，她收回新长的指甲，怎料指甲上沾着的鲜血溅到挂着的画上，如同石子投入静湖，荡起阵阵涟漪。
　　画上的景象绕着圆心不断旋转，各种颜色被拖成长长的条状，彼此融合、分离、再融合，最后形成了一个陌生的传送阵。
　　嘭！
　　传送阵开启，显露出那边的景象。
　　长长的阶梯望不到头，男女老少共四人站在阶梯上，参差错落。
　　为首的红发男人奇怪地“咦”了一声：“魅魔，你怎么能开启传送门？”
　　魅魔来不及解释，焦急说道：“屠画，魔君大人在哪？”
　　“魔君大人并不想见你。”屠画挑了挑眉，“你犯了重罪，不能回来。”
　　“可传送阵开启了！”魅魔疾步奔向屠画，传送阵却突然冒出血色符文，将她震飞出去。
　　“并不是我们开启的。”屠画来了兴趣，目光看向陈知朔，“是你开启的？”
　　陈知朔摇摇头。
　　魅魔一口咬定是对面主动开启的传送阵：“不是你开启的，那就是魔君大人亲自开启的！一定是大人知道我有危险，所以才开启传送阵，想来保护我。”
　　只听总角小童哈哈大笑：“你还痴心妄想呢。”
　　魅魔受嘲，羞怒难当：“夏棋，今非昔比，现在的我可不怕你。”
　　夏棋朝她做了个鬼脸：“有本事你进来呀。”
　　这话恰好刺中魅魔的心病，她恨得牙痒痒，却只能坚持：“有本事你出来。”
　　两人吵吵闹闹，僵持不下，魅魔忽然问他：“我就算犯错被逐，但还是魔界一员。现在有修士要杀我，你们打算袖手旁观么？”
　　夏棋闻言，立刻收了胡闹，看向陈知朔：“你要杀她？”
　　陈知朔点头：“她杀了不少男子，要是一命赔一命的话，也就九尾赔完以后还剩个一两条。”
　　“有点意思，”夏棋撅起嘴巴：“你说的也有道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可是我们魔界行事，容不得修真界置喙。”金发女子冷哼一声，“就算要杀，也是我们动手。”
　　屠画双手抱在胸前：“那你说怎么办？”
　　一直没说话的老者举起龙头杖，重重敲击地面。一条裂缝自他脚下而起，蜿蜒逡巡，直接冲出传送阵，将大地劈成两半。
　　“都杀了。”
　　夏棋一拍手：“很是！”
　　他眼中寒光闪过，拿出一面拨浪鼓，不断转动。
　　慑人魔音不绝于耳，陈知朔只觉得耳膜刺痛，心脏随着声音的节奏跳得越来越快，整个人几乎要爆炸了。
　　旁边的魅魔也不好过，她痛苦地弯下腰，捂住耳朵，不停叫喊着：“魔君大人，魔君大人！救救我，魔君大人！”
　　声声呼唤提醒了陈知朔，他大吼一声：“陆离，你快点出来！”
　　话音刚落，漫漫天阶上传来森森杀伐之气，夏棋心头一跳，立刻住手。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人踏风而来。
　　“谁喊我？”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直加班，更新晚了

71、重逢（六）
　　◎狗蛋其人◎
　　屠画龇牙，小声抱怨：“怎么把这煞星喊来了。”
　　陈知朔隐隐猜到魔君的身份，可当他亲眼目睹陆离现身时，仍旧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他贪婪地看着陆离，用目光一寸寸丈量着时光的痕迹。
　　一切似乎都没变，陆离依旧是剑眉星目、鼻梁挺翘、薄唇紧闭的模样，可身上透着的冷漠疏离，正不断提醒着他，七年的时光，改变了许多。
　　阿离，好像已经不是以前的阿离了。
　　陆离的目光落在陈知朔身上：“你认识我？”
　　陈知朔正心烦意乱，下意识应了一声。
　　积攒了七年的思念，在重逢的一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离盯着他，内心生出莫名的亲切感，令他困惑不已。
　　在场其余魔族不敢说话，个个低眉顺目，就怕惹祸上身。
　　只有魅魔死性不改，纵有血色符阻碍，她依旧贪恋地盯着陆离：“魔君大人，这个修士想要杀我。”
　　陆离这才勉强看了她一眼：“你是谁？”
　　魅魔一时语塞，颤抖着双唇回答：“我……我是……”
　　屠画听不下去了：“老大，就是去年入魔，被你顺手捡回来的一个魅魔。”
　　陆离“哦”了一声：“记不清了。”
　　魅魔脸色惨白，失落地说：“魔君大人，我……”
　　陆离并不理会她，又看向陈知朔：“你要杀她？”
　　后者强压下浓稠的思念，反问他：“魔君大人要阻拦么？”
　　屠画夏棋等魔在旁，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有人敢用这种口气与魔君说话！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陆离并不在意陈知朔说话的态度，甚至一反常态，好脾气地继续问道：“她犯了什么事？”
　　陈知朔指了指玉雕：“她为了这座雕像，诱骗男人进公主府，再把他们杀害，解剖他们的尸体。”
　　陆离微微皱眉，直接走出传送阵，绕到雕像正面。
　　而屠画等人也意识到魅魔此举的目的，心知她这次是真的要惹火陆离了，有的无奈，也有的幸灾乐祸。
　　陈知朔看着陆离走过他的身边，带起的轻风吹到自己脸上，心扑通直跳。
　　陆离看清玉雕的相貌，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身散发出阵阵怒意，看向魅魔：“你想做什么？”
　　魅魔吓得瑟瑟发抖：“我仰慕魔君，自知没有资格常伴魔君左右，才雕了座玉雕，想、想借此寄托我的爱慕之情。”
　　陆离非但没有感动，还觉得恶心。他心念一动，灵剑飞来，直接将玉雕击了个粉碎。
　　无数碎片在原地炸开，将魅魔的奢望连根拔起。她披头散发，站在原地，脑门被碎块砸出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好不狼狈。
　　她双眸中的迷恋转眼被绝望取代，盯着陆离，喃喃道：“魔君大人，为何如此冷酷？连一个念想都不肯让我留？”
　　陆离喝问：“你杀了多少人？”
　　魅魔恍若未闻，只是重复控诉着陆离对她的残忍。
　　陈知朔替她回答：“眼睛，耳朵，鼻子，嘴巴，眉毛，手指，起码六个人。要是我不机灵点，就是第七个了。”
　　陆离审视着他，似乎想在他身上找出二人的共同点，最终发现，他们身上有着共同的气质，一种与世间没有任何联系的孤独感。
　　联想到他初见陈知朔时莫名产生的亲切，陆离不禁怀疑起两人间的关系。
　　魅魔嫉妒地看着两人间暗涌的情愫，想到自己求而不得的男人竟对着另一个男人，展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耐心，被冲昏头脑的她突然暴起，发蟒与硬甲齐发，以闪电之势扑向陈知朔！
　　“小心！”屠画出声示警。
　　陆离只是轻微抬了抬左手食指，灵剑裹挟着熊熊金火，直接洞穿了魅魔胸膛，把她牢牢钉在墙上。
　　黑发掉落，长甲剥离，魅魔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吞噬自己的麒麟火，痛苦缓慢地朝着前方伸展右臂：“魔君，你为了一个修士，杀、杀我？”
　　陆离没有作答，因为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护着一个陌生的修士。
　　难道这个人，与他失忆前的经历有关？
　　“你认识我。”陆离很是笃定，问出了困扰他多年的问题，“我究竟是谁？”
　　陈知朔牙根发酸，心中暗暗吐槽，电视剧里经久不衰的失忆桥段竟然会发生在陆离身上。
　　“你本名陆狗蛋，是我们村长得最好看的。”想到自己七年来独自承受相思之苦，陈知朔决定先戏耍陆离一番。
　　“噗嗤。”屠画没忍住，笑出声来。
　　收到同伴或惊悚或警告的目光，他赶紧收声，故作严肃，只是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陆离。
　　陆离更在意陈知朔，没有理会他，继续问：“村？我不是天生的魔，我曾经是个人？”
　　陈知朔继续胡诌：“你当然是人啦，你还是我媳妇呢。”
　　这次轮到夏棋忍不住了，他双手捂住嘴巴，脸颊鼓起两堆肉，努力憋笑。
　　陆离突然问：“你叫什么？”
　　“我叫陈知朔。”说话时，陈知朔牢牢盯着陆离的脸，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的情感波动。
　　陆离没让他失望，闪过一丝了然：“陈家小婿？”
　　靠！
　　这人怎么该记的不记，不该记住的却记得这么牢。
　　陈知朔边在心中吐槽，边假装不知：“啊？你说什么？”
　　陆离指着满地碎块：“玉雕后颈上写着的。”
　　“哦，我不知道。”陈知朔全盘否认，同时抬起右手，大拇指指向已经烧成黑炭的魅魔，“可能是她写的。”
　　“老大，”屠画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魅魔已死，对人间也有交代，我们该回了。”
　　“你们回去。”陆离说，“我留下。”
　　屠画眼珠子一转，走出传送阵：“那我也留下，给老大当个跑腿的。”
　　乖乖，魔君的八卦可不是每天都能听到的，就算之后被陆离砍，他也得先听完。
　　“那我也……”夏棋开口，才说了三个字，灵剑贴着他头皮飞过，拐了个弯，回到陆离身后。
　　“这就走，这就走。”夏棋摸摸脑袋，念动咒文，传送阵逐渐合并，将两边彻底隔开。
　　屠画对上陆离杀人的目光，双手一摊，无奈道：“走不成了。”
　　陆离不再理会他，只是盯着陈知朔看，似乎在寻找他的破绽。
　　陈知朔不甘示弱，回望过去。
　　两人都不说话，夹在中间的屠画只觉得矫情得要命，正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就听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思齐持剑而入，见陈知朔安然无恙，喜道：“陈师兄，你……”
　　下一刻，他瞥见另一边的陆离，惊呼：“陆师兄！”
　　陆离看向他，试探地问：“狗蛋？”
　　“哈？”思齐满脸问号，还以为陆离是在喊他，连连摆手，“陆师兄，我是思齐呀，不是什么狗蛋。”
　　印证了心中的猜测，陆离沉下脸，质问陈知朔：“你骗我。”
　　后者没有半点愧疚，继续胡扯：“思齐最近记性不好，他忘了。”
　　“是么？”陆离当然不信。
　　思齐被两人的目光夹在中间，答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
　　他急中生智，突然捂住受伤的肩膀：“好疼好疼，哎呦，我忘记敷药了。陈师兄，我先去上药，你们先聊。”
　　说罢，不等他们的反应，赶紧离开战局。
　　看着陌生的陆离，陈知朔不知该如何以平常心面对，又因为思齐的突然出现，失去了继续逗弄的兴致：“我去看看我师弟，你们随意。”
　　怎知陆离收剑入鞘，迈开长腿，跟在他身后一起行动。
　　“我们师兄弟交流，有外人在不好吧？”
　　陆离答得理所应当：“他喊我师兄，我们应该是同门。”
　　陈知朔：……
　　最终，思齐顶着三位大佬的目光，颤颤巍巍地抠出一大块白色生肌膏，手一抖，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欲哭无泪：“两位师兄，我上个药而已，别看了。”
　　魅魔为玉雕而杀人一事落下帷幕，思齐代表玉墟门回皇宫向皇帝说明一切。
　　陈知朔不愿露面，将刻有玉墟门印记的佩剑还给思齐，自己则找了处高高的屋顶，叼着根杂草，躺在上面，感受夕阳的温暖。
　　陆离悄声来到屋顶上，盘腿坐在他身边。
　　“你在生我的气。”他很是肯定。
　　陈知朔翘着二郎腿，继续看着远处的火烧云：“没有。”
　　陆离看着他，满是歉意：“我忘了很多事情，把你也忘了。”
　　陈知朔的脸隐隐发烫：“哦。”
　　要是按照陆离平时的脾气，被人如此冷漠对待，他早就离开了。可在他心底，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不一样的。
　　他从怀里掏出宝贝的黑玉麒麟，递给陈知朔：“你认得这枚玉坠么？”
　　陈知朔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再也移不开眼睛，不由自主地坐了起来。
　　麒麟的角、四足和尾巴各处被磨得圆润无比，可见主人经年累月摩挲着这枚玉坠。
　　他从陆离手中接过黑玉麒麟，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往昔，鼻头酸涩，落下泪来。
　　陆离看他伤心，虽不明所以，心却十分难受，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揪着。
　　他试探性地抬起左手，伸到半路停了下来，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拍着陈知朔的后背。
　　“小朔，不哭。”
　　作者有话说：
　　就算师兄失忆成霸总，也是小陈同学的好师兄！

72、重逢（七）
　　◎主神剧本◎
　　屠画站在檐下，远远就能感受到陆离安慰人时的僵硬。
　　他轻轻吹着口哨，心道世上终于有人能治一治这煞星，更是对陈知朔产生了兴趣。
　　一个修士，也就灵力强悍了点，是怎么和魔君扯上关系的呢？
　　正想着，就听到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皇宫出来的思齐大步赶来，边跑边焦急地四处张望，看到屠画一头招摇显眼的红发后，明显松了口气。
　　就在屠画浮想联翩时，思齐问他：“太好了，陈师兄陆师兄呢？”
　　屠画：“……”
　　他指了指对面的屋顶：“那儿呢。”
　　思齐亲眼见到二人，才彻底放心，又想到相爱的两人分开七年，一个消瘦，一个失忆，不由叹气。
　　屠画见他年纪轻轻就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不住逗弄：“你们是什么门派来着？”
　　思齐却很警惕：“阁下要是想知道，就去问陆师兄吧。”
　　“他自个儿什么都记不得了，问他能有什么用。”屠画靠着柱子，双手抱在胸前，看似懒洋洋的，“你那个陈师兄，和魔君是哪种关系？”
　　思齐见他一双桃花眼，自带游戏人间的风流不羁，哼了一声：“陈师兄和陆师兄是举办过合籍大典的道侣，我劝你别打什么歪主意。”
　　屠画知道他误会了，但见人气鼓鼓的模样，并不急着解释，反而顺着误会说下去：“可是他们分开七年了，魔君又失忆，感情不如以往，还不允许别人各凭本事？”
　　思齐气得牙痒痒，当下反击：“陈师兄与陆师兄从小一起长大，他俩一同捉蜃妖，除九尾，参加九龙海猎，还对抗鬼修，感情深厚，就算分开七年，陆师兄又失忆，也轮不到你。”
　　说罢，他还故意很是嫌弃地上下打量屠画一番。
　　屠画故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青梅竹马，失敬失敬。”
　　思齐占了上风，十分得意，正要乘胜追击，就听到破空声飞来，紧接着面前的屠画缩起脖子。
　　循声望去，原来是屋顶上的两人谈完了，陆离淡淡地看着这边：“再多嘴，就回去。”
　　屠画比了个闭嘴的手势，当真没再说话。
　　思齐跑到院子里，追上陈知朔：“陈师兄，你要去哪？”
　　“去休息。”
　　先前又是对抗魅魔的紧张，又是与陆离重逢的冲击，整个人的注意力随着情感大起大落，倒没什么感觉。
　　而此刻，人一放松，陈知朔明显感到沉重的无力感压在肩上，连带着整个人都提不起劲，脑袋昏昏，被魅魔划伤的左肩更是隐隐作痛。
　　思齐见他满身疲惫，又担心像七年前那样，一觉醒来陈知朔就消失不见，想出个折中的办法：“陈师兄，你去休息，我为你护法。”
　　陈知朔忍俊不禁，又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那就拜托你啦，小护法。”
　　直到陈知朔与思齐的背影被房门挡上，陆离才收回目光：“打听出什么了？”
　　屠画啧啧两声：“风流债啊。”
　　陆离有些迟疑：“是他？”
　　“老大，你说哪个呢？”屠画难得有机会作弄陆离，明知故问，“大的还是小的？”
　　回答他的是灵剑出鞘半寸的金鸣声。
　　“别净整这些吓唬人的东西啊。”屠画见好就收，“小的不禁激，全说了。你和大的是青梅竹马，一起历险，更重要的是，你们还举办过合籍大典，是宣告天地的道侣。”
　　说到这，屠画叹了口气：“又要多好些个伤心魔喽。”
　　他长吁短叹了半天，见陆离始终没有回应，甚至还看着不知何时爬上半空的明月出神，有些吃惊：“老大，不是吧，你真的准备和那个修士在一起了？”
　　陆离摇摇头：“我忘了太多事情，但如果我与世界有什么联系，应该就是他了。”
　　看着满脸严肃的陆离，屠画只觉得荒唐无比：“不是你疯了，就是我疯了。”
　　陈知朔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陆离站在退魔崖边，身后是充满着魔气的滚滚毒雾，似乎朝着自己说些什么，可是距离太远，陈知朔听不清。
　　他想靠近，可才抬腿，却感到地下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抓着他的脚踝。
　　陆离脸上逐渐浮现起绝望的神情，陈知朔心猛地一紧，想要大声阻止，却发现口中空空如何——
　　他的舌头不见了！
　　陆离等不到他的回应，终于失落地低下头，在他面前跳下退魔崖。
　　“不！”
　　陈知朔终于挣脱束缚，大声呼喊着朝着退魔崖奔去，来到崖边，只能看见广袤无边的魔气云海。
　　“陈师兄，陈师兄。”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知朔的意识逐渐脱离身体，飘到空中，看到天上映出思齐的脸。
　　他顿时醒了。
　　“陈师兄，你怎么了？”思齐点燃烛火，捧来甘露。
　　陈知朔尚未彻底从噩梦中脱身，下意识接过茶盏，小指微微颤抖。
　　“做噩梦了么？”思齐关切地问道，“你都出汗了。”
　　陈知朔伸手一抹额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额上布满了冷汗。
　　喝下甘露，看着已经长大的思齐，他紧张的心始终无法平复下来。
　　“你去看看阿离。”他终究还是放不下陆离，哪怕陆离失忆，忘记了他们之间的种种，他也不愿意失去心爱之人。
　　更何况，那块被陆离磨得水润透滑的黑玉麒麟，带给了他些许希冀和安慰。
　　思齐不明所以，还是老实应下。他打开门，正准备去隔壁寻找陆离，扭头就见到陆离抱剑立在墙边。
　　看到思齐出来，他侧过身来问：“怎么了？”
　　思齐愈发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明明彼此关心，却相处得如此别扭。
　　“陈师兄让我来找你。”说到这，思齐顿了顿，又补充了句，“他好像做噩梦了。”
　　陆离闻言，当即大步走进屋中，看见床上坐着的人后，又停在五步开外的距离。
　　他已经知道陈知朔是自己的道侣，也知道自己最为珍视的黑玉麒麟是眼前的人所送，可缺失的大段记忆，使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等了自己七年的人。
　　他们原本应该很相爱。
　　陆离想，可是现在的他应该怎么做？
　　“听说你做噩梦了，”陆离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现在还好么？”
　　陈知朔放下茶盏：“没事了。”
　　陆离见他怀有余悸，不自觉地问道：“做了什么噩梦？”
　　“梦见你跳崖了。”陈知朔看着他，在晃动的烛火中，仿佛回到了当年。
　　“我在这，没事了。”陆离下意识伸手盖住陈知朔的手背，乍碰到温热的触感，他又立刻收回了手。
　　屠画躲在门后看着，啧啧称奇。
　　堂堂魔君，怎么跟个纯情大小伙似的，着实丢魔界的脸。
　　屋中，陆离感受着刚才片刻的触感，只有一个感觉——
　　陈知朔不应该这么瘦的。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七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知朔看着迷茫又痛苦的陆离，终于鼓足了勇气：“有件事，你应该知道。”
　　“……天道秉承主神意志，让世间万物依据既定的轨道发展。有对孪生兄弟，他们在出生时便分开，各自修行成长。到注定的那一天，兄弟二人就会刀剑相向。而胜者，已经决定好了。”
　　思齐听得太阳穴直突突，紧张地问陈知朔：“是谁赢？”
　　“按照主神的安排，是弟弟赢。”说着，陈知朔看向陆离。
　　魔界与人间久不来往，对七年前传遍修真界的火麒麟双生子一事并不了解。
　　但陆离何等聪明，一收到陈知朔的目光，立刻明白过来：“我是哥哥？”
　　“没错。”陈知朔继续说，“你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养父，不知从何处知晓了这件事，想到办法逆天改命，结果遭天道惩罚，殒命在密室中。”
　　思齐回想起七年前玉墟门上那场混乱，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上，整个人弓起背来：“陆师兄你被诬陷，又为了救陈师兄，主动跳下退魔崖。”
　　“那就说得通了。”屠画接口，“当时我正钓鱼呢，老大正好摔在我面前。”
　　“入魔之人，会逐渐失去原本的记忆。”陆离看着陈知朔，“我总觉得心里空着一块，看到你，心才彻底被填满”
　　屠画仗着陆离的注意力集中在陈知朔身上，做出一个酸掉大牙的鬼脸。
　　堂堂魔君，居然说这么土的情话，魔界的脸还能有么？
　　思齐却不这么想，他兴奋地拍拍桌子：“我知道我知道，当初在九龙岛的时候，陆师兄受蜃妖的心针影响，走火入魔。是陈师兄不顾危险，进入你的识海，唤醒了你。”
　　“还有还有，”他继续说，“就是为了陈师兄，你才主动拔出心针，恢复神智。”
　　陆离听罢，暗自吃惊——
　　他们之间的羁绊竟然如此深厚？
　　陈知朔受不了他陌生又带着些深情的目光，赶紧把话题重心转回来：“我有个办法，但现在不方便说，你们愿意帮我么？”
　　“当然！”思齐第一个响应。
　　屠画却没那么容易答应：“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有什么办法，不妨直说。”
　　陈知朔却摇摇头：“即便我说了，你也不会记得的。”
　　屠画挑眉：“为何？”
　　陈知朔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天。
　　天道看着呢。
　　陆离不明白了：“那你为何告诉我们孪生兄弟的故事？”
　　陈知朔得意一笑，撸起袖子，让他们看自己的右臂内侧。
　　思齐好奇地看了半天，迷茫地看着陈知朔：“什么都没有呀。”
　　“天道给我种下了一道禁咒，只要我说出它的秘密，禁咒就会立刻起效。”陈知朔解释，“平时你们是看不见的，只有在钻心刺骨咒起效时，咒文才会浮现，比如现在。”
　　“雷厉终究会杀了陆离，不如先下手为强，把雷厉杀了。”
　　其余三人只能看见他嘴巴的张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同时，繁复的咒文浮现在皮肤上，如游蛇般钻向脖子。
　　陈知朔骨缝发冷，心脏沸腾，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两颊滑落。
　　他看着眼前的魔界二人组，笑着问：“看到了么？”
　　“七年来，我就是利用钻心刺骨咒，一个字一个字地试探天道的底线。”
　　“我能告诉你们的，都是安全的信息。”
　　陆离再也听不下去，他双眼发红，不顾一切地将陈知朔揽入怀中。
　　感受到怀中之人因冷热煎熬而不住地抽动，他握住陈知朔的右手，五指卡进对方的指缝中，渡入自身灵力，帮助他对抗天道的力量。
　　“我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最近实在是太太太忙了，尽可能保证日更！

73、梦乡（一）
　　◎碰瓷◎
　　哒哒的马蹄声在山路上响起，思齐有些局促地看着陆离：“陆师兄，这马车也太招摇了吧。”
　　四匹通体黝黑的红眼魔马在路上疾驰，拉动着一辆华贵的马车。马车由黑色沉香木打造而成，镶金嵌玉，两边的车窗上挂着黑纱，车盖前侧悬浮着两团幽蓝火焰。
　　幸好车速极快，周围偶有行人，感觉一阵风吹过，能看见的就只有马车远去的影子。
　　也就没人发现，这辆低调奢华的马车上，竟然没有车夫，任由黑色骏马在狭窄的山路上奔跑。
　　“魔君出行，要的就是这气势。”屠画最近爱上了嗑瓜子，他两膝夹着个双层果盘，上层堆叠着冒尖尖的椒盐瓜子塔，下层全是他吐出来的瓜子壳。
　　陆离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山壁：“马车大，他睡着舒服。”
　　这倒是真的。
　　马车从外面看，与普通的马车小差不多，但里面的空间大了五倍还不止。
　　他们三个围坐在八仙桌边，思齐身后架着座五扇云母座屏，绕过之后就是陈知朔正睡着的架子床。
　　思齐连连称奇：“没想到马车里别有洞天，好像乾坤袋，外头看着就那么点，其实里面能装的真不少。”
　　“我们的马车可要比乾坤袋厉害多了。”屠画抹了把嘴，把嘴角的瓜子皮扔到果盘下层，“乾坤袋里可装不了人。”
　　思齐很是赞同，又十分好奇：“凡间的别有洞天，大多是原本的空间就大，只是在入口或者外围被施了障眼法，让人看着觉得小。而且这样的地方大多都是修士洞府，不可移动，魔界的马车可真是厉害。”
　　屠画显摆道：“并不是我们魔界厉害，是老大厉害。”
　　看到小修士脸上出现他想要的惊讶表情，屠画继续说：“虽说我也不知道老大是怎么做到的，但多亏了老大，才能让我们坐得这么舒服。”
　　思齐更加好奇了：“陆师兄，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离并不藏私：“芥子空间。”
　　“芥子空间？”思齐重复了一遍，有些迷糊，“这是什么新的法术么？”
　　他的问题仿佛一把钥匙，开启了陆离脑海深处隐藏的记忆。
　　天很黑，街上晚风呼呼吹着，有两个人的剪影站在一起，稍矮的那个护着同伴，与另一个人在说些什么。
　　陆离隐隐听到风中有声音传来，“我和师兄……来晚枫……芥子空间……不是……”
　　是陈知朔的声音！
　　他旁边那个人，是自己么？
　　不等陆离想明白，脑海中的画面一转，他发现自己身处于一座塔前，陈知朔隔着另一个人的背影，悄悄给自己递眼色。
　　模模糊糊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一幕幕晃过，有他在深夜中追逐九尾，也有他用符箓唤来亡魂，还有他失望垂眸，转身离开。
　　而每一个场景里，都有陈知朔的身影。
　　他陪着自己追击九尾，帮自己询问亡魂，又因为他的吞吞吐吐，才使自己失望离开。
　　两人间有亲密无间的配合，也有各自的顾虑。
　　就在陆离想进一步挖掘更多的往事时，屏风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随后，睡醒的陈知朔披着长发，慵懒地走了出来。
　　“陈师兄，”思齐第一个起身，替他拉开椅子，“睡得可好呀？”
　　陈知朔拿起红绳，随意扎了个马尾，又打了个哈欠，这才坐下：“还不错。”
　　马车里细无声的沉水香气沉静安宁，稍稍舒缓了陈知朔积攒了七年的心理压力，让他难得睡了个好觉。
　　“魔后呀，既然醒了，总该告诉我们到底去哪吧？”顶着陈知朔杀人的目光，屠画优哉游哉地问道，“你只说往北走，我们都快到北境了。”
　　陈知朔突然问：“你花了多少钱买瓜子？”
　　屠画一愣，老实回答：“我没钱，给小贩一颗珍珠，挺划算的。”
　　陈知朔看他如同关爱傻子：“人傻钱多。”
　　屠画一头雾水：“哈？”
　　陆离似乎想到了什么，右手一挥，马车外观变成寻常的棕木，魔马也成了普通的黑马。
　　思齐好心为屠画解惑：“马车太豪华，你看着就像个不了解物价的富家公子，自然就被小贩敲竹杠了。”
　　屠画顿时觉得捧着的瓜子不香了：“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为什么要提醒你？”思齐这会儿还把屠画当成两位师兄感情路上的绊脚石，仗着有陈知朔撑腰，甚至还朝屠画吐吐舌头，“吃一堑长一智，尤其是你这样的……”
　　说到这，他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屠画，卡壳了。
　　“地主家的傻儿子。”陈知朔在旁边，好心替思齐补充。
　　“没错！”思齐拍掌大笑，“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屠画从未被人如此奚落，又因被小贩骗了，深感丢脸。他双眉倒竖，正要放狠话，突感旁边阵阵寒意，扭头就撞上陆离警告的目光。
　　他当即变脸，笑嘻嘻地起身，故意对陈知朔恭敬行礼：“魔后，我先去马车外看看到哪了。”
　　也不等陈知朔有所反应，潇洒离开。
　　思齐自觉该给二人独处的机会，跟着起身：“我也去看看，省得他又被什么人骗了。”
　　一时间，马车里只剩下陈知朔与陆离，气氛有些尴尬。
　　“去北境找什么？”最后还是陆离先开的口。
　　陈知朔莫名松了口气，话匣子跟着打开：“北境那边有个神秘教派，据说是萨满教演化而来。他们每十年就会举办一次降神仪式，为他们指明下一个十年该如何。”
　　“神明降临？”陆离有些怀疑，“你觉得这世上当真有神？”
　　“应该不是。”
　　如果真的有神，为何会眼睁睁看着他与陆离生离死别。
　　若说神绝情绝爱，以万物为刍狗，又何必替北境的子民指点十年方向？
　　收起心思，陈知朔继续说：“应该就是些活得久的善良精怪，接受了人的供奉，总要施舍点什么。”
　　陆离又问：“你想让什么精怪降临？”
　　陈知朔看着他，压低了声音：“你久在魔界，听说过天魔么？”
　　“自然，”陆离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再过一年，天魔就该破茧而出。”
　　“一年？”陈知朔大惊，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有三年的时间，结果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二，“不该还有三年么？”
　　“如果和以前一样，天魔茧的确还有三年的成熟时间，但是近几年来人间怨气大增，天魔吸收了这些怨气，孵化的速度加快了。”
　　陈知朔细想这几年来的所见所闻，发现的确如此。
　　天魔茧现世的消息在陆离跳崖后不胫而走，又有所谓的长门飞升秘法传遍世间，大多数修士面对必将到来的恶战，选择闭关参悟，妄图在天魔大杀四方前飞升而去，不再管人间扰扰。
　　少了修士匡扶正义，各地怨气大涨，没想到会让天魔得了便宜。
　　陆离何等聪明，就在陈知朔沉思的时候，他也想通了后者的用意：“你想利用天魔，对抗天道？”
　　此言一出，天上隐隐传来雷声，震得陈知朔稳定思绪，示意陆离噤声：“有些事情，你可以想，但不能说出来，也不能写下来。”
　　陆离颔首示意了然。
　　“你对降神仪式了解多少？”陆离把话题拉回来，“既然是神秘教派，会告诉你么？”
　　“说他们神秘，是因为他们地处偏僻，修真界对其知之甚少。至于会不会告诉我嘛，我也不知道，”说到这，陈知朔闭上眼，好像又困了，“反正七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到了再说。大不了就是一无所获，换个地方再找。”
　　他说得自然，陆离听得却不是滋味。
　　想到七年来陈知朔孤身一人，为了一个或许根本不会成功的目标，踏遍东南西北，撞得消瘦憔悴，他的心便一阵阵地抽痛。
　　“好，”他压制住内心的起伏，尽可能平静地向陈知朔许诺，“大不了我和你一起，换个地方再找。”
　　陈知朔双眸中有瞬间的失神，眼尾似有笑意，但随后便恢复成礼貌疏远的态度。
　　“谢谢魔君大人。”
　　陆离有些不悦。
　　并不是对陈知朔，而是对自己。
　　明明态度上挑不出错处，但陆离感觉得到，陈知朔有些排斥他。
　　是因为自己的失忆么？
　　他急于想要拉进二人的距离，却又不知该怎么做。
　　正好这时，马车停了下来，思齐掀开层层鲛纱缝制而成的帘子，走了进来。
　　“陈师兄，陆师兄，北月湾到了。”
　　北月湾是北境最南的城市，也是其他地方的人来北境最早下榻的地方。
　　十年一次的降神仪式即将到来，北月湾很是热闹，街两旁的商铺门口摆满了招揽顾客的特色商品，别说四人中最小的思齐和久在魔界的屠画，就连肩负重责的陈知朔与陆离，一时也看花了眼。
　　“陈师兄，陈师兄，你快看！”思齐掀开车窗挂着的帘子，兴奋地指着街旁的杂货摊，“那些面具好奇怪啊。”
　　陈知朔跟着望去，摊子上挂着各色面具，风格迥异。除了寻常的戏剧脸谱、神话故事和狐狸等寻常精怪的面具外，还有不少或怒目、或邪笑、或痛哭、或伤心的表情面具，以及夜叉修罗这类凶神恶煞的鬼怪面具。
　　屠画坐在前面，装出驾驭马匹的样子，听到思齐的欢呼，有心与他缓和关系，主动问道：“喜欢哪个？哥哥给你买。”
　　思齐没好意思，放下帘子，重新端坐好：“我就看看。”
　　陆离一直注视着陈知朔，突然听到马鸣，马车停了下来。
　　屠画皱起眉，看着突然倒在马前的人，高声问道：“老汉，干嘛呢？”
　　一群人围了上来，议论纷纷。
　　屠画干脆跳下马车，走到马前，伸出手：“起来吧。”
　　怎料老人双眼紧闭，仿佛晕了过去。
　　陈知朔等人也走了出来，见此情形，不由嚯了一声。
　　这年头也有碰瓷的？
　　作者有话说：
　　师兄：好羡慕以前的自己

74、梦乡（二）
　　◎钥匙◎
　　魔马灵智已开，训练有素，平日里从不主动伤人。
　　屠画在老人身上看不到任何外伤，多喊几声，也不见老人回应，只能蹲下来检查情况。
　　只见老人面色红润，呼吸平稳，仔细听，竟然还能听到鼾声。
　　屠画眉心一跳，抬头看向陈知朔，十分无奈：“他睡着了。”
　　“睡着了？”陈知朔啼笑皆非。
　　这是要有多困，才会在路上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围观的人中有好奇心旺盛的，凑过来趴在老人脸旁听了会，站起来后啧啧称奇：“真的睡着了！”
　　没有人认识老人，让他一直在大路中间睡着也不好，就在陈知朔打算先把人送到附近客栈时，有三四个人挤开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的年轻人一见到老人，情绪激动：“爷爷！”
　　他啪得一下跪了下来，撞击之响亮，听得周围人膝盖都疼。
　　老人悠悠醒转，甫一看见年轻人，一口气没跟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龙。”年轻人示意同伴，两人一起将老人从地上扶起来。
　　看着步伐不稳的老人，年轻人催促同伴：“快点把马车拉过来。”
　　转头又安慰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的老人：“爷爷，没事了，咱们回家。”
　　老人眯起眼睛，终于看清年轻人的面容：“阿虎，你怎么来了？”
　　阿虎半埋怨着：“听说您不见了，吓得我们全出来了。爷爷，赶紧回去吧，错过时间就不好了。”
　　老人扭头看了圈周围，目光在屠画身上稍作停留。
　　阿虎很是警觉，立刻问：“爷爷，怎么了？”
　　老人惊讶地说：“居然有人是红头发。”
　　阿虎只当异乡人不寻常的发色使他好奇，并没有放在心上，转而催促同伴：“马车呢？”
　　“应该要来了。”
　　说话间，阿虎只感觉手上一空，老人不知何故突然向后摔去，好在屠画及时出手，接住老人。
　　“对不住啊，我人老了，不中用了。”老人感激地握紧屠画的手，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年轻人的催促下，被人搀扶着离开。
　　“老人家，真的没事么？”屠画快步上前，关切地看着老人
　　后者摇摇头：“没事啦，我就是太困了。小伙子，这次谢谢你了，改天有空，来我家喝酒。”
　　屠画顺势问道：“老人家住在哪？”
　　阿虎打断两人的对话：“爷爷，时间快来不及了，咱们得赶紧回家。”
　　另一边的阿龙友好地对屠画点头道谢：“兄弟，多谢了，这点心意你收下。”说着，递过来一串重重的铜钱。
　　他好歹是魔界四尊之一，如今被人用一串铜钱打发，登时僵在当场，看着铜钱，捏紧了拳头。
　　陈知朔走过来，不客气地替他收下，朝着阿龙微微抬起下巴：“客气。”
　　阿虎等人不再逗留，扶着老人上了马车，一路疾驰而去。
　　思齐见屠画始终笔直挺立，面色不虞地看着老人离去的方向。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他知道屠画虽然管不住嘴巴，但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问道：“怎么了？”
　　屠画转身，摊开手心：“他给了我一枚钥匙。”
　　乍眼看去，这是枚再普通不过的黄铜钥匙，要说唯一的特色，就是钥匙上有双蛇缠绕着盘旋而上的图腾。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双蛇图腾做工十分精美，蛇头上有类似鸡冠的凸起，分别镶嵌着一红一绿两枚宝石。
　　钥匙已经如此花费心思打造，能开启的绝非普通的锁。
　　“坏了！”思齐伸长脖子看向马车远去的方向，提剑就想追，“那老人该不会是被胁迫了吧！”
　　屠画却说：“不会。如果被胁迫了，在我特地拦下他的时候，就该求助。”
　　“钥匙我先收好，”陈知朔用刚收下的铜钱交换钥匙，“既然他给我们，说明不想让这里的人拿到。”
　　正得意间，他突然感觉手心一空，原来是陆离把钥匙抢了过去。
　　面对三人的目光，陆离将才买的狐狸面具放到陈知朔手上，云淡风轻地表示：“会有人来抢。”
　　陈知朔：失忆之后怎么如此爱装酷？
　　思齐：弱小，无助，不敢说话。
　　屠画直勾勾地盯着陈知朔手上的狐狸面具，就在思齐误以为他在吃醋时，突然开口问：“老大，你用什么买的？”
　　他们久居魔界，又是临时从传送阵里出来，身上并没有人间流通的货币。
　　“黄金。”
　　这是他身上除了黑玉麒麟外，仅有的值钱东西。
　　屠画痛苦地掩面叹息：“你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眼看周围众多小贩双眼冒光看着他们，手里捧着各色商品，陈知朔嘴角一抽，当机立断，抢先上了马车：“赶紧走。”
　　“客人，看看我们的特色染织。”
　　“新鲜出炉的点心，来点吧。”
　　“老铁匠花了三年才打造出来的宝剑，您不来看看么？”
　　屠画被留在最后，前后左右尽是摩拳擦掌准备痛宰一顿的商贩，进退两难的他直接扯断吊着铜钱的麻绳，用力向上一抛，趁着大部分商贩伸手争抢时，甩开剩下的，大步跨上马车。
　　魔马打了个响鼻，冒出阵阵白烟，抬起前肢，吓退拦路的众人，一路疾驰而去。
　　北月湾是北境的首站，大多数旅人会选择在此处暂作停留，补充物资。然而陈知朔一行人，要么是得道辟谷的修士，要么是魔界大佬，为了即将到来的降神仪式，直接催动魔马，继续北上。
　　星河夜幕之下，马车如同微不足道的蚂蚁，在广袤大地上飞驰。
　　陈知朔斜戴着狐狸面具，撩开窗纱，看着黑暗的前方。
　　突然，呼啸的寒风中多出了一丝异味。
　　腥味越来越浓，陈知朔一时分不清是土腥气还是血腥味。
　　陆离发现了他的反应，走了过去：“怎么了？”
　　陈知朔指向前方：“有情况。”
　　车窗不大，陈知朔又占据了中间位置，陆离不得不贴在他身后，一起凑在窗口向前看去。
　　就在二人说话时，腥味更加浓稠，像是在死水塘底腐烂了千年的秽土，令人作呕。
　　陆离双眼由黑转为金黄，在近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依旧能把远处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他脸色不变，同时一个响指，魔马得令停下，安安静静地站在结了层薄薄冰霜的草原上。
　　“活尸群。”陆离合上窗户，拉着陈知朔来到八仙桌前坐下，“不必担心，活尸没有魂魄意识，只能凭借本能行动。只要我们不发出声响，他们发现不了我们。”
　　屠画翘着二郎腿，躺在贵妃榻上，旁边小几上摆着个果盘，既无水果，也无瓜子，只有他吐出来的瓜子壳。
　　“老大，要我去解决么？”吃完瓜子着实无聊，他早就想找点事做了。
　　“不用。”陆离有自己的考量，“活尸群对我们无害，到了白天，他们自己就会散去。”
　　虽然身处沉香木打造的硕大马车里，思齐却总觉得能闻到若有似无的腐烂臭味：“要是等到白天，来得及赶上降神仪式么？”
　　“来得及，还有十天。”虽然中原对北境知之甚少，但陈知朔花了大价钱和力气，曾从来往两地的行商处了解了一些降神仪式和北境习俗，所以并不担心赶不上。
　　思齐趁众人不注意，低下头，撅起嘴巴，尽可能用上唇和人中堵住鼻孔。
　　“嘿。”屠画突然喊了一声，紧接着扔给他小块方形木头。
　　思齐下意识接住，不解地看着屠画。
　　屠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车顶：“沉香木，没见过吧。正好找出来的余料，送你了。”
　　他说得轻松，思齐却十分郑重道谢：“谢谢。”
　　他把沉香木放到鼻下，偷偷笑了起来。
　　陆离在旁若有所思，看向陈知朔，正要说话，后者却突然抬手，示意他别开口：“我困了，去睡会。”
　　看着陈知朔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陆离原本因为在窗边二人的互动而稍显愉快的心情，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屠画晃悠着翘起的右腿，感叹道：“老大啊老大，你也有今……哎呦！”
　　陆离收回手，仿佛前一刻砸核桃的人并不是他，淡然起身：“我去看看情况。”
　　他走到窗前，却并没有急着查看外头的状况，而是顺着屏风的缝隙，偷偷瞧着陈知朔。
　　陈知朔几乎是沾上枕头就睡，而且睡得很实香甜——七年来的奔波与失望，可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又有陆离这尊大魔在身边，更加没有顾虑。
　　看着被妥善放在枕边的狐狸面具，陆离的心情总算好转了些。
　　夜越来越深，活尸逐渐向着草原上孤零零的马车靠近。
　　魔马四肢站立，一动不动，没有呼吸，没有眨眼，甚至连尾巴也不甩，犹如死物。
　　车内，贵妃榻上躺着的换成了思齐。他只要想到外面有无数活尸在行动，就担心得睡不着，原本背着的长剑被他解下，放在身边，随时可以抽剑迎战。
　　屠画守在旁边，锐利的双眼始终盯着紧闭的车门，保证万一有活尸闯入，绝对不让对方踏进马车半步。
　　陆离端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看似入睡了，其实始终没有放过外头任何的动静。
　　正当思齐不知道第几次从零开始计数时，急促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思齐已经习惯活尸间隔有序的沉重脚步声，乍闻如鼓点般密集的踩踏声，他猛地跳起。
　　“别怕。”屠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同时看向陆离。
　　车盖前方幽蓝魔灯燃起，如实地将周围景象映照在陆离拿出的水晶镜子上。
　　是个年轻的女人，正慌张地朝着马车奔来！
　　作者有话说：
　　没有存稿了，最近基本996，所以尽可能日更，但不保证9点准时更新，希望大家能体谅QWQ

75、梦乡（三）
　　◎活尸◎
　　女人跌跌撞撞，步履不稳，时左时右，仿佛看不清眼前的路。
　　沿途挡路的活尸被她推到一旁，其中几个反应过来，加入浩浩荡荡的活尸大群，循着人的生气追在身后。
　　她的脚步逐渐放慢，周围的活尸越聚越多，几乎要将她团团围住。
　　思齐从水晶镜上看见女人有危险，提剑就想往外冲，屠画却按住了他，同时眼神请示陆离。
　　作为马车主人，后者思索片刻：“救。”
　　屠画如阵风般闪现在马车前方，抓住女人衣领，直接扔上马车。
　　女人惊魂未定，摸了摸身下硬邦邦的木头，手脚并用往马车里跑，却被随后出来的陆离拦在原地。
　　“坐好。”陆离把人按在车辕上，自己高高站起，张望四周。
　　距离日出还有些时候，天上繁星光芒黯淡，天地之间蒙上了淡淡的雾霭，给周遭一切蒙上了层白纱。
　　多呆些时间，陆离发现眼前的阴翳由淡转浓，朦朦胧胧中，只有屠画招摇的红发依旧显眼。
　　诡异的雾霭，正悄无声息地吞噬着草原上万物的视力。
　　陆离双眸再次转为黄金之色，他提醒屠画：“这里的雾气有问题。”
　　屠画使的是一长一短两把刀，刀尾有链子相连，十分灵活。
　　只见他短刀扔出，快速在前方杀出一条血路，同时长刀砍出，将靠近的两具活尸斩杀。紧接着，他收刀时故意以刀背轻击锁链，短刀高高扬起，打着旋折回他手中。
　　这一套行云流水，不过转瞬，便打退了前方众多活尸。
　　他跳回到马车上，戒备四周的同时问：“老大，接下去怎么办？”
　　陆离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并不打算带着女人冒险：“先回去。”
　　说话间，就听到思齐高呼：“陈师兄！”
　　随后马车一侧的车窗被打开，陈知朔从里面跃了出来，抬手抓住车盖，翻身落在车顶。
　　他凝出柄长长的冰刀，朝马车后方高高跃起。同时催动五行咒术，冰刀迅速拉长，在草原上砍出一条丈长尺宽的沟壑。
　　“我们被包围了！”
　　说话间，他挥动冰刃，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形，打退不知何时悄然靠近的活尸。
　　陆离金目熊熊燃烧，以灵力催动金火，穿透诡异雾霾，看清方圆百里内的情况。
　　所有城镇都陷入了沉睡，原本只是小范围活动的活尸，此刻遍布草原的各个角落，其中还有零星活尸拖着沉重的身躯，撞上城镇外的防护罩上，直接被削成肉泥。
　　北境的人在提防活尸，为何不主动铲除？
　　陆离没有兴趣探究背后的隐情，招呼陈知朔：“进马车，往上走！”
　　此刻也顾不得低调行事，趁着天黑无人，让魔马拉动马车钻进云上，或许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陈知朔右手炸出数个雪团，将一丈开外重新聚拢的活尸冻在原地，同时身形一窜，飘飘然退到车窗旁，一手抓住窗边，原路返回。
　　女人长途奔跑大半个晚上，已近乎全盲，她听到陆离的声音，担心被对方丢下，死死抱住陆离小腿，不住恳求：“求求你，不要扔下我，我不想死。”
　　屠画跳到马车上，见女人如此姿态，直接问陆离：“老大，要把她扔下去么？”
　　陆离犹豫片刻，想起马车中的陈知朔，还是放弃丢人的念头：“带进去。”
　　屠画右手食指凌空转动两圈，化出一条黑布，蒙住女人双眼，这才带着人进去。
　　陆离吹了记响哨，魔马得到命令，躁动不安地甩开马蹄，在茫茫草原上发出地震般的轰响。
　　撞翻前方挡路的活尸，魔马发出长长的嘶鸣，前肢高高抬起，带起整辆马车，直奔云海！
　　马车内，思齐听清两魔的对话，心中有气。
　　他虽不是个见人就救的滥好人，但只要力所能及，就不会轻易抛弃他人。
　　毕竟是陆离的马车，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教育两魔，干脆借着安慰陌生女人的机会，转移视线，免得闷气越积越大。
　　“姑娘，你现在没事了。”思齐的声音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自带一股容易博得他人好感的暖意，“你为什么大半夜一个人出现在草原上？”
　　女人惊魂未定，蜷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话也说不清楚：“我，我，我……”
　　思齐继续耐心安慰：“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
　　黑布沾染上水渍，女人呜呜哭着：“我，我不想……不想回去。”
　　原来是离家出走么？
　　思齐正想问女人要去投奔谁，陈知朔端来热茶，放在桌上，又抓住女人的人去够茶盏：“先喝点热茶。”
　　女人警惕心极强，哪怕嘴唇干裂，也只是借热茶暖手，驱赶身上的寒意：“谢谢你们。”
　　给了颗蜜枣不接，陈知朔坐到女人边上，直接上棍棒：“姑娘，你到底在躲什么？要是不说，我可就把你扔下去了。”
　　女人浑身一颤，双手死死握住杯壁：“你们，你们想见死不救？”
　　陈知朔嗤笑道：“我们得有命在，才能救人。你大半夜宁肯独闯活尸群，也要南下，为什么？”
　　屠画见女人还在犹豫，故意和陆离小声说：“老大，现在扔下去还来得及。”
　　女人双目失明，听觉变得十分敏锐，听了屠画的话，吓得几乎跳起来。
　　“我说，我说。”对活尸的畏惧盖过了一切，女人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全说了。
　　“我被选为这次降神仪式的圣女，代表北境与天神相通。我不想，就跑出来了。”
　　思齐好奇：“为什么不想？”
　　历代许许多多的修士穷尽一生，只想通达天意。这么好的机会放在女人面前，思齐想不明白为何要拒绝。
　　“就是不想，”女人说到这，低下头，两颊浮现出团红晕，“成为圣女，就要将一生奉献给北境与天神，不能与与爱人厮守。”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伴着女人的哭声，思齐眼前浮现出一个黑乎乎的背影，唯有肩上的缕缕红发看得真切。
　　他吓了一跳，赶紧闭上眼，稳住心神，感叹道：“原来如此。”
　　陈知朔在旁听着，本想借此机会检查思齐对人情洞察的本事，眼看着他要被女人带偏，开口问：“既然是圣女，想必平日里有不少人服侍，你怎么逃出来的？”
　　思齐心中一凛，也意识到自己竟忽略了重要细节！
　　女人没想到陈知朔一语戳破她话中的漏洞，霎时间忘了哭泣，黑布下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想再找借口补上漏洞。
　　陈知朔一拍桌子：“你叫什么名字？再不说，就把你扔下去喂活尸！”
　　女人不敢犹豫：“我姓殷，叫昭华。”
　　陈知朔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追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我迷晕了一个侍女，让她穿上、穿上我的衣服，再、再点了把火，趁乱逃出来的。”殷昭华循着声音伸出双手，努力想要抓住陈知朔的手臂，苦苦恳求，“我没撒谎，我真的是殷昭华。”
　　陈知朔见她情绪激动，双手胡乱挥舞，脖子上青筋暴起，面部肌肉抖动得厉害，知道再吓唬怕是要把人逼疯，干脆抓住她的手臂，缓和了语气：“殷小姐，别激动。”
　　殷昭华却像是着了魔般，反手死死抓住陈知朔的手腕：“你们是谁？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大半夜出现在草原上？”
　　陈知朔抬起另一只手，挡住陆离，对他摇了摇头，用口型示意他：我来解决。
　　陆离只好站在他身旁，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始终注视着披头散发的殷昭华。
　　思齐看着他的眼神，总觉得这位陌生又熟悉的陆师兄会随时暴起，直接把殷昭华打进车壁里，赶紧悄悄溜下桌子。
　　“我们是外乡人，听说北境的降神仪式十年一次，觉得机会难得，不想错过，才半夜赶路。”陈知朔的声音比思齐的略显低沉，更加成熟稳重，加上他七年来磨练出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不过一句话，就让殷昭华放下戒备。
　　“你们不该在天黑后出城。”殷昭华反过来向陈知朔解释，“每到降神仪式前夕，草原上就会出现这些活尸。他们惧怕阳光，天黑后才会活动。”
　　陈知朔趁机问：“这些活尸从哪里来？”
　　殷昭华摇摇头：“不知道。天亮之前，活尸就会消失，降神仪式结束后，活尸就不会再出现。”
　　思齐在旁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活尸天黑才行动，会惧怕火焰么？难道就没有人想过去探究活尸的来历？”
　　“当然有，可是都失败了。”殷昭华无奈地说，“活尸出现的时间里，草原上总是弥漫起诡异的雾气。雾气无毒，但会让人逐渐失明。每十年都有祭祀和勇士想要一探究竟，但都没有回来过。”
　　屠画在旁啧啧两声：“可能也变成活尸了吧。”
　　思齐冷不丁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险些跳起来，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陈知朔不管他俩间的互动，又问殷昭华：“你为什么要逃出来？”
　　殷昭华下意识想要重复先前的说辞，但她明显感觉到眼前的人投来警告的目光，最终还是说出了实话：“降神仪式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走剧情~

76、梦乡（四）
　　◎追兵◎
　　殷昭华既已开口，便不再对眼前的外乡人有所隐瞒。
　　“在降神仪式前一个月，会在我们殷家与其余两家人中挑选出一名年轻人，被冠上圣子或者圣女的称号，成为通达天神的人选。接下去的十年，北境的种植丰收、打猎开荒、通商贸易、节日庆典，甚至连重要人物的婚丧嫁娶，都需要在他的指引下开展。”
　　“等十年期限到了，新的圣子或者圣女被选出来，前一任就可以前往圣地，在那里度过最后的时光。”
　　若是七年前，陈知朔第一反应肯定是神棍装神弄鬼，假借天神之意，谋取私利。
　　但七年来，他看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又因为一年后天魔出世，时间紧迫，抱着最后的希望来到北境赌上一把，私心希望殷昭华说的都是真的。
　　陆离与屠画并不这么认为，前者面容严肃，审视着殷昭华。后者更加直接，不屑地笑了一声：“你们怎么能保证，圣子圣女传达的消息，是天神的意识？”
　　殷昭华虽看不见，但依旧循声转头，认真地回答：“之所以选择年轻人来进行降神仪式，是因为天神的力量过于强大，凡人必须燃烧生命，才能担负得起它的力量。每一任圣子圣女，履行完十年任务后，会变得十分苍老，很快死去。但是，他们的灵魂会永远留存，与天神同在。”
　　“降神仪式的问题到底在哪？”陆离听了半天，失了耐心，“你不想变老？”
　　“不。”殷昭华摇头，“肉身终将消弭，若是能灵魂永生，我当然愿意。可是，如果灵魂被污染了呢？”
　　“污染？”陈知朔敏锐察觉到她的用词，“不是上身？”
　　殷昭华叹了口气：“是的。上一任圣子，是我的表兄。前几天，我与他见了一面，当时他突然性情大变，催促我赶紧跑，说天神会逐渐侵蚀我的意识，十年一到，就会彻底失去自我，成为天神的傀儡。”
　　“他这么说，你就信了？”
　　陈知朔对此很是怀疑，殷昭华既然被选为圣女，承担起接下来十年指引北境的责任，就绝对不会是一个意志不坚，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小姑娘。
　　果然，殷昭华继续说：“我自然是不信的，而且圣子很快恢复原本的状态，若不是他说话时过于激动，打碎了花瓶，我甚至以为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可是，当时他喊的并不是我的本名，而是幼年时家人对我的称呼，让我不得不起疑。”
　　“我被选为圣女，出入十分自由，加上大家都忙着准备降神仪式，更加没人注意我。我悄悄跟踪圣子多日，发现他偶尔会自言自语，非常痛苦，甚至跪地求饶，恳请天神放过他。”
　　思齐想象着那副场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胆战心惊地问：“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殷昭华难过地捂住脸，“圣子突然失踪，大家都很慌乱，于是我就趁着他们寻找圣子的空当，悄悄逃了出来。”
　　她吸吸鼻子，自嘲说：“本来被选为圣女，我高兴坏了，可是看到苍老的圣子跪地求饶，毫无尊严的模样，我怕自己也会成为那样子。十年，太漫长了，我忍不了。”
　　攒了多日的恐慌一朝宣泄，殷昭华情绪激动之下，眼前一黑，竟然晕了过去。
　　陈知朔离她最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招呼思齐：“把人扶到后面床上，看好她。”
　　思齐也不多问，依言把人扶过去。
　　“你信了。”陆离低声说道。
　　陈知朔使了个眼色：“去外面说。”
　　两人来到马车外，陈知朔坐在马车前座，双脚在云层上晃荡：“她说的应该都是真的，起码，是她看见的。”
　　陆离则有更深的顾虑：“如果你像他们一样，把天魔引到自己身上，你能承受住天魔的力量么？”
　　陈知朔闻言，警惕地望向上空，却发现天道这次竟没有以天雷示警。
　　陆离随他一同看天：“看来，天道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管不到这。”
　　“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陈知朔在殷昭华的话中看到一丝曙光，很是坚决，“既然他们能引来所谓的‘天神’，我一定能把天魔引到自己身上。”
　　陆离眉心一跳：“你疯了！”
　　“我是疯了。”陈知朔看着脚下洁白的云朵，露出淡淡苦笑，“七年了，我几乎走遍了整个中原，炼废了无数天材地宝，也得不到能承载天魔力量的法器。或许，只有人，才能承受天魔的力量。”
　　“我不明白！”重逢之后，陆离头一次失态，他激动地抓住陈知朔的双肩，迫使对方的目光从云层转到自己身上，“你的七年，不是为了我么？我已经在你面前了，你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对抗天道？”
　　他越说越愤慨：“和我回魔界，天道管不到那里。从此之后，人间种种，与我们无关。”
　　陈知朔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看着陆离。
　　在他的眼神中，有怜悯、悲伤、痛苦和陌生，却没有陆离想要的爱慕。
　　“我是陆离啊。”他开始慌了，重复着提醒陈知朔，也在提醒自己，“我是你的师兄，是你的道侣，是你的青梅竹马。”
　　陈知朔抬起右手，却始终挣脱不开陆离的怀抱。
　　“不是的，”他轻轻地告诉陆离，“你是陆离，却不是我的道侣。”
　　“因为我失忆了？”陆离自以为找到了陈知朔对他如此疏远的原因，“小朔，你放心，我会努力记起来的。你带我去我们去过的地方，说不定我就能想起来。”
　　“魔君大人，有些事情强求不来的。”
　　陈知朔冷漠的话语如道道锋利的冰刃，把陆离的心割得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我的道侣，不会是一个自私的人。”
　　说完这句话，陈知朔推开魂不守舍的陆离，起身离开。
　　陆离怔怔地留在原地，也就没有注意到，陈知朔在他背后，眷恋却决绝地看了他一眼。
　　像是在告别。
　　马车里，屠画仗着极佳的耳力，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来还打算为陆离说几句好话，但见到陈知朔满身阴沉之气，登时改口：“魔……我去看看魔君。”
　　陈知朔没搭理他，一个人走到角落里，贴着墙缓缓坐下，双手抱住膝盖，把头贴了上去。
　　就当是靠着阿离的怀抱吧。
　　马车外，白云泛着熠熠金光——不知不觉间，太阳出来了。
　　“老大，别气馁啊。”屠画见陆离意志消沉，哥俩好地勾住他的肩膀，替他排忧解惑，“你缺席了七年，还不能让人发泄一下了？”
　　陆离此刻心绪纷乱，恍若未闻。
　　屠画无奈地耸了耸肩，还想再劝，突然身下传来一阵猛烈晃动，险些被甩下马车。
　　他顾不上继续为陆离的感情之路出谋划策，化出双刀，警惕地张望四周。
　　云海剧烈翻腾，一道五彩光芒冲破云层，直上云霄！
　　光圈如同不断扩大的漩涡，将周遭白云尽数吸入，魔马发出悠长嘶鸣，奋力抵抗。
　　陆离终于从打击中清醒过来，当机立断，左手凌空一抓，魔马身上化出缰绳，供他驱使。
　　他双臂肌肉绷起，魔马发出痛苦的哀鸣，奈何光涡的吸力越来越大，白云化作条条云河，裹挟着马车不断向漩涡中央流去。
　　“接住！”
　　眼看就要被卷入其中，陆离直接把缰绳扔给屠画，一脚踩在魔马身上，借力高高跃起，同时灵剑出鞘，落入他左手掌心，直接砍向前方的未知光涡！
　　杀伐之气撞上光涡边缘，如同砍在一道无形屏障之上。陆离催动力量，汹涌剑气源源不绝，自剑锋喷涌而出，砍得光涡吸力停滞，刺耳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后，五彩光涡承受不住陆离的剑意，被砍得四分五裂。
　　云海重归平静。
　　灵剑归鞘，屠画来不及鼓掌赞叹，陆离低头看着云海，金瞳闪过流光：“下面有人。”
　　屠画闻言，挑眉问：“杀？”
　　“不用，他们是来找殷昭华的。”陆离收回目光，很是不耐烦，“小朔要更加讨厌我了。”
　　听说族人就在下面等着，殷昭华吓得面色发白，也不管双眼蒙着黑布，跌跌撞撞摸索着往外走：“不行，我不要回去。”
　　思齐赶紧拦下她，才避免撞柱的惨剧。
　　“陆师兄，为什么你知道下面的人是来找殷姑娘的呢？”思齐问道，“会不会是你，你猜错了呢？”
　　“如果我猜错了，情况更糟糕。”陆离冷漠地说着可怕的话语，“领头的那个老人，就是我们在北月湾碰到的那个。”
　　“老人？”殷昭华紧张地问，“他是不是带着黄金叶冠，手持黄金权杖，权杖上有两条相交的蛇？”
　　“没错。”
　　殷昭华冷汗直流，突然发力，甩开思齐双手，发出惊声尖叫。
　　“被算计了，我们都被算计了！”
　　四人面面相觑，不解殷昭华为何有如此的反应。
　　危险逼近，殷昭华干脆解下黑布，紧闭的双眼在短暂适应后，缓缓睁开。
　　只见她双眼瞳孔泛黄，盛满了泪水。
　　“天神算到了一切，我逃不了。”
　　她泪流满面，惊恐地一一扫过四人：“你们，也逃不了。”

77、梦乡（五）
　　◎山城◎
　　“什么意思？”陈知朔意识到北境人尊崇的天神远比自己想的复杂，追问道。
　　殷昭华却是认命了，不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疯疯癫癫地撞开马车大门，向外跑去。
　　要不是陆离反应极快，抓着她后衣领把人揪回来，殷昭华早就张开着双手跳下马车，直坠云海。
　　她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衰败无比，无神的双瞳犹如死水潭，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来不及了。”她喃喃说着，满脸衰败之色。
　　“来得及！”陈知朔单膝着地，蹲在殷昭华面前，坚定地注视着她，“告诉我，天神是怎么算到一切的？”
　　他的冷静为殷昭华带来些许理智，想到冲出马车时惊鸿一瞥的云海，殷昭华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外乡人。
　　陈知朔继续增加砝码：“天神既然算到了一切，难道就没有算到你会选择自杀？你现在跳下去，就是自投罗网，告诉我天神的所有，让我来成为破局者。”
　　殷昭华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狠狠盯着陈知朔，似乎在测试眼前之人是否可信。
　　后者回望，毫无躲闪之意。
　　“我不知道天神如何卜算，但只要是天神的意识，从来没有失败过。”对生的渴望最终战胜恐惧，殷昭华和盘托出，“我听圣子说，每当有大事发生，他就会感应到天神的声音，进入祭坛中央，等到神意。”
　　思齐在旁听着，难得皱眉——
　　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陈知朔又问：“祭坛在哪？”
　　“在圣地中间，”殷昭华反应过来，惊恐地看着他，“你想进去？这不可能！只有被天神认可的圣子圣女才能进入圣地，你们是进不去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知朔已经做出决定，“卜算的本事，我可不一定输给你们的天神。”
　　说话间，巨大的风浪撞上马车，车门被破开一个大洞，云絮争先恐后涌进来，在狂风中飘飘如白雪。
　　一个苍老的声音如钟般响在马车上方：“贵客远道而来，何不一叙？”
　　殷昭华颤抖如筛，抓着陈知朔的胳膊：“救我，救我。”
　　陈知朔郑重点头应下：“放心，我会救你的。”
　　他站起身，看向陆离：“送我们下去吧。”
　　陆离面上不显波澜，只是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放心。”
　　也不等陈知朔有反应，他一个响指，魔马得到命令，在狂风中卸下伪装，踏破云层，冲着底下的人而去。
　　思齐尚不知道两人间的争执，只以为陈知朔又要扔下他们，独自承担，赶紧跟着表态：“陈师兄，这次可不能丢下我了。”
　　屠画在旁哭笑不得，却也跟着说：“老大去，我也要去。”
　　马车落地，陆离一马当先，走了出去。
　　他才落地，四周就围上来一群手持各式武器的年轻人，个个虎视眈眈，气势汹汹，仿佛老人一声令下，就能将陆离戳成一个人形筛子。
　　老人不复北月湾时的落魄颓废，他头戴金叶冠，手持黄金杖，精神矍铄，看着比周围的年轻人更加有朝气。
　　“昭华，下来吧。”北境圣子朗声喊道，“有我在，他们伤不了你。”
　　殷昭华死死咬着下唇，最后看了眼陈知朔，得到后者点头示意，才低着头，慢慢爬下马车。
　　眼前众人来者不善，殷昭华赶紧解释：“圣子，你误会了，他们没有想害我。”
　　圣子和蔼地看着她，招招手：“快回来吧。”
　　殷昭华浑身紧张，躲在陆离身后：“圣子，我只是……”
　　圣子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只是好奇，才溜出来玩。只是昭华，你既然被选为下任圣女，就不能再随意行事了。这次碰上贵客相救，那下次呢？好了，快过来吧。”
　　一番话堵得殷昭华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败败地挪步过去。
　　说话间，剩余三人依次从马车上下来。
　　圣子见四人中两人负剑，另一人红发夺目，唯独剩下的那个两手空空，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更显瘦削，唯独那双透亮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让他在相貌不俗的同伴中脱颖而出。
　　陈知朔注意到对方假意和善、实则探究的目光，咳嗽两声，一手搭在思齐肩上，装出勉强支撑的模样。
　　只是个凑数的么？
　　圣子重新把目光落在最出众的陆离身上：“多谢贵客，替我们寻回圣女。”
　　陆离只是淡漠地回答：“客气。”
　　圣子又问：“贵客们是来参加降神仪式的么？”
　　陆离见陈知朔不说话，猜到他想要隐藏实力，便干脆回答：“嗯。”
　　圣子想到今日圣意，暂时还不清楚四个人中哪一个是命定之人，友好地发出邀请：“既然如此，干脆住下来，等九天后降神仪式开始，天神说不定还会为你们指点迷津。”
　　这话正中陈知朔下怀，他不好说话，又见陆离迟迟没有应下，赶紧努力咳嗽几声。
　　陆离无奈：“好。”
　　圣子十分高兴，命人领来四匹高头大马，陆离却推拒了：“师弟孱弱，还是坐马车好。”
　　在场众人亲眼见到华丽马车从天而降，心知绝非凡品，如今车盖前方两团幽蓝火焰还散发着慑人的光芒，更彰显出四人来历不凡。
　　圣子心中愈发瞧不起“柔弱不能自理”的陈知朔，面上却依旧和蔼可亲：“也好，草原上方向难辨，我派人为贵客保驾。”
　　陈知朔等人心知肚明，这么做只是为了防止他们中途离开而已。
　　众人骑着的高大骏马脚踩双翼，虽不能飞，但在草原上极快得奔驰，掠过沿途多个城镇，竟然在天黑前赶到一座山前。
　　思齐好奇地掀开窗纱，探头看去，赞叹道：“竟然凿山造城，好厉害。”
　　只见草原上突兀地恒立着一片黝黑山脉，山壁上点点火光，是黄昏时家家户户点起的蜡烛。
　　山脚有零星哨点，见圣子率领众人归来，当值的勇士挥舞着蓝色旗帜，城墙上的同伴得到信号，驱动成群公牛，缓缓将精铁打造的城门拉开。
　　三家家主等候多时，亲眼见到圣子将下一任圣女找回来，才松了口气。
　　殷家家主最是愤怒，当下唤来得力属下：“没几天就是降神仪式了，圣女的芍药金冠打造好了么？”
　　“金冠打造好了，就是花蕊用什么宝石，还需要圣女亲自过目。”
　　家主趁机说：“你先领圣女去选宝石。”
　　殷昭华清楚这是要软禁自己，却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去了。
　　圣子欣慰抚须：“没有影响降神仪式就好。”
　　见三位家主齐齐望着陆离等人，他又介绍说：“这四位在草原上救下昭华，我就自作主张，请他们来见证今年的降神仪式。”
　　听说是眼前的年轻修士救下下任圣女，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三位家主表现得十分感动，中间殷家家主看着陆离：“天云阁正好还有两间房，四位将就，暂且住下。”
　　怕他们觉得招待不周，右边的袁家家主解释说：“降神仪式鲜少有贵客能参加，天云阁房间不多，但宽敞明亮，风景秀美，四位住着一定喜欢。”
　　陆离依旧是那副冷冷的模样：“好。”
　　在当地人的带领下，来到天云阁的四人，看着眼前相互客套，热闹非凡的场面，齐齐陷入沉默。
　　鲜少有贵客参加？
　　房间不多？
　　一听说也是来参加降神仪式的外乡人，其中喉咙最响的中年男人哈哈大笑：“修士也来找天神解惑么？”
　　说着，他还大力拍了拍陆离的后背。
　　陆离并不理他，干脆地走开，让中年人的手拍空，好不尴尬。
　　陈知朔笑着说：“大叔，我们是顺道路过，你刚才说找天神解惑，是什么意思啊？”
　　中年人奇怪地看着他，半响才说：“你们不知道？”
　　陈知朔一摊手：“我们真不知道。”
　　太师椅上坐着的女人吐出口烟圈：“害，老徐，你也不想想，天神解惑的名额才多少，人早就到齐了。”
　　被称作老徐的中年人一拍自己的脑门：“还真是，我怎么给忘了。”
　　陈知朔顺势又问：“天神解惑还有名额的么？”
　　女人哒哒地抽着烟：“十个名额，价高者得。”
　　“灵验么？”陈知朔故意皱起眉头，“解惑，我也会啊。”
　　“你一个小小修士，怎么能和天神相提并论？”女人一时失笑，不小心呛了口烟，连连咳嗽，险些连烟斗都拿不稳。
　　老徐比较实在，提醒眼前的修士们：“既然来了这，对天神可要多尊重些，万一惹天神发怒，可就不好了。”
　　说完，也不等陈知朔再开口，他抬起头，美美地伸了个懒腰：“赶了大半个月的路，累了。朋友们，我先去休息了。”
　　他的话仿佛是根引线，其余人也纷纷借口休息，离开大厅。
　　“陈师兄，”思齐看着陈知朔，小声问，“他们是不是在防着我们？”
　　“可能怕我们抢了他们的名额。”陈知朔安慰他，“有我在，没事的。”
　　面对两间房，陈知朔抢先一步，点名思齐，准备秉烛夜聊。
　　思齐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悄声问：“陈师兄，你睡了么？”
　　陈知朔闭着眼睛：“睡着了也被你吵醒了。”
　　思齐不好意思地眨眨眼，又问：“陈师兄，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陈知朔睁开眼，以为思齐想到了什么关键线索，郑重地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思齐犹豫了会，还是说出这段时间一直盘旋在他心头的困惑：“陆师兄的本命，真的叫狗蛋么？”
　　陈知朔：“……不是。”
　　思齐提着的心终于落地，长长地松了口气：“太好了。”
　　要是玉墟门众人仰慕的大师兄本命真的叫陆狗蛋，只怕要令无数弟子扼腕叹息。
　　“你也太夸张了吧，叫狗蛋不好么？”
　　“当然不好！”思齐大叫一声，又捂住嘴巴，“大英雄哪里能叫狗蛋的。”
　　“可是陈师兄，你为什么要骗人呢？”思齐不解。
　　陈知朔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床顶：“也不是想骗他，但那个时候要是不开玩笑，我怕会哭出来，太丢人了。”
　　“和分开七年的道侣相逢，喜极而泣，也算人之常情。”思齐看着陈知朔的侧脸，迷惑道，“可是陈师兄，你为什么要躲着陆师兄呢？”
　　虽然陈知朔没有明说，但思齐看得出来，他与陆离之间关系冷淡，全然不似七年前的模样。
　　“他是陆离，但不是七年前的陆离。”陈知朔回忆起从前的岁月，脸上渐渐透出笑意，“我认识的阿离，温柔、强大，虽然不爱说话，又被误解，但对世人始终抱有怜悯之心。”
　　想起在玉墟门时的种种过往，思齐陷入了沉默。
　　“睡吧，”陈知朔抹了把脸，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明天还有事要做。”
　　第二日一大早，天云阁里鼾声如雷。
　　被吵醒的众人循着鼾声来到老徐的屋子，床上的人却怎么也叫不醒。

78、梦乡（六）
　　◎矛盾◎
　　天云阁中的人齐齐聚于老徐床榻前，把原本宽敞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可即便几十道目光上上下下几乎要把老徐看穿，他依旧睡得安稳，鼾声如常。
　　昨日的女人抬起头，看向陆离，嘴角的黑痣高高扬起：“仙长大人，不给人瞧瞧么？”
　　陆离只是靠在墙上，平淡地闭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陈知朔伸手想去扒拉老徐的眼皮，结果手伸到半路，直接被老徐的随从拦下。
　　对方大力握住他的手腕，恶狠狠地盯着：“你要做什么！”
　　陈知朔轻巧地甩开束缚：“看看情况。”
　　“就你？”随从见陈知朔不似其他修士随身携带灵剑法器，对他的信任少了大半，“你能看出什么来？”
　　“这不得看了才知道么？”陈知朔笑着看他。
　　随从面露犹豫之色，思考再三，正要答应，就听到外面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同时还有同伴的声音：“祭司来了，祭司来了。”
　　随从把话吞了回去，守在床前，招呼着同伴：“快，都让开，给祭司大人开条路。”
　　房间里的人被老徐的人马推了出去，陈知朔眼疾手快，抓过思齐，抢先贴着墙角站好。
　　伙计眼角余光扫过，刚想说话，身着宽袍的祭司已经走了进来，只能暂时作罢。
　　中年祭司不理会众人讨好的招呼，径直来到老徐床前，伸手点在他的额心，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其余人虽然听不懂祭司念的是什么，但大气不敢出一口，生怕打扰他施救。
　　祭司睁眼收手，扭头下令：“抬走。”
　　莫名其妙要把自家老板抬走，随从哪里肯依，领着其余人张开手臂，拦在床榻前：“祭司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祭司在北境地位极高，说是一呼百应也不为过，如今被外乡人质问，当下便有些不悦：“他被天神选中，进入甜梦乡。如果继续呆在这，身体会逐渐崩坏，我们要把他抬去圣地。”
　　“这……”随从一时犯了难。
　　祭司没有耐心：“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说着，转身要走。
　　随从不敢拿老徐的命开玩笑：“祭司大人，我们愿意的。”
　　祭司没有停顿，只是给统一身着深红短袍的同胞比了个手势。
　　一个左眼下方有疤痕的红袍人站了出来，和同伴叽里呱啦讲了几句，有四个人上前，把老徐往外抬。
　　疤脸男见几个随从跟上来，用生硬的官话拦住他们：“你们不能跟去。”
　　随从看着打鼾的老徐被放进轿子里，万分焦急：“那我们老板怎么办？”
　　红袍人说：“等他醒了，就会出来。”
　　随从又问：“那他什么时候醒过来？”
　　“不知道。”
　　“不知道？”随从抬高了声音，“你们怎么会不知道？”
　　“他被天神选中，是他的荣幸。”红袍人本就满身戾气，此刻更是凶神恶煞，“他是第一个进入甜梦乡的外乡人，你们要是担心，他就不要进圣地了。”
　　也不等随从反应，他直接扭头，又是一通叽里呱啦，其余红袍人掀开轿帘，拽着老徐的手，直接把人往外拉。
　　这下正中随从软肋，彻底不敢闹了。
　　人潮随着红袍人的离开逐渐散去，有羡慕，有怀疑，也有渴望。
　　思齐随着陈知朔回到下榻的屋子，小声问后者：“师兄，事情没那么简单吧？”
　　陈知朔赞许地揉了揉他脑袋：“没错。”
　　思齐得了肯定，憨笑着问：“我们要怎么查？”
　　“当然是用贵客的身份查啦。”陈知朔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敲了一下，先给站在门口的两个魔分配任务，“魔君大人，你们两个就随便逛逛，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其他人也是长睡不醒。”
　　陆离不着痕迹地稍一皱眉，还是对这个称呼不满，却不好发作，只是问：“你猜到了什么？”
　　陈知朔看向屠画：“北月湾时见到圣子，他也是突然睡着，对么？”
　　“是的。”屠画回忆，“他当时摇摇晃晃走到马车前，突然倒下。本来以为是喝醉了，现在想来，或许是在打瞌睡。”
　　“刚才的祭司说，老徐是第一个进入甜梦乡的外乡人，说明这座山城内有不少本地人进入甜梦乡。”陈知朔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地板，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甜梦乡选人的标准是什么？里面会有什么？老徐为什么中招？”
　　思齐在旁听得脑子嗡嗡响，无数的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打转，碰撞在一起，炸得他彻底懵了：“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天神、甜梦乡、降神仪式，这三件事本来与外乡人无关，但老徐却突然中招。”陈知朔抬起头，神情严肃，两条眉毛皱在一起，“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大阴谋在等着我们。”
　　思齐见他不像是开玩笑：“师兄，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冲着我们来的？”
　　陈知朔叹了口气：“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不会，”陆离支持他，“去查。”
　　思齐见两位师兄想法一致，顿时有了主心骨，心中的不安暂时被压制住，郑重问道：“师兄，那我要做什么？”
　　陈知朔拍拍他的肩膀：“我有一项非常严峻的任务交给你。”
　　思齐挺直了身板，表态道：“师兄你说，我一定做到。”
　　陈知朔走到床前，拔下一根头发，缠在枕头上。他朝枕头呼出口气，灵力流过，枕头化作他的模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他们肯定会盯着我们，你守在这，寸步不离。”陈知朔交代他，“我得悄悄出去一趟。”
　　陆离懂了：“你要我们吸引圣子的注意力，方便你独闯圣地？”
　　“进圣地怕是来不及了，人都走远了。”陈知朔嘿嘿一笑，“不过够我去些别的地方。”
　　“去哪？”
　　陈知朔双手抱在脑后，慵懒地说道：“当然是找下任圣女聊聊啦。”
　　“啊！”思齐忙劝阻，“殷姑娘才被寻回，身边肯定很多人看守，师兄你现在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而且，你知道殷姑娘在哪里么？”
　　陈知朔并不担心：“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陆离已经猜到，陈知朔肯定是悄悄在殷昭华身上贴了追踪符。
　　印象里，似乎是以前的他教陈知朔的。
　　陈知朔怕一大一小两个人还要啰嗦，长吁短叹：“以前一个人还自在些，现在倒好，这也不行那也不让，实在是不得劲。”
　　陆离：“……”
　　思齐：“……”
　　屠画算是看明白了，陈知朔才是他该讨好的那个，当下哼着小曲，将红发高高束起：“逛街去咯。”
　　不出陈知朔所料，陆离和屠画才出天云阁，就有红袍人上来主动打招呼。
　　“两位贵客，要去哪呀？”说话的是个寸头年轻人，官话说得很好，“我叫阿金，圣子让我和兄弟阿银来招待两位贵客。”
　　屠画乐呵呵地说：“也没什么，就是随便逛逛。我从来没见过长在山里的城市，想趁着白天开开眼界。”
　　阿金走到他身边，笑着说：“那可真得要我们陪着。我们这太大了，还分上下九层，外乡人极易迷路。要是进了什么死胡同，怕是饿死了都没人发现。”
　　屠画故作惊讶，抬头环顾一周：“竟然有九层。哎，你们这座城叫什么名字？”
　　阿金好脾气地知无不言：“这是我们的圣城，不过外乡人把它叫通天城，据说爬到第九层，可以通天呢。”
　　屠画登时来了兴趣：“阿金小哥，那我们今天就爬山去。”
　　阿金却是摇头：“贵客，我们只能在底下三层生活，至于你们，不好意思，只能在第一层活动。”
　　他见屠画的兴致明显消了下去，又赶紧说：“贵客放心，我带你们去的地方，一定好玩。”
　　屠画见好就收：“那就麻烦你了。”
　　阿金憨憨地摸了摸后脑勺：“不麻烦的。”
　　转头的瞬间，他与兄弟阿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交换了眼神，怎料尽数落在陆离眼中。
　　降神仪式即将到来，通天城把天神的生意做到极致，不仅有能亲自请天神指点迷津的十个名额，为了招待众多慕名而来的旅人，经过圣地加持的手链、吊坠、画卷、窗花、对联、法器、武器、衣服等等都被摆了出来，热热闹闹铺了老长一条街。
　　还有“通天城老祭司”、“圣子亲传”、“五十年算卦人”等等名号摆着，大声吆喝着生意。
　　阿金阿银一前一后，阿金尤为热情，一会儿问他俩要不要算算桃花，一会儿又提醒他们可以挑些小物件留作纪念。
　　陆离身处于乌泱泱的人群之中，耳边尽是嘈杂喧闹的人声，只觉得这座城市异常矛盾。
　　天神的力量十分强大，才使得北境人几百年来依赖其心意行事，更不敢对十年一次的降神仪式有所懈怠。而天云阁那些人，应该是见识过所谓天神的本事，所以才不惜每十年高价购得仅有的名额。
　　可这边闹哄哄的集市上，本地人却借用天神的名号，骗取钱财。阿金阿银虽然努力掩盖，但陆离看得出他们极力推荐，目的就是让自己赶紧掏钱。
　　太奇怪了。
　　这些人，真的尊重他们敬仰的天神么？
　　疑惑间，陆离抬眸，瞥到高山顶上被太阳照得金光闪闪的雪盖。
　　他假意被人推了一把，撞到屠画身上，悄声说了一句：“拖住他们。”
　　屠画与他配合默契，眼珠子一转，指着其中某个摊位上的法器：“这倒不错。”
　　阿金顺势接茬：“贵客有品味，这把折扇可是放在圣地七七四十九天，有天神加持呢。”
　　屠画“嗯嗯”几声，凑近些，拿起扇子仔细观察，但很快没了兴趣，又跑去其他摊位吹毛求疵。
　　他跑得飞快，阿金快速追了上去，阿银担心人跑丢了，站在原地，注视着屠画背影。
　　陆离左手捏剑诀，趁机在他后背一点，灵力注入阿银体内，后者目光逐渐涣散，漫无目的地跟着人潮走。
　　陆离得手，瞬间消失在人群之中。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副本有点长，有点复杂
　　久等啦

79、梦乡（七）
　　◎甜梦乡◎
　　陈知朔借障眼法在身，绕过层层守卫，循着追踪符的指引，来到一处院落前。
　　站在山壁上向下眺望，目光所及之处，整座山脉几乎被本地人挖空，只留下外面一圈山壁，既能用来住人，又可当做天然屏障。
　　山中平原被划分成多块，陈知朔他们先前住的是离山门最近的区域，也是最外边的一块，再往里，建筑变得愈发雄伟，规模也变得更加庞大。
　　又有数十道白练自山顶皑皑白雪中飞流直下，在大地上汇成长河，蜿蜒逡巡，供山城中人使用。
　　陈知朔再扫视了圈旁边的山壁，数了数，发现自己已经在第五层了。
　　这是，院门打开，四五个头上插着粉色羽毛的姑娘出来，为首的一个呜呜哭着，另外四个簇拥着她，边安慰边往山下走。
　　五个人几乎走成螃蟹，将整条路塞得满满当当，眼看其中一人就要撞上陈知朔，隐身的他脚尖一点，大步踏出山壁，旋即扭转身躯，硬生生凌空绕过对方。
　　解决完突如其来的小小危机，陈知朔翻身爬上树，借着高度向里望去。
　　北境的建筑风格与中原大不相同，少了淌淌的小桥流水，也没有精心的假山灌木。雕栏画栋间，接引而来的雪水滋润着大朵大朵的雪莲花，别有一番风景。
　　守卫们腰间两侧挂有弯刀，警惕地守各个方向，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方便随时出手解决不速之客。
　　陈知朔观察了会，随手采下一枚松果，双手合拢，往里头吹了口气。
　　松果在他掌心蹦了几下，他往左边屋檐上一扔，松果便似长了脚般，滴溜溜地在屋檐上撞出不绝于耳的声响。
　　守卫紧绷的心被松果戳破，如临大敌般抽出弯刀，借力跃到屋檐上，顺着声音的方向追去。
　　奈何松果滚速过快，一连串守卫似糖葫芦般，越追越远。
　　陈知朔早已趁机跳到右边的屋檐上，趁着剩余守卫戒备四周时，在他们头顶无声掠过。
　　屋里，殷昭华几乎扔完了所有能扔的东西，在满地狼藉中坐在仅剩的椅子上，失声痛哭。
　　侍女们只当看不见也听不见，默默地摔坏的金钗、玉盘，撕碎的绸缎织锦等收拾好，再换上新的。
　　甚至还有侍女贴心的将难得的重彩绣金织锦放到她手边，方便她发泄。
　　看着在北境难得一见的珍宝，殷昭华只觉得自己的反抗犹如笑话，满肚子的愤怒彻底转为无奈。
　　她攥住袖子，捏了捏袖子里贴身藏着的符咒，感到前路迷茫。
　　那几个修士，真的回来救自己么？
　　就在她愁眉不展时，符咒微微发热，殷昭华精神一震，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
　　陈知朔站在窗边，见她的目光扫视过来，撤下障眼法，悄悄地对她使了个眼色。
　　殷昭华会意，抹抹眼泪，沙哑着说：“我要休息，你们出去。”
　　侍女们停下手中的动作，其中稍年长些的侍女说：“圣女，我帮你更衣。”
　　“不必了，我想一个人静静。”殷昭华站起身来，讥讽道，“这屋子里一根柱子都没，你们不用担心我上吊。至于剪刀小刀，不都让你们收走了么？”
　　领头的侍女并不在意她的敌意，沉思片刻，恭敬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圣女请好好休息，我等就在门外候着。”
　　说完，伸手把屋中仅有的茶盏端走了。
　　陈知朔从窗户里跳进去，先一个响指，布下隔音屏障，随后连连感叹：“防你防的这么死，就不怕你撞墙么？”
　　殷昭华小声自嘲：“早就防着了，不信你摸摸墙。”
　　陈知朔按了一把，才发现墙上被塞满了厚厚的棉花，撞上去也不会觉得疼，只是上面罩了层绸布，先前看不出来而已。
　　乖乖，陈知朔心想，如此布置，堪比现代精神病院，在这呆久了，不死也要疯。
　　“仙长，你有办法带我走了么？”殷昭华双眼冒光，迫不及待。
　　“暂时还不能。”虽然有些对不住眼前的倒霉女孩，但时间紧迫，陈知朔只能抓紧时间询问，“甜梦乡到底是什么？”
　　殷昭华闻言一愣：“你怎么知道甜梦乡的事？”
　　“天云阁里，有个姓徐的老板睡过去后再也没醒来，”陈知朔言简意赅地将今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祭司说他是第一个进入甜梦乡的外乡人。”
　　殷昭华十指交叉，紧张地吻着右手中指的戒指，似乎在思考该不该说。
　　陈知朔猜中她的顾虑：“我答应救你，就一定会救。老徐已经中招，万一下个是我，你就只能乖乖留在这当圣女了。”
　　殷昭华被他说动，终于说了出来。
　　“甜梦乡是天神为信徒创造的神迹，据说甜梦乡中四季如春，鸟语花香，没有病痛死亡，只有永恒的快乐。”
　　陈知朔越听越觉得有些熟悉，仔细一想，可不就是现代糊弄人的那一套么！
　　看来，大忽悠都是一个路数，书里是，书外也是。
　　“那他们会醒来么？”陈知朔问。
　　殷昭华没想到陈知朔有此一问，迟疑片刻，摇头说：“我没听说过。他们的灵魂进入甜梦乡后，肉身会被人送到圣地，防止腐坏。但我想，他们或许是不会回来的，毕竟人世间太多苦楚了。”
　　所以一旦入睡，就不会再醒来了么？
　　陈知朔心中暗暗发凉。
　　“天神是怎么选人的？”
　　“不清楚。”殷昭华家中没有人进入过甜梦乡，唯一一个，是幼年时的玩伴，“朵拉她有一天睡过去，就再也没醒来。祭司说她被天神选中，还鼓励朵拉家人信仰虔诚，赐了好些礼物。”
　　陈知朔看了多年小说，熟知剧情套路，原本就难以克制的不安在此刻彻底引爆了他的阴谋论神经：“你们殷家，还有另外两家，有人进入过甜梦乡么？”
　　殷昭华仔细回忆：“有的。”
　　陈知朔不死心，又问：“有多少人？是家族里的主要成员么？”
　　“多少人我不清楚，”殷昭华回忆着，嘶了一声，脸色有些发白，“要说主要成员，只有袁家的太婆，快百岁了。难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每年进入甜梦乡中少说也有五六十人，殷昭华早就习惯了，可直到今日陈知朔突然问起，她才意识到一个始终被忽略的事实——
　　城中最古老、虔诚、尊贵的三家，主要成员中竟鲜少有被天神选中，进入甜梦乡的！
　　难道是他们对天神不够尊重，还是……
　　殷昭华赶紧收住念头，生怕下一秒就亵渎了天神。
　　陈知朔面色铁青，背后冷汗涔涔。
　　看来，他必须要去圣地闯一闯了。
　　“殷姑娘，你得想办法，搞清楚甜梦乡选人的标准。”为了不再给殷昭华更多的刺激，陈知朔尽可能隐晦地交代，“或许这其中还有隐情。”
　　殷昭华惴惴应下。
　　结界发出示警信号，随即有脚步声远远传来。
　　陈知朔心知不能再待下去，抓紧时间问：“圣地在哪？”
　　殷昭华心绪不宁，紧张地说不出话来，张开嘴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啊啊声。
　　陈知朔没想到她会吓到失声，而脚步声更近了，只能最后安慰道：“殷姑娘，冷静点，我会救你出去的。”
　　等陈知朔离开，她在屋中来回走了几趟，结果是越想越怕。
　　脚步声更近了，她只好合衣躺下，背对着门口，假意小憩。
　　好在来的人是她母亲，见女儿睡下，没有进来。
　　另一边，陈知朔不知道圣地所在，只能暂时返回天云阁，恰好撞上几个红袍人围着思齐。后者可怜巴巴，瘦小的身板堵着门口，努力不让人进去。
　　这些红袍人官话讲得不顺溜，捧着不少礼物，思齐鸡同鸭讲了半天，眼看就要挡不住了。
　　陈知朔在旁瞧着，心想思齐到底年纪小，又在陌生地界，不敢放肆，反而让人得寸进尺。
　　他拂过被子，假人变回枕头，他又解下腰带，在外面罩了件长袍，眨眨眼睛，眼角沁出些许泪花，随后伸了个懒腰，装出刚睡醒的样子：“思齐，外面怎么这么吵？”
　　思齐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只听屏风后的陈知朔继续说：“还让不让人睡了？”
　　思齐心中大石落地。
　　有陈知朔在，他便有了底气，直接用手肘把人往外推：“我师兄身子骨弱，需要多休息，结果被你们吵醒了。我倒要去问问你们的圣子，你们就是这么对待贵客的么？”
　　红袍人这会儿像是突然能听懂他的话了，笑着赔罪：“听说是你们寻回圣女，我们是来道谢的，可不能找圣子告状啊。”
　　思齐的冷眼瞧着：“不要你们的礼物，你们快走！”
　　“怎么了？”屠画随阿金回来，听到思齐与人争吵，大步赶来，给他撑腰。
　　红袍人本就是借口送礼，实则看着思齐与陈知朔，如今见两人都在屋内，又来了不好惹的红发男人，也不再多做纠缠，留下礼物，散到院落外头，各自看守。
　　阿金脸色并不好，他勉强扯出个笑容：“贵客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和天云阁的人说。”
　　屠画意犹未尽：“你们这的集市有点意思，可惜被你赶回来了。”
　　阿金只能赔笑：“哪里是赶，还有一个贵客和我兄弟不知去了哪里，我得先去找他们，放贵客一个人在集市上，不太好。”
　　屠画假意想要往外走：“哪有什么不太好，要是迷路了，就找个人问路呗，总不至于天云阁在哪都不知道吧？”
　　阿金信以为真，赶紧挽留：“贵客赶路辛苦，今天又被鼾声吵醒，还是多休息吧。集市再好玩，也没有降神仪式有意思。”
　　他只想着劝屠画留在天云阁，没想过降神仪式还有几天。
　　不过屠画也就故意吓唬他，见好就收：“也对，是该休息休息。”
　　阿金这才松了口气，借口找人，快步离开。
　　待院子里只剩他们三个，陈知朔倚在门口：“陆离呢？”
　　“老大好像对山顶感兴趣。”屠画指了指远处山顶冒尖的雪盖，“往那走了。”
　　陈知朔心漏跳一拍，不等二人反应过来，捏着障眼法，御风而去。

80、梦乡（八）
　　◎生物电池◎
　　人潮上方，急速而过的气流掀起风浪，吹得人头发飘飘。
　　有人好奇向上张望，却只看见飞鸟盘旋而过。
　　陈知朔滔天诀在身，将灵力源源不断送至脚下，勉强维持着身形的稳定。
　　他能感到大地深处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正不断地拉扯着他，而他必须要花上数倍的力量，才能与其抗衡。
　　地下有什么东西？
　　他略一晃神，没想到身下的力量竟会突然消失。
　　来不及收敛灵力，陈知朔整个人如飞蛾般直扑山壁！
　　眼看就要撞上巡逻的守卫，陈知朔在半空以几乎诡异的姿态转动身体，堪堪避过直接撞上人的悲剧。
　　奈何通天城第六层的地面上铺满了积雪，尽管有障眼法蒙蔽众人眼睛，但雪地上凭空出现的几个印子立刻引来守卫的警惕。
　　“谁在那！”守卫抽出弯刀，顺着雪印子的方向连续砍击。
　　陈知朔腾挪躲闪，高高跃起，同时射出多枚雪针，噗噗噗地在雪地上炸出连串的印子，伪造成隐形人在地上一路狂奔的假象。
　　守卫们果然上当，朝着反方向追去，又对着印子最后消失的地方狂砍一通，全然不知闯入者就在他们身后，潇洒离开。
　　陈知朔听说陆离独闯雪顶，情急之下没问清楚就冲了出来，此刻被寒意裹着，才稍稍冷静了些——
　　陆离到底在哪？
　　雪山太大，又有神秘力量阻止他御风而上，找人着实不易。
　　虽然他心里清楚，以陆离的本事，只有他揍别人的份，可心中却忍不住担忧。
　　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即使他下定决心与魔君大人划清界限，但依然会下意识地怕他受伤。
　　阿离……
　　想到陆离，陈知朔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
　　思齐说他最近这段时间的行为举止反复无常，对陆离忽近忽远，他又何尝不知？
　　无数次提醒自己，如今的陆离不算人，没有人的情感，对他的爱慕与渴望只是出自冲动，千万不要沉迷。可只要他稍一放松，亲近陆离的习惯就盖过理智。
　　七年的时间没有冲淡他对陆离的感情，反而使这份痴恋愈发浓烈，成为他独自寻找对抗天道之法的漫长路上的力量源泉，与疲惫挫败时的慰藉之所。
　　陈知朔想起自己曾在网上看过的问题，爱一个人究竟是爱□□还是灵魂？如果爱人失忆了，这份爱还会继续么？又能继续多久？
　　当初的他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如今身处其中，才明白爱人之苦，能把人折磨得遍体鳞伤。
　　一阵山风吹来，带着白雪特有的冷冽气息，吹散了他的伤春悲秋。
　　陈知朔用力拍了拍脸颊，警醒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发散思维。
　　没有陆离的线索，陈知朔秉承着“来都来了”的优良传统，决定先在周围转一圈，瞧瞧这座通天城有何秘密。
　　地上的积雪会留下脚印，而在树上行走又容易招来注意，陈知朔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宅院上。
　　他翻身过墙，还没来得及走两步，就听到人踩在积雪上的吱吱声。
　　探头看去，原来是几个身着蓝袍子的年轻人，双手捧着不少物件，匆匆走过。
　　他们才走过陈知朔藏身处，突然停了下来，齐齐屈膝，朝前拜道：“拜见祭司。”
　　“这些就是圣子要你们准备的东西？”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先前出现在老徐屋子里的祭司走到陈知朔的视野中。
　　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身板挺得直直的，居高临下看着噤若寒蝉的众人：“他交代的时候，说了什么？”
　　蓝袍众人不敢隐瞒，又不敢得罪圣子，两相权衡之下，一个个低着头，生怕被点名。
　　祭司冷笑一声：“过几日他就进圣地了，我却还是祭司，你们，可想好了？”
　　蓝袍人们还是低着头，但略微晃动的身体暴露了他们的动摇。
　　终于，有人下定决心，谨慎地回答：“圣子说，他想重新铸造一顶金冠，还有祭祀服装和常服，也要做新的。”
　　“过几天就是降神仪式，他怎么还在折腾。”祭司身后的随从不满地嘟哝着，“金叶冠是他十年前自己选的，现在不喜欢了？”
　　祭司却笑着说：“十年了，也该戴厌了。”
　　说着，他一一扫过众人捧着的托盘，将目光锁定在右手第二个盖着红布的托盘上。
　　“这次是什么图案？”他一面问，一面伸手去掀红布。
　　怎料捧着托盘的蓝袍人突然后撤两步，让他的手落了个空。
　　祭司立马警惕起来：“你想做什么？”
　　蓝袍人出人意料地跪了下来，不住求饶：“祭司恕罪，是圣子下令，命我用红布将金冠不好，不允许其他人看见。圣子还说，如果让别人比他早一步见到金冠，他就不让我死后的灵魂进入甜梦乡。”
　　甜梦乡对通天城的人而言是最终的归宿，他这么说，祭司并没有起疑。
　　蓝袍人大多是贵族和富豪家的子弟，虽然对圣子近段时间的表现颇为不满，也有些疑惑，但祭司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卖他背后家族一个面子。
　　“也罢，你们去吧。”
　　反正，也当不了几天圣子了。
　　陈知朔无意间窥得些许通天城高层的秘辛，心道祭司与圣子看着很不对付，同时不由对那顶金冠产生好奇心。
　　只是不等他有所行动，祭司在他十步开外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转身，看向他躲藏的位置。
　　随侍红袍守卫走到他身边，一同看向角落：“祭司大人，怎么了？”
　　祭司蹙眉沉声：“那里有人。”
　　红袍守卫虽看不见障眼法在身的陈知朔，但对祭司的无条件信任，促使他抽出弯刀，大步走向陈知朔藏身的角落。
　　红袍守卫来势汹汹，陈知朔才凝出雪针，打算复刻先前的调虎离山之计，弯刀便闪过一抹银光，直接砍向他！
　　陈知朔侧身躲开，却也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红袍守卫看着雪地上多出的一双脚印，大吼一声：“有敌人！”
　　更多的红袍守卫跑了过来，抽出弯刀，齐齐朝着脚印位置砍下！
　　陈知朔如白鹤般冲天而起，弯刀扑空，直接击穿雪地，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一击不成，红袍守卫失了目标，站在原地，警惕地四处张望。
　　祭司在后面看着，咬破手指，在眼皮上涂抹道血迹，再睁眼，准确无误地指着陈知朔所在的屋顶上方：“在屋顶上！”
　　竟然破了他的障眼法！
　　陈知朔不敢大意，转身就跑，可祭司已经在红袍守卫身上如法炮制，他的障眼法彻底失效。
　　这件衣服要不得了！
　　天神和降神仪式还有太多谜团，陈知朔不能在此刻暴露身份，只能背对着他们，夺路狂奔。
　　他运起灵力，想要御风甩开追兵，大地却不合时宜得震颤起来。
　　地底的力量似乎感知到他体内的灵力流转，发出巨大的吸力，将他死死定在地上。
　　没办法了！
　　弯刀破空的声音就在耳后，陈知朔右手手腕一翻，指缝间凝出数道雪刃，甩向身后。
　　追来的红袍守卫原本见他一味逃命，只当是寻常小贼，完全没有防备，直接被雪刃插个正着。
　　雪刃极快，他们又离陈知朔过近，不过转瞬，雪刃入体，热血噗嗤嗤地顺着伤口向外流，只有食指长短的雪刃很快被热血融尽。
　　干掉最前的三个，剩余红袍守卫杀意更浓，加快脚步，紧追不放。
　　而大地深处的吸力越来越大，几乎让他在雪地上寸步难行。
　　陈知朔心中暗骂一声，停下脚步。
　　雪刃在手，他正要大开杀戒时，倏地扑来一团黑影，将他裹挟而去。
　　红袍守卫彻底失了目标，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陈知朔被黑影带着，在第七层快速穿行，惊起的雪花在身后洋洋洒洒落了一路。他手中雪刃转了个方向，却在闻到熟悉的沉水香后停下手。
　　是陆离。
　　他被放下，身后是道石门，两侧立着张开大嘴做扑猎状的猛兽石雕。
　　“这是哪里？”陈知朔知道，陆离不可能无缘无故带他来此，把玩着手中雪刃，随时准备出手。
　　“是他们所说的圣地。”陆离走过石门，转过头来，“放心吧，这里的守卫我都解决了。”
　　陈知朔跟上他的脚步，两人拾阶而上，穿过层层松林，映入眼帘的便是漫漫无边的白色雪莲。
　　雪莲极大，按照陈知朔的目测，比他以前在植物园中看到的王莲都大。
　　其中大部分都是含苞待放的花蕾状态，只有零星散落着盛开的全盛雪莲。
　　陈知朔朝陆离投去不解的目光：“这些雪莲除了大，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么？”
　　陆离走到其中一朵花蕾前：“你自己看。”
　　他的手轻轻拂过竖着的花瓣，雪莲绽放，竟露出一个人的脑袋来！
　　尽管陈知朔已经猜到花蕾中另有乾坤，可还是被这番变故惊得头皮发麻。
　　再仔细看，才发现此人脖子以下都沉没在雪莲之中，所以乍看之下，还以为只有脑袋。
　　见人双眼紧闭，面容铁青，陈知朔走上前去，询问陆离：“能碰么？”
　　“可以。”陆离说，“我已经检查过了，这边所有花蕾中，都藏着一个人。”
　　探了鼻息，陈知朔又看向雪地：“雪莲困着他们，是为了什么呢？”
　　陆离准备动手，陈知朔却拦住了他：“五行咒里水咒我比你熟，让我来。”
　　只见他右手捏出剑诀，凌空唰唰几下，雪莲下的积雪便被扫得一干二净，露出近乎黑色的泥土。
　　他凝出一把又长又尖的雪枪，插进黑土中，捣鼓了几下，雪莲根部流出一股青绿色的浓稠液体，顺着挖开的口子噗噗直冒。
　　雪莲花瓣朵朵飘落，里面的人得以脱困。
　　两人这才发现，臂粗的深绿色藤蔓缠住此人的双腿，冒着尖刺的分支刺入人体内，与血肉化为一体。
　　而没了积雪做遮掩，两人可以感受到，此人的生命力正不断被藤蔓吸取，流入地下，不知汇向何处。
　　陈知朔眉心一跳，喉间泛着股恶心——
　　这些人，被当成了人肉电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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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柳如意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1、梦乡（九）
　　◎活尸的由来◎
　　啪！
　　昏迷的人突然睁开双眼，抬起手死死抓住陈知朔的手腕。
　　他呼吸急促，瞪大了双眼，嘴里不停重复着：“天神，甜梦乡。天神，甜梦乡。”
　　他瘦得只剩皮包骨，苍白到几乎发灰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手指力道之大，在陈知朔的手腕上留下五道清晰可见的的青色抓痕。
　　陈知朔见他眼珠子疯狂乱转，顾不上其他，左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天神和甜梦乡怎么了？”
　　对方只是重复着：“天神，甜梦乡。天神，甜梦乡。”
　　就在他思索对方话中的含义时，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卡住对方手腕，轻轻松松把人摔到一边。
　　“有人来了。”面对陈知朔的目光，陆离理直气壮。
　　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证明他所言非虚，陈知朔拿他没办法，拖着昏迷不醒的陌生人躲了起来，同时给陆离指派任务：“把足印消掉。”
　　陆离左手横扫，满地积雪扬起又落下，彻底遮盖住他们来过的痕迹。
　　而他，则趁机低头，掩饰略微翘起的嘴角。
　　率先引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金叶冠，紧接着就是通天城圣子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走到雪莲之中，张开双手，深吸一口气。
　　无数雪莲随着他的呼吸发出有节奏的淡淡荧光，聚在一起，竟盖过了天上的红日。
　　“两位贵客，为何要躲起来呢？”圣子准确无误地看向一侧，“请出来吧。”
　　陆离看向陈知朔，以眼神示意后者：小心。
　　见两人不再躲藏，圣子脸上的笑意愈盛：“原本想找时间与贵客好好一叙，不过这样也好。”
　　陆离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圣子脸上晃过一瞬间的吃惊，随即恢复如常：“贵客觉得我是谁？”
　　陆离不再理会，灵剑出鞘，一道凌冽剑气冲向圣子身侧，迫使后者收回金杖。
　　圣子没想到对方如此警觉，眼见陆离周身剑意笼罩，他抬起金色蛇形手杖，重重砸下！
　　金杖刺穿厚厚雪层，敲在大地上，无数雪莲悄然怒放。
　　雪下泛出莹莹白光，交汇在一起，如同一张巨网，在脚下张开。
　　陈知朔只觉得一股熟悉的吸力从大地深处传来：“是你！”
　　圣子很是欣赏：“你果然聪明。”
　　不等两人有所反应，金杖再次重重敲击地面，原本沉迷于甜梦乡的众人接到号令，睁开眼睛，从雪莲中爬了出来，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体，空洞的双眼齐齐看向陈陆二人。
　　竟与先前在草原上见到的活尸一模一样！
　　咚！
　　金杖第三次敲击地面，众多活尸摇头晃脑，歪歪斜斜地走向他们。
　　陈知朔背后发凉——
　　这些人的生命力，就在先前的一瞬间，彻底被抽干了。
　　他不由自主看向身后，被他们从雪莲中扒拉出来的人也成了活尸，毫无生命气息。
　　此地过于诡异，陆离抓住陈知朔手腕：“走！”
　　说话间，灵剑感应到他的心意，幻化出众多光剑，如天女散花般洒了出去！
　　一批批活尸倒下，却有更多的活尸补上来，同时陆离也感到大地传来的沉重吸力，以他的身法，一时间竟挣脱不了。
　　圣子哈哈大笑：“任凭你在外如何厉害，到了通天城，便是我的天下。”
　　说罢，他张大嘴巴，一股恶臭之气直扑眼前二人！
　　陆离与陈知朔退至一边，前者不屑：“不让我走，我就把这座城破了。”
　　灵剑落入他左手掌心，发出一声苍老龙吟，杀气自剑身中席卷而出，吹得周围积雪飘飘，露出发着淡色荧光的黑色大地。
　　陈知朔明白他的打算，凝出长长冰刀，将周身灵力汇于刀锋。
　　灵力之盛大，刀锋泛着浓烈蓝光，将周遭荧光映衬得愈发惨淡。
　　他双手紧握刀刃，对着面前数条荧光砍下！
　　陆离与他配合无间，同时出手，剑气裹挟着漫天积雪，如飓风般向四周扩散，顷刻间将无数活尸碾成齑粉！
　　生命脉络被斩断，圣子身形一震，喉间涌出一口淤血。他再想敲击金杖，补充生气，陆离的剑意已然杀到！
　　圣子不敢只面锋芒，金杖带起雪墙，自己则趁机躲到一旁
　　陆离不肯他喘息的机会，正要祭出第二剑，发现圣子整个人的精神气突然被抽干，脸上冒出好些个老年斑，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几岁。
　　“等等！”圣子抬起手，“我没有恶意。”
　　他的声音也沙哑了不少。
　　陆离并不打算停手，但陈知朔却抓住他的手腕：“先听听他想说什么。”
　　圣子感激地看了眼陈知朔：“你们被天神盯上了，赶紧走。”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陆离和陈知朔两人都不解其意。
　　陈知朔问道：“为什么？”
　　“天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醒来，我只能长话短说了。”圣子十分急促，“圣子圣女是天神的容器，但天神的力量过于霸道，容器撑不过十年。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体内本就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是天神最适合的容器。他已经厌倦凡人肉身，决定在你们中选择一个。”
　　这消息远远超出他们的猜想，陈知朔赶紧又问：“他选了谁？”
　　圣子摇头：“我不知道。我的意识被天神挤占，只能窥探部分，但天神应该不想再被困在通天城，他想要出去。所以肉身，或许会选择……”
　　说话间，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移，最终落在陆离身上：“你。”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为何？”
　　圣子回答：“你天生不凡。”
　　陆离是火麒麟之子，的确不凡。陈知朔心想，没想到天神还挺识货。
　　圣子被陆离盯着，承受不住后者威压，心脏噗通狂跳。
　　“你们赶紧走吧。”他劝说着，“带上昭华，快走！”
　　说到最后，他的面容开始扭曲，荧光汇集在他脚下，为他重新注入活力。
　　陆离趁着天神意识尚未重新占据圣子肉身，抓起陈知朔，御风而去！
　　天神抢回主动，却发现失了目标。
　　他大怒之下，双手举起金杖，一道荧色屏障自山脚升起，将整座山脉与外界隔开。
　　“你们跑不掉的。”他恶狠狠地道。
　　“怎会如此！甜梦乡，竟然是幽冥界。”听完了两人遭遇的思齐不由发抖，“那些人……这算都死了么？”
　　陈知朔不想再刺激他，没有说话，转身倒了杯热茶。
　　思齐接过，正要喝，却想到雪山上那些活尸，又联想到通天城里的水都是山上积雪所化，只觉得胃中翻腾，连热茶的水汽都不想去沾。
　　“通天城外的结界暂时突破不了。”屠画一改以往吊儿郎当的模样，难得严肃，“这个狗屁天神是打算把我们困死在里面。老大，你有什么打算？”
　　陆离莫名其妙被天神选为下一个容器，却是四人中最无所谓的那个：“来了就打。”
　　屠画无奈扶额。
　　思齐想到先前的红袍人，各个腰挂双刀，不由担心：“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耗不过他们。”
　　“不需要耗，”陆离并不担心，“一口气全杀了。”
　　思齐大惊，瞪大眼睛看向陆离。
　　他终于意识到，陈知朔说的是对的。
　　眼前的陆离，早已不是七年前的陆师兄了。
　　以前的陆师兄善恶分明，从不嗜杀成性。
　　而眼前的魔君陆离，眼神冰冷，不带任何人的情感。
　　陈知朔适时开口：“天神的目的只有我们知道，眼下动手，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陆离有些不耐烦，却还是强忍了下来。
　　陈知朔只当没看见，继续说：“离降神仪式还有几天的时间，不着急动手，先想办法调查这个天神的由来。”
　　谁知当晚，天云阁外人声鼎沸，屠画出去转了一圈，带回一个大消息。
　　“降神仪式提前了，就在明天。”
　　陈知朔：……我这嘴怕是开过光。
　　第二日一大早，天云阁中，竞拍得向天神卜算机会的十人早早聚在大厅里，个个穿着隆重。
　　老徐进入甜梦乡，他的随从便顶替了他的位置，与其余人站在一块。
　　一名祭司打扮的年轻人在众多红袍守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朗声与大厅里的众人说道：“各位，降神仪式即将开始，请大家先去圣地门前等待。”
　　待众人离开，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大厅，皱起眉头，问天云阁里当值的守卫：“救下圣女的贵客何在？”
　　守卫如实回答：“贵客都在自己的房间里。”
　　祭司吩咐他：“圣女要亲自面谢四位贵客，请他们出来，随我同去。”
　　听说了祭司来意，四人皆是不解。尤其是思齐，要不是有外人在场，只怕早就问出口了。
　　天神既然选定了陆离，为何又扯上殷昭华？
　　“去看看。”陆离言简意赅。
　　陈知朔收回沉思，催促思齐快些跟上——
　　他们一起行动，倒不怕里面有什么陷阱。
　　殷昭华身着大红绣金长袍，头上戴着她亲自选定的芍药花冠，艳丽不可直视。
　　可她面色惨白，甫见到陈知朔，眼珠在眼尾滚滚，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
　　她低下头，躬身道谢，泪珠落下，打在编制精美的彩色毛毯上，转瞬便消失。
　　“多谢四位贵客。”有其余人在场，殷昭华不敢暴露内心的真实情感，只是用一双盈盈泪目看着陈知朔，“落难时多亏仙长仗义出手，今日的降神仪式，我想请仙长陪我一起，可以么？”
　　陈知朔很是诧异，不明白殷昭华为何会邀请外人参加降神仪式。
　　但他想起自己曾许诺对方，一定不会让对方完成降神仪式，便想通了——
　　殷昭华怕是认命了。
　　不。
　　他跟着去，就还有机会！
　　想到这，陈知朔当下答应：“好。”
　　“不好。”陆离强硬地拦在他身前，“我们外乡人，不方便。”
　　殷昭华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陈知朔，面容哀戚：“仙长——”
　　厚重的长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芍药金冠更是重如千钧，令她摇摇欲坠。
　　看着可怜无助的殷昭华，陈知朔绕过陆离：“好，我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

82、梦乡（十）
　　◎容器◎
　　走在长长的山路上，陈知朔向外张望，发现山脚下聚满了人群，嘈杂的人声顺着烟雾腾升，虽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却听得出大家都很激动。
　　漫长山壁上，每个房间都点起了红色灯笼，连成一条蜿蜒重叠的红色长蛇，沉默地迎接降神仪式。
　　然而，这一切都与殷昭华无关。
　　她双眼平视前方，神情肃穆，只有隐藏在宽大袖摆下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心底的不安。
　　不同于山下的人声鼎沸，整条山路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与衣摆拖地的沙沙声。
　　沿途红袍守卫与蓝袍侍从交错而立，前者一身严肃，双手始终握着腰间圆刀的刀柄。后者大多满脸激动，兴奋地看着经过的殷昭华，与荣有焉。
　　两旁的人越来越少，到了第六层，蓝袍侍从只剩下捧着各式祭品的随侍。到了第七层，就只剩精壮干练的红袍守卫。
　　训练有素的红袍守卫双眼眨也不眨，始终盯着陈知朔等人，全身上下充斥着戒备。
　　陆离不喜这群人的眼神与不敬，他是魔界君主，喜怒随心，身后灵剑微一振动，正要出鞘，却见前面与殷昭华并肩而行的陈知朔背过手，悄悄朝他摇了摇。
　　陆离无奈，只有继续忍耐。
　　送行的队伍走得极慢，直到正午，才终于走到第九层的入口处。
　　虽身处雪山，但一路走来，殷昭华额头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两颊汇集在下颚。她的眼睛也被汗水模糊，烈阳打在头上，眼前出现无数个金色光圈。
　　她抬起头，漫长的石阶上方，站立着即将交接权利的圣子。她只能勉强看清圣子的身影，想到即将开始的降神仪式，呼吸不由变得急促。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小幅度地转动脖子：“仙长，请和我一同前往圣地。”
　　陈知朔还未回答，旁边站着的祭司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圣地只有圣子圣女可以前往，他区区外乡人，没有资格进去。”
　　殷昭华却十分坚持：“如果没有仙长，就没有今天的我，想来天神也是同意的。”
　　说着，她抬头看向上面的圣子，高声问道：“圣子，天神同意么？”
　　圣子微笑点头：“天神同意了。”
　　在通天城，天神的旨意就是最高的法则，哪怕是地位卓绝的祭司，也不能忤逆天神的意思。
　　殷昭华轻蔑地用眼角余光瞥了祭司一眼，又对陈知朔说：“仙长，与我一同前往吧。”
　　陈知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天神想把陆离当做承载他意识与力量的容器，为何是殷昭华前往圣地？又为何点名要自己随行？
　　他下意识看向陆离，后者沉着脸，虽没有动作，但目光中写满了警告。
　　然而箭在弦上，加上他对殷昭华的承诺，陈知朔只能对着阴沉的陆离眨眨眼，跟随圣女一同攀登天梯。
　　既然目标是陆离，陈知朔心想，让陆离留在外边，还有屠画与思齐在旁协助，总不会出什么大事。
　　至于圣子到底在谋划什么，他进去瞧一瞧便知。
　　想到这，陈知朔又看向旁边的殷昭华。
　　后者注意到他的目光，向他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容。
　　圣子背后是一道无形结界，波纹如涟漪般自中心重复着向外扩散。
　　就在殷昭华与陈知朔走上台阶的瞬间，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牢牢抓住殷昭华的手腕：“圣女，贵客，请进。”
　　三人穿过结界，面前茫茫大地，无边无际，银装素裹，萧瑟凄冷。
　　不远处，两根柱子突兀地耸立在皑皑白雪之上，中间有一扇圆门，同样堆满了厚厚的白雪。
　　不过一夜的功夫，圣子脸上的老人斑更多了，几乎覆盖了整张脸和脖子。他的手背皮肤堆叠起数条褶皱，干巴巴地贴着骨头，与那些活尸无异。
　　已经承载不住天神的力量了么？
　　所以，才把降神仪式提前？
　　陈知朔心生警惕，只听得圣子举起手臂，朝着远处烈阳念出繁复古老的颂词。
　　殷昭华跪在雪地上，双手交叠在胸前，跟着老人的念诵轻轻哼唱。
　　大地震动，石柱与圆门上的积雪纷纷抖落，陈知朔这才发现，那竟然是某种猛兽的半个头骨。
　　他顺着兽骨低下头，想象着积雪下埋葬的是如何一头猛兽。
　　啪！
　　殷昭华突然发作，狠狠拍在陈知朔低头时露出的一段脖颈上。
　　他感到凉意刺骨，顺着脊椎蔓延，顷刻间传遍全身。
　　殷昭华一击得手，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向后一仰，坐在雪地上。
　　她解下华丽累赘的长袍，又放肆地摘下芍药金冠，随意扔在一旁，以手指为梳子，心疼地拨弄她赖以为傲的乌黑长发。
　　陈知朔不敢相信，他动弹不得，只能用余光去瞄殷昭华：“为什么？”
　　“仙长，你别怨我。”殷昭华双手舀起一把雪，擦了擦脸，“是你毁约在先，我才不得不动手。”
　　圣子贪婪地看着陈知朔，如同老饕看着佳肴，催促着殷昭华：“别愣着，快些把东西拿过来。”
　　殷昭华擦去华丽妆容，从古老兽骨中取出厚厚一捧服饰，最上面放着的是一顶双蛇金冠。
　　陈知朔看着服饰，觉得眼熟。他太阳穴一跳：“这就是你让手底下人打造的金冠？”
　　圣子闻言大喜：“不愧是我选中的容器，果然聪明。”
　　他亲自为陈知朔戴上金冠，又为他披上长袍，后退几步，右手支着下巴，评价道：“有些短了。不过不要紧，等出去了再重新做两套就好。”
　　陈知朔终于露出惊慌的神情：“为什么？为什么选我做容器？不是说好找陆离的么？”
　　“凡人终究是凡人，只想着自己。”圣子嘲讽地回答，“他不是凡人，做不得我的容器。倒是你，凡人身躯，灵力充沛，倒是可以多用个几十年。”
　　陈知朔紧张地咬住下唇，因为过于害怕，甚至还咬出了血。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圣子看向旁边的殷昭华，冷笑着问她，“你知道我是谁么？”
　　他双眼透着愤怒的恨意，皮肤怂拉着，几乎要与骨肉分离。
　　殷昭华被他的模样吓得不敢说话，连连摇头。
　　“我本是这座山的山神，却在五百多年前，被殷家先祖设计困住。”或许是寂寞了几百年，圣子并不急着动手，反而说出了自己的来历，“他们把我永生的身躯囚禁在山顶，把我的灵体抽离出来，注入凡人身躯。凡人容器承受不住我的力量，为了不让灵体消散，我必须每十年换一副躯壳。”
　　说到这，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兽骨，眼中满是血丝，眼尾流下血泪。
　　“他们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将我困在这座山里，只为了他们的一己私利。”老人说到这，长长叹出口气，“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我能借用甜梦乡的谎言，重新积攒实力。”
　　说罢，他看向陈知朔：“我说的够多了，你也能死得瞑目。”
　　他脱下长袍，只留下一件中衣，赤足踏在雪地上。
　　他张开双手，沐浴在阳光之下，闭上眼，正要转移灵体，却听得陈知朔突然开口。
　　“我的手指还能动。”
　　圣子睁开眼，不屑道：“那又如何？”
　　陈知朔为他惋惜：“所以说别当宅男，当久了，就跟不上时代了。”
　　圣子与殷昭华皆不解他话中含义，陈知朔趁机轻抬食指，同时闭眼。
　　瞬间，天色大变。
　　正午红日被墨黑苍穹吞噬，无数繁星点缀其间，场景之盛大，叫人忘了呼吸。
　　陈知朔再次睁眼：“衍星变轨！”
　　皎皎繁星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如万千流星般划过天际，牵制着圣子与殷昭华的块块肌肉，让两人动弹不得。
　　殷昭华没想到区区修士竟能克制住天神，彻底慌了：“天神救我！”
　　圣子垮下脸：“雕虫小技。”
　　他全身肌肉剧烈抖动，血水很快渗透中衣，只听得咔嚓数声，周身皮肤绽开，挣脱而出！
　　苍老的骨架支撑不住血肉，他的身下很快汇聚起一滩浓稠的血池。不多时，站着的只剩淡粉色骨架。
　　圣子，不，应该说是天神，他抬起手，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满是蜂窝孔洞的尺骨，喃喃道：“来不及了。”
　　说着，他猛然转头，急切地盯着陈知朔：“别挣扎了！”
　　一股压倒性的力量从他身体中涌出，卷起雪浪，铺天盖地涌向陈知朔。
　　后者凝出冰刃，高高跳起，越过雪浪，朝着天神狠狠砍去！
　　天神不躲不闪，身后却有第二波雪浪冲天而起，四面八方扑向陈知朔，让他避无可避！
　　同时，大地震颤，巨大的吸力再度出现，直接将陈知朔重重拉向地面！
　　“凡人，就不要挣扎了。”
　　天神踩着新雪化作的长毯，走到陈知朔胸前，居高临下看着被厚重积雪压住的猎物。
　　咔嚓一声，他的嘴巴越长越大，下颚脱节，眼珠子也被挤压成两条线，古老强大的力量从白骨中涌出，源源不断地撞向陈知朔眉间！
　　陈知朔想再次祭出衍星变轨，怎料天神重重一脚，锋利白骨直接洞穿积雪，刺入他的腹腔。
　　腹部遭到重创，陈知朔闷哼一声，嘴角流出深红污血。
　　鹅毛大雪从天而降，不过片刻，白骨轰然倒塌。
　　陈知朔再度睁眼，眼底唯有冷漠。
　　他轻松一扫，身上的积雪悄然散去，腹部的伤口也已愈合。
　　他摸了摸胸腹，显然对这具身体十分满意。
　　殷昭华在旁，看得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天神并不理她，只是看着雪中的兽骨，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结界被强行轰开，霸道杀气卷起雪龙，瞬间打飞天神！

83、梦乡（十一）
　　◎陆离回归◎
　　思齐焦急地张望着陈知朔消失的台子，发现天色骤然变暗，不由回头：“陆师兄……”
　　他话还没说话，身边掠过一阵劲风，陈知朔灵剑出鞘，汹涌剑气直接撞破无形结界！
　　北风挟着雪花，呜呜地从结界内喷涌而出，吹在心头，叫人惶惶不安。
　　陆离御风而入，第一眼便落在眼前熟悉的背影上。
　　然而陈知朔身上多了一股力量，陌生又强大，以绝对的强悍压制住本人的神识，任凭陈知朔如何抗争，始终无法夺回对身躯的掌控。
　　他手腕一转，灵剑卷拢满天飞雪，化作长龙，直接将人击飞！
　　天神反应极快，正要回击，却感到心口传来阵阵剧痛。他低头看去，原来是陆离在出剑的瞬间飞到他的身后，伸出右手，一抓一收，强行将他的灵体抽离陈知朔肉身。
　　嘭！
　　灵体被甩进雪中，陈知朔右手跳跃着麒麟金火，重重拍下！
　　天神大骇，不敢硬接，灵体躲入厚厚积雪之中，飞快窜向已经吓瘫在地的殷昭华。
　　思齐与屠画终于赶到，虽然来不及搞清楚眼前的具体状况，但见雪地上隆起诡异雪堆，正不断逼近瑟瑟发抖的殷昭华，他当即拔剑，运起雷咒，砍向雪堆行进的前方！
　　啪！
　　金雷击中灵体，雪地上凭空炸出一个大洞，天神灵体暴起，直扑殷昭华！
　　以思齐的实力，只能感到面前茫茫白雪中，有股无形的强大力量正在扑向手无寸铁的殷昭华。
　　速度之快，他想二次出手已然来不及了！
　　屠画虚空一抓，握住刀柄，手臂肌肉隆起，用力向前一掷！
　　长刀直接砍穿灵体而过，在落入雪地前一刹那，屠画短刀刀柄打在锁链上，长刀受力，高高弹起，再次穿透天神灵体！
　　灵体被破开两个大洞，天神的威慑力消减少许，思齐觉顿觉压在心头的威慑减了不少。
　　殷昭华终于反应过来，手脚并用，慌慌张张地跑向思齐等人。
　　另一边，陆离的灵剑在空中画出圆形传送阵，他打出一团麒麟金火，正中传送阵圆心。
　　传送阵打开，露出森森魔界。
　　他抱起昏迷的陈知朔，大步走向传送阵。
　　思齐意识到不妙，跑上去阻拦：“陆师兄，你不能带陈师兄走。”
　　陆离在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亲眼见证陈知朔为了对抗天道，不惜以身犯险，险些被天神夺舍，早已不悦。如今思齐试图阻止他带走陈知朔，积压多日的不满彻底爆发，只一个眼神，直接把思齐打飞出数丈。
　　思齐倒在雪地里，吐出口鲜血。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再次起身阻拦。
　　“陈师兄不会想要你带走他的！”他在风雪中大声喊着，“师兄不是懦夫，他不会临阵脱逃！”
　　陆离大怒：“所以你们就让他一个人苦熬七年！”
　　思齐嘴唇颤抖，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是怪陈师兄不肯与大家说出真相么？
　　可想起陈知朔手臂上的钻心刺骨咒，思齐低着头，没了底气。
　　念着他是陈知朔最喜欢的师弟，陆离没有再动手。
　　“这七年，是为了我。如今我回来了，他就不必再受苦了。”陆离淡漠地看着思齐，“从今往后，他与你们人间，再无瓜葛。”
　　思齐猛然抬头：“不可以！”
　　陆离微微皱眉，盯着思齐。屠画见情况不妙，赶紧捂住思齐的嘴巴：“别惹魔君生气。”
　　思齐抬起双手，扒拉着屠画的手指，奈何力气没后者大，只能呜呜地看着陆离抱着陈知朔，走向传送阵。
　　昏迷的陈知朔似有所感，手指微颤，雪地中冒出两条淡蓝色水蛇，裹住陆离双脚，转瞬结成厚厚的冰。
　　陆离看着怀中的人，沉默良久。
　　以他的实力，破开脚上桎梏易如反掌，可陈知朔即便昏迷，也要阻拦自己，可见其决心。
　　这份认知如同一把利剑，在笼罩着过往记忆的厚重迷雾上劈开一个口子。
　　顺着缝隙，他看到以前的自己与陈知朔身处某个山洞，席地而坐。他抬着头，仰望头顶摇曳的银鱼，似乎在说些什么。
　　“……正道、本心，还有你，才是我所求的。”
　　正道么？
　　陆离悲喜交加。
　　喜的是陈知朔这七年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他们共同追求的正道本心。
　　悲的是他完全记不起这些过往，如今的自己仿佛只是个旁观者。
　　脚踝的冰桎冻住了他的心，他看了眼传送阵，终于下定决心。
　　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那我替你完成。
　　陆离把陈知朔交给思齐，嘱咐屠画：“守好他。”
　　屠画郑重点头：“魔君放心。”
　　身后传来震天巨响，巨大兽骨自雪堆中一跃而起，带起滚滚雪浪。
　　灵剑微颤，陆离身后转瞬化出十几道光剑。光剑齐发，几乎将兽骨拦腰斩断！
　　天神坠回雪地上，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
　　吼叫声中，雪莲自地下涌现，顷刻盛开。
　　深红色的花蕊如游蛇般缠住众人手脚，把人拽进花朵之中。有人挣扎，更多的花蕊顺着鼻子和嘴巴钻进人体中，绿色藤蔓张开尖牙，牢牢咬住人的四肢。
　　一时间，整座通天城惨叫连连，犹如人间炼狱！
　　无数人的生命力源源不断汇入天神体内，为本来灰败的兽骨附上一层淡淡荧光。
　　北风呼啸，云海低垂。
　　天神，复活了。
　　陆离左手劈下，剑意挟着麒麟金火，冲向兽骨！
　　天神嗤笑一声，身体盘旋而上，居高临下，朝着陆离发出怒吼！
　　大地震颤，雪浪滚滚，排山倒海般袭向陆离。
　　他横剑在身前，手腕一转，汹涌剑气自剑刃呼啸而出，如劈山裂海，将扑天雪浪一分为二！
　　然而天神的杀招远不止此。
　　地下冒出无数干瘪的人手，接二连三地扒住陆离双脚，同时破空声由远及近，硕大骨尾击中陆离腹部！
　　纵有灵气护体，陆离胸腹还是留下了一道巨大渗人的伤口，整个人被击飞，直接撞向远处山峦！
　　哗啦啦。
　　山顶积雪倾盆而下，直接将陆离整个人盖住。
　　天神扭转身躯，犬齿交错，咬住陆离灵剑。
　　灵剑周身烈火灼灼，天神骨尾狂甩，硬生生将灵剑咬断！
　　观战的思齐惊呼一声，还未来得及动作，手上突然一空——
　　陈知朔不知何时醒来，凝出冰刀，高高跃起，以凡人之躯弑杀邪神！
　　寒风凌冽，满地雪莲结起层厚厚冰晶，思齐被冻得瑟瑟发抖，却心潮澎湃。
　　冰刃在空中扫出一道银白剑气，凛不可当。
　　天神甩动骨尾，身躯扭动，却还是被削去半个头骨。
　　“尔敢！”天神咆哮升空，却听铁器撞击摩擦声响起，他的身形停滞在半空。
　　原来是丈粗铁链锁住了他的七寸，铁链连着大地，只在地面上留有一个极小的钥匙孔。
　　所以才逃不了么？
　　陈知朔趁机劈出第二剑，天神眼见躲不过，竟忍着剧痛，主动将千百根骨头分离，化作漫天巨网，劈头盖脸地朝着陈知朔砸下！
　　利器四面八方而来，陈知朔避无可避，唯有凝出数道冰墙，将自己护在其中。
　　尖骨砸在冰墙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冰墙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眼见就要崩塌。
　　而尖骨大网还在。
　　嘭！
　　冰墙粉碎，陈知朔唯有挥动手中冰刃，劈出一道接一道剑气，才能勉强支撑。
　　思齐在雪地上看得心跳加速，拔剑高喊：“师兄，我来帮你！”
　　“等等。”屠画按住他的肩膀，指向另一侧山峦，“你看。”
　　金光之中，陆离凌空而立，如神祇。
　　他只是轻轻一扫，陈知朔周身无端刮起旋风，直接将众多兽骨碾成齑粉。
　　天神眼见不妙，收回剩余兽骨，勉强拼凑成一副骨架，疯了似地冲向陈知朔！
　　陆离身形微微一晃，下个瞬间便出现在陈知朔身后。
　　他身后将人揽入怀中，同时抬起左手。
　　无数光剑自他身后冲出，如剑雨般打向殊死一搏的通天城天神！
　　形势逆转，这下轮到天神无所遁形，被烈烈金光彻底洞穿！
　　思齐惊呼：“是心剑！陆师兄他到剑修第二层了！”
　　他被金光晃得几乎睁不开眼，手搭凉棚，眯起眼睛，看着陆离抱着陈知朔落地。
　　思齐收剑回鞘，冲了上去：“师兄！”
　　陈知朔恍若未闻，只是愣愣地看着陆离。
　　思齐也发现眼前的陆师兄变得有些不同，虽依旧看似天上月，但不复这些天的冷漠与残忍。
　　温柔、强大、抱有怜悯之心。
　　他想起那一日与陈知朔的秉烛夜谈，也终于明白为了陈师兄如此抗拒原本的陆师兄。
　　这，才是真正的陆师兄啊。
　　陆离看着陈知朔，勾起一抹浅笑：“小朔，我回来晚了。”
　　陈知朔抬起手，假意擦汗，实则抹去眼角沁出的喜悦泪水：“废话那么多干嘛，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
　　陆离也不点破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好。”
　　被困五百多年的天神残骸无力地散落在雪地上，灵体也缩成小小一团，躺在露出的小块黑石上。
　　“杀了我吧。”天神看着陆离，哀求道，“我不想再被人利用了。”
　　陆离取出双蛇钥匙，单膝跪地，解开五百年的封印。
　　他取出天神的七寸白骨，走回灵体前：“走吧。”
　　灵体惊讶地看着陆离，紧接着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响彻整座雪山。
　　“多谢。”
　　灵体化成点点蓝光，绕着陆离与陈知朔晃了三圈，又聚成小小人形，向二人点头致谢。
　　一阵风吹来，蓝光消散于空中。
　　作者有话说：
　　师兄终于恢复记忆拉(*^▽^*)感谢在2021-07-24 22:19:57~2021-07-25 20:5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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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梦乡（十二）
　　◎重新出发◎
　　陆离站在雪原上，心剑起万丈，剑意如春风般横扫漫漫雪山。
　　妖异雪莲纷纷枯萎，先前被吸取生命力的众人从花中挣脱而出。
　　祭司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只看见陆离等人，心中一慌，已经猜到大半，却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句：“天神呢？”
　　陈知朔转身看他：“走了。”
　　“走了？”祭司此时才迟钝地感觉双腿阵阵疼痛，低头一看，原来是先前那些藤蔓留下的伤口，尚未愈合。
　　“那圣女呢？”祭司看着殷昭华，如溺水之人见到唯一稻草，“圣女，你可安好？”
　　殷昭华已经被吓破了胆，坐在地上不断发抖，随手捡起身旁的芍药金冠，用力扔下祭司：“坏人！坏人！”
　　“师兄，现在要做什么？”思齐看着疯疯癫癫的殷昭华，有些犯难，“天神走了，这些人要怎么办？”
　　“先看看哪些人伤势严重，优先救治。”陈知朔叹了口气，纵然通天城三大家族囚禁天神，罪有应得，但其他人却罪不至死。
　　殷家人很快得了消息，带走了陷入癫狂的殷昭华。
　　而中年祭司在这短短的片刻里苍老了许多，满头银发，脸上皱纹交错。
　　他驼着背，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雪落在他的身上，几乎把人化成一座冰雕。
　　有随侍好心，替他掸落肩上积雪，又为他披上大氅，他也纹丝不动。
　　思齐有些犹豫：“师兄，他怎么办？”
　　“管不了的，他的信念已经崩塌，除非自己想通，否则走不出来。”陈知朔拍拍思齐的肩膀，“先去救助其他人吧。”
　　陆离略一沉思，说道：“不忙。”
　　他高高飞起，伸出右手，掌心聚起一团金火。
　　山风将金火吹散，化作点点萤火，翩翩而起。
　　白雪被映衬上一层金衣，星星火光跳跃其间，顺着山脉四散，落入部分人的眉心。
　　屠画难得不悦：“老大，你何必为了凡人，花费如此多的灵力。”
　　陆离却说：“不能见死不救。”
　　思齐很是赞同，连连点头：“陆师兄说得对。”
　　屠画依旧皱眉：“在这座城里的人，哪个没享受过天神的恩惠？要我说，他们都该死。”
　　“有罪，却不至死。”陆离颇有感触，“他们不知道其中秘辛，又被吸了不少生气，算是还债了。”
　　生气宝贵，城中众人日后纵然不必缠绵病榻，也多多少少折损些寿命。
　　持续了五百多年的降神仪式终究落下帷幕，留下乱糟糟的烂摊子留着人处理，而陈知朔与陆离，携手来到了殷家。
　　殷家家主同祭司一样，乍闻天神寂灭，满身精神气被抽干。
　　他听闻二人来意，又弄清楚雪山结界中的来龙去脉，左手牢牢握住拐杖，沉默良久。
　　陈知朔与陆离也不逼他，只是坐着。
　　陆离率先按捺不住，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假意把玩茶盏，实则勾住陈知朔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陈知朔浑身打了个激灵，酥麻的触电感自指尖传遍全身，赶紧假意喝水，低头掩饰微微发红的脸颊。
　　另一边，殷家家主长叹一声，终于还是开口了。
　　“很久以前，先人因为某些原因，千里跋涉，最终决定在这座山下定居。后来，有人发现山中天神，被他的神力折服，宁肯饿肚子，也要凑出贡品，贡献与他。”
　　“只是天神无情，即便收了供奉，也只是偶尔指点一二。先祖不满，从以往的萨满教中获得灵感，设计锁住天神肉身，困在雪山之中。再召唤天神灵体，降于人体内，以生人肉身做容器，承载天神的力量。”
　　“肉眼凡胎，哪里受得了神力呢？所以才有了十年一次的降神仪式，为天神更换肉身。”
　　“没想到这次的圣子出了差错，竟然有了自己的意识，窥破真相，这才有了圣子与昭华的出逃，又引来你们。至于那把钥匙，冥冥之中，或许注定了吧。”
　　说到这，殷家家主已经彻底没了力气，靠着椅背，瘫软成一团，进气少，出气多。
　　身侧心腹赶紧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把人扶正，免得伤了内脏。
　　另一心腹取出救命丹丸，在热茶中化开，奉到殷家家主嘴边。
　　喝下药茶，殷家家主发黄的脸上终于浮出些许血色。在两个心腹的支撑下，他勉强站了起来，对着陈知朔u陆离恭敬地鞠了一躬：“不管怎样，多谢二位救下昭华，也救了通天城。贵客们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一定让贵客们满意。”
　　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问老者是否后悔先祖的举动。
　　冤冤相报何时了，陈知朔感叹着，天神只怕只是山中精灵，比凡人多了些窥探天机的本事，结果却为自己招来灾祸。
　　欲壑难填，尝试过占得先机、无往不利的滋味，又有多少人能忍受看不清的未来呢？
　　正想着，他感到肩上一沉，原来是陆离见他脸色不佳，一手环住了他。
　　“我有办法。”
　　两人心有灵犀，陈知朔立刻明白了陆离的意思。
　　他来通天城为的就是降神仪式的秘密，却没想到背后竟是延续五百多年的可怕真相。
　　如果采取同样的方法，让天魔降到自己身上，失去本人意志的他，即便战胜了天道，只怕也会给天下带来无穷无尽的毁灭。
　　思及此处，陈知朔终于明白，当日陈去病问思贤的用意了。
　　逆天改命的责任，远没有看得风光轻松。
　　电影里、小说中，那些英雄们看似意气风发，战无不胜，财富、美人、名声蜂拥而来。可只有身在其间，才明白个中艰辛。
　　如愿以偿的陈知朔意志消沉，陆离有心逗他：“小朔，见到我就这么不高兴么？”
　　“哪有！”陈知朔果然上当，在看到对方得逞的微笑后，不由赌气，“你知道的，我在不高兴什么。”
　　“没事的，能引天魔上身，自然也能驱逐他。”陆离安慰道，“就像这次一样。”
　　陈知朔心情终于好转。
　　思齐忙了一整天，腰酸背疼，简直比在玉墟门中每日练功还累。
　　结果他坐下还没多久，就被一个消息击在当场。
　　“明天？”他张大嘴巴，惊讶地看着陆离，“这么快？”
　　“事态紧急。”陆离面对旁人，还是习惯性得少言。
　　陈知朔自然地替他补充：“现在各地妖魔作乱，怨气四起，天魔破茧而出的时间越来越短。我们明天就出发，前往极北之地，尽早寻得后裔射日的箭簇。”
　　思齐意识到事态严重，郑重说道：“沈师姐与张师兄已经分别寻得扶桑木和白泽角，只有射日箭，落在极北之地，哪怕灵力深厚的修士，也很难深入其中。”
　　“所以我们才要去。”陈知朔交代他，“你速速回玉墟门，将此事禀报给掌门，同时准备好铸造降魔弓的其他材料，等我们一拿到最后的箭镞，立刻打造。”
　　兹事体大，思齐也只能按下与两人分别的不舍，点头应下。
　　陈知朔又叮嘱他：“北境有天神，自成一片天地，不受天道约束，在这里我们可以畅谈无忌。但回到中原，你们千万不能乱说话，免得让天道提前得知我们的计划。”
　　“我一定不会说的！”思齐脑瓜子不笨，“我只告诉掌门，有人能去极北之地寻来射日箭，可以对抗天魔了！”
　　陈知朔目露赞许之色：“很是。”
　　屠画冷不丁在旁开口：“我也没地方去，就护送你一程吧。”
　　思齐正要说话，屠画又补充道：“不会给你惹麻烦的，送你到玉墟门十里外，我就走。”
　　屠画本领高强，有他在，思齐更安全。
　　陈知朔替他应下：“拜托了。”
　　屠画挑眉一笑：“得魔后一句话，定当全力以赴。”
　　第二日，四人两北两南，奔赴各自的目标
　　马车上，两人终于有机会独处，陈知朔抬起下巴，看着陆离。
　　他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却被陆离□□裸的目光震慑住。
　　他炙热的目光盯着陈知朔的双眼，随后慢慢下移，攀过后者高挺的鼻梁，一路烧到微微张开的唇上。
　　陆离的目光掠夺如狼，热情胜火，看得陈知朔两股打颤，忍不住向后退去。
　　陆离步伐缓慢，却也一步不放。
　　陈知朔感觉后背一凉——原来是靠在墙上了。
　　看着眼前似笑非笑的陆离，和那双势在必得的眼睛，他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在安静地几乎只能听到呼吸声的房间里，这一声无异于平地惊雷，终于将陆离心中积了七年的□□点燃。
　　他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在陈知朔的惊呼中亲了上去。
　　他狠狠咬住想念了七年的双唇，用力吮吸、舔舐，舌头扫过齿床，再勾住对方的，几乎让陈知朔无法呼吸。
　　他急切地带人转到桌子上，毛毛躁躁的，哪里还有半点魔君的模样？
　　陈知朔贪婪地看着陆离，轻抬起手，拂过他额间多出的一道红痕，随即将唇贴了上去。
　　马车行驶过冰原，马车内满室春光，炙热如夏。
　　作者有话说：
　　我……努力让他们贴贴了，大家喜欢嘛~
　　再改一下，求求不要锁啦QWQ

85、永晗城（一）
　　◎初到永晗◎
　　陈知朔刚醒来，意识尚未清醒，看着床边轻纱，与头顶黑漆漆的木板，有片刻的恍惚——
　　他是回到穿越起点了么？
　　好在五感逐渐恢复，淡淡的沉水香提醒他，此刻应该正在陆离的马车里。
　　阿离……
　　他扭头看去，却发现身侧空空如也。他又伸手一摸，发觉还是热的。
　　人刚走，去哪了？
　　陈知朔不由皱起眉头。
　　身上干燥温热，显然是被清理过，只是那处地方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昨日良宵并非幻象。
　　一想到昨日的疯狂，陈知朔只觉得两颊发烫，回味再三，又忍不住躲在被窝里轻笑出声。
　　脚步声传来，陈知朔抬眸望去，原来是陆离端着碗，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陆离见他缩在被窝里，只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直直盯着自己，时不时转动几下，似乎在打着什么主意，着实可爱。
　　他把碗放到一旁，坐在床沿边，伸出左手，钻进被子里，握住陈知朔的手。
　　“渴了么？”陆离笑着问他。
　　陈知朔脑门上散着些许细细汗珠，半长黑发搭在额头，衬得皮肤愈发莹白。
　　他刚想回答，结果才张开嘴，就感到嗓子略有干哑疼痛，忍不住冲陆离翻了个白眼。
　　陆离享了好处，这会儿自然事事顺着他，俯下身亲了他一下，又拿来旁边的小碗：“知道你不舒服，特意寻了开得正好的红梅，扫了小半天的梅心雪，再用麒麟火小心煮沸。现在正好温热，喝一口试试？”
　　他讨好的模样抵消不了昨天做的事，陈知朔哼了一声：“好好的花香都被你煮没了。”
　　却还是从被窝里起来，靠坐在床上。
　　陆离一手揽住他的腰，让人靠着自己的胸膛，又顺带着挪了下自己的位置，好让人靠得更舒服些。
　　“嗓子没好，还是多喝些热水吧。”
　　多喝热水！
　　听听这标准的直男发言。
　　陈知朔气得牙痒痒，看着小碗中还冒着热气的晶莹雪水，顿时来了主意。
　　他抿了小半口，转头就贴住陆离的嘴巴，趁着后者不备，下意识张开嘴，直接将雪水渡了过去，末了还用手指擦了擦自己泛着水光的下唇，抬起下巴问陆离：“有花香么？”
　　陆离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变了，出于爱意与本能的渴望，几乎仅用眼神就能把陈知朔吃得一干二净。
　　“小朔，别着急。”他将剩下的雪水喝进嘴里，探身与陈知朔缠绵在一起。
　　唇齿交缠间，好不容易从人迹罕至处寻来的雪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滴答答地打在被子上，却无人在意。
　　两人分开时，都已气喘吁吁。
　　陈知朔被亲得头晕眼花，这才有些后怕。
　　好在陆离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脱去衣物，也钻进被子里。
　　陈知朔与他坦诚相见，感受着火热胸膛下跳跃的心脏，双手环住陆离的脖子，又一次凑了过去。
　　尚未完全消去的疲惫，加上有陆离在身边的安心，让陈知朔又一次沉沉地睡去。
　　陆离摸过他过于突出的蝴蝶骨，不由心生怜爱，眼神也暗了下去——
　　小朔这七年，受了太多苦。
　　今后，自己定然要好好珍惜他。
　　北境地广人稀，除了通天城附近因为降神仪式而星罗密布着不少城镇外，其余地方大多都是稀疏草原。
　　陈知朔与陆离不想暴露行踪，专门挑没人的地方走。
　　越往北，天气越冷，植被也愈发稀少，紧贴着地面的苔原取代了原本膝盖高的杂草灌木，地上的冰霜越来越厚，茫茫大地苍凉无比。
　　魔界马车车辙咕咕，载着两位主人纵横于冰原之上。
　　车上两人不分日夜的胡闹，纵然陈知朔已达合体境界，也被折腾得气喘吁吁，两腿打颤，背脊发麻。
　　空了七年的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陈知朔看着手腕红痕，忍不住感叹。
　　自从恢复记忆后，陆离在性格上似乎融合了两个时期的自己，平时温柔，在这事上闹到最后，就有些控制不住力道。
　　两人就这般过了数日，马车终于停下。
　　陈知朔看着脖子上的痕迹，普通衣领遮挡不住，只好缠上白色围脖，再披上同色系的狐裘。
　　罪魁祸首毫无愧疚之情，反而笑着换上黑色劲装，外面照着一件黑色大氅，与陈知朔站在一起，十分般配。
　　马车停在高达十丈的冰墙前，仔细看，才能发现冰块深处的深青色砖墙。
　　显然，城墙原本是由石砖搭建，冰霜凝结其上，经年累月，才逐渐把整座城市改造成了一座冰之城。
　　这么厚的冰层，足以见得这座城市的古老。
　　几名守卫早已聚在马车前，他们训练有素，并没有闹哄哄地高声叫嚷，只是将手中长枪齐齐指向马车门，为首一个上前两步，在门上轻叩几下。
　　“凡入城者，皆要接受盘查。里面的几位，请下来吧。”
　　陆离打开车门，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在场士兵不由自主地挪开枪尖，让出一条路来。
　　他下了马车，抬起手，随后出来的陈知朔自然地搭上他的掌心，借力跳下马车，同时抬头，冲陆离灿烂一笑。
　　两人旁若无人的模样过于自然，众多守卫都未觉得不对。
　　为首的红缨将士见两人穿着不凡，气质出尘，马车华丽，态度上又客气了三分：“两位来永晗城做什么？”
　　“随便逛逛。”陆离回答道。
　　红缨守卫近十年来看过的南北旅人数不胜数，眼神毒辣，却看不出他们来此的目的。
　　陈知朔看他眼神有所变化，解释说：“我听人说极北之地有极光，瑰丽壮阔，就想来看看。”
　　红缨守卫见他眼神清澈，天真无邪，就是稍微瘦了些，裹得密不透风，只当是体弱多病的名门子弟。
　　“小公子怕是要失望了，我们这极光罕见，得再往北走。”
　　这只是个借口，陈知朔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露出失望的神情，却还是有礼貌地点头说：“多谢告知。”
　　红缨守卫又提出要检查马车，陆离早有准备，打开车门，一眼望去，最后并排放着两个箱子，壁上挂着几件御寒的外套，熏笼里飘出股淡淡的沉水香，果盘上有不少新鲜水果，小几上摆着各式点心，旁边还放着个没吃完的桃子。
　　有钱人真是讲究。红缨守卫盯着水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永晗城一年中十个月都在飘雪，水果种类少，数量也不多，他一个守城小官，俸禄不上不下，一周解次馋更不用提皮薄汁水足果香浓的桃子了。
　　好在他很快回过神来，示意手下放行。
　　出乎两人意料，永晗城里面十分热闹，落脚的客栈、采购的商铺、尝鲜的酒楼茶馆、寻医问药的医馆鳞次栉比，毫不逊于他们曾去过的晚枫城与白云城。
　　与众不同的是，永晗城大街上走着的行人，不少都有机甲小人跟随。
　　这些机甲小人只有半人高，但行动灵活，头顶、双肩或者背后顶着个箩筐，承担搬运货物的职责。
　　另外有不少铁匠铺，门口的架子上立着的并不是刀剑铁器，而是一排排做工精细的机甲小人，每排边还配着一个小木板，写明了机甲小人的各式功能。
　　陆离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物件，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多了三分好奇，反倒是陈知朔，颇为镇定。
　　害，不就是修真界的机器人嘛。
　　陈知朔心想。
　　两人在客栈下榻，先把马车寄存在后面的马厩中。
　　说是马厩，其实里面大多都是长毛粗皮的牦牛，仅有的几匹马都恹恹的，似乎抵挡不住此地的寒冷。
　　陈知朔拍拍魔马的脑袋，又把头抵了上去：“好马，委屈你了。”
　　四匹魔马都不理他，威风凛凛地站着，眼睛眨也不眨。
　　陆离右手握拳，假意咳嗽两声，魔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在陈知朔怀里蹭了两下，权当是回应了。
　　“两位的行李在哪？”旁边的小二殷切地问道，又指着自己身边跟着的两台机甲力士，“让它们抬着，方便些。”
　　他俩都是修士，哪里来什么行李？先前城门口故意幻化出种种物件，只是为了隐瞒修士的身份而已。
　　陆离悄悄捏了个诀，刻意让充当摆设的箱子沉重无比：“在那。”
　　小二未免唐突，又问：“两位贵客，可否让机甲力士进马车？”
　　“无妨。”
　　机甲力士灵活地走上马车，一手抬起箱子，抗在肩上，竟毫不费力地走了下来。
　　这下别说陆离，连陈知朔也对永晗城的机甲感兴趣了。
　　“小兄弟，你们这的机甲贵不贵？”陈知朔尽心尽责地扮演着不谙世事小公子，但凡能用钱解决的都不叫问题。
　　“对您来说肯定不贵。”小二奉承说，“我们这别的不多，就是机甲多。您随便去大街上逛逛，都是好货。”
　　陈知朔又问：“既是好货，为何不往外卖呢？我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
　　“倒不是不想往外卖，是卖出去了也用不了太久。”小二健谈，热情地向陈知朔解释，“机甲运转所需的内核只有咱们这有，贵客回去了，少则个把月，多则一两年，早晚是要耗尽的。”
　　陈知朔拍手说：“这有何难？我把内核多买些回去，用上个十几二十年。”
　　小二笑着说：“要是人人都有贵客这般大手笔，我们的机甲早就遍地都是了。”
　　陈知朔得意一笑。
　　时辰还早，两人准备去机甲铺子开开眼界。
　　结果才走到大街上，突然听到身后隆隆声作响，回头望去，原来是一台三人多高的机甲，跌跌撞撞地朝着他们跑来！
　　作者有话说：
　　新副本开启~

86、永晗城（二）
　　◎暴走的机甲◎
　　机甲多处噗噗向外冒着白气，齿轮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仿佛一头不受控的猛兽，突然冲入人群之中，惹得周围纷纷尖叫着避让。
　　“快让让，快让让！”一个年轻人跑在后面追着，手上还拿着本书，口中不停念叨着咒语，可就是不见成效。
　　眼看巨人机甲就要冲到他们面前，陆离心念一动，正打算不着痕迹地将机甲击碎，突闻一道风声从头顶飞过，紧接着机甲轰然倒地，砸出的大坑距离陈知朔与陆离仅一步之遥。
　　少女拔出巨刃，抗在自己肩上，冲着他们扬起下巴：“没伤着吧？”
　　陈知朔摇摇头：“多谢姑娘相救。”
　　少女展颜一笑：“不客气。”
　　年轻人终于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双手搭在大腿上：“不、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少女转过身去，将巨刃背在身后，双手叉腰：“小山鸡，你又失败了。”
　　年轻人抬起头，寒风中跑出了满头的汗，他随意抬手擦了擦，也不在乎少女对他的称呼，双手合十道谢：“多亏你了，阿樱，否则我就完蛋了。”
　　“我看你现在就要完蛋。”又有年轻人从围观的人群中走出来。
　　他走到两人面前，抽出折扇，凰羽和姜樱齐齐后退，同时抬起双手，护着脑袋。
　　姜樱浑然没有击杀机甲时的霸气，闭上眼睛连连求饶：“阿晨，我这次没犯错，别打我。”
　　公冶晨看着两人，无奈收手：“你们两个，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让我如何向城主交代？”
　　凰羽自知犯了大错，站得笔直，涨红了脸：“我亲自向城主领罚就是了。”
　　公冶晨趁机往他头上狠敲一下：“先回学院再说。”
　　教训完人，公冶晨又把目光投向始终没说话的陈知朔与陆离。
　　他将折扇别在腰间，躬身致歉：“在下公冶晨，是玄甲宫的弟子。这两位是我师弟凰羽，与我表妹姜樱。我师弟学艺不精，惊扰了两位。”
　　陈知朔并不在意：“我们没有受伤，不必放在心上。”
　　“要的。”公冶晨双手奉上名帖，“两位若是有空，不妨去玄甲宫名下的铺子里，挑选件喜欢的机甲，当做是赔礼。掌柜见了名帖，自会好生招待。”
　　虽不知道玄甲宫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但看周围人群皆露出羡慕神情，就可知必然是制造机甲的大家。
　　便宜自己送上门，没有不拿的道理。
　　陈知朔也不客气，直接收下。
　　公冶晨悄悄松了口气，转头见凰羽独自费劲地抬着机甲的一只手，恨铁不成钢：“这么多年都白练了么？”
　　说罢，他两手拍了三下，机甲力士排成队，步调一致地走了过来。
　　力士们熟练地拆卸机甲，分门别类地装进箱子里，扛着箱子，又齐刷刷地走了。
　　陈知朔叹为观止：“这些机甲竟然如此灵活，和人也差不多了。”
　　凰羽哼了一声：“这算什么，不过是最低等的苦力机甲罢了，乡巴佬真是没见识。”
　　“凰羽！”公冶晨厉声斥道，“这就是你的教养么？”
　　“我……”凰羽想反驳，可对上公冶晨满是怒意的脸，又憋了回去。
　　他低着头向陈知朔道歉：“对不起。”
　　陈知朔摆摆手：“要说机甲，我从未见过，的确是长见识了。”
　　公冶晨恳切地说：“两位公子见谅，我师弟性子不坏，就是不会说话。”
　　陆离瞄了眼凰羽：“最低等的机甲都能乖乖干活，不惹祸事，你造出来的岂不就是破铜烂铁？”
　　“你！”凰羽气得脸色发白，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闭嘴！”公冶晨狠狠训斥凰羽，转头换上笑脸，向陆离拱手，“让两位见笑了。看两位的衣着打扮，不似本地人，不知下榻何处？今日事忙，明日我定登门拜访。”
　　“不必了。”陆离懒得与这些人扯上关系，“我们不日就走，怕是见不到。”
　　公冶晨自讨没趣，再次拱手：“两位，后会有期。”
　　处理完这边的烂摊子，公冶晨揪着凰羽的耳朵，一路往外拉：“走，跟我挨家挨户道歉去。”
　　凰羽耳朵生疼，整张脸皱了起来，连连求饶：“师兄，师兄，我自己走。”
　　公冶晨才放开他，凰羽突感膝盖一疼，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倒去，摔得狼狈。
　　他捂着鼻子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愣是找不到人，只能吃下闷亏。
　　陆离垂手，与陈知朔说：对这种人不用太客气，吃苦了才能长记性。”
　　永晗城本地人似乎对此等闹剧已经见怪不怪。
　　机甲铺里，当陈知朔提到大街上出现的失控机甲时，店主人“哦”了一声：“凰羽那小子，就是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时好时坏，比他爹差远了。”
　　陈知朔的眼神扫过柜台上坐着的五个猴子机甲，问道：“老板，这些机甲能维持多久？”
　　老板爽快回答：“这些个都是我做出来逗孩子玩的，每个也就能耍两三个月吧。”
　　说着，他伸手挠了挠最右边的猴子下巴，猴子机甲在咔咔声中灵活地一跃而起，跳到房梁，躲在梁柱后，探出小半个脑袋，模样十分可爱。
　　陈知朔不免拿它与另一个世界的机器人做对比，猴子机甲动作灵活、表情生动，与真猴无异，比冷冰冰的人工智能和不能做表情的仿生机器人厉害多了。
　　陆离见他兴趣满满，和老板说：“我们买一个。”
　　老板提醒他们：“这东西没有替换内核，过两三个月可就动不了了。”
　　看两人衣着不凡，买机甲不问价格，老板又补充：“内核我这可买不到，再有钱也不能。城主有令，外乡人需得城主亲自批准，才能去官家购买内核。”
　　难怪中原不见机甲，原来是永晗城垄断了核心动力。
　　陈知朔心想。
　　没有可供更换的内核，再好的机甲终究变成一堆没用的废铁，自然不会有人愿意花钱了。
　　他又想到先前遇上的公冶晨等人，凰羽当时口中念念有词，难道机甲听得懂人语？
　　他好奇地问老板。
　　老板健谈，又因为赚了笔钱，心情不错：“那可不是普通的机甲，是玄甲宫的机甲，由玄铁术士打造，能与主人心意相通，供主人驱使，十分厉害。”
　　说着，他颇为羡慕地看着陈知朔：“没想到你能有公冶先生的名帖。玄甲宫的机甲与我的相比，那真是云泥之别。”
　　陈知朔打了个哈哈。
　　旁边的陆离看过铺子里陈列的所有机甲，并没有喜欢的，收回了目光。
　　他见陈知朔不想继续聊了，开口问：“我们只要一个猴子机甲。多少钱？”
　　永晗城有自己的通用货币，陈知朔与陆离实现兑换了不少，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陈知朔得了猴子机甲，高兴地把它放在自己肩上。
　　猴子仿佛知道自己主人脾气好，毫不客气地在他双肩之间来回跳跃，一截截铁骨串联而成的尾巴在空中摆动，时而圈出他的脖子，身体倒挂，做出猴子捞月的姿势。
　　陆离伸手抓住猴子的尾巴，倒着把机甲拎起，又伸出另一只手，在猴子的脸上按了几下，若有所思。
　　陈知朔伸出手指，让猴子机甲抓住他，小声问：“阿离，怎么了？”
　　陆离把猴子还给陈知朔，回答说：“曾有道友游历北方，寻得名唤‘玄铁’的罕见精材，铸成长刀。看材质，要比这机甲好上许多，但感觉却很像。”
　　“玄铁术士。玄铁，北方。”陈知朔想起机甲铺中老板的话语，“这地方或许有不少铁矿，又分三六九等，所以才有如此多的机甲。”
　　说到这，他好奇问道：“阿离，如果玄铁如此厉害，为何修真界对此毫无记载？”
　　“北方百年前曾有变故，导致灵力枯竭，修士们极少踏足。”陆离也不清楚具体缘由，“或许日子久了，这里就被遗忘了。”
　　“这就怪了。”陈知朔回忆方才，“那具暴走的机甲分明透着灵力，他们应该也是修士。”
　　“暴走？”陆离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陈知朔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还是会下意识带上穿越前的习惯用语，连忙解释说：“就是失控了。”
　　“暴走，的确形象。”陆离点头说，“他们的确是修士，百年的时间，够一地复苏了。”
　　修真界能人异士众多，除了剑修、医修、佛修、气修、灵修等等常见修行之路以外，另辟蹊径的也不在少数。
　　在陆离看来，以机甲充当武器，只不过是一种修真界罕见的修真之道罢了。
　　两人正说话间，陈知朔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不远处竖着的招牌，上面简洁明了地几个大字引起了他的兴趣。
　　机甲游城。
　　“走，去看看！”他兴奋地拉起陆离，一溜烟跑了过去，可怜机甲小猴只能费劲地用两只前爪扒拉住他的肩头，才没有被甩出去。
　　“客人来得正好，咱们这船呐，就要开了。”柜台后的小二热情地招呼，拿出两张丹劵，“现在付钱，还能赶上。”
　　“船？”陈知朔好奇，“哪里来的船？”
　　小二探出柜台，指向天空：“喏，就在那呢。”
　　两人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远远天际处有一个黑点。
　　“那是登天船。”小二介绍说，“客人是第一次来吧？那正合适。登天船绕永晗城周围十里一圈，可以看到众多冰雪奇观，绝对物超所值。”
　　“多少钱？”陆离也不啰嗦。
　　小二指着旁边的牌子：“一人一千，童叟无欺。”
　　付了钱，小二双手奉上丹劵：“两位在此稍等，我驾马车送你们登船。”
　　他从柜台后离开，不多时，便驾驶着钢铁马车出现在两人面前。
　　两匹钢铁骏马有一人多高，无数齿轮连接着条条钢骨铁筋，构造纷繁复杂，运转却有条不紊，让陈知朔看得心潮澎湃，连连鼓掌惊呼。
　　“好厉害。”
　　小二得意一笑：“两人，请。”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个副本是修真机甲，要是大家喜欢，下次专门开一本写这个题材好不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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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996着实伤神又伤身，所以改成隔日更，但是绝不会坑的，大家放心好啦

87、永晗城（三）
　　◎冰火之都◎
　　船坞上，几个机甲小人正有条不紊地将与通天船相连的铁索解下、缠好、放在一旁。
　　“等下，我们还没上船！”
　　下了马车，陈知朔与陆离被小二推着，在最后一刻登上船。
　　紧接着，他们脚下传出轰隆隆的震动，通天船身两侧多个圆门打开，从里面伸出巨大的黑色船桨，整齐划一地来回摇曳，扇起冷冽的强风，托着登天船缓缓升空。
　　整条船升至半空，船帆唰得张开，上升的速度逐渐放缓，直至最后趋于平稳。
　　人群发出阵阵欢呼，显然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体验。
　　陈知朔也啧啧称奇。
　　虽然这艘通天船只有九龙岛宝船一半大小，但能浮空飞行，可谓世间罕见。
　　修士到达一定境界，便可御剑飞行；继续修炼，甚至无需借助外物，御风纵横天地间。
　　但要仅凭一人，操控船只漫游云海，哪怕是陆离也做不到。
　　永晗城的机甲术，实乃当代一绝。
　　没有男人能拒绝机甲的诱惑，要不是接下去还要继续向北，陈知朔甚至想长居永晗城。
　　还有人比他更兴奋。
　　小男孩甩开母亲的手，迫不及待地跑向船边，两手抓住栏杆，踮起脚，好奇地向下张望。
　　他看得过于专注，又见船侧飘过白云，伸出一只手费劲去够。
　　怎料单只手无法支撑他的重量，身体瞬间失衡，男孩整个人从船边翻了下去！
　　“宝儿！”女人发出尖叫，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却还是慢了一步，抓了个空。
　　她失了理智，双手撑在船边，用力起跳，竟然想跟着下去抓住儿子！
　　陈知朔心中大呼不妙，正要出手相救，却有人影比他反应更快。
　　人影掠过，癫狂的母亲被重重甩在了地上，就在她挣扎着站起来之际，只听云层下传来羽翼快速震动的声音。
　　身负黑铁双翼的男人抱着男孩，缓缓从云下升起，稳稳落回船上，把孩子还给惊魂未定的母亲。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母亲欣喜若狂，半跪在地上，紧紧抱住男孩。
　　男人打了个响指，双翼收拢，并合成两把重叠弯刀，落入他手中。
　　变故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众人还没有从这场意外中缓过神来，就有小二站出来安抚：“大家放心，我们登天船上有多位玄铁术士，时刻关注船上的动静，绝对不会出现意外的。”
　　“当然，”小二说到这，顿了顿，“也请各位客人注意安全，尤其是带着小孩的父母。等会还有壮阔奇景，可千万别光顾着看，忘记身边的人。”
　　小男孩还没意识到自己险些没了性命，他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只能把头靠在母亲肩头，看着自己肉呼呼的小手，心中好奇：刚刚才抓到的云，怎么不见了呢？
　　救人的玄铁术士把弯刀挂在腰间，变戏法似地从背后拿出一团棉花糖，递给小男孩：“云可不好吃。”
　　母亲放开孩子，擦去眼角泪水，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地对着玄甲术士道谢：“多谢仙长出手相救。”
　　玄铁术士淡淡一笑：“职责所在，不必挂心。”
　　他伸出手，把棉花糖送给馋得已经开始吃手指的男孩，又拍拍后者脑袋：“以后可要小心些。”
　　男孩只顾着吃棉花糖，“唔唔”几声，一看就知道没听进去。
　　玄铁术士也不在意，朝母亲微微致意，又去巡逻了。
　　陈知朔在旁松了口气，小声与陆离感叹：“永晗城的修士自成一派，要是以后有机会，真想与他们比试比试。”
　　陆离轻笑：“都听你的。”
　　“各位，我们即将到达第一站。”小二站在二楼凉亭，大声宣布着，“请各位前往甲板前方的观景平台，不用着急，观景平台很大，保证大家都能看到。”
　　众人好奇地顺着他指的方向，齐聚船头的观景平台。
　　只见入眼之处皆是茫茫冰原，偶尔有裸露在外的黑岩，居高临下看着，仿佛白玉中的点点瑕疵。
　　而在下一刻，冰原之下有火光闪过，如同条条火蛇游走蔓延，不断撞击着坚硬冰层。
　　人群中发出紧张的倒吸声，有胆小的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挡在面前。
　　小二笑着说：“客人不必惊慌，这是我们永晗城的奇景，也不是每日都有的。”
　　轰！
　　他话才说完，底下的火蛇终于冲破冰层，混着无数淡蓝色冰粒的水柱直冲云霄，激起阵阵惊呼声。
　　一道、两道、三道。
　　熊熊地火唤醒了这片陆地，冷冽的巨大水柱此起彼伏，冲天而起，撞破厚厚云层，仿佛把天捅出无数个窟窿。
　　登天船灵活地穿梭于其中，每每从水柱边擦过，惹起阵阵尖叫。
　　陈知朔面对眼前的壮观景象，莫名想起曾经在九龙岛上，他为唤醒陆离意识，进入到后者识海的往事。
　　“怎么了？”陆离时时关注着他，眼见他目光幽远，侧头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的你，把自己的本性封锁在冰雪之下。”陈知朔比划着，“识海里的你大概只有这么高，也就到我腰这儿。”
　　陆离伸手在他鼻梁上刮了下：“我现在可比你高。”
　　陈知朔得意洋洋：“那时候的你多可爱，哭着问我会不会抛下你，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哪像现在，一身腱子肉，抱着硌，咬着硬。”
　　陆离听着他的话，抬起手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还没感受够个子高的妙处？”
　　陈知朔脸颊飞红，皱了皱鼻子：“朗朗乾坤，尽说这些。小陆离啊小陆离，没想到啊，长大后学坏了。”
　　陆离被他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又追忆往昔，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心神荡漾，情不自禁地与陈知朔十指相扣：“小朔，升仙镇那次，我因诛杀蜃妖导致热毒提前发作，失去理智，还伤了你。你却没有把我扔在山洞里，反而不顾自身安危，将我救下，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一切已经不同了。九龙岛上，你舍命进入我的识海，将我唤醒。还有这七年，我……”
　　说到这，他眼角稍有发红，低下头，亲吻着两人交缠的十指。
　　“换做旁人，我只会念着那些事恩情，可是你不一样，我不能没有你。”他重复着、呢喃着，“你两次将我从深渊中拉了回来，我不能没有你。”
　　陈知朔受他感染，鼻头微酸，却是充满着笑意说：“别说两次，就算是三次、四次、无数次，我还是会把你拉回我身边。”
　　陆离深情地看着他，心中纵有千般欢喜万种柔情，最终只化作三个字：“我相信。”
　　两人相视一笑。
　　漫天冰雨之中，两人并肩站在船头，共同欣赏壮阔冰泉升起又落下，遥想千万年前，在尚未有生灵时，冰泉是否已经默默滋润了这片土地。
　　沧海桑田，星轮变化。
　　这一刻，便是永远。
　　登天船通过冰泉区，慢悠悠左拐，驶向另一个方向。
　　有客人提出疑问：“小二，为何不去右边的北海？”
　　小二先是一愣，随后赔笑说：“客人有所不知，城主有令，最近大家都不能随意靠近北海。”
　　男人皱眉不悦：“听人说，你们这趟船，能去北海夜赏星鲸，我才花大价钱买了船票，你们这不是骗人么？”
　　小二好脾气地解释：“我们只是登天赏景，也没说一定要去看星鲸呀。再者，这是城主的命令，并不是我们不想带您去。北海边境驻扎着不少玄铁术士，凡无令靠近者，杀无赦。”
　　此话一出，本来抱怨的男人立刻打消了胡搅蛮缠的念头，只是为了面子，嘴巴上还是骂骂咧咧的。
　　小二只当没听到，继续招呼其他客人，介绍其下一个景点。
　　“我们接下去要往西南方向走，去看上古巨兽的残骸。”
　　“相传，这头巨兽本是天神坐骑，怜惜远古百姓夜夜受黑暗桎梏，不得发展，故而盗来天火，想要传给古人。怎知它的行为被天神发现，神明的怒火先一步降下人间，大地焦灼，寸草不生，古人惶惶奔走，却逃不过天火的灼烧。”
　　“巨兽不忍看我们的祖先受苦，又想到是它的盗取惹来这场灾祸，便化作潺潺冰泉，以生命冻住了这片土地。再后来，古人学会了用火，再也不受黑夜所困，敢于探索未知的远方，这才成就了如今的我们。”
　　他说话抑扬顿挫，把故事娓娓道来，说到最后，拖长尾音，同时抬头遥望远方，目光深远。
　　在场不少人受他影响，看着遍布着冰与火的大地，心潮澎湃，仿佛看见了远古人类辛苦劳作，勇敢不缀的一幕幕场景。
　　陈知朔与陆离站在一旁，并没有参与其中。
　　身为修士，他们本就不容易受到言语蛊惑，加上这等无稽之谈，稍一细想就会发觉漏洞百出。
　　陈知朔哼了一声：“这里有个天神，通天城里也有个天神，中原还有个天道，再凑一个，就能打桌麻将了。”
　　“麻将？”陆离自幼长在玉墟门，虽也曾奔走各地，斩妖除魔，却从未接触过当地民俗，自然对此十分陌生。
　　好在书中世界也有麻将，陈知朔曾在蜀中与人打过几盘，输得一塌糊涂，险些全身家当都留在桌子上。
　　他也就没有欺骗陆离的负担，笑嘻嘻地说：“是个好玩的东西，等回到玉墟门，喊上思齐与张师兄，咱们四个凑一桌，我带着你大杀四方。”
　　陆离依旧不解，但对陈知朔所说的照单全收，点头道：“好”
　　他偶尔露出的迷茫神情让陈知朔万分怜爱，当下在心中记了一笔——
　　等一切结束，要教会阿离打麻将。
　　两人说笑间，登天船已经缓缓降落，激起满地冰霜。
　　船桨收回，船门打开，梯子一路延伸至冰雪大地。
　　“各位，不远处就是远古巨兽的骸骨。请跟着我，小心地滑。”
　　小二率先走了下去，先前险些丧命的小男孩记吃不记打，又一次甩开母亲的手，急不可待地想冲下去。
　　这回陈知朔不给他机会，当下长臂一伸，抓住男孩衣领，把他塞回母亲怀中。
　　“小朋友，这么不乖，小心远古巨兽大半夜来找你。”
　　小男孩黑漆漆的大眼珠滴溜溜地转：“找我干什么？”
　　“看你不乖，把你吃了。”陆离冷漠地回答。
　　小男孩先是愣住，呆呆地看着陈知朔的笑脸，随后终于想明白陆离话中的意思。
　　一想到有怪兽大半夜要来吃自己，他吓得直接把头埋进母亲怀中，嚎啕大哭。
　　面对男孩母亲的怒视，陈知朔无奈地耸了耸肩，拉起陆离的手，一溜烟跑下船去。

88、永晗城（四）
　　◎倭人◎
　　暴露在地面之上的巨兽骸骨高达数十丈，一眼望不到底。厚厚的冰霜经年累月，在森森白骨下叠起长长的冰柱，仿佛一棵棵参天冰树。
　　阳光照耀在枝桠缭绕的冰晶上，折射出绚烂七彩，相互映衬，流光溢彩。
　　人走在其间，如同到了传说中的水晶宫。
　　众人惊叹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翩翩起舞，陶醉其中。
　　与攘攘人群相呼应的，是沉默的冰之巨兽，它仿佛从鸿蒙时代便屹立在此，平静地看着人来又人往。
　　饶是陈知朔对小二讲述的神话传说嗤之以鼻，也不得不承认，面对这般巨大的非人骨架，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对天地生灵的震撼与敬佩。
　　“天地之大，你我实在是太渺小了。”陆离仰起头，看着高耸的巨兽骸骨，感叹道，“师父曾说，他年轻时修剑，专挑高手打，打到最后没有对手，觉得剑修不过如此。直到后来，他南下出海，在海天一线间，方知自己愚蠢，这才顿悟修心。我若有机会，定要与你游遍天下。”
　　“这有何难？”陈知朔看向他，“等解决完大事，你我不光要同游天下，还要写书录册，让张师兄帮忙，送给天下人。”
　　两人想到张不凡，一起笑出声来，而在下一刻忽感远处有异动。
　　那东西来来势极快，却只带起细微声响，也难怪周围的玄铁术士仍未察觉。
　　陈知朔悄然在指缝间凝出一道雪针戒备，就见先前在登天船上救下男孩的玄铁术士微微侧头：“嗯？”
　　显然，他此刻也听到了异动。
　　附近的同伴看向他，比了个手势，他点点头，快步走到小二身边，悄声交代了两句。
　　小二眼珠子一转，大声说道：“各位，时间差不多了，这里寒气重，不可多呆，咱们再去下一个地方。”
　　众人皆意犹未尽，却还是随着小二往登天船上走，只有那男孩拽着他母亲的手：“阿娘，阿娘，抱我上去，我要爬上去。”
　　女人有些犹豫。
　　眼看大部分人都登船了，只有这对母子还站在巨兽骸骨前不走，小二只有跑着过来催促：“两位客人，赶紧走吧，我们就要开船了。”
　　从小就被家里人惯坏的男孩干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抱着母亲的小腿，就是不肯起来：“我不管，我要上去，我要上去嘛。”
　　女人犹豫片刻：“可是阿娘自己也爬不上去。霖儿，我们走吧，想来这上面的风景，与船上看没什么区别。”
　　男孩的脾气被激了出来，一边干嚎，一边竟挥着拳头打自己的母亲。
　　陈知朔向来不喜熊孩子，又听不知名的声响越来越近，心中暴躁，正准备上前直接把人拎上船，那股诡异的咔咔声突然提速，紧接着一具深青色机甲出现在他们面前。
　　玄铁术士早有防备，弧形翅膀化作柄柄薄刃，专挑暴露在外的齿轮下手。
　　只听得几声刺耳的摩擦声，机甲甚至来不及发动攻势，便被打落在地。
　　但不等众人喘息，更多的机甲从地平线上蹦了出来，四面八方攻向众人！
　　玄铁术士右手捏诀，铁刃在他操控下，如回旋镖般，在众多机甲间来回攻击，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然而这些机甲周身被铁皮包裹，行动虽有所减缓，却没有就此罢手，直接朝着人群中最弱的母子杀去！
　　玄铁术士被迫撤手，铁刃在他背后组合成双翼，带着他先一步扑向母子。
　　“走！”
　　他把母子推了出去，自己却无路可退，只好背靠冰柱，双手在胸前交叉，双翼随之笼罩在前，为他架起一道屏障。
　　机甲眼中发光，射出两道雷电，直接射向冰柱。
　　冰柱从中断裂，轰然倒塌，无数巨大冰块向着玄铁术士落下。
　　他向右闪避，机甲居高临下，占得先机，又是两道雷电，直袭术士天灵盖！
　　轰！
　　一声巨响，紧跟着冒起滚滚硝烟，机甲原地转动头部，看向陆离，双眼中隐约又有雷电酝酿。
　　“虚有其表。”陆离左手一摆，神识中再飞出一道心剑，转瞬刺入机甲两眼之间。
　　他的灵力霸道，机甲承受不住心剑的力量，咔嚓几声过后，迸裂成无数片。
　　陈知朔上前数步，催动五行咒，一道冰刃甩出手，机甲尽数挂霜，直坠落地。
　　陆离催动第三道心剑，火龙从他背后窜起，咆哮而上，直接吞没剩余机甲。
　　铁水倾斜而下，陈知朔双手快速结印，地上积雪感应到他的水咒召唤，一条雪水化成的鲲鹏拔地而起，快速结冰，将众人遮蔽于下，挡住了所有铁水。
　　两人配合无间，瞬息之间便将敌人一网打尽。
　　玄铁术士死里逃生，半是震惊半是崇拜地看着二人。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小二在一旁焦急大喊：“不好！他们要破坏登天船！”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登天船被十几架机甲包围。
　　船上的玄铁术士奋力砍杀，却奈何不了对方数量庞大，一时间落了下风。
　　而眼看在陈知朔这边吃瘪，敌人竟然让机甲放弃防御，直接撞向登天船，妄图破坏船身！
　　陆离一展左臂，身后浮现出密密麻麻数十道光剑。
　　“去！”他左手在身前劈下，光剑应声而出，直扑敌人！
　　砰砰砰！
　　大部分机甲被戳成了筛子，却还有是两架因为距离过近，光剑击杀不急，直接在登天船上撞出了两个大窟窿。
　　船身剧烈抖动，甲板上的人慌忙抓住身边的柱子和栏杆，有两三个倒霉蛋因为四周空空如也，直接被撞飞出去。
　　船上的玄铁术士们催动双翼，及时救下他们。
　　“还没完。”陆离凝神屏气，感受真正的敌人所在。
　　其余人听了他的话，大气也不敢出。
　　“在那。”陆离身形晃动，下一刻便到了巨兽骸骨另一边，同时心剑砍下，截断对方去路！
　　一道深深的沟壑出现在大地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剑意未消，震得对方数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玄铁术士追了过来，看清对方打扮，皱起眉头：“是倭人。”
　　小二也跟了过来，大惊失色：“倭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不清楚，必须立刻禀报城主。”玄铁术士吹了记口哨，三四个同伴飞来，落在他身边。
　　“把他们都绑起来，交给城主。”
　　“是。”
　　倭人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奈何没了机甲，只好先逃跑。
　　为首一人从腰间口袋掏出两粒铁丸，正要砸下，被陈知朔抢先一步。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冰刀，直接插入地面！
　　以冰刀为圆心，大地浮现出一个阵法图案，同时倭人感到脚下沉重，原来是冰霜爬上他们的脚面，直接把众人的双脚冻住了！
　　这下纵然有□□遮蔽，也逃不了了。
　　登天船遭到破坏，无法载众人回城。
　　几人商定，派出两名玄铁术士回城中报告此地情况，同时再派遣船只来接众人。
　　其余人虽然想念登天船上雅间的温暖，但先前的突袭过于可怕，他们只有呆在陆离与陈知朔边上才安心，只好强忍着因为入夜而起的寒冷，哆哆嗦嗦地聚成一团。
　　陈知朔好奇：“倭人经常偷袭你们么？”
　　这群玄铁术士中的头头，名唤谢崇，回答说：“倭人以前都在北海边活动，很少会出现在长城这边。”
　　“长城？”这对陈知朔来说可是个熟悉的名字，“你们这有长城？”
　　或许是方才的搭救让谢崇对两人颇有好感，他大大方方地回答：“没错，在北海那边，有冰筑成的长城，专门用来抵御倭人。”
　　说起永晗城与倭人的恩怨，谢崇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几十年前，倭人先后派遣十几批人，混进永晗城，想要盗取永晗机甲的秘密，结果都失败了。他们不肯放弃，大概在十年前，直接绑架了好几个玄铁术士，试图从他们口中获得制作和驾驭机甲的秘密。”
　　说到这，谢崇愤愤地砸了一下冰面：“他们将不肯开口的前辈剥皮抽骨，头颅做成酒盏，用来恐吓其他人。有骨头软的怕了，就把他所学到的一切全部教给倭人。”
　　此言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有脾气暴躁地直接走到被捆成粽子的倭人面前，狠狠地朝他们淬了好几口：“畜生！”
　　“两位想来是中原的修士吧？就像你们喜欢用剑，我们永晗城就地取材，铸铁制甲，再装上内核，用术法催动。但天气寒冷，机甲需要养护，我们选择抽取地下黑水，提炼后定期养护机甲。而这些倭人，嫌弃提炼技术麻烦，直接捕杀北海星鲸，以鲸油养护机甲。”
　　有人不解：“我听说星鲸通灵，怎么会轻易让他们得手？”
　　“他们利用了星鲸通灵，性格温顺的特点，假装溺水。等星鲸靠近，十几个人直接冲出来，围猎星鲸。”谢崇说到这，眼中满是怒意，“星鲸分不清我们与倭人，就把所有人当成了敌人，结果就是北海边的渔民遭了秧。”
　　另外一个玄铁术士补充说：“倭人得手了就走，而渔民们常年居住在海边，甚至有好几代没挪过窝的，都遭到星鲸的报复。”
　　“为何不搬走呢？”男孩母亲紧紧抱着孩子，揪心地问，“搬走了不就好么？”
　　“搬走？搬去哪？”谢崇苦笑道，“就算城主仁爱，让他们搬进永晗城，他们要如何养活自己？这些渔民只知捕鱼织网，没了赖以生存的活计，搬了也没活路。”
　　“总能找到活计的。”母亲又说，“城中那么多商铺，找一家不就行了么？打不了当苦力。”
　　陈知朔在旁听着，气不打一处来：“您可真是善良，怎么不出钱养活北海所有渔民呢？”
　　“我家哪有那么多钱？”母亲不悦，双眉倒竖。
　　船上陈知朔吓唬她儿子的旧仇，加上现在拆她台的新怨，两者相加，她嗓子尖锐了不少：“你这人说话真是好没道理，我只是在帮忙想办法，你却阴阳怪气。”
　　“呵，”陈知朔毫不在乎她的指责，“渔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北海，是倭人杀害星鲸，连累了他们。要我说，就应该把倭人打服了，再也不敢来北海作乱，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谢崇连连鼓掌：“陈仙长所言极是，城主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倭人狡诈，贪得无厌，还想贿赂永晗城的人，为他们盗取内核。”
　　“他们没有内核？”
　　“没有，”谢崇摇摇头，很是骄傲，“内核只有玄甲宫宫长和祭酒知道，存放内核的地方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倭人尚未得逞。”
　　交谈间，有船隆隆而来。
　　船尚未落地，就从上面跳下来一个人，正是先前见过的公冶晨。
　　他见到陈知朔与陆离，眼前一亮：“两位果非凡人。”

89、永晗城（五）
　　◎凰羽的身世◎
　　公冶晨听完来龙去脉，心生不安。
　　长城高达十丈，又有玄铁术士把守，倭人能翻过长城来境内，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事关永晗城安危，他不敢大意，对谢崇附耳叮嘱：“你们驾船，立刻把这些人送到玄甲宫，将此事告知宫长，他自有办法。记住，绝对不能让他们中途离开。”
　　船上花钱游览美景的客人虽然无辜，但万一中间出个嘴碎的，将倭人出现在永晗城附近，且险些伤了人的事传出去，难保城内人心不动荡。
　　谢崇知道利害关系，点头应下。
　　公冶晨又提醒他：“态度要客气点，当中有几位是城主的客人。”
　　“是。”
　　谢崇找了个安抚众人的理由，搭船返航。
　　公冶晨则命手下将五花大绑的倭人押上另一艘飞舟，又转身向陈陆二人发出邀请：“两位仙长，想必你们也知晓了倭人的恶行。他们这段时间进犯频繁，且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位高手，术士们伤亡惨重。我听说中原那边，可以出钱出物，请仙长相助，我虽不能做主，但还请两位随我一同去见城主，他一定会同意的。”
　　陈知朔厌恶倭人，听公冶晨开口，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好说，我们自当尽一份力。”
　　永晗城城主温斐然人高马大，只是眼下深青，显然多日不曾好好休息了。
　　他匆匆赶来，听完公冶晨的汇报，并没有过多的喜悦，反而是与两人分析当中的危险：“倭人的机甲诡谲多变，还有术士召唤恶兽助阵。前些日子，听说寻来一个会喷火的，十分厉害。你们，可想好了？长城是我永晗城最重要的防线，去了那，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陈知朔与陆离对视一眼，心有灵犀的他们抱着同一个想法。
　　“城主放心，倭人作恶多端，既然叫我们遇上了，就没有放着不管的道理。”
　　温斐然大笑道：“好，两位仙长如此直爽，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若是能打跑倭人，换来永晗城十年安宁，玄铁也好，金矿也罢，纵然是北海海底的珍宝，两位也可随意挑选。”
　　他许下诺言，又交代侍立在旁的公冶晨：“明日一早就陪两位仙长前往长城。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说罢，他又转向陈陆二人，抱拳说：“仙长们见谅，我先行一步。”
　　旋即大步迈出，风一般地离开了。
　　公冶晨赔笑解释：“前两日抓到想要盗取内核的窃贼，连带着揪出好几个奸细。城主还要继续审问，将城里其他叛徒揪出来。就连这次见面，也是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两位，还请见谅。”
　　他们自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恼怒。
　　能把偌大一个永晗城管理得井井有条，温斐然绝非普通人。而现在的他虽看着精力充沛，但面容略显憔悴，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外有倭人侵扰，内有奸细偷盗，着实让人焦头烂额。
　　陈知朔又问起倭人的事：“你们说倭人最近找了个帮手，你见过么？”
　　“两位，不如先回玄甲宫。”公冶晨并不急着回答，伸手做出请的动作。
　　陈知朔一想也是，城主都去忙了，他们三个站在城主家里讨论事情不像回事，干脆先与陆离一道，去玄甲宫。
　　玄甲宫中，早已备下盛宴，各色佳肴堆满了大大的圆桌，先前见过的凰羽和姜樱站在旁边。
　　姜樱见到了他们，面露喜色：“太好了，终于能开饭了。”
　　公冶晨颇为无奈：“阿樱，不可在贵客面前无礼。”
　　“什么嘛，”姜樱嘟哝着，“我还救过他们哩。”
　　“可不是，姜姑娘年纪轻轻，身手不凡。”陈知朔抢下话头，奉承说，“以后定然是名震天下的女侠。”
　　姜樱被夸得心花怒放：“快来吃饭吧，我都饿啦。”
　　公冶晨看陈知朔与陆离不生气，也就放心了，他请两人上座，又转头呼唤凰羽：“小羽，吃饭了。”
　　凰羽别扭地走了过来，瞄准了公冶晨旁边的凳子，结果被姜樱抢先：“小山鸡，你坐那边去。”
　　凰羽被姜樱指挥惯了，纵然心有不愿，却还是只能坐到她与陆离之间，顺便悄悄把凳子往姜樱那边拉了拉。
　　在场众人都看在眼里，也不点破。
　　公冶晨有了两个得力的帮手，提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下，在席间招呼着陈知朔与陆离多多品尝永晗城的特色佳肴。
　　陈知朔照单全收，还不忘点评几句，尤其爱当中一品炙牛舌。陆离性格使然，对吃食并不上心，除了陈知朔夹到他碗里的，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
　　席上，姜樱听说三人明天一早便要启程去长城，最爱的樱桃奶酪也不吃了，一个劲央求着：“阿晨，带我去吧，我也要去打倭人！”
　　“不成。”公冶晨直接拒绝，“你就好好待在永晗城，哪里都不许去。”
　　姜樱不满地撅起嘴巴：“我功夫好，不怕那些倭人。”
　　公冶晨咳嗽两声：“客人在席上，不可无礼。”
　　姜樱到底还是怕他，不敢继续恳求，低下头，拿着小银勺捣鼓奶酪，但不吃，只是把心中的闷气洒在上面。
　　凰羽抬眸，看了看姜樱，又看了看公冶晨，最终还是低下头，默默吃饭。
　　酒足饭饱，天色已黑，家家户户点燃黑水提炼出的油，照得整座永晗城明亮如白昼。
　　公冶晨安排他们住下，陈知朔刚坐下，抹了把桌子，“哎呀”一声，终于想起少了点什么。
　　“阿离，我们的马和马车还在客栈里呢。”
　　乾坤袋号称能装下乾坤万物，但依据修士们的修为不同，乾坤袋所用灵材不同，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陈知朔与陆离灵力充沛，随身携带的乾坤袋所用灵材上佳，虽无法真的装下天地，但出行要带的东西基本都能往里面扔，久而久之，陈知朔也就习惯两手空空。
　　所以才过了大半天，终于想起那匹不喜欢自己的魔马来。
　　陆离搭上他的肩：“放心，明天启程时，马车就在门口等我们。”
　　有他这句话，陈知朔也就放心了。
　　此刻两人挨得近，他甚至能感觉到陆离的鼻息轻轻喷在自己脸颊上，半张脸又红又酥。
　　陆离自然也察觉到他的变化，想到白天在登天船上的那段对话，心头痒痒，忍不住凑得再近一些，先咬了口陈知朔的脸颊。
　　两人不是初次，陈知朔也不扭捏，他追着在陆离的下巴和双唇上亲了好几口，又轻轻咬了口陆离的下唇，得意地说：“礼尚往来，也在你身上留个印记。”
　　狡黠的模样让陆离心火难耐，如龙卷风般席卷全身，燥热不能。
　　还以为是只兔子，没想到原来是小狐狸。
　　陆离越看越爱，抱起陈知朔便往床边走，哑声道：“再多留几个。”
　　毕竟是在陌生的环境里，加上第二天要赶路，陈知朔据理力争，死活守着最后一条防线。
　　看陆离在床上不讲道理，他更不惜抛下面子撒娇耍赖，总算没有被吃干抹净，但也是被陆离折腾得气喘吁吁，连眼泪都出来了。
　　早晚有一天，翻身把歌唱。
　　这是陈知朔陷入梦乡前最后的念头。
　　第二日一早，果然如陆离所言，马车安安静静地停在玄甲宫外头，等到主人到来。
　　反倒是当值的守卫，见魔马无人驱使便能准确无误的停在玄甲宫正门外，上前呼喊又无人应答，如临大敌般进来禀报。
　　闹出误会，公冶晨反而因此更有信心，忙不迭地招呼两人出发。
　　到了城外，看到这次玄甲宫出行的坐骑，陈知朔立刻忘了马车，兴奋地仰望着机甲大象。
　　大象体型庞大，足足有五人高，通体用玄铁打造而成。头部挖空，摆了七个人的座椅，罩上云母磨薄后制成的透明罩子，方便里面的人随时注意到外面的情况。
　　这次同行的除了公冶晨，还有其他十几名玄铁术士。众人分批坐到玄铁大象上，由公冶晨带队，朝着长城快速前进。
　　无数齿轮旋转，机扩来回，驱使着大象在冰原上疾驰。
　　陈知朔坐在上面，并没有感觉到任何颠簸，对永晗城的机甲术愈发佩服。
　　“难怪倭人想方设法要偷学机甲术，实在神奇。”
　　公冶晨叹了口气：“听师父说，以前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倭人派来使者，说崇拜永晗城的机甲，愿意献地献物，讨一些回去。前前任城主看他们可怜，又听说他们那粮食稀缺，便送了他们些用来开垦荒地的机甲。怎知他们贪欲太盛大，竟然想要学机甲术，这才被前任城主打了回去。”
　　说到这，公冶晨看向陈知朔与陆离，恳切地说：“两位不要和凰羽一般计较，他……他也是可怜。”
　　见陈知朔好奇地望过来，他继续说：“说起来，凰羽的父亲算是我师叔。十三年前，倭人抓走了几个落单的玄铁术士，师叔便是其中之一。他们对他严刑拷打，想要逼问出机甲奥秘，但师兄宁死不屈。听后来被救的徐师兄说，倭人用热身浇灌师叔的身体，在把他开膛破肚，头颅被砍下来，做成酒盏，专门拿来在他们面前喝。”
　　陈知朔听罢，心惊不已，怒道：“倭人真是猪狗不如！”
　　“师兄噩耗传来，凰羽的母亲心碎而死，只留下才五岁的他。”公冶晨此时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他立誓要杀尽倭人，一门心思扑在机甲术上，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所以那天才冒犯了两位。”
　　想到对方的身世，陈知朔也起了怜惜之情：“没事的，我们并没有放在心上。”
　　“你把他惯坏了。”陆离冷不丁开口，“没有父母的孩子，更需要身边人的教导。”
　　公冶晨没想到陆离会这么说，一时愣住：“这……我也教导了。”
　　陆离却不认同：“只想着报仇，那等大仇得报，他又该做什么？”
　　公冶晨想了想：“自然还有别的事，娶妻生子，教徒授课，都可以。”
　　陆离摇摇头：“他只会觉得天下无趣，失了生的信念。”
　　“不会的，”公冶晨苦笑说，“陆仙长，你言重了。”
　　陆离难得没有就此打住，反而面色沉重地继续说：“我一出生便没了父母，从小在仇恨中长大，若不是有师父用心教导，小朔舍命相救，我早就成了第一个凰羽。”
　　公冶晨终于露出慌张的神情，他细细回想这些年，发现自己当真是对凰羽过于溺爱了。哪怕是责罚，也是他先心软，主动停下。
　　明白陆离的好意，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陆离拜道：“多谢仙长提醒。”
　　陆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过头去，迎上陈知朔担忧的眼神，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说：“有你在，这些事不会发生的。”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前方有个熟人在等着他们~

90、永晗城（六）
　　◎设计◎
　　从清晨走到黄昏，四周皆是茫茫冰原，偶尔有地下温泉冲破冰层，喷出高高水柱，成为寂静大地上仅有的声响。
　　陈知朔从原本的兴奋变成无聊，他与公冶晨无话可说，又因为外人在场，不好和陆离说悄悄话，只能端坐着，假装看向前方，实则神游天外。
　　此时的他，有些怀念陆离的马车了。
　　终于，灼灼红霞下，一条细长蜿蜒的黑线出现在地平线上，成为白茫茫大地上的一抹异色。
　　随着机甲大象的急速前进，黑线徐徐上升，高达十丈的冰封长城出现在众人眼中。
　　有术士看到他们，驾驭着玄铁双翼飞到大象面前，对着里面的人比了个手势。
　　公冶晨起身，云母罩打开，彻骨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扑了进来，众人打了个激灵。
　　两人按照流程核验身份，确认无误后，术士又转身向长城内的同伴比划了几下，大门在轰隆隆声中打开。
　　机甲大象一甩长鼻，公冶晨左足轻点，借力跃起，再换右脚一踩，连续数步，转瞬便轻松落到地上。
　　一行人进了长城内部，身着大氅的中年男人匆匆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大步走到公冶晨面前，张开双手，用力抱了抱后者，哈哈大笑说：“总算来了。”
　　公冶晨恭敬行礼：“大师伯，本月轮替的人都在这了。”
　　许钟生从左往后扫视了一圈，目光突然转回左边，牢牢盯着其中一人：“你，出来。”
　　那人躲在人群最后，只露出小半张脸，此刻被点名，不能再躲，只好低着头走了出来。
　　借着长城内熊熊燃烧的火油，众人看清了他的长相——正是凰羽。
　　公冶晨瞳孔一缩，走到凰羽面前：“你怎么在这？”
　　凰羽知道自己不占理，还是低着头：“就……跟着来了。”
　　碍于外人在场，公冶晨不好发作，只是低声警告他：“别乱跑，等我空了再找你。”
　　既然来了，我就不会回去的。
　　凰羽心想，却只有先乖乖点头，暂时安抚住怒气满满的公冶晨。
　　许钟生常年驻扎边境，与凰羽并不熟悉，见公冶晨暂时不管，他也就把人当成手底下的普通术士安排。
　　他喊来副手：“先带大家去熟悉熟悉，明天一早轮换。”
　　凰羽随着众人迈开步子，想趁机溜走，公冶晨知他打算，却无可奈何，只能先任由人去了。
　　许钟生的目光在陈知朔与陆离身上转了圈，问道：“这两位就是你说的帮手？”
　　“正是。”公冶晨回答道，“大师伯，还有件事……”
　　说到这，他看向两旁，打住话头。
　　许钟生会意：“跟我来吧。”
　　四人坐下，听说倭人出现在永晗城附近，许钟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长城高达十丈，连绵百里，附近都安排了术士把手巡逻，别说人了，哪怕是只鸟飞过，也会被发现。”他握紧拳头，眉头紧皱，“倭人想要翻过长城，只有两条路。”
　　“一条，跋涉几十里，绕过我们，借着机甲跨越偏僻处的长城。”说着，许钟生摇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一来一去，太浪费时间了。而且倭人物资匮乏，路上撑不了那么久。”
　　公冶晨双手紧紧握住折扇，手背上青筋暴起，面色沉重地说着仅剩的猜测：“我们中有倭人的内应。”
　　啪！
　　许钟生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愤而起身：“倭人残忍邪恶，杀害了我们多少同袍，玄铁术士中若有人胆敢与倭人勾结，我必让他生不如死！”
　　公冶晨不敢坐着，跟着站起来：“大师伯，先别动怒，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彻查，揪出奸细。”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大师伯久在边境，怕是还不知道，前些日子，永晗城里刚抓住几个想要盗取内核的贼人。”
　　许钟生双目圆瞪，看着公冶晨：“都是谁？是否与倭人有关？”
　　公冶晨迎着他愤恨的目光：“暂时还不确定，但多半是了。指使他们的是个姓仇的商人，常年来永晗城采购兵器，宫长查到他与倭人也有生意往来。”
　　许钟生长叹一声，重新坐下。
　　他不惧常年驻守边境的凄苦，顶着终年不化的寒意和冷冽的北风，抗击倭人，却没想到自己交命的兄弟中出了奸细，勾结倭人。
　　“玄铁武器精炼，在各国间供不应求，一本万利的买卖，姓仇的竟然还不知足。”许钟生不是傻子，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可见倭人许给他的好处，不只是一时的钱财。”
　　说话间，他看向陈知朔与陆离，适时转移了话题：“让两位见笑了。”
　　陈知朔没兴趣打听永晗城的秘辛，问道：“倭人最近骚扰频繁么？”
　　“还是老样子，趁我们不备时冒出来，等我们大队人马追过去，又跑了。”许钟生抱怨道，“跟老鼠似的，见不得光。”
　　“我倒有个注意，说不定能让他们主动送上门。”
　　许钟生眉头微皱：“你这小鬼，说话也太圆滑了，什么叫说不定？说出来听听。”
　　陈知朔笑着说：“放出消息，就说我有件法器，可以通人心，知万事，断乾坤。只是有个缺点，需要人放心戒备才行。为了揪出内奸，今夜大家都需饮酒，喝到醉为止。”
　　许钟生心道果然是毛头小子，计划里漏洞百出：“玄铁术士纪律严明，不许饮酒，你这么做，不摆明了告诉那奸细此处有诈么？”
　　“就是为了让他发现。”陈知朔解释说，“倭人通过奸细偷偷潜入，又买通商人为他们盗取内核，显然他们内部出了什么事，迫使他们冒着暴露的风险开展行动。奸细、或者说倭人，绝对不会错过众人酒醉的机会，进攻长城。”
　　“若是不来呢？”
　　陈知朔双手一摊：“那就当给大家放个假。”
　　见许钟生犹豫不决，陆离开口，加了把火：“永晗城是冰原上的大象，倭人就是恶犬。恶犬打不赢大象，却可以咬一口就跑。日积月累，大象的伤口扩大溃烂，慢慢也就死了。”
　　这话恰好打在了许钟生的担忧上——
　　倭人多年来侵扰北海与长城，占尽了主动。久而久之，有人麻木，有人把怒火转向玄铁术士和永晗城。
　　边境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只差一只搅起波澜的手。
　　要是能引诱倭人上钩，一网打尽，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机会来之不易，风险大，收益也大。
　　许钟生终于下定决心，但还面临一个难题：“我们这儿没有酒。”
　　“我有。”陆离淡定地说，“先商量好布置，免得浪费小朔的计划。”
　　四人分头行动，陈知朔与陆离来到长城的最上面，后者吹了记响哨子，魔马冲破云层，踏风而来，在众多玄铁术士惊讶的目光下，停在二人面前。
　　进到里面，陆离拉开抽屉，伸手进去，托出一坛酒。
　　眼看着他还要拿，陈知朔按住他的手：“阿离，喝酒只是个借口。”
　　对上陆离询问的目光，陈知朔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刚才他们都在，不方便说实话。”
　　“我打算用幻术，让他们以为自己喝醉了。”陈知朔说出自己真实的计划，“还不清楚会来多少倭人，谨慎点总是好的。”
　　陆离在他脸颊上捏了把：“只我一人，也足够了。”
　　陈知朔笑嘻嘻地说：“既然有别人，没道理让你一人劳累。”
　　陆离凑过去，在掐过的地方亲了下：“好。”
　　许钟生行动极快，等他们从马车上下来时，几乎长城中所有的玄铁术士都听说了陈知朔要抓出奸细的事。
　　众人脸色不一，有气愤，有担忧，也有不屑，倒是没有心虚的。
　　当晚，除了轮值的术士外，其余人齐聚于大厅。
　　他们捧着个盛满烈酒的海碗，有些酒量小的，光闻着味道就已经红了脸。
　　在许钟生的要求下，玄铁术士们一碗接着一碗，不要命地往肚子里灌。
　　陈知朔拿着乾坤尺，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哼哼唧唧，绕着众人走了一圈又一圈。
　　许钟生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上首，居高临下，注视着众人反应。
　　陆离与公冶晨一左一右，守住两个入口，防止有人狗急跳墙
　　有年轻的术士再也喝不下去，扔了海碗，趴在桌子上不住呕吐，也有爱酒的趁机放肆畅饮，不消别人动手，捧起酒坛就往嘴里灌。
　　许钟生的耐心逐渐消失，越来越频繁地看向陈知朔，以眼神催促他赶紧揪出奸细。
　　就在他耐心彻底耗尽前一刻，长城外传来响动，仿佛是无数冰雹噼里啪啦地打在墙上。
　　陆离身形微晃，转瞬便消失在众人面前。
　　紧接着，陈知朔便收到他传音示警：“倭人来了。”
　　他立刻收了乾坤尺，同时大喝一声：“醒！”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震醒了昏沉沉的众人，就连不曾饮酒的许钟生与公冶晨，也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而碗中的烈酒成了清水，满室的酒香也烟消云散。
　　“这是怎么回事？”许钟生意识到情况不对，正想追问，眼角余光瞥见有人鬼鬼祟祟，当下甩出小小机甲，牢牢抱住那人的小腿。
　　看清对方长相，许钟生沉声问道：“老秦，你想去哪？”
　　被机甲抱住的秦进故作镇静：“喝得太多，想去方便下。”
　　“是么？”许钟生没有买账，“喝了多少？”
　　秦进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记不得了，这不是您让我们多喝些，不要停的么。”
　　其余人纷纷看向秦进，脸上大多是诧异。
　　他可是跟随许钟生十几年的得力副手，怎么会……
　　“倭人来了。”陈知朔当机立断，“这人是不是奸细，等除了倭人再说。”

91、永晗城（七）
　　◎雷厉现身◎
　　玄铁术士训练有素，一听“倭人”二字，不管心里有何疑问，都抽出随身武器，看向许钟生，等待后者发号施令。
　　许钟生早有布置，他抬起右手，点了两个人的名：“你们先把秦进带下去，严加看管。”
　　看秦进还想开口解释，他又说：“等除了倭人，再来彻查奸细的事。如果你是清白的，就老老实实呆着，事后我亲自向你道歉。”
　　秦进脸色惨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众人来到长城上，在轰隆隆作响的撞击声中向下望去，只见十几个造型各异的机甲悬浮在半空，雷电、寒冰、烈焰齐出，五光十色间攻向长城墙体。
　　数十年的寒冰经受不住这等攻势，露出青色墙体。站在城墙上的众人，甚至可以感觉到脚下明显的颤动。
　　“门是用玄铁做的，他们攻不开。”许钟生隐在墙后，做出判断，“阿晨，发信号，让兄弟们可以从后包抄了。”
　　公冶晨领命：“是。”
　　他用力向朝倭人扔出装了黑水的竹罐，同时抽出羽箭，搭在弦上。
　　他两指抹过箭簇，火苗在寒风中跳跃，挽弓疾射，火箭尖啸而出，后发先至，直接穿破竹罐！
　　轰！
　　半空燃起大团烈火，亮如白昼，将躲在机甲后的倭人照得无处遁形。
　　早已埋伏许久的玄铁术士发出进攻的呐喊，操纵机甲杀向敌方！
　　倭人天□□赌运势，先前得了奸细消息，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赌上一把，怎知真的上当，一时间愣在原地，竟忘了反抗。
　　直到身边有人倒下，剩下的倭人才反应过来，操纵机甲扭转方向，与玄铁术士们打了起来。
　　许钟生居高临下，眼见敌众我寡，一挥右手：“一小队二小队，冲！”
　　“是！”玄铁术士们大声应道，士气十足地冲下去支援。
　　公冶晨站在城墙上，看着底下扭转的局势，喜上眉梢：“成了。”
　　话音才落，不远处传来劲风，直接将战局双方连同机甲一起，吹翻在地。
　　许钟生意识到情况不对，双手结印，硕大机甲从身后一跃而起，拦在雪地上众多玄铁术士前。
　　机甲双手呈拳，砸入雪中，同时周身泛起金光，如同披上坚不可摧的金甲，替众人挡住诡异狂风。
　　风色逐渐变化，先是极淡的蓝，随后是浓烈的红，到最后变成夺目刺眼的金光。
　　金甲巨人迎风而立，顿时显得黯淡无光。
　　幸存的四五个倭人哈哈大笑，趴在雪地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诡异的声调，同时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的玄铁术士。
　　许钟生与他们打交道久了，或多或少听出些端倪。
　　“他们有援兵。”
　　陈知朔走上前，眉头紧皱。
　　不知为何，这风中透着的灵力，十分熟悉，就像是……滔天绝。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心惊不已。
　　“雷厉。”陆离说出对方的名字，心剑应声而出，掀起万丈波澜，竟将那股金色狂风吹了回去！
　　对方毫不示弱，杀意滚滚，如巨浪般呼啸而来，直接撞在心剑上！
　　气流四溅，炸起无数积雪，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金甲巨人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陈知朔凝出雪针，射入风中，只听咔嚓几声，对方剑意被冻成了冰霜，碎成无数片，叮叮当当地掉在了地上。
　　随后的雪原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陆离盯着远处的黑暗，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许钟生趁机下令：“带上倭人，撤退！”
　　倭人们叽里呱啦，还想挣扎，奈何他们的机甲已经破败不堪，又无内核替换，已经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玄铁术士们几人对付一个，直接把还活着的倭人尽数擒获。
　　倭人头领不甘，朝着黑暗处发出凄厉的求救声：“老大，老大，救命！”
　　轰！
　　黑暗中，亮起了比金乌更耀眼的光芒。
　　麒麟金火如火龙般，直接袭向正在撤退的术士们。
　　陆离大步跨出，踩在空中，心剑随意而动，汹涌剑气如玄鸟般直冲云霄，又骤然落下，竟是直接将麒麟金火对半砍裂！
　　“哪里来的臭修士！”雷厉尚且不知对方身份，咬牙切齿地从黑暗中走来，在看清陆离长相后，满脸的愤怒变成了诧异。
　　“陆离！你没死？”
　　陆离看着他，冷声问他：“你在这做什么？”
　　雷厉双手抱在胸前，仰头蔑视：“关你屁事。”
　　陆离又问：“你与倭人勾结多久了？”
　　雷厉听得头大：“什么勾结不勾结的，我是他们的老大，他们都得听我的。”
　　陆离闻言，向来淡漠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怒意：“骚扰北海渔民，买通商人盗取永晗城内核的，是你？”
　　雷厉一脸迷茫：“你在说什么？”
　　陆离见他表情不似作假，在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陈知朔此时来到陆离身边，将两兄弟的对方听了个七七八八，明白了大概。
　　他将倭人这几十年来的恶事尽数说了，雷厉越听，脸色越差：“我没有让他们做这些，我只是……我只是碰巧遇到他们，是他们主动说要奉我为尊，我……”
　　陈知朔恨铁不成钢，痛批道：“你怎么就不想想，天上掉个馅饼，为什么正好砸到你呢？”
　　雷厉最恨别人说教，瞪向陈知朔：“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管我？”
　　此言一出，陈知朔尚未反应过来，身边的陆离眉眼间俱是森森寒意，剑意汹涌而出，排山倒海般扑向雷厉！
　　雷厉面对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剑意，本能地生出惧意，下意识想要逃跑，却又不甘心在陆离面前露怯。
　　他的心思一转一换间，剑意已在身前。失了先机的他只能匆匆打出麒麟金火，却也只是勉强让剑意暂停一瞬。
　　嘭！
　　他整个人被心剑击飞，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又滑出几丈远。
　　雷厉淬出口鲜血，恶狠狠地盯着陆离：“你又凭什么管我！”
　　他右臂燃起熊熊金火，一拳打出，炙热火焰呼啸着朝陆离滚滚而来！
　　麒麟火所经之处，寒风大雪纷纷避让，水汽迅速沸腾蒸发，连带着空气也发生了扭曲。
　　陆离欺身上前，同时右手掌心跃起更加耀眼的麒麟金火，倏地一下拉长成柄烈焰刀，再一次把雷厉的攻势看成两半。
　　看着自己赖以自豪的麒麟火被陆离一招攻破，而对方的火焰刀已经逼到面前，雷厉又羞又怒，运起滔天绝，使出全部灵力，疯了似地冲向陆离！
　　陆离终究念着两人的血脉关系，撤回金火长刀，抬起左手，心剑化作一道无形屏障，挡在身前。
　　咣！
　　雷厉的拳头与陆离的剑意相撞，霎时间硝烟弥漫，火光冲天！
　　热浪向着四面八方奔涌而出，数十年的冰霜架不住火麒麟们的斗法，纷纷化作雪水，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地面。
　　陈知朔看得心惊胆战，想要凝出雪刃助攻，却发现在火麒麟面前，任何水咒都没有用武之地。
　　雷厉英俊的面庞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尤其是在看到陆离依旧保持着冷静模样时，怒意攀升到顶峰。
　　他双目通红，张开大嘴，后退两步后，竟然化出兽形，复而低头，用角顶向陆离的无上剑意！
　　麒麟之威非同凡响，盛怒一撞，硬是在剑意化作的屏障上撞出缺口。
　　陆离撤手，同时足下轻点，高高跃起，让雷厉扑了个空。
　　他左手捏诀，剑气化作白练，重重打在火麒麟头上。
　　雷厉脑袋吃痛，眼冒金星，懵在当场。
　　陆离趁机再出手，白练卷起气浪，将雷厉掀翻在地。
　　雷厉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他喷出口热气，脚踏火星，冲向半空的陆离！
　　陆离正要躲避，迎面而来的火麒麟喷出源源金火，将白练剑气烧得一干二净。
　　嘭！
　　雷厉运起滔天绝，以绝对的速度直接撞翻陆离，紧接着大步追下，抢先一脚踩在陆离身上。
　　他低下头，硕大的金色兽目注视着依旧是人形的陆离。
　　陆离并没有动作，只是躺在地上，回以坚定的目光，丝毫没有躲闪。
　　“你不该来的。”雷厉口吐人言，“修士伪善，何必为了他们涉险。”
　　陆离问他：“你又为何在此？”
　　雷厉哈哈大笑，鼻息带着四溅的火花：“他们以为你死了，就想让我去极北之地取射日箭，助他们除去天魔。”
　　说到这，雷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忿忿说道：“以前把我当贼一样提防着、打压着，现在有求于我了，就低声下气地和我说好话，许好处。我偏不！”
　　他重新看向陆离，发出邀请：“哥，我们就留在这，当个土皇帝，不要去管中原的纷纷扰扰了。天魔出世又如何？总之烧不到我们。”
　　陆离自有坚持，他左手食指一抬，掀起巨大气浪，逼得雷厉不得不后退数步。
　　“哥，你还帮那群人做什么！”雷厉怒极，“他们杀了我们的母亲，你竟还想救他们？你善恶不分，认贼作父，母亲真不应该生下你！”
　　陆离闭上眼，深吸口气，脸上浮现出些许的疲惫。
　　他并不是一个情感外露之人，如此动作，可见内心已是颓然。
　　陈知朔在旁目睹了兄弟相争的全过程，心疼陆离，替他告诉雷厉真相：“你们的母亲是被一个叫施华的修士控制，做出许多身不由己的事。”
　　雷厉不曾想到还有这等隐情，问道：“施华现在何处？”
　　“已经被阿离杀了。”陈知朔看着他，颇为失望，“你说要为母亲报仇，可曾做过什么？不去极北之地取射日箭，任由天魔祸害人间，就是你的报复么？”
　　雷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答不上来。
　　“两位仙长，这是……？”公冶晨驱使着机甲，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机甲双眼发光，直直盯着雷厉。

92、永晗城（八）
　　◎兄弟◎
　　公冶晨在旁听了大概，心里惊讶于陆离与雷厉的兄弟关系，不敢大意。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公冶晨心里想什么，其他人都清楚。
　　陆离看着雷厉，见后者眼珠子转了两圈，显然是在琢磨着如何从三人手底下逃跑，当下开口说：“他是我弟弟。你放心，他要是有罪，我必然不会徇私。”
　　雷厉闻言，露出惊慌神色，但只是片刻，便认命了。
　　从来没有人真的关心过他，哪怕是流着同样血脉的孪生兄长，说到底也只是个道貌岸然的修士罢了。
　　遇上事了，只会把他推出去，责罚得越狠，越能体现自己大公无私的品德。
　　想到这，雷厉冷笑一声：“什么弟弟，不过只是同个母亲罢了。”
　　他看着陆离，讥讽道：“我们出生后多少年没见了？九龙岛上，你大出风头，而我呢？被迫显出火麒麟真身，仓皇逃窜，最后还是被抓回万浮山，继续练劳什子的静心诀。”
　　雷厉越说越激动：“他们看你死了，就要我去极北之地找射日箭，可曾想过教我些保命的本事？要不是我在九龙岛有一番奇遇，学会了滔天绝，只怕早就冻死在茫茫冰原上了！”
　　陈知朔听着他的抱怨，脑袋嗡嗡地疼：“你一个大男人，要是真觉得委屈，就找那些人理论去。如果还气不过，就打他们一顿出气。你在我们面前说这么多，有用么？”
　　雷厉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来，平静下来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脸颊爬上了红。
　　陆离将这些都看在眼中，心中赞同陈知朔的话，却又不愿让雷厉再当众出丑，只说：“先和我们回去，如果你是清白的，我不会让人冤枉你。”
　　雷厉看着他，双唇微微颤抖，似乎有话要说，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公冶晨悄悄松了口气——
　　要是陆离与陈知朔执意带雷厉走，他肯定无力阻拦。
　　回到长城中，幸存的倭人已经全被关进地牢里，许钟生清点人数，万幸只有三个人受了些轻伤。
　　然而机甲的情况就没那么好了。
　　长城是永晗城最重要的防线，驻守在此的玄铁术士责任重大，用的机甲也是最高级的。
　　先前与倭人的作战中，部分机甲受到损伤，但并无大碍。后来雷厉打出的拳风霸道，还带着燃尽一切的麒麟金火，杀伤力过于强大，大部分机甲都报废了。
　　许钟生的机甲为了保护众人，首当其中，纵然有金咒护体，脑袋还是被削去小半，前胸烧出一个大洞，甚至可以透过缺口看见青色墙砖。
　　望着背靠墙壁，歪着脑袋的巨人机甲，众多玄铁术士陷入沉默，不由暗想，要是当初挡在最前头的是自己，会不会就和这副机甲一样？
　　陈知朔察言观色，意识到这些人对雷厉已提前种下恐惧和担忧的种子，朝陆离使了个眼色。
　　陆离会意，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捏了捏他的手心，让他稍安勿躁。
　　许钟生听说了雷厉的身份，神色凝重。他让身边人继续清点损失，统计要替换的机甲数量，自己则带上陈知朔等人，去了议事厅。
　　门上落锁，许钟生免了客套话，直接说：“陆兄弟，陈兄弟，你们的本事我清楚。这个人，我不能放。”
　　他指向雷厉，看着陆离，解释说：“先前我派出去的人，有三次遇上了他，重伤的三个，有一个现在还躺着，轻伤的十几个。”
　　他怕陆离不相信，干脆一口气把这些人的名字全报了一遍，中间没有半点停顿。
　　“……你们要是不信，”报完最后一个名字，他又说，“我亲自陪你们去看。”
　　雷厉此刻已是羞愧难当，低着头，生平罕见地低声细语：“不用去看了，是我伤的。”
　　他有心解释，想说自己是被倭人蒙骗，并不知晓内情，见玄铁术士主动出手伤人，所以才动的手。
　　可想起陈知朔先前教训他的话，他便沉默了。
　　他悄悄用余光去看旁边的陆离，心想要是换做后者，会怎么做？
　　不，如果是陆离，或许一开始就不会因为倭人的刻意奉承讨好而轻易上当，听信倭人的狡言，成了被他们借势的虎威。
　　思及此处，雷厉眼角泛红，勉强靠着毅力，才没有落下泪来。
　　他总是怨恨自己的出身，怨恨自己的遭遇，在得知身世真相后，也怨恨上了陆离。
　　凭什么都是火麒麟的儿子，陆离师从天下第一剑修，成为玉墟门新一代中最优秀的弟子，众多修士崇拜的对象。而他只能龟缩在万浮山，日复一日地练着静心诀，甚至还被同门的师弟师妹呼来喝去，活得没有尊严。
　　他，真的错了。
　　就在他思绪纷纷时，感到身前多了个人影，抬起头，原来是陆离站在了他的面前。
　　“许先生的话没错，我弟弟性格顽劣，识人不清，助纣为虐。”陆离朗声说道，“他犯下的过错，不能一笔勾销。”
　　雷厉的心随着陆离的话，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眼前的所有都被蒙上了一圈光晕，耳朵像是进了水，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陆离继续说话。
　　“我身为他的兄长，没有教育好他，现在亡羊补牢，只希望为时不晚。”陆离从乾坤袋中掏出绝品良药，双手奉上，“这是我门中圣药，只有伤者有半口气在，都能救回来。”
　　许钟生右手扶在椅子上，手指摩挲许久，朝公冶晨点了点头。
　　收下好处，许钟生的脸色好了不少，只是要他放人，还是不行。
　　“我麾下不少人在他手上吃过苦头，他要是这么走了，我无法向大家交代。”许钟生提出个折中的法子，“留在长城，做三年苦力。三年内，只要表现良好，没有再与倭人勾结，他就能走了。”
　　雷厉下意识便要拒绝。
　　他好不容易从万浮山出来，自由自在了没多久，就要再进新的围城，他说什么都不答应。
　　陆离与他一胎双生，多少有些感应，抢先一步说：“一年，留在这一年，我们还可以多给些金丹膏药。”
　　许钟生有些心动，却又不想太快答应。
　　他沉默半响，给了个含含糊糊的回答：“具体呆多久，容后再议。我还要去审问倭人，抓出长城里的内奸，失陪了。阿晨，你替我招待贵客。”
　　公冶晨对陆离和陈知朔的本事十分推崇，又是亲自邀请二人来的，如今许钟生驳回了陆离的要求，他只能捧着圣药，对两人露出歉意的笑容：“陆仙长，陈仙长，大师伯说容后再议，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陆离点了点头，陈知朔趁机开口：“公冶先生，你可知那些伤者现在何处？圣药早用早好，正好让雷厉跟着去，亲自赔礼道歉。”
　　公冶晨面露犹豫，不知该不该答应。
　　雷厉明白陆离与陈知朔的良苦用心，但他们也只能做到这些，自己如果继续逃避，事情依旧无法解决。
　　他鼓足勇气，主动说：“公冶先生，是我眼瞎，助纣为孽。你就让我去道歉吧，要是他们还不解气，打我一顿也行。”
　　这话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耳熟，再仔细一想，不就是陈知朔方才教训他的话嘛。
　　公冶晨看在陈知朔与陆离的面子上，最终还是答应了。
　　四人才出议事厅，突然听到头顶传来巨响，紧接着一块巨石从头顶落下，啪的一声在他们面前碎成无数块。
　　断裂处传来纷杂人声，间或还有受伤的□□声。
　　“大师伯，您怎么样了？”
　　“秦进，你想做什么！”
　　“快点拿下秦进！别让他再伤人了！”
　　“小心他的机甲！”
　　“快喊机甲过来！”
　　四人深感不妙，立刻从裂口处跳了上去，只见本该被关起来的秦进坐在机甲上，正发了疯似地催动机甲大开杀戒。
　　许钟生大半张脸上多是血，垂着头，生死不明。
　　“带人去疗伤。”陆离召唤出心剑，横扫卷起满地沙砾，吹得秦进不得不闭上眼。
　　机甲失了指挥，停在半途。
　　公冶晨趁机命人扶着许钟生撤离，同时将陆离送的圣药交给后者心腹，叮嘱他：“保护好大师伯。”
　　他双手快速结印，只听得身后传来咚咚巨响，他精心制作的战斗机甲大步跨来。
　　“不必。”陆离抬起右手，拦住想要冲上去的公冶晨，同时转头看向雷厉，提醒他，“将功折罪。”
　　雷厉如梦初醒，两手握拳，在身前碰了一下：“看我的。”
　　陆离又说：“留活口。”
　　雷厉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烦：“知道了。”
　　他一拳挥出，带起的劲风直冲秦进面门。
　　秦进机甲感到危险靠近，无需主人示意，便自行抬起右手，挡在秦进面前。
　　奈何雷厉有滔天绝在身，灵力强悍，秦进的机甲根本不是对手，只一招，机甲右手便被打飞，撞在后方天花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又咕噜咕噜地在地上滚出老远。
　　秦进本人也好不到哪去。
　　雷厉的拳风余力未消，他才睁开眼，便直接被打下机甲，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雷厉收拳，看向陆离：“我没杀人。”
　　他的眼神闪亮亮，陈知朔在旁看着，莫名想到求表扬的哈士奇。
　　这番联想着实让人无语，陈知朔捂住脸，难得懊悔自己的脑补能力过强。
　　眼看一场变故就此落下帷幕，怎知凰羽突然从旁杀出，身后还跟着向外冒白气的半成品机甲。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趴在地上的秦进，带着哭腔愤怒地吼道：“勾结倭人的畜生，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冲冲冲！这个副本就要结束啦
　　今天依旧是996的我可以拥有留言么QWQ

93、永晗城（九）
　　◎星鲸◎
　　变故来得突然，不知内情的雷厉听到陆离、陈知朔与公冶晨三人同时出声制止，才动手阻止，结果就是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凰羽的机甲贯穿秦进的身体。
　　秦进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向凰羽。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身为赫赫有名的玄铁术士，竟然会丧命在玄甲宫出了名的笑话——凰羽手上，更不曾想过，自己会死在长城里。
　　我真的做错了么？
　　生命的最后，秦进努力问自己，却想不出答案。
　　公冶晨快步上前，出手点在秦进周身几处大穴上，想要替后者止血。
　　然而他的伤势过于严重，寻常术士的救治手段根本不起效。
　　公冶晨不甘心，脱下外套想要堵住伤口，顷刻间长袍成了血衣。
　　秦进痛苦地咳嗽着，大半血水堆积在喉咙里，脖子逐渐肿大，几乎要爆开。
　　他感到四肢沉重，整个人越来越使不上力，奋力地张大嘴巴努力呼吸，窒息感却愈发强烈。
　　眼前的一切都被蒙上了层毛毛的光晕，他艰难地抓住公冶晨，发出胡乱的“啊啊”声，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终于，在短暂的快速抽搐后，秦进咳出最后一滩混着浓痰的污血，彻底没了气。
　　公冶晨看着手腕上的血痕，不死心地伸出手指去探秦进鼻息，片刻后，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死了。”
　　凰羽依旧仇视着秦进的尸体：“他勾结倭人，死有余辜。”
　　“自然是要死的，但不能这么死！”公冶晨看着还不知大祸临头的凰羽，心中生出悔意——
　　他似乎真的把这小子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我们还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倭人的内应。”公冶晨站起身来，走到凰羽面前，“你现在把他杀了，死无对证，消息传回永晗城，秦进的族人会放过你么？”
　　凰羽被训得白了脸，挣扎着说：“还有那些被抓的倭人，怎么找不到证据了？”
　　公冶晨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人没了，就什么都说不清楚了。秦家不只有一个秦进，秦老爷子也还建在，他们绝不会背下足以灭族的通敌之罪。”
　　凰羽此时才意识到办了坏事，忧心忡忡：“那，那有倭人的口供呢？”
　　“再看吧。”公冶晨没有再说什么，回过头望着秦进的尸体，心力交瘁。
　　倭人能买通秦进，就能买通其他人，长城中谁是友，谁是敌，公冶晨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秦进到底替倭人做了多少事？
　　放了多少倭人越过长城？
　　又向倭人透露了多少情报？
　　在永晗城里有没有其他内奸？
　　……
　　所有的问题，都随着秦进的死成了难解之谜。
　　他与许钟生甚至还怀疑，以秦进在长城里的地位和威信，说不定早就秘密培养了个别帮手，方便在他休沐时替倭人办事。
　　可如今秦进死了，那些人的真实身份，就很难再追查了。
　　看得见的敌人并不可怕，这种未知的不确定才让人心悸，一旦传开，甚至会让所有守卫长城的术士们产生动摇，彼此戒备。
　　凰羽见他久不开口，心中七上八下，试探性地问了声：“师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也就只有犯了错才会喊“师兄”。
　　公冶晨怜他幼年丧父，又与自己一同长大，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和我一起，找大师伯请罪。”
　　凰羽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却还是闭上嘴巴，老老实实地站到了公冶晨身后。
　　公冶晨教训完师弟，也没忘记旁边的三人，扭头勉强挤出个笑容：“刚才多谢三位了，大师伯受伤，暂时怕是顾不上这边，至于这位……”
　　他把目光投向雷厉，欲言又止。
　　毕竟才救下许钟生，又是陆离的兄弟，这会儿直接把人关起来，是否不太妥当？
　　陆离明白他的难处，开口问道：“我想带他去北海看一看，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公冶晨沉默不语，心中盘算着其中的风险。
　　陈知朔打包票：“放心吧，有我们两个在，他跑不了。”
　　他怕公冶晨仍不放心，又说：“要是想放跑他，我们早就干了，何必再回长城里呢？”
　　他说的中肯，公冶晨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卖陈陆二人一个面子，却也提出了要求：“就要日出了，天黑之前，请务必回来。”
　　三人问清了北海方向，御风而往。
　　陆离不爱与非亲近人说太多话，雷厉虽是他兄弟，却也被归于“不熟”的那一类。
　　雷厉险些被对方痛扁一顿，又欠下人情债，心里别扭，也不说话。
　　苦了陈知朔，被两人夹在中间，左边的人冷漠，右边的人阴沉，搞得他兴致缺缺，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人速度极快，日出前就到了北海。
　　繁星笼罩，放眼望去，北海黑漆漆的海面上，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飘在海上的浮冰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在天地间回响。
　　陈知朔眼尖，指着远处几个黑点说：“那边好像有人，咱们去看看。”
　　走近了，才发现黑点原来是高脚冰屋，三四个衣着简朴的渔民正借着篝火，整理渔网。
　　他们见到陈知朔等人，吓得立刻丢下手中的工具，拾起地上的鱼叉，对准三人，虽两股战战，却依旧做出恐吓的凶残样子：“快滚！这里不欢迎倭人！”
　　陆离与雷厉，一个冷傲出尘，一个桀骜不驯，看着都不好惹。
　　陈知朔在左右护法的映衬下，成了最平易近人的那一个。
　　他后退两步，同时连连摇手：“不必惊慌，我们是玄甲宫公冶先生请来抗击倭人的。”
　　“公冶先生？是公冶晨么？”为首的那个听过公冶晨的名号，又看三人长相，不似往常倭人那样贼眉鼠眼，稍稍放下心来。
　　他依旧举着鱼叉，继续问：“既然是公冶先生请来的，来这里做什么？”
　　同伴们震了震手中鱼叉，似乎只要陈知朔答不上来，就立刻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陆离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倭人中计，全部抓了。”陈知朔安抚道，“你们放心吧。”
　　渔民们相互交换眼神，为首的那个才肯放下鱼叉。
　　他叹了口气：“有啥好放心的，等过一段时间，倭人又会回来。”
　　陈知朔往前走了两步，看对方没有拒绝，借着烤火的名头，凑到对方面前，问道：“他们总是来么？”
　　“时不时就来一次。”警报解除，渔民们继续忙着整理渔网，“我们家就在这，走不了。玄铁术士们虽然厉害，但也不能时时刻刻驻守在此。”
　　“是啊。没有倭人的时候，我们整个白天都能捕鱼。”另一个渔民接着抱怨，“现在倭人来了，我们得天一亮就出海，早去早回，免得家里遭了秧。”
　　雷厉虽然没有参与倭人的行动，但想到此前倭人多次孝敬的鲜鱼，脸不由发红。
　　兽皮做成的厚厚门帘被撩开，满脸风霜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哑声问道：“老林，谁来了呀？”
　　为首的渔夫抬起头：“是公冶先生请来的高人。”
　　“是么？那就好。”女人松了口气，紧接着，一个雪白可爱的女娃娃抓着她的大腿，好奇地探出头。
　　“高人？是很高很高的人么？”女娃看着眼前三名陌生人，最终把目光落在陆离身上。
　　她指着陆离，高兴地说：“他长得最高，一定很厉害吧，能把倭人打跑么？”
　　女人赶紧拽回她的手，小声教育：“不能随便拿手指别人，听懂了没？”
　　女娃唆着手指，“嗯嗯”几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倭人被我们设计，一网打尽啦。”陈知朔见她可爱，夸张地张开手，模仿出剑的动作，对着雷厉咻咻咻几下。
　　女娃被他的动作和话语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
　　雷厉僵在原地，也想让女娃开心，琢磨了老半天，只能学着以前戏文里看过的段落，捂着胸口，假意后退两步，哇哇大叫，随后倒了下去。
　　陈知朔顺势说：“看，倭人就这么被打到了。”
　　女娃笑得更厉害了。
　　一通表演下来，众人放下了对他们的防备。
　　听说他们想去看星鲸，老林有所担心：“自从倭人捕杀星鲸，割食鲸肉，收集鲸油，星鲸对人就充满了恨意。你们要是去了，可千万小心。”
　　他是好心，可话落在雷厉耳朵里，更添几分堵。
　　有当地渔民的指引，三人找对了方向，在浮冰上轻轻一点，便飘出老远，只留下众人的惊呼，与女娃兴奋的大叫。
　　星鲸体型庞大，常年居住在北海深处。
　　只见通体湛蓝的巨兽从北海深处高高跃起，带起的水浪在半空划出好看的弧形，映衬出天上群星。
　　星鲸落回水中，溅起丈高水柱。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夹杂着悠长深远的鲸鸣，那是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
　　有一头幼年星鲸注意到三人，好奇地向他们游来，可转眼便被母亲拦下。
　　那是体型硕大、体态优美的生物，湿漉漉的双眼充满了灵性，只是头顶的半截长矛破坏了它的神圣。
　　陈知朔试探性地向前走出两步，星鲸发出警告似的长鸣，却没有动。
　　他直视这古老的精灵，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只有深深的震撼与怜悯。
　　星鲸似乎被他的执着打动，不再发出声响。
　　陈知朔终于来到它面前，手贴了上去，传来的触感冰凉却有活力。
　　他慢慢挪动双手，抓住长矛断柄，也不管星鲸能不能听懂人言，小声说：“忍着点，我帮你□□。”
　　星鲸只是看着他。
　　陈知朔咬咬牙，手上用力，长矛脱离皮肉，带着零星血丝。
　　星鲸终于摆脱了多年来持续作痛的伤口，高兴地喷出水柱。
　　陈知朔全身被带着腥气的水淋透，畅快地大笑起来。
　　一头、两头、三头。
　　更多的星鲸浮出水面，把陈知朔围在中间。
　　它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断裂的武器，显然是倭人击杀不成留下的。
　　雷厉在旁看着，心惊不已。
　　他有心上前，想要帮忙，附近几头星鲸察觉到他的气息，纷纷转头，朝着他吐出急速水柱，完全不是对待陈知朔的态度。
　　看着戒备的目光，雷厉明白，他身上还带着倭人的气息，这些星鲸是把他当敌人了。
　　陆离发出轻不可闻的叹息，按在他的肩膀上：“你明白了么？”
　　雷厉看着他，似有触动。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今天又更新啦~

94、永晗城（十）
　　◎日出◎
　　“阿离，快看。”陈知朔兴奋地喊着陆离。
　　他的身后，年幼的星鲸正在用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水面，时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长吟，扭转身体，看向不远处的母亲。
　　这是星鲸的邀请。
　　雷厉看出陆离眼中转瞬即逝的向往，主动说：“哥，你去吧。”
　　突如其来的称呼让陆离为之一愣，雷厉微微低头，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吧，我不会跑的。”
　　陆离深感欣慰，却也有少许的无措，他看着雷厉，最终只是说了声：“好。”
　　他们坐在星鲸的背上，跟着星鲸群再北上。
　　陆离最后扭头看了被留在原地的雷厉一眼，后者站在浮冰之上，正注视着他们离开。
　　“阿离，你做得很好。”陈知朔伸手盖在陆离的手背上，“不用担心。”
　　陆离摇了摇头：“他喊我‘哥’，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跟随本心就好。”陈知朔转动手腕，与陆离十指相扣，“你刚才就很有当哥哥的模样。”
　　陆离抬起头，看着远处白雾茫茫，海天一色，说出心中的愧疚：“我时常在想，若当年他是哥哥，先我出生，是不是一切都不同了。他独自承担着修真界对火麒麟的恨意长大，是我欠他的。”
　　想起天道预设的结局，陆离难得消沉。
　　陈知朔不愿他陷在假想的泥潭中，凑近了些：“这些都不是你的意愿，何来亏欠一说？我认识的陆离，即便身在他那般的处境里，也不会事事怪到别人身上。”
　　陆离抬手拍了拍陈知朔的脑袋：“在你心中，我最好？”
　　“自然。”陈知朔骄傲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亮闪闪的崇拜，“在我心中，你是四海八荒天上地下古往今来第一好！”
　　陆离心中流出丝丝暖流，一扫先前的阴霾。
　　他凑过去，与陈知朔额头相抵，喃喃道：“小朔，你得小心些。你说的这些话，会让我控制不住自己。有些时候，我真想把你困在马车里，不去管外界的纷纷扰扰，也不去管自大自傲的天道，只有我们两个，直到天荒地老。”
　　陈知朔乍闻他的贪恋，有些诧异，却并不恐惧。
　　人都有正反两面，陆离也不该例外。
　　他拥住陆离，与后者唇齿相交，用这种方式来告诉对方，他们属于彼此。
　　片刻后，两人才稍稍分开些。
　　听着耳边急促的喘气声，陈知朔勉强平稳呼吸：“阿离，不要担心，等除去天道，你我自可逍遥快活。”
　　陆离听罢，再也控制不住，搂过陈知朔，亲吻如疾风骤雨般落下。
　　两人情深意浓间，听得星鲸发出高昂的长鸣，这才不舍地分开。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厚重水汽，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水雾化作层层屏障，周围的星鲸只能闻其声，不可见其形，天地在此成了方寸。
　　朔风吹过，黯淡金光在茫茫白雾后时隐时现，有逐渐盛大的趋势。
　　随着时间的点滴流逝，金光驱散水雾，一轮硕大到不可思议的红日从冰下跃起，悬挂在二人头上。
　　远古的人类先祖不通用火之法，崇拜能够驱散黑暗、带来温暖的太阳，并一代代地传承着对阳光的向往。
　　今时今日，两人心底的古老传承被眼前红日喷薄的壮观景象唤醒。
　　他们并肩而立，对前路愈发坚定。
　　星鲸群吟唱起古老的歌谣，庆祝太阳又一次的升起。
　　两人带着震撼而归，远远就瞧见雷厉仍站在冰面之上，只是稍显局促。
　　走进了些，才发现有两尾游鱼绕着他转悠，时不时从水下钻出，张着嘴，似乎是在讨食。
　　雷厉连连摆手：“没有了，快走吧。”
　　他看见陈知朔与陆离来了，扬起下巴：“我没走。”
　　陈知朔心中发笑，伸手勾了勾陆离的小拇指，后者会意，走到雷厉面前。
　　他抬起手，停了会，最终还是落到雷厉的肩膀上：“信守承诺，是君子所为。”
　　雷厉嘟囔着：“这就是君子了？”
　　陆离嘴角一抽：“等你老老实实在长城赎完罪，再说吧。”
　　“别小看我！”雷厉拍拍胸脯，“我既然知道错了，就不会逃避。”
　　说到这，他想起北海边上的几家贫苦渔民，心不禁沉了下去，暗骂自己不分是非，为虎作伥。
　　回去路上，陈知朔讲述了北海另一端的壮阔景观，听得雷厉向往不已，再次懊悔。
　　陆离勉励道：“星鲸通人性，你好好在长城和北海弥补过错，未尝不能有机会。”
　　三人来到长城下，轮值的玄铁术士见到他们，开门放人，同时告知公冶晨。
　　公冶晨虽然信任陈知朔与陆离，但在亲眼看到三人回来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回来的正好，大师伯正要找你们。”
　　许钟生先前遭秦进重创，好在有陆离给的灵丹妙药，伤口看着可怕，但已无大碍。
　　他忍着胸腹传来的疼痛，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主座：“两位仙长，我思来想去，雷厉他必须要在长城服刑三年。”
　　雷厉顿感不安，十根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许钟生继续说：“没有人因为他而死，那是他运气好。但是他协助倭人作恶是板上钉钉的事，要是我今日收了你的好处，只让他服刑一年，传扬出去，其他人有样学样，长城内外还有何纪律可谈？玄铁术士又如何做人？”
　　陆离沉默不语。
　　他深知雷厉的性格，脾气暴躁，没什么耐心，吃软不吃硬，要让他老老实实在北方长城呆上三年，难如登天，这才提出愿意用天材地宝抵消雷厉犯下的错，以免适得其反。
　　如今听完许钟生的话，陆离才意识到，自己想的太片面了。
　　他只想着雷厉，却忘了要守护长久安宁，需赏罚分明。
　　可是三年的时间，雷厉忍得了么？
　　注意到陆离的目光投向自己，雷厉挺直了腰板，纵然心中依旧有些抗拒，却还是点头说：“好，我就在这服刑三年，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他已经看清自己与陆离的差距，也明白自己的错误。
　　而他也不想被唯一的亲人看不起。
　　在场的人做事都不拖泥带水，雷厉既已应下，陆离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与陈知朔还要继续北上，临行前，他将两只木鸢分别交给许钟生和雷厉。
　　交给许钟生的木鸢用途不必多说，倒是雷厉，吃惊得接过木鸢。
　　“我相信你，但也要给他们一个安心。”陆离向雷厉解释说，“这只木鸢给你，三年之后，你要是想来找我，就让木鸢传信。”
　　雷厉手握木鸢，后悔不已。
　　要是早些与陆离兄弟相认，自己是不是就不用白白浪费这几年时光了。
　　然而世上并无后悔药，他最终只是收下了木鸢，郑重说道：“放心吧，哥，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陆离招来魔马，与陈知朔一起，同众人告别，重新出发。
　　冷风寒雪之中，四匹魔马逆风而上，艰难前行。
　　魔君的马车被灌入特殊的咒文，抵挡外界的一切破坏。
　　然而此时此刻，冰霜爬满马车的四壁，地上也结起了薄薄的一层冰，窗户被冻得严严实实，彻底成了摆设。
　　“难怪要让你来。”陈知朔纵有灵力护体，也冷得直打哆嗦，“换成掌门或者九龙岛的孙佳来，胡子都能冻掉。”
　　陆离从后斜抱起陈知朔，让后者坐在他的腿上。两人手心相贴，阵阵暖意自陈知朔掌心而上，散于全身，整个人顿时舒服了不少。
　　“还好么？”陆离亲亲陈知朔的额头，又贴了贴他的脸颊，“再往北走会更冷，要不要回去等我？”
　　“不行。”陈知朔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拒绝道，“我要是回去了，你怎么找得到射日箭？”
　　此言非虚。
　　无人踏足过这片土地，也没有人亲眼见过射日弓，他们能毫不犹豫地驰行而往，多亏了当年沈放鹤送给陈知朔的乾坤尺。
　　乾坤尺能为主人探明天下万物所在，按照施法者灵力强弱，效果不同。
　　七年前，白云城中，陈知朔的灵力不足以让他借乾坤尺问出祁连钰的下落。
　　而如今，在足够强大的灵力与执念的支撑下，即便他从未见过射日弓，也能够靠这个外挂，精准定位目标所在。
　　陆离也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只好将陈知朔搂得再紧些。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内已是冰窖，外头突然停了下来。
　　陆离打开门，北风狂啸，鹅毛大雪迎面打在脸上，不亚于巨石撞击。
　　“阿离，怎么了？”陈知朔穿着厚厚的大氅，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躲在门后面询问。
　　“魔马不走了。”陆离回头嘱咐他，“你在这等我，别出来。”
　　他跳下马车，顶着大风走到魔马边上，伸出手在马头上摸了一把。
　　魔马低下头，发出难受的嘶嘶声。
　　看着通体冰霜的魔马，陆离明白，接下去的路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回去吧。”陆离用大氅把自己与陈知朔一道包好，与魔马说，“回去等我们。”
　　魔马冻得打颤，发不出声音，只好用头轻轻顶了顶陆离，转身离开。
　　陆离与陈知朔弯腰低头，顶着呼啸北风，艰难前行。
　　他们的脚下是千年不化的寒冰，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嘭！
　　又一次摔倒后，陈知朔双手撑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陆离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他感到有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心脏越跳越快，四肢逐渐发热，背脊向两边裂开。
　　轰！
　　金火腾空，陆离四肢着地，竟化作火麒麟姿态！
　　他小心控制着自己与陈知朔的距离，口吐人言：“小朔，你先试试看，我的火焰会不会伤害你。”

95、射日箭
　　◎金乌残魂◎
　　陈知朔站起来，伸出手。
　　金火随主人的心意而晃动，总是与陈知朔保持着一寸的距离。
　　“阿离，好暖和啊。”陈知朔惊喜地说，“也不会烧到我。”
　　“骑上来，”陆离明显松了口气，低头屈膝，“这样方便些。”
　　陈知朔也不客气，翻身坐上去，身上的寒意一扫而空。
　　一人一麒麟，在乾坤尺的指引下，笔直地朝着射日箭的方向而去。
　　“有点不对劲。”陆离放慢了脚步，看着周遭逐渐变矮的冰川，“变暖了。”
　　“风也停了。”陈知朔伏在麒麟背上，调整了下乾坤尺，“方向没有问题，射日箭就在前方。”
　　陆离喷出热息：“小心些，既然已经走到这，没有回头的路了。”
　　两人在冰原上疾驰，金火唰唰作响，两边的冰川快速缩水。
　　不过片刻功夫，他们竟零星半点的冰霜都见不到了。
　　黑色的大地重新裸露在外，异常的热浪从未知的前方扑面而来，很快，陈知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他从麒麟背上下来，陆离重新化为人形，两人放眼望去，前方大地因过度干燥而出现龟裂。
　　裂痕似蛛网般分裂蔓延，一眼望不到头。
　　两人继续向前，脚下的土地沙化愈发严重。
　　终于，他们见到了此行的目的——
　　一支几乎有人高的古老羽箭斜插入地，滚滚热浪不断从箭身中喷涌而出，吹向四方。
　　陈知朔此刻已是满头大汗，他想凝出雪团降温，却只收获了湿漉漉的双手。
　　“你留在这。”陆离嘱咐他，“我去取箭。”
　　陈知朔从乾坤袋中抽出长剑：“好，我为你护法。”
　　陆离走到射日箭前，试探性地伸出手。
　　甫接触到箭身，悲鸣骤响，一道残影从射日箭中冲天而起，复而朝着陆离急速落下！
　　陆离一直提防着，他足下轻点，向后跃开，满是戾气的残魂一击落空，在大地上留下丈圆的焦痕，滋滋作响。
　　陈知朔快步赶到陆离身边：“没事吧？”
　　“没事。”陆离左手捏剑诀，谨慎地看着灼灼燃烧的残魂，“是金乌。”
　　“金乌？”陈知朔很快明白过来，不由大骇，“岂不是有万年之久？”
　　陆离如临大敌，不敢分心：“没错。”
　　金乌残魂沉睡万年，被陆离身上的威压唤醒，十分暴躁。
　　它展开破损双翼，不停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震慑眼前的不速之客。
　　“先礼后兵，先礼后兵。”陈知朔抓住陆离手腕，露出友好的笑容，“金乌大哥，我们想借射日箭一用，诛杀天魔，还请体谅。”
　　金乌颇通人性，闻声转向陈知朔，通红双目上下打量，似乎在考虑陈知朔的请求。
　　嘎——！
　　金乌伸长脖子，朝陈知朔吐出炙热火龙。
　　“好吧，看来金乌大哥不同意。”陈知朔挽了个剑花，打退火龙，“阿离，我们只能硬抢了。”
　　陆离应了一声，眼中金光闪过，眉心红痕鲜艳欲滴，身后凝出一股巨大气浪，无数光剑在其中铮铮作响。
　　“去！”
　　剑潮齐发！
　　金乌扇动双翼，火浪滚滚，直接撞上万千光剑！
　　轰！
　　灼热红焰与银白剑意彼此对抗，互不相让。
　　陈知朔趁机绕到后面，正要伸手拔箭，金乌似有所感，转身朝他袭来！
　　他只能暂且撤手，挥出长剑，太极金光赫然出现在身前，压向金乌！
　　金乌连连后退，再度长鸣，竟直接用头撞破太极，又一次朝着陈知朔扑去！
　　陆离左手虚空一抓，心剑化为实体，落入手中。
　　他大步跨出，左手横劈，剑意呼啸而出，摧城裂海般涌向金乌！
　　陈知朔并不躲闪，双手握住剑柄，用力朝着金乌砍下！
　　两面夹击，金乌拔地而起，奈何剑意之盛，整条尾羽被尽数砍下。
　　黑色的尾巴才落地，便化作冲天火焰，直接烧穿云层。
　　金乌沐浴在火焰之中，身形骤然变大，带着满身恨意，扑向陆离！
　　陆离心剑再出手，银光乍现，直冲空中金乌！
　　眼见不敌，金乌发出凄厉惨叫，竟从破开的云层上，窜下七八只同类残魂，张开羽翼，扇起层层火墙，四面八方攻向中心的陆离！
　　陆离身处火焰旋风中心，右手捏诀划过剑锋，心剑随之光芒大盛。
　　扑天火海之下，金光犹如微末萤火，不值一提。
　　然而陆离并无惊慌之色，他抬起头，看着熊熊烈火后的众多金乌怨魂，叹了口气：“睡去吧。”
　　他大步跨出，一剑劈下，雷霆剑意携万钧之力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火海中劈出一条上天的道来。
　　陆离身形晃动，眨眼便来到金乌残魂面前，一剑既出，缕缕残魂不甘地发出凄厉惨叫，转瞬便被自身冒出的火焰吞噬。
　　其余金乌见状，纷纷聚到一处，竟合体成一只巨大的三足金乌！
　　金乌怨恨地盯着陆离，不断用翅膀扇起火焰飓风，扑向陆离。同时三足交替踩踏，逼得陆离找不到间隙攻击，只能节节后退。
　　眼见陆离落了下风，陈知朔深吸口气，抬起双手，体内灵力疯狂转动，与天上看不见的众多星辰感应。
　　狂风四起，天地变色，黑夜如帷幕般扫过大地，万千星辰汇聚成一条紫红色星河，于九重天落下。
　　金乌遭无形的星辰之力束缚，两翼只能徒劳地张开着，无法进一步发动攻势。
　　陈知朔只觉得周身灵力被快速抽干，头晕眼花，四肢沉沉，鼓足了劲才能喊出声：“阿离，快！”
　　陆离明白，抛起心剑，同时左手捏诀。
　　他手肘向后，心剑随之一分为二，再分为四，又分为八。
　　如此反复，数十把发光长剑将巨大金乌围在中间。
　　金乌感到危险来临，却无法躲避，只能在原地不住喊叫。
　　“去！”
　　陆离左手向前一指，光剑齐出，金光彻底盖过金乌身影！
　　嘎——！
　　金乌残魂想起生前那一箭的剧痛，发出最后的吼叫，却在下一刻收了声音。
　　光剑刺入，它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疼痛，反而在熟悉的灼灼烈火之中，收获了万年渴求而不得的平静。
　　它最后看向陆离，在后者的目光中，逐渐消散。
　　金乌残魂消失的同时，陈知朔浑身脱力，双腿一软，向前倒去。
　　陆离来不及收回心剑，抢在他倒地前将人抱住：“小朔，小朔。”
　　陈知朔只觉得脑袋晕沉沉的，困意越涌越浓，却还惦记着此行的目的：“阿离，快，拔箭。”
　　金乌之力不复存在，极北之地重新刮起刺骨北风，鹅毛大雪从天而落，转眼黑色大地便铺上了一层雪白的薄毯。
　　待陆离拔出射日箭，收于乾坤袋中，再回到陈知朔身边时，雪已没过膝盖，盖住了陈知朔大半个身躯。
　　陆离赶紧推开积雪，把脸色苍白的陈知朔拥入怀中，与他掌心相贴，想用体温让后者醒来。
　　然而陈知朔依旧昏迷着，气若游丝，任凭陆离如何叫唤，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陆离心急如焚，目光落在陈知朔干裂的双唇上，突然有了主意。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陈知朔的脑袋，又割开自己的手腕，将火麒麟的血渡入陈知朔口中。
　　随着鲜血入口，陈知朔的脸色由白转红，呼吸也慢慢恢复正常。
　　他睫毛如轻羽般微颤，似乎是要醒来了。
　　陆离当下收手。
　　陈知朔眨了几下眼，才逐渐恢复意识，看着陆离关切的神情，他勉强直起身，问道：“阿离，射日箭呢？”
　　“我已经收好了，别担心。”陆离左手在陈知朔后背上轻抚几下，权当安慰。
　　“那就好。”陈知朔心中大石落下，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血腥味，“你受伤了？”
　　陆离摇头：“没有。”
　　陈知朔吸吸鼻子，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严肃地看着陆离。
　　后者像是做了亏心事般，僵在原地。
　　陈知朔察言观色，又注意到陆离始终把右手背在身后，先一步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怎么回事？”看着陆离还在流血的伤口，陈知朔心疼不已，“金乌打伤你了？不对，这是剑伤。”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到先前迷迷糊糊间以为喝到的热水，眼眶微红：“你怎么……怎么能伤了自己呢。”
　　陆离看隐瞒不下去了，只好蹙眉假意道：“嘶，有点疼。”
　　陈知朔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他从乾坤袋中取出帕子和膏药，先为陆离擦去手腕上的血痕，又涂上厚厚膏药。
　　他知道陆离这番举动是为了他，却也气陆离不惜身体，想要教训人，又舍不得，只好干生闷气。
　　陆离见他不说话，气鼓鼓的样子着实可爱，心中痒痒，凑到陈知朔耳边，故装可怜：“小朔，我的手腕好疼，你心疼心疼我。”
　　陈知朔切了一声：“疼就对了，不疼不记苦。要是下次还敢这么做，我就……”
　　温热柔软的触感贴了上来，将他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陆离追逐着陈知朔的双唇，交缠间不断地低声重复着：“小朔，方才吓死我了，你得好好补偿我。”
　　两人得了射日箭，掐指一算，从齐国出来后，已经过了近两个月。
　　距离天魔现世的时间越来越近，且中原情况未知，难保不会再提前。
　　稳妥起见，陈知朔与陆离不再停留，朝着玉墟门日夜兼程。
　　在进入中原前，马车却突然停下。
　　“有情况？”陈知朔正要出去查看，却被陆离拦下。
　　“小朔，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见陆离态度严肃，陈知朔明白，事关天道。
　　“在天魔破茧而出时，我会将天魔引入体内。”他不顾陈知朔愕然，将射日箭取出，硬是要人拿着，“而你，需要将这枚箭镞射向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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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天魔变
　　◎今不同往◎
　　陈知朔只觉得耳边隆隆，手中羽箭重过泰山，几乎要拿不住了。
　　“阿离，你在说什么？”他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笑容，“我不明白。”
　　陆离知道他在逃避，干脆握住陈知朔的手，逼着他握紧射日箭，自己却垂下眼眸，不敢看向对方：“小朔，我要引天魔入体，对抗天道。天魔最善夺人心神，取而代之，若我迷失本心，便将我和天魔一同铲除，免得给天下苍生带来浩劫。”
　　陈知朔心惊不已，当即反对：“不成，主意是我出的，自然该由我来。”
　　“你不行。”陆离恳切说道，“天魔魔力极盛，凡人身躯只怕承受不住。但我不一样，我本是火麒麟，又在魔界呆了七年，是最适合天魔的容器。”
　　陈知朔双唇颤抖，想要再说些反对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陆离所言非虚，也知道客观来看，陆离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可陆离是他的道侣，他的爱人，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以身涉险！
　　“不行，”他还是反对，硬是要把射日箭塞还给陆离，“这件事以后再说。”
　　“来不及了。”陆离知道他想用“拖”字诀，提醒说，“过了这地界，我们就重回天道之下，所言所行瞒不过它。”
　　陈知朔握紧双拳，心思沉重。
　　陆离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忍，凑近了些，服软说：“别担心，天魔虽强，我也不弱，孰胜孰弱尚未可知。说不定无需你动手，我就能压制住天魔。”
　　陈知朔暂时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离在他脸上落下一吻：“车到山前必有路，小朔，别生我气了。”
　　陈知朔抬眸看向他，气得牙痒痒——
　　可恶，被拿捏得明明白白。
　　魔马飞驰，飞也似地来到玉墟门外峰外。
　　却见杂草丛生，野兽乱窜，显然是多年无人打理的结果。
　　陆离站在原本的结界前，伸手探向前方，畅通无阻。
　　结界也没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面面相觑，决定先赶往内峰，一探究竟。
　　玉墟门鼎盛时期，外峰弟子有数千人之多，十二峰方圆百里皆是门派地界，其中弟子居所上百间，授课之所鳞次栉比，另有几十处食堂、商铺、酒肆，堪比中型城镇。
　　然而此刻陈知朔与陆离御风前行，看到的全是烧焦后的断壁残垣，刻有“玉墟门”三字的大石碎成数块，散落在地上，满是寂寥。
　　两人的心一直吊着，等到了轮回门，见到斗大的结界印记，才放下来。
　　内峰该是无碍。
　　陆离上前，单膝跪于轮回门前，朗声道：“弟子陆离，重回玉墟门。”
　　声响回荡于十二峰间，惊起山间无数鸟群，它们乌泱泱地飞向远方天际，在朝阳下盘旋数圈，复而返回。
　　片刻后，只听山上传来劲风，沈放鹤一剑西来，打开结界，落到陆离身边。
　　他弯下腰，双手扶起陆离，激动地说：“可算回来了。”
　　仿佛陆离与陈知朔只是下山卫道，途中耽搁了七年而已。
　　沈放鹤又看向陈知朔，朝他点头示意：“玉墟门的结界只挡外人，不防弟子，随我来吧。”
　　登云峰上，众人齐聚。
　　张不凡最是激动，亲眼见到大师兄与小师弟回归，快步而出：“师兄，你总算回来了。”
　　在场有这七年新入门的弟子，并不认识陆离与陈知朔，好奇地低声询问身旁的同门：“方师姐，这两位师兄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
　　方瑶琴小声回答：“你自然没见过，个高的那位是陆师兄，单名一个离字，是上任执剑长老陈师伯的得意门生。另一位是陈师兄，名知朔，是执镜长老唯一的弟子，也是陈师伯的养子。”
　　新弟子不由咂舌：“这么厉害的两位人物，我怎的从未听说。”
　　方瑶琴正是谢枫的四弟子，想起当年师父犯下的错，她叹了口气，警告对方：“别乱打听，记住没有？”
　　新弟子不知缘故，懦懦应下。
　　在场众人大多修为都在他们之上，自然是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张不凡眼珠子一转，笑着张开双手，要去抱陆离：“师兄，七年不见，让我好生想念。”
　　陆离则抬起手，以手肘挡住张不凡夸张的拥抱：“掌门还没发话。”
　　张不凡只好收手，又看向陈知朔：“陈师弟，你瞧瞧，师兄还是这脾气。”
　　陈知朔闻言一笑，并不说话。
　　有张不凡的打岔，登云峰上严肃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沈放鹤领着二人走上高台，向众人介绍了他们的身份。
　　他将众人反应净收眼底，其中方瑶琴等人见陆离回归，脸上或多或少有些不好看。
　　“昔日的误会已经解开，不必再提。”他的目光扫过三名谢枫的徒弟，“天魔破茧在即，各地妖魔作乱不止，我等修道之人，应当持剑卫道，拯救苍生。”
　　几人如遭当头棒喝，收敛心神。
　　宣告完陆离与陈知朔的回归，众人各自散去，只有张不凡与思齐留在原地，与陈陆二人一起，随沈放鹤去了议事大厅。
　　陆离从乾坤袋中取出射日箭，双手交于沈放鹤：“掌门，迟了七年，还望见谅。”
　　沈放鹤双手接过，连声说：“好，好，取来就好。”
　　沈放鹤的手拂过箭身，想起当年，难得感慨：“谁能想到，一个鬼修竟引出这么多变故。”
　　看众小辈神色各异，他没有再说下去：“轩辕先生已在剑冢等候多日，我亲自为他送箭。陆离，陈知朔，你们两人一路奔波，辛苦了。你们在踏云峰上的住所还留着，去休息吧。”
　　陈知朔见他要走，连忙问道：“掌门，怎么不见我师父？”
　　沈放鹤欣慰地笑了：“唐师兄没白教你。他这几年始终闭关不出，或许，你去了，他才肯出来。”
　　陈知朔掐指一算，心中有数。
　　陈去病身死，谢枫因误会陆离主动造成一系列悲剧，始终走不出自责困境，不过两年时光，撒手人寰。
　　上一代四人去其二，原本受师门荫蔽的小辈失了头顶大树，不得不直面。
　　张不凡顺理成章成了新的执剑长老，沈倩倩则一人一剑，连胜谢枫的三名弟子，成了新一任执法长老。
　　陈知朔、陆离、张不凡、思贤。
　　四人重聚在昭岚院中，风景不曾改变，人却各有机遇，不同往昔。
　　哪怕是最爱笑的张不凡，也不免感叹世事难料。
　　提起外峰破败，张不凡颇为愤慨：“那些人以为陈师弟勘悟长门方鼎内的铭文，破解飞升之谜，就对我们玉墟门虎视眈眈。陈师弟不在门中，他们便绑了外出降妖的其余弟子，想从他们口中拷问出飞升的秘密。”
　　“外峰的师弟们修为哪比得过那帮混蛋，好几个惨遭毒手。”思齐说到这，恨得直咬牙，“他们有的说是师弟修为不精，走火入魔，还有的干脆毁尸灭迹。我们上门想要讨回公道，他们却恶人先告状，指责我们无凭无据，借着玉墟门的名号压人。”
　　他眼眶蓄满了泪水：“思贤就是那时候失踪的。”
　　陈知朔听得青筋直冒：“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负了去？”
　　陆离也沉下脸，问道：“都有谁？”
　　玉墟门是修真大宗，弟子在外行走，有时宁肯吃亏，也不愿与人计较，就怕被安上一个“仗势欺人”的罪名，给本门抹黑。
　　不曾想，竟养肥了那群人的野心和贼胆。
　　张不凡想到当日场景，愤而拍桌：“我们找到其中两位师弟的尸首，明显是被严刑拷打过。我气不过，直接废了那些人的修为。”
　　“便宜他们了！”陈知朔还不解气，“要我说，就该让他们受一遍师弟们受过的。”
　　“你放心，便宜不了他们。”张不凡解释说，“没了修为，绑他们不比绑玉墟门的人容易？”
　　陆离长叹：“世人的贪念如何能断？”
　　张不凡点头说道：“师兄说的是，修士万万千，只消百分之一动了心思，玉墟门就无力阻拦。不少弟子下落不明，剩余的弟子大多不敢再待下去，各奔前程去了。两年前，更有十几处宗门合力围攻劫掠，我们势单力薄，只能退回内峰。他们找不到想要的，又攻不进来，干脆放火烧了整个外峰。经过这件事，愿意留下来的弟子更少了。”
　　“不过还是有不少人的，”思齐连忙补充，“最近各地多有妖魔作乱，几个师兄师姐带着他们下山除妖去了，不在门中。”
　　陈知朔万万没想到，玉墟门人的劫难，最后竟归到他的身上。
　　哪有什么飞升？
　　整个世界都只是一个人的创作而已。
　　陈知朔心情沉重，无力地闭上眼。
　　陆离在桌下拍了拍他的手背，又问张不凡：“如今谁看守天魔茧？”
　　“九龙岛、永安学府和我们有派人驻守。”张不凡回答说，“天魔的魔气过盛，谷中待不了人，三派分三处镇守，我门由沈师姐领头。尚杰先生也在天魔谷外，救治被魔气侵染的修士。”
　　陆离听到沈倩倩与尚杰的名字，稍感安心。
　　四人说话间，外面有弟子来通传：“各位师兄，退魔崖下爬上来一个人，不，是一个魔，是个红头发的魔。”
　　他话音刚落，思齐先其余三人做出反应，御剑直奔退魔崖！

97、天魔变（二）
　　◎群魔背叛◎
　　玉墟门创立百年来，从未有魔从退魔崖下爬上来。
　　年轻弟子们如临大敌，困屠画于阵中。
　　红发魔人浑身浴血，明显体力不支，可他居然还能抽出力气笑道：“别紧张，我真的不是敌人。就算不信，等陆离来了再杀我，也不急。”
　　众人见他腹部血肉模糊，四肢与脸上尽是道道血痕，不知他的话中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他们又想到有陆离在，眼前的魔掀不起风浪，便先不动手。
　　思齐御剑而来，来不及细问，推开其中一名师弟的肩膀，先乱阵型，再入残阵之中。
　　见屠画伤势如此严重，他忍不住蹙眉问道：“你怎么伤得这么厉害？”
　　屠画见来人是他，翘起嘴角，捂着胸口嗷嗷喊疼：“不行了不行了，我快疼晕过去了。”
　　他俩当初一路从北境返回玉墟门，思齐已经习惯了屠画的油嘴滑舌。
　　这会儿看他浑身的血和满身的伤，思齐感觉如钝刀割心，可听到他嬉皮笑脸的语气，小脸登时沉了下来：“我看你中气十足，应该没什么大碍。”
　　屠画强忍着一身的伤痛，苦笑道：“扶我一把呗。”
　　思齐终究是不忍心，伸手去拉。不曾想屠画才搭上他的掌心，整个人向后一倒——
　　最终还是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思齐的瞳孔猛然放大，伸手绕到屠画背后，接住了人。
　　恰好陆离与陈知朔赶到，眼看伤势严重，陆离为他灌入灵力，同时嘱咐思齐：“门中可还有医修？请去昭岚院等我们。”
　　“好。”思齐顾不上满手满身的血，匆匆去找门内医修。
　　陈知朔伸手探了探屠画的鼻息：“阿离，得抓紧。”
　　“血暂时止住了。”陆离又为屠画把脉，“他拼了命从退魔崖上来，魔界怕是乱了。”
　　陈知朔太阳穴一跳，屠画好歹是魔尊座下四大护法之一，谁能逼得他如此狼狈？
　　“难道是……天魔？”
　　“差不离。”陆离抱起屠画，“先回昭岚院。”
　　医修是尚杰的得意门生，师父的本事学了七八成。
　　他见屠画浑身是伤，又透着魔气，不由好奇为何会出现在玉墟门里。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先救治就是了。”思齐焦躁不已，催促说，“至于后续，自然交给掌门决断。”
　　他对内向来是个好脾气的，医修也与他打过些交道，此刻见他一反常态，说话强势，暗想其中或许另有隐情，不敢再多问，老老实实替屠画疗伤。
　　沈放鹤接了消息，也来到了昭岚院。
　　“情况如何？”他来的匆忙，甚至脸上还沾着点煤灰。
　　陆离回答说：“还在昏迷。”
　　沈放鹤看了眼榻上的屠画，转头问陆离：“你认识他？”
　　“是我在魔界的朋友。”陆离没有隐瞒，“他从退魔崖上来，应该是无奈之举。”
　　沈放鹤捋了把胡子：“虽说玉墟门除妖卫道，但也不至于见魔就杀，他若是找你，大可从正门来。”
　　“或许是不能。”陆离面露担忧之色，“我自从与小朔相遇，便没再过问魔界的事。具体是什么原因，得等他醒了才能知道。”
　　沈放鹤了然：“既然如此，就让他先住下养伤吧。”
　　在场众人都明白，这是信任陆离的缘故。
　　医修见玉墟门掌门亲口答应留下此魔，更加不敢怠慢，无价的金创灵药大手笔地往屠画身上抹。
　　屠画足足昏睡了两天一夜，才悠悠醒转。
　　见到趴在旁边小憩的思齐，他轻轻呼出口气。
　　不料思齐只是浅眠，听到动静，耳廓一抖，也醒了。
　　一人一魔再次相遇，心境却大不相同。
　　思齐与他的目光相撞，立刻挪开：“我去喊陆师兄他们。”
　　也不等屠画回答，转身就跑。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屠画只能平躺着苦笑。
　　“身体如何？”陆离闻讯而来，在榻前坐下，伸手按住屠画的肩膀，示意他不必起身。
　　屠画咧嘴，露出虎牙：“没事了，不过就是跟老大你一样，从退魔崖的刀山一路滚过来罢了。”
　　他说的轻松，旁边的陈知朔与思齐听着，心惊不已。
　　陈知朔看着陆离，想到退魔崖下若是一片刀山，七年前的陆离可曾有过与屠画同样的遭遇。
　　他复而回忆起两人重逢至今，陆离从未提起七年前他跳下退魔崖后的种种。
　　阿离跳下退魔崖，伤势如何？是不是只能自救？
　　魔越强大，就越高傲，轻易不向其他魔低头。他又是打趴了多少只强大孤傲的魔，才成为魔尊的？
　　这当中，是否还有很多他不知晓的心酸血泪？
　　思齐只觉得屠画身上圈圈渗血的白色纱布过于刺眼，脑海中浮现出他在刀山上奋力前行的场景，眼热鼻酸。
　　陆离指着他的左手臂的几道伤口：“这里的伤，是夏棋和谢书做的。”
　　“果然瞒不过老大。”屠画收了笑容，正色道，“天魔魔性大增，还未破茧，魔力就传遍整个魔界。你又不像是要回来的样子，所以夏棋他们已经决定投靠天魔了。”
　　陆离难得皱眉：“这些家伙不好好在魔界呆着，又想出来了？”
　　屠画见他没抓住重点，只好自己说：“我就不一样了，我肯定是跟着你混。所以喽，他们要找投名状，正好拿我开刀。”
　　陈知朔在旁听着，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妙：“他们想投靠天魔，莫非会去天魔谷！”
　　“可不止。”屠画一下子说了太多话，连连咳嗽。
　　思齐见他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始终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手臂上的纱布下隐隐泛出新的血渍，紧张地当即捧着展甘露，送到他面前：“喝点。”
　　屠画故意不伸手去接，就着思齐的手喝了两三口，冲他一笑：“多谢。”
　　他长相帅气，纵然身负重伤，也能神采飞扬。
　　思齐却不看他，只是把茶盏收走。
　　屠画见好就收，继续与陆离说：“他们知道人间有修士想要阻止天魔破茧，已经前往各处大开杀戒，要用怨气与恐惧孕育天魔茧。”
　　“不能再等了。”陈知朔看向陆离，“必须有人阻止他们。”
　　陆离深知夏棋等魔的脾性：“天魔更喜欢修士的亡魂，夏棋不会放过向天魔邀功的机会。他与谢书等大魔，必然会直奔天魔谷，再派手底下的散魔扫荡人间。”
　　思齐闻言咋舌：“光凭我们几个，可拦不住所有的魔。”
　　“自然是不能的。”陈知朔在短短的时间内已有决断，“需要掌门以玉墟门的名义，广发诛魔令，让全天下的修士团结起来，前往各地驱魔。”
　　“天魔谷那边，我立刻传信给沈师姐，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陈知朔飞快地安排任务，“大魔集结天魔谷，免不了一场恶战，我与阿离先去支援，其余人手，让掌门看着安排。”
　　思齐听了半天，没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问道：“师兄，那我呢？”
　　陈知朔的眼神在他与屠画间来回转了几圈：“你先留在玉墟门，等降魔弓铸成，再带着弓来天魔谷找我们。”
　　他理由正当，纵然思齐明白他另一层目的，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更何况……屠画身负重伤，玉墟门中除了他们三个，再无熟人。
　　留他一魔在玉墟门，多少有些不妥。
　　主意既定，三人当即与沈放鹤通了气。
　　后者对陈知朔的安排十分满意，一时间，无数传信木鸢振翅而飞，带着修真界最后的希望，飞向四面八方。
　　只是出发前，陈知朔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去做。
　　“阿离，我昨日掐指一算，今天该去见师父。”陈知朔让陆离先做准备，自己则御风去了唐无忌所在的聚鹤峰。
　　问星楼前，大门紧闭。
　　陈知朔既不上前叩门，也不高声呼喊，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等待唐无忌的到来。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后传来齿轮扭转摩擦的声响，问星楼的大门缓缓打开，满头银发的唐无忌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
　　陈知朔快步上前，双手交叠在身前，躬身道：“不肖弟子拜见恩师。”
　　“你也知道不肖？”唐无忌看似冷淡地哼了一声，但透着的笑意骗不了别人。
　　陈知朔没有起身，也带着笑意说：“要不师父打我一顿，吃口恶气？我保证不躲，也不告诉师兄。”
　　“你这小子，七年多没有音讯，居然变得如此油嘴滑舌。”唐无忌憋不住了，走上前去，亲自扶起陈知朔。
　　唐无忌因参悟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律，而早早绝情断爱。
　　所以，他见到爱徒，并没有像常人那般激动地双手颤抖，或者老泪纵横，只是拍了拍陈知朔的肩膀，感叹一句：“瘦了，但也干练了不少。”
　　陈知朔知道老师的性格，笑着回答：“也算是长大了。”
　　唐无忌转过身去，走在前头：“进来吧，你应该也算到了，为师有些事要嘱咐你。”
　　陈知朔深吸口气，跟了进去。
　　师徒二人拾阶而上，一直来到问星楼最高处。
　　看着熟悉的浑天仪，陈知朔不由想起七年前，天道借思齐身躯，警告不成，在他身上种下钻心刺骨咒的往事。
　　终于，快到了与天道决一死战的时候。
　　唐无忌在藏书阁中取来三四张图纸，在长桌上一一摊开。
　　他指着中间图纸，说：“这张星象，是我两年前测绘的。”
　　陈知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唐无忌又指着左边的图纸：“这张形象，是我三日前测绘的。”
　　不用他提醒，陈知朔自行比较起两张星象图的区别来。
　　唐无忌为了方便，用来记录星象图的图纸薄可透光，两张图纸交叠，很容易看清当中的区别。
　　陈知朔细细观察，发现五星正朝着同一条直线轨道缓缓移动。
　　五星连珠！
　　作者有话说：
　　故事快要到尾声啦~谢谢大家一路支持
　　如果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留言哦，不用害羞，我会选择一些写出来的~感谢在2021-08-18 19:44:28~2021-08-20 22:47: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诗意天城 3个；酩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酩酊 20瓶；45587343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8、天魔变（三）
　　◎天魔谷外◎
　　“五星连珠，”就在陈知朔内心震惊的同时，唐无忌也说出了这四个字，同时又从旁边捧来不少图纸，抽出三天前的，开始一张张往两年前的上面叠。
　　最终，他把三天前的星象图放在最上面。
　　二十几张图纸层层叠叠，透露出一个不争的事实——
　　五大主星正以不同的速度，在夜空中逐渐集结成一条不存在的直线。
　　还没完。
　　唐无忌又摊开最左边的图纸，告诉陈知朔：“这是六百年前，长门修士飞升时的星象。”
　　“这……”陈知朔抿唇不语，看着唐无忌将六百年前的星象图叠加上去。
　　几乎与三天前的星象完全重叠。
　　唐无忌只当陈知朔惊讶到暂时说不出话来，继续解释：“世间万物都有运行的规律，星象也不例外。这些年里，我收集了不少资料，终于推演出六百年前的星象。”
　　陈知朔知道内情，不由沉重地问道：“师父是想要……飞升？”
　　“我？”唐无忌失笑，摇头说道，“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飞升轮不到我。”
　　“但有一点，你必须清楚。”唐无忌正色说，“人寿有时尽，这也是规律。修士依靠修行而获长生，本就是在与昭昭天道斗争。我猜想，六百年前，五星连珠，天门打开，天道的力量因此被削弱，才能让前人打破规律，得道成仙。”
　　陈知朔听着，内心极为震撼。
　　他能知道五星连珠的秘密，是因为他自带穿越外挂，看得懂前辈留下的拼音。
　　而唐无忌，作为原作角色，仅凭一人之力，查出六百年前的星象，进而将飞升真相猜得八九不离十。
　　还不妄图飞升成仙。
　　他这个做徒弟的，和师父比，差得远呢。
　　“如今，奇异星象即将再现，必然会影响天道法则。到了那时，天魔破茧而出，我们将有一场恶战。”唐无忌说到这，停了停，看着有些出神的陈知朔，“你做好准备了么？”
　　陈知朔回过神来，明白他所说的准备，是担心天道实力消减，天魔却横空出世，正邪双方力量此消彼长，从而引发人间浩劫。
　　师父，对不住了。
　　陈知朔想着，这一次，我要先杀天道，再诛天魔。
　　他等这一天实在是太久了，根本不需要犹豫，缓慢而郑重的点头：“师父放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结束这一切。”
　　唐无忌看着陈知朔，想到他从弱冠起在外漂泊，一路成长为肩负对抗天魔重担的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在你最需要为师的时候，我就会出现。”
　　陈知朔双瞳猛地收缩：“师父，你算到了什么？”
　　唐无忌狡黠地朝他眨眨眼：“不能说。”
　　他将图纸收好，催促陈知朔：“快走吧，陆离怕是在下面等烦了。”
　　眼看无法再从此处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陈知朔只能咬咬牙，朝着唐无忌再次拜道：“徒儿走了，师父请多保重。”
　　问星楼外，陆离双手抱在胸前，倚靠着庭中大树，迎风而立。
　　见到陈知朔，他的双眸霎时闪亮，身躯微微前移，站如松柏。
　　陈知朔看着背对朝阳的他，如同得了定海神针，眼前豁然开朗。
　　“阿离。”他唤了一声，迫不及待地快步上前。
　　陆离敏锐地察觉到他出问星楼前后的情绪转变，低声问道：“唐师伯说了什么？”
　　陈知朔只道：“路上和你说。”
　　两人先行一步，驾着马车朝天魔谷疾驰。
　　魔马脚踏黑焰，拉动车轮滚滚，于空中掠过，留下两道散发怒气的车辙印，方圆百里的生灵皆可清楚看到。
　　这是陈知朔的主意。
　　夏棋与谢书等魔决定投奔天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觉得陆离不会再回来。
　　魔君原本的护法率先倒戈，唯一支持陆离的屠画被逼得爬上退魔崖，生死未知，群魔看在眼中，不敢不从。
　　以醒目的方式宣告魔君的回归，起码可以震慑一部分魔族，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在大部分修士选择追求飞升自保的眼下，少一个敌人，就多一份希望。
　　接下来，是他们与天道、天魔的交战了。
　　天魔谷外，随着最后一只魔被沈倩倩斩杀当场，魔与修士的恶战方才结束。
　　纵然有陈知朔提前传信示警，在敌众我寡的局势下，还是有数名修士牺牲。
　　幸存下来的众人大多身上带伤，最严重的几个连剑都举不起了。他们就地坐下，有力气的先从乾坤袋中取出丹丸膏药，草草止血，包扎伤口。
　　尚杰则率领着几名医修，分散开来，寻找气若游丝的伤者，抓紧救治。
　　沈倩倩顾不上擦去溅在脸上和脖子上的鲜血，点名了几个还站着的修士：“检查战场，是否有魔还活着。”
　　她率先提着剑，走在群魔的尸体间，一剑一个，免得有魔装死，事后偷袭。
　　正如她所料，有两三魔混在尸体中，其中一只被一剑穿心，身体抽搐数下，彻底死了。
　　另外两只，眼见修士长剑就要落下，不能再继续装下去，干脆大吼一声，先震慑住面前敌人，再一左一右夺路狂奔。
　　“小心！”沈倩倩提醒了一句，同时长剑出手，一道刚猛剑气掀起气浪，直追朝着左边逃窜的魔。
　　魔感知到危险靠近，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同时转身出手，打出一道黑色瘴气，如巨蟒般吞噬了沈倩倩的剑意。
　　其余修士见状，纷纷起身，分向两边，挡住双魔去路。
　　意识到无法轻易逃脱，魔干脆舍去人身，化出原型。
　　看着左边巨蟒，右边黑虎，沈倩倩高声提醒众人：“蟒蛇喷出的黑雾有毒，小心些。”
　　巨蟒闻言，分叉的长舌快速上下摇摆，发出急促的嘶嘶声。
　　它以蛇尾为支撑，扬起硕大身躯，居高临下，一双红色巨眼盯着最近的几名修士。
　　如同猛兽盯着自己的猎物。
　　另一边，黑虎不甘示弱，左前爪猛地一抓地面，发出充满血腥气的咆哮。
　　沈倩倩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万分焦急。
　　先前大家使出全力，与群魔一战，如今面对威力不小的两只魔，能够战斗的其实只有她一人而已。
　　其余人……身上带伤，怕是帮不上太多忙。
　　两魔也发现了这点，不等沈倩倩等人有所动作，率先动手。
　　巨蟒身躯猛地砸下，有修士躲闪不及，被它压在身下，几声骨骼断裂的声响后，连吐鲜血。
　　黑虎迅疾如闪电，只见黑影在人群中快速闪动了几下，沿途众多修士倒地不起。
　　沈倩倩杏眼圆瞪，大喝一声：“还不快快用金光咒！”
　　众人如梦初醒，尚有余力的修士赶至受伤同伴身边，双手在胸前结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金光自指尖腾空，在头顶化作伞状，又如喷泉般落下，牢牢护住众人。
　　沈倩倩左手抹过剑锋，紫色雷电随之缠绕，她再出手，剑气灵动，在人群间蜿蜒穿行，眨眼便追上黑虎。
　　黑虎受不住紫雷剑意，巨大身躯轰然倒地，激起尘土飞扬。
　　“沈师姐，小心！”
　　沈倩倩闻言转身，怎料还来不及送出第二剑，巨蟒已然喷出浓黑瘴气，当头罩下！
　　尚杰等人想要救援，却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股剑气自天际汹涌而来。
　　蛇雾被覆于其下，禁不住它的威力，分裂成条条细长黑蛇。蛇形瘴气扭曲旋转，转眼便蒸发殆尽。
　　巨蟒几乎将嘴张成一条直线，舍下沈倩倩，直接扑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半空的马车。
　　马车门前，陆离腾空而起，又一道剑气劈出，巨蟒头身分离，重重跌回地上。
　　“是你，是你！”巨蟒口吐人言，“是你杀了我儿！”
　　陆离问它：“夏棋和谢书进谷了没有？”
　　巨蟒沉默片刻，哈哈大笑：“魔尊，你是魔尊！”
　　它的躯干不停跳动着，蛇尾扫碎巨石高树：“你们被骗了，他是魔尊，杀了天魔，他就要杀你们了！”
　　嘭！
　　雪刃从天而降，直接冻结了整个蛇头，下一刻，蛇头轰然炸裂。
　　“陈师弟，你怎么……”沈倩倩看向来人，颇为不满，“我们还有话要问呢。”
　　陈知朔最恨旁人对陆离的身份说三道四，他眼中的怒意尚未散去：“此魔妖言惑众，想要离间我们，死不足惜。至于问话，还有另一只魔活着呢。”
　　众人把目光转向被电倒在地的黑虎，它察觉到陆离的目光，瑟缩成一团。
　　不用陆离开口，它老老实实地回答：“三位护法大人都已经进入天魔谷了。”
　　沈倩倩大惊：“这怎么可能？天魔谷三处入口都有人把手。”
　　“你们这群修士，怎么挡得住三位大人。”黑虎在陆离的威压下，本能地产生恐惧，声音也越来越小。
　　它话锋一转，苦苦哀求：“魔……大人，我是被逼的，我也不想的。”
　　有巨蟒前例在，他可不敢惹怒陈知朔。
　　沈倩倩沉思片刻，看向陆离：“陆师兄，这魔怎么办？”
　　“先留着，我和小朔还有话要问它。”陆离取出捆妖索，扔向黑虎。
　　黑虎重新化成人形，双手双脚俱被绑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沈倩倩环视一圈，发现众修士看向陆离与陈知朔的眼神并不友好，想来是巨蟒那声“魔君”起了效果。
　　她走到陆离与陈知朔中间，向着众人高声说道：“向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玉墟门原执剑长老座下的二弟子，陆离。这位是执镜长老大弟子，陈知朔。多亏了他们。我们才能提前得到有魔入侵的消息。”
　　一时间，有人惊讶，有人钦佩，但也有修士依然戒备。
　　这些修士并不全是玉墟门的弟子，沈倩倩只能先让尚杰等医修继续救治，自己则与陈陆二人商讨接下来的事宜。
　　她领着二人来到僻静处，正要开口，一道溢彩光晕飞来。
　　沈倩倩脸色瞬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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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等啦

99、天魔变（四）
　　◎救援◎
　　光晕中传来女人的声音。
　　“倩倩，小心，来了好多魔族，要闯天魔谷！不，有魔要闯进去了，快追！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光晕化作点点星芒，消散于空中。
　　沈倩倩小脸煞白，心中泛起寒意：“是阿芙。她曾和我说，九龙岛有一种秘法，以魂灯传信，畅通无阻。”
　　魂灯珍贵，若不是走投无路，阿芙绝不会主动炼化。
　　沈倩倩紧咬下唇，猜想九龙岛守着的天魔谷西北处，怕是遭遇大劫，寻常方法传不出消息，才逼得友人出此下策。
　　而她能收到魂灯，也预示着阿芙凶多吉少。
　　“我得去看看。”沈倩倩拔出长剑，“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理。”
　　“沈师姐，先等等。”陈知朔伸手拦下她，“如果九龙岛的人守不住，你一个人去了也没用。”
　　“那该怎么办？”沈倩倩关心则乱，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静不下心来。
　　陈知朔理解她的心情，好声好气说：“我和阿离去。你是玉墟门的主心骨，他们还都指望着你呢。”
　　沈倩倩扭头看向另一边，好几个修士包扎完毕，正好奇地望着他们，其中不乏有她的师弟师妹。
　　看着他们稍显稚嫩的脸庞，沈倩倩只觉得责任重大，艰难抉择下，她终究还是决定留下来。
　　“陆师兄，陈师弟，阿芙那边就拜托你们了。”她言辞切切，神色诚恳。
　　陆离点头应下，同时左手一挥，心剑拔地而起，在空中留下一个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离”字。
　　“有我记号在，群魔不敢靠近。”
　　沈倩倩仰头看着飘扬“离”字，惊叹多年未见，陆离修为一日千里，竟隐隐比肩昔日的陈去病。
　　其他人也被陆离突如其来的这一手震撼，指着“离”字，议论纷纷。
　　“他没有佩剑，剑气是怎么来的？”
　　“刚才沈道友不是介绍了嘛，他的师父是陈去病，那可是当年天下第一剑修，所以他也是剑修喽？”
　　“我好像听说过陆离这个名字，是个斩妖除魔的得道修士，可惜几年前就没了音讯。”
　　“你从西北来，陆离去过西北？”
　　“剑修分三个境界，修剑、修心、修自在，莫非他已经是修心境界，无需借助外物？”
　　此言一出，众人看向陆离的目光中多了七分敬佩与崇拜。
　　剑修向来是修真者最为向往的一脉，奈何入门简单，精通却不易，故而大多数人都中途转去旁修五行咒术、御兽化气等法术。
　　有人长吁短叹：“我师兄也是个剑修，可惜南下除魔，错过了。”
　　有人捶胸顿足：“要是我能早点见到修心境界的剑修，我肯定会坚持下去的。”
　　一片羡慕声中，响起煞风景的讥讽。
　　“什么斩妖除魔，我听说，陆离可是火麒麟之子，和雷厉是同胞兄弟。”有修士高声嚷嚷，“先前你们可都听见了，巨蟒喊他‘魔君’，谁又能知道他是敌是友呢？”
　　在场也有不少资历老的修士，他们虽不说话，却清楚当年九龙岛上的闹剧，只是碍于玉墟门威望，才不说话。
　　如今听到有人率先在陈年往事上撕开一道口子，他们中部分人管不住嘴巴，跟着向旁边的年轻修士讲述陆离的种种传闻。
　　年轻修士看不惯他们倚老卖老，边摇头晃脑边追忆往昔的架势，反讽道：“当年当年的，反正我是没亲眼见过，随便你们怎么说。不过今日陆道友这一招，我永生难忘。”
　　他们惊艳于陆离心剑之威，自然就不喜旁人平白无故说陆离的坏话。
　　有人脸上挂不住，一时冲昏了头脑：“什么道友？我可不想和这种弑师败类做道友！不信的话，你们可以问问玉墟门的人，陈去病是不是陆离杀的。”
　　“闭嘴！”尚杰本在一旁专心救治，听到陆离杀了自己师父的谣言，放下纱布，冷声呵斥火上浇油的几人，“当初我就在玉墟门，是鬼修栽赃陷害的陆离。”
　　他是在场的医修之长，没人敢得罪，原本还眉飞色舞讲着小道八卦的人吓得缩紧双肩，不敢抬头。
　　“空长了年岁，却不修德行。”尚杰不屑，“还不如小辈。”
　　沈倩倩走了过来：“你们的命还是陆师兄救的，才过了多久，就议论起他的私事？”
　　众人这才想到当事人还在，再望过去，却发现陆离与陈知朔早已不见了踪影。
　　“别看了。”沈倩倩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先前声音最响的人身上，“他们早就赶去支援九龙岛了。”
　　路上，陈知朔愤愤道：“都是些什么人啊，修真界已经堕落至此了么。”
　　陆离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随他们去。”
　　陈知朔气还没消：“听风就是雨，八卦得这么起劲，这些人别当修士了，去当狗仔吧。”
　　陆离已经习惯他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奇怪的词，反过来安慰他：“中原没有我们留念的了。等了结此事，我们可以重回永晗城，去学你喜欢的机甲术。”
　　被他提醒，陈知朔想到此行目的，转而想起回中原前，陆离与他说的打算，心情非但没转好，反而变得更加糟糕。
　　陆离始终关注着他，见人扁了扁嘴，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陈知朔不高兴，可比其他人议论他的出身要紧多了。
　　陆离勾了勾陈知朔的小指：“小朔，别想太多，我们会成功的。”
　　说话间，只见前方山谷入口阴森魔气不断外溢，透着危险。
　　入口附近，修士和魔族倒了一地，大多气绝，他们的尸首正在逐渐被魔气蚕食。
　　仔细听，隔着魔气，有打斗声隐隐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
　　得进去看看。
　　陆离右手弹指，气浪呼啸而出，吹散了遮挡视线的魔气。
　　山谷两边均是嶙峋怪石，出入只有一人宽，人走在其间，抬头望去，便是一线天。
　　约莫走了五六十步，两边山石逐渐后退，山路变宽，而打斗声也变响了。
　　陈知朔看着缓缓流淌到脚下的鲜血，拔剑出鞘，低声说道：“阿离，我先去看看，你看我手势。要是有魔，你出场可得拉风些，镇住他们。”
　　虽不懂“拉风”何意，但用实力震慑他人对陆离而言，小菜一碟。
　　陈知朔绕过血流，快步走到拐角处，探头观望了会，左手背到身后，冲陆离比了个“上”的手势。
　　陆离拔地而起，祭出心剑，自半空斩下！
　　剑气如惊涛骇浪般倾泻，在场众魔感到魔君的怒意，顾不上眼前还有敌人，纷纷拜倒，对着天上陆离不住高呼。
　　“魔君来了，魔君来了！”
　　“魔君没有死，魔君回来了！”
　　“是陆离！”有九龙岛修士认出了他，又听得群魔尊称陆离为“魔君”，不由发憷。
　　陈知朔快步走了出来，高声问：“谁是阿芙？”
　　有一粉衣女修士右手提剑，左手捂着胳膊，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我就是阿芙，阁下是谁？”
　　身边同门赶紧低声劝说：“师妹，他在陆离身边，必然是一伙的，你怎么能答应呢！”
　　陈知朔只当没听到，对阿芙说：“我们是受沈师姐的委托，来此地救援。”
　　“倩倩没事吧？”阿芙双唇惨白，闻言勉强勾起一抹笑意，“你们既然能来，她应该没事。”
　　陈知朔看她身体摇摇欲坠，却还在关心沈倩倩，稍稍多了些善意：“师姐没事，你们这边情况如何？”
　　阿芙咳嗽两声，吐出口乌黑血痰：“我们守谷不利，已经有几只大魔跑进去了。”
　　陈知朔眉心一跳，追问道：“大魔中有一小孩，一老人，还有一金发女子？”
　　阿芙回忆片刻，摇头说：“抱歉，局势紧张，我只顾着杀魔，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长相身材。”
　　“我看到了。”另有修士回答，“有小孩和金发女子，他们……”
　　咚！
　　天魔谷深处传来鼓声，响在众人心头。
　　陈知朔只觉得心跳加速，头疼欲裂。
　　咚咚！
　　他双眼刺痛无比，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眼角流下泪来。
　　咚咚咚！
　　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伸进胸膛，攥住他的五脏六腑，再猛地用力一捏。
　　陈知朔运起滔天绝，灵力自丹田涓涓而出，五脏六腑归位，五感逐渐恢复。
　　阿芙与其他人可就惨多了。
　　他们原本就灵力耗去大半，身上带伤，此刻再想运转心法对抗鼓声，却是有心无力。
　　陈知朔看着倒在地上来回打滚的阿芙，于心不忍，正打算撕下衣角堵住她的耳朵，陆离抢在了前头。
　　啪啪。
　　他直接在阿芙左右脸颊上各打了一巴掌。
　　“只是暂时失去听觉而已。”说话间，陆离的巴掌不停，又有几人挨打，“现在听不到，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陈知朔由衷竖起大拇指——这效率，可比他撕衣角堵耳朵效率高多了。
　　他恰好发现这群修士中有两个熟人，走了过去，又往他们脸上补了两巴掌，也不管此刻对方听不见，微笑着说：“当初设计害我师兄，这几个巴掌就当利息了。”
　　鼓声渐息，孩童的声音由远及近：“不长眼的东西，既然急着来寻死，你夏大爷我就来成全你！”
　　陆离冷冷看着夏棋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夏棋，你不在魔界，来天魔谷做什么？”
　　夏棋瞪大眼睛，愣在当场。
　　“魔……魔君大人，您、您怎么在这？”他吓得满头大汗，说话结结巴巴。
　　见陆离不回答，夏棋不敢留下来继续耀武扬威，把腿就想跑。
　　陆离岂能让他如愿？
　　他的身后凝出数柄光剑，唰唰几声，在夏棋四肢与脸颊上留下几道血痕，交错着落在他身前，拦住了去路。
　　眼见逃不了，夏棋干脆转身下跪，冲着陆离不住求饶：“魔君大人饶命，我、我不是真心向来的，是……是谢书他逼着我，我也没办法啊。”
　　陆离走上前：“哦？谢书身在何处？”
　　夏棋低着头，哆哆嗦嗦，眼中却闪过寒光。
　　“你去地府问阎王吧！”

100、天魔变（五）
　　◎夏棋◎
　　一道残影袭向陆离。
　　他只是微微侧头，残影擦过他的面颊，直接撞上后面的山石。
　　拨浪鼓裂成数块，散落一地。
　　夏棋张开双手，身后飞起五只大鼓。
　　他高高跃起，轻盈地落在中间鼓面上，同时后背冒出两团凸起，迅速膨胀，眨眼化作两只利爪，冲破衣服的束缚，在空中肆意张扬。
　　“今日，我就要为天魔大人扫清障碍！”
　　说着，夏棋跳起奇怪舞步，四手接连敲击在鼓面上，隆隆鼓声在山谷间来回震荡，密密麻麻打在众人心头，带动着心脏越跳越高，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有修士经受不住，鼻下流出两道鲜血，目瞪欲裂。
　　他们抓着自己的胸膛，痛苦地反复抓挠，留下密密麻麻的交错抓痕，着实渗人。
　　血珠从撕开的皮肉中渗出，滴落在地，顷刻便被大地吸收殆尽。
　　陆离发出一声清啸，盖过震天鼓声，方解了众人危机。
　　他心剑扫出，浩然剑意扑向夏棋，逼得后者不得不暂时停下步伐，同时右手猛击右二鼓面，腾起高高水墙。
　　剑气横斩，在水墙中划出一道口子，夏棋趁机再敲左一大鼓，紫光噼里啪啦，顺着裂口直袭陆离！
　　陆离左手捏诀，身后闪现数道光剑，飞入紫雷群中，搅得天空火光不断，滋滋作响。
　　夏棋再击左二圆鼓，一时间乌云密布，狂风四起，拦腰卷起沿途古树巨石，直扑正中的陆离！
　　陆离眼中闪过金光，周身迸发杀伐之气，气息之强，直接将四面八方的飓风拦腰斩断！
　　石屑断枝遮天蔽日，如暴雨般落下。
　　陈知朔大步跨出，高高跃起，同时指尖划过剑锋，右手手腕一转，银白剑气呼啸而出，直接将能砸死人的碎石冻在半空。
　　他又横扫出一剑，大小不一的冰雹齐刷刷砸向夏棋！
　　夏棋不甘示弱，双手同时敲打右一鼓面，两道火龙一左一右，咆哮着吞噬沿途冰雹。
　　“陆离，再吃我一招！”
　　话音未落，四面大鼓急速旋转上升，鼓身融合，越转越大，眨眼便盖住整个天魔谷。
　　鼓面升起水雾，紫雷缭绕，又有狂风作响，冒着隐隐火光。
　　夏棋盘腿而坐，高举双手，眼中冒着火光。
　　“灭！”
　　随着他高喊一声，大雨倾盆，挟着雷火盖向众人！
　　避无可避。
　　陆离眉间红痕艳如鲜血，他双颊爬上龙鳞，周身腾起金灿火焰。
　　麒麟火随他心意，化成麒麟，张开兽口，仰天长啸！
　　火光冲天，迅速在鼓面上蔓延成火海，原本可以毁灭一切的雨水蒸发殆尽，山谷半空一时水气弥漫，飘飘荡荡，悬在陆离头顶，却始终无法再下降半寸。
　　终极杀招被陆离一招破解，夏棋面如死灰，颓废地坐在仅存的大鼓上，双唇止不住地颤抖。
　　“魔君……果然强悍。”他发出叹息，“我本以为当年输给你，是我轻敌，来不及祭出绝招。”
　　陆离右手掌心上翻，一团金火跳跃其上。
　　“呵，魔君要杀我警告群魔么？”夏棋垂下眼眸，看着地上跪了一整个山谷的魔族，冷笑道，“我偏不让你如愿！”
　　他撕开自己的胸膛，鲜血溅满了整面鼓。
　　鼓中传来远古兽嚎，一只长满尖牙的奇怪八脚巨兽冲破鼓面，将夏棋整个吞下！
　　它还不餍足，复而扑向地面，眨眼间便吞食了七八个魔族，又循着味道，扑向陈知朔等修士。
　　陈知朔眼疾手快，快步拦在受伤修士们身前，双手握住剑柄，卷起漫天风霜，朝着巨兽挥出！
　　巨兽被迎面而来的劲风吹得一个踉跄，尖爪死死扣住地面，于风雪中发出警告的嚎叫声。
　　陈知朔第二剑砍下，剑尖触碰到地面，激起强大咒文，大地凝霜，草木冻结。
　　被困原地的巨兽身披冰霜，前爪用力一抓，勾起冻土块，朝着陈知朔奔去。
　　陆离趁机打下麒麟金火，天降灼火逼得巨兽不得不舍弃陈知朔，蜷缩成一团，以求自保。
　　冰火夹击，庞大兽身发出难闻的焦味，腐臭肉块接二连三脱落，露出满身是血的夏棋。
　　他趴伏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知朔，喃喃道：“怎么可能，小小人族，竟能和魔君比肩。”
　　他又看向残存魔族，面露疯狂之色：“既然要死，就把命献给天魔大人！”
　　他流出的鲜血仿佛有了生命，在地上分作两股，蜿蜒逡巡，以闪电之势涌向群魔与众人。
　　众魔惊慌不已，双脚来回抬起，仿佛一群置身在烧红铁板上的鸭子，嘎嘎乱叫。
　　有魔张开双翅，来不及起飞，便被鲜血缠住了双脚，不多时便成了一具干尸。
　　陈知朔听着身后九龙岛众人尖叫连连，高高跃起，挥出长剑，冷冽剑气直接在大地上划出一道尺宽裂缝，阻挡血水去路。
　　陆离落回地上，走到他身边，眉宇间带着愁容：“夏棋用自己的血滋养天魔，它破茧的时间快了。”
　　残存着的两三只魔绝望地看着陆离：“魔君大人救我，我知道错了。魔君大人，救救我！”
　　直到最后，它们也没有等来陆离的原谅。
　　“为何不救它们？”有微弱女声在身后响起。
　　师兄弟二人扭头望去，原来是当年在九龙岛上有数面之缘的孙玥儿。
　　如今的她因为对抗魔族，衣裳上尽是血色，脸上还有两三道血痕。
　　“为何要救？”陆离反问，“既然选择了背叛，就不该奢求原谅。”
　　“你怎么能这么说！”孙玥儿满是不解地看着陆离，眼中隐隐泛着泪花，“它们已经知道错了，你又怎能如此狠心？”
　　陆离微微皱眉，转身不再与她争辩。
　　孙玥儿好似心碎了般，捂着胸口说：“我原本还觉得九龙岛对不起你，如今看来，也没什么用，是我想错了。你冷漠无情，高高在上，根本不愿施舍半点同情。”
　　这话陈知朔可不爱听，他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俯瞰孙玥儿：“真是好笑，当年是孙佳心术不正，设计害我道侣。今朝是群魔背叛在先，又想杀了在场所有人，怎么被你说的，好像都是阿离的错。”
　　提起往事，孙玥儿心虚，却还是忍不住为自己的爷爷辩解：“当年爷爷并不知情，是九龙岛逆徒偷了散灵粉，惹出来的祸事。”
　　陈知朔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话你信，我可不信。”
　　不等孙玥儿再反驳，他接着说：“犯了错的人，不管错大错小，只要有反省，哦不，连反省都不用反省，只需说句‘我错了’、‘对不住’，就必须要原谅？”
　　看孙玥儿脸色由白转红再转青，陈知朔并没有升起怜香惜玉之情，反而步步紧逼：“阿离不原谅，就是他冷血无情，高高在上？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觉得是九龙岛对不起我们，你又做了什么弥补过错的事？”
　　孙玥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陈知朔走到她面前，双手撑住膝盖，俯身盯着她，冷冷道：“你不是阿离，没有体会过九龙岛和其他修士对他无缘无故的恨意，也没有经历过百口莫辩被迫跳下退魔崖的痛苦，你有什么资格替他说原谅？”
　　孙玥儿看着他森冷的眉眼，吓得浑身僵硬，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小朔，走吧。”陆离招出心剑，在天上写下第二个“离”字，转头招呼道，“去和沈师妹汇合。”
　　陈知朔干脆地应了一声，快步来到陆离身边。
　　两人并肩而去，不再给九龙岛众人多余的半个眼神。
　　出了天魔谷，没走多远，陆离手上用力，突然从后背抱住陈知朔。
　　陈知朔感受着他的鼻息喷在自己的脸颊上，心中奇怪，不由担心：“阿离，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没有。”陆离把脸埋在陈知朔的脖颈出，闷闷的声音传来，“我很高兴。”
　　大敌当前，本该心无旁骛抗击天魔，但在听到陈知朔为自己怒斥孙玥儿时，陆离控制不住地心花怒放。
　　陈知朔与他心意相通，立刻明白他话中所指。
　　他也知道，陆离生性内敛，加上本领不凡，不喜与他人争辩。
　　但不能因为陆离实力强劲，就活该吃亏。
　　性格难改，不过有他在，以后再也没人能随意指摘陆离了。
　　两人都不是腻歪的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听说阿芙还活着，沈倩倩松了口气，继而想起他们去的是九龙岛驻地，忍不住担心：“陈师弟，他们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陈知朔懒得和圣母计较，随便打了个哈哈。
　　沈倩倩看他样子，就知道肯定发生了些什么，只是陈知朔不说，她也就不再多问。
　　天魔谷中不断外泄的魔气越来越浓烈，蚕食着附近云层，预示着危险一步步的靠近
　　淡金色的“离”字随风飘荡，成为驻守天魔谷修士们心中的支柱。
　　已经在两处入口留下印记，陆离准备前往第三处。
　　临行前，沈倩倩简短地向二人介绍了东南口的情况。
　　“那边是各路散修聚起来的队伍，除了和我们十天一次的惯常联系外，基本没什么往来。”沈倩倩提醒他们，“九龙岛的人只看见一老一小跑进去，少了个女人，会不会就是去了东南处？”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101、天魔变（六）
　　◎画皮◎
　　东南口戒备森严，轮值的修士紧握法器，不敢放松。
　　陈知朔与陆离才靠近，就有人敏锐觉察，扭头看向两人来的方向，手中圆环发出微弱光芒，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他俩大大方方现身，自报家门：“玉墟门陆离，陈知朔。”
　　先前沈倩倩传信示警，此地修士都已知晓陆离与陈知朔的名号，只是从未见过，不敢大意。
　　为首修士抬手，示意他俩停在原地：“请在此稍后，我们去请曲先生。”
　　片刻后，一个熟人匆匆赶来，见到两人，不由大喜：“陆道友，陈道友，好久不见。”
　　修士口中的曲先生，是曾在晚枫城与陈陆二人有过交集的曲惊蛰。
　　多年未见，原本的年轻修士样貌不曾改变，神情中却多了几分冷静沉着，不再是当年偷偷跟踪陈知朔，被发现后架在树上，进退两难的毛头小子了。
　　他领着两人往营地里走，同时介绍说：“这边大家出身门派不同，没什么高低之分。我下山比他们早，又在晚枫城里带过队，就帮忙协调人员的安排。”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营地中央。
　　陈知朔发现周围屋子里走出来不少修士，围着三人上下打量。目光落在身上，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伸手捏了捏陆离掌心。
　　曲惊蛰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朝目光最凶狠的修士瞪了一眼：“看什么看？这几年是没见过活人么？做自己的事情去！”
　　被训的修士缩起脖子，却在转身时又忍不住偷瞧了陈知朔一眼。
　　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么？
　　陈知朔不免好奇，伸手摸了摸脸。
　　只是来不及深思，曲惊蛰招呼他们再往前走，去看前方的迷魂阵。
　　入口前方空地上，高低不一的石柱参差错落，红绳缠绕其间，叫人眼花缭乱。
　　偶有微风拂过，红绳上挂着的金铃发出清脆细响。
　　曲惊蛰不敢靠近：“这是某位道友的门派阵法，外面看着普普通通，但进入后，会发现周围都是迷雾，加上头顶的金铃声扰人心智，更加不容易找到方向。听说，越是强大的生灵，就越容易受到迷魂阵的影响。”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陈知朔赞道，抬头看着高高的石柱，“不过不能直接从上面飞过去么？”
　　“陈道友试试？”曲惊蛰开了个玩笑，旋即正色道，“不管是上天还是遁地，只要经过迷魂阵，就会被吸进阵里，挣脱不得。陈道友，你可千万别因好奇做了傻事。”
　　陈知朔连连点头，注意到陆离的目光落在某石柱下，跟着看了过去。
　　黝黑的土地上浮着层深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要不是陆离眼尖，恐怕都发现不了。
　　“哦，这是前些日子留下的。”曲惊蛰解释说，“之前有魔想要偷袭，被发现后，自己跑了进去。想来是被困在迷魂阵中多日，受不住折磨，自裁了。”
　　陈知朔眉毛一挑：“以前也有魔来？”
　　“当然了。”曲惊蛰啧了两声，“天魔气息强盛，很容易吸引附近的妖魔。不过这些小妖小魔不成气候，只能趁着修士不备，悄悄潜入。”
　　陆离皱起眉头，看着迷魂阵：“天魔即将破茧，魔只会越来越多。”
　　“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守住。”曲惊蛰轻咬下唇，叹了口气，又问陆离，“陆道友，玉墟门可有对付天魔的办法？”
　　陆离也不隐瞒：“有的。”
　　曲惊蛰眼睛一亮，追问道：“什么办法？”
　　“扶桑木、白泽角、射日箭。”陆离缓缓吐出，“三件宝物都已备下，只等轩辕先生铸成降魔弓，在天魔破茧的那个瞬间，诛杀天魔。”
　　曲惊蛰瞪大眼睛，仿佛没料到玉墟门竟真的能凑齐传说中的三件天材地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三人说话时，营地里升起火，架起铜釜。有修士从乾坤袋中掏出珍珠米，倒进铜釜熬煮，也有人拿出仙果，分发给众人。
　　“我们也过去吧。”曲惊蛰招呼说，“两位道友也别笑话，守谷实在是太无聊了，总要找点享受。对了，不能喝酒，咱们可以喝点千年莲蜜。”
　　陈知朔可太理解这份心情了，就好像放假在家，前几天还兴奋，过了一周就有些无聊，非要找点事做。
　　三人转身离开，并没有注意到迷魂阵入口的石柱后，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探出了脑袋。
　　篝火旁，陈知朔成了众星捧的那轮圆月。
　　他捧着曲惊蛰硬塞的珍珠米粥，盛情难却，可每每低头准备品尝一口，就会感受到身边十几双眼睛盯着他。
　　他不由放下碗，看向陆离。
　　后者没领曲惊蛰的情，只是端坐在他身边，不发一言。
　　陈知朔悄悄用手肘捅了捅陆离，悄声问他：“师兄，我身上没什么奇怪东西吧？”
　　陆离认真审视了会：“没有。”
　　陈知朔放下碗，捏捏自己的脸颊：“奇了怪了，怎么都看我？”
　　曲惊蛰就坐在他们正对面，隔着篝火注意到两人的互动，咽下口粥，笑着说：“陈道友，可是珍珠米粥不合胃口？”
　　或许是火浪扑面，陈知朔没了胃口，放下木碗：“已经习惯辟谷，不太吃得下。”
　　曲惊蛰没有再劝，起身说道：“既然如此，我先带两位去休息的地方。那边本来是另一位修士的屋子，只是前些日子他突然离开，屋子就一直空着。”
　　陈知朔与陆离一天经历了两场恶战，的确有些疲惫，便跟着曲惊蛰去了。
　　入夜，两人和衣而卧，外边突然传来响动，隐约能听见有人大喊着：“跑哪儿去了？快点找！”
　　陈知朔当即起身，与陆离一起到了屋外，站在木质平台上，看着底下的修士分成数队，往不同的方向寻找些什么。
　　他喊住其中一人：“道友，发生什么事了？”
　　女修士看着他发愣，同伴看不下去了，拽了她一把，替她回答：“有魔混进来了。”
　　“魔？”陈知朔顿时警觉，从乾坤袋中取出追踪粉，正要洒，被赶来的曲惊蛰喊停。
　　“陈道友，不必用追踪粉。”他在晚枫城中见识过追踪粉的能力，伸手捂住瓶口，“前些日子才来了魔，魔气未消，你洒了也没用，反而会妨碍我们。”
　　陈知朔从善如流，收起追踪粉：“魔长什么样？”
　　曲惊蛰颇为疲惫，按了按眉心：“是个年轻修士的模样，本以为是我看错了，结果其他人都这么说。”
　　“有什么不同之处？”
　　越是强大的魔，模样越趋同人类。
　　天道为了保护凡人，设下禁锢，使魔在外表上必然有一两处与众不同的地方，比如屠画的红发，夏棋的猫眼。
　　如果想假扮成人，就必须运用法术，掩盖不同点。
　　“没有，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同之处。”曲惊蛰仔细回忆，“我还和它说了几句话，要不是它的话中有漏洞，我根本不会发现。”
　　“画皮。”陆离久在魔界，清楚魔的本事，“单琴最善此术，不可轻敌。”
　　“不多说了，得先把魔找出来。陈道友，陆道友，魔最善诱骗，又故意扮成修士，说不定就是来离间我们的。找到后，没必要和它多废话，杀了就是。”
　　曲惊蛰再三叮嘱，随后匆匆离开，重新加入找魔队伍。
　　“阿离，我们也去找。”陈知朔拉着陆离，跑下平台。
　　陈知朔环视了一圈，发现只有往迷魂阵的路上没有人，或许大家都觉得，魔不可能傻乎乎地自寻死路。
　　“去看看。”陆离右手掌心凝出团金火，晃晃悠悠地飘向黑黝黝的前方。
　　深夜，凉风习习，开路的金火忽明忽灭。
　　身后人声鼎沸，陈知朔却觉得格外安静，先前与曲惊蛰的谈话中有个结，始终破解不了，十分难受。
　　“怎么了？”陆离察觉到身边人的反常，低声问道。
　　陈知朔抿了抿嘴：“就算魔是单琴，为何独自前来？守在这的修士没有五十也有三十，她再强大，也没必要只身犯险。”
　　陆离正要说话，突然察觉前方一道人影闪过，他心剑出手，直接将对方镇在当场。
　　陈知朔抽出长剑，小心上前查看：“咦，这不就是个年轻修士么？”
　　金火停在对方头顶，照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别喊人！”小修士惊慌不已，奈何心剑的强势威压，只能徒劳地在原地来回挣扎。
　　陈知朔拿剑指着他：“你不让我喊，我偏要喊。”
　　“不行！”小修士此刻也顾不得其他，顶着剑尖，颤抖着说，“外面那些才是魔。”
　　陈知朔太阳穴直跳：“你把话说清楚。”
　　小修士闭上眼，深吸口气，断断续续地道出原委。
　　“前些日子，有修士莫名失踪，我们以为他是受不住看守天魔谷的艰苦，所以才不辞而别。昨天，他回来了，只说前些日子收到门派急招，去不远处的镇上办点事。”
　　“没想到，他竟然是魔假扮的，趁我们不备，往吃食里下了药。趁着药效发作，它引来大批魔族，屠杀了所有修士。”
　　“那你为何没死？”说着，陈知朔的剑往前伸了半寸。
　　“我吃厌了。”小修士嫌弃地皱了皱眉，“翻来覆去就三四样东西，换成你，吃上一年也要厌倦。”
　　“然后呢？”陆离开口，把对话来回正轨。
　　“我发现不对劲，想要逃跑，但通往外界的路已经被魔族层层看守。”小修士想到昨夜的惊魂遭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营地里还有好多魔在搜查，找到活着的修士就杀。我个子矮，趁着魔没注意到，就跑进迷魂阵，先保命再说。”
　　“今天，我看到你们两个，怕你们被魔欺骗，才想趁着夜色找到你们，告知真相，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小修士说到这，看向陈知朔，毫不畏惧他的长剑。
　　“我没骗你，不信的话，你大可验我。”
　　陆离毫不客气，直接伸手，重重点在他的眉心。
　　“如何？”陈知朔问道，只要陆离摇头，他就立刻一剑穿魔。
　　陆离收回手，神色凝重：“他没有说谎。”
　　陈知朔闻言，只觉得后背发凉——
　　小修士没撒谎，不就意味着营地里的几十名修士，都是魔以画皮之术假扮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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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天魔变（七）
　　◎查验◎
　　夜风吹来，夹带着营地里的气息。
　　或许是受到小修士话的影响，陈知朔总觉得风中弥漫着魔的气息。
　　远远火光中，有披着人皮的魔向他们投来目光，挥舞着双手，热情地问道：“怎么样？找到魔了么？”
　　陈知朔起了满手臂的鸡皮疙瘩。
　　他终于明白，为何进入此地后，这些“修士”总是忽略陆离，反而对他无比关注，哪怕被骂了，也要偷偷看他。
　　他们在好奇，好奇是怎么样的人能拐跑魔君。
　　而魔君陆离威压极盛，他们自然只能尽量忽略对方，才不至于露出破绽。
　　眼下还不能暴露，陈知朔只能挤出抹假笑，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见，回以招手：“还没有，我们再往前找找。”
　　应付过去，陈知朔转头看向陆离：“阿离，你有什么打算？”
　　陆离闭眼沉思片刻，说出自己的分析：“画皮之术虽然能让魔掩盖魔气，假扮成人，但也限制了他们的力量。可以利用这点，在他们脱离前动手。”
　　“两位是玉墟门的陆离前辈，和陈知朔前辈么？”小修士听见‘阿离’二字，眼睛一亮。
　　他从书信中听过两人的名字，知道他们是比玉墟门执法长老还厉害的修士。
　　有救了！
　　他心想，来了这两尊大佛，看营地里的魑魅魍魉还能如何作妖！
　　陈知朔这才想起双方尚未交换姓名，点了点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千韧。”小修士爽快地回答，“前辈，我们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他们的吃食里下药。”
　　“不妥。”陈知朔稍稍细想，否决道，“先不说日出后才会进食，我和阿离贸然靠近煮饭的锅子，他们难免不会起疑。”
　　“前辈有什么好法子？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小修士全然信任地看着陈知朔，拍拍胸膛，“我李千韧虽然没有两位的本事，但多少能做出些贡献。”
　　陈知朔看着他略显稚嫩的脸庞，冷不丁问道：“你怕不怕死？”
　　李千韧愣在当场，表情颇为不自然。
　　他咬紧下唇，微微垂眸，不敢直视陈知朔。
　　后者也不着急，甚至还把目光挪开，免得给他平添压力。
　　思虑良久，李千韧深吸口气，下定决心：“前辈，我只怕死得窝囊。”
　　陈知朔看他装的镇定，但露在衣袖外的手指却在不自主地颤抖。
　　注意到他的目光，李千韧又深吸口气，勉强笑道：“前辈，我的确有些怕。”
　　让小辈参与他们的计划，面对几十只伪装起来的魔，着实难为他了。
　　陈知朔想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觉得丢脸，我最早下山除妖的时候也是怕的。”
　　陆离在旁听着，不禁想起多年前，升仙镇后山的山洞里，面对热毒爆发的他，陈知朔不顾自己的性命和他的警告，毅然留下。
　　那个时候，小朔一定也是怕的。
　　想到这，陆离低下头，勾起一抹浅笑。
　　即使害怕，小朔还是选择了我。
　　陈知朔不知道陆离的甜蜜回忆，又鼓励了李千韧几句，说出自己的计划：“擒贼先擒王，先前进来时，其他魔对‘曲惊蛰’毕恭毕敬，可见假扮曲惊蛰的，就是单琴差不离了。我们就假装上当，把你抓住，送到她面前。再趁着她被画皮术限制了力量，直接诛杀。”
　　有夏棋的先例在，陈知朔深感众魔就是群乌合之众，只要把头头拿下，其他自然作鸟兽散。
　　他不由望向身边站着的魔界最大头头，颇为怜惜，觉得陆离过去七年一定很辛苦。
　　莫名其妙被陈知朔拍了拍后背，陆离一头雾水：？
　　两人心中所想各不相同，但对彼此的感情更深了。
　　“阿离，单琴的杀招是什么？”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陈知朔可不想开打了再被杀个措手不及。
　　“是琵琶。”陆离收起回忆，耐心解释，“她本是九尾狐女，为爱入魔，所以琵琶声可以催发人心中最美好的记忆，再用幻境破坏，使人陷入癫狂。”
　　“又是个拿声音做武器的。”陈知朔来了好奇心，“阿离，万一我中招了，记得打我两巴掌。”
　　陆离不舍地揉了揉他头顶：“放心，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李千韧在旁看着，只觉得两人气氛正好，不敢插嘴。
　　好在陈知朔并没有忘了重要的他，从乾坤袋中取出捆妖索，道了声得罪，就把他捆得严严实实。
　　“放心吧，等开打了，我就把捆妖索收回来。”陈知朔说着，眼神下移，看着他手里提着的剑。
　　陈知朔伸出手，握住李千韧佩剑的剑柄：“剑先交给我，做戏得做全。”
　　都已经被绑了，犯不着留下破绽。
　　李千韧这么想着，顺从地把贴身佩剑交了出去。
　　陈知朔又蹲下，捡了些淤泥，在李千韧脸上抹了几把。
　　“前辈，这是要做什么？”李千韧闻着泥土散发出来的土腥气，又不能躲闪，只好皱了皱鼻。
　　“太干净了，可不像是拼命抵抗的魔。”陈知朔一边解释，一边又抽出自己的佩剑，在李千韧的衣袖上划开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肤。
　　他左手掌心擦过剑锋，陆离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知朔把自己的血涂到李千韧的皮肤上。
　　“胡闹！”陆离低骂了一句。
　　陈知朔浑不在意：“主意既是我出的，总不好让小辈受伤。”
　　陆离当然明白他的用意，可亲眼见到心上人自残，怎么可能继续保持冷静？
　　陈知朔摊开掌心，刻意微微低头，期待地看着陆离：“阿离，不替我上药么？”
　　活该！
　　陆离在心中又骂了一句，可看着陈知朔略带讨好的知错模样，即便清楚这只是后者故意装出来的模样，也只能顺从心意，擦去残留血迹，心疼地在掌心伤口处抹上圣品膏药。
　　李千韧早在一开始就背过身去，不敢看，更不敢动。
　　好在没让他等太久，陈知朔伸手搭上他的左肩：“走吧。”
　　晃动的火光下，“曲惊蛰”的脸仿佛被覆上了层膜，显得模糊不清。
　　他看着五花大绑的李千韧，兴奋地抓紧扶手。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飞快地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陈知朔与陆离，见两人神色如常，暗笑自己是惊弓之鸟，魔君再厉害，也不可能识破画皮之术。
　　“两位道友果然厉害。”他照着记忆中原主的习惯，双手虎□□叉，鼓掌赞道，“逃了多日的魔，轻而易举就抓住了。”
　　陈知朔见单琴装模作样，干脆也陪着她演戏：“可他一直说自己是人，不是魔。曲道友，该不会是搞错了吧？”
　　李千韧在路上熟背陈知朔的交代，适时大声骂道：“你们才是魔！你们先下毒再动手，把师兄和其他人都……都杀了！你们才是魔！”
　　想起惨死的师兄，李千韧双眼泛红，说话时染上了哭腔：“两位道友，真的，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他们才是魔，你们千万别被他们骗了！”
　　陈知朔双手一摊，无奈地看着“曲惊蛰”，叹了口气：“一路上就是这么疯言疯语，我和阿离不敢轻举妄动，就带他来和你辨辩真章。”
　　“曲惊蛰”在心中倒吸口凉气，暗想魔君看中的人果然不容小觑，上来就打他一个猝不及防。
　　只是魔君与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是否信了此人的话？
　　这么想着，他不禁用余光偷瞄了眼陆离，后者正襟危坐，仿佛并不将此间闹剧放在心上。
　　“曲道友，你说该怎么办？”
　　陈知朔的话把“曲惊蛰”的意识拉回到现实。
　　他淡淡一笑，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看似毫不在意，实则趁机疯狂琢磨应对之策。
　　“不如，测他一测。”
　　陈知朔原本备下四五套说辞，不管“曲惊蛰”如何开口，都能往测验上引，没想到开口第一句就正中下怀，立刻顺势问道：“如何测？”
　　“各门派都有查验之法，只要我一探便知。”说罢，“曲惊蛰”起身，就想走到李千韧面前。
　　走过陆离身边，他依旧毫不慌张——
　　只要小娃落入他手，是人是魔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怎知他才伸出手，一道剑气从面前掠过，险些划破他的指尖。
　　“曲惊蛰”大惊，旋即想到他的画皮之术天衣无缝，复而装出愤怒的模样，质问动手的陆离：“陆道友，你是何用意？”
　　陆离冷冷地看着他：“贼喊捉贼。”
　　“你……”他气到语塞。
　　“好了好了，”陈知朔站出来打圆场，“瓜田李下，曲道友出手，的确不妥。”
　　“曲惊蛰”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你想怎样？”
　　陈知朔毛遂自荐：“两方各执一词，自然是由我来测了。”
　　“行，你来测他。”
　　“曲惊蛰”右手在衣袖中摆出拈花势，准备悄悄弹些魔气到李千韧的身上。
　　怎料陈知朔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为了让他和在场其他道友心服口服，不如来测一测你。”
　　“曲惊蛰”后颈处滑过冷汗。
　　画皮之术虽然能遮掩魔气，但瞒不过修士的主动查验，要是让陈知朔如愿，他赖以为傲的陷阱可就毁了。
　　陈知朔容不得他犹豫，右手比出剑诀，不由分说便向“曲惊蛰”眉心探去！
　　眉心遭创，留下一个滋滋冒烟的黑点。
　　黑点逐渐扩散，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吞噬了“曲惊蛰”半张脸，露出里面的贴花美人脸。
　　“小小修士，也敢伤我！”
　　单琴恨极，曲惊蛰的皮肤瞬间裂成两半，从她身上脱落。
　　她旋即虚空一抓，拽出把五弦琵琶，反抱在身后，弹出第一个音。
　　嘭！
　　桌上酒盏碗碟尽数炸裂，夺命妙音倾泻而出。
　　陈知朔感到眼前一黑，陆离的呼喊声也瞬间从耳边消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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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天魔变（八）
　　◎圆满◎
　　眼前黑雾逐渐散去，巍峨的踏云峰高耸入云，陈知朔御剑半空，不敢靠近。
　　思齐行走在山路上，见陈知朔近乡情怯，挥手招呼：“陈师兄，可别赖了早课呀。”
　　早课？
　　思齐仿佛知他心中所想，又补充说：“执剑长老今天亲自检查你的功课，快些回来吧，换身衣裳，别迟到了。”
　　老爹？
　　他好像……很久没有见到过陈去病了。
　　可为什么好久没见了呢？
　　陈知朔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却始终找不回半点记忆。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巨大的痛楚席卷全身，身形一晃，眼看就要从剑上摔下去。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后面伸出，拽住了他。
　　陈知朔重新稳住身体，看向来人，喜不自胜：“阿离！”
　　陆离无奈摇头：“都多大的人了，御剑时候还会分心。”
　　陈知朔正想说出心中困惑，陆离催促他：“快些，师父还在等我们。”
　　来不及细想，他只好御剑跟上，两道剑虹划过半空，直入云端。
　　踏云峰山顶，陈去病盘腿坐于亭中，闭目吐纳。
　　陆离与陈知朔不敢打扰他的每日修炼，干脆就在亭外等候。
　　片刻后，陈去病吐纳结束，睁眼扫过二人，看着陈知朔笑道：“今日倒没有偷懒。”
　　陈知朔对在养父面前没有拘束，当下拍拍胸膛：“老爹，我也要脸，别在师兄面前落我面子呀。”
　　陈去病哈哈大笑：“好好好，你最近都很用功，这下满意了吧？”
　　陆离看着父子二人的互动，跟着浅笑。
　　“这次下山有何收获？”陈去病走出亭子，领着二人踱步到前院空地上，“恶蛟伏诛了？”
　　“是。”陆离恭敬回答，“恶蛟死后，当地的连绵大雨消失了。”
　　陈去病颇感欣慰：“剑修不止要修剑，更要修心。你剑术大成，继续憋在玉墟门里练剑，修为也无法再进一步。多多下山行走，从人间感悟剑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陆离颔首：“是。”
　　陈去病啧了一声：“真是个闷葫芦，你下山除了捉妖，就没注意其他的么？”
　　陆离面露困惑之色：“不曾有其他妖魔。”
　　陈去病一拍大腿：“害，谁跟你说这个了！”
　　陆离起身，朝着陈去病拜道：“还请师父赐教。”
　　陈知朔忍不住笑出了声：“阿离，老爹是想问你，有没有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或是有贼作恶，你该拔刀相助。”
　　陆离恍然大悟：“我御剑来去，不曾见人间种种。”
　　纵然清楚陆离的性格，陈去病闻言后还是无奈捂脸：“罢罢罢，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去。”
　　陈知朔久居玉墟门，早就对繁华人间向往不已，顺势开口：“老爹，下次让阿离带上我，保证让他游遍大好河山，尝尽人间美味。”
　　“对，还要带上足够的钱。”陈去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剑术生疏，气息薄弱，就知道出去玩，真是个小滑头。”
　　思齐恰好托着三盏甘露而来：“陈长老，两位师兄，甘露来喽。”
　　前院热热闹闹，陈知朔走剑错误百出，陈去病气得直接拿木剑揍他，吓得他赶紧跑到陆离身后，连连求饶。
　　思齐在旁笑到后仰，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陈知朔见他出糗，笑得眼角泛泪。
　　笑着笑着，他上扬的嘴角垮了下去，看着陪他一起笑的三人，痛苦地闭上眼。
　　“够了，”他抬手抹去泪花，喃喃道，“我心里记得就够了。”
　　他最后看了眼慈爱的陈去病，掌心打出一团银光，风中红叶凝在半路，洒洒白雪自红叶中涌出，飘向院中各处，顷刻间便是一番冬景。
　　院中陆离等三人眼中光芒渐灭，维持着最后的动作，裂缝自脖子一路蔓延至头顶，仿佛三尊年久干燥的雕塑。
　　唰！
　　纤纤玉手自虚空探出，染了凤仙花汁的纤长十指向外一撕，前院仿佛画中场景，被人一分为二。
　　单琴踏云而来，怀抱琵琶，不解地看着陈知朔：“为何不留在里面？你们人类不就是想求个圆满？”
　　陈知朔摇头叹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凡事都求圆满，到最后全都是空。”
　　单琴拂过琴面，颇为不屑：“你可真是没良心。自己的养父死了，说不能凡事都求圆满，那又为何要与陆离一道，干扰我们投向天魔大人呢？”
　　陈知朔并不上当：“往事不可追，至于别的事，你管不着。”
　　单琴弯眉倒竖：“我偏要管！”
　　说罢，她右手捻过两弦，脚下跃出狐火，将前院景象烧得一干二净。
　　“什么乱七八糟合家欢乐，我就是见不得！”她杏目圆瞪，化作兽瞳，袅袅仙音如水银般倾泻而出，将陈知朔围在当中。
　　陈知朔剑锋披霜，一剑挥出，肆虐狐火转瞬结冰。
　　单琴冷笑一声：“算你有些本事，只是还不够格！”
　　她手上动作不断，抹过五弦，炸得陈知朔双耳流血，脑袋轰轰。
　　必须出去。
　　陈知朔眼见冰霜奈何不了单琴，干脆收剑回鞘，张开双手，感应星辰之力。
　　璀璨星光穿透灰蒙云层，射向单琴。
　　金发美女踮起脚尖，飘然转身，躲过这一击。
　　第二束。
　　第三束。
　　……
　　数不清的星光如雨点般砸向地面，单琴如九天玄女，反弹琵琶，曼妙起舞。
　　啪。
　　她的手肘被星光所伤，渗出鲜血，步伐因此缓滞。
　　更多的星光接二连三射来，单琴眼见不敌，尖叫一声，高高抛起五弦琵琶，同时默念口诀，催动琵琶快速扩大。
　　怎料横杀出一个陈知朔，他跃至空中，抢下琵琶。
　　单琴法器认主，察觉到陈知朔的气息，登时腾起狐火，想要逼人撤手。
　　陈知朔指间凝出枚雪针，对着相位就是一扎！
　　单琴心疼地尖叫出声：“住手！”
　　陈知朔冲她憨憨一笑：“姐姐，我虽然不会弹琴，但拨一拨琴弦还是会的。”
　　在单琴绝望的神色中，他不成章法地拨动琴弦，刺耳杂音扑向主人！
　　单琴又是一声惨叫，转身破开虚空，想要逃离自己设下的幻境。
　　陈知朔早有准备，用力一掷，琵琶准确无误地砸中单琴。
　　他快步奔去，在琵琶落地前接住，又趁着单琴被砸得踉跄，转身把人击飞，自己则借力悠悠飘向出口。
　　看着逐渐远去的陈知朔与出口，失了法器的单琴绝望倒地。
　　“出来了！”李千韧惊喜的声音响起。
　　比他声音更快的是陆离，闪现在陈知朔身后，接住了他。
　　“呼。”陈知朔立刻扔下五弦琵琶，来回吹着双手掌面。
　　“怎么把单琴的琵琶抢来了？”陆离看他掌心被烧得通红，取出膏药。
　　“在她的地盘，就得智取。”抹上沁凉膏药，陈知朔好受了不少，“其他魔呢？”
　　“都被陆前辈诛杀了！”李千韧抢着回答，“陆前辈好生厉害，一剑挑十魔，这些魔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逝去的师兄，李千韧低下头，闷闷地说：“师兄也能瞑目了。”
　　看李千韧模样比思齐还小，或许这是他头一次入人间除魔卫道，结果亲眼目睹师兄惨死，自己被迫躲入迷魂阵中，惶惶过了数日。
　　如果他与陆离没有来，或者晚几日才来，眼前的小小修士只怕也要追随师兄而去了。
　　想到这，陈知朔心生怜惜，安慰他：“你师兄死得其所，不要沉湎在悲伤中，接下去还有硬仗。”
　　李千韧点点头：“前辈教训的是。”
　　他擦擦眼泪，又说：“两位前辈，我想去师兄倒下的地方祭拜。”
　　只剩下他们两人，陆离这才开口：“天魔茧吸收了魔气，不日就要破茧。”
　　陈知朔想起二人计划，眼皮直跳：“杀了魔，魔气助长天魔茧。不杀魔。各地怨气还能滋养天魔茧。这东西真是不讲道理，是个流氓。”
　　“不管降魔弓是否铸成，天魔都必须杀。”陆离在这件事上十分坚定，“天魔之毒，不仅连绵万里，而且危害数十年，到了那时，人间便成了地狱。”
　　“我知道的。”陈知朔哑声说，“只是……”
　　陆离明白他的未尽之语，心中酸涩。
　　个人私欲和天下苍生，世间难道没有双全之法么？
　　三地魔患解除，东南处只剩下李千韧。
　　九龙岛自顾不暇，沈倩倩也无法匀出足够的人手，好在有迷魂阵在，那可是单琴等大魔也不敢轻易涉足的防御阵法。
　　陆离可以感觉到天魔茧一呼一吸间便能壮大几寸，但到底何日破茧，他说不准。
　　守在外面也是浪费时间，不如进天魔谷探个究竟。
　　陈知朔自然不会放陆离孤身前往，碍于天道在上，只能含糊不清地提醒他：“当初是你说要我诛杀天魔。”
　　陆离无奈，传信催促沈放鹤尽早铸成降魔弓后，请李千韧带两人走过迷魂阵，踏入天魔谷。
　　“前辈！”李千韧站在谷外，焦急地问，“你们会回来的，对么？”
　　陈知朔明白他的期待，却眨眨眼，说：“以防万一，提前祝你新年好。”
　　李千韧双唇微颤，朝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俯身跪拜。
　　纵使凶险万分，生死难料，我依然前进。

104、天魔变（九）
　　◎谢书◎
　　天魔谷内，一片死寂。
　　飞禽走兽的尸骸几乎填满了整个山谷，间会有人骨混在其中。
　　显然，来不及逃跑的生灵都成了天魔的养料。
　　“琴棋书画，只剩一个谢书了。”陈知朔砍断侧方伸来的人爪树枝，想起老人手中的龙头杖，问陆离，“阿离，他除了能砸裂大地，还有什么本事？”
　　“并不清楚。”陆离忆起当年，“他并没有与我过多交手，只一招便认输了。”
　　倒是个识时务的。
　　陈知朔心想，就是不知道有多厉害。
　　天魔谷极大，好在陆离身为魔君，与天魔茧有感应，即使周围始终笼罩着淡淡白雾，两人才不至于迷失方向。
　　距离天魔谷越近，魔气就越浓烈，压在陈知朔身上的危险预感越沉。
　　心脏不受控地剧烈跳动着，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恐怖景象，陈知朔运起滔天绝，灵力流转，才隔开天魔威压。
　　陆离也不好受。
　　天魔是人间怨气凝结而成的产物，没有七情六欲，自然不懂恐惧与臣服，面对此刻比他强大的魔君，依旧不停散发着魔气。
　　山壁上不知何时长出一条条血色藤蔓，凑近了看，会发现其中间或流过什么东西。
　　随着深入，藤蔓彼此交缠啃噬，数根化为一根，体型之庞大，几乎覆盖了整块山壁。
　　在藤蔓的指引下，两人御风而行，不多时便到了天魔茧所在的中心。
　　一颗硕大无比的血色虫茧悬在半空，四面八方的血色藤蔓将它层层包裹，密不透风。
　　陈知朔有了个大胆的主意：“天魔茧不能提前破坏，这些藤蔓呢？把它们都砍断，里面的东西不就没法送给天魔茧了么？”
　　陆离觉得在理，环顾四周，找到角落处最瘦的一根藤蔓：“走，试试看。”
　　一剑砍下，藤蔓断成两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快速变干枯萎。
　　丝丝魔气从中窜出，陆离在旁早有防备，伸手一抓一收，掌心燃起麒麟金火，顷刻焚烧殆尽。
　　天魔茧出现晃动，里面传来凄厉尖叫，似是警告，又像悲鸣。
　　陈知朔毫不客气，手起剑落，藤蔓根根垂地。
　　再有陆离烧毁溢出魔气，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谷中藤蔓便被铲除大半。
　　咚！
　　巨响轰鸣，大地震动，地上出现一条蜿蜒裂缝，隔开了陈知朔与陆离。
　　第四魔谢书终于登场。
　　他手持龙头杖，左手背在身后，慢吞吞地从另一处转角走了出来。
　　“魔君大人，别来无恙。”
　　陆离淡淡回应：“谢书，你叛主杀友。”
　　“魔君大人能这么快来此，想来屠画并没有死。”谢书乐呵呵地回答，“既没有死，算不上杀友。”
　　“没死是他命大。”陆离说着，招出心剑。
　　谢书脸上写满了欣喜：“魔君大人是怪我背叛你？”
　　不等陆离回答，他又说：“魔君大人，只要你与这个修士断了联系，重回魔境，我愿接受所有惩罚。如果您肯原谅我，我也会继续辅佐魔君大人的。”
　　陈知朔在旁听着，只觉得辣耳。
　　一个单琴，一个谢书，像是古代对着君王子嗣指手画脚的愚臣，不懂分寸。
　　他轻咳一声：“阿离重回魔境能做什么？继续傻乎乎呆在楼梯上，听你们溜须拍马？”
　　谢书大怒：“这是我们魔族的事情，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插嘴！”
　　唰！
　　剑气飞出，饶是谢书反应再快，还是被割去半耳。
　　陈知朔朝他做了个鬼脸：“好啊，我和阿离一起回魔界。至于谁辅佐阿离，很简单，一年一次考试，分成笔试面试，到时候择优录取，四大护法也按照分数高低排名。”
　　“你！”谢书捂着耳朵，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陈知朔得意洋洋，心想有本事你就答应，到时候直接把公务员考试那一套搬过来，就不信治不了你。
　　谢书自知说不过陈知朔，沉着脸，看向陆离：“魔君大人，你真的要为这种人，抛弃整个魔族？”
　　“现在回去，我不杀你。”陆离下达最后通牒，“助天魔者，皆是敌。”
　　谢书眼见劝不动陆离，咬牙恨道：“既如此，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说罢，他龙头杖重重砸地，激起火花化作闪蛇，直冲陈知朔面门！
　　陈知朔不躲不闪，直接甩出雪刃，将火蛇一分为二。
　　“小子，倒是有些本事。”谢书不屑，“再接招！”
　　大地晃动，裂缝从杖下开始，四散蔓延，一路攀爬至山壁。
　　山顶传来震天的隆隆声，数不清的巨石似潮水般滚落，势要将陈知朔砸成肉泥。
　　“疯子。”陈知朔骂了一声，抽出长剑。
　　银白剑芒卷起迅疾寒风，天魔谷骤然入冬，飞雪漫天，藤蔓挂霜。
　　巨石受风力所阻，下跌之势骤缓，陈知朔抓住时机，高高跃起，在众多巨石间左右跳跃，借此躲开地上数不清的丈宽裂缝，直接来到谢书头顶，一剑劈下！
　　谢书没料到自己的杀招竟帮了陈知朔，举起龙头杖接下这一剑。
　　虎口发麻，龙头杖险些脱手。
　　谢书向后跃开：“小子，别以为靠讨巧的法子就能胜我。”
　　陈知朔懒得与他计较：“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谢书身为大魔，被修士瞧不起，顿感耻辱。
　　他双手握住龙头杖，快速念动咒文，盘踞于杖上的龙竟活了过来！
　　五爪金龙眼冒红光，张开血盆大口，冲着陈知朔就是一记血腥怒吼。
　　陈知朔不敢小觑，抢先劈下一剑。
　　剑风刺骨，空中藤蔓禁不住冰霜摧残，主动断开与天魔茧的连接，似蛇般缩回山中。
　　金龙喷出熊熊火焰，与陈知朔的冰风相缠，一时难分高下。
　　谢书握住杖头，从中抽出细剑，朝着陈知朔两腿膝盖挥去！
　　他似乎预见了自己的胜利，中途哈哈大笑：“你这么拼命又如何，魔君大人根本不来救你！”
　　“傻X。”陈知朔爆了句粗口，就在细剑要震碎他的膝盖骨时，他突然收剑跃起，左脚在细剑上轻轻一点，借力迅速后退。
　　谢书被他先前的应对误导，还以为蛊惑魔君大人的妖道是个只知正面应敌的死脑筋，不曾想最后关头陈知朔竟然直接撤手。
　　他一击落空，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感到后背剧痛无比，金龙之火眨眼便将他裹在其中。
　　他艰难地扭头，朝着陆离伸出右手，被火灼烧后的喉咙只能发出嘶哑刺耳的声音：“魔……君……大……”
　　谢书甚至来不及说完话，便被自己养的金龙烧成黑炭，摔在雪地上，碎成粉末。
　　“我不出手，是因为我对小朔有信心。”
　　陆离看着谢书残骸，心中五味杂陈。
　　谢书想要辅佐的，是能够带领魔族杀入人界，挣脱天道桎梏的魔君。
　　他或许能做到后者，但绝对不是谢书想要追随的魔君。
　　金龙眼见主人身殒，想要逃跑，陈知朔怎会让它如愿？
　　他甩出一柄雪刃，正中七寸，趁着金龙在空中痛苦扭转之时，双手紧握剑柄，对准龙头重重砍下！
　　金龙再也飞不起来，重重落到了地上。
　　恶战终结，天魔茧却传来异响，伸出两条细长触手，想要悄悄吸食金龙血肉。
　　陆离眼神扫过，心剑随意而动。
　　剑光闪过，触手如遭雷击，不得已放弃新鲜魔龙，却又不肯轻易认输，转而蹿向陆离。
　　是在测试敌人强弱。
　　陆离黑眸中闪过金光，麒麟火刀赫然出手。
　　这下触手不敢造次，乖乖缩了回去。
　　周围冰霜化水，塌了一半的山中重新长出藤蔓，奈何先前被陈知朔与陆离好好教训过，只能盘旋在山间，不敢再为天魔茧效力。
　　是个好消息。
　　陈知朔收剑入鞘，问道：“阿离，天魔大概还有多久破茧。”
　　“快了。”陆离能感到天魔茧中的心跳声越来越有力，“最快一天，最迟五天。”
　　陈知朔干脆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行，我们就在这等着，看它什么时候出来。”
　　天魔茧似有察觉，微不可见地晃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

105、天魔变（十）
　　◎五星连珠◎
　　天地间游荡的的怨气自四面八方而来，将整个天魔谷包在其中。
　　沈倩倩等人能对付妖魔，却对数量巨大的怨气束手无策。
　　“沈师姐，怨气都往谷里去了。”有师弟惊慌地想用剑气吹散怨气，奈何修为不够，只是徒劳。
　　“我知道！”沈倩倩本就忙得焦头烂额，听出师弟的不成器，更是烦躁。
　　而正是这一瞬间的不悦，周围怨气竟似感应到了般，化作几股气流，钻进了沈倩倩的七窍。
　　她脸上浮起灰白死气，脖颈爬上黑色诡异的斑纹，一向灵动的眼睛充斥着血丝，整个人好似从炼狱爬出来的恶鬼。
　　“沈师姐……”师弟吓得双腿打颤，颤抖着呼唤尚杰，“尚先生，快来！师姐不对劲！”
　　尚杰闻讯而来，见到沈倩倩的魔变前兆，当即抓住她的后颈，强迫她闻一闻香囊。
　　“好臭。”沈倩倩整张脸被熏得皱成一团，脖子上的黑色斑纹褪去大半，疯狂的眼神也终于恢复了部分清明。
　　“我这是怎么了？”她迷茫地看向尚杰，“尚先生，我……我好像……”
　　说话间，怨气再一次聚拢，准备着第二次入侵她的神识。
　　沈倩倩察觉到怨气的蠢蠢欲动，右手挥出，一剑斩断怨气：“好生厉害。”
　　“尚先生，可有方法对付这些怨气？”
　　“只能抑制片刻。”尚杰皱眉回答，“怨气太多，无法根除。”
　　沈倩倩轻咬下唇：“这么多，也不知道有多少修士愿意入世，拯救苍生。”
　　“别做无用功了。”尚杰催促她，“都退出三里，免得怨气侵扰，被夺取神智，雪上加霜。”
　　“是。”沈倩倩吹了记响哨，“都退出三里，不要留在原地。如果旁边有同伴受怨气影响，就立刻把他带走。”
　　在场修士纷纷行动，沈倩倩向尚杰讨来香囊，放在鼻下，始终保持清明。
　　她穿梭于浓郁怨气之中，发现一个有魔变前兆的同伴，就用香薰唤醒对方。
　　直到此地只剩下她一人，沈倩倩最后回头望了眼天魔谷的入口。
　　陆师兄，陈师弟，你们一定要撑住啊。
　　天魔谷内，陈知朔与陆离也不好过。
　　怨气不似妖魔，必须要从入口进来。
　　它们就像百年难得一遇的虫灾，遮天蔽日；又如滚滚绿潮，漫过群山，奔涌而来。
　　陆离与陈知朔背靠而立，一人挥动金火长刀，所过之处，热浪汹涌，烧尽绿色怨气。一人长剑立地，双手结印，前方寒气森森，怨气凝滞在空，结起冰霜，随后化作齑粉。
　　“这么做虽然可以阻挡怨气靠近天魔茧，但天魔早晚要破茧而出。”陈知朔身在冰窖，额头却沁出了汗水，“万一那时候你我灵力用尽，就没法压制天魔了。”
　　陆离又是一刀，阻挡怨气的同时，直接砍断贼心不死的藤蔓：“降魔弓还没有消息，小朔，你先去休息，我们轮流来。”
　　陈知朔摇头拒绝：“一人管一半就快疯了，放你一个人能撑多久？我有滔天绝在手，好歹还能再支撑些时日。”
　　“好，”陆离笑道，“你我二人，再支撑些时日！”
　　天魔茧几近成熟，听到两人对话，本能地释放出凡人无法闻到的血性恶臭，吸引更多的怨气涌向自己。
　　感受到天魔茧召唤，周遭怨气陡然加剧，排山倒海般当头盖下。
　　“它在召集怨气！”陈知朔嗅出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看着山壁上厚重冰霜快速融化，意识到不对劲，“阿离，我们拦不下所有怨气，趁着灵气尚足，必须立刻撤手。”
　　陆离看着惨绿色的天空，心里同样清楚。
　　只要有一丝半缕的怨气逃过他们的防线，天魔就会加强。
　　一天不够，那就两天。
　　两天不够，那就三天。
　　天魔早晚会吸收足够的怨气，提前破茧，降魔弓却迟迟没有消息。
　　如果他们继续阻拦，到时候天魔降世，降魔弓未成，他们的灵力又消耗殆尽，那就再也无人能阻拦天魔了！
　　思及此处，陆离干脆撤下金火长刀：“休息。”
　　养精蓄锐，方能以巅峰之态对抗天魔。
　　出人意料的是，天魔竟没有急不可待地吸收怨气。
　　似乎不理解陈知朔与陆离为何突然停手，天魔茧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胃口，时不时冒出触手前端，抓住捧怨气，塞进茧中。
　　陈知朔看在眼里，细细琢磨，猜中大半。
　　他伸了个懒腰，附耳与陆离低语几句，天魔在茧中只能感到两人在密谋，却什么也听不到，更加谨慎。
　　如此一来，竟又为他们争取了些时间。
　　怨气蔽天，放眼望去尽是幽幽深绿，好在陈知朔能感应天上万千星辰，才没有彻底失了时间概念。
　　两人为了吓唬天魔茧，时不时起身离开，回来后又与另一人小声说话，看似办成了见不得了的大事。
　　然而不管他们如何演戏，天魔茧的外壳越来越薄，透过茧壁，天魔外形清晰可见。
　　天魔，就要出来了。
　　这日，只听咔嚓脆响，天魔茧外壳裂开了条缝。
　　两人瞬间警觉，陈知朔右手持剑，左手划出雪刃，身体稍稍前倾，仿佛一头随时可以暴起的老虎。
　　陆离身后，心剑化一为百，左右扩散，将天魔茧围在中间。
　　天魔茧顶部破开个口子，一只枯槁长手伸了出来。
　　陆离如离弦之箭，欺身上前。
　　轰隆！
　　就在他的手要触碰到天魔茧之时，一道惊雷破开厚重怨气，直接打在他身前。
　　陆离跳开，原本站着的位置已是一片焦土。
　　他还要再上，第二道天雷劈下！
　　陈知朔双耳隆隆，脑子快速转动，很快明白过来。
　　“天道，是天道！”他大叫着，“它发现我们的计划了！”
　　陆离看着已经钻出小半身体的天魔，难得展露出焦躁。
　　看来，天道始终关注着他们，所以才在最后关头，从他的动作中探寻出了他们的计划。
　　陆离重振旗鼓，左手比出剑诀，百余心剑残影得令，齐齐聚在他的头顶，化作一把不断旋转的心剑大伞。
　　有心伞做屏障，陆离干脆不管头顶的不歇天雷，硬是搭上天魔茧，伸手去抓天魔不安分的脖子。
　　哗啦！
　　又是一声巨响，万丈金光冲开绿色天幕，将陆离连同天魔一起罩住。
　　天道竟想连人带魔全部消灭！
　　陈知朔掷出雪刃，想要为陆离争取时间，右手腕上的钻心刺骨咒却不合时宜地发作了。
　　咒文化作游蛇，游走于他的全身，释放着刺骨寒意。寒意浸过他的皮肤与肌肉，不放过任何一处骨缝。
　　最终游蛇盘踞在他的心脏上，蛇身滚烫，烧得他心脏几乎要爆开。
　　陈知朔狠下心肠，干脆用冰针刺入自己的指尖，用疼痛换来片刻的清醒。
　　天道大怒，狂风骤起，卷得怨气四处乱撞，又被大风拉扯，撕裂成无数碎片，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陈知朔连劈数剑，希冀有所成效，然而飓风无情，直接将剑意碾碎。
　　该怎么做，才能阻挡天道？
　　就在他心急如焚时，脑海中突然闪过唐无忌曾与他说过的话。
　　“五星连珠，天门打开，天道的力量因此被削弱……”
　　五星连珠！
　　陈知朔不由仰头望天，然而距离五星连珠之日还有数天。
　　陆离可撑不了那么久！
　　既然等不了，那就人为将五星连珠的时间提前。
　　陈知朔下定决心，抛下佩剑，张开双手。
　　他闭上眼，周遭风声、天魔嘶吼声、陆离出手声都在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星辰在宇宙间运行时的静谧。
　　他的世界里没有陆离，没有天魔，也没有天道，只有存在了万亿年的皎皎繁星。
　　此刻，他身在群星之外，仿佛冲破天地的巨人，星辰只是他手中的万物。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拨，五大主星便不由自主地随他心意而动。
　　五星连珠！
　　压在陆离头上的天道之威骤减，轰鸣雷电消失在半涂，就连狂风也成了微风。
　　然而下一瞬间，陈知朔腹中翻腾，喉中犯痒，直接喷出好大口鲜血！
　　他的其余六窍流下成串血滴，打在地上，不多时便聚成小潭血洼。
　　陆离察觉不对，扭头查探，就见到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小朔！”他右手死死卡住天魔的脖子，左手却伸向陈知朔。
　　命运与爱人，他究竟该选哪一边？
　　陈知朔感到浑身经脉存存断裂，内脏好似烟花，砰砰炸开，骨骼也节节粉碎。
　　但他既不后悔，也不能退缩——
　　这是冲破天道束缚，为书中世界带去真正自由的唯一机会了。
　　“阿离，不要管我！”他拼出最后口气，怒吼道，“破天道，诛天魔！”
　　这一声如洪亮晚钟，震醒了陆离的理智。
　　他双目通红，最后深深望了眼陈知朔，左手招出心剑，以魔君身份，挑战彻底从茧中脱身的天魔。
　　轰！
　　又是电闪雷鸣，天道察觉陈知朔后劲不济，五星连珠之象有所松动，不死心地再战陆离。
　　陈知朔面色惨白，整个人被自身血水浸透，凭着最后口气努力支撑着。
　　要撑不住了……么？
　　就在他即将昏死过去时，远远天际飞来一道银光，唐无忌现身在他身后，抓住他的肩膀：“好徒儿，我来助你！”
　　五星连珠！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
　　故事就要完结了~

106、天魔变（十一）
　　◎世界的真相◎
　　陆离感到身上如泰山般的重压消失了。
　　天魔发出刺耳尖叫，一挥长手，利爪划开陆离手臂，血珠飞溅。
　　有两三滴落在天魔身上，蕴含在其中的强大力量让天魔兴奋，不再试图从陆离手中挣脱，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天魔后背又长出一对手，锋利的指甲泛着森森寒光，如利刃直刺陆离。
　　陆离被迫撤手，后跃拉开距离，同时挥出心剑，汹涌剑气直扑天魔。
　　天魔不敢直面锋芒，一跃腾空，试图跑到千里之外，休养生息，再与眼前强敌一战。
　　陆离深知，多放天魔一刻，对方的力量就更强三分。
　　他对着天魔背影一剑劈下，霎时间硝烟四起，从中飞出一道剑虹，直追天魔而去。
　　天魔卷过半截残云，稍作阻挡，同时高举起两只右手，引来万顷乌云。
　　乌云以他手掌为圆心，快速旋转，带出瓢泼大雨。
　　雨水落地即燃，天魔谷中草木众多，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连成一片火海。
　　陆离见状，对准天魔掷出心剑，同时捏住剑诀，催动心剑于半路化出无数残影。
　　天魔大吼一声，四手齐出！
　　惨叫声后，心剑残影打飞大半，天魔却也被捅出了好几个口子，流出绿色血液，顺着黑色消瘦的身体缓缓流下。
　　陆离乘胜追击，右手燃起金火长刀，破开雨幕，直冲天魔！
　　此时天魔破茧已有些时候了，他的身上迸发出强大能量，比雨水更快，杀向陆离！
　　双方力量碰撞，发出轰鸣巨响，山高的气浪呼啸而出，几乎将整个天魔谷移平。
　　陆离虎口迸血，手中烈焰转瞬又烧平了伤口。
　　是小朔用命换来的机会，我绝对不能失败。
　　他心里想着，头上冒出鹿角，黑瞳转金，脸颊两侧爬上鳞片——
　　火麒麟相！
　　火麒麟对天下魔物自带威慑，天魔也不例外。
　　他惨叫一声，终究还是被陆离看下四臂，随后一刀穿心，身体由内向外熊熊燃烧，不多时便只剩焦黑骨架。
　　陆离伸手，接住周身缠绕黑气的天魔核。
　　他停在空中，回望地上，见到陈知朔无力跌坐在地上，幸而有唐无忌扶着。
　　虽相隔甚远，然以他的眼力，依旧能看清陈知朔紧闭的双眼，和不停抖动的睫毛。
　　他闭上眼，深吸口气，双手捧着天魔核，用力嵌入自己的心脏！
　　这一刻，火麒麟与天魔，合二为一。
　　哗啦啦！
　　云层震裂，十几道天雷同时打向陆离，后者背生双翼，巨大的翅膀包裹住他的全身，天雷打在黑色羽翼上，只击落了四五根羽毛。
　　大雨渐止，乌云散去，晴朗夜空繁星肉眼可见。
　　然而唐无忌的脸色并不好看，因为五星连珠之象再次出现松动，岁星率先脱离他们师徒二人定下的轨道，重回正轨。
　　果然不出他所料，一个古老庄严的声音从天上传来：“陆离，你违逆天道，天下容不得你！”
　　天魔核不断侵蚀着陆离的意识与肉身，体内的火麒麟本性与其相冲，不愿放手。
　　胶着之下，陆离左颊左臂褪去血肉，只余森森白骨，甚至身后左翼，也只剩副枯架。
　　天道能感受到陆离身体中的两股力量从互不相让，到彼此融合，带给他能与自己匹敌的实力。
　　向来高高在上的天道终于产生了名为“恐惧”的情感，而遵循主神意志的本能让它决定孤注一掷——
　　没有人，可以挣脱出“主神”定下的道路。
　　远处的云翻腾着，争先恐后地聚集在陆离的头顶上方，越积越厚，几乎快垂到地面。
　　同时积云快速旋转，仿佛有只无形大手在其中不停搅动。
　　硕大龙头冲破云层而下。
　　那是一条由灰云构成的长龙，龙身越来越长，尾巴始终留在云上而不可见。
　　百里之内，不少人见到如此奇景，还以为天神降临，纷纷跪地，对着云龙顶礼膜拜。
　　云龙掀起猛烈气浪，所过之处巨石粉碎，大树折断，碎石木屑漫天飞舞。
　　而在气浪的中心，陆离挥动着双翼，极力稳住身形。
　　心剑归于他身后，直指长龙。
　　云龙张开大嘴，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撞向陆离。
　　心剑长吟，飞奔而去，捣碎了这一击，又飞入龙头巨口之中。
　　唰！
　　心剑没入灰云，震得龙身节节粉碎。
　　在上观望的天道大怒，凝聚力量，化为巨人掌，从天而降！
　　陆离躲闪不及，直接被拍到地上，口吐鲜血。
　　“违逆天道，就是这样的下场！”天道庄严的声音响彻整片大地，“然上天有好生之德，陆离，你将被挖出内丹，洗去灵力，重新转世，做一名碌碌无为的……”
　　它话还没说完，对上陆离满是痛苦的脸，感到一阵寒意。
　　只见陆离勉强能活动的左手只是轻轻一晃，心剑从云中直落，化作长鞭，将它的力量层层环住。
　　陆离再一缩手，无形的力量牢牢绑住了它，不断拉扯着。
　　竟要拉天道下来！
　　天道没想到陆离会以性命为代价，设下陷阱，诱它上当。
　　此刻它终于害怕了，想要撤手，却不想被陆离死死拉住。
　　“放开！放开！”天道大吼着，挣扎着，却徒劳无用。
　　“我命由我不由天！”陆离看着云层中现身的黑色团块，右手燃起金火长刀，用力一砍！
　　“不，不！”天道首次在世人面前暴露真身，自卑之下陷入癫狂，身体不断扭曲变形，却还是逃不过被一劈为二的结局。
　　止不住的黑烟从中溢出，扑向陆离。他立刻屏气凝神，黑烟却从他的耳朵与眼中钻了进去。
　　头部产生的剧烈疼痛让陆离不由自主放开了手，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条五光十色的炫彩甬道，洪流中写满了他看不清的字符。
　　他的意识不断飞速向前，就在他以为这条诡异甬道无穷无尽时，他突然停了下来，整个人摔倒在地。
　　这是个白茫茫的空间，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几条黑色直线。
　　陆离眼前立着个巨大长锥，无声且缓慢地旋转着。
　　他走进看，发现每个面上都映照出他的脸。
　　他看到了。
　　他躲在房间里，面孔扭曲，咬牙切齿说着对雷厉的嫉妒。
　　海猎场中、论道大会上，他与雷厉谈笑风生，可转头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还不忘设计将所有的罪名推到雷厉身上。
　　玉墟门中，雷厉踏入大乘境界，与迟迟突破不了分神境界的他对峙。他被问得哑口无言，披头散发，面容惨败，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脸，最后雷厉更是一掌击碎他的天灵盖。
　　饶是陆离已经从陈知朔处知道了天道设下的结局，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他双目赤红，痛苦地捏紧拳头，一拳砸在长锥上。
　　然而长锥不见半点损伤，反倒是他的手血肉模糊，似乎在嘲笑他的余妄。
　　一道门出现在他的身后，不停敲击的声音从虚掩的门后传来。
　　陆离好奇地推开门，看见有个身着奇装异服的短发男人背对着他，面朝一个发光的块状物。
　　敲击声就是这个男人发出的。
　　陆离走到他身边，喃喃问道：“你就是我们的‘主神’么？”
　　男人恍若未闻，陶醉在屏幕中，双手十指翻飞。
　　陆离伸出手，想要去抓男人的肩膀，却直接从男人身体中穿过，落了空。
　　“嘶，怎么突然冷了？”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看不见陆离，只是拿起一个长条的东西，按了几下按钮。
　　意识到什么的陆离干脆凑近屏幕，发现上面不断出现着新的文字，正好写到了雷厉成为众人臣服的万宗之主，同一天迎娶沈倩倩、孙玥儿、柳付瑶等七女。
　　而雷厉坐拥美人，内心独白却是：说起来，我还要感谢陆离，要不是他处心积虑布置了一切，我也不会误打误撞有如此多的奇遇。陆离啊陆离，你这就叫机关算尽太聪明。
　　“终于写好了。”男人靠着椅背，举起双手，痛快地伸了个懒腰，“结局差不多就这样了，改天再看情况写几个番外好了。”
　　不，结局不能是这样的！
　　情急之下，陆离伸手，而这次他直接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什么情况？”男人看着自己的手腕，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出现了一只血手印。
　　“靠靠靠，见鬼了！”男人吓得蹦了起来，又撞上桌沿，膝盖吃痛，条件反射地蹲到地上，双手抱膝。
　　“我不是两面三刀的小人，我没有嫉妒雷厉。”陆离盯着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我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书中的配角。”
　　虽然看不见陆离，但男人可以清楚听到他的话。
　　“见鬼了，见鬼了！”男人吓得连滚带爬，想要挣脱陆离的束缚，却怎么也摆脱不了。
　　“放开我，放开我。”男人几乎快哭了，“我就是个写小说的，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放开我。”
　　陆离恍若未闻，目睹了真相的他暴怒不已，屏幕感受到他的情绪波动，开始不安地闪烁。
　　“我的更新！”男人见到电脑直接死机，哀嚎道，“我好不容易写出来的结局！”
　　垮岔。
　　清脆的破裂声传来，是长锥承受不住陆离的怒气，破碎成无数残片，掉落一地。
　　陆离终于放手，走回门中。
　　他最后回头看了眼男人：“我的结局，我自己书写。”
　　随后，他毫不留恋地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就完结啦~

107、天魔变（十二）
　　◎正文完◎
　　当陆离再次经过长锥，满地不甘的碎片突然发出轻微震颤，紧接着如利刃暴起，向他飞来。
　　陆离反应极快，当下招出心剑，挡在自己身前。
　　然而他的一切能力在这都失了效，本该为他架起屏障的心剑空有虚影，碎片疯狂深刻地刺入他的体内。
　　一时间，无数熟悉或陌生的场景塞满了他的神识，每个人的经历与结局浮现在他的眼前。
　　陆离无法承受如此庞杂的信息量，抱着头连连后退数步，一脚踏空，竟从虚无中跌落。
　　“师兄出来了！”云层之下，沈放鹤与张不凡等人携降魔弓赶到。
　　看到熟悉的身影，张不凡兴奋地大叫，声音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陆离浑身浴血，衬得他左颊空洞白骨更加渗人。
　　他仅存的右眼毫无生气，左眼眶里跳跃的金火也阴冷无比。他如同一尊能够活动的雕像，身上不带半点情绪。
　　“不对，他入魔了。”沈放鹤眉头紧锁，握紧手中的降魔弓。
　　张不凡注意到他的动作：“掌门，还是再等等。”
　　沈放鹤干脆将降魔弓抛给张不凡：“我去瞧瞧。”
　　张不凡接过，只觉得手中的降魔弓重逾千斤，险些拿不稳。
　　沈放鹤御剑腾空起，尚未到陆离跟前，后者的金火长刀便杀到他跟前。
　　他侧身躲过，正要再向前，陆离心剑直袭而来，眨眼就到了他面前。
　　沈放鹤避无可避，生死关头，招出古琴，轻抚琴面。
　　只听铮的一声，音浪疾出，掀飞了陆离的剑气。
　　“是天雷引。”张不凡大骇，“掌门年轻时斩杀雷蛟，抽了它的筋骨制琴，因为太过霸道，多年来鲜少用它。”
　　说到这，他又惊又怕。
　　惊的是沈放鹤竟刚打完照面就取出天雷引，可见陆离此刻的情况极为不好。
　　怕的是动起手来，双方任何一个落败，他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唐师伯，陈师弟，师兄怎么会入魔？”张不凡思来想去，还是只能问身边两个人。
　　陈知朔听到“师兄”二字，耳廓微微抖动。
　　他咳出口污血，勉强睁开眼：“阿离怎么了？”
　　“陆离将天道消灭了。”唐无忌用眼神示意张不凡闭嘴，自己则小心措辞，“掌门正帮他压制体内天魔的力量。”
　　“是么？”陈知朔听到天道被消灭，费劲地扯动嘴角，露出微不可见的笑容。
　　他努力想要看清天上的人影，奈何眼皮沉重，鲜血与汗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也想要起身，可无论他怎么用力，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师父，我这是怎么了？”陈知朔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为什么我没有知觉了？”
　　唐无忌双眼微红，多年不见表情的脸上满是悲痛：“你违逆天道，强行促成五星连珠，身体承受不住星辰的力量，筋脉尽毁。”
　　“那阿离呢？”陈知朔来不及为自己的情况感到悲痛，焦急地追问着，“阿离怎么样了？”
　　“他……”
　　唐无忌话才出口，陈知朔已经琢磨出来，打断了他的话：“张师兄，张师兄你说。”
　　张不凡左右为难，求助似地看向唐无忌。
　　“不要骗我。”他们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陈知朔几乎不抱希望地问，“告诉我，阿离是不是入魔了？”
　　要是这时候，小朔能愚笨点，反倒是好。
　　想到这，唐无忌长叹一声：“没错。”
　　“扶我起来。”陈知朔眼下只有头颈能动，他急于知道陆离真实的情况，哀求地看着唐无忌，“师父，我得看清楚。”
　　唐无忌又向张不凡使了个眼色，两人左右搀扶起陈知朔。
　　天上，陆离神情冷漠，心剑与金火长刀齐出，逼得沈放鹤连连后退，颇为狼狈。
　　“陆离，还不清醒么！”沈放鹤本不愿动手，然而他已被逼至绝路，再心软，死的就是他了。
　　陆离罔若未闻，手中又打出一团麒麟金火，被琴音震散，恰好有几滴火星落在沈放鹤精心保养的胡子上，窜成两寸有余的火苗。
　　沈放鹤拍灭火团，一击琴面，音浪陡然增强，源源不断攻向陆离。
　　陆离左眼眶中的金火愈发明亮，他终于开口，声如洪钟，响彻云霄：“主角失踪，所有配角失去目标，天降大火，故事重新开始。”
　　“你在说什么？”沈放鹤不明白陆离口中的主角指的是谁，却也明白如果他再不动手，天降大火，人间浩劫在所难免。
　　当年，他与陈去病心生恻隐，救下出生不久的陆离。
　　如今，他要为了苍生，亲手杀了玉墟门最有前途的弟子。
　　陈师弟，陆离，陈知朔，原谅我。
　　他下定决心，从琴匣中抽出一柄细剑，天上随之聚满乌云，无数雷蛟游走其中。
　　“掌门要动真格的了！”张不凡看着突然暗下来的天空，心跳加快。
　　他想帮陆离，却又不知该怎么办。
　　总不能……真拿降魔弓射杀自己的师兄吧？
　　“唐师伯，怎么才能唤醒师兄？”他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场间辈分最大的唐无忌。
　　唐无忌也是无能为力：“沈师弟有分寸，且看他如何应对吧。”
　　陈知朔在中间听着，抿紧嘴巴，心中已清楚大概。
　　他们没有成功。
　　尽管不知道陆离具体遭遇了什么，但陈知朔可以肯定，在消灭了天道后，陆离成为它的继任者，接过督促书中世界走剧情的职责。
　　可原本的主角雷厉如今身在永晗城往北的长城，天道系统无法感应他的存在，默认主角消失。
　　为了让故事得以进行，最好的方法就是打破重来。
　　陆离，不，是第二任天道，要毁灭整个世界。
　　一方是不知真相的芸芸众生，一方是深入他骨髓的爱人。
　　陆离面对的困境，同样发生在了陈知朔身上。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天上却很快分出了胜负。
　　沈放鹤引以为傲的天雷引被陆离砍成数截，下一剑直冲他胸口！
　　唐无忌大喝一声，万千星辰降下莹莹亮粉，附着在陆离与剑气之上，勉强助沈放鹤死里逃生。
　　陆离一击落空，并不去追，转而张开双手，腾起万丈金火。
　　麒麟火在天空交错、蔓延，不过眨眼的功夫，天上已成火海。
　　无数火球从天而降，人间霎时成了火海。
　　各地修士奋起反抗，然而麒麟金火霸道无比，他们所做的全是徒劳。
　　哀鸿遍野。
　　各地的哭喊声、咒骂声、求救声此起彼伏，传遍整个大地。
　　陈知朔听着众人痛骂陆离，心头一颤。
　　最后……还是让阿离走上千夫所指的道路了么？
　　他咬紧后糟牙，与张不凡说：“张师兄，把降魔弓给我。”
　　张不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还能拉开弓么？”
　　“能！”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尚杰御剑而来。
　　“尚先生，我……”
　　尚杰快步走到他身边，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我施针帮你重塑经脉，坚持不了太久，你必须抓紧时间。”
　　主意已定，张不凡只能痛苦地闭上眼，将降魔弓交给陈知朔。
　　尚杰施针结束，看着重新振作的陈知朔，不由想起多年前，他也曾为后者看治。
　　“想不到，昔日不爱修行的青年，如今成了我们最后的希望。”
　　陈知朔苦笑着，拉开降魔弓。
　　天上陆离似有所感，微微低头，看着他。
　　明明是熟悉的人，眼神却无比的陌生。
　　陈知朔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凉，他用手臂擦了擦眼睛，张弓如满月。
　　他运起滔天绝，将所有灵力汇集于箭簇，同时催动神识离体，寄居在箭羽。
　　“阿离，我来救你。”
　　唰！
　　降魔箭离弦，擦出汹涌气浪，直奔陆离！
　　陆离本能想要躲闪，身体却不受控地留在了原地。
　　接受他，接受小朔的一切。
　　他的声音在自己的脑海中响起，让他放下所有防备，迎接夺命之箭。
　　箭羽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弧光，正中陆离心脏！
　　眼前出现茫茫白雾，就在陆离不知所措之际，一只手从白雾中伸出，紧接着，是他熟悉的人。
　　陈知朔的神识现于夜空，在全天下的瞩目中，他伸手从陆离胸膛掏出依旧不肯停歇的天魔核，轻轻一握，魔核尽数归于尘埃。
　　他再伸手，轻点陆离太阳穴，从后者脑中引出一条尾巴不停抖动的诡异黑虫。
　　天道离体，陆离终于恢复原本的意识。
　　可陈知朔捏爆了黑虫，自身也要消散了。
　　“小朔？”陆离看着逐渐淡去的爱人，急切地想要捉住他，“小朔！”
　　“阿离，当初没能帮你挡天雷，现在帮你改天命，也不算食言。”陈知朔感觉自己的意识剧烈燃烧，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慰眼前痛哭的陆离。
　　他不能走，他还要去改变天下人对陆离的看法。
　　随着他冒出这个念想，天上群星发生逆转，地上夜风呼呼倒吹——
　　时光倒流！
　　大地上熊熊燃烧的烈火聚为火球，进而吸上半空，逐渐消散在陆离的双手中。
　　人们身上的伤口快速褪去，皮肤迅速愈合。
　　死者重新睁开眼，恢复呼吸。
　　大地重涌泉水，枯树再发芽，林间的生物冒了出来。
　　人间重回盎然。
　　而陈知朔的神识，也到了消散的时候。
　　“不！”陆离双目流下血泪，纵身一扑，将最后一缕意识笼在怀中。
　　*
　　数年后，玉墟门。
　　陆离检查完最后一名弟子的功课，重新坐回院子里。
　　弟子们都知道这位长老的脾性，不敢打扰他，齐齐行礼告退。
　　待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时，陆离从怀中取出墨玉麒麟，摩挲着两点红眼。
　　“小朔，又是一年秋天了。”他喃喃道，“雷厉前些日子来信，提到永晗城新出了一款机甲。曲惊蛰成了红叶城城主，邀请我们改日赏枫喝酒。还有钱文烨，送上合欢宗最新炼制的秘药。”
　　整个修真界都知道，陆离最宝贝的，是这枚墨玉麒麟。
　　当年他在最后关头，抢下陈知朔的一缕神识，养在两人定情的墨玉麒麟中，贴身佩戴，一晃便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陆离努力改变孤傲内向的性格，与众人交好，保持联系，就是希望能将天下的新鲜事尽说给陈知朔听，让后者不至于太无聊。
　　即使其他人都不相信，陈知朔还活着。
　　即使他从来没有收到过陈知朔的回应。
　　今天，他也如此。
　　但不同的是，玉麒麟中传来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
　　“什么秘药？都拿去扔了！”
　　陆离心头一震：“小朔？”
　　当晚，踏云峰传出天大的好消息——
　　长老陆离的道侣醒了。
　　为了尽快恢复肉身，踏云峰闭门谢客。
　　至于如何恢复？
　　或许从童子送往合欢宗的贺礼中可以猜出一二。
　　作者有话说：
　　正文结束啦~
　　小陈帮助陆离挣脱了既定的命运，整个书中世界也将不再有任何的外力束缚
　　大家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可以说哎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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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最后，打个广告：
　　下本小说《惊奇调查员实习笔记》已经开始存稿了，预计国庆后放出。
　　这是一本涉及到克苏鲁和各种民间传说神话传说的单元剧，如果大家对这个题材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我的专栏点一下收藏，十分感谢[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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