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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令朕宠罢不能[穿书]》作者：挽轻裳

沈映穿书了，穿成了一个荒淫无道的末代昏君！
昏君是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听信谗言要将男主满门抄斩。
沈映穿过来后打算溜之大吉，然而刚出寝宫门没多久——
就遇到了假扮成男宠过来行刺的男主顾悯！！！
沈映急中生智准备先下手为强，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和男主一夜风流。

侥幸逃过一劫，第二天早上沈映醒过来，抢在顾悯动手前承诺：“看在你伺候得不错的份上，朕可以给你一个恩典。”
顾悯试探地说：“平阳王谋逆一事尚存诸多疑点，还请圣上能够下令重审。”
沈映大手一挥：“准了！”

之后顾悯渐渐发现，只要他把昏君伺候好了，昏君就会变得很好说话，不管他上奏什么，昏君都会批准。
昏君慢慢成了明君，成功保住了项上人头。
而顾悯却成了世人眼中，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奸臣。

一日，顾悯伺候完沈映，照例在他耳边吹枕边风：“近来朝中不少大臣都上谏说圣上后宫空置，当广纳秀女入宫为皇家开枝散叶，圣上以为如何？”
沈映想也没想：“准——”
忽然觉得脖子一凉，顾悯在旁虎视眈眈：“圣上不妨再仔细思量一下？”
沈映舌头打转：“准是不可能准的，朕的后宫只顾卿一人足矣。”
顾悯满意微笑：“圣上英明。”

①封面是受，1v1，扮猪吃老虎豁达受X外深沉内桀骜攻
②朝代架空，背景制度仿明朝
③考据党、攻控慎入，拒绝写作指导，拒绝免费章排雷。
④不建议看免费章评论区，挑掐引战的评论看到一律删除。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穿书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映，顾悯 ┃ 配角：预收《心机受穿成笨蛋美人后》求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皇帝受/男宠攻【正文完】

立意：攘内安外，开创盛世，福泽苍生
1、第 1 章

  沈映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铜镜，不明白他刚刚不过是摔了一跤，怎么再睁开眼，世界就变了？


  镜子里的人是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穿一身明黄色二龙戏珠寝衣，墨发束顶，固定以金冠，一张稚气犹存的鹅蛋脸上眉目乌沉，唇红齿白，五官本就精致，但那双狭长凤目尤为出众，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天潢贵胄的矜贵。


  沈映心跳加速，抬手使劲在额头上揉了揉，揉完之后，用力眨眼定睛一看，不由得踉跄后退一步，这不是他的脸！


  虽然有七八分像，但绝对不是他本人！


  他原来的脸上，左边额角处有道疤，是他小时候顽皮和同学打架留下的，可现在这张脸，额头光洁平滑，一丝印记都没有！


  沈映不敢置信地盯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突然抬手，又揪了把自己的头发。


  嘶！疼的！这是真头发，不是头套！


  他对自己的处境很快有了新的结论，娘嗳！他穿越了！


  这是穿越到了哪朝哪代？


  沈映身旁站着一个年纪约摸三十多岁，穿红色太监服的首领太监，见皇帝午睡醒来之后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对着镜子又是揉额头，又是扯头发的，不禁有些担忧。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是身上哪儿不爽利吗？用不用奴婢去传太医？”


  沈映怕被人瞧出这副皮囊下面已换了一个人的端倪，迅速地稳了稳心神，“不、不用，我……朕、朕没事。”


  首领太监打量着皇帝的脸色又问：“那皇上，顾常侍已经等候在殿外，是否即刻传召他进来？”


  沈映觉得这个称呼听起来有些耳熟，皱了下眉头，下意识地反问了句：“顾常侍？”


  首领太监看着沈映谄媚一笑，“是啊皇上，您忘了？顾公子是您昨儿个亲自从安郡王府上接进宫的，你封了他为常侍，晌午之前还宣了他午后来永乐宫伴驾，他人都候在殿外多时了。”


  沈映听着听着，忽然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立即转过身来，急切地和首领太监确认道：“你说的，可是顾悯？”


  首领太监不明白为何皇帝会是这样的反应，茫然地点了点头。


  沈映眼前霎时一黑，完了！


  他知道自己穿到哪儿了，穿进了一本架空历史的耽美小说里！


  沈映是个历史系大二在读的学生，这本小说是昨晚沈映的室友发现并且推荐给他看的，因为书里的小皇帝和沈映同名同姓，当时两人还开玩笑说，历史学不好，就算穿越了都活不过三章。


  没错，和沈映同名同姓的这个皇帝并不是书里的主角，而是一个昏君，一个炮灰！


  这个朝代国号为“大应”，沈映穿成的这个皇帝，年号“景昌”，乃是高宗皇帝的庶子，并非当今太后所出，他不过是太后为了掌权扶植的一个傀儡。


  大应到景昌帝这一朝，由于皇帝年幼导致皇权衰落，朝政都被内阁首辅把持在手里，另外还有东厂宦官干政，权宦勾结，将整个大应王朝搅得是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而景昌帝年少任性，骄纵妄为，每天只想着寻欢作乐，毫无治国之才，在小说里开篇第一章就被人刺杀，苟延残喘躺了三章后，最终伤重不治，领盒饭了。


  因为和自己同名的炮灰皇帝死得太快，沈映觉得别扭，所以小说他只看了前三章，但是他知道这本书的主角是谁，就是皇帝昨天刚封的那个男宠，顾悯、顾常侍！


  而刺杀皇帝的人，恰恰也是顾悯！


  沈映后背冒出了冷汗，此时此刻，要刺杀他的人就在他寝宫外面，他该怎么办？


  首领太监名叫万忠全，见皇帝脸色不好，忐忑地问：“皇上，顾常侍，您是见还是不见？”


  沈映毫不犹豫地甩袖子：“不见！”


  开玩笑，他还想多活几章呢！


  万忠全暗道奇怪，明明皇帝昨天把顾悯带回宫的时候还对他宠爱有加，今天怎么就突然变脸了？真是圣心难测啊。


  万忠全：“那皇上，奴婢这就让顾常侍回宫。”


  “好好好！”沈映忙不迭地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又叫住要离开的万忠全，“等下，万忠全，朕要你亲自送顾常侍回宫，并且让他好好待在自己宫里，没有朕的旨意，哪儿都不准去，听明白了吗？”


  这不就跟禁足差不多吗？好在万忠全已经习惯了小皇帝喜怒无常的性子，并没多问，屈膝行完礼，退了出去。


  沈映只能庆幸，他知道剧情可以提前防备顾悯，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人家是主角，他是炮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谁知道顾悯后面还会不会使出别的办法来刺杀他？


  沈映焦躁地在寝殿里踱来踱去，想着该如何做才能保住他脖子上的这颗脑袋。


  本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顾悯行刺之前，他先下手为强把顾悯干掉，但沈映当了二十年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实在做不到随随便便下旨杀掉一个与他无冤无仇的人。


  况且顾悯有主角光环，杀不杀得了他还是一回事，万一杀不了，那可就等于彻底撕破脸，真正结仇了！


  那他一个活不过三章的小炮灰，还有命活？！


  沈映冥思苦想半晌，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一条妙计，既然顾悯想刺杀的人是皇帝，那他不当这个皇帝不就好了吗？！


  没错！龙袍一脱，恩怨去他妈！


  沈映心里打定主意，他要寻找机会偷溜出宫，带上一堆金银珠宝，找一个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逍遥快活过一生，这个炮灰皇帝，他才不稀罕当！


  沈映想着顾悯此刻应该已经被万忠全送回了他自己的住处，危机暂时解除，于是决定去皇宫里溜达溜达，先熟悉一下皇宫里的环境，好为以后跑路做准备，便唤了小太监进来给他更衣。


  换好衣服，沈映拿捏着皇帝的腔调，吩咐小太监道：“朕想去城楼上看看，摆驾。”


  做皇帝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走路不用自己动腿，小太监得了旨麻溜地出去安排皇帝出行的仪仗，等到沈映不慌不忙地走出宫门时，轿辇早已经停在宫门前的空地上。


  沈映过去正要在轿辇上坐下来，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高大的身影，拦在了仪仗前面，只见那人深深弓腰向沈映作揖，朗声道：“臣顾悯，恭请皇上，圣躬金安！”


  沈映先是一愣，顾悯？接着一惊，顾悯！


  他怎么还没走？


  这时万忠全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甩了下手里的拂尘，一脸无奈地说：“皇上，这……顾常侍他不肯回宫，执意要见皇上您，这……奴婢也实在没法子。”


  沈映瞪了万忠全一眼，他不肯回宫，你就不能把他绑回宫？


  怪不得堂堂一个皇帝，居然会在自己寝宫里被人刺杀，敢情身边全是靠不住的猪队友！


  不过沈映当然不可能把心里话说出来，在顾悯动手行刺之前，至少也要和他保持表面的和平。


  此时有侍卫扶刀守护在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谅顾悯也不敢轻举妄动，沈映不露声色地开始端详起这位小说男主。


  只见这位顾常侍，看相貌约摸刚及弱冠之年，长的是面若冠玉，剑眉星眸，山根高挺，唇若抹朱，不愧是有“大应第一美男”称号的男人，也不怪原皇帝一看见顾悯就要把他带回宫，纳他为男妃。


  再看他的打扮，一身月白袍，头戴白玉冠，身长玉立，虎背蜂腰，气质如芝如兰，脱俗绝尘，端的是个光风霁月的翩翩君子，要不是沈映知道小说剧情，谁会把这样一个美男子，和大胆行刺皇帝的刺客联系在一起？


  但古往今来，也没有哪个反贼会把“乱臣贼子”四个字直接写在脸上，原来的小皇帝，不就是吃了只看脸的亏才会枉死吗？


  “顾常侍，朕让你回宫，你为何不肯？你是要抗旨吗？”沈映决定给顾悯来个下马威，故意气沉丹田粗着嗓子质问，但因为年岁尚小，嗓音不可避免地还带着少年气，一听就知道是虚张声势。


  顾悯抬眸淡淡扫了眼沈映，不卑不亢道：“臣不敢。”


  沈映下巴微抬，淡粉色的唇角下压抿起一个不悦的弧度，冷哼一声，将原来小皇帝骄纵任性的学了个十成十，“不敢？那你为何还在这儿？”


  沈映已经没了刚穿过来时的紧张无措，本来还觉得顾悯有多可怕，但现在看到真人，即使书里写的再天花乱坠，瞧来也不过就是个两只眼睛一只鼻子的普通人，没长三头六臂。


  抗旨不遵可是大罪，这罪名扣在头上，沈映倒想听听顾悯还有什么话要讲。


  顾悯挺直脊背抬起头，直视圣颜静默了片刻，缓缓道：“臣只想要一个答案。”


  沈映看着顾悯的眼睛，他这双眼的瞳色墨黑，睫毛比一般女子还要纤长浓密，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暗潮汹涌，看不透他眼底暗藏的情绪。


  但沈映明白，顾悯的内心绝不像他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敢刺王杀驾者，必定有大勇大谋，以及超强的信念。


  只是，顾悯为什么要杀他？这背后会不会有人指使？


  沈映心中疑虑重重，不动声色地问：“什么答案？”　　


  “皇上昨日带臣进宫时曾说过，会待臣如您的眼珠儿，爱若珍宝，永不离弃，但不知君恕今日有哪里惹了皇上不悦，皇上要罚臣禁足，还请皇上明示！”


  顾悯说到此处，弯下腰深深作揖，如金玉般清亮的嗓音似乎蕴含着难以言明的伤怀痛楚。


  “如若皇上已然忘了昨日诺言，厌弃了臣，那就请皇上放君恕出宫，君恕虽出身寒微，但宁死也不愿永远困于这深宫之中成为笼中之鸟！”


  君恕，是顾悯的表字。


  顾悯这番话说的言辞恳切，暗指皇帝是个朝三暮四，负心薄幸之人，而他却是个被玩弄抛弃的小可怜，任谁听了，怕是都要替他掬一把同情泪。


  然而沈映听完内心却毫无波澜，要是真对原来的小皇帝感情那么深，你丫的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往他身上捅刀子？


  这番话也就只能骗骗天真的小皇帝，可骗不了他聪明绝顶的沈公子。


  乱臣贼子，喜欢演戏是吧？


  沈映心里暗暗冷笑，顾悯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出宫，但他却不会傻到放虎归山，与其整日提心吊胆，倒不如将顾悯置于眼皮子底下，盯住他的一举一动，防患于未然。


  “朕让你回宫待着，又并未罚你其他，你看你多想了不是？”沈映深深看着顾悯，凤眼中刻意流露出一种被顾悯美色吸引的痴迷，“朕只是觉得你刚入宫，可能需要多一些适应的时间，但既然你这么等不及，那万忠全——”


  万忠全赶紧弓腰上前，“奴婢在。”


  沈映挑了下眉梢，红唇边漾开一抹笑，“安排一下，今晚就由顾常侍侍寝。”


  朕看你还能装到几时。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攻受都是强强属性，影帝级别演技，互相飙戏，非无脑爽甜，感情线和权谋线五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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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锦扶穿书了，穿成了一本花市文里的笨蛋美人万人迷受。
原书里白锦扶是流落民间的皇子，后来被人找到带回宫扶做了傀儡皇帝。
白天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晚上回到后宫就变成了权臣们的玩物。
白锦扶穿书后，笨蛋美人突然开了窍。
宁安侯景郁衍，端方自持，冷漠无情，原书中唯一不受白锦扶美貌吸引的反派角色。
一日，景郁衍带回府一个救了他性命的小美人，不久发现小美人身上独具招蜂引蝶的特质。
走在街上被大将军英雄救美，逛个园子引起丞相注意，就连去庙里烧个香，都能遇上微服出访的国师。
可令人担忧的是，小美人懵懂天真，根本不懂得该怎么保护自己，拒绝那些意图亵玩他的人。
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景郁衍偶尔会出手帮白锦扶赶走几个觊觎他美色的狂蜂浪蝶。
没多久，京城里便都在传宁安侯在府里养了一只金丝雀，视若珍宝，不许任何人染指。
景郁衍本来对这种谣言嗤之以鼻，可后来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对白锦扶越来越在意，越来越想占有他。
未防一错再错，景郁衍打算接受皇家赐婚，将白锦扶送出府。
白锦扶出府前一夜，两人大醉一场，酒后乱性，第二天景郁衍醒来，白锦扶早已离开。
景郁衍找遍京城都没能找到白锦扶，忽地听说皇帝找到了他失散多年的七皇子。
七皇子回宫的阵仗十分隆重，大将军开路，丞相宣旨，国师亲自从华盖马车上扶下来一个金尊玉贵的人物，三人看他的眼神更是如出一辙的狂热迷恋。
景郁衍遥遥站在百官队伍里，一眼认出那七皇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只飞出他手掌心的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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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皇帝居住的永乐宫，后殿是寝殿，前殿正中的明间是皇帝平时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地方，东边是暖阁，西边是书房。


  被顾悯一打断，沈映也没了逛皇宫的心情，把顾悯打发走后，便回了自己宫里。


  明间的御案上堆放着厚厚一叠奏章，沈映想着或许看看这些大臣们写的奏本能帮他加深对大应朝大小官员和朝政的认识，便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奏章翻看起来。


  不一会儿，万忠全过来奉茶，他把茶盏放到皇帝手边，轻声说：“皇上，上面这几本奏章都是早上杜首辅差人送过来的，说都是急务，还请皇上晚膳前能够批示完送回内阁。”


  沈映随口问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万忠全笑道：“估计是为了前些日子平阳王谋逆之事，锦衣卫拿了人却迟迟没有接到该如何处置的旨意，朝廷内外难免会对此事有议论，所以皇上还是得早做决断才好。”


  沈映状似随意地瞟了万忠全一眼，自古宦官干政都是皇帝的大忌，而万忠全一个太监能把朝政说的头头是道，且一点都不避讳他这个皇帝，可见整个大应朝，皇权已经旁落到何等地步。


  沈映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章，一打开便先看到了里面那张内阁进呈的票拟。


  大致意思是平阳王对皇上不敬，有谋逆之心，请皇上按律严惩，以儆效尤。


  若是按律严惩，谋反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皇帝手里的御笔一落，恐怕就有几百条人命顷刻葬送。


  沈映不是原来昏庸无道的小皇帝，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就草菅人命，他放下奏章，端起一旁的茶盏，掀开杯盖撇开上面的浮沫，浅浅呷了一口茶，借喝茶为掩饰，开始回忆小说里前三章交代的大应朝各方势力介绍。


  大应朝的官制和明朝类似，设内阁六部，也有东厂和锦衣卫。


  内阁一共三位大学士，其中权力最大的，乃是元辅杜谦仁，杜谦仁位列三公，历经三朝，又是将小皇帝扶上龙椅的有功之臣，势力在朝堂之上可谓只手遮天。


  东厂那边则是由司礼掌印太监郭九尘掌管，郭九尘打小就陪伴在高宗皇帝身侧，是高宗皇帝生前最信任的宦官，宫里宫外人人都要尊称他一声“郭大伴”，高宗皇帝薨逝后，郭九尘理所当然成了太后的心腹。


  沈映回忆完之后，心中是又绝望又好笑，他这个皇帝当的，就跟小孩子过家家玩儿似的，朝堂后宫，竟没有一点是真正属于他的势力，真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沈映放下茶盏，又拿起那本关于平阳王谋逆的奏章看了眼，既然杜谦仁是小说里的大反派、大奸臣，那这个平阳王大概率应该是个忠臣，所谓谋反，很可能也是杜谦仁给他编造的莫须有罪名。


  要他杀一个忠臣全家，沈映有些于心不忍，虽然不知道他不批这本奏章会有什么后果，但能拖一时算一时吧，于是把奏章扔回案上，拍拍手站了起来。


  万忠全见状奇怪，跟在沈映后头追问：“皇上，您不继续看了吗？”


  沈映不耐烦地甩手，“不看了不看了，朕一看到那些字就脑瓜儿疼！”


  万忠全：“可这些奏本今儿个不批完，要是杜首辅明早问起来怎么办？”


  沈映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冷笑着打量万忠全，狭长的凤眸里冷意毕露，“你的主子，到底是朕还是杜首辅？到底是他杜首辅的话是圣旨，还是朕的话是圣旨！”


  万忠全被突然发怒的小皇帝吓得膝盖一软，扔了手里的拂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奴婢不敢，请皇上息怒！奴婢对您绝无二心，皇上明鉴啊！”


  绝无二心？这话也只能用来骗骗小孩子。


  沈映没管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的万忠全，甩袖朝西侧的书房走去，顺便朝门口指了个看起来还算老实本分的小太监，“你，跟过来伺候！其他人没朕传召，不得进来打扰！”


  现在比起杜首辅会不会生气，更让沈映头疼的是他该怎么对付今晚要过来侍寝的顾悯，这才是燃眉之急。


  本来他是打算找机会偷溜出宫避免和顾悯正面发生冲突的，可偏偏这个顾悯阴魂不散地纠缠，说不定还没等他找到机会跑出宫，顾悯的刀就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沈映进了书房，随便从书架上抽了本书，脱鞋爬上窗边的一张黄花梨罗汉床上盘腿坐下，扫了眼跟着他进来的小太监，随意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头垂得很低，好像十分畏惧沈映似的，怯怯地答道：“回皇上，奴婢名叫朔玉。”


  “朔风吹玉满天涯,旷望平林处处花，倒是个好名字。”沈映挑了挑眉，只是不太像一个太监该有的名字，“这个名儿，谁给你取的？”


  小太监迅速抬起眼睛不可思议地扫了下沈映，好像对皇帝居然会吟诗这件事很惊讶，嗫嚅道：“回皇上，是茗玉馆的妈妈给奴婢取的。”


  沈映刚准备翻页的手指一僵，嗯？茗玉馆？


  沈映忍不住仔细打量了朔玉两眼，发现朔玉的长相很是眉清目秀，心念一动，便想起了他这副原身，不仅爱好南风，还酷爱搜罗美人。


  不管什么身份，不管愿不愿意，只要被原来的小皇帝看中，都会被他抢进宫里，这个朔玉，长得这么清秀标致，说不定就是原皇帝的男宠之一，还是从宫外面的南风馆里带进宫的。


  沈映手肘撑在罗汉床上的矮桌上，漫不经心地问：“你进宫多久了？”


  朔玉：“回皇上，刚满两个月。”


  原来是小倌出身，又才进宫两个月，那这个朔玉，极有可能既不是杜谦仁的人，也不是郭九尘的人，两边都不靠，倒是可以为他所用。


  朔玉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皇帝开口，吃不准皇帝是什么心思，硬着头皮提议道：“皇上，奴婢给您捏捏腿吧？”


  沈映回过神，难得当了次皇帝，自然也得享受享受，于是把盘着的腿放下，点头示意朔玉过来。


  朔玉似乎专门学过按摩手法，揉捏的力道刚刚好，按得沈映舒服得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索性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索要怎么对付顾悯这个乱臣贼子。


  其实最简单粗暴的办法，莫过于赐顾悯一杯鸩酒一了百了，但这却也是最笨的办法，因为他现在还没弄清楚顾悯为什么要刺杀他，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沈映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古代当皇帝的大多都疑心病重，不是怀疑这个要谋反，就是怀疑那个有不臣之心。


  坐在龙椅上看似风光无限，可龙椅之下群狼环伺，一旦从龙椅上跌下来，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撕成碎片。


  太后、杜谦仁、郭九尘……再加上一个顾悯，光是已知的敌人就有这么多，而且个个来头巨大，没一个好对付的！要保住他这条小命，实属不易！


  沈映在心里仰天长叹，老天爷，为什么要他一个普普通通男大学生承受这么多？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是先想想今天晚上怎么才能从顾悯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信息吧。


  沈映从能想到的招数里首先排除了灌酒这招，不知道小皇帝这具身体酒量怎么样，他怕顾悯还没醉自己先醉了。


  严刑拷打也不行，这么一来就打草惊蛇了。


  沈映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一种能让人说实话的药吗？


  对了！药！太医院里应该有迷.药之类的东西吧？


  就算不能让顾悯说出他接近皇帝的真实目的，至少也可以迷晕他，让他产生不了威胁！


  沈映眼珠儿在眼皮底下转了转，倏地睁开眼，凤眸里精光闪烁，“朔玉，宫里有没有迷.药？”


  朔玉停下了给沈映捏腿的动作，不确定地问了句：“皇上，您说的是那种药吗？”


  那种药？哪种药？


  不过听朔玉的语气，他似乎知道点什么，管它什么药呢，死马当活马医！


  沈映点头道：“对！你知道哪儿有吗？”


  朔玉站起来，走到一面书架前，抽出书架上的几本书，从书后面取出一个小木盒，然后双手捧着递到沈映面前，“皇上要的可是这个？”


  沈映接过小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三行四列，一共十二个白瓷瓶。


  好家伙，这么多吗？小皇帝藏这么多迷.药是想干嘛？


  沈映将信将疑地问：“这些……都是迷.药？”


  朔玉肯定地回答道：“回皇上，都是。”


  “很好。”沈映从小木盒里取出一瓶迷.药，提起气严肃地说，“朔玉，朕要你办一件事，办成了朕重重有赏。”


  朔玉连忙跪下来，恭敬地道：“请皇上吩咐。”


  沈映把药瓶放到朔玉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朕要你今晚把它下在顾常侍的酒里，不得让任何人发现，你可做得到？”


  朔玉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接过药瓶，“奴婢遵旨。”


  沈映暗自微诧，本来看朔玉这怯怯懦懦的模样，不像是有给人下药的胆量，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总算遇到一个对皇帝忠心的了，沈映看着朔玉的目光含了赞许之意，欣慰地道：“朔玉，好好替朕办差，你会前途无量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朔玉：嗐，客气啥，这种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沈映：嗯？？？


3、第 3 章

  顾悯被沈映派人送回了揽月斋，此处靠近永乐宫和御花园，游廊曲折，红柱青瓦，风景清幽，历朝都是皇帝宠妃的住所，皇帝将揽月斋赐给顾悯居住，足见对其的宠幸。


  送顾悯回来的太监叮嘱他好生准备，等到辰时，便会有轿子来接他去永乐宫。


  顾悯没说什么，让宫人拿出一个荷包交给太监，太监把荷包往手里一掂，便知里面的赏银不少，跟顾悯道完谢便欢欢喜喜地回永乐宫交差了。


  那太监刚走没多远，便又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进了揽月斋的宫门。


  老太监穿着高品级的太监服，似乎在宫人们中威望颇高，揽月斋里伺候的太监宫女一见到他便都低下了头退到一旁，比对顾悯这个常侍还要态度恭敬。


  顾悯回到宫，刚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老太监便进来了，他只好先放下手里的茶盏，拱手向老太监行礼，“魏公公。”


  魏公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声，并没有向顾悯行礼的打算，精明的目光在屋子里逡巡了一圈，尖着嗓子吩咐里面伺候的太监宫女：“你们都先下去吧。”


  等到宫女太监都出去了，魏公公抬起下巴，用鼻孔瞪着顾悯，阴阳怪气地道：“千岁爷命咱家来问你，他交代你做的事，你预备何时动手？他老人家耐心可不太好，平阳王谋逆的奏本已经呈到皇上手里，明日该如何处置的旨意就该下来了，顾常侍要是再不动手，恐怕明儿个平阳王就要人头落地。”


  顾悯似乎怕隔墙有耳，朝门口看了一眼，确定外面没人才小声道：“请魏公公转告九千岁，皇上宣我今夜侍寝，顾某必不会叫九千岁失望，让九千岁放心。”　


  “哦？皇上让你今夜侍寝？”魏公公故意抬高了音量重复了一遍，要给顾悯难堪。


  明明也是个七尺男儿，却偏偏要做这种以色侍人的勾当，跟那些勾栏院里的兔儿爷有什么不同？还不如他们这些做太监的有气节。


  “那咱家这就回去给千岁爷复命，等顾常侍的好消息了。”魏公公手里的拂尘一甩，准备离开，却被顾悯伸手拦住。


  “魏公公且慢，顾某还有一个问题。”


  魏公公瞟着顾悯，不耐烦地问：“还有什么问题？”


  顾悯双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眉头紧拧，神色慌张：“行刺圣驾乃是杀头的大罪，敢问魏公公，若是顾某按照九千岁的吩咐做了，他老人家是否真的能保住顾某的性命？”


  魏公公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嗤，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嘲弄地道：“顾常侍是在质疑千岁爷的能耐吗？”


  顾悯低眉敛目，谦恭地道：“不敢，但事关生死，还是当谨慎一些。”　


  魏公公看着顾悯，眼神轻蔑，好像在看一个胆小鬼，“你放心，千岁爷向来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对他老人家忠心的人，就算你因为刺杀皇上被抓，等到了锦衣卫的诏狱里，该如何处置不过就是千岁爷一句话的事，届时寻个与你容貌身量相似的死囚偷天换日，保你安然无恙。”


  顾悯闻言紧皱的眉头舒展，松了口气，“那顾某就放心了，还请魏公公帮我转告九千岁，我一定不负使命！”


  魏公公瞧不上顾悯的畏首畏尾，冷哼了一声，背着手出了揽月斋的宫门，并没注意到身后的顾悯一直盯着他的后背。


  那双原本满含敬畏之意的黑眸，不过瞬间便变得深寒幽沉，像一口尘封多年的古井，抿着的唇边也慢慢浮出一个讥诮蔑然的弧度，与方才谨小慎微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准备今晚就刺杀小皇帝？”等到老太监走远瞧不见背影了，从顾悯的寝殿里走出来一个青衣太监，此人身材魁梧，声音粗沉，下颌有须，显然并不是真太监。


  他名叫江水平，是平阳王手下的一名副将。


  顾悯坐下来，重新端起刚才没来得及喝的那盏茶，淡淡“嗯”了声。


  江水平不赞同地道：“你真信那老阉狗会保你安然无恙的话？”


  顾悯喝了半盏茶，盖上杯盖，“当然不信。义父得罪的是杜谦仁，郭九尘不可能因为我和杜谦仁翻脸。”


  江水平拍了拍额头，不解地问：“那你怎么还答应老阉狗？不过老阉狗为什么要刺杀皇帝？难不成，他还想杀了小皇帝谋朝篡位？”


  顾悯不紧不慢地说：“郭九尘只是让我刺伤皇帝，没有让我下杀手，他的背后，应该是刘太后指使。”


  江水平震惊，“竟然是太后想杀皇帝？你怎知？”


  “我明面上是从安郡王府出来的，若是我是刺客，那安郡王自然也脱不了干系。”顾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杯盖，浓密的眼睫下垂半遮住黑眸，嘴角始终噙着若有似无的冷笑。


  “近来皇帝时常出入安郡王府，越来越信任倚重他这位堂兄，安郡王为了讨小皇帝欢心，进言让小皇帝追封其生母为后，可小皇帝的生母不过是一出身卑贱的宫婢，刘太后自然不可能允准，为此事，皇帝还和太后闹得挺不愉快。”


  顾悯解释得很详尽，江水平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大老粗都听明白了，一拍大腿道：“所以刘太后就想要借刀杀人除掉安郡王？这招也太阴损了吧？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啊！”


  顾悯道：“刘太后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小皇帝羽翼丰满，脱离她的掌控。”


  “既然这样，那这趟浑水咱们就更不应该搅进去了，不仅救不了王爷，还白白被人利用。”江水平焦躁地在殿里踱来踱去，“得想办法出宫！”


  顾悯镇定道：“不能出宫。”


  江水平停在顾悯面前问：“为何？你难不成还真的想帮太后对付小皇帝？”


  顾悯推开已经凉了的茶盏，抬眼看向江水平，眼里凝聚出决绝之色，语气森寒道：“是，杜谦仁给义父安的是大不敬之罪，假设皇帝死了，那这罪名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江水平似乎有点明白了顾悯的用意，心脏砰砰直跳，顾悯这招实在险之又险，却有奇效。


  若是皇帝突然驾崩，朝野上下必然动乱，到那时，谁还顾得上处置平阳王？就算要处置，那也是等到新帝登基之后了。


  “这是弑君杀头的大罪，你有把握全身而退？”江水平有些被顾悯说服，但仍有些担忧。


  顾悯垂眸，眼里的狠决尽皆隐没，面上一片淡然，道：“这你无需担心，我自有保命的法子。”


  江水平跟在平阳王身边多年，对顾悯这个平阳王义子的身世多少也有点耳闻，老王爷在被锦衣卫抓走之前，要他一切听命于顾悯行事，那想必对顾悯是十万个放心。


  江水平喃喃道：“皇帝一死，京城可就要大乱了。”


  顾悯放在桌上的手，一点点攥成拳捏紧，直到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冷笑道：“要的，就是越乱越好。”


  --


  辰时末，顾悯在自己宫里沐浴完，乘轿到了永乐宫。


  永乐宫正殿前的廊檐底下挂了一排宫灯，将宫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万忠全立在门口倚着一根大红柱子，拿拂尘掩面打了个呵欠，似乎在外面等了有一会儿时辰，一见到顾悯出现，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了过去。


  “顾常侍，得罪了，咱家得先搜一下您的身。”


  顾悯自觉地展开双臂，点头道：“我懂，这是规矩。”


  万忠全简单地在顾悯身上从头到脚拍了一遍，没摸到什么硬物便收回了手，“好了，顾常侍您请进吧，皇上在里面等您多时了。”


  顾悯往万忠全手里塞了张银票，“多谢万公公。”


  “顾常侍言重了，”万忠全笑眯眯地把银票收了，奉承顾悯道，“您正得圣眷，以后咱家还要多仰仗您的关照呢！”


  顾悯淡淡笑过，走进了永乐宫内殿。


  大殿里也是红烛高照，火光通明，烛芯燃烧不时发出阵阵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龙涎香的味道。


  小皇帝半躺在一张紫檀镂空雕花贵妃榻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手里的话本。


  他应该也是刚沐浴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绛红色寝衣，能看出薄衣下起伏的曲线骨感纤瘦；墨发未干，并未束起，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有几缕滑落到身前，给他平添了几分慵懒。


  跳跃的烛火，映照在小皇帝脸上，一袭红衣衬得小皇帝更加肤白如玉，眉目如画，有种雌雄莫辨的昳丽。


  顾悯不着痕迹地打量完沈映，本欲移开视线，猝不及防又被红衣下的一抹白吸引住了目光。


  小皇帝沐浴完贪凉没穿鞋袜，双脚随意地搭在卧榻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脚趾圆润，脚背白嫩，脚踝纤细，仿佛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无一丝瑕疵。


  不愧是倾尽天下人的供养，养出来的少年天子。


  只是可惜了这么一副好皮囊，里面藏的却是腐肉烂泥。


  顾悯闭目定了定心神，走到贵妃榻前给皇帝请安：“请皇上圣躬安。”


  沈映听到顾悯的声音，放下手里的话本册子，对着顾悯灿然一笑，指着旁边的一张圆桌，道：“朕安。你来了君恕，坐罢。”


  顾悯谢恩坐下，沈映也从贵妃榻上起身坐到顾悯对面，抬手对立在一旁伺候的朔玉吩咐道：“朔玉，拿酒过来。”


  朔玉出去了一趟，很快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托盘里放着两个青瓷酒壶和两个色泽通透的碧玉杯。


  朔玉将两壶酒分别放在顾悯和沈映的手侧，又给两人的酒杯里倒满酒。


  沈映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朝顾悯笑着说：“今夜还长，君恕先陪朕喝两杯，这是北凉进贡来的玉寒香，你品品看滋味如何。”


  顾悯低头扫了眼酒杯，酒水荡漾在碧玉杯里，清澈见底，再抬头看小皇帝，眸光镇定，笑容里并无破绽可寻。


  唯一的疑点就是酒是从两个酒壶里倒出来的，为何要多此一举？


  沈映见顾悯没有要端起酒杯的意思，笑容逐渐收敛，冷不丁地将酒杯拍在桌上，不悦地道：“怎么？你不愿意陪朕饮酒？”


  “臣不敢。”顾悯看着沈映肃然道，“臣只是想起来一件事，皇上饮酒前，谨慎起见，是否得先着人试毒？”


  沈映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下，可以啊乱臣贼子，心眼儿还挺多。


  不过只是迷.药，不是毒药，就算让人试毒也无妨。


  于是沈映便朝朔玉使了个眼色，放下酒杯，慢条斯理道：“你这么一说，倒的确提醒朕了，是该先试下毒，绝不能给某些乱臣贼子一丝谋害朕的机会。朔玉，你来替朕试下这两壶酒有没有毒。”


  “是，皇上。”朔玉随便拿了个茶杯过来，往茶杯里分别倒了两个酒壶里的酒，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沈映观察着朔玉的表情，心里暗暗称赞，好样的朔玉，处变不惊，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没过一会儿，朔玉脸上逐渐染上两团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蒙，沈映以为朔玉只是不胜酒力，并没有往心里去，不过朔玉到底还是喝了迷.药，沈映怕他当场晕倒引起顾悯的怀疑，赶紧挥手让朔玉先退出去。


  “看吧，没毒，现在可以放心喝了？”沈映举起酒杯，挑眉看着顾悯，嘴角下压，大有你要是还不肯喝那就是不给朕这个皇帝的面子，那朕可就要龙颜大怒的意思。


  小太监已经试过毒了，那酒理应没有问题，顾悯暂时打消了心里的疑虑。


  小皇帝想喝酒也好，等到喝醉了，到他动手的时候，也好少点动静。


  “臣谢圣上赐酒。”顾悯没再犹豫，双手端起酒杯和沈映的杯子碰了一下，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沈映只是将酒杯放到唇边，装模作样小抿了一口，双眼偷偷盯着顾悯，等看到顾悯喝完了酒杯里的酒后，心里的窃喜逐渐按捺不住，仿佛已经看到顾悯成为他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他宰割的画面，脸上不禁流露出得意之色。


  顾悯放下杯子，注意到小皇帝一双凤眸亮晶晶的，一直盯着自己看，心里起了一丝异样，忍不住敛眉问：“皇上在看什么？”


  沈映大胆地伸手过去，挑起顾悯的下巴，笑吟吟地与他对上目光，“没什么，朕只是觉得今晚的君恕看起来，格外好看，让朕心动不已，朕真是期待你今晚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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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顾悯还是第一次被人摸下巴“调戏”，眉头轻蹙了一下，隐忍道：“皇上说笑了。”


  “朕没有同你开玩笑，难道君恕还不知道朕待你的心？”小皇帝眉眼弯弯，忽然放轻声音，吐气如兰道，“相信朕，今夜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保管让你终身难忘的夜晚。”


  顾悯听出沈映话里的暧昧，却不为所动。


  弑君屠龙，自然终身难忘，顾悯垂下眼皮，视线定格在小皇帝挑他下巴的那两根手指上，那两指纤纤，莹白如玉，如削葱根，这样动作由小皇帝做起来并不显下流轻浮，反而有种恣意洒脱。


  顾悯脑中倏地闪回方才见过的小皇帝双足的颜色，似乎比他的手指还要白，十根脚趾头个个都圆润可爱的紧，不知道握在手里会是什么感觉……


  恰恰沈映在此时收回了手，及时打住了顾悯发散的思绪，等顾悯回过神来，心下不由得暗恼自己今晚的失常，只不过是看到了一个人的脚，竟生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似魔怔了一般。


  “继续喝啊。”沈映并没有发觉顾悯眼底的那抹幽暗，见顾悯的杯子空了，催促顾悯给自己满上。


  顾悯自小跟着平阳王在军中长大，军营里头喝起酒来都是以坛论，这区区一壶酒对他来说自然不在话下，而且他也有心想转移注意力，命自己忘掉刚才脑海里浮现的画面，都不用沈映劝酒，痛快地接连饮了三杯。


  沈映心下窃喜，目光时不时地往顾悯脸上飘，观察顾悯的脸色，就等着看顾悯什么时候晕过去。


  他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毕竟也是第一次做这种给人下药的事，心里其实也很忐忑，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两杯。


  玉寒香入口绵甜，味道虽不似寻常白酒辛辣，但后劲十足。


  沈映并不知道此时自己的眼里已经弥漫上了一层濛濛水雾，白皙的双颊也浮起淡淡的粉晕，如同抹了层胭脂。


  顾悯察觉到小皇帝落在他身上那若有似无的视线，在他看来，那视线里满含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暗示，缠-绵又炽-热。


  小皇帝喜欢他，小皇帝想要他。


  顾悯本以为自己会觉得被冒犯，会恼火，会愤怒，毕竟任何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都接受不了被一个同性这样用目光肆意打量，好像在看一件玩物。


  顾悯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无声息地捏成拳，此时宫女太监都候在外面，寝殿里只有他和小皇帝，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可当他抬起头正准备出手时，等目光触及到眼前之人，却不由自主地凝固住。


  烛火下的少年，容貌如被画工最精湛的丹青圣手勾勒出来的一般，眼波流转，顾盼神飞，红.唇翕合，色若春花，让人怀疑那唇上是不是涂了口脂，忍不住想品品是什么滋味儿。


  蓦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熊熊烈焰，如狂风骤浪般的速度迅速席卷而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在叫嚣着渴望。


  顾悯自然明白这种感觉对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可他平时并不是一个重欲重色的人，今晚却两次三番失常，实在蹊跷。


  顾悯用力咬了下舌尖，舌尖上传来的剧痛令他快被热浪冲昏的头脑暂时恢复了些清明，忽地想到什么，顾悯眸光一凛，低头望向手里的酒杯。


  是酒！


  酒里被下了催-情-药！


  顾悯死死捏着碧玉杯，牙关紧咬，原本以为只要酒里没毒就应该无碍，可他忘了这个小皇帝是个什么德性，色胆包天，荒淫无耻！


  沈映也注意到顾悯的脸色开始有些不对劲，乱臣贼子的表情紧紧绷着，额头上沁出了薄汗，好像在拼命克制什么，不禁有点着急，照理说三杯酒下肚，就算是一头牛也该晕过去了，怎么顾悯还没晕？


  他不会还在死撑吧？


  沈映等不及了，起身凑过去试探地问：“顾常侍，你有没有，感觉到……有点头晕啊？”


  顾悯冷不丁抬起头，浓如墨的寒眸死死盯住沈映，眼里流露出的杀气把沈映吓得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来人护驾”四个字都快跳到喉咙口了，却又见顾悯突然身体一软，上身趴在了桌上。


  沈映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刚才顾悯的眼神也忒吓人了点，好像要吃人似的，不过幸好这时候药效发挥，及时让他晕了过去。


  沈映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顾悯的肩膀，观察了一会儿，等确定男人真的毫无反应后，这下才终于放心。


  以为晕过去就完了？沈映微笑着拍了拍顾悯的脸，这才只是个开始，今晚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不过他们现在人在寝宫外殿，要是闹出动静太大，可能会被外面伺候的人听到，把人吸引进来就不好了，于是沈映决定把晕过去的顾悯先挪到内殿，然后再设法逼供！


  他站到顾悯身后，双手伸到顾悯腋下试着想把人扶起来，可小皇帝这副身子身娇体贵的，根本使不上劲儿，试了几次都没能让顾悯的屁.股离开椅子后，沈映只得认命地放弃。


  算了，还是叫人帮忙吧。


  此事不宜声张，沈映亲自出了寝殿，喊了两个在门口值守的小太监进去，让他们把顾悯抬进内殿，然后把小太监打发出去，吩咐他们守在门口，没他的允准，任何人都不可以进来。


  安置好了昏迷不醒的顾悯，沈映却没急着跟进去，他毕竟只是一个大学生，穿越过来还不到一天时间，就算知道顾悯想杀他，他也不敢、不忍心真的对一个无冤无仇的人下杀手。


  犹豫间，沈映忽然瞥到桌上的两壶酒，想起酒壮怂人胆的说法，于是又重新拿起属于他的那壶酒自斟自饮了两杯，酒酣耳热，稍稍冲淡了些不安忐忑的情绪。


  酒劲上头，脑子一热，沈映把酒杯用力摔在桌上，算了不管了，先进去把乱臣贼子绑起来再说！


  沈映喝得晕晕乎乎，大摇大摆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了内殿，一进去就看到顾悯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龙床上呼呼大睡，男人身材健硕，长手长脚占据了他大半个床位，看得就气不打一处来。


  丫的就是一反贼，凭什么睡他的龙床？真是岂有此理！


  沈映摇摇晃晃地走到龙床对面的矮榻前，弯腰从矮榻下面摸出来他一早就让朔玉准备好的一捆粗麻绳，抱着麻绳又摇摇晃晃走到龙床前，看着床上的顾悯无声狞笑。


  乱臣贼子，听说你会武功是吧？把你绑成个粽子我看你功夫还怎么使！


  沈映双手捏着一截麻绳，横到顾悯胸.前准备把人捆起来，无意中手碰到了顾悯的身体，发现手感不错，没忍住下手多摸了两下，这个顾悯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没想到身材还挺有料的。


  忽然回过神来，沈映用力晃了一下脑袋，暗骂自己昏了头，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思管人家的身材怎么样？


  不过他为什么突然感觉这么热这么渴？那壶玉寒香他不过才喝了半壶，不至于这么上头吧？


  沈映感觉有些喘不上气，将自己的领口扯开了些，还没等他放下手，猝不及防被突然睁开眼的顾悯攫住了手腕！


  “你干嘛！”沈映发现顾悯醒了一惊，凤眼瞪圆神色惊慌，“你、你怎么醒了？”


  顾悯看了看小皇帝拿在手里快有两指粗的麻绳，又看了看小皇帝敞开的领口里露出来的那一截细白的脖颈，眸光逐渐加深，眼白附近染上一片猩红。


  “若我还不醒，皇上预备拿臣怎么办？”


  沈映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麻绳，咕咚咽下一口口水，“这个……你听我说，朕可以解释……”


  顾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沈映，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男人额前的墨发已经被汗水濡湿，浑身散发着一种慑人的气势，逼得沈映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往后仰，但却碍于手腕被抓着，往后逃无可逃。


  一颗汗珠从顾悯的额头上滚落，恰好落到男人的纤长的眼睫上，摇摇欲坠，顾悯黑眸微眯，看起来危险又迷人，“皇上就这么想要臣吗？”


  沈映一怔，“啊？”


  顾悯手上使了巧劲，轻而易举地将沈映拉得倒向了龙床，随后欺身而上，将小皇帝压在身下。


  “那就如皇上所愿。”


  顾悯刚才自然是装晕，以他现在这种状态，要是再对小皇帝下手，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只能借装晕来伺机而动。


  不过他也没完全丧失意识，并且还趁沈映出去喊人的时候，趁机调换了自己和沈映的酒壶。


  所以现在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喝了被下了药的酒，沈映也同样喝了！


  顾悯故意装得不省人事，就是想看沈映接下来会对他做什么，等发现沈映又是摸他胸口，又是要拿麻绳绑他，又脱自己衣服的，便彻底明白了，色-欲熏心的小皇帝，为了得到他，手段卑鄙，无所不用其极！


  那药是原来皇帝的珍藏，特意找的宫外善于炼药的方士炼制，药性凶猛，且十分阴毒，若是不能将药性完全发散，人便会气血逆行，血脉不通，虽不致死，却也会伤及根本，严重者再不能人道。


  顾悯是练武之人，已经感觉出体内这股药力的霸道，所以虽然他不齿小皇帝的手段，更不喜欢小皇帝，可眼前能帮他解药性的，也只有沈映一人。


  况且义父还没救出来，他绝不能折在今夜！


  顾悯长在军营，军营里都是男人，聊的话题自然避不开那些床笫之私。


  大应朝南风盛行，皇帝都带头纳男妃，上行下效，豢养男宠娈童在大臣乡绅之中，也是一种风雅。


  顾悯虽然并无枕边人，但也听其他将领谈论过几次他们养的娈童，大概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与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在下面的那个，多少会吃些苦头。


  顾悯对小皇帝并无感情，自然做不到有多温柔细致，狠心想着就算小皇帝再疼再痛，那也都是他自作自受。


  可一看到沈映泛红的眼眶，淌着泪痕的眼尾，活像只受了欺负的兔子，顾悯那颗坚硬如冰的心终归还是软了一点。


  “对不住了。”


  “顾悯！顾君恕！你给朕放开！”


  沈映十分崩溃，不明白为什么顾悯明明喝了迷.药却没晕倒，反而兽性大发对他欲行不轨，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提不起一丝力气反抗，像受了顾悯的感染，身体里也烧起了一把火，所有的反抗到最后都成了欲拒还迎。


  好像有把钝刀一直在他的理智上来回磨，顾悯没什么耐心直接撕开了小皇帝的寝衣，晦暗的目光扫过身下每一寸都是精养而成的冰肌玉肤，哑声道：“会有些疼，你且忍一忍。”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你要是活烂就让朕来！


5、第 5 章

  翌日清早。


  两个昨晚在门外守了一.夜的小太监背靠着墙，低着头打盹，被前来换班的太监叫醒。


  “别睡了别睡了，一会儿被万公公进来看到，又该骂你们了，皇上还没起吗？”


  当值太监抬起头，眼睛下面都是一片乌青，用手掩口打了个呵欠，跟同伴小声嘀咕：“别提了，昨儿个夜里，里面闹腾了一宿，天快亮了动静才消下去，这个时辰，估计皇上还睡着呢。”


  “闹了一宿？”换班太监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并不感到惊讶，只是摇头惋惜道，“那顾常侍也算是个谪仙般的人物，也不知道昨晚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另一个略年长些的太监立即低斥道：“噤声！这也是你我能谈论的？要是被皇上听到，还要命不要？！”


  这时万忠全恰好从殿外进来，用拂尘指着几个太监问道：“都杵外面干嘛呢？怎么没人进去伺候皇上？”


  “回万公公，皇上怕是还没醒。”


  万忠全闻言拿手拍了拍脑门，一副为难的样子，“今儿个是皇上召见阁臣的日子，这个时辰，阁老们应该都已经进宫了，皇上却还没醒，这可如何是好？”


  犹豫了片刻，万忠全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内殿的门，虽然怕叫醒皇帝会被皇帝责骂，但万忠全还是更担心会惹得杜谦仁不快，到时候就不仅仅是被骂一通这么简单了。


  万忠全进屋，看到皇帝躺在龙床外侧睡得正酣，于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龙床旁边跪下，凑近沈映耳边轻声唤道：“皇上，皇上，辰时了，三位阁老已经进宫，您该起了。”


  沈映听到耳边有人说话，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他熟悉的宿舍天花板的颜色，而是一片明黄的帐子，才慢慢想起了自己昨天穿书的事实。


  他现在不是大学生了，而是个皇帝。


  沈映手肘撑在床榻上，想从床上坐起来，然而身子刚一动，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立即感觉到他整个人从脖子到脚，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酸疼，好像昨晚睡觉的时候被好几辆马车碾过一样。


  一扭头，沈映便看到了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睡得心安理得的顾悯，昨晚发生的一切顿时如碎纸片般纷纷涌入脑海，不由得凤眸冒火，怒从中来。


  骗子！混蛋！还说只是有些疼，那他.妈的是有些疼吗？他疼得都晕过去了好吧！


  万忠全见沈映醒了，连忙爬起来，殷勤地伸手过去搀他，“皇上，奴婢扶您起来梳洗吧。”


  沈映强忍住不适从床上下来，还好有万忠全搀着，他才不至于腿软摔倒，回头瞥了仍在呼呼大睡的罪魁祸首一眼，狠狠磨了两下后槽牙，要是他现在手里有把剑，他恨不能立刻就砍了顾悯这个王八蛋！


  就在沈映想叫人把床上的顾悯拖下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腿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头皮立即一阵发麻，也顾不得管顾悯了，连忙吩咐万忠全：“准备热水，朕要沐浴！”


  万忠全忙不迭地唤了外面的小太监去备热水，然后扶着沈映去了浴房。


  小太监们闷头伺候沈映脱了衣服，扶他进了浴桶，等到全身都浸泡在热水里，沈映才觉得身上的酸痛感舒缓了些。


  一旁的万忠全看到皇帝身上遍布全身的一块块红痕淤青吓了一大跳，“皇上，您这身上是怎么了？要不要传太医？”


  沈映不想回答，闭目背靠在浴桶边缘，深呼吸了一下，冷冷道：“朔玉呢？叫他进来伺候，其他人都出去。”


  “是，皇上。”


  不一会儿，朔玉进来了，跪下道：“奴婢给皇上请安。”


  “请安？你觉得朕能安吗？”沈映冷笑一声，睁开眼，冷冷看向朔玉，“朕问你，你昨晚在酒里到底下了什么药？”


  沈映心知肚明，顾悯并不是那种奸.淫之徒，况且昨晚失控的也不止顾悯一人，他自己也中了招，所以究其原因，只可能是他们喝的酒有问题。


  朔玉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发怒，吓得趴在地上回道：“回皇上，奴婢完全是按照皇上您的吩咐，在顾常侍的酒里下了迷情散，并未放其他的东西，请皇上明察！”


  迷情散？这名字一听就不正经。


  沈映拧起眉道：“你说的迷药就是这个迷情散？不是蒙汗药？”


  朔玉把头抬起了些，愣愣地看着沈映问：“皇上，您要的是蒙汗药，不是迷情散？”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沈映用力拍了下水面，气急道：“当然不是！”


  朔玉吓得连忙重新低下头，声音颤抖道：“请皇上恕罪，是奴婢会错圣意，因为皇上之前让其他侍君们侍寝的时候，都会给侍君们喝迷情散，奴婢才会以为皇上是要让奴婢在顾常侍的酒里也下迷情散，是奴婢蠢笨，请皇上宽恕！”


  沈映听完默默无言了好一会儿，原来真相竟是这样？所以是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那是该怪他没跟朔玉说清楚，还是该怪原来的小皇帝真会玩？


  靠，小小年纪，就学的手段这么龌龊，大应朝有这种皇帝，不亡国才怪！


  等等，朔玉说原来的皇帝经常给他的男宠下春.药？


  那他这具身体岂不是身经百战？


  怪不得他总觉得穿过来后浑身哪儿哪儿都使不上劲呢，原来是早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沈映咳嗽了一声，问朔玉：“朕问你，朕的后宫一共有多少位侍君？”


  朔玉想了想回答道：“回皇上，加上顾常侍，您一共纳了十四位侍君。”


  沈映：“……”十四个！就算一天宠幸一个都要排上半个月！


  沈映感觉有些头晕，用手撑着头，生无可恋地继续问：“这些人，朕是否都宠幸过？”


  朔玉：“回皇上，您从来没有真正宠幸过他们。”


  沈映听完精神一振，没真正宠幸过是什么意思？


  “那朕给他们下迷情散干嘛？”


  朔玉沉默了片刻，似乎有点奇怪皇帝为什么会问他一个明明皇帝自己知道的问题，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回皇上，您让侍君们服下迷情散后，并不会宠幸他们，只是……只是看着……”


  只是看着他们被情.欲折磨，丑态百出，以此为乐，却从来都不碰那些男宠。


  朔玉并不敢说得太详细，但沈映隐约已经猜到了他想说的是什么。


  沈映有些哭笑不得，重新闭上了眼睛，边泡热水澡，边消化刚从朔玉那里得来的信息。


  没想到原来的小皇帝，竟然有喜欢喂人吃春-药，以此折磨人的怪癖！


  但比起和十几个男人乱搞，还是心理变态更能让人接受，沈映心里多少好受了点。


  如此说来，昨晚的事也不能全怪在朔玉头上，毕竟他也是按照以前的规矩做事，哪里会想到小皇帝皮下已经换人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朔玉明明把药下在了顾悯的酒壶里，可最后为什么他也会喝下迷情散？


  朔玉肯定不敢糊弄皇帝，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有人调换了他和顾悯的酒壶，而那时寝殿里只有他和顾悯两个人，所以换酒的那个人一定就是察觉到自己被下药的顾悯！


  沈映只要一想到昨晚那个乱臣贼子对自己做的事，就恨得牙痒痒，好你个顾君恕！真是小觑了你！


  身旁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沈映以为是朔玉发出的，并没有当回事，也没睁开眼，语气森然地问朔玉：“朔玉，你说朕是皇帝，那是不是想砍谁的脑袋，就可以砍谁的脑袋？”


  “臣能问问，皇上是想砍谁的脑袋么？”


  沈映冷不丁听到顾悯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等看到面前站着的顾悯后，后背明明泡在热水里，却陡然蹿上一阵凉意，这个乱臣贼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顾悯已经穿戴完毕，又恢复成了那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君子，一点都看不出来是那个昨晚在龙床上，敢对皇帝肆意轻薄的人。


  朔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浴房里只剩沈映和顾悯两个人，而就在两个多时辰前，他们还同在龙床上巫山云雨，共赴极乐……


  气氛变得有一丝微妙。


  “你怎么进来了？”沈映双手扶住浴桶的边缘，把身体往水里沉了沉，警惕地望着顾悯。


  “臣来给皇上请安。”顾悯拱手行礼，脸上却并不见多少恭敬。


  沈映敷衍道：“朕安，你先出去。”


  顾悯身形未动，黑眸注视着沈映，“臣来伺候皇上沐浴更衣。”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提起昨晚的荒唐事，但顾悯的眼神让沈映莫名觉得不安，这是个来刺杀他的刺客，昨晚却被他阴差阳错下了迷情散还失了清白，心里必然十分痛恨他。


  而现在四下无人，如果顾悯这时候动手，完全可以在他开口叫人之前，先悄无声息地结果掉他的性命！


  沈映猜测的不错，顾悯的确是来杀他的。


  其实迷情散的药性解除后，只有沈映一个人昏睡过去了，顾悯一直清醒地躺在沈映身旁，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扼断小皇帝的脖子，可看到沈映毫无防备的睡颜以及脸上干涸的泪痕后，便下不去手了。


  直到万忠全进来告诉皇帝，阁臣们已经入宫后，顾悯才下定了决心。


  不能让皇帝有机会下旨定平阳王的罪，所以，只能再一次对不住小皇帝。


  顾悯不动声色地朝沈映走过去，眼里慢慢凝聚起杀意，要怪，只能怪你无才无德，却偏偏坐在了不该坐的位子上。


  沈映也察觉到顾悯眼里的杀气，脑中警铃大振，却也不敢将心里的害怕流露出来，要是让顾悯知道自己早已看穿了他的狼子野心，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千钧一发之际，沈映急中生智，抢在顾悯动手之前先声夺人道：“你昨晚伺候朕伺候得还算不错，朕可以赏你一个恩典，说吧，想要什么，不管是什么，朕都可以允你！”


  想要什么给什么，这总可以饶他一命了吧！


  顾悯脚步一顿，听完沈映的话只觉得可笑。


  不过只是太后扶持的一个傀儡，小皇帝还真拿自己当成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下之主了。


  只怕他顾悯要的，他这个皇帝给不起。


  顾悯并没有把沈映的话当真，漫不经心地道：“皇上此言当真吗？”


  沈映腹诽，当然是假的！你伺候得一点都不好，活儿简直烂透了！烂、透、了！


  面上却一脸笃定地道：“当然，君无戏言！”


  顾悯已经走到了浴桶旁边，只要伸出手，就能够到小皇帝的脖颈，再这么用力一拧，就可以将这段细长的脖颈轻松折断。


  可他忽然觉得既然小皇帝的生死已经捏在他掌中，那么试探一下小皇帝的态度也无妨。


  “启禀皇上，臣自己别无所求，但臣以前受过平阳王恩惠，深知平阳王乃是一个忠君爱民的忠义之臣，如今他却被人诬陷谋逆含冤下狱，皇上乃是明君，臣恳请皇上能够下令重审此案，还平阳王一个清白。”


  沈映闻言心里蓦地一松，还以为顾悯和皇帝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原来就是为了一个平阳王？那还不简单！


  小皇帝毫不犹豫地大手一挥：“准了！”


  顾悯有点意外小皇帝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却也不觉得高兴，淡声道：“只怕杜首辅不会同意皇上重审。”


  沈映抬起下巴，不以为然地道：“笑话，朕是皇帝，他只是臣子，朕要他重审，难不成他还敢抗旨不遵？”


  话音刚落，恰好万忠全从外面进来，隔着屏风说道：“皇上，三位阁老已经到了宫外等候面圣，让奴婢进来伺候您更衣吧？”


  万忠全一来，顾悯自然没了动手的机会，沈映逃过一劫，赶紧下令：“万忠全你进来，君恕你先出去，朕要更衣。”


  顾悯没再多说什么，顺从地走了出去，若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想多造杀孽，小皇帝虽然行事荒唐了点，但毕竟罪不至死。


  既然小皇帝已经答应下旨重审平阳王的案子，就算最后不能替义父成功翻案，但至少也能为他们接下来想办法救人争取上时间，暂时留小皇帝一命也无碍。


  没过一会儿，小皇帝便换上了一身绯色四团龙云纹紬交领夹龙袍，头戴金冠，精神奕奕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沈映走到顾悯面前，执起顾悯的手，语气深情款款地道：“你是朕心尖儿上的人，朕既然答应了给你这个恩典，就绝不会食言，你且等着，朕现在就去下旨。”


  顾悯一脸平静，宠辱不惊，弓腰谢恩：“臣谢过圣上恩典。”


  沈映凤眸微眯，挑起眼尾，眼风斜扫过顾悯脸上，嘴角勾了下，负手离去。


  沈映当然没有蠢到以为他这个皇帝真的大权在握，文武百官都唯他命是从。


  他只是一个傀儡皇帝，对付不了主角顾悯，也对抗不了反派杜谦仁，既然如此，那不如转移矛盾到他俩之间，引他二人相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宠妃与权臣，这出狗咬狗的好戏定然十分精彩。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的攻：皇帝有十四个侍君？与我何干？
以后的攻：不许选秀！不许纳妃！不许立后！只能专宠我一人！


6、第 6 章

  沈映来到议政殿，已经有三个身穿红色一品大员官服的白胡子老头站在殿里等他。


  沈映坐到御案后，三个年纪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内阁大学士一齐向皇帝作揖行礼。


  “请皇上圣躬金安。”


  这是沈映穿过来后第一次接见大臣，受了这三个年纪都能当他爷爷的大臣的礼，还是有些不自在，咳了一下，尽量端起皇帝的架子，装作随意地道：“朕安，诸位爱卿有礼，平身吧。”


  “谢皇上。”


  沈映昨日已经做过功课，这三个内阁大学士，中间站着的那个顶着张严肃的国字脸，山羊胡都快垂到胸口的老头应该就是元辅杜谦仁，其官职是紫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加授太师衔。


  左右两个则是次辅，又分别领着刑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的官职。


  这两个次辅都是杜谦仁提拔上来的人，自然是以杜谦仁马首是瞻，因此杜谦仁不仅能在内阁独断专行，还掌着朝中三部，其权柄之盛，朝中上下文武百官无一人能与其比肩。


  请完安后，杜谦仁三人便开始向皇帝禀告朝中大事。


  原来的小皇帝不学无术，厌恶上朝，太后等人也担心小皇帝与其他大臣过多接触，培植了自己的势力后脱离掌控，于是索性就取消了每日的早朝，政务一并交由司礼监和内阁帮皇帝处理，内阁只需要把每日要皇帝批的奏本送到永乐宫，阁臣们再每隔三五日来向小皇帝禀报政事就行。


  两个次辅先说完，最后轮到杜谦仁，老头儿一边捋着胡须，一边口若悬河地谈论国事，不过他说的是文言，用的词也晦涩，好像生怕小皇帝听懂一样。


  沈映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连蒙带猜地勉强弄懂了杜谦仁说的是什么，无非就是说在他杜首辅的辅政下，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官员各尽其职，百姓安居乐业，请皇帝放心。


  沈映虽然没做过皇帝，但他学的是历史，所以杜谦仁说的，他一个字都不信。


  奸臣当道，宦官干政，这天下能太平就有鬼了！杜谦仁这话也就只能糊弄糊弄原来的小皇帝。


  沈映不动声色地听杜谦仁鬼话连篇，心里愁得发苦。


  从古至今，历史上年少登基的皇帝绝大多数都没好下场，不是早夭就是被废，剩下那些最后能顺利亲政的，也是依靠了有能臣辅佐，正统朝有“三杨”，万历朝有张居正，康熙朝有四大顾命大臣……而他这个景昌帝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这个皇帝困在皇城之中，耳目皆被奸佞蒙蔽，坐在龙椅上就如同一个少不更事的垂髫稚子！实在可笑至极！


  杜谦仁歌功颂德完，话锋一转，终于说到了平阳王谋逆一案上。


  只听他抚须道：“皇上，老臣听说，内阁昨日送到御前的奏本皇上还未批示，不知皇上是对臣等所书票拟上的哪点存疑，还请皇上明示。”


  沈映瞥了眼旁边站着的万忠全一眼，心里冷笑，嘴可真够快的，早晚有天得把这颗杜谦仁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拔了！


  随后不紧不慢地端起御案上的茶盏，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道：“其实也没什么，朕只是听人说，关于平阳王谋逆之事，其中可能另有内情，平阳王为大应镇守南疆多年，乃是有功之臣，朕觉得此事还得重新彻查一番，免得大应损失了一名忠臣良将。”


  杜谦仁眉头一皱，面带不悦地道：“皇上，此案已由三司审理完毕，证据确凿，如何还有内情？平阳王仗着自己是有功之臣，蔑视君上，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老臣以为，此案已有定论，无需再浪费时间重审！”


  沈映把茶盏放下，抬起头悠悠看向杜谦仁，“太师，你说平阳王蔑视君上，那他到底是怎么个蔑视朕法？”


  杜谦仁义正辞严道：“皇上您召他入京述职，他却比规定的时间迟了数日觐见，再者，平阳王的下属告发平阳王不满每年朝廷下拨的军饷未达他所要之数，时常对皇上您和太后有怨怼之言，这岂不是蔑视君上，有谋逆之意？皇上理应严惩平阳王，以此来震慑其他藩王！”


  沈映手肘撑在案上，用手托着下巴，“太师是说，是平阳王的下属告发平阳王有反心？”


  杜谦仁：“不错！”


  沈映皱眉“啧”了声，语气颇为不赞同地道：“可朕却觉得那个平阳王下属的证词并不可信，焉知他不是犯了错被平阳王责罚，所以怀恨在心，挟私报复？要朕说，就算平阳王真的有罪，可这等不忠不义之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该割了他舌头再发配充军，让他知道背弃旧主有什么下场！”


  沈映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若有似无地扫在万忠全身上，万忠全察觉到了，忍不住扭头朝皇帝那边看了眼，发现沈映正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后，忙不迭把头低到胸口，同时打了个寒噤。


  杜谦仁也敏锐地察觉出今日见到的小皇帝，似乎与往日不同。


  平时都是内阁怎么说，小皇帝就怎么批，从来不关心这些朝堂政事，今日却为了个平阳王与他争执，还要下令重审，实在反常。


  杜谦仁和另外两个次辅分别对视了一眼，果然他们二人的眼神也是和他一样疑惑。


  杜谦仁沉吟了一会儿，不冷不热道：“那皇上的意思，难道是觉得是老臣冤枉了平阳王吗？”


  沈映对杜谦仁微笑道：“朕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太师替朕分忧，一日要处理那么多琐事，难免也会有力不能及之处，保不齐底下有些人欺上瞒下，公报私仇，朕是怕太师被那些奸佞小人骗了啊。”


  杜谦仁嘴上的胡须微微抖了两下，精明的目光审视着小皇帝的表情，心下暗暗纳罕。


  刚才这些话，话术巧妙，以退为进，毫无破绽，往日里绝对不可能从昏聩的小皇帝嘴里说出来，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教他！


  沈映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台阶下面，双手托住杜谦仁的双臂，态度亲昵地道：“太师无需多虑，朕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但既然有人到朕面前为平阳王鸣冤，那朕也不能置若罔闻。依朕看，此案不妨再彻查一遍，以示朕的恩德，也叫其他各地的藩王知道朕绝不会冤杀任何一个忠臣，这样他们才能更安心地替朕守江山，太师以为呢？”


  皇帝都已经把所有他能说的话都堵死了，杜谦仁还能说什么？也不能公然顶撞皇帝，让其他大臣们知道，是他杜谦仁非要和平阳王过不去。


  杜谦仁看着皇帝的眼神闪了闪，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皇上圣明，老臣谨遵圣意。”


  另外两位次辅也忙应和道：“遵皇上圣意！”


  杜谦仁悄悄朝左边兼任刑部尚书的次辅使了个眼色，那次辅忙道：“臣这就回去命人严加重审人犯人证！”


  沈映挥手道：“不必了，此案就交给北镇抚司来查，你把人证人犯交给锦衣卫就行。”


  刑部是杜谦仁的势力，交给刑部来查，再查一百次也是同一个结果。


  虽然锦衣卫也并不属于皇帝的势力，而是归掌印太监郭九尘管辖，但杜谦仁总不能手长到敢插手锦衣卫的事，打郭九尘的脸，要是杜谦仁敢，那狗咬狗的好戏就又多加进来一条狗了，沈映更是乐见其成。


  刑部尚书惴惴地看了眼杜谦仁，不知该如何是好，而杜谦仁气得脸色发青，鼻孔里呼出的气把胡子都吹起来了。


  可气归气，皇帝毕竟还是皇帝，杜谦仁心里明白，他不能当面违逆圣意，虽然他身为首辅权大势大，但在朝中树敌也不少，不知道多少人想把他拉下马，想看他死无葬身之地，要是被他的那些政敌知道他抗旨不遵，那明日参他的奏本就会像雪花一样飘到皇帝的御案上。


  杜谦仁敛了敛心神，眼中闪过一丝阴险，只能先假装遵从小皇帝，再另谋打算，反正就算人到了锦衣卫的诏狱里头，他也有的是办法让平阳王不能活着出来！


  沈映见杜谦仁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暗爽，故意装作关心地问道：“太师怎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近日累着了？太师要保重身体啊，还有其他事要奏吗？没有的话，那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谢皇上关心，老臣告退！”杜谦仁敷衍地行完礼，一甩袖子气冲冲地离开了议政殿，两个次辅也忙行礼告退，追着杜谦仁跑了出去。


  沈映背靠着御案，饶有兴致地看着杜谦仁离去的背影，忽然对一旁的万忠全道：“啧，朕怎么觉得太师好像是生朕的气了呢？万忠全，你去替朕送送太师，帮朕宽慰宽慰他老人家。”


  万忠全听到皇帝点自己名，回忆起刚才沈映看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拂尘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映扭头好笑地看着慌里慌张的万忠全，“怎么了？朕让你去送太师，你抖什么？还不赶紧去，再慢一点，太师都要出宫了！”


  万忠全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奴婢遵旨！”


  沈映当然是故意让万忠全去送杜谦仁的，因为他知道，万忠全一定会把他昨晚宠幸了顾悯的事告诉杜谦仁，这样一来，杜谦仁便会怀疑，今天小皇帝说的话，会不会都是顾悯在背后教唆。


  沈映所料不差，万忠全在永乐宫外追上了杜谦仁，杜谦仁果然问起他昨日小皇帝是否见了什么人。


  万忠全也的确将昨晚顾悯侍寝的事毫无保留地都告诉了杜谦仁。


  杜谦仁听完半信半疑，“皇上真的临幸了那个顾常侍？以前不是说，皇上从来不碰那些男宠？”


  万忠全信誓旦旦道：“绝对没错，是咱家亲眼所见，早上皇上沐浴的时候，那腰上腿上的手指印还没消呢！”


  杜谦仁并没有兴趣听皇帝和男宠寻.欢作乐的细节，眉头一皱，抚须冷笑道：“如此说来，皇帝极有可能是受了这个顾常侍的蛊惑，所以才会违逆本官，待本官回去找人查一查这个顾常侍，到底是何来历！”


  打发走杜谦仁，沈映回了寝宫，一早上兵荒马乱，直到肚子里咕噜咕噜唱起了空城计他才想起来自己早膳还没吃。


  沈映一边吩咐小太监传膳，一边又命人去传顾悯到东暖阁与他一起用膳。


  早膳早就预备好了，很快端上了桌，两碗碧粳粥，几碟子点心和小菜，每样菜摆盘都很精致，令人食指大动。


  没一会儿顾悯就到了，沈映一看到这人就来气，恨不能生啖其肉，可还得硬是逼自己装出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亲热地拉着顾悯坐到他身旁。


  “让你等了朕这么长时间，是不是饿坏了？”沈映夹了一块枣泥山药糕放到顾悯的碗里，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朕已经下旨让锦衣卫来重新调查平阳王的案子，若是最后查出平阳王的确是冤枉的，朕一定会放了他。”


  顾悯眉心一蹙，目露微诧，有点不相信事情会这么顺利简单，“杜首辅同意了？”


  沈映抚摸着顾悯的手背笑道：“自然，太师在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说服下，已经同意了此事，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顾悯怔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才想起要谢恩，正欲起身行礼却被沈映按住。


  “朕知道你懂礼数，但以后只有你和朕在的时候，就不必拘泥于那些虚礼。”


  顾悯被沈映深情的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身体僵硬了一下，“是，皇上。”


  沈映摆了摆手，道：“用饭吧。”


  顾悯舀了一勺子碧粳粥正要，送入口中，忽然手腕被沈映抓住，喝粥的动作被硬生生打断。


  “别喝！”


  顾悯疑惑地扭头看向沈映，只见小皇帝一脸担忧地抢过他手里的勺子，“这粥烫得很，朕替你吹一吹。”


  顾悯：“……”


  沈映把顾悯的勺子放到自己嘴边吹了吹，等吹凉了又递到顾悯唇边，促狭地看着他道：“来，张嘴，朕喂你喝。”


  顾悯知道小皇帝是在同他开玩笑，可就算是开玩笑，也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荣幸能让皇帝亲手喂粥的。


  顾悯看着沈映的眼睛，那双清澈明净的凤眸里，满满的，清晰的，倒映的都是他的影子，小皇帝的眼里都是他，似乎是真心喜爱他。


  可他，并不喜欢皇帝。


  他进宫的本来目的，不是当皇帝的男宠，而是杀了皇帝。


  顾悯低头避开沈映的目光，伸手欲从沈映手里拿回勺子，“怎敢劳烦皇上，还是让臣自己来吧。”


  沈映却挡下了顾悯的手，执着地把勺子往他嘴边凑了凑，“无妨，朕就喜欢喂你。”


  顾悯的薄唇克制地抿成一条线，没辙，只得张嘴含住勺子，迅速咽下那口粥，幸而沈映也只打算喂他一勺，便把勺子还给了他，顾悯一直僵着的脊背这才得以放松下来。


  一顿令顾悯如坐针毡的早膳用完，沈映放下筷子在小太监端来的水盆里净了净手，然后对顾悯道：“你先回揽月斋休息，晚些时候朕再传你过来。”


  顾悯浑身都不自在极了，巴不得马上走人，立即起身道：“那臣告退。”


  沈映点点头，挑起眼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去吧，昨晚你也累着了，好好歇着罢。”


  顾悯闻言脸色又是一僵，转过身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东暖阁。


  顾悯一走，沈映刚才脸上始终挂着的温和笑意倏地收敛了个干净。


  他端起茶盏，坐到窗户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倚着窗户沿儿，边喝茶边欣赏窗外的景色，突然幽幽地问旁边站着伺候的朔玉：“你觉得朕待顾常侍如何？”


  朔玉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回皇上，您待顾常侍自是极好。”


  沈映轻嗤，“极好是有多好？”


  朔玉想了想，道：“与其他侍君都不一样。”


  沈映挑眉莞尔，“这就对了。”顿了下又问，“常侍以上都有些什么品级？”


  朔玉道：“回皇上，常侍以上还有侍卿、良卿、少君、元君和贵君。”


  沈映抿了口茶，轻描淡写道：“那就传朕旨意，晋顾常侍为少君，赐官锦衣卫指挥佥事，即日起上任。”


  朔玉愣了一下才道：“遵旨。”


  沈映意兴阑珊地看着窗外朱红色的宫墙，唇边微微泛起冷笑：“快去各宫传旨吧，朕就是要让全皇宫的人都知道，如今，谁才是朕放在心尖儿上宠着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基调：受宠攻（小顾以为的	
					



7、第 7 章

  第7章  


  顾悯回了揽月斋，屏退了其他伺候的宫女太监，只留下一个一宿没合眼等了他一晚上的江水平。


  “你可总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一晚上是怎么过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就没下来过，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要以为你出事了！”江水平瞪着铜铃大眼，把顾悯从头到脚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顾悯身上没少一个部件儿才安了心，紧接着又不停追问，“昨晚你去皇帝宫里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来？那个……计划成功了吗？”


  顾悯一手揉着额头，一手甩开身后的下摆坐下，“你一下子问我这么多问题，你让我先回答你哪个好？”


  江水平见他神色颇有些倦怠，忙先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热茶，压低嗓子紧张兮兮地道：“你就先说，你昨晚有没有刺杀小皇帝？”


  顾悯接过茶盏，不慌不忙喝了半盏后才道：“没有。”


  江水平奇道：“没有？那你这一晚上都去干嘛了？”


  顾悯懒得跟他详细说，放下茶盏敷衍道：“这事以后再跟你解释，现在先想办法送你出宫。”


  “就我一个人出宫？你不走？”江水平摸了摸后脑，一副犯了难的愁苦样，“既然你没对小皇帝下手，那老阉狗那里必定交代不过去，王爷怎么办？”


  “皇帝已经下令重审义父的案子，义父暂时不会有事。”顾悯起身往内室走，没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块腰牌递给江水平，有条不紊地安排道，“你拿着这块令牌出宫，去找锦衣卫上右所的王副千户，他是义父在京中的故交，义父如今被关押在诏狱里头……”


  话说至此处，忽然门外响起一个尖细嘹亮的嗓音，“圣旨到！”


  顾悯朝江水平使了个眼色，江水平忙将腰牌收进怀里，扶了扶歪了的太监帽，低着头先过去给传旨太监开门，随后站到顾悯身后，与他一起跪下接旨。


  “臣恭请皇上圣躬金安！”


  传旨太监挺直腰板道了声“朕安”，随后展开手里的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常侍顾悯，秉德恭和，人品端方，有君子遗风，即日起晋为少君，赐官锦衣卫指挥佥事，钦此！”


  顾悯蹙着的眉头一滞，随后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传旨太监手里的圣旨，“臣顾悯接旨，谢主隆恩！”


  传旨太监殷勤地扶起顾悯，笑呵呵道：“顾少君快请起吧，咱家在此恭贺少君晋位之喜了，少君进宫才两日就已经得皇上如此恩宠，往后加官进爵指日可待，还望少君多多照拂咱们。”


  顾悯挥手让江水平拿银子赏给传旨太监，脸上并不见多少喜色，只是淡淡笑道：“公公客气。”


  传旨太监眉开眼笑地收了银子，又道：“对了，皇上特意交代让您晚点再去谢恩，让顾少君留在揽月斋好好休息，皇上真是对少君您眷顾颇深呢。”


  江水平忍不住好奇问道：“敢问公公，这个少君是什么品级？”


  传旨太监笑道：“少君的位分相当于嫔，乃是一宫之主。好了，咱家传完了旨得回去向皇上复命了，少君留步勿送。”


  等传旨太监带着人走了，江水平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起顾悯，“那以后我是不是得称呼你一声娘娘了？”


  顾悯甩袖回屋，把圣旨毫不在意地抛在桌上，冷冷道：“再乱叫一个字，我就把你送去敬事房让你当真太监。”


  江水平混不吝地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忽然脑筋转了过来，表情陡然变得严肃，“不是，顾悯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昨晚到底在皇帝宫里干什么了？才刚回来小皇帝就又是给你升位分又是封官的，你昨晚……不会真的给小皇帝……侍寝了吧？”


  顾悯人独立在窗前，背影茕茕，闭眼不语，似乎不想回忆昨晚的事。


  江水平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明白了大概，不敢再混乱开玩笑，摸了摸鼻子，绞尽脑汁想要安慰顾悯：“其实，这也没啥，就当是逛了次青.楼，男子汉大丈夫，又不在乎贞洁这种玩意儿……”


  顾悯不耐烦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江水平，眸光冷冽，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往江水平身上射过去。


  江水平突然感觉脖子凉飕飕的，忍不住缩了一下，识相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憨憨赔笑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不过现在咱怎么弄啊？你真的还想继续留在这皇宫里，给小皇帝当什么少君？”


  顾悯淡淡道：“我自然不稀罕当什么劳什子少君，我要的，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一职。”


  江水平不敢苟同：“那锦衣卫如今被阉狗把持着，和东厂沆瀣一气，早就成了他郭九尘一人的爪牙，你要是进了锦衣卫，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顾悯沉默不语，负手在身后，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已经深深掐进肉里他却似浑然不觉疼一般。


  今日不管是晋位分还是赐官，对他来说，都算不得什么恩宠荣耀，而是一种莫大的耻辱，那份皇帝颁布的圣旨就像是狠狠打在他脸上的巴掌，提醒着他，今天他得到的这一切都是怎么来的。


  堂堂七尺男儿，却要以色侍人，今后如何还能在天地之间昂首立足？


  顾悯屏住呼吸，寒眸沉沉看着皇宫顶上的一小方苍穹，今日所受之辱，他来日必会百倍千倍奉还！


  --


  沈映一天都在永乐宫里看奏章看书，为的就是尽快熟悉宫里宫外的情况还有关于大应朝的历史。


  直到外头日头西斜，沈映感觉到屋子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昏暗，眼睛看字开始吃力了才放下手里的书。


  他按揉了两下眼部的穴位，问旁边伺候的万忠全：“什么时辰了？”


  万忠全：“回皇上，申时三刻了。您已经看了两个时辰的书，要不要用点心休息一下？”


  沈映正想说好，忽然从宫外面进来个小太监，跪在宫门口道：“启禀皇上，太后娘娘请您去一趟寿安宫。”


  沈映眉毛一挑，太后找他？这可是个狠角色啊。


  “朕知道了，你去回禀太后，朕随后就到。”


  去见太后之前，沈映先换了身低调点的常服，然后才摆驾寿安宫。


  经过这一日的看书学习，沈映已经大致摸清了大应朝所有位高权重者的底细。


  当今太后姓刘，母家乃渭南望族刘氏，刘太后也并不是高宗皇帝的发妻原配，高宗在世时，刘太后只不过是个贵妃。


  后来因为宫中出了厌胜案，先皇后和先太子牵涉其中，尽皆畏罪自戕，刘贵妃之子才被高宗立为太子，等高宗薨逝后，刘贵妃便母凭子贵成了太后。


  不过刘太后这个儿子福薄，登基还不到一年就死于疫病，又未曾给她留下子嗣，为防大权旁落，刘太后联手杜谦仁、郭九尘等重臣，扶植了不受宠的皇子沈映登基为帝。


  郭九尘是刘太后的心腹，杜谦仁是刘太后的同盟，所以大应朝到底谁说了算，不言而喻。


  而沈映这个傀儡皇帝是立是废，不过就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皇帝的御驾到了寿安宫外面，沈映下了御辇步行入内，一走进寿安宫里，沈映便闻到一股浓浓的檀香味儿，刘太后似乎是个礼佛之人。


  刘太后就在殿内上首坐着，从她的样貌上能够看得出年轻时候也是位绝代风华的美人，如今保养得宜，看上去年纪也不过才四十出头，气质十分雍容华贵，但身上颜色沉闷的太后服制衬得她略显老气。


  刘太后看见沈映进来，微笑着说：“皇上来了。”


  沈映行礼道：“儿臣恭请母后凤体金安。”


  刘太后慈爱道：“哀家安好，皇上免礼，坐罢，来人奉茶。”


  “请皇上圣躬金安。”


  有一女子一小儿的声音齐齐响起，沈映才注意到，刘太后这里还有别的客人在。


  沈映看过去，只见是一年纪约摸三十岁上下的美貌妇人领着一七八岁的男孩儿，妇人穿的是太妃服制，而男孩儿年纪虽小，身上穿的用的都金贵不凡，一看就知道是龙子龙孙。


  沈映心里有了数，这对母子一定就是高宗生前最宠爱的淑妃冯氏和幼子岐王沈晗。


  冯太妃眼睛红红似是哭过，已经是个八岁孩子的母亲，却还是姿态楚楚动人像朵娇柔的小白花。


  至于冯太妃是为了什么哭，沈映也能大概猜得到。


  听宫人们说，冯太妃隔三差五就要来寿安宫里哭上一回，无非就是想要请刘太后恩准她带着岐王去封地就藩，封地虽然不比京城繁华，却也好过在皇宫里仰人鼻息过活。


  但刘太后怎么可能答应，岐王虽小，也是高宗血脉，而景昌帝荒淫无道，朝野上下不满诸多，难保不会有人动了拥立岐王造反的心思。


  所以刘太后必然是不会放冯太妃岐王母子去封地的，哪有比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更来的让人放心呢？


  沈映免了冯太妃母子的礼，在他们对面坐下，看向太后问：“不知太后今日叫朕来是为何事？”


  原来的小皇帝和刘太后并没有母子情分，刘太后也素来不喜小皇帝的荒唐做派，干脆免了皇帝的晨昏定省眼不见为净，除了必要见面的场合，只有有事找皇帝，才会宣皇帝来寿安宫。


  刘太后悠悠道：“哀家听说，皇上近日又新纳了一个男宠进宫？”


  沈映心里暗笑，呵，消息竟然传得这么快，找他来原来就是为了顾悯的事，那敢情可太好了。


  “不错。”沈映大方承认，“君恕品貌出众，和顺恭谨，深得朕心，朕今日已晋了他为少君。”


  刘太后刚才脸上还有点笑意，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哀家还听说，皇上今日召见阁臣时，执意要重审平阳王谋逆的案子是吗？”


  沈映道：“是啊，这有何不妥吗？”


  刘太后沉下脸色问：“哀家且问你，是谁告诉你平阳王有冤的？是不是那位顾少君？”


  沈映轻抬下巴，眉宇间似有不服：“是又如何？平阳王既有冤屈，那就理当彻查，总不能坐视忠臣枉死，那朕岂不成昏君了？”


  刘太后冷哼道：“平阳王的案子三司都会审完了，还有何冤屈？依哀家看，皇上就是受了小人挑唆，那个顾少君，就是想要在皇上与内阁之间行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沈映拂袖起身，一脸怒容，“不可能！君恕不是这样的人！”


  刘太后似乎被皇帝突然发作的怒气惊到了，面上有些不可思议，皇帝虽然与她不和，但向来面上还是装得恭恭敬敬，今日竟然为了区区一个男宠顶撞于她。


  刘太后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怒极反笑道：“皇上好大的气性，哀家话还没说完，你就已经不想听了是吗？”


  沈映深呼吸了一下，似乎在平复心里的怒火，然后板着脸重新向太后行礼赔罪：“儿臣不敢。”


  说是不敢，可脸上的神色完全不像不敢的样子。


  一旁看戏的冯太妃见皇帝和太后之间气氛紧张，语气弱弱地出声打圆场：“太后息怒，皇上年轻气盛，又新得了爱宠，一时言语上维护些也是情有可原，又或者那平阳王是真的有冤屈，总归你们是母子，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母子之情，有话都心平气和地好好说罢。”


  沈映瞟了眼冯太妃，冯太妃也对他和善一笑，沈映没什么表情地别开了眼。


  她倒是想两边都讨好，两边都不得罪，可一般看似不偏不倚的，大多都有自己的心思，更何况这还是个有皇子的前宠妃，他才没那么蠢相信冯太妃会对他真的有善意。


  既然自己送上门，可别怪他借题发挥。


  “朕不过就是想重审个案子，先是有太师百般阻挠，现在太后又来教训朕，朕这个皇帝当的，还没随便一个乡野村夫来的自在！”沈映忽然甩袖一指旁边站着的岐王沈晗，看着太后道，“与其这样，倒不如请太后废了朕，改立岐王，反正这个牢笼一样的皇宫朕也待够了！”


  太后闻言震怒，拍桌道：“皇帝！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冯太妃更是吓得两眼一翻，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泣涕涟涟地望着太后，哀声道：“太后！岐王他还小，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如何能做得了大应的天子？臣妾万不敢有此奢望，请太后明察啊！”又拉过一脸茫然的岐王一起跪下，搂着儿子抽泣道，“皇上，岐王他一直对您这个兄长敬爱有加，从无半点僭越之心，您这样开玩笑，是想要他的命吗？”


  沈映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冯太妃，摊开双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冯太妃，朕没有开玩笑，反正朕也没子嗣，将来有没有也说不定，那不如朕就下旨立晗弟为皇太弟，以后由他来继承大应江山。”


  冯太妃好像被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儿砸中了脑袋，一脸不知所措，但终是停止了哭哭啼啼，愣愣地看着沈映，表情好像在说，“真的假的，你是认真的吗？”


  刘太后见沈映越说越不着边际，气得肩膀都在发抖，又生怕他说到做到，真的下旨立岐王为皇太弟，也顾不得要保持庄重了，起身指着沈映怒斥道：“胡闹！皇帝，你看看你自己，可还有半点为人君的样子！哀家命你现在就到宝华殿列祖列宗牌位前跪着去好好反省，没有哀家的懿旨，不准出宝华殿一步！”


  沈映闹也闹够了，煽风点火的目的完成，痛快地领旨告退，转身就走，还没出寿安宫呢，就听到太后咬牙切齿地吩咐宫人去揽月斋传顾悯过来。


  沈映听到了只当没听到，头也不回地出了寿安宫的门。


  等走到了寿安宫的宫门外，一旁跟着的万忠全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提醒皇帝道：“皇上，您不留下救顾少君吗？”


  沈映手背在身后，悠哉悠哉地往前走，“你刚才没听到太后说吗？太后罚朕去宝华殿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着，朕现在自身难保。不过太后又不是老虎又不会吃人，想必君恕应该不会有事的。”


  万忠全凑近皇帝小声道：“皇上，您难道忘了林侍卿的事了吗？”


  沈映漫不经心道：“林侍卿？谁啊？”


  万忠全心道果然自古帝王多薄幸，之前还爱得不行，转头就不记得人是谁了。他本来也不想多嘴，可总觉得这两天皇帝对他的态度好像没有以前那么信任了，于是便想借机在皇帝跟前卖个好。


  “您之前宠爱林侍卿，可林侍卿只是因为和皇上您私下抱怨了两句杜首辅的坏话，结果传到太后耳朵里，罚了林侍卿二十廷杖，林侍卿的腿当场就被打断了。”


  沈映闻言凤眸一亮，虽然有点同情这个不认识的林侍卿，但还是忍不住欣然抚掌道：“哦？还有这种事？”那可真是太好了！


  顾悯啊顾悯，该帮你的我都已经帮你做了，就看你能不能挺得过这一劫。


  要是连太后这关你都能挺过去，那就说明这主角光环的确管用，以后你就是我沈映的大哥！


  朕的心尖儿宠，你可千万别叫朕失望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沈映：专注给老攻挖坑一百年！
顾悯：你就不怕我腿被打断？
沈映：那朕就可以开后宫了！
今天粗长五千字，求营养液投喂~



8、第 8 章

  顾悯在揽月斋等了一天，没等到皇帝传他去永乐宫的旨意，却等来了太后身边的管事太监，传他去寿安宫问话。


  顾悯跟着传话太监来到寿安宫门口，正巧冯太妃岐王母子从宫里面出来，恰好和顾悯打了个照面。


  冯太妃本意只想是瞧瞧这个迷得皇帝神魂颠倒，连太后都敢顶撞的顾少君到底生了个什么模样，等看到顾悯的脸后，冯太妃微愣了一下。


  奇怪，这个顾少君的一双眼睛，为何她看起来感觉如此眼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但因只是匆匆一瞥，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和她记忆中见过的何人长得相像。


  不过很快冯太妃就释然了，今日有没有命能活着从寿安宫出来还尚未可知，长得和谁像又有甚么要紧的呢？


  冯太妃回头看了眼寿安宫庄严肃穆的宫门，绝美的脸一改方才的楚楚可怜，泛起阴冷的讥诮之色。


  这个顾少君，生的倒的确是俊美不凡，只可惜那个女人阴险歹毒，绝不会放由皇帝受除了她以外的第二人摆布。


  顾悯低着头跟在太监后面走进寿安宫，寿安宫中一片肃静，连宫女太监的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传话太监道：“太后，顾少君到了。”


  顾悯绷直后背朝前弓腰行礼，深深作揖道：“臣顾悯，请太后凤体金安。”


  刘太后威严的声音响起：“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顾悯依言抬头，为表敬重，视线却是垂着，看着脚底下黑色冰冷的地砖。


  刘太后锐利的视线扫在顾悯脸上，“你是哪里人士？父母是何人？家中是做什么的？”


  顾悯：“回禀太后，臣家住闽阳，双亲早年已经亡故，家中如今只剩下臣一人。”


  刘太后冷冷道：“你说你是闽阳人？那为何说话没有一点闽阳口音而是京城口音？哀家看你分明就是在撒谎！说，你到底是谁，又是谁派你进宫迷惑皇上的？”


  顾悯：“臣不敢欺瞒太后，臣少时的确在京城居住过，只是后来家中突逢变故，亲人离散，臣辗转流落到闽阳，从此一直在闽阳长居。”


  刘太后一直盯着顾悯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可当听到顾悯说到他原是京城人士，家里遭了难才去了闽阳，并且先前又说家里只剩了他一个人时，刘太后心头忽然一跳，好像从顾悯这张脸上瞧出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眼神逐渐变得深沉探究。


  刘太后等顾悯说完，道：“你把眼睛也抬起来。”


  顾悯慢慢掀起眼皮，与刘太后对上目光，刘太后一看到顾悯的眼睛，脸色蓦地变了。


  刘太后紧盯着顾悯，急急问道：“你说你姓顾？叫顾悯？”


  顾悯：“是。”


  刘太后：“谁给你取的名字？”


  顾悯：“臣自己取的。”


  刘太后眼里泛起疑惑，又问：“那你父亲也姓顾？”


  “不是，”顾悯一字一顿地道，“家父姓徐。”


  刘太后似乎大感惊讶，身体一震，手不由自主地往旁边伸去想要扶住椅子把手，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茶盏。


  茶盏里的水顺着流下来，弄湿了刘太后的衣裙，可她却似对此浑然不在意，还是旁边的宫女提醒，刘太后才醒过神站了起来。


  立即就有宫女来替刘太后擦拭衣裙，但却被刘太后不耐烦地推开，“所有人都下去，没哀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寿安宫！”


  等到宫女太监们都离开了，殿门关上，刘太后忽然把手往桌上用力一拍，神情冷肃，沉声质问顾悯道：“你到底是何人！”


  顾悯脸色不变，撩起下摆跪下顿首，镇定自若道：“臣幼年得蒙太后照拂，才侥幸死里逃生捡回一命，臣这些年一直将太后昔年对臣的恩情铭记于心，未敢忘怀，今日在此叩谢太后救命之恩！”


  刘太后似乎已有预料，所以听顾悯说完后，表情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惊讶，只是嘴里喃喃念道：“果然是你，竟然是你……”忽又神色一凛，冷声问道，“你既然知道是死里逃生，就该惜命永远留在闽阳，又为何要回京？”


  顾悯直起上身，不紧不慢地道：“当年臣被太后救下后，幸得平阳王将臣带回闽阳抚养长大成人，平阳王是臣的义父，如今他被冤下狱，平阳王府满门岌岌可危，臣作为人子，于情于义，都该尽力奔走营救，是以臣迫不得已才会回京。”


  刘太后迟疑片刻，问：“那你又为何会进宫成了皇帝的男宠？”


  顾悯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臣在京中孤立无援，凭我一人之力如何能替义父平反？无奈听说皇上近日来经常会去安郡王府，臣才会想到冒充男宠潜进安郡王府，从而接近皇上为义父伸冤的办法。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请太后明察！”


  顾悯并没选择把郭九尘安排他去刺杀皇帝的实情向太后道明，即使他知道这件事极有可能就是太后授意，因为说出来就等于出卖了郭九尘，那他今后在锦衣卫的日子必不会好过。


  而刘太后听完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想到郭九尘安排刺杀皇帝陷害安郡王的人竟然会是顾悯，这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


  “有没有虚言，哀家日后自会查明。”刘太后不动声色地道，“但平阳王有谋逆之心乃是事实，三司已经查明，你不该煽动皇上与内阁对立。不过哀家也能体谅你想救平阳王报答养育之恩的心情，这次就不追究你的罪，哀家会安排你马上离宫，若再生事，哀家绝不会轻饶！”


  顾悯双手交叠高举过眉，目光坚定地看着刘太后，言辞铿锵有力道：“太后容禀，义父对朝廷，对您和皇上绝对是忠心耿耿，无半分谋逆之心！只不过是因为这次进京觐见，并没有像其他藩王一样给杜首辅送礼，就被杜首辅诬陷栽赃有反心，太后，平阳王冤枉，请您明察！”


  刘太后不耐地甩袖道：“够了！杜首辅乃是当朝重臣，岂容你这样诬蔑！顾少君，哀家看在和你生父交情的份上，今日对你所言不与你计较，你若是还冥顽不灵，就别怪哀家不念旧情！”


  顾悯面色不改，无惧无畏道：“太后，若臣可以证明平阳王的忠心，太后能否网开一面，下旨重审此案？”


  刘太后不屑冷笑，“你又不是平阳王肚子里的蛔虫，他忠不忠心，你又怎么知道？如何证明？”


  顾悯从袖中掏出一物，双手奉至太后身前，垂眸恭敬道：“此乃调动平阳王府所辖境内二十万精兵的兵符，臣代平阳王献给太后，今后整个平阳王府听凭太后差遣，如此，可能证明平阳王之忠心？”


  刘太后半信半疑地从顾悯手里拿走兵符，仔细看了两眼，顾悯献上的的确是真正的兵符没错。


  不过刘太后还是没有松口，把兵符放在桌上，不领情地道：“各地藩王所辖军队本来就都要听从朝廷调遣，难道没有这兵符，平阳王的二十万大军，他们就要造反了？”


  “不敢。”顾悯说，“但其他藩王或许效忠的是朝廷，而平阳王府，今后只忠于太后您一人。”


  刘太后眉头动了两下，表情也有松动的迹象，凤目沉沉看向顾悯，“你用什么保证？”


  顾悯抬起头，神色坦荡直视太后道：“用臣这颗项上人头！太后尽管可以留下臣为质，这样就等于手里掌握了平阳王的包庇逆犯的铁证，如此整个平阳王府的生死就尽皆在太后的掌控之中，试问平阳王怎敢对您不忠？”


  刘太后看着站在她面前，侃侃而谈的顾悯，他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棵苍松翠柏，出尘绝然，身影慢慢与记忆中的某人重叠，刘太后眼里忽然有了一瞬的恍惚。


  “你真的很像你父亲，这口才，这气度，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儿子。”


  顾悯淡淡道：“父亲去时，臣不过七岁，父亲的样子，臣已经不太能想得起来了。”


  刘太后看着顾悯的眼睛，嘴角有了些许笑意：“你的眼睛长得和他很像。孩子，你为平阳王奔走鸣冤，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徐家或许也是被冤枉的呢？”


  顾悯看了刘太后一眼，随即收回视线，“臣给自己取名为‘顾悯’，就是要提醒自己，我是靠上苍怜悯，恩人眷顾，这才得以苟活于世，应当时常心存感恩，义父又给臣取表字‘君恕’，也是要臣放下过往，遵从本心而活。至于徐家当年之罪，斯人已逝，是非清白臣已经不想再追究，臣如今只想好好报答义父和太后的恩情，做一个无愧于心的忠孝之人。”


  刘太后听完，眼里已然升起对顾悯颇的欣赏之色，微笑着点头称赞道：“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你对哀家的忠心哀家明白了，至于平阳王的案子，既然皇上已经下令由北镇抚司重审，那哀家就看在皇帝的面子准了。好了，今日哀家也乏了，你先回去吧。”


  顾悯一脸掩不住的欣喜与感激，行礼道：“谢太后恩典！那臣告退。”


  等到顾悯离开了寿安宫，忽然从寿安宫内殿走出来一个身着高级宦官服制的老太监，但不同于其他高级宦官的是，他的宦官服胸.前还绣有一条腾云驾雾的四爪金蟒，而整个皇宫里，也就只有一个宦官能得此殊荣。


  刘太后重新拿起桌上的兵符，放在手里端详，对走过来的郭九尘说：“你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你派去刺杀皇帝的人，会是徐问阶的儿子吧？”


  郭九尘往顾悯离开的方向看了眼，“太后相信他说的话吗？”


  刘太后斜眼睨他：“他说了很多话，你问的是哪句？”


  郭九尘笑了下，额头上的皱纹挤出条很深的褶子，“自然是说他已经放下过去，不想追究徐家当年灭门案的话。”


  “想追究，也得有证据才行。”刘太后抬手拨弄了下发髻上簪的珠翠，尾指上戴着的护甲散发着幽冷的光，“先皇后先太子死了，徐家舒家的人也死了，所有当年和那件事有关的人都已经消失，你自己说的，这件事你做的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既然如此，他只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有本事翻出天去？”


  “话虽如此，可老臣还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郭九尘谨慎地道，“这可是徐问阶的儿子。”


  刘太后从手腕上去下手串，放在手里漫不经心地转了转，冷笑道：“那又如何？当年哀家一时心软，放了这孩子一码，现在想来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徐问阶的儿子，竟然成了效忠哀家的一条狗，试问还有比这更大快人心的事吗？徐问阶欠哀家的，就由他儿子来偿还。”


  郭九尘叹了口气，“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看来太后还是未能放下当年之事啊。”


  “行了，哀家找你来不是同你叙旧的。”刘太后不耐地打断郭九尘，“既然平阳王都把兵符交出来了，那就过几天让锦衣卫放人吧。至于这个顾悯，皇帝不是派了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差事给他吗？人都到你手下了，你就替哀家好好盯着。皇帝如今宠幸他，事事都听他的，这样也好，掌控了顾悯就等于掌控了皇帝，也省得哀家再费尽心思，防着安郡王那帮想夺权的宗亲。”


  郭九尘目光专注地看着杀伐决断不输须眉的刘太后，等刘太后说完，及时垂下头藏起眼里一闪而过的痴迷，沉声道：“老臣明白。”


  --


  此刻在宝华殿里罚跪的沈映，还不知道顾悯已经出了寿安宫，不仅毫发无损，还取得了太后的信任，摇身一变成了太后党的成员之一。


  而太后也因为沈映公然顶撞她动了真怒，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传懿旨到宝华殿免了沈映的责罚。


  沈映就这么在宝华殿里跪了一.夜。


  当然，他才不可能真的规规矩矩跪在那儿，那架子上摆的牌位，又不是真的他祖宗。


  第二天早上，沈映正倒在蒲团上呼呼大睡，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推他，朦朦胧胧睁开眼，沈映扭头朝后看，嘟囔道：“谁啊？烦死了。”


  “照熹，醒醒，这里哪儿是睡觉的地方啊？你别着凉了。”


  沈映揉揉眼，看清了蹲在他头顶上方的人的脸，不认识一男的，长得还行，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应该不是太监。


  沈映问：“你谁啊？”


  男人好笑道：“你睡蒙了吧，连我都不认识了？”


  沈映翻了翻眼珠儿，想起男人刚刚唤他“照熹”，那两个字是小皇帝的表字，而这世上敢直呼皇帝名讳的不多，据他所知，其中就有个是小皇帝的堂哥，也就是那位和小皇帝“志趣相投”，都喜欢纵情声色的安郡王。


  沈映试探地问：“沈暄？”


  安郡王笑嘻嘻地道：“想起来了？”


  安郡王比小皇帝大不了几天，在春晖堂读书时，两人就最要好，概因安郡王从没有因为沈映生母出身低微又不受高宗喜爱而瞧不起他，因此即使后来沈映登基为帝了，他们之间私下也不以君臣相称，只称你我以示亲近。


  沈映大清早被人吵醒，没睡饱觉，心中不大畅快，“你怎么来了？”


  安郡王也不嫌地上脏，直接撩起衣服就盘腿在地上坐下，“我听说你又被太后罚跪，担心你一个人在宝华殿无聊，就过来看看你，不过，”他看到沈映身子下面压的几本皱皱巴巴的话本，还有地上的果皮瓜壳，笑道，“看你好像也不是很无聊的样子。我说皇上，这里好歹也是供祖宗牌位的地方，你这又是嗑瓜子又是看话本的，对祖宗也忒不恭敬了吧？”


  “你懂什么？”沈映打了个呵欠，“老祖宗平时听念经念佛都听腻了，我给他们念了一晚上话本，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安郡王哈哈大笑，“明明是老祖宗快被你气活了才对！”


  沈映摆了摆手，“废话少说，你还有事没？没事就走，别影响我睡觉。”


  安郡王拍了拍沈映的肩膀，“别睡啊，这都日上三竿了。对了，我听人说你是因为宠幸前些日子那个从我府上带走的男宠，从而得罪了太后被罚跪在这里，是不是？”


  沈映懒洋洋道：“是啊，怎么了？”


  安郡王叹气道：“嗐，不过就是一男宠，你何必为他惹太后生气呢？堂堂皇帝，还被连累罚跪，那个男宠也太不懂事了些，恃宠生娇，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映翻身侧躺着，手肘着地撑起头，打量安郡王：“你到底想说什么？”


  安郡王冲他神神秘秘一笑，忽然抬手拍了两下手，便有两个身段纤细的小太监从屏风外面绕进来，走到沈映面前跪下请安，抬起头一看容貌，俱是一副俊逸风流的好相貌。


  安郡王得意洋洋地指着那两人道：“这两个，是我特意找人从江南带回来的美人儿，从小养在内宅调.教的，性子和模样都是极好，他们还会唱南曲儿，就让他们在这里伺候你给你解闷儿罢。”


  沈映无语地看着安郡王，这货刚才还说他不敬祖宗呢，现在就给他带了两个男宠过来，跑来祖宗祠堂寻.欢作乐就是对祖宗恭敬了？


  “你可真是个人才。”


  安郡王沾沾自喜道：“哪里哪里，为皇上分忧本就是臣分内之事，世上多的是懂事温顺的美人儿，不管皇上想要多少，只要一句话，刀山火海，我这个做哥哥的都可以替你寻来！”


  沈映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安郡王拍马屁，眼睛不经意间往外间一瞥，忽然注意到屏风后面有个身影看着有点眼熟，不似其他习惯了低头含胸的太监，从身形上看……好像是顾悯？


  对了！昨晚也没听到从寿安宫传出说太后把顾悯怎么样了的消息，这么说，难道顾悯真的安然无恙地走出了寿安宫？


  可以啊！有两把刷子！他没看走眼！


  沈映精神一振，立即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正气凌然地打断安郡王道：“你莫再说了，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带走！朕已经有了君恕，眼里再不会容下旁的人，不仅如此，朕还要为君恕遣散后宫，别说是太后，就算是天王老子玉皇大帝，也阻挡不了我们在一起！朕从此只宠他一人！”


  安郡王仍坐在地上，傻愣愣地抬着头，看着突然莫名其妙发表爱的宣言的皇帝，“照熹，你怎么了？不是还没睡醒吧？”


作者有话要说：
沈映：你永远叫醒不了一个装睡的人。
顾悯掀被：那我机会来了。
沈映：？？？
今天更新五千五，V前就这么勤奋的我值得表扬吗？



9、第 9 章

  沈映看着傻眼的安郡王心里冷笑，你丫才没睡醒呢，满皇宫里最清醒的人就是我。


  沈映故意将说话声放得很大，边说边注意着屏风外面的动静，恰好万忠全这时也从外面进来，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顾悯，奇怪道：“顾少君，您怎么站在外面？”


  沈映听到了万忠全的声音，暗暗得意被他猜对了，那屏风上的身影果然是顾悯。


  “什么？君恕来了？”沈映立刻装作十分惊喜的样子，双眼发亮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在哪里？”


  屏风上的人影一闪，顾悯颀长玉立的身姿已飘然而至，立在皇帝身前，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神色恭谨道：“臣请皇上圣躬金安。”


  沈映快步朝顾悯走过去，本想伸手揽住顾悯的肩膀以显亲热，奈何近了身却发现顾悯身量比他高了一个头，他得踮起脚才能勾住人家的肩膀，只能改成执起顾悯的手，紧紧地抓在手心里。


  “看到你无碍朕就安了！”沈映脸上笑眯眯，心里却在腹诽，都是吃米长大的，凭什么这个乱臣贼子能比他高那么多？害他一点儿天子的威严都没有了。


  “臣惶恐，让皇上为臣担心了。”还有外人在场，顾悯不习惯与人这么亲近，借着向安郡王问安的机会，不动声色地从沈映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安郡王见到顾悯有些讶异，他听说昨天顾悯被太后传召，按照太后以往的脾气，这个顾少君就算侥幸没被处死，也该免不了受一顿皮肉之苦才对。


  可看他身上从头到脚，并无一丝损伤，这人到底用了什么办法，竟全须全尾地从寿安宫出来了？


  安郡王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之前以为顾悯只不过是个徒有其表，和其他小倌男宠一样，靠出卖姿色求荣的草包，现在看来，此人真正的身份，很可能是大有来头。


  “顾少君，这次多亏了太后仁慈，你才能有幸继续服侍皇上。”安郡王将不悦尽显脸上，沉着脸色教训顾悯道，“你是从本王府上出来的人，你的言行举止也代表了本王的脸面，以后更该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切勿惹是生非，知道了吗？”


  顾悯淡淡道：“臣受教。”


  沈映忽然抬脚踹了一下安郡王的屁.股，不满道：“君恕现在是朕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他了？”


  安郡王捂着屁.股，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和委屈，“皇上，你踢我？你竟然为了他，踢我？！”


  “你还说！”沈映叉腰挡在顾悯身前，指着那两个安郡王带来的男宠，道，“赶紧把你带来的这两个人带回去，朕现在有了君恕，哪里还会看得上这些庸脂俗粉？以后也少往朕身边塞人，朕怕君恕吃醋。”


  “皇上，你管这叫庸脂俗粉？你仔细看看，他俩这身段儿这脸蛋儿，都是万里挑一的极品美人好嘛！”安郡王感觉自己的审美受到了侮辱，气得吹胡子瞪眼，看顾悯的眼神更是冒火，好像在看一个惑乱君心的男妖精。


  顾悯看着那两个被小皇帝扣上“庸脂俗粉”帽子，委屈得眼眶都红了的绝色男宠，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善解人意地道：“皇上，这两位郎君您若是喜欢，都收用了也无妨，臣不会吃醋的。”


  沈映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谁真的管你吃不吃醋，他是怕自己活的不够长好不好！


  搞定一个顾悯就已经够他心烦多来，要是再多来两个男宠，谁知道会不会是下一个想刺杀他的人？这坐拥后宫佳丽三千的美事他可没福气享。


  所以只能拿顾悯为借口，绝了某些心怀不轨之人想往他身边塞人的心。


  沈映酝酿好表情，转过身深深地看着顾悯，道：“朕知道你识大体，但朕现在心里只有你一个，再容不得其他人。朕之前的确是荒唐过一阵儿，直到遇到了君恕你才明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为何意，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安郡王目瞪口呆地听着小皇帝的肺腑之言，他不过才两天没进宫，他这出了名好色花心、喜新厌旧的皇帝弟弟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这个顾君恕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能吸引得皇帝眼中只看得到他一人？


  安郡王无不担忧地审视着皇帝道：“皇上，您是不是病了？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沈映扭头白他一眼，“你才有病呢，朕脑子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若是真有病，那也是相思病。”说罢又牵起顾悯的手，深情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君恕，你都不知道昨晚朕是怎么过的，若不是朕被太后罚跪在这里出不去，朕真想冲到寿安宫去见你，幸好，幸好你没事。”


  顾悯听沈映在那儿煽情，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地上摆着的蒲团瞟了一眼，那上面还散乱地扔着几本话本册子，地上也有很多果壳，随后视线转向沈映，表情似笑非笑，好像在说，原来皇上就是这么想我的？


  沈映发觉要露馅，毫不犹豫地一指安郡王，把锅甩给他，“那些话本都是他带来的！东西也都是他吃的！”


  安郡王张大了嘴，指着自己，吃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什么？我？？？”


  沈映一边朝他挤眉弄眼使眼色，一边装作正儿八经的语气谴责安郡王道：“朕都跟你说了，在祖宗牌位前看这些东西是为大不敬，还不赶紧收拾了拿回去，再有下次，朕就罚你在这里跪上个三天三夜！”


  安郡王百口莫辩，差点儿没气得翻眼晕过去，但谁让人家是皇帝，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只能哑巴吃黄连，自认倒霉背了这口锅。


  不能冲皇帝发火，安郡王把气撒在了两个无辜的男宠身上，一人踹了一脚，骂道：“还不赶紧给本王把东西捡起来滚出去，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本王养你们何用！”


  沈映也不忍心两个弱不禁风的美人儿被迁怒，好言宽慰安郡王道：“好了，何必跟他们两个过不去，你今日先回府把，朕改日再召你进宫。”


  安郡王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沈映仍拉着顾悯的手没松开，含笑看着他问：“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怎么到宝华殿来了？”


  顾悯说：“回皇上，太后让臣来传懿旨，您不用罚跪了。”


  “哦？太后让你来传懿旨？”沈映挑了下眉，眉眼间的笑意加深，“这说明太后看重你啊，朕就知道，君恕你人品持重，进退有度，太后只要见了你，就一定会喜欢你的。”


  他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在怀疑顾悯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能让先前还因他的事怒不可遏的太后息怒。


  不过总归经过这一次的试探，也让沈映明白了顾悯的确有几分才干，可以为他所用，虽然，只是利用。


  他这个皇帝势单力薄，宫里宫外群狼环伺，如今之计，也只有借着宠幸顾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顾悯身上，以保自身安稳了。


  沈映收敛心神，点了点头道：“好，那你就跟朕回宫吧，朕还有许多话要同你说。”


  顾悯身形未动，反拉住沈映，然后一点点抽回自己的手，温声道：“皇上您忘了么，您昨日才封了臣做锦衣卫指挥佥事，今日臣得出宫先去北镇抚司报到上任。”


  沈映自然对顾悯对他疏离冷淡的态度有所感觉，也知道顾悯是碍于他皇帝的身份，忍耐着不好发作而已。


  毕竟在顾悯心里，他沈映是个荒淫好色的昏君，不仅给他下那种下三滥的药，还逼他侍寝，顾悯现在没拿把刀架他脖子上，他已经要喊阿弥陀佛了。


  不过沈映也不觉得尴尬，反正他也是逢场作戏，又不是真的喜欢顾悯，无所谓顾悯对他态度冷漠。


  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冒鸡皮疙瘩，知道顾悯也在犯恶心，至少能让他心里好受点。


  “对哦，朕倒是忘了还有这回事，那你今日就先去北镇抚司报到吧，朕晚上再传你。”沈映双手背在身后，赞赏地看着顾悯，叮嘱道，“朕相信你一定能当好这份差给朕脸上争光，不过也别太累着了自己，朕会心疼。若是锦衣卫里有人为难你，你也一定要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顾悯看着小皇帝笑颜明媚的面庞，心底莫名滋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幼年经历过灭门之祸，死里逃生后，性格从此变得孤僻冷傲，除了平阳王，他不信任任何人，也除了平阳王，他拒绝接受其他任何人的好意。


  而此刻，眼前这个明明年岁还比他小上两岁，个头上也比他矮了不少的小皇帝，却偏要端着个大人的架势说心疼他，要替他做主。


  顾悯觉得可笑，真是天真，他身上背负的，是徐家满门一百余口的血海深仇，一个手无寸权的傀儡皇帝，才不过是下令重审个案子，就又是得罪了杜谦仁，又是惹怒太后，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如何能替他做主？


  若是小皇帝知道，他原本进宫的目的是为了刺杀他，而现在的目的，也只不过是想利用他来夺权，小皇帝还会像现在这样关心他、喜欢他吗？


  沈映见顾悯只是望着他并不出声，心里不禁打鼓，莫不是被顾悯看出来他是在演戏？不会吧，他演技有这么差吗？


  沈映心虚地避开顾悯的目光，干笑着问：“你怎么了？怎么只看着朕不说话？”


  顾悯看着小皇帝的侧脸，线条柔和不似成年男子般硬朗，眉眼间犹显青涩稚嫩，不善于隐藏心事，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其实，不过也只是个刚长大的孩子罢了。


  算了，虽然小皇帝行事不堪，品德上也有欠缺，但好歹现在人家对他的心意是真的，关怀备至也是真的，而且自己暂时也有求于人家，所以就算心里再不情愿，面上也得装出一副恭敬感激的样子，这样才能讨小皇帝欢心。


  顾悯收敛思绪，不再板着脸，一直绷着嘴角的松动，对沈映和煦地笑了下，“没什么，臣感激皇上的关心，皇上，那臣先告退，晚些时候再去陪皇上说话。”


  --


  顾悯去了北镇抚司上任，沈映摆驾从宝华殿回永乐宫。


  坐在轿辇上，沈映百无聊赖地撑着头，一边欣赏着皇宫里的景致，一边思考着今后要怎么和顾悯相处。


  他是皇帝，顾悯是他的宠妃。


  既是宠妃，哪有皇帝不让宠妃侍寝的道理？


  况且如果一直不让顾悯侍寝，那以顾悯的才智心机，迟早会猜到自己并不是真的宠爱他，只不过是在拿他当挡箭牌，就算自己嘴上说再多的山盟海誓、甜言蜜语也没用。


  那他计划的一切就全都完了！


  沈映倒也不是对上.床这事看得多重，本来食色，性也，眼睛一闭忍忍也就过去了，可问题就是顾悯的活儿太他.妈烂了，那根本就不是享受，而是受酷刑，根本忍不了！


  而且更让他气恼的是，那天晚上，他觉得自己快被顾悯弄得疼死过去，便想反压顾悯，可他……打不过。


  顾悯那人心高气傲，就算是当男宠，又怎肯雌伏于人下？


  所以，要是真让顾悯侍寝，他只能是被压的那个。


  沈映思忖半晌，要让顾悯相信皇帝对他的宠幸是真的，侍寝这一关必然免不了，既然免不了，又想让自己少受些罪的话，那就只有帮顾悯提升提升他的技术了。


  沈映想明白后，恹恹地朝旁边招手，“万忠全。”


  万忠全听见皇帝喊他，忙将耳朵凑过来，“皇上有何吩咐？”


  沈映对着万忠全的耳朵，压低声音道：“速去宫门口看看安郡王出了宫没，要是没出宫，带他回来见朕，还有他带进宫的那两个男宠也一并带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想侍寝？先练技术！


10、第 10 章

  北镇抚司坐落在皇宫西北处一条胡同里，衙门口并不起眼，冷冷清清，除了进进出出办公的锦衣卫，甚少有行人往来，因为光是那门上挂的匾额所书“北镇抚司”四个大字，就足够令普通老百姓退避三舍。


  顾悯出宫前换上了皇帝钦赐的大红锦绣飞鱼服，头戴乌纱，鸾带环腰，绣春刀在手，一袭行头将男人虎背蜂腰螳螂腿的身材优势完全衬托出来，端的是个英武骁勇的将星下凡。


  跟着他一起出来的江水平看了打趣道：“你穿这身还挺像回事的。”


  顾悯的手漫不经心地搭在刀柄上，“哪回事？”


  “狗仗人势的势。”江水平见顾悯睨他，忙举手讨饶，“这可不是我说的啊，都是老百姓传的，说朝廷养了两条狗，一条东厂的阉狗，一条锦衣卫的花狗，狗仗人势，无恶不作。”


  顾悯不以为意地轻扯嘴角，抬手拍了拍官服上的褶皱，“但要想在这京城中行事方便，还得穿这身狗皮才行。走吧，去会一会咱们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往北镇抚司衙门走，过去递了任职文书给门口值守的锦衣卫，锦衣卫查验了公文，确认无误后把文书还给顾悯，行过礼后领着他们进了衙门里。


  顾悯走进衙门庭院内，四下环顾一遭，各位所锦衣卫有条不紊地进进出出，俱都一脸严肃，一句闲聊嬉笑声都听不到，显然是平日里训练有素。


  顾悯停下脚步，问带他进来的锦衣卫：“我第一天上任，理应先拜见指挥使刘大人，不知刘大人今日可在？”


  那锦衣卫说：“顾大人今日来的不甚凑巧，刘大人才有公务出去了，可能要到午时过后才回。”


  顾悯顿了下又问：“那诏狱在何处？可否带我进去？”


  那锦衣卫看了眼顾悯，忽然笑道：“自然可以，您是佥事大人，咱们北镇抚司里外您都可以自由出入，诏狱在这边，请随属下来。”


  诏狱里面光线昏暗，气氛阴森，混合着血腥味、汗臭味等各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又正碰上锦衣卫在审讯人犯，鬼哭狼嚎声不绝于耳，只是听着，就让人心揪，实是个不见天日的所在。


  顾悯听到惨叫声不由得呼吸一沉，咬了下牙关，眼神冷下来问：“平阳王薛继先关押在何处？”


  锦衣卫继续领着他们往里走，殷勤地道：“薛继先乃是朝廷重犯，被关押在天字号牢房里，在最里面。”


  没一会儿，便到了天字号牢房外面，锦衣卫指着其中一间牢房道：“顾大人，这里面关的就是平阳王薛继先。”


  顾悯慢慢走过去，看到牢房里面有一人背靠墙角席地而坐，身上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后，缓缓抬起了头。


  那人蓬头垢面，看不清相貌，但眼睛一看到顾悯，便立刻散发出精光来，激动中又带着不敢置信，他慢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顾悯走过来，想开口说话，却因为许久没喝水的缘故，沙哑得失了声，嘴张着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江水平是个沉不住气的急性子，上前抓住栅栏门用力晃了两下，朝锦衣卫喊道：“快！快把门打开！”


  锦衣卫脸上堆着笑，身子却一动不动，“对不住顾大人，这里关押的都是重犯，没有刘大人的命令，属下们不敢擅自打开牢门。”


  顾悯脸上并不见怒容，只是一只手死死地握住绣春刀的刀柄，声音克制地道：“去拿水、拿吃的过来。”


  江水平挥拳朝那锦衣卫吼道：“还不快去拿！”


  锦衣卫被凶神恶煞的江水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赶紧听话地去拿水和吃食，等人走了，江水平立即朝牢房里的人跪下，彪形大汉眼眶发红，喉头哽咽道：“王爷！属下来迟，让您受苦了！”


  “义父，孩儿来晚了。”顾悯手扶在栅栏上也缓缓跪下，仰头自责地看着牢里面浑身都是伤的平阳王，喉结滚了滚，“您身体如何？有没有大碍？”


  “没事，还撑得住，你们都起来吧。”平阳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顾悯，摇头叹气，“孩子，你不该来这里，都是为父拖累了你。”


  “孩儿这条命都是您救的，谈何拖累不拖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没命，看着薛家满门受此灭顶之灾。”顾悯语气坚定道，“所以我必须来。”


  平阳王看着顾悯身上的飞鱼服，眼神里有痛惜之色，“京城里都是豺狼虎豹，哪个都不好对付，为父怕你来了就回不去了！”


  顾悯压着声音，却字字铿锵道：“我既来了，就没想过要回去，徐家一百一十二条孤魂，没有一日不在等我回来，等我替他们沉、冤、昭、雪！”


  平阳王眼里泛起泪光，紧紧握住顾悯的手，“你可想好了？这条路不好走！”


  “绝不回头，也绝不后悔。”顾悯说完，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应该是那锦衣卫拿吃食回来了，便故意提高了音量，道，“您放心，孩儿已经求得太后恩典下旨重审您的案子，皇上也对孩儿恩宠有加，义父您一定会没事！”


  平阳王心领神会，立即配合地面朝北面跪下，叩首行礼道：“老臣谢过皇上与太后隆恩，皇恩浩荡，臣感激涕零！”


  那锦衣卫端了水和稀饭过来塞进牢里，回头眼珠儿滴溜溜地围着顾悯转，“原来顾大人和平阳王认识啊？”


  顾悯取下挂在腰带上的荷包，从里面拿出来一沓银票塞给锦衣卫，坦然道：“平阳王是我义父，圣上和太后昨日已答应下旨重审王爷谋逆一案，在案子重审前，还请看管诏狱的兄弟们多加关照王爷，这些钱，就当是给兄弟们买酒喝的。”


  锦衣卫也没推辞，收了银票，眉开眼笑地谢道：“都是自家人，顾大人您太客气了，您放心，兄弟们一定会尽心照顾平阳王的。”


  “多谢。”顾悯淡淡笑了下，“那我今日就先走了。”


  锦衣卫奇怪道：“您不等刘大人回来了？”


  顾悯淡笑道：“不了，突然想起来，皇上还交代了我件事要办，我得先出去一趟，还劳烦你帮我跟刘大人打个招呼，说我明日再来拜会他。”


  锦衣卫拱手道：“好，那您慢走。”


  顾悯告别了平阳王，带着江水平离开了诏狱。


  带他们进来的锦衣卫最后看了牢里的平阳王一眼，离开牢房，来到诏狱里一处放刑具的房间，对着里面一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统领跪下行礼。


  “大人，人已经走了，说明日再来拜会您。”


  此人自然就是对顾悯声称已外出的锦衣卫指挥使刘承义。


  刘承义双手扶着腰，站在一副百斤重的枷锁前，“你可有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锦衣卫只听到了顾悯和平阳王后面说的皇恩浩荡的那些话，和刘承义复述了一遍，刘承义听完放下手，转了转左手大拇指上戴的玉扳指，“就这些？没别的了？”


  锦衣卫想了想道：“他们让属下去拿吃食，这当中还说了什么，属下就没听到了。”


  刘承义冷笑道：“左右人已到了锦衣卫，也不怕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样。厂公让我好好盯着姓顾的小子，那你们就都给我把眼睛擦亮咯！去，找几个兄弟跟过去盯住顾悯，他在宫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事无巨细，统统都要上报给我！”


  “是！属下遵命！”


  --


  出了北镇抚司衙门所在的胡同，顾悯和江水平来到满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闲逛。


  顾悯身上穿的飞鱼服十分惹眼，老百姓们一看见他便都躲得远远的，就像见了瘟神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走出没多远，江水平忽然有所察觉，凑近顾悯低头小声道：“后面有两只花狗在跟着咱们。”


  顾悯神色自如，“不用管，他们爱跟就让他们跟着吧。”


  江水平侧头瞄他，“可你让我约吴先生今天在茶楼见面，他们一直跟着我们如何脱身？要不我们兵分两路，想办法甩开他们？”


  顾悯目不旁视，步伐悠哉，不慌不忙地道：“稍安勿躁，第一天出宫，行事别太扎眼，别让他们发现破绽。”


  江水平心里虽急，但见顾悯一副处之泰然的样子，也只能按捺下性子，两人便这么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


  忽然街道上飞速经过一辆马车，吓到了路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那老头儿为了躲避马车，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顾悯身上，差点要仰头摔倒在地，幸好被顾悯下意识反手将他扶住。


  旁边围观的老百姓们见此景都替那老头儿捏一把汗，撞哪里不好怎么就撞在了个锦衣卫身上，谁不知道锦衣卫最是嚣张跋扈，没谁惹得起，这下老头儿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可令他们意外的是，那被撞了的锦衣卫大官，非但没有骂那老头儿，反倒关心起他来。


  顾悯把老头儿扶稳，“老人家，您没事吧？”


  老头儿忙不迭点头哈腰道：“没事没事，对不住官爷，小老儿老眼昏花没看清路，官爷别见怪！”


  顾悯温和地笑道：“没事就好，路上人多车多，您走路小心点。”


  老头儿有些惧怕地瞟着顾悯，像是不敢相信锦衣卫会这么好说话，赶紧低着头趁官爷没发火前麻利地溜了。


  顾悯目送那老头儿走远，突然转过身对江水平道：“回宫吧。”


  江水平愣住：“啊？这就回宫了？”


  顾悯“嗯”了声没解释，脚步不停回了皇宫，终于在皇宫外面甩掉了那两个一路跟踪他们的锦衣卫。


  等快要走到揽月斋宫门口时，江水平这才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问出口：“不是，吴先生都没见到，你怎么就回宫了？”


  顾悯淡淡道：“吴先生已经把他要说的话都告诉我了。”


  江水平瞪大眼，惊讶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顾悯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襟，从里面拿出来一张纸条。


  江水平看到纸条皱眉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街上碰到的那个老头儿！我说怎么大街上那么多人不撞，偏偏就撞你身上了！”


  顾悯没理会大惊小怪的江水平，展开纸条，边走边看，纸条上面说，查到此次春闱，郭九尘和杜谦仁都收了考生的贿赂，帮他们在科考中作弊，或许可以利用接下来殿试的结果，来离间郭九尘和杜谦仁的关系。


  顾悯看完便领会了这张纸条说的是什么意思。


  东厂和内阁都参与了这次的科考舞弊，收银子卖试题，谁给的银子多，谁就能高中。


  但问题是，殿试三年一次，状元却只有一个，若是落在某个贿赂杜谦仁的考生头上，便会叫其他人知道，杜谦仁的权势比郭九尘更大，那以后投靠杜谦仁的人便会越来越多，实力迟早远超东厂，反之，东厂亦然。


  就像是两条实力相当的狗抢一块大肥肉吃，若是做不到均分，必生龃龉。


  殿试的考题一般都是由内阁预拟，再送呈皇帝选定。


  顾悯想到此处，心头一动，若是他能先从小皇帝那里旁敲侧击问出今年的殿试考题，再透露给杜谦仁或郭九尘，势必就能获取其中一方对他的信任，还能引起另一方的不满。


  一箭双雕！


  顾悯心中有了盘算，后日就是殿试的日子，如今小皇帝对他宠幸颇深，如果小皇帝今晚召见他，他可以令小皇帝龙颜大悦，那从小皇帝口中套出殿试考题的相关信息，也不是不可能。


  顾悯出神地想着今晚的计划，不知不觉中已进了揽月斋的大门。


  正准备进屋，没想到顾悯刚抬起一只脚跨进门槛，就有两个身影突然从里面出来齐刷刷跪倒在他面前，把顾悯和江水平都吓得一愣。


  “燕卿/玉怜，请顾少君安。”


  顾悯定睛仔细一打量这二人，发现他们竟然是自己早上在宝华殿里见过的，那两个安郡王带进宫本打算进献给小皇帝的男宠！


  顾悯蹙眉疑惑地问道：“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那名叫燕卿的男宠抬起头，含羞带怯地看着顾悯，“是皇上让我们来伺候顾少君的。”


  顾悯：“……皇上让你们来伺候我什么？”


  燕卿抿嘴笑道：“皇上说，顾少君初次承宠，对男子与男子之间该怎么行事还不甚了解，所以让我们来……教授您一些……龙阳秘术。”


  顾悯听完，脸唰地一下黑了。


  叫玉怜的男宠是个直性子，快言快语道：“这些秘术并不难学，想必以顾少君的聪明才智，咱们教的您肯定一点就通，到时候再多实践两次，必会令圣上龙心大悦，对您的恩宠更甚！”


  燕卿紧接着体贴说道：“顾少君，皇上今夜还召了您侍寝，时间不多了，咱们快点开始学罢？”


  “扑哧！”一旁的江水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心虚地看了眼脸黑的像块铁似的顾悯，抬脚就溜，“那个，我去膳房看看有没有吃的，就不打扰您三位好好学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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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已经进入四月，天气转暖。


  沈映沐浴完贪凉，只穿着一袭中衣就坐在罗汉床上，背靠着软枕，对着灯看话本。


  矮桌上放着水果和点心，都不用他自己动手，只要一张嘴，就有小太监把剥好皮的葡萄放进他嘴里，不得不说这当皇帝的日子，除了在大臣和太后面前憋屈点，其他方面过的还是挺惬意的。


  这两天，他差不多都快把原来小皇帝之前收集的话本都看完了，小皇帝的品味不错，收藏的话本都是孤品珍品，其中不乏文笔出色，故事香.艳生动的佳作，让人忍不住拍案叫绝，比他之前在网上看过的情节恶俗，套路乏味的网络小说好看多了。


  “皇上，戌时末了。”万忠全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走到沈映身前，小声提醒道。


  沈映看话本看了也快一个时辰，眼睛有些酸，放下手里的书，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道：“末就末呗，有什么事吗？”


  万忠全挥手让旁边伺候的小太监退下，然后把托盘呈到沈映面前，“皇上，后日就是殿试的日子，内阁预拟的试题您还没过目呢。”


  沈映眉梢一动，殿试？这么巧？三年一次的殿试，他一来就碰上了？


  科考是替朝廷选拔人才之用，无数读书人寒窗苦读就为了一朝得中，金榜题名，而考中者便可入朝为官，给朝廷注入新鲜血液。


  沈映忽地计上心来，如今在朝为官的，不是郭党就是杜党，就算有些两边都不靠的，也都或是明哲保身，或是手里没什么实权，连拉拢都懒得拉拢的人，这些官员，沈映是指望不上他们会效忠自己了。


  不过，他倒是可以在这这一届的新科进士里，挑一些出身清白，忠君爱国，又有才干的人出来，为他所用。


  沈映来了兴趣，对万忠全招手道：“把内阁拟的试题拿过来给朕看看。”


  万忠全把本子递上去，沈映接过翻开来大致扫了一遍。


  内阁一共拟了三道试题，一道是问关于如何稳定边疆，处理与周边各国关系的；一道是问关于民生政策，赋税改革；还有一道，则是问的如何制定典章，推进刑法教化。


  三道题目侧重点各不相同，如何抉择全看皇帝的本心。


  可沈映看完这三道策问试题，却没一道问在了他的心坎上。


  作为当今大应朝的一国之君，他最关心的不是边患、不是民生、不是礼法，而是吏治。


  如今的大应朝廷，君不君臣不臣，东厂内阁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大小官员上下勾结，贪污腐败，滥用职权，这样的朝廷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大厦将倾，灭国之祸就在眼前了，还谈什么边患、民生、礼法？


  沈映无声勾唇冷笑了下，把奏本扔到了桌上，内阁倒是会避重就轻，拿这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来敷衍他。


  万忠全小心观察着沈映的脸色，见他一脸不快，试探地问：“皇上对内阁拟的策问题目都不甚满意么？”


  沈映瞟了下一脸紧张的万忠全，“怎么，你也很关心科考？”


  万忠全连忙跪下，“皇上说笑了，奴婢是个太监，关心科考做什么？只是奴婢见皇上的脸色不大好，想替皇上分忧罢了。”


  沈映冷哼了声，并不相信万忠全的说辞。


  当了两天皇帝，他倒是有些理解为什么古代那些皇帝都不喜欢臣子奴才揣摩自己的心思，因为一旦皇帝的心思被揣摩透了，那皇帝的一言一行就都成了透明，容易被知道如何投其所好的臣子反过来掌控。


  沈映看万忠全不顺眼，正想打发他出去，忽然朔玉又从外面进来，禀报道：“皇上，顾少君来了。”


  沈映一听到顾悯的名字，就忍不住双.腿夹紧，也不知道燕卿和玉怜都教了顾悯什么，这么短的时间里，顾悯能学会多少。


  今晚他可没喝迷情散，要是顾悯的活儿还像那晚一样拦，沈映可真不敢保证自己忍不忍得了不把顾悯踹下床。


  纵使心里再千般万般不愿，这戏还得继续演下去，沈映深呼吸了一下，怀揣着仿佛壮士断腕一般的心情，认命地道：“宣他进来。”


  顾悯换掉了身上的大红飞鱼服，穿了一身烟青色的袍子，发髻上只簪了根白玉簪，简朴的穿着并不会让人觉得有寒酸之感，反显得他人面如玉，气质如兰清贵。


  进来后，先照例走到皇帝面前行礼问安：“臣请皇上圣躬金安。”


  沈映在顾悯把头低下去时，迅速对着顾悯的头顶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却带着亲热欢喜，“朕安。过来坐到朕身边，今日.你去了北镇抚司上任，一切可还顺利？”


  顾悯坐到罗汉床的另一边，与皇帝保持着一个既不会显狎昵也不会显太疏远的距离，面色淡淡道：“谢皇上关心，臣一切顺利。”


  两人客套地打完招呼，寝殿里陷入了一阵让人尴尬的沉默。


  沈映摸了摸鼻子，在外人面前演戏还好，可真到了和顾悯独处的时候，他是真的想不到要说什么。


  可怜他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纯情大学生，不仅穿越第一天就失了身，还要和这个想杀他的男人虚与委蛇，可真是太为难他沈日央了！


  幸好最后是顾悯忍不住先打破了沉默，轻声问道：“皇上刚才在做什么？”


  终于有了一个话题可以聊，沈映如释重负，忙道：“哦，没什么，后日就是殿试，朕在看内阁拟的殿试题目。”


  顾悯闻言，原本淡然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目光装作随意地扫了眼身旁的矮桌，上面放着本奏本，面上有代表内阁的记号，心里猜测这里面的内容，应该就是内阁预拟的后日殿试的策问考题。


  虽然顾悯很想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内容，但科举舞弊是重罪，轻则革去功名游街示众，重则发配充军甚至是砍头，他还不至于蠢到恃宠生娇，直接问小皇帝考题是什么，试探小皇帝的底线。


  顾悯的目光只在那奏本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便装作不甚感兴趣地转移开了话题。


  “皇上要安寝吗？”


  计划就是先把小皇帝哄睡着，等小皇帝睡了，他再出来趁机偷看试题。


  “啊？现在吗？”沈映听顾悯说要睡觉，脑中嗡地一下，连忙装模作样往窗外看了一眼，“现在时辰还早啊。哦对了，朕派去伺候你的那两个人你见到了吗？”


  “见到了。”顾悯语气突然变得刻板起来。


  沈映尴尬地屈起手指，挠了挠额头，咳嗽了一下，努力装作自然地问道：“那你……学的怎么样了？”


  顾悯当然没有和燕卿玉怜学，放弃尊严，做小皇帝的侍君已经是他的底线，若是还要让他跟那些秦楼楚馆的小倌学什么龙阳秘术这种讨男人欢心的下流招数，还不如一刀杀了他来得痛快。


  顾悯忽然转过头，眸光深沉地凝视着沈映，“皇上派他们来教导臣，是嫌臣伺候的不好吗？”


  沈映眼角抽了两下，干笑道：“……你别多心，朕不是这个意思。”朕就是这个意思！


  顾悯突然又站了起来，站到沈映面前行礼，“臣自知不善言辞，性子也沉闷无趣，不像其他侍君善解人意，会讨皇上的欢心，但臣也从未想过要霸占皇上，独占恩宠，若皇上嫌臣伺候的不好，那不如就叫其他的侍君过来伺候。”


  沈映以为顾悯是生气了，心里一慌，连忙下了罗汉床双手托住顾悯的手臂把人扶起来。


  “君恕你说的是哪里的话，朕从来都没说过你伺候朕伺候得不好，朕派他们两个去你那儿，只是想让他们教你一些床上的门道，咱们也能多得些趣，你都想哪里去了？你要是不喜欢燕卿玉怜他们，那朕把他们打发走就是了，切勿再跟朕说这些赌气的话！”


  顾悯看着沈映，唇边浮现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感激道：“谢皇上体恤，臣今后一定尽心尽力侍奉皇上。”


  沈映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心里恨得牙痒痒，这厮是在跟他玩欲擒故纵的游戏吗？可明知道对方是在耍手段，为了不撕破脸，他也只能自己把头乖乖伸进套，真是气死他了！


  顾悯突然反握住沈映的手，深深地看了眼小皇帝，声音黯哑充满了暗示的意味儿，“皇上，天色已晚，不如让臣伺候您更衣？”


  沈映看着男人深不可测的黑眸，心肝儿颤了两颤，这狗东西，真是一点儿节操都没有，是想跟他玩真的啊？


  可是他拒绝不了，因为是他召顾悯来侍寝的，要是拒绝了，那不就太奇怪了吗？


  “好、好……更衣……”沈映转过身拉着顾悯往寝殿内室走，背对着顾悯的脸上，笑得比哭难看，心里发狠地想到，让你学你不学！你他.妈最好比上一次有进步，要是弄疼了朕，朕诛你九族！


  顾悯之所以这么积极劝小皇帝上.床睡觉，就是想速战速决，等把小皇帝哄睡，他才能方便行动。


  也正因为心里着急，动作上难免就急躁了些，明黄的帐子刚放下来，里面就传出了沈映压抑的喘息。


  “嘶，慢点，有点疼。”


  回答他的，是顾悯沉闷的一声“嗯”，不过这声“嗯”显然没走心，因为很快沈映又忍不住抗议起来。


  “轻点！朕说疼！”


  顾悯对沈映喊疼很不理解，他的动作已经放得够轻够小心的了，还喊疼？


  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得顾悯表示无法感同身受，他记得自己十七岁时，已经可以独自带兵平寇，杀到山贼营寨的时候，因为急功冒进，他不小心中了敌人的埋伏，背上中了一箭，那箭头嵌进肉里三寸深，他都没叫一声疼。


  那时的他，比现在的小皇帝还要小上一岁呢，一个男人，怎么就能这么娇气，一点疼都忍不了？


  不过手下的触感的确嫩滑，不愧是娇养出来的金尊玉贵，好像豆腐似的，碰一下都怕碎了。


  顾悯忽地心神一荡，体内觉醒了一股施虐欲，手下的力道又不受控地大了点。


  一直咬牙忍着的沈映再一次被弄疼，终是忍无可忍，也不知从哪里来了股蛮劲儿，用力一把推开压在他身上的顾悯，紧跟着抬起一脚，直接把毫无防备的顾悯给踹下了床！


  沈映踹完那一脚，自己也愣了一下，哪会想到看着身材精壮的顾悯会这么“弱不禁风”，一脚就被他踹了下去，现在他要怎么办？


  而被沈映踹下地的顾悯，也是一脸的惊讶，他头上的发髻向一边歪倒，身上中衣门襟大敞，胸.前还有几道刚被沈映挠出来的指甲印，亵裤也松松垮垮要掉不掉，浑身上下，哪里还有半分平时端方君子的风度？


  倒像个刚从温柔乡里出来的浪荡子。


  两人脸对脸，眼对眼，互相瞪着，好一会儿都谁也没出声。


  最后还是沈映觉得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紧了紧怀里抱的被子，侧过脸不去看顾悯的表情，小声地道：“那个，朕突然感觉身体不适，没兴致了，你先回自己宫吧，朕改日再召你过来。”


  --


  在外面守夜的万忠全以为这个时辰，寝殿里的皇帝和顾少君应该已经歇下来，便靠着门打瞌睡小憩，忽然被身后的开门声惊醒，万忠全连忙扶了下帽子站直身体，扭头一看，却是顾悯从里面走了出来。


  万忠全殷勤地笑问：“顾少君，您怎么出来了？是皇上需要伺候吗？”


  顾悯没理他，不发一言地走出了永乐宫，看得万忠全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个顾少君是怎么回事？问他怎么了也不说话，身上衣服也穿的乱七八糟，连腰带也没系，就这么出去，被人看到成何体统？


  忽然万忠全眼珠儿一转，想到了某种可能性，顿时幸灾乐祸起来，顾少君不会是被皇帝赶出来了吧？这才过去多久？早上还宠爱有加呢，到了晚上就失宠了？


  果然，皇上还是他熟悉的那个皇上！


  --


  顾悯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揽月斋，此刻他的心情，不能单单用语言来形容，那种滋味儿，比打了败仗还要难受上百倍。


  他竟然被小皇帝从龙床上踹了下来？还有刚才小皇帝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嫌弃，这对一个男人来讲是什么样的奇耻大辱？


  他……难道真有那么糟糕？


  练武之人听觉敏锐，江水平察觉到院子里有声音，立即警觉地从床上爬起来，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朝外观察情况，结果看到是顾悯回来了，便放心地推开窗户，探头出去诧异地问道：“诶？你怎么回来了？小皇上不是召你今晚侍寝吗？”


  顾悯却好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看也没看江水平一眼，径直回了自己屋里。


  江水平感觉莫名其妙，正要关窗继续睡觉，突然顾悯房间的门又打开了，一身青衣的顾悯立在门中央，宽大的衣衫被外面的风吹起来，像个孤魂野鬼似的，看得江水平吓了一跳。


  “你干嘛？大半夜的不睡觉，装神弄鬼啊！”


  顾悯面无表情地朝江水平看过来，“去把那两个叫什么卿什么怜的给我带过来。”


  江水平一脸迷惑，“现在？这都什么时辰了？”


  顾悯呼吸粗沉，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现、在。”


作者有话要说：
被踹下来之前的攻：学是不可能学的，打死都不学！
被踹下来之后的攻：害怕失宠，连夜补课ing
月底了，能来波营养液给孩子补补吗？



12、第 12 章

  宫里就四四方方这么大点地方，翌日一早，顾悯昨儿个深夜，衣衫不整被皇帝从永乐宫赶出来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江水平不过是出去膳房取个饭菜的功夫，便听到外面的宫女太监都在小声议论此事，还传的甚是有鼻子有眼，连顾悯是怎么在龙床上因为服侍皇帝不周惹怒了皇帝，被赶出寝宫的细节都讲的绘声绘色。


  江水平回到揽月斋，把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清粥小菜摆好，招呼正在内室看书的顾悯出来用膳。


  顾悯过来坐下，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着粥，江水平站在一旁，目光一直围着顾悯打量，表情.欲言又止，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似的。


  顾悯有所察觉，抬起眼睛瞟了江水平一眼，“有什么话就说，别吞吞吐吐。”


  “那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江水平一脸关切地小声道，“你昨晚在皇帝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怎么听外面到处都在传你要失宠了？还说你马上就要被皇帝打入冷宫，到底真的假的？”


  “你什么时候也和那些无聊之人喜欢听人乱嚼舌根了？”顾悯昨夜一直向燕卿玉怜讨教到后半夜，神色间有些疲倦，长睫垂下，掩饰掉眼里的阴霾，淡淡地说，“没发生什么事，你无需多虑。”


  江水平打心眼里不相信，要是真没事，顾悯昨晚能那个样子？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一样。


  还深更半夜把燕卿玉怜叫到他房里，也不知道三个人关起房门神神秘秘聊了点什么，一直到天色快亮了燕卿和玉怜才从房里出来。


  所以昨晚在永乐宫里，顾悯和小皇帝之间肯定发生什么事了！


  江水平十分为顾悯感到担忧，但是他一个大老粗，嘴笨，也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也别灰心，这种事情多练练有经验就好了，下次一定比上次做得更好！”


  顾悯拿筷子夹菜的动作一顿，眼里黯了一下，下次？他还会有下次吗？


  虽说昨夜小皇帝的确说了会改日再传召他，可是他已经惹了一次小皇帝不快，按照小皇帝喜新厌旧换男宠的速度，恐怕不出两日，就会把他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可是目前，他还得依仗小皇帝的宠爱在这皇宫里生存下去，否则一个没有利用价值、可有可无之人，又如何能入太后和郭九尘的眼？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若是小皇帝一直不传召他，那他也不能一直就这么干等着，得想办法重新讨得小皇帝欢心才行。


  顾悯抬眼问江水平：“你知道京城哪里能买得到些新鲜稀罕的玩物？”


  江水平想了想道：“我听宫里负责采办的太监说，西市有家古玩坊，那里经常能买到些西洋人的玩意儿，还挺有意思的，你问这个干嘛？”


  顾悯立即放下筷子起身，“现在出宫，就去那儿。”


  --


  永乐宫里，安郡王早上来给皇帝请安，恰好碰上礼部尚书带着两位侍郎来向皇帝禀报明日殿试的仪程。


  礼部尚书白发苍苍已逾花甲之年，身板还算硬朗，不显老态龙钟，只见他面容清癯，精神矍铄，身上有种清流人家出身的清高自矜。


  这是景昌帝登基后第一次开科取士，礼部尚书详细地给沈映讲解了一遍殿试上皇帝要注意的礼仪和规矩，流程复杂，礼仪繁琐，听得沈映头昏脑涨，直想打瞌睡。


  好不容易礼部尚书说完了，殷切地看着沈映问：“皇上，您都听明白了吗？”


  “啊？讲完了吗？”神游太虚的沈映回过神，连忙敷衍地点头，“哦哦，朕都明白了。”


  礼部尚书其实早就发现小皇帝心思不在听他说话上，都知道景昌帝不学无术，任性妄为，对待殿试这种为国家选拔人才如此重要的大事都不上心，不禁暗叹一声大应无明主，气数恐尽矣。


  沈映察觉到礼部尚书看着他那失望的眼神，心里立即升起一股上课不好好学习被高中班主任抓包的心虚感。


  可这也不能怪他，沈映虽然大学专业学的是历史，但他也从没把四书五经完整读过一遍，对这考八股文的殿试实在是一窍不通，也提不起兴趣。


  幸好不用皇帝本人亲自阅卷，否则，他估计一篇策论都看不明白，让他决定名次，那就是误人子弟。


  安郡王见皇帝脸上有讪讪之色，及时出声帮忙打岔，笑眯眯地问礼部尚书道：“本王听说，谢尚书的孙儿，谢家二郎也参加了这次科考，还夺了这次会试的头名可对？”


  沈映忙也假装感兴趣地接话：“哦是吗？那谢家可又为我大应培养出一名国之栋梁啊！”


  礼部尚书听人提起他最有出息的孙子，脸上渐渐有了笑意，眉宇间满是骄傲之色，嘴上却谦虚道：“皇上谬赞了，老臣的孙儿不过是侥幸而已，全仰仗圣上和太后的恩德，才能有幸为皇上和朝廷效力。”


  “谢尚书你也太谦虚了，试问满京城的人，有谁不知道谢家二公子郎艳独绝，才子之名冠绝京城？”安郡王摆手开玩笑道，“本王和人赌了一千两银子，赌这次科考谢毓能够连中三元，明日的殿试，本王可等着看谢毓夺魁了。”


  安郡王说的只不过是玩笑话，但谁想礼部尚书听完却突然朝皇帝跪了下来，拜了一拜直起上身，抬头正视皇帝，语气凛然道：“皇上，老臣的孙儿不过是有些虚名罢了，殿试结果如何，一是看他自己的造化，二是凭皇上圣心明断，皇上切莫为旁人的两句闲言左右了判断，若是因此影响了殿试结果的公正，臣百死莫赎！”


  “谢卿家快请起，安郡王只是玩笑话，朕自然不会当真。”沈映狠狠瞪了安郡王一眼，安郡王也自知失言，面带愧色地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沈映看着礼部尚书，心里顿感欣慰，看来他这个朝廷，也不全是贪污腐败玩弄权术之辈，还是有刚直不阿、明辨是非的忠臣的啊！


  就比如这个谢尚书，就是朝中为数不多的，能够夹在杜党和郭党中间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的一股清流。


  对了，还有刚才安郡王提到的谢尚书那个参加今年科考的孙子，听安郡王那么说，应该也是个有才能的年轻人，又是谢尚书一手培养出来的，秉性人品定然是随了谢尚书，那倒是可以在这次科考中好好拉拢，让他为自己所用。


  等礼部的人离开了，沈映不满地数落起安郡王：“你也是的，在朕面前胡说八道就算了，那谢尚书是出了名的直脾气，你跟他开那种玩笑干什么？”


  安郡王一副受教了的样子，乖乖认错道：“臣知错，以后不会再犯了，请皇上恕罪！”


  沈映端起御案上的茶喝了口，招手示意安郡王靠过来，“朕问你，谢尚书家的孙子，当真很有才学？”


  安郡王点头：“是啊，全京城都知道，谢毓十六岁中解元，今年春闱又是头名，还未及弱冠就大有可能连中三元，是年轻一辈里最有出息的才俊了，照熹你是不知道，那谢尚书府家的门槛啊，都快被媒婆踩烂了！”


  “看来是抢手货啊。”沈映喃喃自语了一句，又抬头认真地看着安郡王问，“那他长得怎么样？”


  沈映想的是，先提前知道一下谢毓的长相，明日殿试，他好留心观察。


  可没想到安郡王听完后，眉毛抬了抬，眼神逐渐变得意味深长，语气不赞同地道：“不是吧，难道你对那谢毓也有兴趣？这样不太好吧，人家好歹也是朝廷钦点的准进士出身，更别说人家祖父还是朝廷的一品大员，三朝老臣，就算你是皇上，也不能……”


  沈映听他说的越来越不像话，气得拿起桌上的一本奏章就甩在他身上，“好你个沈暄！朕在你眼里，就色迷心窍到这种程度是吧？”


  安郡王揉了揉被奏章砸疼的手臂，眼神无辜地望着沈映，表情好像在说“难道不是吗”？


  沈映气得胸口疼，一手揉胸口顺气，一手指向门外，怒斥道：“你、你给朕滚出去！”


  什么不靠谱的猪队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迟早被他给气死！


  安郡王又挨了一通骂，灰溜溜地出了永乐宫，这已经是他两日来第二次挨皇帝的骂了，昨天是因为顾悯，今天是因为谢毓，而以前皇帝对他这个堂哥，可从来是没一句重话的，真是撞了邪了。


  安郡王窝着一肚子火走到永乐宫宫门外边，谁想到正好碰上了无诏自来给皇帝请安的顾悯。


  真是冤家路窄！


  安郡王叉腰横着挡在顾悯身前，阴阳怪气地道：“呦，这不是顾少君吗？”


  顾悯按规矩行礼：“请安郡王安。”


  安郡王趾高气扬地抬着下巴，“你还来永乐宫做什么？”


  顾悯淡淡道：“臣来给皇上请安。”


  “请安？”安郡王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促狭地打量顾悯，“本王怎么听说，你昨儿个夜里，被皇上从龙床上赶了下来？你能不能跟本王说说，你到底做什么了？能让皇上如此嫌弃你？”


  顾悯没理会幸灾乐祸的安郡王，没给他眼神，沉默地绕开安郡王身边准备往永乐宫里走，却又被安郡王伸手拦住。


  “本王劝你啊，还是别白费心思了。”安郡王手里握着一块美玉，有一下没一下甩着上面的穗子，嘲弄地斜眼瞟着顾悯道，“皇上的心啊，早已经不在你身上了。礼部尚书家的孙子，谢家二郎你听说过没？就是这次会试的头名。皇上如今对谢毓青眼有加，而你不过就是一个低贱的男宠，如果说谢毓是天上的明月，那你就是地上的萤火，你拿什么和人家比和人家争？识趣的话，就别再出现在皇上面前！”


  顾悯听完神色淡漠地转过头，眼神一片冰凉，不卑不亢道：“臣也劝安郡王请谨言慎行，切勿妄揣圣意，引火烧身。”


  安郡王没想到顾悯一个男宠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指着他气急地道：“你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本王……”


  顾悯面色不改地打断他，“王爷，这里是皇宫，就算您想责罚臣，也得让皇上做主，不如你我同到御前，与皇上分说分说？”


  安郡王才刚被沈映骂出来，当然不会再自己回去找骂，只好忍了这口气，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顾悯，咬牙道：“咱们走着瞧！”


  打发掉安郡王，顾悯进了永乐宫，守在外面的小太监看到他来了，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让他在外面稍等，然后转身进去跟皇帝通传。


  顾悯站在廊檐下面，庭院里静谧无声，他耳力又好，是以能在外面，隐隐约约地听到殿里人的讲话声。


  “万忠全，你去贡院一趟，把谢毓考会试的卷子拿回宫给朕。”


  “还有，你顺便再打听打听那谢毓长得是什么模样，行事低调点，别让人知道是朕问的。”                            

作者有话要说：
顾悯：我想过媳妇儿的宠爱会消失，但是没想到会消失的这么快。


13、第 13 章

  等了没一会儿，进去通传的小太监出来了，笑模笑样地说皇帝让顾悯进去。


  走进殿内，皇帝因为今日要接见大臣，穿了一身明黄盘领窄袖袍，双肩及胸.前各用金线绣了一条威风凛凛的盘龙，头上戴着一顶翼善冠，乌纱帽下眉墨眸沉，唇角下压不苟言笑时，已然有了天子之威。


  但是当一抬头看到顾悯，沈映的唇角立即勾了起来，一双明亮的凤眼弯成月牙状，满脸都是欢喜之色，好像又还是那个沉溺美色，只想纵.情声色的小皇帝。


  来之前，顾悯本来都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但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地就见到了小皇帝，而且小皇帝也没给他脸色看，好像昨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依旧是和以前一样对他笑脸相待。


  可不知为何，顾悯竟觉得这样的小皇帝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就好像戴了一张笑脸面具，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小皇帝这张脸的表情都不会变。


  顾悯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想的有点多，敛了敛心神，行礼请安：“臣恭请皇上圣躬金安。”


  “朕安。”沈映放下手里的奏本，笑着问顾悯，“怎么想到这个时辰来给朕请安？”


  顾悯说：“臣今日出宫，在西市得了一件稀罕物，便想着来把东西献给皇上，希望能博皇上一笑。”


  沈映微诧地挑了下眉，哦？这家伙竟然是来给他送宝贝来了？真是难得啊。


  顾悯应该也是意识到自己昨晚惹了他不高兴，所以才会放下尊严，急着来讨好吧？


  这就对了。


  他是皇帝，而顾悯只是男宠，不过是一只他养的金丝雀而已。


  就算皇帝再宠爱金丝雀，那也得是金丝雀先让皇帝开心才行，没理由让一个皇帝纡尊降贵、忍气吞声去哄男宠高兴，那还不得尊卑颠倒，惯得顾悯骑到他头上去了？


  就算是当个傀儡皇帝，那也得有当皇帝的骨气，该是让顾悯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该是谁要看谁脸色了。


  不过沈映也没想为难顾悯，毕竟他已经肯先低头来讨好，也就没必要再给人脸色看。


  “哦？是什么稀罕物？”沈映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朝顾悯招了招手，“快拿给朕看看。”


  顾悯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根表面镀金镶嵌着宝石的管状物，双手递给皇帝，介绍道：“皇上请看，此物是从西洋人处购得，将它置于眼前站高远眺，则数里之外的所有事物，都如在眼前般清晰可见。”


  沈映微笑着把东西拿过来，心里却颇不以为意，还以为是什么稀罕宝贝呢，结果就是望远镜？这东西他上小学的时候就不玩了，也只有这些没见识的古人才会把这东西当个宝。


  但人家兴冲冲地把东西拿过来，也总不能泼人家冷水，沈映把望远镜象征性地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便拿下来随意地放到桌上，点头说了句，“不错，有点意思。”


  顾悯察觉到皇帝态度里的敷衍，问：“皇上，是不喜欢臣献给您的东西吗？”


  沈映抬头笑看他，道：“没有啊，朕很喜欢，只要是君恕送给朕的，朕都喜欢。”


  皇帝虽然是笑着的，可顾悯却总觉得那笑容并不是发自真心，他可以肯定小皇帝对他送的这个叫“望远镜”的玩物，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兴趣。


  顾悯想起上午和江水平在西市古玩坊里淘到这支望远镜的情形，江水平只不过拿这望远镜看了一眼，就兴奋得如同挖到了巨大宝藏一般，而对比此刻的小皇帝……


  是了，他是皇帝，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自己这点破铜烂铁，哪里能入得了这双见惯了宝贝的眼？


  可是若是送礼还不能哄小皇帝开心，那他还能做什么才能让小皇帝对他恩宠不绝？


  沈映见顾悯脸色有些失望，便想把话题从望远镜上岔开，手指叩了叩桌子，问：“对了，你送礼给朕，那朕理应也该回你个礼才是，君恕有什么想要的吗？”


  顾悯淡淡微笑道：“皇上已经待臣如此之好，臣别无所求。其实臣此次来，一是为请安，二是想向皇上赔罪，昨晚臣多有失礼之处，没能让皇上尽兴，还望皇上莫怪。”


  就知道顾悯来是为了这件事，沈映心里冷笑，若是他那一脚踹得能令顾悯认清楚自己活儿烂的事实，醒悟之后好好练练技术再来侍寝，那倒也值了。


  “昨晚的事也不能全怪你，是朕突然没了兴致，好了，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就让它过去吧。”沈映皮笑肉不笑地道，“不过那燕卿和玉怜……”


  顾悯主动接过话茬，“皇上既把他们赐给了臣，那就还是留他们在臣身边伺候罢，臣也有许多问题要向他们请教。”


  沈映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好好学，朕相信以你的悟性，必然很快就能融会贯通。”


  “融会贯通”？这词是能用在这种事情上的吗？


  顾悯虽然比小皇帝大上几岁，但到底以前对断袖这种事了解得甚少，没有“阅人无数”的小皇帝放得开，光天化日谈论起这种事，脸上还是不禁有些微热。


  小皇帝这是真把他当媚上的男宠了。


  顾悯低头似觉不堪地闭了下眼，咬咬牙闷声道：“臣定不会辜负皇上的期望。那臣就不打扰皇上处理公务了，先行告退。”


  沈映才听礼部尚书在他耳朵边念完经，哪有什么心情看奏本，宫里又除了宫女就是太监，连个正经说话的人都没，便叫住顾悯，“不急，朕这里也没什么事，你陪朕说说话吧。”


  顾悯看了眼御案，上面工工整整摆了两叠奏本，看样子小皇帝是连翻都没翻过、


  顾悯装作关切的语气，问道：“皇上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吗？”


  沈映坐得有些久了，腰有些酸，于是把手伸到背后托着腰往前挺了挺，语气不耐烦地道：“还不是为了明日的殿试考题，真是头疼。”


  顾悯心头一动，身体往御案前走近了些，自然而然地问道：“皇上难道对内阁预拟的考题都不甚满意？”


  当然不满意，那些题目出的都没问在沈映的心坎上，可即使他有心自己出考题，但他毕竟接受的是现代化教育，水平有限，心里想的什么也不会用之乎者也的文言文写出来。


  殿试是代表大应朝最高文化水平的考试，全国饱学之士皆汇聚于此，要是他问出来的问题不伦不类，反倒会闹出笑话，让别人更看轻他这个皇帝。


  所以沈映哪儿能不愁呢？昨夜一脚把顾悯踹走后，他几乎是想了一.夜，可写出来的东西和内阁大学士预拟的一对比，简直都登不上台面。


  沈映恹恹地揉了揉额头，忽然瞥了眼顾悯，眉心一跳，瞬时计上心来。


  “君恕。”


  “臣在。”


  沈映上身朝前倾，趴在御案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顾悯问：“朕看你谈吐不凡，应当也读过圣贤书吧？怎么没想过要参加科考步入仕途？”


  顾悯看了看小皇帝，轻轻扯了下嘴角，“回皇上，臣考过。”


  沈映睁大眼，“哦？你也考过科举？到了哪一试？”


  顾悯：“已过了乡试。”


  沈映奇怪：“既已中了举，那为什么没继续再考？”


  顾悯目光定定看着皇帝半晌，忽而朝沈映深深一拜，沉声有力地道：“因为如今的官场，官官相护，媚上欺下，若踏入官场想要出人头地，免不了要同流合污，倒不如弃文从武，拿上剑上战场杀敌，保疆卫土，哪怕只是做一个兵卒，起码也能无愧于心，对得起皇上和大应！”


  沈映被顾悯这番铿锵有力的话感染，心情也忍不住有些激荡，虽然顾悯曾经有过杀他的念头，但也的确不失为一个爱国的热血青年，或许顾悯想杀他，只是因为对昏庸的君主失望，对这个腐败的朝廷失望，想要改变目前的统治格局。


  在这一点上，顾悯的想法，倒是和他不谋而合。


  顾悯见皇帝沉默，久久不言语，便撩起衣摆跪下，“臣失言，请皇上恕罪！”


  沈映回神，虽然顾悯的话说得正中他心坎上，但他还不知道顾悯到底对他忠不忠心，所以现在还不宜暴露他有整顿朝纲的意图，只是抬了下手，轻描淡写道：“起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你何罪之有？君恕你过来，到朕的身边来。”


  顾悯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皇帝的身边，沈映忽然站起来，先把屋子里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打发出去，然后一把将顾悯拉过去按到他的位子上坐下。


  但这是龙椅，臣子哪能坐得？这可是僭越犯上的死罪！


  顾悯不明就里，作势欲起，却被沈映按住肩膀，“朕让你坐你就坐！”


  然后又把桌上的毛笔拿起来，塞到顾悯手里，命令道：“你来替朕拟道策问题，就以‘吏治清明，君臣相和’为纲要，好好拟，别叫朕失望。”


  顾悯本来的打算就是想要引导皇帝往吏治这一方面出考题，如今目的达成，他也懒得惺惺作态地推辞，不假思索地应了，都没花多少时间思考，便开始落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字。


  沈映让顾悯坐在他的位子上帮他写策问考题，自己则端着茶盏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喝茶，等了一会儿有些无聊了，便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用手支着下巴打盹儿。


  顾悯写了约摸有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拟好了策问考题，放下笔正想叫皇帝过来参详，却发现小皇帝歪斜着身子靠在椅子上似乎睡着了。


  从顾悯的角度看过去，沈映睡容乖巧恬静，没了平日里的骄纵乖张，圆领微敞，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再往上是小巧玉白的耳垂，竟让顾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燕卿和玉怜教他的一些秘术。


  燕卿说，耳垂和脖子是大多数人的敏.感部位，欢好时，可以通过亲吻这些部位来让人放松身体更好地投入。


  经过昨晚燕卿和玉怜的教学，顾悯才明白，原来男人的身体也并不是都如他想的那般强健结实，受得住疼，起码小皇帝金尊玉贵的身子，就和皮糙肉厚的江水平不同。


  他用力在江水平身上打一拳，江水平都不见得会喊一声疼，可他伺候小皇帝的时候，手上稍微用上点力，小皇帝就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顾悯还记得那一.夜小皇帝是怎么哭的，他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能流这么多眼泪，当时只觉得小皇帝娇气，小题大做，现在想想，那时自己应当是真的弄疼他了吧，若不是催-情药的缘故，恐怕小皇帝早跟他翻脸了。


  这样想着，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若是能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会做的比上一次要好。


  顾悯盯着那截白皙的脖颈出神，并不知道自己看沈映的视线已经渐渐染上了温度。


  不知道燕卿教的这一招对小皇帝管不管用，会不会安抚到他。


  假如他真照着燕卿说的做了，不知道小皇帝脸上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神态？


  起码这一次，他总不可能再被踹下床了吧？


  心中竟隐隐生出种一雪前耻的期待。


  顾悯并没有叫醒打盹儿的沈映，也不知道看了人家多久，突然万忠全办完差从外面回来了，进门看到倒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的皇帝，立即大惊小怪地叫唤了起来：“皇上，您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小心着凉！伺候的人呢？都干嘛去了！”


  再扭头一看顾悯居然坐在皇帝的御案后面，万忠全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翘着兰花指指着顾悯尖声叫道：“大胆！皇上的位子也是你能坐的？还不赶紧下来！”


  沈映被万忠全吵醒，睁开眼，一脚踢了过去，“吵什么？是朕让他坐的，你好大的胆子，倒做起朕的主了是不是？”


  万忠全哪里想得到昨天晚上才被皇帝赶出寝宫的顾悯，今日又突然重获圣宠了，忙跪下认错，“奴婢不敢，奴婢也是护主心切，请皇上恕罪！”


  顾悯站起身，拿着写好的策问考题，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递给沈映，“皇上，您让臣写的东西，臣写好了，请皇上过目。”


  沈映仔细看了一遍，顾悯拟的几个问题都和他想问的差不多，看完后点头称赞道：“嗯，不错。”


  “皇上，您交代给奴婢的事，奴婢也都办妥了。”万忠全心里记恨是顾悯让自己在皇帝面前丢了份儿，于是故意提起谢毓的事，想把皇帝的注意力从顾悯身上转移走。


  沈映闻言果然上钩，朝万忠全说：“谢毓的试卷你拿到了？快拿给朕看看。”


  万忠全把卷子呈给皇帝过目，沈映大致浏览了遍，内容是文言，充斥着大量晦涩难懂的词汇，意思虽然不能全部看懂，但也能感觉得到字里行间透露出来文采斐然，更别说光是这一手工整得如同印刷出来的好字，就够让人赏心悦目了。


  万忠全等皇帝看完卷子，又说：“皇上，您让奴婢打听的那谢家二郎的相貌，奴婢也打听到了。”


  沈映发现了一名人才，心情不错，笑着问：“如何？”


  旁边的顾悯见沈映对谢毓的事如此上心，不由得想起安郡王跟他说那番的话，下意识多看了沈映两眼，沈映并无察觉，倒是全被万忠全看在了眼底。


  万忠全本来就是杜谦仁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自然看顾悯不顺眼，巴不得看顾悯失宠于皇帝，于是添油加醋地说道：“回皇上，奴婢打听到，那谢毓谢公子，端的是个龙章凤姿，貌比潘安的好相貌，京中好多人家的闺阁女儿，都心悦于他呢！”


  沈映不满地说：“谁让你说这些了？朕是问你，那谢毓具体长得如何？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四方脸还是长脸？眼睛大还是小？”


  具体的万忠全又没见过谢毓，如何能答得上来？


  他眼珠儿一转，突然指向顾悯，道：“身材大约就和顾少君差不多，但是谢公子的相貌比顾少君还要俊上许多！”


  沈映顺着万忠全的手朝顾悯看过去，凤眸眯着仔细端详顾悯的脸，万忠全说的是真的假的？不是说顾悯才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吗？那个谢毓会长得比顾悯还要俊？


  顾悯意识到沈映正在拿他和谢毓比较，眉宇间的神色倏地冷了下来，眼睫敛起藏起眼里闪过的冷意，淡声道：“皇上，若是无事，那臣先告退了。”


  沈映还想详细问问万忠全关于谢毓的事，顾悯在一旁也的确不太方便，于是便答应道：“好，那你先回去吧。对了，朕要准备明日殿试的事，今晚就不传你过来了。”


  顾悯心中冷笑，小皇帝心里已经开始惦记起别人了，哪里还能想得起他？


  别说是今天晚上，恐怕明天晚上、后天晚上、大后天晚上……也不见得会再传召他。　


  --


  离了永乐宫回到揽月斋，顾悯先屏退在他宫里伺候的其他宫人，关起门写了封密函交给江水平，叮嘱道：“你即刻出宫，把这封密函送到东厂，亲自交到郭九尘手里。”


  “好，我这就去办。”江水平没有多问，一口答应，正要走又被顾悯叫住。


  “还有件事，你也帮我办一下。”


  江水平回头，“啥事啊？”


  顾悯看向屋里靠着墙角的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的铜镜，声音幽幽地道：“你想办法混进礼部尚书府，去帮我看一下谢家二公子长得到底是什么模样。”


  江水平挠了挠头，纳闷道：“好端端的，你关心人家尚书府的公子长什么样子干嘛？你跟人家有仇啊？”


作者有话要说：
受拿的剧本：大男主朝堂爽文剧本。
攻拿的剧本：复仇剧本、权谋剧本还有宫斗剧本。
今天粗长了，看谁再说我短小！


14、第 14 章

  隔日殿试，沈映就拿着顾悯帮他写的问题当做是殿试策问考题，拿来考那些参与殿试的考生，这次通过会试的考生，有一百多人，一般殿试都不会黜落考生，所以只要过了殿试这最后一关，这一百多人就可以顺利成为进士，从此步入官场。


  沈映注意到当他让读卷大臣宣布此次殿试策题的时候，一旁三位内阁大学士的脸上，都显现出惊讶之色，似乎对小皇帝没有采纳他们预拟的考题，而是自己另外出了一道考题这事感到意外。


  更加让他们意外的是，小皇帝出的题目还挺像模像样的，一点儿都不像是从一个不学无术，连《谏太宗十思疏》都背不全的人能想得出来的问题。


  殿试应试者，自黎明入殿应考，日暮交卷，待三日后放榜出三甲名次。


  在放榜之前，阅卷官批完所有考生的试卷后，要将考生的成绩先呈给皇帝过目，由皇帝亲自决定状元、榜眼、探花以及二甲前七名的名次。


  沈·现代大学生·古代文盲·映自然看不懂那些通篇都是字却没一个标点符号的八股文，哪里能判断出文章的好坏，他判定成绩高低的标准，完全是看哪个人的试卷上画的“○”多。


  最后数完○的多少，第四到十名的成绩都已经能确定下来，只剩下一甲前三名悬而未决，概因一甲的试卷上，○的个数都是八个。


  这三名考生，一个不出意外是谢毓，另外两个分别叫陈子荣和刘协。


  那日殿试，考生点名的时候，沈映高坐在龙椅上，在台下茫茫多的考生里，留意仔细看了谢毓两眼，遥遥看见谢毓长得的确不错，举手投足间很有清流人家子弟的风范，但却也不像万忠全说的那样，相貌比顾悯出色多少。


  不得不说，虽然顾君恕那个乱臣贼子有些时候讨人厌了点，但那张脸的确长得还是非常可以的，否则沈映也不可能闭着眼睛说服自己同意让顾悯侍寝。


  沈映仔细考虑了一下，如果他想招揽谢毓为自己所用，那就不宜让谢毓风头太过，引人注目才是，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目前他还不能让太后一党，察觉他这个皇帝，有脱离他们掌控的意图。


  沈映思虑半晌，最终还是点了谢毓为探花，谢毓这般倜傥风.流的人物，也的确配得上探花郎这个美名。


  又钦点了陈子荣为状元，刘协为榜眼，名次决定完，颁下金榜，悬于闹市公布结果，时长历经一春的春闱殿试终于圆满落下帷幕。


  放榜第二日晚上，由礼部安排在兴麟苑设宴为新科进士庆贺，皇帝亲临到场同庆，是为“琼林宴”。


  能参加琼林宴的，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文臣，还有就是这次负责会试的帘官。


  时至酉时，沈映穿戴完毕准备摆驾兴麟苑，出发前突然想起来，这几日因为忙着殿试，已经有很久没见到顾悯，怕顾悯觉得自己冷落了他，便让万忠全去揽月斋传旨，让顾悯也同去兴麟苑赴宴。


  顾悯身为皇帝的男宠，虽然有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官职，但也只是武将，能被皇帝带去参加琼林宴，在外人看来，这可是莫大的恩宠。


  万忠全去揽月斋传完旨，对一个靠以色侍人的男宠竟能出席琼林宴那种能臣贤士聚集的风雅宴会颇不以为意，阴阳怪气地讽刺道：“顾少君，好好准备罢，切勿在宴上做出什么不恰当的举止，丢了皇上的脸。”


  顾悯不气不恼，全不把万忠全的讽刺放心上，面无表情地道谢：“谢万公公提点。”


  万忠全翻着白眼离开了，顾悯转身进屋换了一身少君品级穿的吉服出来，抬起手正了正头上的玉冠，淡声问身后的江水平：“一切都准备好了？”


  江水平压低声道：“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皇帝过去后，好戏开场！”


  顾悯扯了唇无声哂笑，“既然这样，那我们也过去凑凑热闹吧。”


  --


  琼林宴上，云呈五色符旗盖，露立千官杂佩环，皇帝高座于台上，台下百官分坐两旁，美酒佳肴摆上桌，丝竹袅袅传入耳，席间还有舞姬献舞助兴，场面甚是隆重热闹。


  酒过三巡，沈映突然指着自己面前桌子上的果盘，吩咐万忠全道：“万忠全，你把朕桌子上的这盘葡萄端过去，分别赏给新科状元、榜眼郎还有探花郎。”


  万忠全应声端着果盘下去，沈映继续欣赏台下的歌舞，突然不经意间瞥了眼右手边，发现坐在那儿的顾悯正抬头看着他，眼神中似乎含着期盼之色。


  沈映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梢，差点把他这个心尖儿上的人给忘了。


  这么大的场子，也得让百官们看看，他这个皇帝，到底有多宠爱顾悯才是，于是沈映招手唤来朔玉，“朔玉，你把朕这壶酒给顾少君端过去，就说朕今晚会传他，对了，让他不用来谢恩了。”


  朔玉领命把酒端过去放到了顾悯桌上，顾悯远远望着皇帝的方向，举起酒杯微笑了一下，沈映见状，便也端起酒杯喝了口酒，算是给了他回应。


  两人之间的隔空互动，全被台下的其他大臣们看在了眼里，立时便有不少大臣交头接耳，议论顾悯以男宠的身份出席琼林宴已经是逾矩，皇帝还对他又是赐酒又是眉来眼去的，可见对这位顾少君恩宠颇深啊。


  新科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受了皇帝赏赐的葡萄，依照规矩，得来御前谢恩，三人一起离席走至台下，朝皇帝跪拜谢恩。


  谢毓和榜眼还算好，可那状元郎陈子荣却好像被同僚们灌了不少酒，已经喝得醉态毕露，连走路都不太稳当。


  忽然席间有人提议道：“如此良辰美景，咱们的状元郎何不献诗一首，一展文采，为皇上助兴？”


  琼林宴上，状元献诗本就是一大风雅事，沈映也笑道：“如此甚好，今日恰逢十五，花好月圆夜，状元郎，你就作首咏月诗来听罢！”


  陈子荣身子摇摇晃晃，也不知听没听见皇帝所言，低着头发呆不吭声。


  沈映见这个状元郎如此不懂规矩，御前失仪，心里便有点不大满意，突然又有人道：“皇上，您看状元郎都被他们给灌醉了，要不，就让榜眼郎和探花郎作诗吧？”


  沈映朝说话的人看过去，那名年轻官员名叫杜成美，乃是杜谦仁之子，官职是太常寺少卿，一个区区四品官本来没有资格出席琼林宴，他能坐在这里，不过就是仗了他爹的势。


  是啊，状元都喝醉了自然是做不了诗了。


  陈子荣是他钦点的状元，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对其责罚，总不能叫人说他这个皇帝暴虐不仁，伤了天下学子的心。


  沈映正想说罢了，改让榜眼和探花作诗，忽然席间又站起来一个人，那人并未穿官服，应该是这次二甲里面的某个新科进士。


  只见他行至御前，下跪行礼后，直视皇帝高声道：“皇上，臣新科进士冯季平，有事要奏！”


  沈映眉心一皱，有种这个姓冯的进士要搞大事情的预感，于是放下手里的酒杯，坐直了身体，严肃问道：“冯卿所奏何事？”


  冯季平：“臣要举报新科状元陈子荣，在会试、殿试上作弊，他的成绩，全是靠作弊得来的！”


  冯季平一番话，一石激起千层浪，谁都没想到琼林宴上会发生同榜进士举报状元科举舞弊的事，一时百官都被惊得鸦雀无声，敛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等着看龙颜大怒。


  沈映还未来得及开口发话，却被杜成美抢先拍案而起，杜成美指着冯季平喝道：“冯季平，你是不是吃酒吃醉了？圣驾跟前，岂容你胡说八道！还不来人把这个吃醉了酒，御前失仪的泼才拖下去！”


  杜谦仁也在席间，见儿子竟敢抢皇帝的话头，忙向儿子使了个眼色，厉声喝止：“住口！皇上面前，岂容你放肆！”


  台上忽然传来两声低低冷笑，百官齐齐抬头向龙座上望去，只见小皇帝面色冷凝，虽然未见盛怒之色，但眉宇寒沉，已然是风雨欲来。


  沈映凉凉道：“太常寺少卿。”


  杜成美忙站到过道中间，朝皇帝跪下磕头，“臣在。”


  沈映：“你是此次负责监考的帘官？”


  杜成美闷头道：“回皇上，不是。”


  沈映气定神闲地问道：“那你这个太常寺少卿是在贡院当差？还是礼部人手不够，借你去调用了？”


  杜成美默然片刻，“回皇上，都不是！”


  沈映一手撑在桌上，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视过一遍台下的百官，最后目光落在杜成美的头顶上，冷笑道：“那你怎能一口咬定，冯季平所言都是胡说八道？”


  杜成美身子微震了一下，想了一会儿道：“回皇上，臣是以为，贡院纪律严明，帘官们恪尽职守，定然不会发生科举舞弊这种事！所以应当是冯季平嫉妒新科状元，心怀不忿，所以才会在御前诬蔑抹黑状元郎。”


  沈映：“是不是诬蔑，朕自有决断，还轮不到你来替朕下论断。太常寺少卿，你可知罪？”


  杜成美微微抬起头，朝父亲杜谦仁看了一眼，见杜谦仁安坐不动，没有要替他开口求情的意思，只能低头认罪：“臣知罪，请皇上责罚！”


  沈映甩袖道：“知罪就好，那就去锦衣卫那儿自领二十廷杖吧。”


  杜成美从地上爬起来，垂头丧气地离席出去领罚了，百官们见状，皇帝今日连杜首辅的儿子都罚了，这是要出大事的节奏啊！更加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等杜成美走了，沈映沉声重新问冯季平：“冯季平，你指认陈子荣考试作弊，可有证据？”


  冯季平道：“启禀皇上，臣与陈子荣乃是同乡，臣与他一同进京赶考，深知陈子荣为人，以他的才学，必不可能通过会试，更不可能在殿试中夺魁！”


  沈映瞟了一眼已经醉得仿佛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的新科状元，正思忖冯季平的话到底可不可信，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杜谦仁开腔了：“如今陈子荣已醉得不省人事，不能开口替自己辩解，仅凭冯季平的一面之词，并不足信，皇上，依老臣看，不如就等到新科状元酒醒之后，再行审问，您看如何？”


  杜谦仁此言听起来像是在帮皇帝出主意，可是暗地里却是在维护着陈子荣，沈映又不是原来那个蠢皇帝，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如此一来，沈映心里对冯季平的话更加笃信了，这个新科状元身上一定有鬼！


  要是等到陈子荣酒醒，当中还不知道要生多少波折，绝不能给杜谦仁帮陈子荣脱罪的机会。


  “太师此言差矣，要想证明陈子荣到底有没有状元之才，也无需他开口替自己辩解。来人！去取陈子荣殿试的考卷过来！”沈映负手在身后，凤眸微睁，俊美的脸上，威严与倨傲并存，“朕倒要看看，朕钦点的状元郎，到底是英才还是蠢材！”


  立即就有内监带人去取殿试的考卷，其他官员则都屏气凝神地坐在自己座位上，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惊诧，景昌帝甚少上朝，因此一般官员们很少能见到小皇帝的面，只知道景昌帝年少任性，碌碌无为，不堪大任，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可今日看起来，小皇帝说话条理清晰，心思缜密，言行之间颇具不怒自威的君王气度，连向来京城里没人敢惹，气焰嚣张的杜成美都能够几句话弹压，倒也不像是别人口中传的那样昏庸无能。


  顾悯对今日的沈映的表现也很感意外，他今日所布之局，就是冲着杜谦仁去的，甚至做好了让冯季平以死明志的打算来把事情闹大，逼得皇帝不得不查给考生们一个交代。


  可没想到小皇帝会这么痛快地下令彻查，就好像，他已经猜到了真相是什么样的，想看唱戏的人，要怎么把戏接着唱下去。


  这让顾悯不得不怀疑，之前小皇帝的昏聩无能，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装出来迷惑别人的？


  顾悯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出了神，直到沈映开口让一直跪着的榜眼和探花先起来退下，顾悯才回过神顺势扭头往过道中扫了眼，发现探花郎谢毓退下去之前，也悄悄抬起眼睛打量了皇帝一眼。


  谢毓的眼神里有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疑惑，并且还似乎多了一分钦佩。


  顾悯的眸光立即冷了下来，喉间像憋了口气堵得慌，心里有种说不出来膈应。


  大约过了两刻钟，去取考卷的内监回来复命了。


  陈子荣作答的殿试策文呈到沈映手上，沈映先把考卷放在桌上并没有打开看，指着像死猪一样睡在台下的陈子荣道：“怎么，状元郎的酒还没醒吗？来人去搬口水缸来，帮状元郎醒醒酒！”


  太监们从外面搬来了一口大水缸，几人合力把陈子荣从地上拖起来扔进了水缸里，陈子荣被蒙头盖脸的凉水一激，酒立即醒了，挣扎着从水缸里站起来，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神情一片茫然好像在做梦一样。


  “状元郎，朕且问你，”沈映一只手拿起考卷，看了两行问道，“曲突徙薪是什么意思？”


  陈子荣呆呆地眨了眨眼，“曲、曲、曲突……突什、什么？”


  百官席里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堂堂状元，竟然连曲突徙薪这个成语都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考上状元的？


  沈映似早有预料陈子荣答不上来，无所谓地笑了笑，继续问：“朕再问你，你这文章里写的张咏、黄霸，又是何人呐？”


  陈子荣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看见皇帝的笑只觉不寒而栗，声音发颤：“张咏……黄霸……”


  沈映把考卷扔在桌上，一拍桌子，扬声道：“曲突徙薪你不知道也就罢了，张咏黄霸是你自己写在策问里，可你连他们两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你还敢说这篇策问是你自己写的？陈子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殿试上作弊，欺瞒于朕！”


  沈映不禁怒由心起，这些个贪官污吏，竟胆子大到敢把手伸到科考上来，愣是把一个草包包装成了状元，是把他这个皇帝当傻子糊弄吗？岂有此理！


  陈子荣自觉大难临头，腿脚一软，瑟瑟发抖地跪倒在水缸里，好像乌龟一样把头给缩了回去，自欺欺人地以为好像这样就没事了。


  新科状元作弊已然是事实，负责此次科考的礼部官员难辞其咎，立即齐刷刷地离席跪了一地，礼部尚书带头叩头谢罪：“臣有罪！是臣失察失职，竟令此次科考出现如此纰漏，让心术不正之人有机可趁蒙蔽了皇上，臣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谢毓知道祖父在这件事上难辞其咎，但也不忍看祖父一把年纪还要受罚，便想替谢尚书求情，却还未及起身就被沈映出声打断：“科考向来都是由礼部负责，礼部尚书督办不力，罪责难逃，谁若求情，以同罪论！”


  谢尚书深知谢毓秉性，忙回头用眼神示意孙子别莽撞行事，这件事他作为礼部尚书脱不了干系，而谢毓作为他的孙子，也是此次科考的考生之一，若是谢毓贸然帮他开口求情，免不了会被有心之人攻讦谢毓可能也在科考中作了弊，这事就说不清了。


  沈映也是因为相信谢尚书应该不会亲身涉案，所以才会提醒谢毓不要轻举妄动。


  谢家是清流人家，书香门第，一向把名节这东西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况且谢毓也在此次科考考生之列，极有可能夺魁，谢尚书没必要冒险帮别人作弊，堵了自己孙子的路。


  谢尚书抬头感激地看了皇帝一眼，脱下官帽放在地上，叩头道：“臣愿领罚！请皇上明察！”


  沈映沉吟道：“锦衣卫指挥使何在？”


  兴麟苑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得用得到锦衣卫，早就有人去通知刘承义过来待命，刘承义听到传召，带着几名锦衣卫快速入内行礼请安。


  沈映指着所在水缸里当缩头乌龟的陈子荣，下令道：“刘承义，朕给你三日时间查明到底是谁在科举中帮着考生舞弊，除了陈子荣，另外还有没有其他考生涉案，要是查不清楚，朕看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不如就换人做罢！”


  刘承义忙道：“臣领命！”


  “礼部与本次科考有关的官员，全都革职查办。”沈映负手立于台阶之上，目光冷冷扫过在场的全部官员，肃然道，“科举事关朝廷选仕，乃是天下所有读书人心中最神圣的所在，若是不公，选出来的官员如何能为老百姓信服？若是不公，岂不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朕绝对不会姑息容忍，查！给朕严查、彻查！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胆大包天，竟敢染指朝廷选仕，妄图毁我大应基业！”


  剩下还坐着的官员全都被天子之怒威慑，起身跪倒齐声道：“皇上圣明！臣诚惶诚恐！”


  --


  琼林宴上闹出来这么大的事，礼部几乎半数官员被撤职查办，其他没受到波及的官员除了心有戚戚，最大的感受就是，他们的小皇帝主子，好像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般拎不清啊。


  皇帝摆驾回了宫，顾悯本来也想回揽月斋，可今夜不知道为何，他想见皇帝的心情格外强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迫切地想要弄懂一个人。


  反正在宴席上小皇帝曾让朔玉转告过他，今夜会传他去永乐宫，顾悯便索性直接来到了永乐宫门口。


  可还没来得及让值守的小太监进去通传，顾悯就先被守在门口的万忠全拦住了，“顾少君，您怎么来了？”


  “皇上召我今夜过来……”顾悯听到永乐宫里依稀传出沈映和另外一个男人的说话声，不由得朝门口看了眼。


  “您请回吧，皇上现在没空见你。”万忠全打了个呵欠，甩了甩手里拂尘不耐烦地道，“皇上正和探花郎在里面商量事情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样飒的小皇帝谁会不喜欢呢？


15、第 15 章

  这是谢毓第三次面见圣颜。


  第一次是在殿试上匆匆一瞥，只觉得这位大应天子过于年轻，缺少王者之风，如何能镇得住底下一帮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想他谢毓一身才学，却不得遇明主一展抱负，心中不禁涌现出些怀才不遇的失落感。


  第二次是今夜在兴麟苑，最开始敬酒时，还觉得这位小皇上言笑晏晏，甚是和气，可后来天子一怒，威慑底下群臣唯唯诺诺，莫敢不从，天子气魄初现，这才明白，原来之前是自己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第三次，就是在皇帝的永乐宫。


  琼林宴最后成了场闹剧，谢毓本欲和其他同榜一起出宫，回家与父兄一起商量如何营救祖父，却在出宫门前被一个内监拦住，说皇上有请探花郎去永乐宫一见。


  沈映回了宫，先脱去宴会上所穿样式繁琐的礼服，换了身轻便的纯白色圆领袍，胸前用墨线绣了只展翅飞翔的仙鹤，衣摆上有祥云图案，这一身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俊秀飘逸。


  谢毓跟着引路的太监，进到永乐宫的书房，进去后先给皇帝行礼请安：“臣谢毓，恭请皇上圣躬金安！”


  沈映坐在书桌后，抬手道：“朕安。给探花郎赐座上茶。”


  小太监搬来张红木椅放到谢毓身后，又端了杯茶放进他手里，谢毓谢过恩后坐下，伺候的宫人便陆续都离开了书房，只剩皇帝和探花在书房议事。


  沈映漫不经心地把茶盏端在手里，拨弄着杯盖，问：“谢毓，你对朕今科在一甲头三名里只点你为探花，可心服？”


  谢毓面色恭敬道：“皇上慧心明裁，臣心服口服。”


  沈映拿杯盖撇了撇茶叶，却没有喝，放下茶盏道：“朕知道你有状元之才，其实在朕心里，你也的确是状元的不二人选。”


  谢毓闻言，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了皇帝一眼，沈映接着徐徐道：“朕之所以没有点你为状元，是怕你树大招风，尤其是在如今的朝廷中，结党营私之风盛行，如果你不趋炎附势，又凡事都过于冒尖的话，难免就会遭人嫉恨，你可明白朕的用意？”


  谢毓听完皇帝所言，眉间不禁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皇帝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深谋远虑，心里也隐隐约约地明白过来，今夜皇帝特意召他单独见面，又跟他说明这些，恐怕是对他已有了招揽之意。


  “多谢皇上良苦用心！”谢毓想站起来谢恩，被沈映摆手制止，闲闲一笑道，“坐着吧，这里没其他人，不用多礼。朕叫你过来，还有其他的事要同你商榷。”


  谢毓点头道：“皇上请问，臣定知无不言！”


  沈映拿起搁在笔架上一支狼毫，随意地在宣纸上涂了两笔，“你对今日陈子荣在殿试上作弊一案如何看？觉得是谁在背后帮他作弊？”


  谢毓目光闪烁了两下，有些犹豫，他并没有确凿证据，更何况他祖父也被牵涉其中，就这么红口白牙地指证其他朝中大臣，保不准皇帝听完后会有什么反应，万一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触怒龙颜那可就糟了。


  沈映没抬头，似料到了谢毓会犹豫，嘴里轻嗤了声，“怎么？刚刚才说要知无不言，现在又支支吾吾不肯说了，那你刚才的话是欺君？”


  谢毓意识到欺君的严重性，立即起身请罪，“臣不敢！”


  沈映写完字，把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扔在桌上，“那就老老实实说。谢毓，你祖父谢尚书为官清正了一辈子，你可别也学着那些汲汲营营之辈媚上欺下，辜负了你祖父对你的栽培。”


  谢毓立即有种脸上被人扇了一巴掌的羞愧感，皇帝对他主动推心置腹，他却瞻前顾后畏畏缩缩，实在是有违于做臣子的本分，于是不再犹豫，沉声道：“臣以为，谁想保陈子荣，谁应当就是他背后的推手，因为保陈子荣，就是保他自己。”


  沈映抬起眼皮悠悠看向谢毓，凤眼明亮，忽地唇角泛起笑意，又问：“那你觉得，今晚是谁在保他？”


  谢毓担心会被人听见，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沈映，垂眸压低声音道：“臣以为，太常寺少卿杜成美两次为陈子荣出言开脱，定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沈映唇角上挑，对谢毓点了点头，“朕也相信此事应当与你祖父无关。”


  谢毓眸光一亮，面露喜色，朝皇帝深深一拜，“皇上英明，臣的祖父清廉了一辈子，把官声和清誉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绝不会帮考生科举舞弊，做这等有违圣人教诲之事，请皇上明察！”


  沈映面色淡淡道：“可你祖父是礼部尚书，主管礼部的一切大小事务，就算没有参与其中，也难逃牵连。”


  谢毓低着头考虑了一会儿，拱手道：“请恕微臣斗胆揣测圣意，皇上深夜召见臣应当不止是想问臣这些，若是皇上有哪里用得到臣的地方，臣定当竭尽全力为皇上效力，就当是臣替祖父戴罪立功！”


  沈映眉目舒展，神情愉悦，拍桌道：“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谢毓看着皇帝龙颜大悦的样子，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下，诚恳地问：“皇上是想让臣怎么做？”


  沈映沉吟了一会儿，道：“此事既然干系到杜成美，那定然与太师也脱不了干系，你也知道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况，朕虽贵为皇帝，其实手头并无实权。朕担心锦衣卫在太师的施压下，未必会尽心查案，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谢毓，你和你那些同窗同榜的关系如何？”


  谢毓才学品貌出众，又是一甲头名的热门人选，在这科考试的举子中拥趸甚多，与不少人交好，但嘴上还是谦虚道：“回皇上，还算融洽。”


  沈映知道他在谦虚，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那好，朕要你把今夜琼林宴上发生的事传播出去，煽动士子前去太师府请命，要求严查杜成美给他们一个交代，你能不能做到？”


  杜谦仁想把事情压下去，那他就偏要把事情闹大，读书人的嘴巴最是厉害，等闹到不可收拾的时候，群情激奋之下，就算不能让杜谦仁倒台，也至少能伤到他些筋骨。


  谢毓一下子便领会了皇帝的意图，暗暗有些惊叹，没想到这样一张年轻稚嫩的脸背后，会有这样的心计和城府，体内突然涌出一种得遇伯乐的兴奋，或许他之前的想法是错误的，跟着小皇帝，说不定真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谢毓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皇帝，朗声道：“臣领旨！”


  沈映又和谢毓说了会儿话，便准备让谢毓离宫回府，恰好这时朔玉敲门进来禀报：“皇上，顾少君来了，都在外面等好一会儿了，您要传他进来吗？”


  沈映蹙了下眉，对哦，他今夜还传了顾悯，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于是挥手道：“让他进来吧。”


  谢毓告退从永乐宫出来，正迎面碰到顾悯进去，两人正对着打了个照面。


  顾悯见到谢毓眉宇间隐隐有喜色，心里颇不以为然，不过是面个圣，值得高兴成这样？少见多怪。自己祖父都锒铛入狱了，还能笑得出来，可见也是个拎不清的人。


  谢毓高兴自然是来源于得到了皇帝的赏识，看到顾悯后，便收敛了笑意，表情严肃了起来，他依稀记得此人是皇帝的男宠，而且颇受皇帝宠爱。


  读书人多少都有点恃才傲物，对顾悯这样靠出卖色相来获取功名利禄的男人更是不瞧不上，谢毓心里想着，说不定皇帝昏庸无道的名声，一大半都是被这些男宠给拖累的！


  不过作为臣下也不好指责君主私生活方面的不是，况且哪朝皇帝的后宫没有佳丽三千？只要不是商纣王、周幽王那种沉溺酒色，被女人耽误灭国的昏君，宠爱个把美人也没什么。


  两人都看对方不太顺眼，互相只是虚虚敷衍地朝拱了下手，便擦身而过。


  顾悯走进永乐宫，皇帝后脚刚从书房出来，看到顾悯后笑逐颜开道：“君恕来了。”


  顾悯深深看了沈映一眼，上前行礼：“请皇上圣躬安。”


  “朕安。”皇帝朝他招了招手，往宫殿里面走，“走吧，咱们去后殿说话。”


  顾悯跟着皇帝去了寝殿，进到内室，一关上门，沈映肩膀就松垮下来，好像又恢复成了原来那个懒怠散漫的小皇帝，迫不及待地脱了靴子倒在罗汉床上，仰躺着唉声叹气道：“这一天到晚的，可把朕给累坏了！”


  顾悯给皇帝倒了杯水过来，递到沈映手边，不动声色地问：“皇上为何深夜传召探花郎？”


  沈映没接杯子，卯起头直接就着顾悯的手喝了口水，喝完又重新躺了回去，懒洋洋地道：“还不是为了今晚的事，朕知道以谢尚书的人品，必然不会卷入科举舞弊中去，但是奈何他是礼部的主管，必须得承担起责任，所以朕才传谢毓过来，安抚了他两句。”


  顾悯把杯子放下，淡声道：“说起来，臣还从未见过皇上今夜在琼林宴上的模样，臣都差点都要以为今夜见到的皇上，不是臣认识的那个皇上了。”


  沈映突然拉住顾悯的袖子，一手垫在脑后，兴致勃勃地看着他问：“你觉得朕表现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威严，很有皇帝的架势？就像是戏台上演的那样？”


  顾悯盯着小皇帝的脸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不解地问：“皇上这是何意？”


  沈映挑了挑眉，眼里露出些小得意道：“意思就是，朕都是装出来的，你都不知道，今晚朕当着太师当着百官的面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头有多紧张，还好朕没露怯，勉强镇住了场子！”


  顾悯眉心微敛，还是不解其意，“装……出来的？”


  沈映对着顾悯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是啊，朕知道那些大臣们其实打心眼里都不服朕，朕要是不装得声色俱厉些，哪里能唬得住那群老狐狸？说起来，还要感谢君恕你，若不是今夜你在场，朕也提不起这股子气。”


  顾悯越听眉头越皱，“感谢臣？”


  沈映拉住顾悯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多亏那天你的一番话点醒了朕，这个朝廷让你失望，所以你不愿意入朝为官，换而言之，也就是朕让你失望了，是朕没有治理好这个国家。所以朕想为了你，努力学习当个好皇帝。”


  顾悯听沈映把话说完，微微一怔，小皇帝的改变都是为了他？是他给了沈映想当好一个皇帝的信念？


  看着小皇帝那双澄澈明净的凤眼和纯真无邪的表情，顾悯忽然感觉喉间有些发紧，心口位置热热的，血液似乎逐渐变得滚烫起来。


  原来，他在沈映心里……有这么重要？重要到能够让沈映甘愿为他做出如此大的改变？


  沈映见顾悯表情发愣，便知自己这番说辞让顾悯相信了八.九分，眉眼弯了弯，笑容愈发真诚。


  在别人眼里昏庸无能的小皇帝，总不可能一下子崛起成为明君，那就只能为他今夜在琼林宴反常的表现找个合适的理由，让人相信小皇帝还是原来那个小皇帝，琼林宴上的天子一怒，不过是色厉内荏，背后有人教唆的罢了。


  而顾君恕，自然就是那个最好的借口。


  “今夜朕恐怕是把太师给得罪了，唉……”沈映叹了口气，忽然抓着顾悯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你摸摸，朕这胸口，到现在心跳还快得很。”


  顾悯感受到手下传来规律的心跳，一下一下，充满了活力，其实速度倒也不算很快，可不知为什么，好像受了感染一样，他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起来。


  顾悯暗暗咬了下舌尖，勒令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却被沈映紧紧按着，没能如愿以偿，他困惑地抬起头，却对上小皇帝笑吟吟的表情。


  “不过，朕还有件事始终都想不明白，要不君恕你帮朕一起想想？”


  顾悯垂下眸盯着罗汉床上的雕花纹，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皇上请说。”


  沈映慢慢道：“你说，帮陈子荣作弊代笔之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先帮陈子荣写好那篇策问的？他总不能未卜先知，提前预测到朕会出什么策题吧？”


  顾悯闻言心头突突跳了两下，策题是他帮皇帝写的，在殿试公布前，只经过他和皇帝两人之手，皇帝这么问，莫不是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


  顾悯掀起长睫，打量了眼皇帝，沈映脸上依旧是笑眯眯的，并没有什么异样，若不是太会掩饰，那可能就真的只是随便问问，还没有怀疑到他头上。


  顾悯移开视线，落到自己放在沈映胸前的那只手上，淡淡道：“也未必会是提前写好。”


  沈映挑眉，“哦？怎么说？”


  顾悯：“也可能是后面有人帮他偷换了考卷。”


  沈映听完沉默地想了会儿，忽而点头道：“你说的对，那朕是得让锦衣卫好好拷问一下那几个阅卷官了。”


  他说完便松开顾悯的手，从罗汉床上坐起来，漫不经心地道：“朕在琼林宴上多喝了点酒，有些疲乏了，今晚就不留你了，你也早点回揽月斋休息吧。”


  顾悯感觉自己的手蓦地一空，明明也没抓什么东西，可就是有种有东西从他指尖溜走的错觉。


  沈映已经走下了罗汉床，背对着顾悯叫外面的小太监进来帮他更衣，顾悯看着皇帝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中间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的背影，忽然就连心里，也跟着空落落了起来。


  他们君臣之间，终究是做不到坦诚相待了。


  “臣告退。”


作者有话要说：
君臣之间做不到坦诚相待，床笫之间可以啊！



16、第 16 章

  杜成美受了二十廷杖，深夜被人抬回了太师府。


  负责行刑的锦衣卫碍着杜谦仁的情面，手下留了分寸，可皮娇肉贵的杜成美何曾被人这么打过，一路上嚎个不停，只差叫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杜公子被人打了。


  当夜，太师府里乱成一团，伺候的仆人挤了满满一屋子，好不容易等到大夫过来帮杜成美上完了药，杜谦仁也终于回到了府里。


  杜谦仁官服未换，直接来到杜成美的住处，原本还闹哄哄的房间里，霎时变得鸦雀无声。


  杜谦仁沉着脸，道：“所有人都给我出去，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不过顷刻，房里的太太姨娘，丫鬟小厮便都走了个干净，杜成美自觉做错了事，心虚地不敢看他爹，垂着头讷讷道：“爹，您得帮儿子想想办法啊。”


  杜谦仁在屋子里环顾一遍，随手拿了根鸡毛掸子，撸起袖子朝杜成美背上就是狠狠一抽，怒道：“你怎么敢的？那是殿试！你竟敢帮一个草包作弊还让他成了状元！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是不是？”


  杜成美痛得哀嚎一声，哭喊道：“做都做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爹，您得想办法帮我把事情瞒过去啊，难道您忍心想看您儿子被发配充军、人头落地吗？”


  杜谦仁把手里的鸡毛掸子摔在地上，气恼道：“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杜成美此人出了名的贪得无厌，仗着他爹的势力，在京城里向来为非作歹惯了，科考这么有利可图的事，他又怎么可能放过？


  本来杜成美只是买通关系，帮着几个给了钱的考生在会试中作作弊，这事儿杜谦仁也知情，平时捧着银子找他来买官的人也不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儿子去了。


  但杜谦仁不知道的是，就在殿试的前一天，忽然有人放消息给杜成美，说自己知道殿试的考题，可以三千两银子把考题卖他。


  杜成美本来还将信将疑，殿试的考题，普通人怎么可能知道？可那人又说，可以先给题目，等到殿试结束，如果确定了他给的考题是真，杜成美再给银子也行。


  杜成美想着这样他也不亏，便信了那人的话，得到考题后，立即连夜找了四个钻研八股几十年的老先生合力写了篇策问出来，然后给贿赂他的那几个考生递话，谁要是出价高，他就能保谁进一甲！


  进士及第，在古代这是何等光耀门楣的事，更别说以后进了官场，只要会捞油水，现在花这点钱根本就不算什么事。


  最后当然就是陈子荣出的价最高，杜成美买通了一名负责殿试监考的帘官，收卷的时候，悄悄换了陈子荣的卷子，之后陈子荣果然金榜题名，还被皇帝点了状元。


  为防陈子荣在琼林宴上暴露其不学无术的本性，杜成美还特意教他故意先喝得酩酊大醉，免得在其他人起哄让他作诗的时候露了丑。


  本来计划周密，万事顺利，可谁想到最后会冲出来个冯季平？


  更没想到小皇帝也不是个好糊弄的，竟然三两句话就把陈子荣给问露馅了。


  这下人进了诏狱，以杜成美的本事再也兜不住了，只能哀求杜谦仁帮他想办法。


  杜谦仁听杜成美说到这儿，皱眉问：“你收了人家多少银子？”


  杜成美支支吾吾地道：“没多少，也、也就十、十万两。”


  杜谦仁瞪眼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恨得牙痒痒，“十万两？区区十万两，你就敢拿命去博？好了，现在被人举报了，那锦衣卫的诏狱是什么地方？不出一日，那草包肯定就什么都招了，到时把你供出来，你有几个脑袋够人砍的？”


  杜成美其实还没敢跟他爹说实话，那陈子荣家是江南某地有名的首富，除了十万两银票，他还狮子大开口，另外收了人家三个美妾和一箱子古玩珍宝。


  “所以才要您帮儿子想想办法啊，爹，您是首辅又贵为太师，只要您出面，那刘承义能不给您面子？”杜成美趴在床上，伸手去够杜谦仁的衣服，阴恻恻道，“只要那陈子荣一死，那他们就死无对证，查不到我头上了！”


  杜谦仁冷笑道：“你说的倒是轻松，刘承义是东厂的狗，可不是我的人，只怕我说的话，他未必肯听。”


  杜成美哭丧着脸道：“那怎么办？难不成只能去找郭九尘那个死太监？说起来真是憋屈，那郭九尘不过就是条阉狗，凭什么和爹您平起平坐？连锦衣卫都对他唯命是从！”


  “还不住口！你几时才能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杜谦仁低喝一声打断杜成美的抱怨，“我问你，到底何人卖给你的殿试考题？”


  杜成美唯唯诺诺道：“我们是在一家酒楼里交易的，那人隔着屏风和我说的话，是以没见到他的真实面目，也不知道他是何身份。”


  杜谦仁听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捡起地上的鸡毛掸子就是一掸子抡下去抽在杜成美背上，“我杜谦仁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蠢材！你中了人家的圈套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见钱眼开的东西！还不如我现在就打死你！省得你连累我杜氏满门！”


  杜成美顿时被打得在床上乱滚，哭爹喊娘地求饶：“爹，我是您唯一的儿子，您要是打死了我，杜家就绝后了！”


  杜谦仁狠狠抽了杜成美十几下才停下手，气得他胡子都歪了。


  杜成美三十多岁的人，哭得脸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爹，我知道了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您想想办法救救儿子吧，求您了爹！”


  到底是亲生儿子，杜谦仁就算再生气，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况且给杜成美设下圈套的人，极大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从卖殿试考题给杜成美，再到琼林宴上冯季平举报陈子荣作弊，发生的事情实在过于凑巧，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谋划这一切。


  到底是何人所为？


  杜谦仁拍着胸口顺了顺气，精明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恐怕那陈子荣，在诏狱里撑不了多久。”


  杜成美一脸惊恐：“那怎么办？陈子荣肯定会把我供出来的！那皇上要是知道了，他肯定会杀了我的！”


  杜谦仁缓缓道：“事到如今，只能豁出去为父的这张老脸，等到明日一早，我亲自进宫去求太后了。”


  杜成美像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激动地连连点头，“对！可以求太后！爹您是太后最倚重的臣子，太后看在您的面上，一定会网开一面的！”


  杜谦仁把手里的鸡毛掸子扔到杜成美身上，“你给我闭嘴！从今日起，我要你在房里闭门思过，没我的命令，哪里都不许去，听到没有？！”


  杜成美忍着后背屁.股上的疼，连爬带滚到床里面，吓得点头如捣蒜，“听到了！听到了！”


  --


  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待到第二日，昨夜在琼林宴上，新科状元被人举报作弊下了诏狱的事就传遍了京城，成了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天早上，天不亮杜谦仁就出了太师府，宫门刚开就进宫直奔寿安宫去了。


  等到沈映慢悠悠睡醒，便听到寿安宫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寿安宫宫门紧闭，杜谦仁和太后在里面足足谈了有一个时辰的话，这会儿杜谦仁才出了寿安宫，太后便又传召了郭九尘，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沈映吃着早饭，听完小太监禀报，无声冷笑，还能说什么，还不就是想保住杜谦仁那混账儿子。


  只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都说郭九尘这个掌印太监和内阁的关系颇为密切，可陈子荣如今在诏狱被锦衣卫看管着，杜谦仁却没直接去找郭九尘帮忙，而是选择惊动了太后，那是不是说明，其实杜谦仁和郭九尘的关系，实际上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


  也是，像杜谦仁那种士大夫出身的高门显贵，又怎么会真的瞧得起阉宦。


  如果杜、郭二人真是面和心不和，那以后可就好玩了。


  寿安宫里才走了首辅，又进了东厂厂公，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他这个当皇帝的，又怎么能不去凑一脚？


  沈映放下筷子起身，“说起来，朕也许久没去寿安宫给太后请安了，来人，摆驾寿安宫。”


  万忠全正要安排人手跟着去，被沈映摆手阻止，“你就不用跟朕去了，你出宫去趟北镇抚司，问问刘承义那个陈子荣审得怎么样了，回来告诉朕。”


  万忠全是杜谦仁的眼线，有些话，自然不能让他在旁听着。


  沈映只简单地带了几个宫女太监摆驾前往寿安宫，仪仗也从简，因此一路上都没闹出太大动静。


  没想到的是，他人刚走到寿安宫西面墙靠着的长街，便隐隐约约听到墙那头有两个男人在说话，其中有个声音沈映还颇为熟悉。


  沈映不动声色地停下脚步，回头挥了两下手示意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退远一点，而后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听起了墙角。


  “你送给咱家的这份厚礼，咱家领了，但咱家不明白的是，你我素无往来，少君又为何会想到送这个人情给咱家？”


  “顾某如今身在锦衣卫，凡事还要多仰仗厂公的提携，我今日所做根本谈不上什么人情厚礼，只是作为下属在为厂公排忧解难，实属分内之事。”


  沈映印堂处一跳，已然猜到墙里面说话的两个人是谁，一个是郭九尘，另一个……是顾悯。


  他们两个人竟然有勾结？！


  郭九尘说：“顾少君自谦了，你如今可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前途无量，何须咱家提携？”


  顾悯说：“圣上年少，心性未定，我虽受一时青睐，但这份恩宠恐怕未必能维持长久，等到皇上身边又有了其他的宠臣，顾某能仰仗的也唯有厂公您。何况为了我义父的事，我和杜谦仁之间早已势同水火，帮厂公扳倒他也就是在帮我自己，只希望厂公来日大权在握，能够看在今日的情面上，对顾某多照拂一二。”


  郭九尘低声笑了两下：“好！顾少君识时务又知进退，咱家就欣赏你这样的人才！你放心，你既然愿意追随咱家，咱家也不会亏待你。平阳王一案咱家会命北镇抚司加快审理，相信用不了多久平阳王就可以平安返回封地了。”


  顾悯感激道：“多谢厂公！”


  墙里面渐渐没了动静，沈映却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一点点凉了下来。


  原来他并没有怀疑错人，殿试的考题，真的是顾悯泄露出去的，是顾悯和郭九尘联手给杜谦仁下的套！


  沈映死死咬住牙关，阴沉的凤眸中怒气与冷意交错闪现，顾君恕，你当真是好心计好算计，竟敢把我当成傻子耍！


  好一会儿，沈映才克制住了心里的怒火，缓缓转过身往回走，神色平静地对跟随而来的太监宫女们道：“今日朕来过寿安宫的事任何人不许外传，否则，朕要他人、头、落、地。”

作者有话要说：
受不仅仅是为了攻欺骗自己生气，更多的是因为攻帮着科举舞弊，科举的意义高过高考，关乎国家大计，麻烦那些不明白受为什么生气的去看评论区话题楼，已经有姐妹分析的很透彻，受现在根本不喜欢攻，心里没有情爱，也不知道攻是钓鱼执法，别把主观臆想扣在他身上！



17、第 17 章

  沈映直接回了永乐宫,  在宫门口恰好碰到了来请安的安郡王。


  安郡王依旧是那副无所事事的纨绔模样，傻乐着给沈映请安：“皇上，这么早您去哪儿了？”


  沈映正在气头上,  懒得搭理他，白了安郡王一眼后地脚步不停地往宫里走,  把安郡王看得一愣，心想他也没干什么事啊,  怎么就惹得龙颜不悦了？


  一大清早的,  皇帝哪里来的那么大火气？


  噢！想起来了！安郡王一拍脑门，赶紧转身跟上皇帝。


  “皇上,  我都听说了,  那些混账王八羔子的胆子也忒大了,  连殿试都敢弄虚作假,  竟敢让一个饭桶当状元，这不是打皇上您的脸吗？皇上，您这次非要好好惩治他们不可！”


  沈映本来心里头就烦，安郡王又一直在他身后嚷嚷,  就更烦了，走进书房坐下，沈映随手拿了本奏章拍了拍桌子，不耐烦地道：“还没查出来犯案的是谁,  你让朕惩治谁去？”


  安郡王讪讪笑道：“皇上圣明,  那些个宵小之辈迟早会被揪出来的。”


  “沈暄。”沈映皱着眉头打量着安郡王，“你好歹也是个郡王，就不能寻个正经差事做做，别一天到晚游手好闲的？皇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你知不知道？”


  安郡王骤然被数落一通，瞳孔放大,  愣在原地，说好一起当纨绔，怎么皇帝突然就瞧不上他了？他游手好闲，皇帝不也每天无所事事？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嘛？


  沈映气的是，但凡安郡王争气点，他这个皇帝身边起码也有个手足兄弟帮衬，不至于孤立无援，受那些个权臣宦官欺瞒蒙蔽，堂堂天子，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简直活成了个笑话！


  这愣头愣脑的安郡王是指望不上了，本来还以为顾悯会是个忠心于他的，可没想到顾悯竟私下里背叛他去投靠了郭九尘！


  看来想要从太后手里夺回大权，重新在朝廷中树立起皇帝的权威，只能靠他自己了。


  安郡王摸了摸鼻子，委屈巴巴地说：“皇上，我承认我这个人是没什么本事，但我也是一心向着你的，你不用把我贬得这么一无是处吧。”


  “一心向着我？”沈映嗤笑一声，甩袖道，“你要是一心向着我，能把顾悯送到我跟前来？”


  安郡王瞪大眼睛：“什么叫我送到你跟前来了？不是你去我府上一看见人家，就拽着人家的手非要带回宫？我那天怎么拦都拦不住，你忘啦？”


  沈映：“……”原来还有这种事？


  沈映观察着安郡王的表情，试探地又问：“那这么说，你跟他不熟？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当然不熟啊，他是自荐来我府上的，而这些事情都是下人们安排，所以我那天也是第一次见他。”安郡王振振有词道，说罢眨了眨眼，看着沈映小声说道，“照熹，是不是姓顾的惹你生气了？你是皇帝，犯不着同这种低贱的人置气，要是嫌他伺候得不好，换一个就是了！说起来我府上最近又来了一批新宠，个顶个的清秀温顺，你什么时候有空出宫去我府上玩玩？”


  “谢了，你还是留着自己慢慢享用吧。”沈映也是因为生顾悯的气，所以刚才才会无意识地迁怒了安郡王，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以安郡王的猪脑子，应该不可能是顾悯一伙儿的，便指了指旁边的桌椅道，“行了别说顾悯了，你陪朕下两盘棋。”


  他俩下棋不为切磋棋艺，纯属为了解闷儿，沈映也就小时候跟家里的长辈学过点怎么下围棋，安郡王更是个臭棋篓子，两人菜鸡互啄杀了两盘，第三盘才下到一半，被沈映派出宫去北镇抚司询问案情的万忠全回来了。


  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锦衣卫指挥使刘承义。


  那刘承义一进到书房见到皇帝，就朝沈映屈膝下跪磕头，好像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一样。


  “启禀皇上，陈子荣昨夜突发绞肠痧，今早在狱中暴毙了！是臣失职，请皇上降罪！”


  沈映两指间夹的棋子掉在棋盘上，看着刘承义敛起眉心问：“你说陈子荣死了？”


  万忠全出声道：“回皇上，的确是急病死了，奴婢亲眼看见的陈子荣的尸体，仵作也验过尸了。”


  沈映没看万忠全，仍旧盯着刘承义问：“那你可有从陈子荣嘴里问出点什么？”


  刘承义道：“回皇上，那陈子荣就是个没用的软脚虾，刚进诏狱，还没怎么对他用刑就被吓晕过去两次，后半夜人就开始烧起来上吐下泻，到了今天早上人就不好了，是以臣也没从他嘴里问出什么话。”


  沈映把手伸进放棋子的瓷罐里，把里面的棋子拨弄出响声，凉凉地问：“所以呢？”


  刘承义不明所以地偷偷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冷不防皇帝把头转过来，正对上皇帝冰冷的视线，“你就打算拿这么个结果来回朕是吗？”


  安郡王看了看皇帝不快的脸色，忙帮腔道：“刘承义，人死了案子就不能查了吗？你们锦衣卫难道就这点儿本事？”


  沈映眼含赞赏地扫了眼安郡王，忽地用力一拍桌，棋盘上的棋子纷纷被震得跳了起来，他沉声道：“听听，这道理连安郡王都明白，陈子荣虽死，他身边的随从呢？平时在京中跟他来往接触的都有哪些人？这些你们都查了没有？你一个专管刑讯查案的锦衣卫指挥使需要朕来教你怎么做事吗？还是你想用死无对证四个字来糊弄朕！”


  刘承义身体一震，连忙拜伏下去，“臣不敢！”


  “刘承义，陈子荣到底怎么死的，朕不想追问，但你要是觉得人死了，朕就可以既往不咎，那你可真就是猪油蒙了心了。”沈映松开手里抓的一把棋子，拍了拍手站起来，负手走到跪着的刘承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让寻常百姓和官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冷冷道，“既然你没本事从死人嘴里问出话，那就换个能问出话的人来接手吧。来人，去传锦衣卫指挥佥事顾悯过来！”


  沈映才不会相信陈子荣会死的那么凑巧，昨夜人才进诏狱，今天早上就突发疾病死了，肯定是被人所害，而能在锦衣卫的诏狱里下手杀人的，只有锦衣卫自己。


  他已然知晓了陈子荣一案是顾悯和郭九尘联手给杜谦仁设下的圈套，而刘承义是郭九尘的人，照理说不应该帮杜谦仁才是，所以只有一个原因，一定是今天早上杜谦仁去太后宫里，请太后帮忙，郭九尘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最后才答应放杜谦仁一马。


  至于杜谦仁和太后之间有没有因此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那就尚未可知了。


  而沈映之所以会传顾悯过来，就是想把这桩科举舞弊案交给顾悯来查，顾悯不是和杜谦仁水火不容吗？那他就给顾悯这个对付杜谦仁的机会。


  若是顾悯真把杜谦仁扳倒了，对他今后掌权也是一桩好事，若是顾悯阳奉阴违，那就正好给了他一个借口以顾悯办事不利为由，顺势除去这颗眼中钉的机会。


  或许是男人基因中天生就烙印着征服欲，沈映刚穿过来时，不过只是想混吃等死好好保住他这条小命，可等当了几天皇帝，享受了几天周围人都对他言听计从的日子后，最初的心境已然发生改变。


  他是一国之君，是万民之主，生杀予夺就在他一念之间，与其贪生怕死，龟缩在这深宫内院里当个傀儡，战战兢兢不知道悬在脖子上的刀什么时候落下来，还不如放手一搏，去开辟一番新的天地。


  若是成功，那就效仿秦皇汉武开创盛世，垂名青史，若是失败，至少也为自己挣过了，不枉来这人间走一遭！


  沈映想到此处心血沸腾，没想到今日无意中在寿安宫宫墙外面听到的话竟让他生出几分凌云壮志来。


  他看了眼棋盘上已经杀到溃不成军的棋子，心中暗哂，顾君恕，你以为自己可以算无遗策、瞒天过海，可焉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约摸过了两刻钟，顾悯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过来了。


  顾悯进来照规矩行过礼，站在刘承义旁边，神色恭敬地望着皇帝。


  说起来，这还是沈映第一次见穿飞鱼服的顾悯，绯色官服将男人衬托得很有精神，再加上他完全符合锦衣卫选人要求的猿臂蜂腰螳螂腿的标准身材，恐怕满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顾悯穿锦衣卫官服更好看的男人。


  只是，这身衣服是他赐给顾悯穿上的，今日看起来，却怎么看怎么刺眼。


  沈映索性不去看顾悯，垂着眼皮看着手里的茶盏，沉吟道：“君恕，朕将陈子荣科举舞弊一案交给你来彻查，三日为限，到底是谁帮的陈子荣作弊，还有没有其他涉案考生，朕要一个满意的结果，北镇抚司上下务必全力配合，听明白没有？”


  顾悯和刘承义二人齐答“臣遵旨”。


  沈映又想了想，忽然目光瞟向一旁的安郡王，心里另外有了个主意，“安郡王。”


  安郡王突然听到自己被点名，不明所以地站到沈映面前，“臣在。”


  沈映抬起下巴指了下顾悯，“君恕新官上任，难免对官场有不熟悉之处，朕另外命你为本案督查，若有办事不力、阳奉阴违者，上报给朕严惩不贷！”


  顾悯闻言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皇帝一眼。


  安郡王也诧异地指着自己，“啊？这儿还有我的事呢？”


  沈映知道安郡王与顾悯不和，所以故意让安郡王当督查，以安郡王嚣张跋扈的性子，肯定会想方设法故意给顾悯使绊子，既然他不能明着对顾悯出手，那让安郡王帮忙整整顾悯也是好的。


  沈映冲安郡王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朕现在就交代件正经事给你做，你可别让朕失望。”


  安郡王：“…………”


  --


  翌日，安郡王第一次帮皇帝办差，不敢怠慢，卯时刚过就到了北镇抚司衙门。


  彼时顾悯才刚出宫，足足比安郡王晚了半个时辰才到，一进门就对上安郡王那张臭到不行的脸。


  安郡王穿着一身威风光鲜的郡王服，大摇大摆地坐在堂上，旁边站着两个锦衣卫千户，殷勤地给他端茶倒水，安郡王见顾悯不紧不慢地进来，放下手里茶盏，冷哼道：“顾少君，你是真不把皇上交代的差事放在心上啊，这都多晚了，你才到？”


  顾悯早有预料安郡王会为难自己，对安郡王阴阳怪气的指摘并不当回事，只是奇怪小皇帝明知安郡王与他不对付，为什么还要指派安郡王当督办，难道不怕安郡王拖他后腿？


  顾悯走到堂前，心平气和地向安郡王虚虚行了礼，淡淡道：“王爷，这里是北镇抚司，没有什么少君，况且看把皇上的事放不放在心上，也不是凭谁来得早的。”


  安郡王拍案冷笑，“好你个牙尖嘴利的顾悯，行，你来得迟的事本王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本王问你，那陈子荣的书童，你可抓到了？”


  锦衣卫昨日就已经查到，陈子荣进京赶考，只带了一个书童，还有一个伺候的老仆，陈子荣被抓进诏狱后，锦衣卫去到陈子荣住宿的客栈，只发现一个老仆，书童却不见了踪影。


  而那老仆年迈，眼花耳聋又目不识丁，从他嘴里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


  锦衣卫又盘查了几个与陈子荣住在同一家客栈的其他考生，那些考生说，陈子荣平时为人高傲冷僻，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都看不上他们这些其他地方来的举子，除了同乡的冯季平，甚少和其他人来往。


  更奇怪的是，陈子荣一到京城，其他举子都是闭门埋头温习苦读，他却日日出去和京城中的高门子弟去酒楼青.楼寻.欢作乐，到了会试前，他更是高调扬言自己这科必中。


  锦衣卫便去调查那些平时和陈子荣一起喝酒玩乐的高门子弟，可那些人却像一起约好了似的，都只说陈子荣与他们只是酒肉朋友，交情并不深，甚至都不知道陈子荣是这次科考的考生。


  如此统一的口径，必然是有人提前教他们这么说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杜成美，可那些高门子弟或是家里有爵位，或是父兄在朝为官，没有证据锦衣卫也不能把他们拘到诏狱里挨个严刑拷问一遍。


  所以，此案的关键，可能就是那个失踪的书童，他作为陈子荣近身伺候的随从，几乎与陈子荣形影不离，那陈子荣在京中这段时间，究竟交往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书童最清楚不过。


  顾悯面不改色地回道：“已经派人在尽力搜捕。”


  “那就是还没有抓到咯？不过就是一个小小书童，锦衣卫找了两天居然还没找到人，本王看你们根本就没尽心给皇上办差！”安郡王手指顾悯，耍起官威道，“尤其是你，顾佥事，待到三日期满，你若不能查明本案，本王到时定要在皇上面前参你个渎职之罪！”


  顾悯懒得搭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安郡王，迈步就往后院走，安郡王见顾悯不理自己，气得拿起桌上的醒木一顿乱敲，“顾君恕你听到没有？本王在跟你说话呢！”


  这时忽然有个锦衣卫从衙门外面进来和顾悯禀报要事：“顾大人，不好了，一群落榜的举子去杜首辅府上闹事了！”


  顾悯停下脚步转过身，“怎么回事？”


  那锦衣卫道：“不知道是谁散播的消息，说在琼林宴上杜首辅的公子杜成美帮陈子荣说过话，那些落榜的举子知道后，就说杜首辅是天下文臣的表率，其子却有心包庇作弊者，谁知道是不是以权谋私，现在那些落榜的举子要杜首辅出来给个说法，还要求重考会试，要不然就堵在杜府门口不走，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安郡王一听拍手乐了，一脸看戏的幸灾乐祸，“哈哈，还有这种事？那些落榜举子去杜府闹事了？哈哈！那本王可得去看看热闹！”


  说罢人就风风火火地冲出大门，呼喝小厮赶紧把马牵过来，骑上马一溜烟就走了，好像生怕去晚了热闹就没得看了似的。


  顾悯不慌不忙地等安郡王那尊瘟神走远了，然后才吩咐下属，“叫上几个兄弟，我们也去看看。”


  --


  顾悯到的时候，那杜府门外，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乌泱泱的人头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个落榜举子本来心里就憋着股名落孙山的怨气，又知道此次科举出了舞弊案，连状元都参与了作弊，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没集体冲进贡院把贡院砸了都算好的了，更不可能服气此次科考的结果。


  安郡王坐在离杜府门口不远处的一家茶摊上，喝着茶嗑着瓜子津津有味地看热闹，又听打探消息的随从回来告诉他，杜谦仁回府的时候都是从后门走的，扔了手里的瓜子，乐得直拍桌子。


  “没想到啊，堂堂杜首辅竟然也有今天，这回事情可闹大了，都说读书人的嘴巴厉害，现在杜府门口可是几百张举子的嘴，本王看杜谦仁怎么解释得清哈哈哈！”


  茶摊隔壁的一条巷子里，顾悯带着四个锦衣卫藏身在里面，也在悄悄观察着杜府门口的动静，一名锦衣卫试探地问道：“顾大人，我们需不需要出面驱散这些学生？”


  顾悯右手摩挲着挂在腰上的绣春刀的刀鞘，漫不经心地道：“聚众闹事，自有五城兵马司来管，轮不到我们插手。”


  锦衣卫奇怪道：“那咱们在这里看什么呢？”


  顾悯看着杜府紧闭的大门，微微冷笑，沉声下令：“派两个人去杜府后院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来报我。”


  这边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杜府面前看着戏，那边杜谦仁听到消息，急匆匆从宫里赶回府。


  杜成美这两日都只能趴在床上养伤，听说外面来了一群落榜举子堵在门口要求严查他后，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看到杜谦仁进屋，立即挣扎着抬起头，哭丧着脸道：“爹，那些穷酸举子现在全堵在咱家门口，您快想想办法怎么把他们赶走吧！陈子荣的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好像没了陈子荣他们就考得上一样！”


  “这些人定然是被人煽动而来，若是贸然驱赶，到时候和他们起了冲突，只怕事情会更难收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用管他们，等到时间一长自然就散了。”杜谦仁久经风浪，到底比杜成美沉得住气，从容不迫地道，“反正我已经向太后禀明缘由，太后也答应不再追究你的罪。虽然皇帝还在让锦衣卫追查，但左右陈子荣已死，该封的口也都封了，想必他们暂时也查不到什么东西，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那个书童……”


  杜成美拍床大叫道：“对！那个书童，得赶紧找到他灭口，他一定知道不少事情，要不然也不会主人一出事他就先逃了！”


  杜谦仁眯起眼，抚须道：“我已经命人暗中全力搜查，只要他人还在京城，就绝对走不掉。”


  杜成美想了想问：“万一被锦衣卫他们先找到怎么办？”


  杜谦仁瞟了儿子一眼，“居然太后都答应网开一面了，郭九尘自然也不会再为难我们，就算锦衣卫先找到书童，也有的是办法让他说的话难达上听。”


  杜成美听完松了口气，喜滋滋地道：“那儿子就放心了，爹，还是您厉害，我就说嘛，太后看在您的面子上，一定会饶了我的。”


  杜谦仁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也别得意，这次为了你的事，你知道为父在太后那儿费了多少唇舌？我再问你一遍，除了那个书童以外，还有没有谁知道你和陈子荣有往来？”


  杜成美张嘴本来想说没有，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眼神心虚地闪烁了一下，知子莫如父，杜谦仁一看到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还有事瞒着自己，登时大怒，“你难道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还不快说！”


  杜成美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姓陈的短命鬼还送了我三个女人，我见她们长得实在甚美，一时没忍住就、就收用了……”


  杜谦仁气得一掌拍在杜成美的后脑上，“你这个糊涂东西，我打死你！那三个女人现在何处？”


  杜成美捂着头哀嚎道：“我都放在城外庄子上养了，这事儿只有我和陈子荣知道，其他人都不知晓，应该没什么影响吧……”


  杜谦仁眼里闪过杀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得立即派人过去处理了她们。”


  杜成美对那三个美人正感新鲜，表情有些不舍，但也不敢违逆杜谦仁，只得讷讷道：“那全凭父亲您做主。”


  杜谦仁立即唤了心腹过来，要心腹带人去城外庄子上把和陈子荣有关系的那三个女人灭口，可他没想到的是，太师府的人马刚从后院出府，负责盯梢的锦衣卫探子便把消息禀告给了顾悯。


  顾悯听完探子禀报，大拇指推了一下绣春刀的刀柄，刀身出鞘，闪过一道寒光。


  “派人继续跟着太师府的人，不要打草惊蛇。”


  --


  示威的落榜举子，在杜府门口闹了一天，直到晚上才散去，第二日清早又自发地聚集过去继续闹，害杜谦仁出入都只能和下人们一起走后门，堂堂太师，内阁首辅，实在憋屈。


  五城兵马司的人倒是来过一趟，但面对的都是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各个还都有功名在身，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


  更别说后面皇帝还发了旨意下来，说士子们因为科举舞弊案心里有怨气乃是常理，下令在案件审查清楚之前，五城兵马司对闹事士子只能疏导劝解，切不可动武伤人。


  好嘛，这下等于连皇帝都默许士子们闹事了，直接人手一道免死金牌，五城兵马司更是管不了了，干脆就放任他们去杜府门口闹去，反正都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书生，也不怕他们闹翻天。


  因为科考闹出舞弊案，连累这批新科进士的授官也被耽搁。


  为了平息闹事士子的愤怒，皇帝这日早上宣了榜眼和探花入宫觐见，商量应对之策。


  三人谈了足足有两个时辰，谈话的过程中沈映就发现了，古来能进士及第的，绝非等闲之辈。


  谢毓自不必说，出身清贵，才学气度皆是不凡，侃侃而谈间出口成章，深入浅出，让沈映真正有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


  相比谢毓，出身寒门的榜眼郎刘协在谈吐上就要逊色不少，当然，这也和家世有关。


  刘协已年近三十，家中贫寒，全靠老母贤妻给人做针线活来支撑他科考之路，会试考了三次才得以高中，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刘协文章虽写得好，但不善于言谈，贫苦人家出身，圣驾跟前自然不像谢毓那般收放自如，谈论中也是应和谢毓的时候多，不过当沈映单独问他想法的时候，刘协说出来话也颇有些见地，可见是个胸中有丘壑之人。


  聊了一上午，沈映心里对榜眼、探花已经有了大致印象，都还比较满意。


  朝廷需要谢毓这样才高气傲的人才，当然也需要刘协这种老实本分的臣子。


  聊得差不多了，沈映摆了摆手，道：“好了，聊得也有些时辰了，虽然今科出了舞弊案，但榜眼郎和探花郎还是深得朕心，其他人暂且不论，朕会命吏部先授你们翰林院编修一职，从明日起，你们二人就进翰林院当值吧。”


  本朝有例，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因此入了翰林就等于有了位极人臣的机会。


  沈映单独给谢毓和刘协二人授官，也是想让其他朝中摇摆不定的大臣们知道，效忠他这个皇帝，也能平步青云。


  果然谢毓和刘协听完后脸上俱是一副喜不自胜的表情，连忙磕头谢恩。


  沈映看着两位新科进士，拍了拍身下龙椅的扶手，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丝得色，他算是能够体会唐太宗说出“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这句话时的心情了。


  只要坐在这把椅子上，都不需要他去特意招揽，全天下的英才自然便会争先恐后地汇聚在他面前，听候他差遣，这样的感觉，实在美妙。


  “榜眼郎先退下吧，朕与探花郎还有点事要说。”坐的久了，腰有些酸，沈映起身活动了下腿脚，挥袖让刘协先离开。


  谢毓猜到皇帝将他单独留下所为何事，等到刘协走了后，主动开口道：“皇上，臣已按您的吩咐，煽动士子们前去杜府闹事，可如今民怨沸腾，不可抑制，若是朝廷还迟迟不给出此次科举舞弊案的交代，恐怕士子们难免会对朝廷失望。”


  沈映不以为意地淡笑道：“朕知道，放心，等时间一到，朕定会给士子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朕将你单独留下来，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做。”


  谢毓行礼道：“请皇上吩咐。”


  沈映转了转手腕道：“朕要你在京中帮朕留意一个人。”


  谢毓好奇：“何人？”


  沈映抬眸对谢毓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慢条斯理地道：“朕的顾少君。”


  谢毓懵然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用手示意谢毓坐他旁边，然后语调悠悠道：“你没听错，就是顾悯、顾君恕。”


  谢毓坐下来，汗颜道：“臣不解，还请皇上明示。”


  沈映抱着手臂，“谢毓，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谢毓老老实实道：“回皇上，臣尚未婚配。”


  沈映听他说没有那就放心了，开始无所顾忌地发挥起他的忽悠功力，“那就是了，你不懂。男人一旦有了喜欢的人，就会忍不住疑神疑鬼。”


  谢毓：“呃……”


  沈映微微一笑，继续到：“君恕替朕办差，时常在宫外走动，而朕平时在宫里，出宫多有不便，无法时时刻刻在他身边，他出宫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自然也都无法知晓，朕这心里啊，总是感觉不安。”


  谢毓不明白，诚恳地问：“为何不安？”


  沈映一本正经地道：“当然是怕他出去偷人啊。”


  一向只读圣贤书的谢毓被皇帝大胆直白的用词惊到，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君恕有他的抱负和志向，朕也不忍心让他和其他的后宫嫔妃一样被困在深宫。”沈映装模作样地叹息了声，“但你也知道，君恕品貌出众，喜欢他的人如过江之鲫，朕就怕他被宫外的乱花迷了眼，辜负了朕……”


  剩下的话沈映还没说完，就被谢毓一脸愤慨地打断，“难不成，他还敢背叛皇上您，红杏出墙？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已是他几辈子的福分，若是他还敢辜负圣意，那真是罪该万死！”


  沈映挑了下眉，没想到谢毓会突然比他还激动，“那个，他现在还没背叛朕，你倒也不必如此说。”


  谢毓听沈映还这么维护顾悯，心里对顾悯更加不屑，蓝颜祸水，狐媚惑主，竟勾得堂堂帝王为他如此神魂颠倒。


  怪不得之前皇帝在百官心中声名狼藉，绝对就是被这些男宠祸害的，明明他看皇帝就贤明得很！


  有这种人在皇帝身边，迟早会成为一大祸患！


  谢毓虽有心劝谏皇帝不要过于宠幸顾悯，但他自己也是才得圣心，在皇上心中的重量恐怕还比不上顾悯，现在开口可能只会触怒皇帝，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谢毓起身行礼道：“皇上的意思，臣明白了，您放心，臣会让人盯着顾少君出宫的一举一动，一有风吹草动便会向皇上您禀报！”


  沈映就等他说这句话，立即眉开眼笑地点头道：“那就有劳谢卿了。”


  --


  与此同时，揽月斋里，江水平从外面回来，带回了榜眼郎走后，探花郎又在永乐宫和皇帝单独密谈了半个时辰还没走的消息。


  顾悯正在房里给一盆君子兰浇水，听完并不感觉惊讶，只淡淡说了一句：“看来，杜府门口那群闹事的士子，应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被人煽动的了。”


  江水平好奇问道：“谁啊？”


  顾悯扯了扯嘴角，没说名字，岔开话题问：“昨天跟着太师府那几个人出城的探子如何说？”


  江水平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和你所料不差，那些人出城后去了郊外的一所庄子，我们的人在外面守了大半夜，终于等到他们扛着三个麻袋出来，他们把三个麻袋放到马车上，拉到一处荒郊野外埋了，我们的人等他们走后把麻袋挖出来，那三个麻袋，每个都装了一具女尸！都是被勒断脖子死的！”


  顾悯闲闲拨弄了两下君子兰的叶子，“三具女尸的身份可能确定？”


  “暂时还不能确定身份，但应该都是青.楼女子，尸体已经都带回衙门了。”江水平道，“这个时间，杜谦仁这么着急杀人灭口，想必这三个女子，大可能和陈子荣有关。”


  顾悯转过身，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安郡王今日出城了？”


  江水平笑道：“嗯，他今日早上去了北镇抚司一趟，没看见你便骂骂咧咧地走了，还扬言要参你，后来就去了城外找狐朋狗友喝酒去了。”


  顾悯轻嗤了声，“我给他准备的那份大礼可安排好了？”


  “都安排妥当了。”江水平促狭地道，“不过人家要参你，你还给他送礼？”


  顾悯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窗外，“这礼，是给皇上准备的。”


  --


  到了戌时，沈映脱了外衣正准备沐浴，忽然外面的太监来禀报说安郡王求见。


  沈映心中纳闷这么晚了安郡王进宫找他会有什么事，便让小太监传他进来。


  “皇上！皇上！”安郡王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跑得连头上戴的金冠都歪了。


  沈映懒得再重新把衣服穿上，便再外面随便披了件衣服，不慌不忙地从内殿走出来，“什么事啊你这个时候急着见朕？”


  安郡王急急行了个礼，道：“皇上，我找到陈子荣的书童了！”


  沈映半信半疑；“锦衣卫都没找得到的人，你又是在哪儿找到的？”


  安郡王一脸傻乐，“你听我跟你说啊！”


  原来安郡王和友人今日约了去城外踏青游玩，日落回城途中经过一片林子，没想到在林子里捡到一个晕过去的男人，安郡王便让随从把人救起来。


  本想在男人身上找找有什么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件儿，结果在他身上只翻出来一本账本，又等看了账本才知道，原来此人就是陈子荣的书童！


  安郡王从袖子里掏出账本递给沈映，一脸得意地道：“皇上，没想到这陈子荣肚子里没什么墨水，记账却是一把好手，到底是商贾人家出身。这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他来京之后的所有开销，包括给哪个当官的送礼，请了谁吃酒狎妓，一笔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


  沈映把账本接过来翻了翻，眼角抽了抽道：“你这什么瞎猫撞上死耗子的运气？路边随便捡个人，就能被你捡到陈子荣的书童？你怎么不去买彩票呢？”


  安郡王愣了下，“彩票是什么？”


  沈映敷衍地笑了两声：“没什么，你接着说。”


  “哦，皇上您请看，这账本上记着，陈子荣前前后后给杜成美送了十几万两银子，还有数不清的珍宝古玩，要说他们两人之间没猫腻，打死我都不信！”安郡王美滋滋地搓着手说，“你之前还说我一天到晚不干正经事，怎么样，我这次算不算立了一大功？你得好好赏我才行！”


  沈映看着安郡王赞赏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以作鼓励，“赏！”


  正说着要赏什么，忽然小太监又来报，说是顾少君有要事求见。


  沈映皱眉，奇了怪了，今晚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扎堆跑来求见。


  “传他进来。”沈映挥了下手，把账本放到桌上，又在上面压了两本奏章做掩饰。


  一会儿顾悯进来了，安郡王自以为立了头功，眼睛长在了脑门上，斜眼瞧着顾悯嘲弄道：“顾少君，你再晚来一会儿，恐怕这案子都要结了。皇上信得过你才让你来查科举舞弊的案子，结果你就是这么帮皇上办事的？”


  顾悯没理睬安郡王，对着皇帝行礼道：“请皇上圣躬金安。”


  沈映面色淡淡，拢了拢身上披的袍子，“朕安。这么晚了，你找朕有何事？”


  顾悯道：“臣无意中查到一件事，想禀报皇上。”


  沈映饶有兴致地问：“什么事？”


  顾悯把查到杜府家丁出城在杜家的庄子里杀了三名青.楼女子埋尸荒郊的事，跟皇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安郡王听完拍了下大.腿，急道：“那三个青.楼女子肯定是陈子荣送给杜成美的！账本里都记着绝对不会错！好他个杜谦仁，身为朝廷命官，竟然敢杀人灭口！”


  顾悯故意装傻充楞，“什么账本？”


  沈映白了安郡王一眼，这家伙，说话前能不能动动脑子？真是白费了他刚才还特意把账本藏起来的功夫，账本这么重要的证据能被顾悯这个二五仔知道？


  沈映推着安郡王往外走，“好了好了，你先出宫回府吧，朕明日再召你。”


  安郡王还不肯走，“啊？我这就走了吗？我话还没说完呢！”


  沈映忍无可忍，用力推了他一把把人推出老远，“赶紧走吧你！”


  安郡王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永乐宫，在心里更加把顾悯记恨上了，都怪这个低贱的男宠，也不知道给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让皇帝对他这个以前关系最好的堂哥的态度都变了！


  聒噪的安郡王走了，沈映瞟了眼身上还穿着飞鱼服的顾悯，转身往寝宫内殿走，“你跟朕进来。”


  两人前后进了内殿，沈映往龙床上一坐，先吩咐小太监端了桶洗脚水过来，边泡脚边和顾悯说话。


  “你第一次办案，能查到杜家埋的那三具女尸，说明也是尽心了。”


  顾悯肃立在离龙床不远处，恭谨道：“这本是臣分内之事。”


  沈映抬起头看着他笑道：“离朕那么远干什么？走近些。朕知道这几日.你都在忙着办案，所以夜里也没召你过来，你可有想朕？”


  顾悯嘴角抿了抿，似有些说不出口。


  沈映也没真的期待他回答，注意到顾悯眉头皱了一下，觉得他应该是被自己刚刚那句话恶心到了，不禁暗爽。


  看我恶心不死你！


  “安郡王办案有功方才跟朕讨了赏，君恕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赏赐？想要什么尽管开口跟朕说。”


  安郡王办案有功？


  顾悯心中不屑冷笑，要不是他把那书童打晕送到安郡王面前，那个草包安郡王除了会耍嘴皮子外，能凭什么本事找到人，心里没点数，竟然还有脸来邀功。


  如今他佯装投靠郭九尘，郭九尘得了太后的吩咐要对杜家手下留情，他明面上也不好过于帮着皇帝，但也不好一分力不出。


  所以只能把头功让给安郡王那个草包，他自己则上报些不痛不痒的线索好装作尽力查案的样子，这样既不会失了皇帝的宠信，也不会引起郭九尘的怀疑。


  顾悯收敛思绪，望着沈映含笑道：“臣有皇上的恩宠就足够了，不敢再奢望别的赏赐。”


  沈映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很是愉悦，“原来你把朕的恩宠看得如此重要？”


  肉麻的话打死顾悯都说不出口，所以他但笑不语。


  “那今日朕非得好好赏你不可了。”沈映抬起手朝顾悯招了招，嘴角向上扬起，“君恕你过来。”


  顾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慢慢朝龙床靠过去，等站到皇帝跟前，沈映又突然说了句，“你蹲下。”


  顾悯低头，看到小皇帝泡在水里的双脚，好像剥了壳的菱角，嫩白水汪，馋得人心里发痒。


  皇帝让他蹲下做什么？


  虽然不明所以，但君命不可违，顾悯还是顺从地蹲下了，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朝木桶里面看。


  沈映看着顾悯线条紧绷的侧脸无声冷笑了下，从床上抓起一条干帕子扔给顾悯，语气倨傲地命令道：“帮朕把脚擦干。”


  顾悯诧异地抬眸看了眼沈映，沈映冲他弯起眉眼，恣意一笑，“怎么了？不愿意伺候朕？”


  顾悯心跳猛然开始加速，垂下眼皮，紧着嗓子道：“臣愿意。”


  他把沈映的左脚从水里捧出来，拿帕子仔细地帮沈映把脚上的水擦干，他本以为自己会很抵触，毕竟这是下人做的事，可当把小皇帝的脚捧在手心时，他忽然又觉得这没什么。


  干干净净，白白嫩.嫩，手感温软，像是一块暖玉。


  自小就在军汉堆里长大的顾悯，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的脚是长得这样的，比女人的手还要柔软白皙。


  心里甚至还冒起了个不想以后有其他人再碰到小皇帝的脚的念头。


  会这么想，他真是疯了。


  擦干了左脚，正准备擦右脚，突然沈映把水里的右脚提了起来，一脚踩在了顾悯胸口官服上的飞鱼纹补子上，水渍立即在绯色官服上洇开，将颜色晕染得更深。


  热水湿了衣衫，顾悯垂眸扫了眼自己胸.前，小皇帝的脚正踩中他心房位置，心口顿时蹭蹭蹭地窜起了火，牙关死死咬住，才勉强控住了想把小皇帝的脚抓下来，放在手里任意揉搓惩罚来他如此轻慢自己的冲动。


  不行，这是皇帝，大事未成，他不能以下犯上。


  “这身飞鱼服，是朕赐给你穿上的。”沈映很享受看顾悯极力忍耐克制的表情，更期待看顾悯能忍耐到什么地步，低声似叹道，“朕能让你穿上，也可以让你脱了。”


  顾悯眼睫动了动，往上掀起看向沈映，颜色如墨的瞳孔里，眸光晦暗难辨，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皇上所言何意？”


  沈映笑容纯良无害，“朕的意思是，既然已经湿了，那不如就脱了吧。”说完忽然抬起右脚，用脚背抬起顾悯的下巴，然后拍了拍身下的龙床，看着顾悯的眼睛道，“顾少君，既然你不想要赏赐，那就上来伺候朕罢。”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君：还有这种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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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顾悯往那龙床上看了眼,  脑中顿时浮现出那一晚被小皇帝从龙床上一脚踹下去的画面，心弦不由得一紧，低声找借口道：“臣尚未来得及沐浴……”


  沈映大度地摆摆手,  “无妨，伺候完了再洗也是一样。”


  顾悯深吸一口气,  “臣刚从宫外回来，身上不洁,  恐污了皇上的龙榻……”


  “弄脏了再换就是,  朕还不至于连一床新被褥都换不起。”沈映明明是笑着，态度却是咄咄逼人,  顾悯越是找借口,  沈映就越是想作弄这个表里不一的家伙。


  既然都是在逢场作戏,  那就比比看谁演技好好了,  看看到底是谁先演不下去，露出狐狸尾巴来。


  顾悯听小皇帝语气如此坚持，便知今晚左右是躲不过了。


  也是，哪有受宠的妃子不侍寝的道理,  不然凭什么维系皇帝的宠爱？


  顾悯倒不是对侍寝有多少抗拒，只是担心自己这一次能不能做好，让小皇帝满意。


  被一脚踹下龙床的噩梦……他可不想再经历一遍。


  顾悯不再磨蹭，当着沈映的面把手伸到背后解开鸾带,  脱掉外面的飞鱼服,  接着是里面的中衣……他脱衣服的动作十分顺畅，表情也很自然，一点儿都不见尴尬之色。


  看着顾悯这么淡定，沈映却逐渐有些不自在起来。


  男人脱掉中衣，袒露出精壮的上身,  多年习武让顾悯练就了一副无可挑剔的好身材，手臂胸腹之间，每一处的肌肉线条遒劲分明，麦色肌肤泛着健康的色泽，看上去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沈映看着只穿了一条亵裤的顾悯，耳根开始发热，同时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他怎么来真的啊？


  内室里四处都点着蜡烛，将屋子照得如同白昼，顾悯觉得屋子里有点亮，好像少了些氛围，于是回头看了看，问：“皇上，要把灯灭了吗？”


  沈映只想让顾悯慢点儿上.床，赶紧说：“灭！灭！只留床头照明的就行。”


  顾悯转身去吹蜡烛，沈映滚进了龙床里面躺下，大脑飞速运转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应对顾悯。


  他只是想折辱顾悯泄愤，并不是真的想让顾悯侍寝，他该怎么做，才能让顾悯现在吃瘪呢？


  一晃神的功夫，顾悯已经灭完了内室里除床前立着的两支红烛以外所有的蜡烛，重新回到了龙床前，他先把帐子放下，然后掀开帐子爬上.床。


  床前的红烛在帐子上投下两道细长的影子，帐中光线朦胧，只听到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气氛逐渐变得暧.昧起来。


  顾悯脑中温习着从燕卿玉怜处讨教来的知识，在开始之前要先怎么做来着？


  哦，先通过亲吻对方来让对方放松身体，身心感到愉悦的情况下，即使有痛楚，也能缓解不少。


  顾悯盯着昏暗光线中，沈映的侧脸，小皇帝眼睛闭着，鼻梁挺翘，嘴唇微微张开呼气，表情平静，似乎在等着他主动过去。


  顾悯捏了下拳头，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朝沈映靠过去，然后闭上眼缓缓俯下身，就当能感觉到沈映的呼吸已经吹拂在他脸上时，耳边忽然听到小皇帝凉凉说了句，“你这是要干什么？”


  顾悯要往沈映唇上亲下去的动作硬生生停止，睁开眼观察沈映的表情，“皇上不喜欢臣这样？”


  沈映面无表情，“朕是在问你，你要干什么？”


  都脱了衣服上.床了，还能是干什么？顾悯皱眉看着皇帝，沉默不语，不明白沈映为何会这么问。


  “朕让你上来伺候，没让你做这些有的没的。”沈映扯了下嘴角，抬手放在顾悯的胸膛上把人推开，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你以为伺候就是让你侍寝的意思？”


  顾悯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往床尾退去，恭敬地跪在床上行礼：“皇上恕罪，臣无心冒犯圣颜，是臣会错了圣意。”


  “无妨，别那么紧张，朕又没怪你。”沈映笑了笑，用手捶了捶自己的脖子，“朕让你上来，是想让你给朕捏捏肩，这两天书看多了，低头的时间一长，肩颈就酸得厉害，你是练武之人，会不会按摩穴位？”


  顾悯道：“臣可以试一试。”


  于是沈映便爬到床中间，背对着顾悯坐下，“那你就给朕按按吧。”


  顾悯把手放在沈映的肩膀上开始给他捏肩，心思各异的两人谁也没说话，帐子里一时静默无声。


  顾悯不说话，是因为觉得自己刚才简直丢人丢到家了，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提过“侍寝”两个字，他却理所当然地以为皇帝让他上.床伺候，就是让他侍寝，还脱光了衣服，想对皇帝做那种事……


  顾君恕啊顾君恕，你这一厢情愿的可不可笑！


  “君恕。”沈映闭着眼，冷不丁地叫了顾悯一声，“你想不想侍寝？”


  顾悯按摩的动作一顿：“……”


  沈映漫不经心地道：“朕倒是想让你侍寝，但是朕又怕会像那晚一样。对了，你和那燕卿玉怜学的怎么样了？”


  伤疤被揭开，顾悯咬了咬牙，闷声道：“回皇上，臣还在学。”


  沈映听出顾悯声音里的气恼，偷偷抿嘴笑了下，故意道：“那你可要好好学，朕吧，从小就怕疼，若是你再像上一次大手大脚的把朕弄疼了，朕怕自己会忍不住再把你……”


  “皇上。”顾悯忍不住打断沈映，同时加重了手下的力道，他的手正好捏在沈映的后颈处，低沉的声音里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威胁，“臣会好好学，以后尽力把您伺候舒坦，但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好么？”


  沈映听顾悯这么说，便知道自己戳中了顾悯的死穴，心中大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辛苦地憋着，好一会儿才止住了笑意，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道：“嗯，那就不提了，等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朕再召你侍寝。好了，外头时辰也不早了，朕要睡了，你也回揽月斋休息吧。”


  沈映从顾悯手中缩回脖子，重新躺了回去，躺了一会儿发现顾悯还坐在原地，似乎并没有想要下床的打算，于是用手撑起头，看着顾悯疑惑地问：“怎么了？你还有事？”


  昏暗中，顾悯的眼睛里幽光闪烁，凝视着沈映缓缓地问：“皇上是在消遣臣逗乐子玩？”


  沈映挑了下眉，哦豁，还不算太迟钝，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啊。


  沈映也不否认，凤眸微眯笑了起来，“怎么突然这么说？”


  顾悯绷着声音道：“臣若是现在回揽月斋，被外头的宫人瞧见了，只怕不出明日，宫里宫外关于臣的谣言便会四起。”


  沈映装作感兴趣地问：“哦？什么谣言？”


  顾悯说：“传臣失宠于您，被您深夜赶出宫，又或者，传臣有什么隐疾，伺候您不周，所以被您从龙床上赶了下来，总之，今夜若是臣回去了，那明日臣不管长了多少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沈映甩甩手，“何必管那些个嚼舌根子的人，只要朕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就行了？旁人爱怎么传就怎么传，不用理会。”


  顾悯紧紧盯着他，“事关臣的声誉，臣不得不理会，还请皇上体恤。”


  沈映眉毛往上抬了抬，慢条斯理地问：“那你想怎么办？”


  顾悯一屁.股往后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板，双臂环胸一副“我就不走，你能奈我何”的架势，“若是您真的心疼臣，那还请皇上允准臣留下过夜。”


  沈映：“……”这是跟他耍无赖上了？


  可顾悯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开口赶他走，难免会让顾悯疑心自己对他的宠爱是不是真的。


  沈映沉默地想了想，算了，反正只是过夜又不是侍寝，顾悯不想走那就让他待着吧，也不好为了这点小事撕破脸。


  沈映拍了拍额头，笑道：“是朕不对，疏忽了你的感受，既然这样，那你就留下过夜吧。”


  “谢皇上。”顾悯谢完恩便利落地在床尾躺了下来，“皇上放心，臣只会睡在这半边，绝不会挤到您。”


  “那就早点歇息吧。”沈映瞪着躺在他脚边的顾悯磨了磨牙，恨不得像那天一样，再一脚把顾悯踹下床去才解气。


  乱臣贼子，今夜居然让你睡了龙床，真是便宜你了！


  --


  第二日，顾少君又被皇上传召侍寝的消息便传遍了后宫。


  虽然顾悯进宫的日子也不算长，可要知道，能让他们这个喜新厌旧的小皇上这么久还没玩腻的男宠，顾悯还真是头一个。


  宫人们都在暗地里打赌，赌顾悯多久会失宠于皇帝，可顾悯失宠的消息没等来，竟然又等来了皇帝给顾悯升官的旨意。


  科举舞弊案，安郡王找到了陈子荣的书童，拿到了陈子荣的记账本，顾悯则找到了杜府家丁埋的那三具青.楼女子的尸体，条条线索都指向杜成美，认证物证俱在，杜成美不可能抵赖得掉。


  皇帝圣旨一下，锦衣卫即刻上杜府拿人，杜成美还瘫在床上起不来，直接被四个锦衣卫拿着担架抬出了去，抬出去时还呼天抢地地要杜谦仁想办法救他。


  杜谦仁自然舍不得让儿子下狱，但锦衣卫是奉旨办事，他就算贵为当朝首辅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儿子被锦衣卫抓走。


  杜成美一被抓，杜谦仁立即进宫去求太后，可郭九尘早就提前向太后禀报过消息，皇帝手里已经掌握了杜成美科举舞弊的铁证，杜成美这一次无论如何也抵赖不得。


  而且如今宫外落榜举子们怨气沸腾，吵着要朝廷给个交代，如今之计，只能把杜成美推出去来平民愤。


  所以郭九尘劝太后不要再管杜成美的事，免得被连累。


  太后本来也不喜杜成美为人龌龊不堪，之前答应网开一面，不过也是看在杜谦仁对她忠心耿耿多年的份上，既然现在纸已经包不住火，自然也不想再插手此事，所以杜谦仁求见她的时候，她干脆称病避而不见。


  杜谦仁被寿安宫拒之门外，这才意识到，他那儿子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同时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他杜谦仁官做的有多大，在官场上如何呼风唤雨，本质上，也不过就是皇权下的一颗垫脚石，一旦没了用处，随时都可以被舍弃。


  锦衣卫的手段哪是杜成美那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能受得了的，不到半日，他就将自己所犯的罪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吐了个干净。


  安郡王和顾悯拿着杜成美的口供进宫呈报给皇帝过目，沈映立即下旨处置了所有涉案官员，取消了所有靠作弊通过会试的考生的成绩，革去功名，永不录用，另外在落榜考生中择优补录，来平息众考生的怒火。


  同时又颁旨，安郡王和锦衣卫指挥佥事顾悯办案有功，安郡王加赠食禄两千石，顾悯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


  两道旨意一下，京中所有人都各有各的心思。


  涉案官员罪有应得，科考的士子们得到了满意的交代，不再聚众闹事，对朝廷的公正法纪也重拾了信心。


  一些攀附杜谦仁的官员权贵，看到杜成美下狱则背地里唏嘘不已，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哪怕杜谦仁贵为首辅，把持朝政十数载，他儿子犯了罪，该发配充军还是得发配充军，还连累了自己被言官弹劾教子不严，恐怕首辅地位也要不保。


  另有一些人则是对皇帝颁的那道嘉奖功臣的旨意颇有感慨，安郡王也就罢了，赏赐的也只不过是钱财，可那顾悯，被皇帝封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还不到一月，就又升了从三品锦衣卫指挥同知，这升官的速度，别人拍马都赶不上！


  有嫉妒顾悯的人酸道，到底是皇帝的枕边人，这枕头风一吹啊，皇帝还不对他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可不就平步青云了。


  杜成美被发配充军那天，杜谦仁向沈映递交了辞去首辅之职的奏本，沈映拿上奏本，装模作样地去了寿安宫询问太后的意见。


  太后看完杜谦仁的奏本后，没说什么，只说让皇帝自己看着办就好。


  皇帝离开寿安宫没多久，郭九尘进宫来给太后请安，还带了只鹦鹉送给太后解闷逗乐。


  那是只毛色纯白的玄凤，太后命人把鹦鹉挂在廊檐下，拿了吃食逗着玩。


  太后兴致盎然地问郭九尘：“这鹦鹉会说话吗？”


  郭九尘笑呵呵道：“回太后，这个品种的鹦鹉并不会说话，只是叫声好听些。您要是喜欢会说话的鹦鹉，老奴去给您寻了再送过来。”


  太后摆手道：“不用，哀家就喜欢不会说话的，这畜生要是学会了说人话，那岂不连畜生的嘴都不可靠了。”


  “太后所言甚是。”郭九尘点了点头。


  太后喂完鸟，拍了拍手，语气随意地道：“杜谦仁是保不住了，内阁得要有位新首辅坐镇。”


  郭九尘试探地问：“太后心中可有属意的人选？”


  “首辅这个位置，不论是谁来坐，只要是忠心哀家的就好。”太后抬手让宫女给她重新戴上护甲，瞟了眼郭九尘，冷哼道，“这事你来办，选好了人，等到皇帝让大臣们举荐的时候推上去。皇帝以为倒了一个杜谦仁，这内阁就是顺着他的了，天真，哀家会让他知道，大应朝究竟是谁做主。”


  郭九尘笑了笑，“说起来，皇上最近的举动的确有些太过活跃。损失一个杜谦仁并没什么可惜的，但经过这次科举舞弊案，朝中一些本来态度中立的大臣，已经隐隐有倒向皇上的趋势，几位新科进士与皇上的关系也颇为密切，老奴担心，长期下去，恐怕会威胁到太后您的地位。”


  太后进屋坐了下来，“就凭他们？皇帝如今年岁见长，性子难免叛逆些，但离翅膀硬还远着呢，若是身边没有人帮他，他能成什么气候？对了，你说这次科举舞弊案，是安郡王和顾悯帮皇帝破的？那安郡王何时那么有能耐了？”


  郭九尘道：“据说是安郡王在城外随后救了个人，结果那人正好是陈子荣的书童，可能也是天意。”


  “天意？”太后不屑地冷笑了声，“哀家向来不信命，恐怕，是背后另有其人在帮他们。”


  郭九尘忙道：“太后英明，老奴回去就让人细查！”


  太后转了转手里的佛珠手串，冷冷地说：“还有那顾悯，他在皇帝身边，倒也算尽心尽力，这才几日功夫就破格提拔成从三品了，你说他会不会已经转而投靠了皇帝？”


  郭九尘眼珠儿转了转，“其实这次科举舞弊案破，顾悯也没出多大力，皇上之所以会升他为锦衣卫指挥同知，想必……还是对顾悯的格外偏爱罢了。”


  太后摇了摇头道：“自古在皇家，‘偏爱’两个字，随时就能成为一把杀头的刀，你不知道这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巴不得你从高位上掉下来，好狠狠踩你一脚。皇帝宠他，也是害他。”


  郭九尘赞叹道：“还是太后看事情看得透彻。”


  太后眸中闪过一道寒光，道：“不过让皇帝总宠着一个顾悯也不是办法，也该到了给皇帝立后选妃的时候，绵延子嗣才是要紧事，只要有皇子在手，皇帝听不听话又有什么干系呢？”


  郭九尘想了想道：“太后，过几日就是皇家春猎的日子，不如到时候邀请京中各世家适龄的名门闺秀一同前往，让皇上相一相？”


  太后考虑了会儿，赞同地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就照你说的做吧。”


  --


  皇家春猎每年在三月底举行，为期三日，届时由皇帝率王公大臣们前去皇家猎苑举行射猎活动，以此来彰显大应朝的实力。


  在皇家春猎中，射中猎物多的人，还有可能获得皇帝的赏识因此被破格提拔，所以能参与的臣子们都很重视皇家春猎这项活动。


  这算是沈映穿过来后，第一次出宫参加这么大规模的活动，到了春猎的围场，看着眼前广袤无垠的草原和浩瀚茂密林海，心境不由得也跟着开阔了起来。


  这些都是大应的疆土，而他是大应的皇帝，跟随他而来的都是他的臣子，试问普天之下，还有比这更让人畅快的事？


  到了围场，车马劳顿，所有人先安营扎寨安置下来。


  顾悯作为皇帝如今身边最炙手可热的红人，自然也跟着来参加这次皇家春猎。


  皇帝的御帐被众星拱月地围在中间，而顾悯的营帐，更是离皇帝的御帐只有不到十丈的距离，几乎叫所有人都知道了，如今他这位顾少君，有多受皇帝宠幸。


  顾悯已经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负责这次春猎营地的巡视安保，等他带兵巡视完一遍营地，却发现这次随行春猎的大臣里，不少人家还带了女眷过来。


  一般射猎这种活动，甚少有女眷参加，因为女眷都不擅长骑射，顾悯感觉蹊跷，便去询问负责登记随行人员名单的内监是怎么回事。


  那内监还没回答，身后忽然响起了安郡王幸灾乐祸的声音。


  “顾少君，原来你还不知道呐？怎么，皇上没跟你说吗？”


  顾悯回身，冷冷地看他，“说什么？”


  安郡王嘲弄地看着他，“你难道没发现，这些女眷的年纪，都是些到了适婚年纪的妙龄少女吗？”　　


  顾悯挑眉：“所以呢？”


  安郡王叉腰哈哈大笑了两声，“所以你好日子到头了！这些姑娘，是太后安排在这次皇家春猎上让皇上相看的，皇上要立后选妃了你明不明白？等皇上立了后，你这……”


  安郡王本来想说“你这狐狸精”，但抬眼看看顾悯这人高马大的样觉得把“狐狸精”这个称号安他头上又不太合适，于是改口道：“你这种巧言令色之徒就再也魅惑不了皇上了，都要靠边站！”


  “沈暄，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沈映刚出御帐，隔着老远就听到安郡王得意洋洋的声音，循声找过来，果然又是在找顾悯的麻烦。


  沈映简直快对安郡王无语了，这家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好不容易才让所有人相信，他现在最宠爱的人是顾悯，可安郡王偏偏凡事都要和顾悯对着干，也不知道顾悯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了。


  安郡王不服气，“我说的事实啊，皇上你就是要选妃了嘛。”


  沈映无语地白了安郡王一眼，没理他，走到顾悯面前，抬头望着他一笑，“巡视营地累了吧？朕看你都出汗了。”


  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黄色的丝帕，举在手中替顾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得旁边的安郡王直接目瞪口呆，堂堂皇帝，居然帮一个男宠擦汗，这还有规矩吗？


  顾悯低头深深地看了眼沈映，“谢皇上。”


  沈映给顾悯擦完汗，又把丝帕展开，抬起顾悯的右手手臂，把丝帕系在了他的手臂上。


  顾悯不解，“皇上，您这是何意？”


  沈映负手挺胸笑道：“下午还安排了蹴鞠赛，到时君恕你上场，有了手臂上的这条丝帕，好叫朕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瞧见你，朕期待你的表现。”


  顾悯朝手臂上那条皇帝亲手为他绑的丝帕看去，心头忽地重重一跳，心房里有什么东西瞬间像野草般疯狂滋长蔓延开来。


  皇帝这样做，是想告诉他，在这么多人当中，他的眼里只有他顾悯一个人吗？


  而旁边的安郡王则是一脸的咬牙切齿，那表情，恨不能把顾悯给生吞活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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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随行人员安营扎寨完毕,  午后众人在各自的帐篷里休息了会儿，到了蹴鞠赛开始的时间，便陆陆续续地从帐篷里出来,  前往比赛场地观看蹴鞠赛。


  历任大应皇帝都对蹴鞠这项运动情有独钟，因此每次春猎开始之前,  都会举办一次蹴鞠赛热热场，高宗时期,  甚至还有人因为蹴鞠踢得好,  受到高宗赏识，从一个小小的参军被破格提拔成了锦衣卫千户,  摇身一变成了高宗的亲信。


  皇帝御驾到场的时候,  其他大臣和家眷已经规规矩矩地在台下站好,  等到皇帝站到高台上,  齐齐向皇帝行礼请安。


  沈映午睡起后换了身狩猎服，大红曳撒外穿了件方领对襟无袖织金龙纹罩甲，头戴鞑帽，脚蹬白色皮靴,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器宇轩昂，精神奕奕。


  天潢贵胄，本该如此。


  跟随父兄前来这次春猎的名门淑女们，也都知道自己这次过来,  是为了让皇帝相看选妃,  所以在行礼的时候都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睛打量台上的皇帝。


  她们虽身在深闺，但多少也听说过皇帝荒淫无道的“美名”，若是嫁给这样一个昏君当皇妃，恐怕这一辈子都要完了，因此她们过来时,  穿着打扮恨不得一个比一个简单朴素，生怕引起皇帝的注意。


  本以为皇帝长得会跟个色中饿鬼一样，可当真正见到皇帝，发现皇帝竟然是这样一位风.流俊俏的少年郎时，这些姑娘们又忍不住芳心萌动了起来。


  圣上长得如此英俊，举止不凡，想必爱慕他的人一定很多，所以也未必是圣上自己喜好美色，是那些莺莺燕燕硬要凑上去的也说不定。


  况且那可是皇帝，天下之主，就算多纳几个美人又算得了什么？后宫本来就是雨露均沾的地方，谁难道还敢妄想独得圣上恩宠？


  可见传言也不能尽信。


  皇帝让众人免礼入座，那些本来还想闷着头假装自己是透明人免得被皇帝看上的姑娘们，现在只恨自己打扮得太朴素，有几个一坐下来就悄悄让婢女拿出胭脂口脂给她们补妆，一双双美目时不时含情脉脉地往台上瞟，期盼能得皇帝一眼眷顾。


  可她们却发现，皇帝压根儿看都不往她们身上看一眼，注意力全在蹴鞠比赛上，而且眼睛只盯着其中某一个人看。


  沈映左手下面的位子，坐着岐王沈晗，岐王虽然年幼，但作为皇子，自然也要出席春猎这种皇家盛事，而冯太妃要照料岐王，因此也在春猎随行人员里面，就坐在岐王身旁。


  在冯太妃旁边，还坐了一个妙龄少女，她容颜清丽，星目檀口，眉眼间与冯太妃略有几分神似，名唤冯芷云，是冯太妃的侄女儿。


  岐王的位子离皇帝最近，是以冯芷云比其他官眷看沈映看得还要更加清楚，她自负美貌，即使打扮素雅也有我见犹怜的气质，可她几次抬头看皇帝，沈映却像是浑然不觉，这让冯芷云不禁有些气恼。


  冯芷云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向蹴鞠场上，比赛正进行到激烈处。


  场上一共二十四个人，分为两队，每队队员都穿着统一的蹴鞠装，红队以安郡王为首，而白队的领队则是顾悯。


  安郡王胸无大志，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唯有在玩这件事上从没输给过别人，他府里就养着好几个蹴鞠艺人平时专门陪他踢球，所以他自然也是把蹴鞠好手。


  安郡王本来不想上场的，但他一听说顾悯会参赛，立即就换上衣服，摩拳擦掌准备要好好给顾悯一点颜色看。


  赛前安郡王就放话给红队的世家子弟们，等会儿踢球的时候，全都给他死死盯着顾悯，只要顾悯拿到球，谁能从他脚下把球截下，他安郡王都重重有赏！


  是以比赛一开始，明眼人就都出来顾悯被红队那些人针对得有多厉害，只要他一拿到球，红队那些人就一股脑蜂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像一堵堵墙挡在顾悯面前。


  可纵使他们已经把顾悯防成这样了，也挡不住球技高超的顾悯突围。


  只见顾悯身姿灵活，脚下牢牢控着球，身体不时左晃一下右晃一下试图用假动作麻痹对手，突然趁对手不备，转身一脚把球从一人的胯.下踢出包围圈，刚好被旁边准备接应他的队友接住！


  红队的人见球已不在顾悯脚下，忙四散开来去防其他人，谁想到这是顾悯虚晃一招，他队友见顾悯已经突出重围，又把球传回给了他，顾悯带着球直往球门过去，等到红队的人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想再追上顾悯，却也来不及了，只能在后面眼睁睁看着顾悯一招漂亮的斜插花，踢球进门，正中门上的风.流眼！


  白队先得一分，皇帝带头拍手叫好，台下也跟着喝彩声不断。


  只有安郡王气得跺脚，直接在场上开骂：“一群废物！这么多人防一个都防不住，人家两个人就能把你们耍得团团转，你们都干什么吃的？！”


  冯芷云对男人家的运动没什么兴趣，只注意到皇帝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刚才踢球进门的那个男人身上。


  刚才男人踢进了球，冯芷云注意到皇帝朗声大笑的样子，俊眉修目，神采飞扬，连带着她的心跳都快了好几拍，皇上笑起来，当真是好看极了。


  冯芷云附耳悄声问冯太妃：“姑母，那个手臂上绑着一条黄帕子的男子是什么人？”


  冯太妃往球场上漫不经心扫了眼，看清楚人后蔑然一笑，“哦，他啊，他叫顾悯，是皇上亲封的少君。”


  “少君？”冯芷云微诧，杏眼圆睁，“就是皇上的男宠吗？”


  冯太妃拈了颗葡萄，放入口中，“嗯。”


  冯芷云不由得对顾悯多注意了两眼，因为离得远，男人的面目看得没那么真切清楚，但能看出来身材颀长挺拔，如翠松修竹一般，踢球的动作也很潇洒自如，不像场上有些人丑态百出，当真是位英俊风流的好儿郎。


  别说皇帝，这样风度翩翩的男子，哪个女人看了不会心动呢？


  真是可惜了，冯芷云拧了拧手里的帕子，这样两个世间少有的美男子，竟都喜好男色。


  冯芷云咬了咬唇，小声道：“姑母，我有点担心。”


  冯太妃不明所以，“担心什么？”


  冯芷云抬头往上看了眼皇帝，“皇上心仪顾少君，我恐怕自己不能讨得皇上欢心。”


  冯太妃侧头斜睨了冯芷云一眼，“胡说！”随后转过身拉起冯芷云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云儿，你是冯家这辈女孩儿中长得最像本宫的，上苍既赐给你这副美貌，你天生就是要当皇后的你知不知道？”


  冯芷云怔怔看着冯太妃，不自信地问：“姑母，我真的可以吗？”


  冯太妃慈爱地拍了拍冯芷云的手，笑道：“难道你还不相信姑母？皇上年少风.流，他现在喜欢男色，不过是图一时新鲜，况且历朝历代哪有皇帝不立后纳妃的？只要他尝到了女人的好处，保管什么少君元君统统都不值一提。”冯太妃抬起手抚摸了下少女的发髻，“云儿，姑母这辈子是当不成皇后了，所以姑母一定会帮你登上后位，你可要帮姑母争气啊。”


  冯芷云低头委屈地道：“可皇上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冯太妃看了眼高高在台上坐着的沈映，勾起红.唇微微冷笑，压低声音道：“云儿放心，姑母自然有办法让你能有机会与皇上亲近。”


  --


  沈映高座于众人头上，也知道台下许多人都满腹鬼胎。


  太后突然要帮他立后选妃，为的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还不是因为他这个皇帝最近不太安分，被太后洞悉了他想要脱离她掌控的念头，所以才会急着塞女人给他，等到哪个妃子生下皇子，那他这个不听话的皇帝自然也就可有可无了。


  沈映当然不会上当，即使台下座中美女如云，环肥燕瘦争妍斗艳，他也不稀罕看一眼，只把目光聚集在顾悯身上，好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不立后纳妃，都是因为宠爱顾少君所致。


  不过顾悯球踢得确实不错，沈映给他喝彩也是发自真心。


  “那个是谁家的公子？”沈映指着场上那名方才和顾悯配合默契的年轻男子，问伺候在一旁的万忠全。


  万忠全眯起眼看了看，道：“回皇上，好像是定北将军家的林小公子，林彻。”


  原来是武将世家，怪不得身手如此敏捷矫健，反应也很快，白队其余十一人里，也只有这个林彻和顾悯配合得最好，也多亏了有他二人，白队才没在红队堪称流.氓战术的打法面前落下风。


  三炷香燃尽，锣声敲响，比赛结束，最终白队以两分的优势险胜红队，获胜的队伍要到御前领赏，“功臣”顾悯和林彻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行白衣少年脸上弥漫着胜利的喜悦与骄傲，挺胸阔步行致御前向沈映行礼。


  沈映摆手让他们免礼起身，看着这一群年纪与他相差不大的少年郎，方才在蹴鞠场上，如此奋力拼搏，只为了得到他的嘉奖，沈映心中是又得意又自豪。


  得意的是，他在这些同龄少年心中，已然是一种权威的象征，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将来为之效忠的对象。


  自豪的是，他手下拥有这么一群年轻朝气，充满斗志的“储备军”，何愁将来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沈映起身，豪气地挥手道：“诸位都是我大应的好儿郎，赏！”


  太监们端上这次蹴鞠赛的彩头赐给白队的十二人，每人都得到了一只银碗，还有一根锦彩腰带，脸上俱是一副欢喜的表情，谢过恩后正要告退，沈映却又出言让他们留下。


  “明日春猎正式开始，谁在春猎中射中的猎物最多，朕有厚赏！另外，还有件事。”沈映挥了下手，万忠全会意，走到一旁吩咐小太监去把东西拿过来。


  众人不知道皇帝有什么意图，眼睛齐刷刷看着沈映。


  不一会儿，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张弓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了，沈映指着弓笑道：“这把弓名为‘藏月’，意为拉弓对月时，连天上的月亮也害怕被射落所以藏在了云后。这把弓乃是玄铁打造，重五十三斤，威力非凡，非臂力超二石之人不得开！今日谁能用它射中前面的靶心，朕就把藏月赐给他，预祝他明日的狩猎之征旗开得胜！”


  马上就有小太监搬来了靶子，又拿来了羽箭，准备好了射箭比赛场地。


  沈映拿弓出来，是想考验考验这些年轻人里，有没有武力超群的将才，将来也可以重点关注培养，好为他所用。


  他现在身边文有谢毓、刘协，但还没有武将辅佐。


  谢毓、刘协不过是两个初出茅庐的文臣，尚不足以引起太后过于忌惮，所以太后也没有干涉沈映和他们来往过密。


  但若太后知道沈映有拉拢武将、掌握兵权的心，那她绝不可能容忍，所以对目前朝中那些的武将，沈映暂且不宜表露亲近之意，只能想办法另辟蹊径。


  无论古今中外，哪朝哪代，向来都是谁更能打谁掌握话语权。


  沈映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林彻身上，定北将军林振越镇守北疆三十余年，军功累累，在军中威望颇高，林彻若是能效忠于他，那整个定北将军府就能成为他最强硬的后盾。


  所以他想通过赐弓来先获得林彻的好感，以后再行拉拢，让林彻投入他的麾下。


  沈映背着手走下台阶，目光扫过一众儿郎的脸上，扬声问：“哪位有这个自信先来试弓？”


  少年郎们只看着那张玄铁弓就觉得十分沉重，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上前尝试，万一他们连弓弦都拉不开，岂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了笑话。


  沈映挑了挑眉，脸色微沉，“怎么？没一人敢吗？”


  顾悯见皇帝脸色略有失望，本来他对这种出风头的事没什么兴趣，但迟迟未有人应，怕扫了皇帝的兴，于是抿了下嘴角，正准备走上前自告奋勇，谁知皇帝的眼风扫过他，却喊了别人的名字。


  “朕素闻定北将军骁勇善战，都说虎父无犬子，林小将军刚才在蹴鞠场上还奋勇当先，怎么一到朕面前就变得畏畏缩缩了？”


  林彻骤然听到自己名字被皇帝点到，头抬起来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正眼含期待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振奋。


  其实林彻不主动请战，并不是他射艺不行，而是这次来春猎之前，他父亲定北将军曾经叮嘱过他，不宜风头太盛，如今朝局混乱，太后与皇帝明争暗斗不休，若是林家在朝中太惹眼，树大招风，恐怕会招来祸患。


  但现在是皇帝点他的名要他来射箭，林彻也不能抗旨不遵，于是走上前朗声道：“多谢皇上抬爱，臣愿一试！”


  说罢便走到靶场，从太监手里拿过弓，五十三斤重的弓被他轻松拿在手里，搭箭拉弓，对准靶心，动作一气呵成，只听“嗖”地一下伴随着飞箭离弦破开空气的呼啸声，那只箭准确无误地射在了靶心上！


  负责记分的小太监远远朝皇帝挥了挥红旗，示意这箭正中靶心，沈映第一次在现实中见识到了这么厉害的箭法，心中大悦，拍手赞赏道：“好箭法！果然没叫朕失望！”


  顾悯听见沈映说完这句话，眉心拧了下，眸光灼灼朝沈映看去，可惜沈映的注意力都在射箭的林彻身上，根本没有在意到他。


  什么叫没让他失望？那就是说，小皇帝一开始就对林彻存了期望？


  那他呢？对他的期望没了吗？


  不是说在人群中只瞧得见他么？那这会儿子怎么又对他视而不见，眼睛里只看得到林彻一个人？


  沈映哪里知道顾悯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话大吃飞醋，一心只想刷林彻的好感度，对着林彻笑道：“可还有其他人想下场挑战一下林小将军的箭法？若是没有的话，那朕这张弓就……”


  “皇上，”顾悯突然站了出来，行完礼道，“臣想领教一下林公子的箭法。”


  沈映笑容一僵，心里直怪顾悯多事，这家伙平时看起来也不像是爱出风头的人，这时候出来凑什么热闹？万一他赢了林彻，那岂不是白费了他一番苦心？


  其他看热闹的大臣们也在台下议论纷纷，他们并不知道顾悯的箭法如何，但是顾悯的大名他们可都是如雷贯耳。


  都知道顾悯是靠出卖色相博得皇帝的宠幸，那这样的人，肯定是和秦楼楚馆里的兔儿爷一样，除了一副好皮囊外，一无是处啊！


  刚才林彻的箭法在场的人都已经见识过，可以说是百步穿杨，这个以色侍人的男宠，凭什么这么自信敢和林彻比箭法？这又是什么媚上邀宠的手段？简直是不自量力！


  这时候，刚输了比赛，领完罚后仗着自己郡王身份，把队友挨个骂了一遍出完气的安郡王也回来了，听到顾悯自告奋勇要和林彻比箭法后，哈哈大笑着走了过来，“哈？比箭法？就凭你？你这是孔夫子门前买论语——自不量力啊！别以为刚才赢了场蹴鞠赛，你就厉害得能上天了，要不是林彻帮你，你能赢了本王？本王好心劝你还是别以卵击石了，到时候输得太惨，你自己丢人倒无所谓，别连累皇上跟着你一起丢脸！”


  顾悯向来都不愿意搭理安郡王的冷嘲热讽，对于这种拎不清的人，无视他就是对他最好的回击。


  倒是林彻听了安郡王的话，忍不住帮自己的前队友辩解道：“安郡王，方才的比赛还是多亏了顾大人我们才能赢，在下只是打个配合。”


  安郡王被直肠子的林彻说得面色一尬，甩了甩手道：“这不重要！顾悯，你要下场和林彻比箭可以，但万一你要是输了怎么办？既然是比赛，那输赢总要有个说法吧？刚才本王输了，还挨了两鞭子呢！”


  顾悯看向沈映，面无表情地问：“皇上觉得该怎么办？”


  沈映在心里恨不能用针线把安郡王这张煽风点火的嘴给缝起来，林彻是他想要拉拢的人，顾悯是他明面上最宠的人，不管哪方输了，罚他们都伤感情好不好！


  咬牙想了想，沈映看着安郡王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样吧，赢者藏月弓拿去，输了的人，就罚他今晚巡夜好了。”


  安郡王心里已经笃定顾悯会输，一听皇帝提了这么不痛不痒的惩罚，颇不以为然，嘟囔道：“巡夜这算什么惩罚？”


  “你给我闭嘴！”沈映狠狠瞪了安郡王一眼，气得都忘了要自称“朕”，其实他心里更想说的是“你给老子闭嘴”。


  安郡王这种人，就是标准小说里的恶毒炮灰，立志于给男主使绊子，最后却总惨遭打脸，要不是看在安郡王对他还算忠心的份上，沈映早就把他一脚踹开了，真是迟早要被他气出脑溢血。


  安郡王被打发了，顾悯和林彻两人的射箭比赛终于开始，刚才林彻已经先射出一箭，所以这下轮到顾悯开弓。


  只见他信步走到靶前，神色自如地从案上拿起藏月弓，好像十分轻松，随后搭箭在弦，目视前方，屏息凝视将箭头瞄准靶心，他故意迟迟没把箭射出去，而是多停顿了一会儿，在场众人的视线也理所当然地停留在他身上。


  谁都不相信他这一箭会中，一个以色侍人的男宠，凭什么中？


  顾悯用事实告诉了他们凭什么，拉弓的手骤然松开，黑色的羽箭犹如一道闪电破空而去，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只箭便已稳稳地插在了鲜红的靶心上。


  除了沈映，在场的其他所有人都惊到瞠目结舌，居然中了？


  安郡王更是一口酒喷了出来，姓顾的这是走了狗.屎运吧？


  沈映扫了眼安郡王呆傻的脸，偷偷低下头扑哧了声，看吧，他说什么来着，光速被打脸了。


  “顾大人好箭法！”离顾悯最近的林彻由衷称赞了一声，他被激起了胜负心，从顾悯手中拿过弓，笑道，“该轮到我了。”


  他迅速取了两支羽箭，一起搭在弓弦上，拉满弓瞄准，“嗖嗖”地两声双箭齐发，不过眨眼的时间，同时命中红心！


  “好！林小将军好箭法！”


  “真是大开眼界啊！”


  众人看得心服口服，一时座下喝彩声四起，掌声不绝。


  林彻把弓还给顾悯，“顾大人，请。”


  被打了一次脸的安郡王还不信邪，在席上咬牙切齿地握拳道：“刚才一定是狗.屎运，本王倒要看看他这下怎么赢！”


  顾悯对着林彻微微一笑，从箭桶里一下子取了三支箭出来，林彻见状不由得面露惊讶，三箭齐发，若是皆中，那堪称神射手了，这位顾大人竟这么深藏不露吗？


  就在林彻诧异之间，顾悯已经迅速地开弓搭箭，箭与眉齐，寒眸微眯，眼里只有百步之外的那抹红点。


  忽然心有所致，眸中寒光一凛，松开已经紧绷到极致的弓弦，三箭齐嗖嗖地呼啸而去，那气势，好似挟带了寒风冷雪一般凌厉！电光火石间，箭头已经深深入靶！


  记分的小太监，立即挥舞红旗告知众人结果，竟是三箭皆正中靶心！


  席上登时哗然四起，中一箭还可以说是运气好，这三箭全中，就不是运气可以轻描淡写略过的了！


  没想到这位顾少君，竟然有如此高超的箭法！


  顾悯射完箭，准备把弓给林宸，但林彻却摆手没接，很有风度地抱拳道：“顾大人的箭法出神入化，是在下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比赛结果已出，顾悯带着赢来的藏月弓和林彻一起回到皇帝座前复命，胜负已定，沈映也无可奈何，只得嘉奖了顾悯两句，又对林彻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宣布散席。


  等其他人走得都差不多了，沈映将顾悯拉到偏僻处，忍不住数落道：“你喜欢这把弓，私下里跟朕说就是了，朕那里好弓多的是，你又何必和林彻抢？”


  “臣不是喜欢这把弓，”顾悯低头看着皇帝扯着他袖子的手，淡声道，“臣是怕皇上忘了跟臣说过什么。”


  沈映不明所以，歪头想了想，“朕说什么了？”


  顾悯单手将手臂上的丝帕解开，慢条斯理地道：“皇上说过，期待臣今天的表现，那臣又怎好叫皇上失望？”


  顾悯说完把丝帕塞回沈映的手里，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连赢来的藏月弓都没拿。


  沈映怔怔看着顾悯离去的背影，茫然地甩了甩丝帕，乱臣贼子是吃错药了吗？好好的，发什么脾气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上夹子，更新挪到晚上11点，以后都固定晚上11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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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舒昀是个专业穿书者，扮演过无数角色，上至r天r地的主角，下至活不过三章的炮灰，他演起来都得心应手，从没翻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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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里的同桌是他穿过的校园文里的校霸男友，


  电视里的影帝是他穿过的娱乐圈文里的合约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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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沈映起驾回了御帐,  因为明早卯时不到，就要开始狩猎大赛，所以今晚营地也没有安排歌舞,  一众儿郎在各自的营帐中休息整顿，只等明日一早去山林草原上大显身手。


  沈映自然是不去凑这个热闹的,  他连骑马都是前几天刚学会，也就到坐在马背上让人牵着走的熟练程度。


  他是皇帝,  就算出行在外,  每日也免不了处理国家大事,  用完了晚膳,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过来给沈映讲解奏本上所书概要,  这一讲就讲到了戌时末。


  秉笔太监见皇帝神色看起来有些疲乏，今天的奏本也讲得差不多了,  便打算告退让皇帝休息,  忽然有小太监在外面隔着帐篷回禀，说是岐王殿下来给皇上请安。


  沈映奇怪，都这么晚了，沈晗一个小孩儿来给他请什么安？


  沈映在里面应道：“让岐王进来吧。”


  门帘掀开,  竟是冯太妃牵着岐王的手进来了,  身后还带着两个伺候丫鬟,  走到沈映面前一齐给他行礼请安。


  “免礼，冯太妃也来了。”沈映猜想这母子俩深夜过来,  恐怕不仅仅是只为了给他请安,  也不跟他们啰嗦,  直接开门见山地问，“这么晚了，是找朕有什么事吗？”


  冯太妃笑道：“回皇上,  是岐王说，草原上霜寒露重，担心皇兄夜里受凉影响了龙体康健，所以本宫特意命人熬了碗暖身汤，和岐王一起送过来给皇上暖暖身子。”


  冯太妃在太后的打压下，向来久居深宫，只守着她那宝贝儿子，平时和沈映很少有往来，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沈映才不相信冯太妃会这么好心，只是过来送什么暖身汤给他喝。


  太后因为前几日受了点风寒，所以这次春猎未能同行，瞧瞧，这才是出宫的第一晚，就有人坐不住想搞小动作了。


  沈映面上不动声色地道：“那就有劳冯太妃了，朔玉，你去把冯太妃的暖身汤拿过来。”


  朔玉领命朝冯太妃走过去，正要从身后丫鬟的手里拿过食盒，忽然却被冯太妃用手挡住。


  “芷云，”冯太妃喊了声身后人的名字，回头使了个眼色，“你去把汤给皇上端过去吧。”


  “是。”


  沈映听到一个温柔似水的声音，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原来冯太妃身后跟来的，并不是两个丫鬟，其中一个少女容貌清秀可人，身穿鹅黄纱裙，身量窈窕，仪态端庄，一看就是精心教养过的名门闺秀。


  冯芷云低着头，提着食盒上前朝沈映走过去，感觉到皇帝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瞬时耳根子发热，心跳加速不止，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没能给皇帝留下个好印象。


  沈映也默不作声，就这么正襟危坐，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冯芷云。


  冯芷云敛着呼吸走到御案旁，将食盒放在桌上，然后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玉碗，双手捧着送到沈映面前，声音柔柔细细，如黄鹂婉转道：“请皇上享用。”


  沈映面无表情地伸手过去想从冯芷云手里把碗接过来，冯芷云趁这时故意抬起头媚眼如丝地看了眼沈映，与沈映对上视线后，又状似害羞地飞快垂下眼，露出女儿家的娇媚之态。


  这招暗送秋波，眉目传情，只要是个正常男人见了都会忍不住心猿意马。


  可惜沈映不是正常男人，美人计对他无效。


  沈映立刻心里清楚了冯太妃到他这里来的目的，原来是给他送女人来了，看了眼身旁还没来得及离开的秉笔太监，沈映心思一转，决定将计就计，装作饶有兴致地看着冯芷云问：“你叫什么名字？”


  冯芷云以为自己成功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心里一喜，受宠若惊地答道：“回皇上，小女名叫冯芷云，白芷的芷，云彩的云。”


  冯太妃也出声道：“皇上，芷云是本宫的侄女，您手上这碗暖身汤，还是她亲手做的。”


  “是吗？”沈映赞赏地看了眼冯芷云，点了点头道，“看来冯姑娘不光名字动听，手也巧得很啊。”


  冯芷云得到沈映的夸奖，忍不住脸红了，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小女，谢过皇上称赞。”


  冯太妃见沈映言行间似乎对冯芷云多有欣赏之意，赶紧趁热打铁帮着夸赞冯芷云，想加深冯芷云在皇帝心中的印象，“皇上，本宫这个侄女儿从小就聪颖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也甚是温柔贤惠，皇上若是喜欢芷云做的暖身汤，本宫明日里再让她做了给皇上送过来。”


  “如此甚好。”沈映把汤碗放在桌上，抬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冯芷云，“那朕明日就等着冯姑娘再送汤过来了。”


  沈映故意装作对冯芷云感兴趣，围绕着冯芷云为话题又和冯太妃聊了一会儿，等到冯太妃带着岐王和冯芷云和沈映告退离开御帐的时候，冯太妃的脸上都快笑成了一朵花儿。


  冯太妃也没想到事情会进行得如此顺利，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冯芷云长得像她，当初高宗皇帝不也是正因为她貌美所以才对她十几年盛宠不衰？沈映会看上冯芷云，那再正常不过了，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了绝色佳人的诱.惑呢？


  冯太妃亲热地拉过冯芷云的手，信心满满地道：“云儿放心，这皇后之位，一定会是你的！”


  --


  冯太妃离开后没多久，秉笔太监也从皇帝的御帐里出来了，直奔郭九尘的营帐而去。


  秉笔太监把冯太妃带着侄女去见皇帝的事跟郭九尘说了一遍，郭九尘听完沉吟道：“你是说，皇上对那冯太妃的侄女看起来颇为有意？”


  秉笔太监道：“应该是，皇上问了那冯芷云好些个问题，还让冯芷云明日再送汤过去，若是无意当不该如此。”


  郭九尘拍案冷笑，“这个冯太妃，咱家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


  秉笔太监道：“掌印有何高见？”


  郭九尘冷哼道：“你以为这个女人是真心想帮自己的侄女儿做皇后？不过都是为了岐王打算罢了，咱家猜她应该是想拉拢皇上，好哄着皇上同意她带岐王去就藩，简直做梦！谁都可以做皇后，唯独她冯氏女不行！”


  秉笔太监担忧道：“可皇上已对冯芷云产生兴趣，若是将来皇上执意要立冯芷云为后怎么办？”


  “不过才第一次见，哪里就到非她不可的地步。”郭九尘阴恻恻道，“咱们这位小皇上是什么性子你难道还不清楚？只要身边又有了别的美人，哪里还会想得起冯芷云是谁？”


  说到这里郭九尘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对旁边伺候的小太监说：“去，把顾少君给咱家请来。”


  --


  顾悯刚巡视完营地准备回营帐歇息，还没等进到帐篷里就被郭九尘派来请他过去的小太监给拦住了。


  “顾少君，九千岁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顾悯手扶绣春刀，站在原地沉思了会儿，都已经这个时辰了，郭九尘为什么会突然叫他过去？


  但郭九尘找他，他也不好推脱不去，只能随那带路的小太监一同前往郭九尘的营帐。


  还没等走到营帐前，顾悯便远远看见有两个人从郭九尘的营帐里出来，看身形，似乎是郭九尘的两个亲信，都是锦衣卫的千户。


  顾悯心中越发感觉怪异，郭九尘深夜把这些亲信叫过来见面，到底是想干什么？


  进了郭九尘帐中，桌上好几个用过的茶杯还没来得及收拾，显然郭九尘不止见了一波人。


  郭九尘躺在一张躺椅上，前后各有一个小太监在帮他捏肩捶腿，看见顾悯进来，冲他摆摆手，“君恕来了，坐，给顾大人倒茶。”


  顾悯行完礼坐下，问：“不知厂公深夜唤属下来所为何事？”


  郭九尘双目微阖，好似在闭目养神，“皇上要立后选妃的事，你知道了吧？”


  顾悯眉间一凝，默然片刻淡淡道：“略有耳闻。”


  郭九尘拖长了声音道：“立后乃是大事，马虎不得，皇后的人选，必须是由咱们手上推上去的。”


  顾悯眼里眸光阴晴不明，“厂公的意思是？”


  “王千户和韩千户家都有适婚的女儿，都是知书达理的清秀佳人，可作皇后人选。如今你在皇上身边深得圣宠，皇上对你也算是言听计从。”郭九尘睁开眼，从躺椅上微微直起上身看向顾悯，“咱家要你在皇上跟前，多多帮王氏和韩氏美言，让皇上多注意她二人。”


  顾悯低头垂下眼睫，薄唇抿了下，没有立即答应，郭九尘似乎预料到了顾悯会有这样的反应，嗤笑道：“咱家知道你和皇上正是感情浓烈之时，舍不得皇上移情其他人。但是君恕你也要明白一点，你毕竟是男子，皇上不可能永远宠幸于你。皇上承担着要为大应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的责任，那他身边迟早都要有皇后和妃子，到时你又要如何自处？什么情情爱爱，都是假的！只有手上握有的权力才是真的，你明不明白？”


  顾悯拱手行礼，脸色平静，语气中毫无波澜，恭敬地道：“谢厂公赐教，属下明白。”


  郭九尘精明的目光在顾悯脸上缓慢扫过，语气半阴半阳地道：“但愿你是真明白。对了，平阳王的案子已经查到了关键地方，你可不要为了一己私情，让你的义父因你而在狱中受更多的罪啊。”


  顾悯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捏成了拳，心中恨意汹涌，郭九尘是在拿平阳王的安危要挟他！


  顾悯狠狠咬了下牙关，稳了稳差点被恨意影响的心神，随后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对着郭九尘道：“厂公放心，属下明白该怎么做，定不会叫厂公失望。”


  --


  翌日清早，天还未亮，朔玉便早早地把沈映唤醒了，洗漱穿戴完毕走出御帐，沈映在众臣的簇拥下来到猎场，为参与这次狩猎的臣子们鼓舞士气。　


  沈映身着猎装，迎风立于高台上，举起酒樽对台下一众向他朝拜的臣子，豪气干云地放声道：“大应的好儿郎们！朕祝诸位此次春猎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饮尽手中的酒，从随从那里拿过弓箭，背上箭筒，跨上马背，马鞭一甩，无数身着劲装的勇士齐齐朝狩猎场奔去，马蹄奔疾，声如滚滚春雷，卷起万千尘土，霎时间惊醒无数飞禽走兽，引得猎手们竞相追逐，真是好一副盛大恢弘的场面！


  男人们都去打猎了，营地里只留下些文臣和女眷，狩猎时间一直要从卯时到午时才结束，沈映从高台上下来，本想先回御帐等待狩猎比赛结果出来，郭九尘却在这时候出声叫住了他。


  “皇上。”


  沈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郭大伴是有何事？”


  郭九尘望了眼前方尘土飞扬的猎场，笑呵呵地说：“皇上，距离狩猎结束还有好一会儿时辰，老臣为皇上安排了些歌舞解闷，不知道皇上肯不肯赏脸一观？”


  沈映眉梢微挑，呦呵，这是又来了个无事献殷勤的？


  郭九尘巴结着太后，一向也不把他这个小皇帝放在眼里，今日却突然对他讨好起来了，恐怕看歌舞是假，挑皇后才是真吧。


  看来皇后这个宝座，可比他这个傀儡皇帝吃香多了，竟能让这么多人觊觎。


  “好啊，郭大伴盛情邀约，朕又岂好辜负。”沈映立即堆起满面笑容，点头对郭九尘道，“那你先安排，朕回营帐里换身衣服就过来。”


  郭九尘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愉悦地行礼道：“老臣遵旨。”


  沈映脱去了猎装，换了身宽松的常服来到营地中间的广场上，郭九尘已经安排好了酒席，一些没去狩猎的臣子和女眷们也被邀请过来观看歌舞。


  沈映来到上座，朝坐在他右手边的郭九尘挥了下手，“郭大伴，开始吧。”


  郭九尘拍了两下手，乐师们便开始奏乐，身着轻纱，身材曼妙的舞姬们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踏着轻盈的舞步来到空地上开始翩翩起舞。


  舞姬跳了一会儿，忽然乐声扬起，又有两名身着彩衣的美人分别从两侧款款而来，走到了舞姬们的前面开始领舞，两位美人一婉约，一妩媚，舞姿灵动优美，令人赏心悦目。


  说实话，若是只是单纯地欣赏舞蹈，沈映一定会为这两个美女拍手叫绝，可他知道了这两个女人是郭九尘的人后，再美的脸蛋在他眼里也和萝卜白菜差不多。


  可就算心里再觉索然无味，为了麻痹郭九尘，面上还得装出一副被两位美人惊艳到表情，假装自己是个好.色的昏君。


  跟着冯太妃过来的冯芷云，看到皇帝目光痴迷地盯着那两个领舞的美人，暗地里狠狠地扯着手里的丝帕，一口银牙差点咬碎，恨不能用目光在那两个女人身上戳几个洞出来。


  贱人！贱人！竟然用这种下流的手段来迷惑皇上！


  不过就是跳舞，她自信自己跳得比这两个贱人好多了！可是哪个大家闺秀会在大庭广众下装扮成舞姬来媚宠？简直伤风败俗！这样举止轻浮的女人，也配做皇妃？


  冯太妃注意到冯芷云手下的小动作，知道她心里不忿，伸手过去把已经快扭成一股绳的丝帕从冯芷云手下抽出来，抓住冯芷云的手放在手心里拍了拍，低声安抚她道：“别担心，这些庸脂俗粉怎么配和我们云儿比？皇上不会看上她们的。”


  冯芷云抬头看了眼正专心致志看歌舞的皇帝，委屈得快要哭出来：“可是皇上看她们的眼神，明显就是对她们有意思，而我来了这么久，皇上也没正眼瞧过我一下，姑母，你说皇上会不会已经忘了昨晚的事了？”


  冯太妃扫了眼“色眯眯”的皇帝，没有回答冯芷云的问题。


  凭她对皇帝的了解，皇帝好.色贪淫，见一个爱一个的速度比脱衣服还快，虽然冯芷云的确美貌，但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长得好看的女人男人，光凭这一点恐怕还不足以拴住皇帝的心。


  冯太妃又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对面坐着的郭九尘，太后那老虔婆想把皇帝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自然也希望皇后是她的人。


  冯太妃眼里闪过一道算计的光芒，看来要想让冯芷云得到皇帝的宠幸，她必须得用上些非常手段不可了。


  一曲歌舞毕，郭九尘带头鼓掌叫好，站起来招手示意让领舞的两个美人上前觐见。


  郭九尘问沈映：“皇上，您觉得她们二人这一舞如何？”


  沈映点头不止地笑道：“妙极妙极！”


  郭九尘哈哈大笑，对二女说：“皇上夸你们呢，还不赶紧谢恩！”


  二女朝着皇帝盈盈一拜，抬头娇羞地望着皇帝，眼波流转，明眸皓齿，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皇上，这两位佳丽分别是锦衣卫千户王保和韩冀家的千金，”郭九尘介绍完，指了指王氏和韩氏，道，“既然皇上喜欢你俩的舞，那你们两个以后就去皇上身边伺候吧！”


  沈映一愣，郭九尘这是问都不问一下他的意愿，就想要强制把这两个女人塞给他？这死太监竟然胆子这么大！


  不过人家也确实有胆大的实力，如今杜谦仁一倒，郭九尘在朝中势力一人独大，背后还有太后这座大靠山，而他的意思大可能代表了太后的意思，现在的沈映，还不足以与他们抗衡。


  沈映气得牙痒痒，忽地灵机一动，立即说道：“郭大伴，这样不太妥吧？既然是官家小姐，又如何能进宫当宫女伺候朕？那岂不是太委屈了两位美人？”


  郭九尘本意是想逼皇帝纳了王氏和韩氏为妃，没想到小皇帝先声夺人，居然说要让王氏和韩氏当宫女。


  郭九尘本想开口反驳，但众目睽睽，要是和皇帝闹得太僵，岂不是绝了王氏和韩氏进宫的路？


  转念一想，只要能在皇帝身边伺候，就算是做宫女也不是不行，有这么两个绝色佳人天天在眼前晃，一天两天尚能忍住，五天七天还能一直忍着不下口？


  于是郭九尘阴不阴阳不阳地笑了两声，道：“能去皇上身边伺候，哪怕是做宫女也是她们两个人的造化，王氏韩氏，你们还不赶紧谢皇上恩典！”


  二女对视一眼，虽然不想当宫女，但也只能跪下谢恩。


  沈映拳头捏紧，在心里骂了无遍“死太监”，但奈何郭九尘已经做出退让，他也不好再拒不收，下郭九尘的面子，万一真惹毛了郭九尘，这死太监还不知道会给他暗地里使什么绊子！


  --


  上午的狩猎结束，顾悯收获颇丰，一共打到了两头梅花鹿，一头獐子，还有数只野兔野鸡，猎物数量暂时位列第一。


  排在第二的是林彻，比顾悯少打了一头梅花鹿，说起来也憋屈，本来那只梅花鹿是他先发现的，结果却被后赶来的顾悯捷足先登，两人一起朝那头鹿射了一箭，结果林彻的箭射在了鹿的腿上，顾悯却是一箭穿喉，那这头鹿理所当然地就该归顾悯所有。


  林彻也是不明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位顾大人，林子里那么多猎物不打，偏要和他抢，真是莫名其妙。


  顾悯带着猎物回到营地，先让人把野鸡野兔拿去收拾，准备等到晚上的时候给沈映做烤肉吃。


  还没等他收拾完猎物，忽然伺候郭九尘的小太监过来找他，将顾悯拉到一旁，悄声告诉他说，王氏和韩氏已经入了皇帝的御帐，让顾悯在皇帝面前多为王氏和韩氏说好话，尽快促成皇帝临幸她二人之事。


  顾悯听完，只淡淡说自己知道了，让小太监回去向郭九尘复命说他会见机行事。


  而皇帝的御帐里，沈映也在发愁要怎么处理郭九尘塞给他的这两个烫手山芋，突然听外面小太监禀报说顾少君来了，顿时计上心来。


  顾悯进来行完礼，抬起头便发现皇帝的身旁站着两个陌生的女人，虽是穿着宫女的衣服，却比寻常宫女要美貌不少，想必就是那王氏和韩氏。


  沈映亲热地拉过顾悯的手臂，与他坐在一处，问：“打完猎了？怎么样，今天战果如何？”


  顾悯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二女的视线，“多谢皇上关心，成绩尚可。”


  沈映其实早就注意到顾悯在看王氏和韩氏了，朝她们两人招招手让她们过来，“对了，还没给你介绍，这两个美人以后就是朕的贴身宫女，王氏韩氏，你们两个还不快给顾少君请安。”


  王氏和韩氏给顾悯行了个礼，顾悯却一个正眼都没给人家，干巴巴地给沈映道喜：“恭喜皇上又得佳人。”


  沈映朗声笑了两下，然后朝帐篷里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朕和顾少君单独有话说。”


  等宫人们都出去了，沈映笑眯眯地看着顾悯问：“你觉得，刚才那王氏和韩氏，哪个更美？”


  顾悯没有犹豫，淡淡道：“都很美。”


  沈映赞同地点点头，“的确，王氏端庄，韩氏娇媚，各有各的好。”说罢忽然头往顾悯那儿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那你觉得，她们哪个更适合当朕的皇后？”


  顾悯垂着的眼皮动了动，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管是谁，只要皇上喜欢就行。”


  沈映手肘撑在桌上用手支起下巴，戏谑地问：“那你不怕，朕有了她们就把你忘了？”


  顾悯漠然道：“皇上喜欢谁厌恶谁，不是臣能够左右的，皇上若是喜欢那两位美人，都纳了也无妨。”


  “骗人！”沈映拍了下桌子，佯怒道，“顾君恕，你竟敢欺君！”


  顾悯抬眼，见沈映脸上并不像是真的生气了，便没有起身行礼告罪，平静地道：“臣所言句句出自真心，绝无半字虚言。”


  沈映不相信地冷笑了声，手指头伸过去用力戳了两下顾悯的胸口，“还说没骗朕，朕昨日不过是多看了那林彻两眼，你就跟朕使性子，朕若是真纳了她们两个，那你还不得跟朕闹翻天？”


  顾悯心跳漏了一拍，望着沈映的眼睛怔了怔，他居然发现了？


  沈映一看顾悯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昨天顾悯果然是因为林彻所以才跟他发脾气，那这就好办了。


  “朕其实并不想立后纳妃，那些个女人长得再美再好看，朕也不会把她们放在眼里。”沈映抿了下唇，凤眸微睁，认真地看着顾悯，“君恕，你信不信，若你是女子，朕一定会立你为后？”


  顾悯对上沈映的目光，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瞳以及倒映在沈映眼底的自己，心跳骤然变得杂乱无章了起来。


  他蹭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与沈映拉开距离，紧绷着脸神情刻板地道：“皇上，请您别和臣开这种玩笑。”


  沈映也站起来过去拉住顾悯的手，强硬地把他拽过来按到椅子，然后托起顾悯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自己，“你难道还不相信朕对你的心意？朕和你说过，朕既有了你，眼里便再不会容下旁的人，朕还要为你遣散后宫，今后只宠你一个。君无戏言，那朕又怎么会立旁人为后？”


  顾悯眼睛看着沈映，耳边听着他掷地有声却不失缠.绵的情话，忽然口干舌燥起来，耳朵边都出现了因为心跳过快产生的耳鸣，薄唇翕合了数下，一开口是他自己都没有想过的沙哑。


  “皇上……真不想立后？”


  “当然！”沈映身体前倾逼近顾悯，头慢慢低下来，当嘴唇快要碰到顾悯的时，沈映垂眸凝视着男人那两片有些微颤的薄唇，慢条斯理地问道，“朕最后再问你一次，顾君恕，你是不是真的想朕纳了王氏和韩氏她们？”


  作者有话要说：　　怕有人没注意文案，再提醒一下，攻控或者偏攻的快跑，受前期眼里只有事业没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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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推荐一下我好姐妹的新文《这该死的求生欲[穿书]》by望三山


  1.


  《恶鬼》这本书讲的是主角受池尤被人害死后，在主角攻冯厉的帮助下修炼复仇的故事。江落一觉醒来，穿成了害死主角受的炮灰。


  更要命的是，他穿来的时候主角受已经被原身害死。


  葬礼上，江落被人推到了棺材前。


  眼前的主角受遗容安静，嘴角还带着笑。江落却知道身边有一个恶鬼正阴森森地看着他，想要将他折磨致死。


  求生欲冲到了临界点，江落一个激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逼红眼睛。


  泪水流过他漂亮的脸庞，“池尤，我好爱你，求求你别离开我…”


  一副心死成灰的模样。


  周围冒着寒意的空气微微一窒。


  2.


  主角攻冯厉是文里的第一天师，帮助池尤修炼成了人鬼之身。


  冯厉第一次见到江落时，这个身染鬼气的族中弟子目中无光，脸色苍白。


  冯厉冷淡道：“你身边有个想杀你的鬼。”


  可出乎他的意料，眼前的男人竟然眼前一亮，焦急朝四面大喊：“池尤，是你对不对？”


  江落硬逼着自己流出一滴眼泪。


  冯厉不由自主伸手接住了泪滴，可下一瞬，泪水就变成了猩红血滴。


  他抬头和恶鬼冷冷对视。


  恶鬼微笑道：“别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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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离得太近,  顾悯闻到了皇帝衣服上的熏香，一股好闻的木香，清冷自然,  仔细闻，好像又带了点果香,  甜蜜芬芳，再见眼前沈映双颊肤色白腻,  光滑得连毛孔都看不见,  让顾悯不禁想到他们南疆的荔枝,  剥了壳的荔枝肉,  晶莹剔透,  果香四溢，咬一口,  口颊生香。


  而他现在,  就很想咬这颗“荔枝”。


  顾悯喉结小幅地滚了滚，艰难地出声道：“皇上若不想，臣……便不想。”


  沈映唇角往上挑了起来，飞快地在顾悯嘴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微笑道：“朕就知道你和朕心意相通！”


  说完沈映便放开了顾悯,  正准备直起身站起来,  却发现顾悯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环在了他的腰上，而且沈映上身都往后仰了,  仍不见顾悯有任何要松开的意思。


  沈映嘴角的弧度一僵,  乱臣贼子这是何意？


  再看顾悯,  男人一双漆眸沉沉看着他，里面似乎还含有更深的期待，沈映太阳穴附近突突地跳了两下,  难不成，是嫌刚才他亲的那下不够？


  靠，刚才那一下都是他做了好一会儿思想工作才亲下去的，毕竟皇帝和宠妃之间若是没点亲密接触，光是嘴上说感情有多深多好也不足以让人相信。


  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要是顾悯这厮还妄想得寸进尺，那就是在做梦！


  沈映装模作样地拍拍顾悯的肩膀，含笑道：“好了，今日你上午打猎也累了，下午还得继续狩猎，先回自己的营帐休息吧，到了晚上朕再传你来说话。”


  经过沈映一提醒，顾悯才意识到现在还是白天，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简直有些有违礼法，要是被人看到传了出去，那他媚上惑主的罪名岂不是要坐实了？


  于是他连忙松手，放沈映起身，然后站起来行礼，“皇上，那臣告退。”


  沈映挥了挥衣袖，点头道：“去吧。”


  顾悯本来快要走出营帐，突然又想起什么，转身道：“皇上，臣打到了点野兔野鸡，晚上给您做烤肉吃可好？”


  沈映本来笑容都消下去了，看到顾悯回头，连忙又将嘴角翘起来，拍手道：“好啊，朕最喜欢吃烤肉了。”


  顾悯深深看了眼沈映，随即淡淡笑了下，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等到帘子一放下，沈映的嘴角便立即耷拉了下来，凤眸眨了下，眼里的情意绵绵不再，只剩冷意。


  沈映拿手背用力抹了两下自己的嘴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王氏、韩氏、顾悯，这三个都是郭九尘的人，一个他已经应接不暇了，再多来两个，他可吃不消。


  何况顾悯是男子还好说，他尚且能虚情假意装装样子应付一番，另外那两个可是女人，万一太后使阴招逼着他和王氏韩氏她们生孩子，只要孩子一落地，那他这个傀儡皇帝还有命活吗？


  刚才已经试探出，顾悯昨日是因为他多关注了林彻两眼所以不高兴，这就说明，顾悯还是在乎他这个皇帝的宠爱的。


  因为顾悯有野心，而皇帝的宠爱能给他带来权力和地位，所以他当然不会想有人和自己分宠，既然如此，沈映索性就明白地告诉顾悯，弱水三千，他只取顾悯这一瓢，让顾悯产生一种自己可以独占圣宠且盛宠不衰的妄想。


  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窝里斗去吧。


  --


  顾悯回到了自己的营帐，让下属去叫来了江水平。


  江水平进来的时候，看到顾悯正坐在那儿出神，手撑在桌上，食指屈起放在唇边，不时在上面摩挲两下，动作十分诡异。


  “你想什么心思呢？”江水平粗声粗气地打断了顾悯发呆，打趣道，“模样跟个怀春小丫头似的。”


  顾悯回神，放下放在唇上的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冷声反驳，“胡说什么。”


  江水平乐呵呵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他这次是假扮成锦衣卫跟着顾悯一起过来的，一上午人家在打猎，他在巡逻，可把他给无聊死了。


  江水平一连牛饮了两杯茶，才放下杯子抹了抹嘴，问：“你叫我过来干嘛？”


  顾悯先扔了块牌子在桌上，然后又把一张信封推到江水平面前，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多眼杂，我行事多有不便，你去帮我联系苍隼，让他想办法今晚潜入进来刺杀郭九尘，这里面有营地的布防图，郭九尘的营帐在此处，可在今晚亥时夜宴完毕吼，趁郭九尘回营帐之时行刺。”


  苍隼是平阳王府培养的影卫队的队长，平阳王入狱后，苍隼便带着十几名影卫精英跟着顾悯一起来到京城，藏身在京城中伺机而动。


  之前顾悯一直都没有动用影卫这柄利刃，今日却突然要传令影卫刺杀郭九尘，江水平听他说完后吃了一惊，一脸紧张地询问：“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你被阉狗发现了破绽？”


  “没有。”顾悯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只是演戏并不是真的要杀他，信里还写了关于今晚行动的详细计划，你交给苍隼，他一看便知道该怎么做。”


  江水平有点发懵：“演戏？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越听越听不明白呢？”


  顾悯起身把江水平从椅子上拉起来，把令牌和信全都塞在他胸.前的衣服里，推着他出营帐，催促道：“时间紧迫现在来不及跟你细说，你先拿着腰牌去传我的令，等回来的路上让苍隼给你解释！”


  --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隐入林梢，第一天的狩猎比赛结束，顾悯打到的猎物里又增加了一只牡鹿，一头狼和两只狐狸，更有野鸡野兔无数，成绩毫无悬念地排行第一。


  经过第一天的狩猎，所有人都意识到，皇帝的这位顾少君，好像也不仅仅只有一副好皮囊，最起码，于射猎上便胜出常人许多，实在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角色。


  而对此感触最深的无疑是安郡王，他就是个富贵闲人，自然不擅长射箭这种需要常年下苦功才能有所成的技艺，这一天下来，他就打到了几只野兔野鸡，其中有几只还是他怕自己猎到的东西太少，被人看到面子上过不去，让随从先抓住那些小动物，然后再补箭上去的。


  当看到顾悯带着那么多猎物回到营地，安郡王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


  晚上营地里安排了酒宴歌舞来为辛劳了一天的勇士们助兴，歌舞乐声不停，欢声笑语不断。


  空地上还燃着一堆篝火，上面架着一只野鹿，小太监一边在鹿肉上撒调料一边转着叉起鹿肉的木棍，烤肉的香味顿时飘满了整个营地上空。


  不一会儿鹿肉烤好了，小太监先割了一块鹿身上肉质最嫩最鲜美的部位的肉下来，放在盘子里端给皇帝品尝，接着再把烤鹿肉均分给其他臣子们食用。


  沈映尝了一块鹿肉，觉得味道不错，便又夹了两块放入口中，一抬眼发现座下的顾悯在看着自己，看眼神好像在问他滋味怎么样，顿时想起来，这只鹿好像是顾悯猎到的。


  吃了人家的鹿肉，不回点礼也说不过去，沈映便招手让立在一旁伺候的王氏过来，指着桌上的酒壶道：“你去把朕这壶酒拿去给顾少君，跟他说，烤鹿肉朕很喜欢吃，酒是贺他第一日狩猎拔得头筹之喜，另外你就待在顾少君身边帮他斟酒，朕这里不用你伺候。”


  王氏端起酒壶去了，心里恨得要死，堂堂千户之女，官家千金，沦为一名身份低微的宫女就算了，竟然还要帮皇帝伺候一个男宠，众目睽睽下受这份屈辱，让以后她还怎么在京城众贵女中抬得起头来？


  可就算再恨，她也得照皇帝的话做，同时心中懊悔不迭，早知道，就不该答应父亲去选妃。


  本以为皇帝是个贪恋美色的，可没想到，她和韩氏这么两个美貌如花的美人儿站在皇帝跟前，皇帝却看都不看她们一眼，真不知道这个顾少君有什么好，迷得皇帝眼里只有他一个，她可什么时候才能在宫里熬出头？


  皇帝让王氏去伺候顾悯的这一幕，全被郭九尘看在了眼里，顿时脸上流露出不快，不是让顾悯在皇帝跟前帮王氏和韩氏说好话了吗？怎么皇帝还是对王氏韩氏这么态度冷淡？


  这个顾悯，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话放心上？莫非以为可以仗着皇帝的宠爱，就不把他的命令当一回事了？岂有此理！


  郭九尘面色寒沉，吩咐身边伺候的小太监去给顾悯传话，要顾悯晚宴之后来见他，他有话要和顾悯说。


  沈映坐在高位，不动声色地将郭九尘和顾悯之间的小动作悉数收入眼底，好哇，窝里斗马上就要开始了，最好越激烈越好！


  等到晚宴结束，皇帝先行回了御帐，然后众人才陆续离场。


  顾悯得了郭九尘的信，自然也不能无视，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过去追上气冲冲回营帐的郭九尘。


  “厂公。”顾悯在郭九尘的营帐外面截住了他，行礼道，“不知厂公找我有何事？”


  郭九尘停下脚步，转身拂袖，怒道：“咱家交代给你要做的事，你到底有没有做？为何皇上还是对王氏韩氏态度冷淡？”


  顾悯一脸恭敬道：“厂公明鉴，属下的确按照您的吩咐，在皇上面前为王氏韩氏说了不少好话，但奈何皇上他实在对她二人兴趣寥寥，圣心如此，属下也不能左右，还请厂公体谅。”


  郭九尘冷笑，“到底是圣心如此，还是你办事不力，或者是你存了独占圣宠的心思，不想旁人接近皇上？”


  顾悯肃然道：“属下绝不敢违抗厂公之令！”


  郭九尘审视着顾悯的脸，突然想到某种可能性，眼睛睁大，怀疑地道：“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了皇上了吧？”


  顾悯面不改色地道：“自然没有，臣与皇上是男子，注定不可能在一起长长久久，臣又怎么会对皇上动心？这不是自讨苦吃？”


  郭九尘阴森笑道：“你是真的明白这点就好。君恕，这次咱家就暂时不跟你计较，皇上现在是一心都在你身上，所以对王氏韩氏才会没兴趣，但是让王氏韩氏进宫为妃是太后和咱家的大计，任何人不能妨碍，你，明不明白咱家的意思？”


  这是在警告他，若是他妨碍了王氏韩氏，郭九尘是不会对他手下留情的，顾悯又岂会听不懂。


  顾悯低下头，正想说“明白”，忽而耳边响起一个利剑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猛地抬起头，只见一名蒙面黑衣人从天而降，剑直指郭九尘的后背而去，嘴里还喊道：“阉贼，今日我就来取你的狗命，以告慰我李家二十一条人命的在天之灵！”


  顾悯反应很快，立即低喝一声：“厂公小心！”


  然后迅速朝郭九尘扑过去，一把将郭九尘推开，可他自己正对着那名刺客的剑锋，躲避不及，关键时刻，只能抬起左手手臂来挡剑自保！


  利剑毫不留情地割破顾悯的外衣，深深划进血肉里，顾悯用血肉之躯挡住刺客一击，右手快速抽出腰间悬跨的绣春刀，举刀往上用力一砍挡开刺客的剑，退到郭九尘身前，用身体掩护郭九尘后退。


  “来人！有刺客！保护厂公！”


  郭九尘本来身边有锦衣卫一直跟随保护，但因为刚才要和顾悯单独说话，所以才让锦衣卫退到远处，身边只留了个小太监随侍，所以才给了刺客动手的机会。


  小太监一看有刺客早吓得逃命去了，亏得顾悯刚才舍命相救郭九尘才免于被一剑穿心的厄运。


  顾悯拖着一条流血不止的手臂，只用右手握着绣春刀勉力和那刺客缠斗，拼死护住身后的郭九尘，此时远处的锦衣卫听到了顾悯的声音，也赶紧跑过来帮忙抓刺客。


  那刺客见不远处有大批锦衣卫赶来，知道再拖下去自己很难脱身，便一剑挡开顾悯，运用轻功跳到了帐篷顶上打算逃跑。


  锦衣卫赶来，郭九尘死里逃生，又惊又怒地指着帐篷顶上命令道：“给我追！一定要把那刺客给咱家抓回来！”


  几十个锦衣卫领命迅速朝刺客逃跑的方向追过去，剩下的人都围在郭九尘身边保护防止再有刺客出现。


  等到郭九尘稳定住心神，想起是顾悯刚才舍命救了自己，心中不禁大为感动，忙转身去找顾悯确认他受伤情况，等看到顾悯的左手臂血流不止，已经流得满地都是血后，郭九尘立即高声吩咐人道：“快传御医过来给顾大人治伤！”


  --


  晚宴结束后，沈映回到御帐，刚沐浴完准备让小太监去传顾悯来，突然听到帐篷外面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依稀听到好像有人在喊“抓刺客”，奇怪地问万忠全发生了什么事。


  万忠全出去打探了一趟，不一会儿惊魂未定地跑进来，“皇上！皇上！不好了！营地里刚才潜进来一名刺客，现在外面锦衣卫正在到处搜查刺客的身影呢！”


  “刺客？”沈映皱眉，奇怪地问道，“他要杀谁？”


  万忠全道：“回皇上，是郭大伴。”


  沈映闻言一喜，但也不好直接笑出声来，幸灾乐祸地问：“那郭大伴现在人怎么样？没事吧他？”


  万忠全拍拍胸口：“没事没事，幸好当时身边有人保护。”


  沈映在心里直叹可惜，刺客不给力啊，怎么没一剑把那死太监杀了呢？死太监可真是命大！


  他走到罗汉床前坐下，随手端起茶盏，淡淡地说：“没事那就好，怎么好好的，还能有刺客闯进来，禁卫军和锦衣卫都是干什么吃的？今晚是谁负责巡夜？”


  万忠全想了想，正要说人名，忽然朔玉掀开帘子从外面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皇上，不好了，顾少君被刺客刺伤了！”


  沈映一惊，手里的茶盏没端稳摔在了地上，人立即站了起来，“你说什么？！顾少君被刺客伤了？刺客不是要杀郭大伴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朔玉气喘吁吁地道：“回皇上，刺客是要杀郭大伴，但多亏顾少君舍命打跑了刺客，郭大伴才能安然无恙，但是那刺客砍伤了顾少君的手臂，现在御医正在顾少君的营帐里替顾少君治伤呢。”


  沈映闻言胸口骤然一滞，凤目敛下来，“你是说，是顾少君舍命救了郭大伴？”


  朔玉点点头，“回皇上，是的，听当时在场的锦衣卫说，那时郭大伴身边只有顾少君一个人，若不是顾少君，恐怕郭大伴这次凶多吉少。”


  沈映呼吸一沉，甩袖负手在身后，暗暗紧握住了拳，好，很好，好得很！


  顾君恕，你真不愧是郭九尘养的一条好狗！舍命相救？你对自己的主人当真是忠心得很啊！


  “来人更衣！”沈映面色冷凝，如凝霜雪，“朕的顾少君受伤了，朕怎么能不去探望一下？”


  --


  顾悯的营帐外面响起“皇上驾到”的声音时，御医刚好给顾悯手臂上的伤上完药包扎好。


  沈映走进营帐，顾悯作为刚救下郭九尘的功臣，毫无疑问，已然是郭九尘身边的红人，那些巴结郭九尘的大臣们闻讯赶来，对顾悯极尽嘘寒问暖，夸其神勇，和先前看不起顾悯只是一个皇帝的男宠时的态度俨然不同。


  郭九尘也关心着顾悯的伤势，此时也在顾悯营帐中，见到皇帝进来行过礼，道：“皇上，是老臣失察，未尽职守，竟让刺客有机可趁潜入营地行刺，万幸未伤及皇上，请皇上恕罪。”


  沈映盯着躺在床上双眸紧闭，好像昏迷过去的顾悯，皮笑肉不笑地道：“郭大伴没事就好，这事也不能怪你，都是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力。传朕旨意，今晚负责巡防守夜的禁卫军、锦衣卫各个将领玩忽职守、巡查不严，各罚廷杖五十，罚俸半年！今夜要是抓不到那个刺客，全部官降一级！”


  郭九尘脸上皱纹动了动，“皇上英明，老臣立即让他们全力搜捕刺客！”


  沈映朝顾悯的床前走过去，“君恕怎么样了？”


  郭九尘道：“回皇上，御医说，幸好那刺客那一剑砍得不深，顾少君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并不会影响到以后左手的使用。”


  “那就好。”沈映回头看了郭九尘一眼，“朕听说，这次多亏了君恕出手，郭大伴才免遭此刻毒手，看来君恕对郭大伴你这个厂公的忠心，一点儿都不比对朕少啊。”


  郭九尘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皇上明察，追捕刺客不过是顾少君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分内之事，何谈对老臣忠不忠心？就算是刺客想要刺杀的对象不是老臣，老臣认为顾少君也一定会出手相救。请皇上相信，大应所有的臣子，包括老臣在内，都只忠心于圣上您一人！”


  “但愿真如郭大伴所言。”沈映抬手挥了挥长袖，“行了，你们所有人都退下吧，让君恕好好养伤。”


  众人告退，依次离开顾悯的营帐，沈映让万忠全他们也出去在帐篷外面守着，然后撩起衣摆坐到了顾悯床边。


  帐篷里安静得只有呼吸声，好一会儿，顾悯闭着的眼皮下面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看清楚床前坐着的人后，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皇上，您怎么来了？”


  沈映把人按在床上，冷淡地道：“躺好，受了伤就别乱动。”


  顾悯因为失血过多，所以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唇边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容：“让皇上受惊了。”


  沈映没说话，挺直着脊背坐在那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悯，少顷，忽然伸手替顾悯拨开了散乱在额前的头发，语气温柔地问：“顾君恕，你告诉朕，在你心里，到底是忠心于谁？”


  顾悯看着沈映的手，没有犹豫，“臣忠心于您。”


  沈映散漫地扯唇，手指轻轻抚摸过顾悯的脸颊，“忠心于朕，那你今夜是在做什么？你为了郭九尘，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还敢说对朕忠心？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有个万一，你要朕怎么办？顾君恕，你心里究竟把朕摆放于何处？”


  顾悯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握住沈映的手腕，“皇上，当时事出紧急，刺客从天而降，臣来不及考虑那么多，只想着不能让那刺客伤到人，臣有罪，让皇上替臣担忧了，臣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再冲动行事。”


  沈映任由顾悯握着他的手腕，幽幽地问：“若是朕被人行刺，你会这么舍命救朕吗？”


  顾悯眸光一凛，沉声道：“臣绝对不会让歹人有这个可趁之机！”


  沈映喉间突然发出一声哂笑，用力甩开顾悯的手，俯下身与顾悯四目相对，嗓音中仿佛夹杂着细雪，凉凉地道：“顾君恕你给朕记住了，你是朕的少君，你这条命和你这个人都是朕的！你替别人卖命的时候最好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再有下次，不用其他人动手，朕亲自砍了你！省得到时候你死了，朕还要为你这种不忠不义的人伤心难过！”


  “皇上……”顾悯伸手想要碰沈映的肩膀，却被沈映一手推开。


  沈映站起来，背过身冷冷道：“你给朕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今晚所做的事！”


  说罢一甩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帐。


  顾悯转头看着皇帝离开时决然的背影，等到帘子放下，帐篷外没了动静，脸上才浮现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唉……”帐篷里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叹息，一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的俊美青年从最里面的一扇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就是今晚的刺客，平阳王府的影卫队队长，苍隼。


  谁能想到，外面兵荒马乱到处搜捕的刺客，竟然会藏身在受害人的营帐中？


  苍隼抱着剑走到顾悯床边，看着他摇头啧啧了两声，“江水平那个老匹夫，还跟我吹牛说皇帝如今把你宠得跟心肝儿似的，我看怎么不像啊？”


  顾悯将头转正，淡淡道：“你不懂。”


  苍隼不服气，“我怎么不懂？我刚刚在后面可是听得明明白白的，人家都说要亲手砍了你。”


  顾悯懒得和不懂情爱为何物的苍隼争辩，看着头顶的帐子，脑中浮现出刚才沈映那张生气的脸，心里却一点儿都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些酸胀。


  顾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皇上生气是应该的，越是生气，就越证明他在乎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有点不忍心，但我还是想说，小顾，你清醒一点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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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苍隼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我的确是不懂什么情啊爱的，但是我更不懂的是，方才我明明有机会杀了郭九尘那个阉贼,  你为什么要救他？”


  “杀了一个郭九尘，并不能解决问题。”顾悯冷冷地道,  “要一个人死很简单，可是就算让郭九尘死十次百次,  也抵消不了他做过的孽。我留着他还有用,  就暂且让他多活两天吧。”


  苍隼想了想,  点点头,  “你现在是阉狗的救命恩人,  想必今晚之后，阉狗对你应该会多几分信任,  若是阉狗能看在你救了他的份上放了王爷,  你这一剑也不算白挨。”


  顾悯淡淡“嗯”了声，闭了下眼睛道：“义父被困在诏狱，我行事起来总要考虑他的安危，难免瞻前顾后,  多有掣肘,  等到义父平安回到南疆,  ”他忽地又睁开眼，眼里闪过寒意,  “我就可以放开手脚了。”


  苍隼十几岁时就跟在平阳王身边,  与顾悯从小交好,  也听说过好友身世坎坷，此次回京除了营救平阳王，恐怕也是为了报他满门的血海深仇,  京城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前路必然凶险万分，福祸不明。


  苍隼低头看了眼顾悯被包扎好的手臂，关心地问：“你手没事吧？我那一剑虽然最后收了力道，但估计你也得够呛，起码一个月你这条胳膊是用不了了。”


  “皮肉伤，无妨。”顾悯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现在外面都在抓捕刺客，你暂且就待在我之类，等到拔营回京的时候，你再混入侍卫的队伍里跟随大部队一起离开。”


  苍隼放下手臂，晃了晃手里的剑，痛快地答道：“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


  郭九尘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叫来了心腹，商讨今晚遇刺一事。


  郭九尘作为大应第一大奸贼，朝上朝下树敌无数，自然也不是第一次遇刺了，很快便从遇刺的惊险中冷静了下来。


  郭九尘把手里的茶盏拍在桌上，阴沉着脸色问：“刺客还没抓到吗？”


  锦衣卫一个今晚负责巡夜的总旗满头大汗地回禀道：“启禀厂公，还、还没。”


  “废物！”郭九尘用力拍了下桌子，站起来骂道，“连营地里混进了刺客都察觉不出来，你们可真是越来越会当差了！”


  锦衣卫总旗立即单膝跪下，道：“厂公，属下们都已经在尽力追捕，可那刺客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到处都搜查不到他们的踪迹。”


  郭九尘冷笑道：“又不是鸟长了翅膀会飞，不可能凭空消失，说明一定是营地里有内应在帮他。各个营帐都搜过了没有？”


  锦衣卫总旗道：“除了皇上的御帐，其余营帐都搜过了！”


  郭九尘双手环臂，手笼在袖中重新坐下，半晌沉吟道：“其他人怎么看今晚的事？”


  秉笔太监先开口道：“掌印方才说，刺客声称自己是为李家二十一条人命报仇而来，这李家是什么人掌印可还记得？”


  郭九尘撇撇嘴，不屑一顾道：“什么李家王家，死在咱家手里的人命何止千百，咱家怎么可能一个个去记死人的名字？”


  秉笔太监陪笑道：“掌印说的是。”


  另一锦衣卫千户道：“厂公，此次跟随春猎而来的人有万人之数，除了各营士兵，还有各大臣府里带来的随从，里面混进一些歹人，咱们也实在是防不胜防。若是那刺客还有帮凶，还得查出来到底是谁在暗中和厂公您作对才是！”


  “你说的不错，那个刺客的帮凶才更该提防，营地里到处都是巡逻的侍卫，刺客却可以准确地避开所有守卫，准确地找到咱家营帐所在，其背后之人身份一定不简单！”郭九尘眼睛扫过众人脸色，目露凶光，“你们都给咱家听好了，咱家不管那刺客是何身份，他人此刻一定还在营地里，这两日.你们都给咱家把眼睛擦亮，让手下的人好好盯着各处，一定要把那刺客揪出来！”


  众人齐声道“遵命”，郭九尘挥了挥手，“行了，今夜你们就都先下去吧！”


  众人陆续告退，郭九尘起身准备叫小太监进来伺候他就寝，却发现营帐里还留了两个人没走，分别是那王氏与韩氏的父亲，两个锦衣卫千户。


  郭九尘猜到他们留下是为何事，但是没点破，瞟着他们问：“你们两个还有何事？”


  两个千户对视一眼，犹犹豫豫不敢开口，最后还是王千户更爱女心切些，大着胆子道：“厂公恕罪，我那女儿自小娇生惯养，她今晚偷偷来找属下哭诉，说宫女每日里辛劳苦累，皇上又对她并无情意，恐怕也不会纳她为妃，她不想再在御前侍奉，怕耽误了厂公的大计。厂公，恳请您看在属下对您效忠多年的份上，让我女儿回来吧！”


  韩千户也忙道：“厂公，我那女儿打小也是内人溺爱着长大的，连稍微重一点儿的活都不曾做过，娇滴滴的小姐如何做得了宫女那种脏活累活？这也就罢了，我女儿今晚过来同我抱怨，说皇上一心只宠着顾少君，眼里根本容不得旁人，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还要我女儿当一辈子老宫女吗？”


  若换成是今晚之前，郭九尘恐怕还会告诉王千户和韩千户，他会想办法让皇帝尽快临幸王氏和韩氏，可是今晚顾悯刚舍身救了他，差点废了一条手臂，如今还躺在床上修养，让他怎么开得了这个口命顾悯分宠给王氏韩氏？


  总不能叫人知道他郭九尘对救命恩人过河拆桥，那以后谁还会为他卖命？


  “好了！你们都别说了！”郭九尘满脸不悦道，“急什么？这才不过第一天就哭天抢地，连点苦头都吃不了，还想当皇后贵妃？皇上对她们无意，那她们可曾为自己争取？机会不是等着从天上掉下来的，是要靠自己努力去争的！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女儿，如今顾少君受了伤，无法在皇上身边伺候，这就是她们两个的机会！皇上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怎么可能长时间忍得住身边没人？剩下的，还用咱家教你们吗？”


  王千户和韩千户听郭九尘说完，便知郭九尘还是不打算让他们的女儿回来，也不敢再争辩下去，只好闷头说是，告退完悻悻地离开了营帐。


  --


  闹哄哄的一晚上结束，虽然刺客还没抓到，但狩猎比赛还得继续，这是最后一天春猎，能不能脱颖而出得到皇帝垂青，就看各个猎手今天的战果如何。


  原本成绩排行第一的顾悯，左手受了伤，自然不能再搭箭拉弓，等于放弃了比赛，所以排在第二名的林彻理所当然地成了这次的夺魁热门。


  一天的狩猎结束，晚上到了庆功的时候，林彻果然不负众望，得了这次春猎的头名，庆功宴上，沈映亲自给林彻敬酒贺他夺魁之喜，还赏了林彻一把好弓以及一匹汗血宝马。


  夜宴之后，沈映又把林彻召去御帐中秉烛夜谈，对林彻可以说是青眼有加。


  相比皇帝御帐里的谈笑风生，此时顾悯的营帐中，就显得有些冷冷清清。


  顾悯不喜欢被人伺候，况且只是伤了左手，还不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便让伺候他的小太监都到帐篷外面候着。


  晚上的庆功宴顾悯没去，饭菜是小太监送过来的，他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其余的都进了藏身在他这里的苍隼的肚子。


  “你这儿正受着伤呢，怎么不多吃点？”苍隼毫不客气地撕下一只烤鸡腿，咬了一大口，吃得满嘴流油。


  顾悯坐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淡淡道：“没什么，胃口不好。”


  苍隼两三口一只鸡腿下肚，吃完用手胡乱抹了抹嘴，突然想起什么，开玩笑地问顾悯：“诶，你说小皇帝这么宠你，他怎么都不来看看你？这都到晚上了也没个只言片语。”


  顾悯喝完茶，把茶盏放在桌上，气定神闲地道：“皇上事情繁多，想来是不得空。”


  苍隼不相信地嗤了声，一副看热闹不嫌事的八卦表情，“他再怎么忙，那也总该遣个小太监来问候问候你吧？就连郭九尘那个阉狗今天都来探望了你一次，最宠你的皇帝怎么就对你不闻不问？依我看，男人说什么疼你爱你，都是嘴上说说的，根本就不能相信！”


  顾悯掀起眼皮，冷冷地扫了苍隼一眼，脸色有些不快，“说够了没？”


  苍隼自觉没趣地摸了摸额头，“我都憋了一天了，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嘛，怎么你还认真了，难不成，你还真在乎那个小昏君来不来看你？你跟他不是逢场作戏吗？”


  顾悯没理会他，拿起一本书，放在膝盖上，单手翻看了起来。


  然而他看似在看书，其实心思根本不在那些字上，书摊开在最开始的那一页好久都没翻过去，一看就知道其实是在想别的心思。


  他想，皇帝是不是还在因为他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去救郭九尘生气？


  所以今天才会故意冷落他？


  皇上，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是在等着他主动过去认错求和？


  顾悯眼中的眸光闪烁了下，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将书合上，起身正准备要出营帐时，突然有个小太监在外面喊了声，说御医过来给他换药了。


  顾悯连忙用眼神示意苍隼藏好，苍隼动作很快，眨眼睛就已经闪身躲到屏风后面，接着帐篷的帘子掀开，一个御医从外面走了进来。


  御医给顾悯行了个礼，笑眯眯地说：“顾少君，老朽来给您换药了。”


  顾悯点点头，“有劳大人了。”


  御医提着药箱走到顾悯身旁，先帮他把手臂上的白布解开，然后清理了下伤口帮他敷上上好的金疮药重新包裹上白布。


  处理完伤口，御医仔细叮嘱道：“顾少君身强力壮，伤口恢复起来比常人要快不少，不过还是要切忌最近伤口不要碰到水，注意饮食清淡，更要注意尽量不要动用左手，免得伤口再裂开。”


  顾悯：“好，多谢大人。”


  “那顾少君好好休息，老朽就先告退了。”御医收拾好药箱，准备要离开，顾悯却又叫住了他。


  “大人请慢，容顾某多问一句，皇上今日在做什么？”


  御医摸着胡子抬头想了想，道：“白日里老朽去给皇上请平安脉，皇上在处理国事，晚上皇上出席了庆功宴，后来晚宴结束，老朽听说，皇上把小林将军叫到御帐里说话去了。”


  顾悯眉间动了动，“皇上传召了林彻？”


  御医笑呵呵地说：“是啊，小林将军得了这次春猎的头名，晚上的时候，皇上赏赐了他不少东西，如今最受皇上赏识的可就是小林将军了。”御医说完，忽地发现顾悯脸色有些不对，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忙作揖赔罪道，“下官失言，皇上最赏识的，应该是顾少君您才是，请少君恕罪。”


  顾悯轻扯了下嘴角，“大人不必多礼，多谢大人告诉我这些，请慢走。”


  御医行完礼出去了，顾悯站在原地，看着从帘子缝隙里渗透进来的浓浓夜色，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他身体才动了一下，低头看了下被白布缠绕，挂在脖子上的左手，忽然抬头对空气自言自语说了句：“我出去一趟，今晚未必会回来。”


  然后便走出了营帐。


  --


  顾悯出来时没穿锦衣卫标志性的飞鱼服，只穿了件墨色便服，是以走在夜色中并不是很起眼。


  他的营帐里皇帝的御帐很近，远远就看到御帐里亮着光，还能听到有袅袅琴声从里面传了出来，站在外面都能想象得出，里面一定热闹得很。


  顾悯站在一根固定帐篷的圆柱旁，打算在外面观察一下御帐里面的情况再进去，忽然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两个人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忙闪身躲到柱子后面。


  那两个人一直走到柱子前面才停下，许是心里装着事，竟然压根儿没注意到柱子后面还藏了个顾悯。


  “云姑娘，太妃娘娘叮嘱了，您等会儿进去一定要想办法让皇上喝了这碗鹿血酒，然后今晚就留在皇上帐中……”


  被称为“云姑娘”的，自然就是冯芷云，她没等婢女把话说完，急急打断，“这……这姑母的意思难道是让我去主动勾引皇上吗？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怎么好做这种下流事，要是让人知道了，我还有脸活吗？不行！”


  婢女严肃地道：“云姑娘，太妃娘娘说了，您究竟是要脸面，还是要皇后的宝座？今晚是您最后的机会，若是等到明日回了宫，太后是绝对不会允许您再接近皇上的，去还是不去，您自个儿考虑吧。”


  冯芷云心里也明白，她想飞上枝头变凤凰，非得自己努力争取不可，错过今晚，恐怕她就与皇宫无缘了，静默片刻，终是下定了决心，一咬牙道：“把鹿血酒给我！只是单凭一碗鹿血酒，如何就能让皇上留下我？”


  婢女压低声音道：“您放心，这酒里面，太妃娘娘还加了别的东西，您只要想办法和皇上独处就好。”


  冯芷云想象了一下和皇帝独处的画面，羞得两颊通红，颤着声音道：“那我去了，若是我今晚没出来，你就让姑母明早来接我。”


  婢女笑道：“放心吧云姑娘，太妃娘娘一定会来接您的，等到了明日天明，您以后就是宫里的主子娘娘了。”


  两个女人说完便走开了，朝着御帐过去，等看到冯芷云进了御帐，顾悯才缓缓从柱子后面现身，寒眸盯着前方，微眯了一下，眼神有些玩味，呵，鹿血酒？


  --


  沈映和林彻聊完之后，才不过戌时，他本准备出去草原上散散心，然后顺便再去看一看顾悯装装样子，没想到这时候王氏韩氏竟然穿着水袖裙进来，大胆地说要给他献舞。


  看看，他的顾少君才刚受伤无法伴驾，立即就有人耐不性子想要趁机邀宠了。


  既然美人都主动献舞了，他也不好拒绝，让美人没脸不是，沈映便留在帐中，招来了乐师，欣赏这表演给他一个人看的舞蹈。


  没想到舞才跳到一半，小太监进来通传，又说冯太妃的侄女冯芷云姑娘在外面有事请求面圣。


  沈映差点没笑出声来，当皇帝就是好啊，艳福一个接一个地来，还一股脑扎堆来了。


  也好，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就让那个冯芷云也一起进来，看看这三个女人到底能演出什么好戏来。


  冯芷云提着装着鹿血酒的食盒进来，进来之后看见穿着舞女服的王氏韩氏两女，心中大为不屑，果然，这两个贱人待在皇上身边，专会使这种狐媚手段来勾.引皇上，如果不是郭九尘把她们硬塞给皇上，皇上才不会多看这两个蒲柳之姿的女人一眼呢！


  冯芷云心中虽不满，面上却丝毫不见一丝不忿，始终挂着得体温婉的笑容，盈盈向皇帝行礼，“臣女冯芷云，请皇上圣躬金安。”


  沈映手一挥，让乐师停了奏乐，笑眯眯地看着冯芷云问：“朕安。冯姑娘深夜来见朕，所为何事？”


  冯芷云抬眼，含情脉脉地看向沈映，道：“冯太妃知道皇上这几日忙于春猎的事辛苦了，所以特意命臣女带了一碗有养气补血、强身健体之效的鹿血酒过来给皇上服用。”


  沈映抬了下下巴，示意万忠全去把鹿血酒拿过来放到一旁，笑着对冯芷云说：“冯太妃有心了，回去告诉她，朕谢过她一番好意。”


  冯芷云看着那碗鹿血酒，忍不住叫了声：“皇上！”


  沈映奇怪地看着她问：“还有何事？”


  冯芷云眼睛往两边分别瞟了两眼，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见那王氏韩氏在旁虎视眈眈，这两个女人为了勾.引皇上，都不惜学那些舞姬歌女行径，那她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于是冯芷云抿了抿唇，决定豁出去了，直视皇帝柔柔道：“臣女跟道观里的师傅学过一些按揉穴位的手法，若是皇上不嫌弃，臣女愿为皇上纾解疲累，也能让鹿血酒的药性更好地发挥。”


  沈映挑了下眉，这姑娘，可真够大胆的啊。


  不过如此一来也好，省得他还要另外想办法把那王氏韩氏打发了。


  “好啊，朕正好也觉得身上乏得很，”沈映弯唇笑起来，装作很感兴趣地朝冯芷云招了招手，“那就请冯姑娘过来替朕按一按吧，其余人都退下。”


  冯芷云大喜，迈着碎步走到沈映身旁，伸出纤纤玉手帮他揉肩。


  而王氏韩氏气得快吐血，狠狠瞪着冯芷云，恨不能把冯芷云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给挠花！


  好不容易才等到顾少君受伤，不能跟她们争宠的机会，结果皇帝居然把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冯芷云给留下了？


  王氏韩氏含恨离开了皇帝的御帐，只剩下沈映和冯芷云两个人，冯芷云帮沈映捏了会儿肩膀，打量着桌上的那碗鹿血酒，轻声劝道：“皇上不把鹿血酒喝了吗？”


  沈映仰头背靠在椅子上，垂着眼皮扫了眼桌上的碗，心里暗暗冷笑，鹿血酒？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放别的什么料，真当他傻啊？


  酒不能乱喝，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就吃过这个亏，可现在的他早已经不是那时的愣头青了。


  “过会儿再喝。”沈映懒洋洋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手上再用点力，帮朕多按按这里。”


  “是。”冯芷云嘴上答应着，其实心急如焚，皇帝不肯喝鹿血酒可怎么办？还真把她当成揉肩捶腿的宫女了啊？不是说皇帝最贪恋美色吗？为什么她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在侧，皇帝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在冯芷云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哄沈映把鹿血酒喝下去的时候，突然外面有声音道：“皇上，顾少君求见！”


  冯芷云一惊，给沈映捏肩膀的手不知不觉松开，心中大感不妙，顾少君？他怎么来了？不是说昨晚被刺客伤了，正在自己的营帐里养伤吗？


  沈映真想哈哈大笑两声，今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日子？他们几个是商量好一起过来争宠献媚的吗？竟然连躺在床上养伤的顾悯都躺不住了！


  沈映抿唇憋笑道：“让他进来吧！”


  帘子掀开，一身墨色长袍的顾悯走了进来，看背影还是那个长身玉立的端方君子，但从正面看，受伤的手挂在脖子上的模样，就有些好笑了。


  等顾悯行完礼，沈映装作关心地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怎么没好好躺着养伤？”


  顾悯抬起眼睛，从左往右依次扫过冯芷云和沈映，目光扫到桌上那只装着鹿血酒的碗时，多停留了片刻，暗暗猜测不知道皇帝有没有把鹿血酒喝了。


  顾悯淡淡微笑道：“臣这只是皮肉伤，也无需卧床静养，想起今天还没来给皇上请过安，所以过来给皇上请安。”


  沈映朝他招了招手，“快过来，让朕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说完又抬起头，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冯芷云道，“今天谢谢你给朕捏肩了，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冯芷云愣愣“啊”了声，眼睛不自觉往桌上的碗看了眼，她要是走了，那这酒怎么办？一番煞费苦心岂不是都便宜了顾少君？！


  这个顾少君，当真是个狠角色，都快断了一条手臂，还不忘来皇上面前争宠！真没见过这么不知羞耻的男人！


  沈映注意到冯芷云的眼神，心里冷笑不止，还想着他会喝这东西呢？怕不是只有傻子才会喝！


  “来人，送冯姑娘回去！”


  送走了冯芷云，沈映站起来拉着顾悯的右手让他坐下，一脸关切地问：“伤口还疼吗？”


  “谢皇上关心，不疼了。”顾悯望着沈映，有些恍惚，一时不知道他脸上的关心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今天一天都对他不闻不问，却和那些女人在营帐里寻.欢作乐。


  如果是假的……顾悯思绪止住，不敢继续往下想下去，因为如果是假的，那他就太蠢了，简直蠢到无可救药。


  顾悯垂下视线，淡声问：“皇上今日很忙吗？”


  沈映未觉其深意，随意答道：“还行吧。”说罢一低头对上顾悯询问的目光，猛然想起自己今天还没去探望过他，这家伙一定是怪自己对他冷落了。


  于是立即按着顾悯的肩膀改口道：“朕刚才本打算过去瞧你的，谁知道那王氏韩氏还有冯氏接二连三地来给朕请安，朕真是疲于应付，还好君恕你来了，朕才能把她们都打发走。”


  顾悯没说信不信，眸光往桌上扫了眼，忽然道：“皇上，臣有些渴，想喝水。”


  “水是吧？好，你等着，朕给你去拿茶壶。”顾悯现在只有一只手，倒茶倒水自然不方便，沈映便本着关爱“残疾人”的善心，好心地去帮他下去拿茶壶倒水。


  等倒了茶回来，沈映把茶盏放到桌上，不经意一瞥，却发现那只刚才还满满装着鹿血酒的碗竟然空了！


  沈映不敢置信地拿起碗，把已经空空如也的碗往下扣了扣，“这碗里的酒呢？！”


  顾悯抬起右手好像用手背在嘴角上擦了下，不慌不忙道：“臣喝了。”


  沈映睁大眼，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失声问：“你为什么要喝？你知道这是什么嘛你就喝！”


  “臣刚才闻了下，不是鹿血酒么？臣昨日受伤流了不少血，喝了正好可以补补气血，还是说，”顾悯抬起头挑起眉梢，眼风扫向沈映，凉凉地问，“这是哪位佳人送的，皇上不舍得臣把它喝了？”


  沈映语塞：“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怕不是只有傻子才会喝！


  顾·身残志坚·悯：我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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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沈映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弄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只猜到冯芷云在这碗鹿血酒里加了料，哪里会想得到这碗鹿血酒最后竟然会进了顾悯的肚子？！


  沈映瞪着顾悯，有没有毒都不知道就随便喝了,  干脆喝死你算了！


  “你真把鹿血酒喝了？”沈映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地问道。


  顾悯端起那杯沈映刚才给他倒的茶,  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冲淡嘴里的血腥气,  评价道：“有点腥,  勉强还能入口。”


  沈映嘴角抿直：“……”


  顾悯抬起头,  明知故问道：“皇上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沈映仔细端详着顾悯的脸色,  好奇地问：“你喝完之后,  身上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


  顾悯慢慢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眼睫垂下,  好像闭眼感受了一下,  倏地又睁开眼，目光炯炯有神地凝视着沈映，声音忽然变哑了。


  “好像……有点热？”


  沈映眼睛一亮，顿时流露出些许幸灾乐祸的情绪,  让你喝！自作自受了吧哈哈！


  沈映扶着顾悯的肩膀,  感兴趣地问：“哪里热？”


  顾悯眉头皱起来,  表情有些困惑，“好像……浑身都开始发热了。”


  沈映没忍住,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拍拍顾悯的肩膀,  装模作样地安慰他道：“可能是这酒后劲儿太大的缘故，应该过一会儿就好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顾悯眉头动了下,  这就想赶他走？那他一番以身试药的风险岂不是白冒了？卸磨杀驴，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皇上。”


  “怎么了？”


  顾悯忽然站了起来，用没受伤的右手紧紧抓住了沈映的肩膀，沈映一惊，想往后退，可谁想顾悯这厮力气那么大，只用了一只手就牢牢控制住了他！


  沈映看着顾悯突然泛起潮-红的脸，以及眼底渐渐明显的红血丝，心弦不由得紧绷了起来，“君恕……你怎么了？”


  顾悯眸光灼然盯着他，低下头喃喃地问：“皇上身上用的什么熏香？竟如此好闻？”


  沈映脑中警铃大振，这绝对是冯太妃加了料的鹿血酒起作用了！要不然平时端方持重的顾悯怎么可能说出这么轻浮的话？


  虽说顾悯这厮的确是自作自受吧，但沈映也总不好坐视不理，任由他自生自灭，留着这乱臣贼子一命，还派得上用场呢。


  不过这次和上次可不一样，上次是他们两个人都中了迷情散，所以沈映才反抗不了，但这次沈映可是清醒的，当然不可能像上次那般以身帮顾悯解除药性。


  沈映当机立断，一把推开顾悯，扬声对帐篷外面呼喊道：“来人！快来人！”


  万忠全立即掀开帘子弓腰进来，小跑着过来，“皇上有何吩咐？”


  沈映朝顾悯看了一眼，“快去传太医来！顾少君病了！”


  “遵旨！”万忠全立即出去让小太监去请御医，然后和朔玉他们一起进来，关心地问，“皇上，顾少君既然病了，那要不要奴婢们先送他回去？”


  沈映想了想，他也想知道那冯太妃到底派冯芷云给他下了什么药，于是挥了挥手，道：“先不急，等御医来了再说。”


  “皇上，臣没病，不用请御医。”顾悯站到沈映面前，挡住他的视线，不赞同地道。


  沈映一脸关切地把他按回椅子上，掏出手帕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重心长地道：“还说没病？你看你才这么一会儿就出了这么多汗，一定是鹿血酒太补了，鹿血酒虽补气血，但大补伤身，让御医过来看看，朕也好放心。”


  顾悯：“……”


  不一会儿御医就来了，给顾悯诊完脉，御医抚摸着山羊胡，狐疑地扫了顾悯一眼，问：“敢问少君，除了鹿血酒，可还服用过别的什么药物？”


  顾悯在椅子上坐得笔直，脸色十分难看，额头上不断有汗水冒出来，好像在极力忍耐什么痛苦一般，咬牙道：“没有。”


  沈映咳了一下，问御医：“御医，顾少君这是怎么了？你看他出了这么多的汗，到底有没有事，你且如实说来。”


  御医小心翼翼地瞟了皇帝一眼，回想了一下他们这位皇上曾经胡作非为过的“光荣事迹”，讪讪笑道：“无碍无碍，顾少君体内有股热气冲撞，想必是那鹿血酒药性过猛所致，待臣开几副清热降火的药煎了服下即可。”


  沈映幸灾乐祸地看着顾悯头上滚滚而落的汗珠，一本正经地道：“那就快开药吧，没看见顾少君现在有多难受么？”


  “遵旨。”御医匆匆忙忙写了个药方让随从回去抓药，然后看着顾悯欲言又止地道，“少君可还记得方才下官帮你换药时所说的话？您手臂上的伤虽然只是皮肉伤，可也得静养，尽量不要做些激烈的动作，防止手臂上的伤口再裂开难以愈合，另外也要保持心情平和，修身养性为佳。”


  激烈动作？修身养性？


  御医只差直截了当地说，让顾悯禁欲，不要乱来了。


  沈映忍着笑意，努力板起脸，严肃地教训起顾悯，“听到御医说的没有？你这伤需要静养，不许再逞强，别让朕替你担心。”


  御医退下去帮顾悯煎药了，顾悯闭目坐着养神，虽然那碗鹿血酒里的确加了东西，但应该放的不多，药性远不如迷情散来的强烈，勉强倒也可以忍耐，还不至于丧失理智。


  只是，如果就这么简单地把事情翻篇，他还真是有点不甘心。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小太监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了，顾悯喝了药，沈映走过来装作关心地询问：“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顾悯把药碗放下，喝了口茶漱了漱口，淡淡道：“臣才刚喝了药，药效还没那么快发挥。”


  沈映摸摸鼻子，笑道：“既然已经喝了药，想必应该不会有事了，那君恕你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顾悯抬起眼睛，扫了沈映一眼，“皇上难道就不担心臣喝了药回去，万一这药没效果怎么办？”


  沈映挑了挑眉，负手在身后，“朕又不是御医，又不会治病，若是没效果，你再叫御医来看就是了。”


  顾悯气定神闲地反问：“若是臣昏迷过去，又怎么叫得了御医？”


  沈映要笑不笑地问：“你身边就没一个伺候的人吗？”


  顾悯垂下眼，“没有。”


  沈映抬起眉毛点了点头，这是跟他杠上了啊。


  “朕派朔玉送你回去，让他今晚给你守夜，若是你身体还有不适，让他给你传御医，这总可以了吧？”


  顾悯轻描淡写地拒绝：“臣不习惯身边有陌生人伺候。”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沈映差点被顾悯给气笑了，就没见过这么矫情的人！那鹿血酒又不是他逼顾悯喝得，好家伙，还讹上他了！


  沈映扯着嘴角，不冷不热地问：“那你想怎么办？”


  顾悯拢了下领口，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道：“臣知道皇上心疼臣，是以臣也不想让皇上为臣担心，既然这样，今晚不如就让臣留在您这儿，皇上以为如何？”


  沈映：“……”留在他这里？那到底是顾悯伺候他这个皇帝，还是他这个皇帝伺候顾悯？


  顾悯好一会儿没听得到沈映的答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着沈映，轻声问：“难道皇上之前说的只宠臣一个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当然不是！”沈映用笑来掩饰心虚，摊开双手道，“朕自然对你是一片真心，朕也并非是不想让你留下，但你左手还有伤，朕睡相又一向不好，朕是怕夜里不小心压到你或者碰到你的伤口，所以才会……”


  顾悯沉声打断沈映，态度坚决地说：“这点皇上无需多虑，臣夜里自会当心。”


  沈映：“……”他怎么觉得，今晚的顾悯好像哪里有点怪怪的？


  以前的顾悯，不说跟他有多疏离冷淡，但起码也不会像今晚这么主动热情，今天却突然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态度大转变也太奇怪了。


  沈映左眼皮突然跳了两下，想到一个可能性，莫不是顾悯发现了什么破绽，是在故意试探他？


  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就只能顺着乱臣贼子的意思来了，免得引起他的怀疑。


  反正他左手都受伤了，就算想干什么也干不了。


  沈映心里有了打算，收敛心神，伸出手故意在顾悯脸上摸了一把，笑眯眯地道：“既然君恕这么为朕考虑，朕又怎么会不领你这番情，今晚你就留在朕这儿过夜吧。”


  顾悯脸上终于展露出一丝笑意，“臣谢过皇上体恤。”


  沈映心里窝着火儿去沐浴，沐浴完，顾悯已经在旁人的帮助下，脱了外衣睡在了他的榻上，规规矩矩地躺着，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沈映往榻上翻了个白眼，命人把外面的灯熄了，然后走过去在卧榻外侧躺了下来。


  御帐里熄了灯，小太监们都在外面守夜，御帐中悄无声息，两人并排躺着，谁也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沈映已经迷迷糊糊地侧躺着身体睡了过去，忽然感觉背后贴上来一个让他无法忽视的热源，在睡梦中好像置身在蒸笼里一样，不由自主地惊醒了过来。


  沈映睁开朦胧睡眼，扭头朝后看，本来头脑还有些不清醒，等看清身后的情况后，立刻打了个滚，从床上爬起来，指着那散发热量的“罪魁祸首”质问：“你干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顾悯右手撑在床上，也坐起来，语气幽幽地道：“皇上，臣有些睡不着。”


  沈映纳闷：“睡不着？为什么睡不着？”


  外面有细碎的光从屏风上投射进来，男人的眼里闪烁着幽光，宛如夜空中的星辰一样。


  “好像，那鹿血酒的药效还没退去。”


  沈映抱着手臂奇怪道：“你不都喝了太医开的药了吗？怎么那药没用吗？”


  “臣怀疑……”顾悯压低了声音，说到此处顿了顿，有点儿故弄玄虚的意思。


  沈映问：“怀疑什么？”


  顾悯道：“臣能问一问，那碗鹿血酒是谁给皇上的吗？”


  沈映犹豫了一下，“是冯太妃让她侄女送过来的，怎么了？”


  “那就是了。”顾悯轻叹一声，“那碗鹿血酒里还放了催-情的药物，应当是冯太妃想让皇上服用鹿血酒后，等到药性发挥，便能够临幸那位冯小姐。”


  沈映不屑，心想这我早知道了，还用得着你说？


  不过为了维持他昏聩的人设，表面上还得装作懵然不知，经过顾悯一提醒才恍然大悟的样子。


  沈映装成气愤难当地握拳捶了一下被子，“没想到那冯太妃竟然用心如此险恶！朕差点儿就着了她的道！”


  顾悯说：“还好皇上洪福齐天，没有让冯太妃奸计得逞。”


  沈映深以为然地看着顾悯点点头，“只是连累了你，你是不是还感觉不舒服？那朕让人去叫御医来。”


  沈映转身正准备朝外喊人，忽然被顾悯拉住了手臂，“皇上。”


  沈映察觉到男人嗓音里的克制，回头扫了眼顾悯被昏暗光线笼罩得有些模糊不清的眉眼，奇怪地问：“怎么了？”


  顾悯的双眸潜伏在黑暗中盯着沈映，哑声道：“已经很晚了，何必再惊动其他人？也不是什么大病。”


  沈映喉结上下滚了滚，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股紧张感，“那你意下如何？”


  顾悯慢条斯理地道：“冯太妃应该也是顾忌会被人发现其所作所为，药量下得并不多，所以——”他停顿了一下，抓着沈映手臂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皇上帮臣就行了，不必劳烦御医过来。”


  沈映眉头紧皱：“……你要朕怎么帮你？”


  顾悯平静地反问：“皇上是在明知故问？”


  “那个你冷静一点，你左手还伤着呢，”沈映想从顾悯右手中抽回自己手臂，动了动，没能成功，干笑道，“朕怕你的伤更加严重，乖，咱们叫御医过来……”


  没想到，顾悯忽然松开了沈映的手臂，嗓音冷下来，“皇上，您是怎么了？”


  沈映被他突然莫名其妙就冷下来的态度弄得一懵，“什么朕怎么了？”


  顾悯短促了冷笑了声，“之前费尽心思想得到臣的人不是您吗？”


  沈映真的很想告诉他那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顾悯继续道：“怎么如今臣自己送上门了，您却反而推三阻四了起来？”


  沈映喉咙口好像堵住了一样：“朕……”


  顾悯轻嗤道：“皇上之前说的那些，都是哄着臣玩儿的罢？当臣是三岁小孩儿骗？”


  沈映心顿时慌了起来，不管顾悯是以退为进在试探他，还是真的对他起了怀疑，他现在都必须得想办法稳住顾悯才行，否则前功尽弃！


  “君恕，你这话说的，”沈映镇定地装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挪动屁.股，离顾悯近了点，“朕怎么是哄你玩？刚才朕都说了，真是担心你手上的伤……”


  顾悯淡声道：“只要皇上配合些，臣的手就不会有事。”


  沈映：“……”


  顾悯又幽幽地说：“臣也是替皇上挡了那碗被下了药的鹿血酒，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皇上，你就不心疼心疼臣？”


  沈映哽住，这他.妈的算不算是道德绑架？那酒是我让你喝的吗？不是你自己抢着喝的？！


  冯太妃啊冯太妃，你为什么没在酒里下鹤顶红？怎么就没把这个顾君恕给毒死呢！


  沈映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冒金星，说一千道一万，这家伙不就是想跟他睡？


  行！来就来！反正之前也做过不止一次了，再做几次不是做！


  “朕怎么不心疼你？”沈映气得要死，还得努力保持语调的正常，笑吟吟地道，“好啦，你想怎么样，朕都依你，这还不成吗？”


  …………


  沈映心里带着一百个一千个不情愿躺了下来，然而事实证明，少了一只手，确实不太能使得上劲儿。


  顾悯又是二进宫，虽然之前和燕卿玉怜他们学了点理论知识，但那些都是纸上谈兵，一轮到实战就又下手没轻没重的了。


  沈映僵硬着身子躺在那儿忍耐了一会儿，当顾悯又一次弄疼了他，而且好像想要硬来的时候，沈映终于忍无可忍地把人推开，一骨碌地坐了起来。


  顾悯已是满头大汗，一半是因为鹿血酒的药性确实还没消，另一半是因为紧张，然而就像考试一样，越紧张就越发挥不好，更何况，他能动的还只有一只右手，自然不可能让沈映满意。


  沈映拢了下散开的衣襟，语气生硬地道：“朕不舒服。”


  从顾悯额头上流下来的汗更多了，男人声音沙哑，充满了失落和自责，低低地道歉：“抱歉，是臣无能。”


  沈映抬眸扫了他一眼，算了，跟一个残疾人计较什么，还是他自己来吧，也好少受些罪。


  “你躺下来。”沈映指了指床榻，命令道，“侧躺。”


  顾悯不明其意地照做，沈映等着看他人躺好，狠狠抓了把手下的被褥，认命般地背对着顾悯，在他身前也侧躺下来。


  “你左手不便，这次就别进去了。”沈映手伸进被子下面窸窸窣窣了一阵，不一会儿一条亵裤从被子里面甩出来，沈映咬了咬唇，眼里仿佛有种视死如归的决然，一字一顿道，“就、用、腿、吧。”


  …………


  顾悯竟然不知道这种事情还可以这么来，虽然比不上真刀真枪来得爽快，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更让他心旌荡漾的是，贵为九五之尊的沈映，愿意为他纡尊降贵做到如此地步。


  这可是万金之躯。


  和沉溺于此的顾悯不同，对沈映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漫长的折磨。


  他闭着眼睛，在心里把顾悯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不知道过了多久，见顾悯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沈映终于忍不住咬牙问：“好了没？”


  回答他的，是男人忽然从他脖子后面伸过来紧紧抱住他的手，以及贴在他后背上温度高的吓人的坚实胸膛。


  顾悯的脸贴着沈映的脖颈，若有似无地厮磨着，口中逸出一声喟叹：“辛苦圣上了……”


  沈映有些不习惯和人贴的这么近，下意识地用胳膊肘往后推了下，“好了就松开，朕要去清理一下。”


  他那一推本来没用上多少力，可谁知刚好撞到顾悯受伤的左手上，男人“嘶”了一声，好像倒吸了口凉气，松开了沈映翻身仰躺在床。


  沈映坐起来，奇怪地看着一脸隐忍之色的顾悯，问：“你怎么了？”


  顾悯眉头紧拧，好像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压抑着声音道：“伤口……好像裂了。”


  沈映忙穿好衣服下床去拿蜡烛，等到拿了蜡烛过来一照，果然顾悯左手臂上包裹着的白布，下面已经有鲜红色的血渗出来了。


  “来人！来人！去叫御医过来！”沈映忙放下蜡烛，一边收拾凌乱的床榻，一边喊外面的人进来帮忙。


  太监们闻声进来，点灯燃蜡，御帐里顿时又乱成了一团。


  睡在其他营帐中的人本来都已经睡着了，听到从御帐方向传出来的动静，又纷纷醒了过来，探头探脑地出来打听御帐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等到听说是皇帝深夜临幸顾少君，因为两人动作过于激烈，不小心将顾少君左手上的伤口弄裂开，正在让御医救治后，众人的想法各不相同。


  郭九尘听说后，想的是，没想到顾悯身为一个男子，竟能得到皇帝如此宠爱，如此看来，想要控制住皇帝，倒也不一定非要靠王氏韩氏不可，反正顾悯对他忠心耿耿，若是他帮助顾悯上位，对他自己也有利，至于皇嗣不皇嗣，这大应，又不是只有沈映一个龙子龙孙。


  王氏韩氏想的是，顾少君如此得宠，受着伤呢，皇上都要临幸他，她们两个还凭什么和人家争？和人家抢？不过输给顾少君，也总比输给冯芷云那个贱人要好，这么一想，心里反而痛快了不少。


  而冯太妃和冯芷云姑侄俩却是恨得牙痒痒，皇帝一定是喝了鹿血酒才会情难自禁地临幸顾君恕那个男狐狸精，没想到她们辛苦筹谋一场，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更多的人心里想的是，皇上当真是对顾少君情根深种啊，连人家受伤了也要临幸，这个顾少君身上，当真是有点东西的，竟能迷得皇帝为他如此神魂颠倒，做男宠能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御帐里一番手忙脚乱，等御医过来替顾悯止住了血，重新包扎完伤口后，都已经过了子时了。


  御医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顾悯，摇头叹气道：“皇上，请容老臣说句冒犯圣颜的话，就算两位再情难自禁，也不该急于这一时啊，顾少君手上才刚受了伤，如何能行房事？万一伤口久治不愈，影响到了左手的使用可怎么办？”


  沈映面无表情地腹诽，就算左手废了，那也是他活该！谁让他没事去喝那鹿血酒的？


  “行了，朕知道了，以后不会了。”沈映招招手，示意御医靠近自己一点儿，然后凑到御医耳边小声问，“你那儿有没有活血化瘀的药膏？拿点给朕。”


  御医恪尽职守地关心道：“敢问皇上要药膏是治什么伤的？伤口能否让臣看一看？也好对症下药。”


  “不必看了，小伤无碍。”沈映大-腿内侧一片肌肤到现在还是火辣辣的疼，朝顾悯横了一记白眼过去，恨声道，“只是点擦、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别笑了，给身残志坚的顾少君一点面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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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二日圣驾回銮,  为期三日的春猎在各种意外频发中结束了。


  顾悯左手臂伤口未愈，自然无法骑马回京，万忠全给顾悯安排了一辆马车,  就紧紧跟在御乘后面，若是现在中宫已立,  那顾悯现在这个位置，原本就是属于皇后的。


  圣眷之浓,  令闻者为之咋舌。


  顾悯本打算让苍隼装扮成侍卫混在禁军队伍中一起回京,  但郭九尘为了追查刺客的行踪,  命锦衣卫严格清点禁军侍卫人数,  核对各个大臣以及他们带来的家眷随从身份。


  无奈之下,  顾悯只能让苍隼先换上小太监的衣服先藏身在马车车厢底部，等到回京之后,  趁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  各路人马四散回府，没人注意的时候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任凭郭九尘想破头去，也不可能想到，刺杀他的人,  竟然会和舍命救他的人勾结在一起,  只怕还在那儿奇怪为什么都出动了这么多锦衣卫,  可刺客还会毫无踪迹可查，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御驾回了宫,  顾悯回了揽月斋修养,  不多时换回了太监服的江水平端了茶水进来,  走到桌旁，把茶盏放到顾悯手边，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眼神八卦地打量起顾悯。


  顾悯揭开杯盖，单手端起茶盏，放到唇边吹了吹，淡淡道：“有话就说。”


  江水平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问：“听说你昨晚，和皇上玩得挺大的啊？你手上还有伤呢，怎么也不收敛一点，就由着那小皇帝胡闹啊？”


  顾悯轻抿了口茶，“不关皇上的事。”


  “不关他的事，那关谁的事？”江水平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你可别说，是你主动的啊？不是，我说顾君恕，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那小昏君了吧？这可一点都不像是平时的你能做出来的事啊！”


  顾悯漠然扫了江水平一眼，“胡说八道什么，昨晚我只是在试探皇帝的态度而已。”


  江水平摸了摸下巴：“试探态度？怎么？你怀疑小皇帝是在骗你？”


  顾悯看了眼窗外，没说话。


  之前他的确有所怀疑皇帝对他是虚情假意，不过经过昨晚……怀疑差不多可以打消大半。


  “既然是试探，那你是怎么把自己搞得伤口又裂开来的？”江水平不相信地冷哼，“你就直接说做没做到最后吧！”


  顾悯眼中眸光闪了下，只是用腿，应该不算做到最后。


  江水平眼尖地注意到顾悯的耳朵根好像红了一下，立即手指向他，大惊小怪地道：“你耳朵红什么？你和昏君假戏真做了是不是！”


  顾悯嘴角往下压了下，绷住表情后，望向江水平轻轻一哂：“是或不是，这与你有何干？”


  江水平握拳捶掌，痛心疾首地道：“我是怕你陷进去！那些戏文里唱的，自古君王多薄幸，你可千万别被那小昏君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去！他那张嘴不知道哄过多少人，要论起玩弄感情，你哪里是人家的对手？”


  顾悯转过视线，十分平静地道：“你多虑了，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江水平再一次确认，“你真的没动心？”


  顾悯无半点犹豫地道：“没有。”


  江水平见他一脸淡定自若，并不像是在说谎，心里信了七八分，长叹了声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知道你这人主意大，心思重，但是吧，你毕竟年轻，在感情这方面经历的还少，万一不小心跳进了情情爱爱这个火坑里，那我江某人可真愧对王爷对我的嘱托了！”


  “行了，你少说两句。”顾悯指了指门口，“把门关上，有正事同你商量。”


  “好勒！”江水平大步流星地过去关了门，然后转身过来问，“什么事？”


  “前日我救了郭九尘一命，他现在心中应该对我多少还是有几分信任的，得趁这个机会，把义父从诏狱中救出来。”顾悯朝江水平招了招手，示意江水平靠近自己，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药瓶放到江水平手里，沉声道，“你想办法去趟诏狱，借探监的机会把这瓶药让我义父服下，此药服下后，人会浑身起痘，高热不止，症状有如得了天花，届时我再去设法求郭九尘让义父出狱就医，有救命之恩在前，想必郭九尘也不会拒绝我。”


  江水平听完连连点头，“好好，我明日就去！”


  顾悯按住他的手臂，“不急，郭九尘此人性格多疑，你若刚探完监，义父就病倒，势必会引起郭九尘的怀疑。”


  江水平：“那怎么办？”


  顾悯想了想道：“如今快要入夏，春夏是天花多发之季，京中应该有天花病人，若是义父刚好接触过天花病人用过的东西，那会得天花，也就不足为怪。”


  江水平担忧道：“可你就不怕王爷真的会染上天花？”


  顾悯垂眸陷入一阵回忆，过了一会儿，将原因娓娓道来：“我幼时也曾得过天花，义父照顾我时也不幸染上，后来多亏一个云游的方士路过闽阳救了我们。天花这种病，只要得过一次，便终身不会再得，所以不用担心义父会被传染。还有，这件事你不好出面，北镇抚司的人都认识你，让苍隼去做。咱们埋在京中的这些暗棋，也该启用了。”


  江水平郑重点头，“好好，我知道了。”


  顾悯表情凝重地看着他，肃然道：“切记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不能失误。郭九尘多疑，这次若是不能把义父成功救出来，恐怕就连我都会被他怀疑，到时候就是满盘皆输。”


  --


  沈映回到永乐宫，换了身衣服后，为表孝道回来后得先去寿安宫给刘太后请安。


  去的时候，刘太后刚礼完佛，寿安宫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儿。


  沈映站在外面等候太后从佛堂里出来，隔着珠帘往那供奉着观世音菩萨的佛龛上扫了眼，那观音玉像乃是整块白玉雕刻，雕工精细，浑然天成，只是那观世音的面目，被袅袅香烟所挡，看不真切。


  沈映是个唯物主义者，向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这刘太后，看似慈眉善目，其实心狠手辣，佛口蛇心，她整天求神拜佛跟菩萨求的又是什么？


  难不成菩萨还会善恶不分，庇佑一个作恶之人？


  沈映无声冷笑，刘太后拜佛，恐怕也不是真的信佛，要不然怎么会不知道佛教中有因果轮回之说，她今世所作的恶，来世都会报应在她身上？


  所以可能只是坏事做多了，给自己求个心安罢了。


  太后从佛堂里走出来，沈映忙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行礼道：“请太后凤体金安。”


  刘太后对他和善一笑，示意沈映坐下，“让皇帝久等了。此次春猎，收获如何？”


  沈映笑道：“回禀太后，这是儿臣登基后第一次举行春猎，场面恢弘，气势盛大，一众儿郎们奋勇当先，敢拼敢搏，一来扬了我大应天威，二来也让朕看到了我朝英才辈出，甚感欣慰。”


  刘太后在婢女的搀扶下坐在沈映旁边，点了点头，道：“皇上有爱才之心，哀家理解。不过，”刘太后话音一顿，转头看向沈映，“皇上出门在外，一言一行都代表了皇家，应当恪守礼法，谨言慎行才是，怎好当着这么多大臣官眷的面行事如此不羁？岂不是损伤了皇家颜面？”


  沈映一听便知道刘太后指的是哪件事，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眼里的光冷了下来。


  太后虽然因病没有去春猎，可她的耳目却遍布整个京城，到处都有她安插的眼线，瞧，他这才回宫不到一个时辰，就有耳报神过来寿安宫嚼舌根了。


  好在他早有准备了说辞。


  虽然昨晚顾悯喝了那碗鹿血酒后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却也误打误撞正好给了他一个除去冯太妃的机会，毕竟如果不是顾悯以身试药，他又怎么“意外”地发现鹿血酒里被下了药呢？


  既然冯太妃不仁，那也别怪他这个皇帝不义了。


  沈映撩起衣摆起身，走到刘太后面前，行礼告罪：“太后教训的是，昨晚发生的事，的确是朕失了分寸，但此事别有隐情，并不是其他人所想的那样。”


  刘太后挑了下画得十分精致的细眉：“哦？怎么说？”


  沈映在宫殿里扫了眼，咳嗽了一声，沉吟道：“其他人都出去，朕与太后有要事相商。”


  刘太后的近身侍婢看了眼刘太后的眼色，等到刘太后点了下头后，便招呼所有太监宫女都离开殿内。


  等到殿里只剩了皇帝和太后两人，沈映重新坐下，转过身子朝着太后道：“太后可知，这次春猎，冯太妃也一起去了？”


  “哀家自然知道，岐王尚且年幼，冯太妃跟随过去照料他，”刘太后奇怪地问，“难道有哪里不妥吗？”


  沈映扯了扯唇，脸上浮现出讥讽，“这不妥之处就在于，冯太妃这次还带了个侄女儿随行，此女名唤冯芷云，乃是工部侍郎冯保机之女，那冯氏昨晚奉冯太妃的令，送一碗鹿血酒给朕服用，朕有事耽搁了没顾得上喝，最后被顾少君喝了，结果太后您猜怎么着？”


  刘太后眉头蹙起：“怎么着？”


  沈映抬起下巴，面露不忿之色，“她们知道太后您要给朕立后选妃，便心生毒计，在那鹿血酒里下了催-情药，是想让朕喝了后临幸冯氏，冯氏便可顺利进宫为妃，冯太妃用心如此险恶，简直可恶！还好有顾少君替朕挡了这一劫，朕才不至于中了她们的圈套！”


  刘太后听完眼神一凝，“竟有此事？”


  沈映点头道：“有御医可作证，太后若是不信，可唤御医前来一问便知。”


  刘太后端坐着沉思片刻，道：“不用了，此事哀家心里已有数。”


  沈映暗哂一下，趁热打铁道：“太后，想必您也听说了，这次春猎，顾少君可是立下了大功，他先是不顾自己的安危舍身救了郭大伴，后面又帮朕了破了冯太妃的奸计，朕以为得好好奖赏顾少君不可。”


  刘太后闻言背往后靠了下，脸上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拖长着声音问：“皇上还想赏他什么？他如今已是少君，前不久才官升从三品，依哀家看，不宜再行进封，不如就赏些金银财帛吧。”


  沈映不赞同地道：“君恕为人豁达脱俗，向来不在意钱财这些身外之物，用钱财赏赐，未免敷衍。”


  刘太后冷笑：“皇上，你宠爱顾少君也要有度，就不怕群臣说你偏私，有违公允吗？”


  “朕怎么偏私？”沈映扬声理直气壮地道，“顾少君先救了朝廷重臣，后来又救了朕，就凭这两样功劳，朕赏他一个侯爵之位有何之过？朕倒要看看谁敢说三道四！”


  刘太后大为惊讶，“你竟要封他为侯？！”


  沈映一手横在胸.前站起来，泰然自若道：“不错！朕已经决定了要封顾少君为临阳侯，以彰其功！”


  不怪太后如此震惊，要知道，侯爵乃是超品，身份比一品大员还要尊贵显耀，公侯之位，一向只授予皇亲国戚和极少数功臣，皇帝要封顾悯为临阳侯，那就意味着，顾悯从区区一个男宠，一跃成了王公贵族，身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这么说吧，以后就连内阁大学士见了顾悯都要向他行礼！


  沈映自然故意要将顾悯推到风口浪尖上，引他成为众矢之的。


  顾悯不是想巴结郭九尘吗？他倒要看看，他因顾悯违逆刘太后，刘太后以后到底还能不能容得下顾悯。


  刘太后脸色阴沉不定，被沈映气得久久说不出话来，沈映趁机道：“太后若无别的事，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等到皇帝离开了寿安宫，刘太后立即命人去传郭九尘。


  郭九尘急匆匆进宫，刘太后还在气头上没缓过来，沉着脸问郭九尘：“皇上方才来给哀家请安，说冯太妃让她的侄女儿给皇上下药，此事是真是假？”


  郭九尘自然是还没听说过有这件事，不过稍一联想昨晚的情况，大致也能猜到几分。


  “回太后，此事老奴倒真还不太清楚，但冯太妃有心让其侄女进宫选妃，这老奴倒是知道，冯太妃此前还特意在深夜带着她的侄女给皇上请过安，若说她会做出这种事，那也不奇怪。”


  刘太后现在已经将怒气转移到了冯太妃身上，一拍椅子扶手冷笑道：“不错，像是那个贱人会做的事，应该不会是皇帝冤枉她。贱人，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妄想拉拢皇帝，她冯氏女想当皇后？做她的春秋大梦！”


  郭九尘道：“老奴猜测，可能是冯太妃想哄着皇上答应她和岐王去就藩，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地让她侄女得到皇上宠幸。”


  “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使这些下作手段，哀家定要让她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从前高宗在世时，淑妃这个贱婢就常哄着高宗去她那儿服用金丹，若不是她，高宗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身子亏空至此，英年早逝。”刘太后眼里恨意难平，一脸怒容道，“她所倚仗的，不过就是有岐王这个儿子罢了，哀家倒要看看，要是没了这个儿子，她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郭九尘温和地劝道：“太后息怒，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刘太后甩袖站了起来，“来人！传哀家懿旨，冯太妃为长不尊，德行有失，即日起罚闭门思过，无哀家懿旨不得出宫门半步，另外将岐王带到寿安宫来，今后岐王由哀家亲自教导！”


  在这个母凭子贵的时代，冯太妃今后所有的荣华富贵都系在岐王一人身上，岐王就是冯太妃的命.根子，若是没了岐王，无疑比直接杀了她还更令她难受。


  郭九尘拱手称赞道：“太后处置得英明。”


  “你先别忙着拍哀家的马屁，哀家还有事没问你呢。”刘太后转过身，不满地看着郭九尘，“你不是说，要趁这次春猎，好好给皇上物色后妃的人选吗？怎么还是任由皇上宠着那个顾少君？”


  郭九尘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堆，赔笑道：“太后恕罪，老奴也想让皇上尽早立后，可老奴送到皇上身边的美人，皇上连看都不看一眼，这圣心如此，老奴也实在无法左右啊。”


  刘太后略一思忖，怀疑道：“难不成，皇上只对男子有意？”


  郭九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低声道：“老奴愚见，其实皇上立不立后倒也没什么紧要，太后您难道忘了，太宗皇帝无子，高宗皇帝也是过继到太宗膝下才能承继大统的。若是皇上执意不立后，咱们只要在宗亲中挑选一个听话的孩子过继到皇上名下，您这不就也一样有皇子在手了吗？”


  刘太后听郭九尘说完，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慢慢坐下来道：“你说的也的确有几分道理，但哀家这心里还是不踏实，你知道刚才皇帝来哀家这里说什么吗？他竟然说要封顾少君为临阳侯！”


  郭九尘也大大惊讶了一下，“竟有此事？”


  刘太后神色冷凝地点了点头：“就算皇上只心仪男子不喜女子，哀家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专宠顾少君一人，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哀家都不希望看到一人独大的局面，更何况，这个顾少君的身世还……”


  郭九尘连忙道：“难道太后怀疑顾少君暗藏祸心？可他在春猎时，还舍身救了老奴一命，若他真是回来报仇的，不应该巴不得老奴被刺客杀死吗？”


  刘太后冷笑道：“你真是年纪大了，越老越糊涂，越活越心软，虽说他上次在哀家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不想计较过去的事，愿意效忠哀家，但也不可不防。”


  郭九尘问：“那太后的意思是？”


  刘太后轻轻抚摸着尾指上戴的护甲，冷冷道：“既然皇上不喜爱女子，那就多送些形貌昳丽的男子去皇上那儿，总能有那么一个两个的能入皇上的眼，分了顾少君的宠，哀家可不想看到再多一两个临阳侯出来。”


  郭九尘奉承道：“太后英明！”


  --


  翌日，皇帝敕封顾悯为临阳侯的诏书传遍了京城，各个官宦人家家中听说后，大吃一惊者有之，不屑一顾者有之，但更多的则是艳羡。


  封侯封爵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多少文臣呕心沥血一生临死了才能得个爵位追封，多少武将战场搏杀九死一生才能得到的尊荣，而那顾君恕竟然只是凭借当个男宠，伺候了两天皇帝，就能轻轻松松得到，凭什么？！


  “凭什么”三个字，是绝大多数人心中最想问的问题，也引发了一些貌比潘安宋玉之流的美男子们的思考。


  那个顾少君，不过是和他们一样长了两只眼睛一只鼻子的普通人，又不是天上的仙男，既然顾少君能做到靠侍候皇帝来封侯封爵，那他们说不定也可以啊！


  一时间，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南风馆，挤满了前去求教如何取悦男人的男人，大街小巷的画摊上，卖的全是顾悯的画像，谁不想要一睹这位大应新一任传奇人物、朝廷新贵——临阳侯的尊容？


  一时间，临阳侯的名号传遍京城，连在宫里养伤的顾悯都从太监宫女们口中听说了自己的光荣事迹。


  “顾少君，哦不，现在要叫顾侯爷了。”江水平刚从宫外办事回来，见识到了京城里男女老少讨论顾悯的热情，走进屋子，对着正坐在窗前看书的顾悯，故意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调侃道，“您现在可是京城里，名声头一号响的人物啊，哎你知道吗？现在你的画像，比那不夜楼花魁的画像还好卖！啧啧啧，你说同样都是男人，只恨俺娘没给俺生了副好相貌，不然我封侯拜相也指日可待啊！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顾悯休养了数日，如今左手已经可以勉强行动了，他从桌上抽了张废弃的宣纸团成团朝江水平扔过去，“那给你一次重新投胎的机会要不要？”


  江水平闪身躲过纸团攻击，哈哈大笑：“那还是不用了，我这辈子还没活够呢！”


  “少耍嘴皮子。”顾悯试着动了动左手，这两天御医来给他看伤，说伤口恢复得不错，再过个几日就可以不用白布包着了。


  虽然沈映封顾悯为临阳侯的诏书数日前就已经下发，但顾悯因着手上的伤，耽搁了礼部安排的封侯仪程，也没来得及去给皇帝好好谢个恩。


  顾悯看向窗外，思绪有一阵恍惚，皇上还在京中赐了一所宅院给他做临阳侯府，若是等到什么时候侯府里面安顿好了，再请皇上去他府上游玩以表谢意，那倒也不错。


  不知道皇上喜欢什么样的布置，找个机会问一问好了，按照皇上的喜好来装扮侯府，若是皇上喜欢，那今后他的府邸，也可以当成是皇上在宫外的一个家。


  “对了顾侯爷，”江水平想起件事，“我刚才从一个小太监嘴里听说，好像最近东厂那边搜罗了不少美男子，你说他们想干嘛啊？不会是想送那些男人进宫和你争宠吧？”


  顾悯转过头，眼中一凛，冷哼了声，“一群宵小之辈。”


  看来是某些人看到他独受圣恩坐不住了，觉得可以仅靠一张脸就能和他一样获得皇帝的宠幸。


  简直是异想天开。


  不过，虽然相信皇上不会看上那些庸脂俗粉，但也不能轻敌。


  顾悯垂眸思量了一下，蓦地抬起头对江水平道：“你去把燕卿和玉怜给我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别笑了都别笑了，顾侯爷知道要好好学了！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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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江水平便将那燕卿玉怜二人带到了揽月斋，给顾悯进行第二次教学。


  说起来燕卿和玉怜两人的身世也是甚为坎坷，他们都是因为家中贫困被亲生父母卖到了一户大户人家为奴。


  结果没想到那大户人家的老爷私底下专门会挑选一些长相清秀的小男孩,  在后宅里从小将这些小男孩精心教养,  等培养好后再当做娈童送给达官显贵,  以此来给自己疏通关系,  谋求利益。


  燕卿和玉怜不幸就被老爷挑中当成娈童培养,  后来又被当成礼物送给了安郡王，安郡王又把他们进献给了皇帝。


  所幸他们遇到皇帝时,  皇帝的皮下已经换了个芯子，要不然按照原来那小皇帝荒淫无度的性子,  如此风流俊俏的燕卿玉怜遇上他,  恐怕早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那负责教燕卿和玉怜的师傅，听说从前是京城南风馆里最受欢迎的头牌小倌儿，因此燕卿和玉怜会的笼络取悦男人的手段，比那不夜楼里花魁还要多。


  顾悯上一次就领教过了他二人的本事,  燕卿玉怜只才教了些顾悯最浅显的手段,  对顾悯来说已经是让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一字之师也是师，所以顾悯对燕卿玉怜也很客气，请他们坐下，让宫人端上茶后,  看见江水平还站在门口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挑眉问他：“你还不走？”


  江水平嘿嘿憨笑了两声,  “那个我有点好奇,  也想听听，成不成？”


  都是男人，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顾悯坦然地道：“随便，把门关上。”


  他在书桌后坐下，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准备把等会儿燕卿玉怜的话都记下来，以后方便温习。


  顾悯看向坐在他对面的燕卿玉怜，点了点头，“两位请开始吧。”


  玉怜爽直，先快人快语道：“少君，上次基础的东西，咱们已经跟您说过了，您可还有哪里不明白的地方？”


  顾悯垂下眼皮想了想，道：“我已经照你们上次教的那样，开始之前先做了前戏，可他还是会觉得不舒服，这是为何？”


  玉怜和燕卿对视一眼，由燕卿温声问：“少君可知道，那位是心里不舒服，还是身体上的不舒服？”


  “自然是身体上。”顾悯回答得非常肯定，不带一点儿犹豫，皇上心悦于他，又怎么可能心里不舒服。


  “如果说是身体不适，”玉怜转了转眼珠，看着顾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那可能就是尺寸问题了。”


  顾悯记笔记的手一顿，轻咳了一下，低声重复了一下玉怜的话，“尺寸问题？”


  玉怜轻笑了声，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精致的小玉瓶放到书桌上，“少君，下次不妨可以试试这个。这是暖香凝露液，由龙涎香、蜂蜜、天山雪莲提炼制成，不仅能够帮助润滑，还有帮助肌肤发热、愉悦心情的作用。”


  顾悯拿起那个小玉瓶端详了一下，然后拔掉瓶口的木塞，凑近鼻下一闻，果然闻到一股好闻的甜香，便把木塞塞回去收起来，和玉怜道了声“多谢”。


  “还有，若是还感觉不舒服，那一定是扩张没做好。”燕卿看了旁边的玉怜一眼，转头含笑对顾悯道，“之前咱们教少君的是开三指，可能少君天赋异禀，三指对您来说并不够，那就不妨试试再多加一指。咱们男子和女子的身体构造到底不同，若是想将不适感降到最低，那少君一定要有耐心，动作要足够温柔细致。”


  顾悯点点头表示受教，在纸上落笔写下“四指”两个字，写完之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俊脸上迅速地闪过一丝红晕，皇上为了他，真是受苦良多。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你们说的那个什么三指四指，”在一旁听了半天的江水平忍不住出声，他伸出一只手放在眼前比划了一下，脸色有些一言难尽，“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这……这不会坏吗？！”


  顾悯不满地扫了他一眼，“只让你留下来听没让你说话，再啰嗦就出去。”


  直男实在难以想象，江水平感觉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猛地摇头，捂着屁股开门跑出去，“算了算了，我不听了我不听了，你们说的也太他娘的吓人了！”


  顾悯对着燕卿和玉怜歉然一笑，“抱歉，不用理他，我们继续。”


  接下来，燕卿和玉怜又教了顾悯一些床笫之间的小技巧，三人探讨了差不多快要一个时辰，燕卿和玉怜才从揽月斋出来，临走前，顾悯为了表达谢意，给了他们两人一人一沓厚厚的银票。


  燕卿和玉怜心满意足地数完了银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会心一笑，都觉得自己真是走了大运。


  不用出卖自己的身体伺候男人，就能得到这么多打赏，这样的活儿真是太轻松了，顾少君又是个极好相处的，现在还封了临阳侯，等到顾少君在皇帝身边地位稳固，他们两个也算是功臣。


  届时再求顾少君放他们出宫，说不定还能摆脱贱籍，恢复良民身份，再靠着这些银子，倒也能衣食无忧地过完一生了。


  两人怀揣着对未来的幻想，喜滋滋地往回走，没想到乐极生悲，竟然和进宫来给皇帝请安的安郡王打了个照面。


  “喂！你们两个，傻乐什么呢？看到本王也不知道行礼？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燕卿和玉怜听到声音抬起头，一看是安郡王，连忙跪下行礼：“小人给安郡王请安！”


  “起来吧。”安郡王大摇大摆地过来，看着模样俊秀的燕卿玉怜，想到这么标致的人儿自己都没享受过就送进宫了，心下不由得一阵惋惜，问，“你俩现在在宫里做什么呢？”


  燕卿回答道：“回安郡王，皇上让小人们去伺候顾少君。”


  安郡王一听心里就大为不快，忿忿道：“宫里是没其他的人了吗？需要你们两个去伺候他？你们两个可是本王送进宫的，凭什么去伺候那个姓顾的？！”


  燕卿忙道：“安郡王息怒，小人们伺候顾少君也不是做粗活，而是负责教授他一些技巧。”


  安郡王将信将疑地问：“什么技巧？”


  燕卿小声嗫嚅道：“关于……龙阳秘术的。”


  “哈！这个顾悯！本王就知道他是个祸水！”安郡王气得甩袖，“简直无耻之尤！就会使这些下作手段献媚！”


  安郡王本来就看顾悯不顺眼，认为顾悯抢了他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又听说皇帝敕封顾悯为临阳侯后，对顾悯更是痛恨，区区一个男宠，地位就快和他这个郡王平起平坐了，这让安郡王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安郡王往身后随从手里捧着的画卷瞟了一眼，这些画卷里画的都是美男子的肖像，乃是一些托关系找上门，让安郡王想办法帮忙送入宫做皇帝男宠，想凭此飞黄腾达的人。　


  安郡王暗暗握紧了拳，他就不信了，等到皇帝身边有了新人，还会这么宠他顾悯！


  安郡王去到永乐宫找皇帝的时候，沈映正在和内阁大学士们商议政事，不得空见他，安郡王便进了偏殿等待。


  杜谦仁这个原首辅倒台后，在群臣的推荐下，由原来的次辅户部尚书升任了首辅。


  这个户部尚书原来也是杜谦仁一手提拔上来的，但等到杜谦仁一倒后，便火速投靠了郭九尘，是个名副其实的墙头草。


  沈映虽然心里也不喜这个新首辅，但奈何他手下也没更合适能做首辅的人选。


  如今内阁、东厂、锦衣卫尽皆掌握在郭九尘一人手里，郭九尘这个九千岁，权力可以说比沈映这个万岁还要大。


  不过好在郭九尘对太后还是忠心耿耿的，上头有太后压着，也不怕郭九尘会造反。


  近来快要入夏，北方蛮夷便开始在边境处蠢蠢欲动，沈映正和大学士们商讨要如何震慑蛮夷，让他们不敢侵犯大应边境的办法时，小太监忽然从外面进来禀报说，郭大伴在清芳园安排了歌舞，请皇上过去赏玩。


  沈映扔了手里的奏本，冷笑：“没见着朕正在和大学士们商议政事吗？看什么歌舞？”


  这个郭九尘，是真想把他养成一个只知道寻.欢作乐的昏君啊，一天到晚不是让那个献歌，就是让这个献舞的，堂堂东厂都督，就没点正事干了？


  可谁想那新首辅却连忙道：“皇上议事也有些时辰了，差不多也该到了休息时间，若是过于劳累恐伤龙体，既然郭大伴有心给皇上安排了歌舞，那皇上不若就移步清芳园放松一下，臣等明日再来议事便是。”


  沈映差点被这个墙头草首辅给气笑了，其他朝的首辅都是督促劝诫皇帝要勤于政务，不能因为沉溺享乐荒废朝政，这个首辅倒好，为了巴结郭九尘，竟然劝他放下正事，去看郭九尘安排的歌舞？


  沈映都要怀疑这个墙头草会不会就是靠一昧阿谀奉承上级，才坐到今天的位子上的，倘若大应朝官僚之间趋炎附势之风盛行，那距离亡国也不远了！


  沈映起身理了理衣袖，不阴不阳地道：“吴尚书倒是很会为朕考虑，还知道要劝朕劳逸结合。”


  户部尚书恭敬地道：“皇上的龙体康健乃是国本，臣等自当尽心侍奉。”


  沈映走下台阶，负手站到新首辅面前，面上有淡淡讽意：“吴尚书，朕看你年纪也有六十多了吧？家中高堂尚在否？”


  户部尚书道：“谢皇上关心，臣的老父老母，早在十几年前便已先后过世。”


  沈映故意拖长声音“哦”了声，忽然道：“既然吴尚书双亲都不在了，那朕赐你一父如何？”


  户部尚书愣了下，抬起头看向皇帝，“皇上，您在同老臣开玩笑吗？臣都六十有二了，如何还能当别人儿子？”


  沈映嗤笑了声，讥讽道：“你看朕像是同你开玩笑的样子吗？既然吴尚书这么听郭大伴的话，那不如朕就赐你去给郭大伴当干儿子，有了干父子的名义，你也好名正言顺地去孝顺郭大伴！”


  户部尚书立即跪下磕头告罪：“皇上，老臣是一片忠心为皇上打算啊！皇上您怎可如此戏弄老臣？”


  “吴尚书的忠心，还是留着给你干爹吧，朕可受不起。”沈映一甩袖，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大步出了门。


  其他两个大学士忙把趴在地上，羞愧难当的户部尚书扶起来，户部尚书掩面佯泣道：“皇上竟然如此不留情面，既然如此，老夫还不如现在就递表请辞，总好过一把年纪临进棺材还要受此侮辱！”


  另外两个大学士忙劝他想开：“首辅何必如此，皇上一向都是这副目中无人，任性骄纵的性子，您还是想开点吧，别往心里去。”


  沈映气冲冲地出了永乐宫正殿，刚要出宫，安郡王从身后追了上来。


  “皇上！皇上！等等我！”


  沈映脚步没停，往回看了眼，不耐烦地道：“你怎么来了？”


  安郡王笑嘻嘻地说：“臣来给皇上请安啊。皇上你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是谁惹你生气了？”


  沈映懒懒道：“没什么，你除了来给朕请安，还有其他的事没？没就回吧，朕没心情跟你掰扯。”


  安郡王：“别啊皇上，臣这次来是有好东西带来给你的！”


  沈映不相信地哂笑了声，“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安郡王朝后招招手，让随从把画卷拿过来，一边走，一边把画卷打开拿给沈映看。


  “皇上请看，这些都是我给您搜罗的美人，你看看，有没有哪个合眼缘的，要是有喜欢的就告诉我，我马上让他们进宫来伺候你，保证让你烦恼尽消！”


  沈映真想抬起一巴掌往安郡王脑门上呼过去，太后和郭九尘一天到晚盘算着往他后宫里塞人就算了，怎么连安郡王这个猪队友也是这样？


  是生怕他荒淫好.色的名声被洗白是吧？


  沈映毫不留情地数落道：“你这一天天的，还有没有个正事儿做了？一天到晚就琢磨着搜罗美人，你是拉皮条的吗？”


  安郡王兴冲冲地来献美人，结果吃了一瘪，又气愤又委屈，“皇上，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这可都是想着让你高兴啊，以前不是你说让我给你留心宫外的美人儿的吗？”


  沈映：“朕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朕了，现在朕有了君恕，不会——”


  安郡王：“您看看，这些美人儿，哪个长得比顾少君差劲儿了！”


  两人你讲你的，我讲我的，忽然沈映瞥到安郡王打开来的一幅画卷上，人物肖像旁边写着“凌青蘅”三个字，说到一半的话生生止住。


  凌青蘅？这个名字看着好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沈映不动声色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所有曾经认识的人中，有哪个人是叫凌青蘅这个名字的，结果却一无所获，突然脑子灵光一道闪现，终于想起来是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


  就在他穿进来的这本小说的封面上！


  这本书有两个主角，分别是主角攻顾悯和主角受凌青蘅，只不过凌青蘅在小说前三章都没露面，所以沈映都快差点忘了这书还有另外一个主角了。


  怎么搞得，怎么这个凌青蘅也毛遂自荐要进宫当男宠？肯定居心不良！


  沈映扫了眼旁边长了一副缺心眼样儿的安郡王，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傻子，被人当成跳板利用了都不知道。


  沈映停下来，指了指画卷，问：“这个凌青蘅是谁？”


  安郡王以为沈映是对凌青蘅产生了兴趣，心里十分高兴，可当他想要介绍这个凌青蘅是谁时，却一时又忘了凌青蘅的身份来历。


  沈映一看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气得冷笑不止，指着安郡王的鼻子骂道：“你给朕送美人，却连人家是什么来历都不知道，你就不怕送过来的是个想刺杀朕的刺客？！”


  安郡王睁大眼睛为自己辩驳，“皇上，你这话说的，臣就算再怎么愚钝，也不可能会糊涂到做出这种事吧？”


  沈映冷笑，腹诽：不好意思，这种事你早就不是第一次做了。


  “臣不过是记性差了点，一时想不起来而已。”安郡王没心没肺地笑道，“皇上，你要是对凌青蘅有兴趣，我马上就回去查一下他的来历然后告诉你！皇上你可真有眼光，这个凌青蘅的确是这些人里，模样最出众的，比那个顾少君可俊俏多了！”


  沈映懒得跟他废话，伸出手把凌青蘅的画像从安郡王手里抢了过来，细细端详了一下，虽然只是画像，但也能看出来的确是个英俊卓然的男子。


  只是，凌青蘅进宫又有何目的？


  沈映并不怕见到凌青蘅，之前他在顾悯身上吃亏，不过是因为那时候他刚穿过来，一时不适应方寸大乱导致，如今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身份和周遭的环境，又岂会怕区区一个凌青蘅？


  既然凌青蘅是主角之一，那就迟早会遇上，既然都想往他身边塞人，这个凌青蘅倒是可以成为他手中一颗不错的棋子，至少可以用来制衡顾悯。


  沈映心中已有了计划，回神对安郡王道：“那你就赶紧回去查一查此人的身份来历，然后再报给朕知道。”


  安郡王喜不自胜，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臣遵旨。”


  打发走了安郡王，沈映对一旁的万忠全道：“你去清芳园告诉郭大伴，朕要去看顾少君，就不去清芳园看歌舞了，朕谢谢他的一番好心。”


  然后便拿上凌青蘅的画像，摆驾朝揽月斋过去。


  这是皇帝第一次驾临揽月斋，在房内温习“功课”的顾悯骤然听到外面传来“皇上驾到”的声音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到从窗户里看到外面庭院里，御驾浩浩荡荡地进来，才赶紧把东西藏好，整理了下衣服出去接驾。


  行完礼请过安后，两人进了屋里，在一张靠窗的罗汉床上坐下，顾悯看着沈映含笑问：“皇上今日不是在和大学士们商议边疆事宜？怎么有空来臣这里？”


  沈映接过顾悯端给他的茶，扯了下唇：“朕自然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听朕的话好好养伤。”


  顾悯道：“谢皇上关心，早上太医来过，说臣的伤恢复的不错。”


  “那就好。”沈映喝了口茶，然后将茶盏和凌青蘅的画像一起放在矮桌上，试图故意引起顾悯的注意。


  果然顾悯对皇帝带来的这幅画产生了兴趣，好奇地问：“皇上，这画是？”


  沈映把画卷拿起来，语气装作轻描淡写地说：“噢，刚才来的路上碰到了安郡王，这画是他给朕的。”


  安郡王给的画像？


  顾悯挑了下眉，淡淡问：“臣能看看吗？”


  “能啊。”沈映爽快地把画卷递给顾悯，睁着眼睛说瞎话，“朕还没看呢，也不知道里面画的是什么。”


  顾悯接过画卷，扯开上面系着的红绳，将画卷展开来，这过程中，沈映一直不露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想看看顾悯看到凌青蘅会有什么表情。


  然而顾悯打开画卷看到凌青蘅的画像后，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好像根本不认识凌青蘅一样。


  沈映装作感兴趣地探身过去，明知故问：“上面画的是什么？”


  顾悯将画放在桌上，倒对着沈映，语气随意地道：“一个男人。”


  “男人？什么样子的男人？”沈映伸手过去想要把画卷掉换个位置，让画像上的人正对自己，没想到顾悯却这时候端起了茶盏，突然手一抖，茶盏从他手上掉了下来。


  茶水倒出来顷刻打湿了画卷，那画中人的面目立即被水晕染得面目全非，别说美丑了，连哪是眼睛哪是鼻子都分辨不出来。


  沈映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搞蒙：“……”画像毁了，让他还怎么开口提把凌青蘅接进宫的事？


  而顾悯则一脸淡定地诚恳道歉：“皇上恕罪，是臣一时大意，忘了自己左手的伤还没好，不小心弄脏了皇上的画。”


  沈映看了下顾悯的左手，眼神透着怀疑，真的是不小心吗？


  “皇上为何这么看着臣？”顾悯挑起唇角，悠悠朝沈映脸上看过来，“难道是遗憾没有看清楚那画中人长相如何？”


  沈映立即干笑两声，摆手道：“……当然不是，朕既有了你，又怎么会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既然画毁了，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就扔了吧。”顾悯伸手将桌上已经快要湿透了的画像扯下来，像对待废纸一样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吩咐太监进来把这里清理干净。


  沈映眼睁睁看着小太监把凌青蘅的画像捡走，眼皮重重跳了两下，他有预感，如果他敢开口跟顾悯提把凌青蘅接进宫的事，顾悯绝对会像对待这张画一样对待他。


  以前不是说他想纳多少美人进宫都可以吗？


  这是……逼着他在外头养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你养可以，只要别给我发现，不然后果你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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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沈映在心里暗骂了顾悯一声,  心机狗。


  不过也让他试探出了一点苗头，顾悯如今应该对他的宠幸已经深信不疑，都开始恃宠生娇了。


  人呐,  就是这么贪心,  正是烈火烹油,  繁花似锦的好时候,  怎么可能舍得让别人分一杯羹。


  若是在这时候提出要把凌青蘅接进宫,  恐怕顾悯表面上不会有什么异议，但保不准暗地里会有不满,  毕竟沈映才说了今后只宠顾悯一人的话，要是这么快就出尔反尔了,  说不定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凌青蘅能不能搞定还不知道呢,  他可不能因小失大，先折了一个顾悯，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他可不干。


  所以想让凌青蘅进宫把人监视起来，这事委实还有点难办。


  沈映正想着有什么两全其美之策,  忽然有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进来跪下禀报：“皇上,  北镇抚司来报，说平阳王在狱中得了天花，请皇上定夺该如何处置。”


  沈映一惊，站了起来,  天花可是不治之症，而且传染性极强,  一旦传播起来,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都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顾悯也装出一副关心则乱的样子，抢先问道：“人好好的待在诏狱里,  怎么会得天花？”


  沈映也道：“是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太监说：“回皇上，锦衣卫说，是狱中负责平时给平阳王送饭的一老头家中小孙子得了天花，老头接触过天花病人，因此平阳王才会不幸被传染。”


  沈映问：“那平阳王现在什么情况？”


  小太监道：“回皇上，人目前还在诏狱，因为是重犯，所以北镇抚司也不敢擅自处置，还请皇上下旨明示该如何安置。”


  “糊涂！”沈映拍了下桌子，怒道，“这天花是什么病？病等得起，人等得起吗？还不赶紧把平阳王从诏狱挪出去，再请御医去看，务必给朕把平阳王的病治好！”


  小太监：“是，奴婢这就去传皇上口谕！”


  沈映抬手道：“等下！再传朕旨意，让京兆尹仔细排查在京的天花病人人数，务必将疫情控制住，各级官员各司衙门务必配合，每日都须向朕汇报情况，不得有误！”　　


  小太监领了旨意出去了，沈映一转头看到顾悯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拍拍他的手臂安慰他道：“你放心，朕一定会让御医尽心救治平阳王，平阳王身体强健，想必应该会平安渡过此劫。”


  顾悯勉强笑了下，“臣替平阳王先谢过皇上关怀。”


  沈映：“那你安心养伤，朕就先回宫了。”


  等到皇帝的御驾离开了揽月斋，江水平偷偷摸摸溜了回来，顾悯脸上已无刚才的半点担忧之色，淡然地问：“义父现在情况怎么样？”


  江水平道：“那些锦衣卫信了王爷得的真是天花，刘承义已经暂时让人封锁了诏狱。不过就怕御医过去看了后道出实情，坏了咱们的计划。”


  顾悯自若地道：“放心，不会。”


  江水平不解：“为什么？难道御医还会帮我们掩饰？”


  “太医院院判曾经受过我义父的恩惠，这个忙他会帮的。”顾悯理了下衣摆，闲庭信步地走出房间，“走吧，也是时候去东厂找郭九尘讨我手上为他挡的这一剑的人情了。”


  --


  古代医疗水平极其落后，有时候随随便便一个感冒就能要了人的命，而瘟疫更是令人谈之色变，有时候一场瘟疫，就能终结一个朝代，例如明末的鼠疫，欧洲的黑死病等等。


  所幸第二日京兆尹来报，说京中得了天花的病人并不多，一共就发现了十几个，病人和接触过病人的人都已经被挪到了城外山上的道观里隔离，平阳王也被一起送到了那里，御医正在全力医治。


  沈映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而安郡王昨日得了沈映的吩咐，回府后立即派人去查了凌青蘅的来历，查清楚后便迫不及待地进宫来告诉沈映。


  除了向沈映禀报凌青蘅的来历，安郡王还带了一对儿会说话的虎皮鹦鹉送给沈映，两只鹦鹉一蓝羽一绿羽，都是圆圆的脑袋，肉滚滚的身子，还会说“皇上吉祥”，很是憨态可掬。


  沈映饶有兴致地拿了根羽毛站在笼子前面逗鹦鹉，“你是说，那凌青蘅的身份不过就是一家南风馆的淸倌儿？”


  安郡王道：“是，我派人仔细查了，他是攀了魏国公家的关系才找到我这里来的，祖籍凤陵，家中本来是做生意的，后来家道中落不得已卖身进了南风馆，在京中做淸倌儿已经有两三年，但因为体弱多病，平时都不怎么露面，是以连京中有这样的美人儿，我居然都不知道！”


  安郡王说完还拍了下掌，似乎对此大为可惜。


  沈映无声冷笑，越是查不出有问题，才越说明有问题，这个凌青蘅，肯定是有备而来，在京城潜伏多年，所以才会将真实身份隐藏的这么好。


  安郡王问：“既然凌青蘅背景清白，那皇上准备何时让他入宫？”


  沈映扫了安郡王一眼，道理没必要同安郡王这个缺心眼讲，讲了他也未必能明白。


  “谁说朕要让他入宫？”沈映将手指头伸进鸟笼里，那鹦鹉竟也不怕他，主动伸头过去亲昵地碰了碰他的手，沈映感觉有趣，笑了下，“你用你的名义，帮朕在宫外置办一所宅子，然后买断凌青蘅的身契，把人安顿进宅子里，待朕什么时候有空，再出宫去看他。”


  安郡王睁大眼，大为困惑，“皇上，你这么做是为何？你既然喜欢凌青蘅，直接把人接进宫就是了，何必还多此一举养在宫外头？”


  “你小声点行不行？”沈映扭头不满地瞪了安郡王一眼，“朕是怕君恕知道了不高兴。”


  安郡王差点怒发冲冠，握拳道：“岂有此理！就算是皇后，也不能阻拦皇帝纳妃，而他不过一个低贱的男宠，凭什么不高兴？简直颠倒尊卑，本末倒置！皇上，你不能就这么纵着他啊！你可是皇帝！”


  “行了，朕就乐意宠着他，你少管朕的事。”沈映无所谓地道，“反正你就按朕说的做，事情做好了，朕有重赏。”


  安郡王不以为然地道：“嗐，什么赏不赏的，我又不是图这个。”


  沈映怕安郡王坏他好事，忍不住又强调了一遍：“记住了，是以你的名义去给凌青蘅置办宅子，千万别说是朕，以后也别在凌青蘅面前暴露了朕的身份。”


  安郡王眼珠儿一转，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凑到沈映身旁贼兮兮地笑道：“我懂了！就是像戏里演的那样，皇帝微服出宫与平民女子相爱，皇上你是想和凌青蘅玩那个是吧？哈哈！照熹，可以啊！玩还是你会玩！”


  安郡王刚才还因为沈映不肯把凌青蘅接进宫的不快立即烟消云散，一想到将来顾悯可能知道说只宠他一个的皇帝，其实早就在宫外养了小情儿的表情，恨不能就仰天大笑三声。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沈照熹嘛！怎么可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沈映无语地翻了下眼皮，这家伙还真是会脑补。


  他不想在凌青蘅面前暴露身份，只是想试探凌青蘅的底细罢了，敌在明他在暗，这样才能占据主动。


  哪像安郡王说的那么肤浅。


  沈映正想着要怎么搞定凌青蘅，突然听到笼子里传来些动静，抬起头便看到那鸟笼里，蓝羽鹦鹉骑到了绿羽鹦鹉的身上，两只鸟正在当着他们的面做不可描述的举动，忍俊不禁道：“诶，沈晗，你这对鸟儿，是一公一母吗？”


  安郡王挠了挠头，“这我倒不知道，可能是吧？”


  安郡王喊了懂鸟的随从进来，等一对有情鸟完事后，打开笼子帮它们验明正身，结果竟然发现两只都是公的！


  沈映当时就笑得不行，没想到这年头连鹦鹉都有同性恋。


  笑完又眉心一皱，顿时计上心来。


  “来人，把这只蓝羽鹦鹉给顾少君送去，就说是朕送给他解闷儿的。”沈映笑眯眯地指着鹦鹉说，“就用朕库房里的那个纯金打造的鸟笼装。”


  安郡王听完不高兴地道：“皇上，这鸟是臣送给你的，你怎么好转手送给那顾少君？我人还在这儿没走呢！”


  沈映理直气壮道：“你既送给了朕那就是朕的，朕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安郡王气得鼻孔冒烟，小声咕哝道：“以后有好东西，再也不给你了！”


  沈映听到了他的抱怨，没放心上，又说：“这只绿毛的你带回去。”


  安郡王奇怪，“你不要了？我带回去干嘛？”


  沈映唇边浮现一个古怪的笑容，“等安置好了凌青蘅，你再把这鸟儿送给他。”


  安郡王看着沈映，莫名觉得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渗人，好像透着一股儿阴谋诡计的味道。


  一只鸟送顾悯，一只鸟送凌青蘅，这里头有什么含义吗？


  安郡王当然不可能想明白。


  沈映玩味儿地看着笼子里的一对公鸟，这对鸟不正像极了顾悯和凌青蘅吗？


  主角攻和主角受，在原来的小说里是一对，但由于他的穿越，改变了他们三个人的命运。


  是主角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他这个原本活不过三章的炮灰玩弄于鼓掌之间？


  如今顾悯和凌青蘅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都成了被他困在笼子里的鸟儿，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


  做皇帝虽然身份尊崇，就算手里没实权，起码所有人在明面上对他也是毕恭毕敬，但因皇帝这个身份产生的烦心事也多。


  近来最让沈映犹豫不决的一件事就是该不该和屡次骚扰大应边境的鞑靼人打仗。


  大臣们分为了主战派和主和派，这两天天天在他耳边吵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常常争执的面红耳赤，吹胡子瞪眼，不可开交。


  主战派大多是武将，在武将眼里，保疆卫土天生就是军人的使命，堂堂大应，□□上国，岂容那些蒙古鞑子放肆。


  主和派是以内阁为首的文官集团，理由就是打仗劳民伤财，如今进入夏季，正是鞑靼人最兵强马壮的时候，而西北已经受旱灾所苦一月，黄河汛期也即将到来，要用银子的地方数不胜数，可国库空虚，实在难以再支撑大兴兵戈，不如与鞑靼人谈判，多赏赐些财物就是。


  双方说的都各有道理，沈映一时也难以做出抉择。


  他并不是天生的帝王，生下来就长在皇家，在穿越之前，他不过也就是个普通的平民百姓。


  他出生在和平年代，并没有经历过战争，但他是学历史的，古今中外，能兵不血刃取得胜利的战役屈指可数。


  一旦打起仗来，那就意味着会死数不清的士兵和百姓，打赢了还好，要是打不赢，不仅付出的金钱和鲜血都成了泡影，说不定还会面临着赔款割地等丧权辱国的代价。


  可若是不打，那就会让鞑靼人更加藐视大应的权威，花钱买太平等于割肉喂虎，虎视眈眈的鞑靼人尝到了甜头绝对不会满足，只会更加贪得无厌，学历史的沈映对于这点再清楚不过。


  沈映从来没有对皇帝一句话重比泰山这件事有这么大的感受，万千人的生死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他不敢也不能就这么草率地做决定。


  不过明白郭九尘一党都主张和鞑靼人议和后，沈映心里便更偏向主战派了，虽然发动战争要付出的代价未知，但他更不屑与这些贪生怕死，畏首畏尾的人为伍。


  可也不能打无准备的仗，国库空虚，这笔支撑发起战争的钱从哪里来，是个大问题。


  又一次听完文官和武将的争执，沈映忍无可忍地让一众大臣都闭嘴，他想听的是他们告诉他怎么才能筹到钱，没有钱，那还打个屁！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一群白胡子老头却不明白。


  又或者说，他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等到沈映问他们打仗的军饷哪里来时，所有人就都不说话了。


  沈映看着这些道貌岸然的大臣，忍不住就想笑，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些人都做了几十年的官，搜刮了不知道多少民脂民膏，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动不动就是忠君爱国，可真要他们为国出力时，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


  沈映懒得对着这一阵阵伪善的嘴脸，不耐烦地让大臣们都滚出议政殿，让他耳根子清净一会儿。


  沈映起身活动了下身子，本想趁着外面天色还早，去御花园逛逛散散心，忽然想到，昨天安郡王进宫给他请安时说过，他已经把凌青蘅在宫外安顿好了，宅子就置办在安郡王府边上，若是他想出宫私会凌青蘅，直接可以从安郡王府过去，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沈映想，既然待在宫里烦心，不如出宫走走，没了宫里的纷扰烦恼，心境说不定也会因此变得开阔。


  于是趁着暮色，沈映换了身平民的衣服，让万忠全留在宫内帮他打掩护，自己带上朔玉和几个侍卫，悄悄出了宫，直接往安郡王府而去。


  安郡王在自己的王府和凌青蘅居住的宅子之间开了道暗门，从暗门过去，可以直通凌青蘅那边的花园。


  沈映和安郡王打过招呼，然后便只带着朔玉一个人，穿过那道暗门朝隔壁的宅院走去。


  远远便听到花园里有人在弹琴，循着琴声一路探过去，发现不远处有一座四角凉亭，凉亭角上挂着灯，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在抚琴。


  沈映摆手让朔玉留在原地等待，然后独自朝凉亭走过去，等走近后也并没有出声打扰弹琴的人，只是静静站在凉亭外面侧耳聆听那人的琴声。


  等到人家弹完了，沈映才用手里的折扇拍了两下手掌心，扬声称赞道：“今夜闻君琴一曲，如听仙乐耳暂明！好琴技！”


  抚琴的男人回头看向沈映，那是一张极为出色的面庞，俊眉修目，温文脱俗，晚风将他身上宽大的青衫吹得翩然若飞，瘦削的身材让他看起来有种羸弱的美感，别具一番风.流。


  男人对于园子里突然来了外人表示有些困惑，但也没过于惊慌，温和有礼地开口问道：“敢问阁下是何人？”


  沈映早就给自己取好了花名，直接化用了表字，微微一笑道：“在下姓赵，名熹。是安郡王府的客卿，方才在隔壁院听到了这边有袅袅琴声，十分动听，便擅自寻了过来，还望公子莫怪我唐突。”


  “原来是赵公子，幸会。”男人起身作揖，“在下也是闲来无事，随便弹弹，本来只是自娱自乐，难得有人欣赏，又怎会怪公子唐突。”


  沈映拱手回礼：“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男人笑道：“在下凌青蘅。”


  沈映心道果然是你，面上不动声色道：“凌公子是这园子的主人吗？”


  凌青蘅摇摇头，“不是，凌某也只是客居于此。”


  沈映单手展开折扇，放在胸.前，潇洒地摇了两下，“原来你我都是此处的过客，相识即是有缘，不知道赵某今日能否有幸再听凌公子弹奏一曲？”


  凌青蘅笑道：“当然可以，人生难得遇上知音，不知道赵公子想听什么？”


  沈映信步走入凉亭中，在凌青蘅对面的石板凳上坐下，开玩笑道：“都可以，只是在下最近心中忧思甚多，还请凌公子不要弹奏那些哀伤缠.绵的曲子，免得在下听了忍不住潸然泪下，让凌公子看了笑话。”


  凌青蘅想了想道：“那在下就为赵公子弹一曲《逍遥游》。”


  《逍遥游》是道家经典，据此改编的琴曲自然也传达出一种自由豁达，忘我逍遥，无拘无束的精神。


  沈映凭靠在凉亭的栏杆上，闭目倾听凌青蘅弹奏的琴声，眼前仿佛有高山流水，苍穹汪洋的影子掠过，心境慢慢变得清明开朗，好像有种漫步云端，冯虚御风的飘飘欲仙之感。


  一曲弹完，沈映睁开眼，感激朝凌青蘅点了下头，“多谢凌公子为我弹奏这一曲，凌公子应该是信道之人吧？否则以你的年纪，应当弹不出这《逍遥游》里的境界。”


  凌青蘅爽快承认：“赵公子好耳力，的确，因为凌某自幼体弱多病，父母便把我送入道观养病。”


  沈映摇着扇子，装作漫不经心地用言语试探凌青蘅：“既是信道之人，那应该超然物外，远遁山林才是，又为何入这红尘里来？”


  凌青蘅微笑道：“心若有所牵绊，即使世外也不能得到安宁，心若自由，即使身在红尘，也无人无物可以束缚。”


  沈映深以为然地点头，“说得好！是红尘还是世外，只不过是人的一念之间，只要心无羁绊，又何必分红尘世外？这才是道法自然。”


  “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遇到赵公子这样的知己。”凌青蘅看向沈映的眼神里，带了些赞许，问，“那不知在下弹完之后，有没有让赵公子心中的忧思消散一些？”


  “心情是畅快了一点，但不瞒你说，我的烦恼，用道家的那一套，解决不了。”沈映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凌青蘅起身，拿起后面石桌上煮着的茶，倒了两杯茶，端给沈映一杯，“赵公子若不想说，凌某也不会强求，但凌某坚信，凡事只要遵从本心便可使心得到安宁。”


  沈映心里还忌惮着凌青蘅，只是将茶端在手里，并没有喝，“那若是会有人因你的决定受到伤害怎么办？”


  凌青蘅负手立于凉亭下，长身玉立，舒跑广袖，像个谪仙一般：“那就要看，你的决定是对大多数人有利，还是对少数人有利。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一人骑马疾驰，马受了惊无法停下，行至一岔路口，左边是一七旬老妪，往右是一名身怀六甲的孕妇，你觉得那人该如何选？”


  “若是实在无可避免，那我应该会选往左，毕竟右边相当于是两个人。”沈映想了想，抬头问凌青蘅，“换作是你会如何选？”


  “我与你的选择一样。”凌青蘅淡淡道，“如果做出一个决定注定要伤害到某些人，但却同时能让更多的人收益，即使是不义之举，也可行得。”


  听完凌青蘅的话，沈映心中豁然开朗，打仗并非他本愿，但若是能换得边境安宁，保卫大应疆土不受侵犯，那一些必要的流血牺牲也是值得的。


  沈映想明白后，站起来又朝凌青蘅做了个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多谢凌公子为我解惑了！”


  凌青蘅扶起他，谦虚道：“赵公子客气，我也是随便一说。”


  沈映不禁仔细看了凌青蘅两眼，心想这个凌青蘅，言谈举止都很脱俗豁达，实在不像是一个用心险恶之人，那他进宫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已入夏，花园里不可避免的有蚊虫干扰，沈映感觉耳边有嗡嗡嗡的蚊子在飞舞，忍不住挥扇扇了两下，凌青蘅见状，低头从腰间解下一个香囊，递给沈映。


  “夏日多蚊虫，赵公子若不嫌弃，我这里有个香囊，挂在身上可以驱赶蚊虫。”


  人家一片好心，沈映也不好拒绝，接了过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又天南地北聊了会儿，沈映见时辰不早了，便提出告辞，并和凌青蘅约定，下次有空再来拜会他。


  沈映离开了院子，从安郡王府出门，回宫的路上，仍在回忆和凌青蘅聊天的内容，凌青蘅为人清明豁达，与他聊天，受益良多，也不用像在宫里那样，为了维持皇帝的人设，还得故作深沉，和谁说话，都得说半句留半句，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人。


  马车行到宫门口，沈映从车上下来，没想到一下车就看到了顾悯站在宫门旁边，好像等了多时的样子，


  沈映奇怪地问：“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顾悯朝他走过来，行礼道：“臣本想去永乐宫给皇上您请安，没想到万公公说您出宫去了安郡王府，臣不放心，便来了这里等您回宫。”


  沈映笑了笑道：“朕只是去找安郡王闲聊了两句，有什么不放心的。”


  “夜里风寒，皇上小心龙体。”顾悯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抖了抖想给沈映披上，却被沈映抬手挡开了。


  沈映今天从凌青蘅那里解了惑，整个人身心俱轻，并不想身上多件累赘的衣服，“不用，朕不冷，好了，回宫吧。”


  说罢，便从顾悯身前走了过去。


  顾悯扭头默不作声地看着沈映离开的背影，鼻翼翕合了一下，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些沈映身上的味道，除了平时他惯用的龙涎香，还多了一种陌生的香味儿，气味儿如兰似麝。


  他也注意到，方才沈映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心情十分愉快，腰间还挂着一个并不属于他的香囊。


  顾悯眼里的眸光沉了沉，所以今晚，皇帝去安郡王府上见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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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沈映心里本来已经决定了要和鞑靼人打这一仗,  没想到两日后鞑靼人的使臣带着他们可汗的亲笔信进京求见大应皇帝。


  沈映在上朝的时候接见了鞑靼使臣，使臣向沈映说明了他此次前来大应的目的，是想为他们的可汗求娶一位大应的公主,  只要大应愿意派出一位公主和亲,  鞑靼可汗便承诺两国可修二十年秦晋之好。


  沈映还没来得及表态,  便听到下面一人高声说道：“老臣恭喜圣上！”


  沈映的目光穿过从冠冕上垂下来的旒珠,  朝下望去,  说话的人是郭九尘。


  “郭大伴，朕何喜之有？”


  郭九尘道：“鞑靼慑于我朝天威,  派使臣前来主动求和，若是能与鞑靼结亲,  便可使我大应边境免于战乱二十年之久,  既是边境百姓之福，也是皇上仁德昭彰，实乃一桩佳话，所以臣给皇上道喜。”


  沈映无声冷笑,  “朕还没应允呢,  郭大伴倒先替朕做起主来了。”


  郭九尘忙行礼道：“老臣不敢！只是老臣不明白，此事对我大应有百利而无一害，皇上为何不允？难道皇上一定要起干戈，掀起战乱不可？”


  “有百利而无一害？”沈映冷冷地道,  “朕无子嗣，大应尚未婚配的公主,  只有陈太妃所出的昌平长公主,  可昌平长公主才年芳十六，而那鞑靼可汗已经年过五十，昌平长公主若是嫁到鞑靼,  一辈子就毁了，这对她来说难道不是伤害？”


  郭九尘振振有词道：“回皇上，臣以为昌平长公主身为大应公主，既受天下人的供养，就应当承担起身为公主的责任，若是以她一人的牺牲，可以使边境百姓免受二十年的战祸，臣以为，此乃无上的功德，想必昌平长公主也会理解皇上的决定。”


  沈映拍案而起，额前的旒珠摇晃撞击，挡住了他冷冽的眉眼，“好一个受天下人的供养！遣妾一身安社稷，天下何处用将军？昌平长公主是受万民供养了，那朕养你们这些文武百官，是养了一群废物是不是？拿一个女人当挡箭牌，你们可真是英雄得狠啊！”


  百官立刻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皇上息怒！”


  只有郭九尘仍是挺着腰板，一副处变不惊的镇定自若，站在众臣前面没有跪下。


  鞑靼使臣见状，心下大为不悦，他早听说大应的小皇帝只是一个傀儡皇帝，手上并无实权，所以也没把沈映放在眼里，不满地出声道：“皇帝陛下，我们可汗是诚心求娶大应公主，皇上不应允，莫非存了轻视我们可汗之心？既如此，我蒙古诸部铁骑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就看看谁会后悔好了！”


  有忠直的官员闻言不忿，厉声呵斥那使臣道：“放肆！我大应雄师百万，兵强马壮，岂会受尔等蛮夷威胁！”


  沈映听完那使臣的话，倒是没动怒，摆摆手示意臣子们退下，看着那使臣嗤笑了声，慢条斯理地道：“太宗显隆六年，蒙古使团率五十人来京，凡来朝者皆有赏赐，赏赐之物的总价值，远超过蒙古使团带来的贡品价值。显隆十六年，蒙古使团的人数增加到两百余人，皆赏，到了高宗景明三年，你们使团的人数竟然增加到了两千人！除此以外，蒙古诸部每年都以各种借口向我朝索取赏赐，稍有不遂，便派兵马去边境骚扰。我朝对你们蒙古向来是薄来厚往，以礼相待，可你们呢？你们是把大应当成了冤大头啊！今日朕若许嫁公主，你们只会觉得我大应懦弱可欺，来日只会变本加厉地索取，朕说得对不对？”


  沈映说完，下面百官中也议论纷纷起来，不时有骂鞑靼人无耻的声音传出来，鞑靼使臣听了，也有些面红耳赤，但还是嘴硬道：“亏你们大应还以天-朝上国自居，气量竟然这么狭小，不过就是些财物而已，那也是你们自己为了装仁德给我们的，给不起就别给，堂堂一国之君还翻起旧账来了。”


  一老臣气愤地站住了，指着使臣的鼻子骂道：“竖子竟敢辱我大应国君！尔等贪得无厌之徒，岂配立于我大应朝堂之上，皇上，请您一定要严惩此贼子！”


  沈映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妨，他说的也并非全不对。”接着冷笑一声，沉声道，“之前我朝政策对你们蒙古的确太过宽容优待，但从今以往，你们蒙古别再妄想吸大应的血！今日看在你是使臣的份上，朕不与你计较，你把朕的话带回去告诉你们可汗，他想娶大应公主，做梦！来人，将此鞑靼使臣逐出宫，永远不许他再踏入大应境内一步！”


  立即便有侍卫进来将鞑靼使臣拖了出去，殿里逐渐安静了下来，群臣们在下面面面相觑，没想到从前被他们轻视的小皇帝，如今的手腕竟然如此强势铁血，举手投足间颇有太-祖、太宗当年的杀伐决断之风。　


  一些在北疆和蒙古人打过交道的武将更是心潮澎湃，从前碍着朝廷对蒙古的安抚政策，他们对蒙古人的挑衅只能敢怒不敢言，心里别提多憋屈了，所以他们刚才听皇帝驳斥鞑靼使臣，心里真是狠狠解了口气，没错，就该把那些蒙古鞑子狠狠揍一顿，他们才会老实！


  “皇上，您驱逐了那鞑靼使臣，只怕鞑靼人知道了不会善罢甘休啊。”郭九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明里暗里地指责皇帝意气用事，“皇上您是逞了一时意气，可想过万一鞑靼人恼羞成怒挥师南下我们该如何应对？如今国库里的银子，可实在是支撑不起长时间的征战了。”


  户部尚书忙应和道：“郭大人所言不假，如今国库里的银子，只够维持朝廷的日常开销，还得兼顾西北赈灾，修缮黄河堤坝，另外还有修建皇陵之用，实在不能再增加军饷开支了。”


  “实在没钱，那皇陵就先别建了。”沈映在龙椅上坐下来，轻描淡写地道，“若是不能安定边疆，使蒙古臣服，皇陵修得再好又有何用？等到蒙古铁骑打到京城了，难道他们还会将大应的皇陵墓保存完整留着初一十五祭拜？”


  百官们又三三两两交换了个眼神，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将给自己修建皇陵视为重中之重的要事，一般从登基起就开始选址修建，皇帝居然肯暂停修建皇陵，这是铁了心要和蒙古开战啊！


  沈映其实也不是盲目地想要和鞑靼打这一仗，他了解过大应的军事实力，虽然朝政被太后和郭九尘把持，但是军队却不完全受他们辖制，军中也不乏一些能征善战之辈，比如定北将军林振越，镇守南疆的平阳王等等，且大多数武将也都受够了蒙古的鸟气，主战派居多。


  而蒙古诸部那边内乱也不少，趁着如今大应的实力尚可，若此时不出兵威慑，恐怕等到蒙古诸部统一，成了气候，想要再令他们臣服就难了。


  历朝历代，北方善于骑射的游牧民族政权，都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


  沈映可不想做北宋徽钦二宗、明朝明英宗之流，要是任由蒙古骑到头上，那他这个皇帝做的也没什么意思。


  沈映双手撑在御案上，缓缓站起身，冷肃的目光扫过下面的文武百官，气沉丹田掷地有声地道：“你们都给朕听好了，只要朕在位一天，大应就永远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不、和、亲！今后若再有提和亲者，以叛国罪论处！退朝！”


  群臣齐道：“臣等恭送圣上！”


  退朝没多久，皇帝今日在朝上大耍威风的事就传遍了前朝后宫。


  北镇抚司内，今日轮到顾悯当值，手下的人听到宫里传出来的风声后，绘声绘色地给顾悯讲了一遍皇帝在上朝的时候，是怎么怒斥那个鞑靼使臣的。


  顾悯放下手里的卷宗，“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不和亲……皇上真是这么说的？”


  锦衣卫道：“是，原话，听说有好几个老大人下朝后眼睛都红了，说什么皇上有太宗皇帝之风。”


  的确，“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不和亲”这简简单单十二个字，字字重若千金，从古至今，也没几个皇帝能有这个气魄说出口。


  没想到，看似玩世不恭的皇帝，心中竟有如此宏达的治国理念。


  那昌平长公主，不过是高宗的一个不受宠的庶女，皇帝与她虽然名为兄妹，但其实也并没有多少手足之情，若是换做是其他人，能以牺牲一个女人换取边疆太平，恐怕早就答应了鞑靼人的求亲，可皇帝却拒绝了。


  这份气魄胆识，顾悯扪心自问，自认及不上沈映。


  顾悯沉思片刻，忽然问手下：“那鞑靼使臣如今人在何处？”


  锦衣卫道：“被宫中禁卫军赶出宫了，皇上命他三日内离开京城。”


  顾悯道：“你去帮本官找到他的人，劝说他在京中再留三日，就说是郭厂公知道他此番受了委屈，皇上年轻气盛，拒绝和亲只是一时冲动，鞑靼与大应向来交好，不应该因这点小事就生了龃龉，厂公会再劝说皇上，让他稍安勿躁。”


  顾悯现在是郭九尘身边的红人，深得郭九尘倚重，锦衣卫也没对他的话产生质疑，没问他为何要这么做，便痛快应下，出去找那鞑靼使臣了。


  --


  沈映的威风也没能逞多长时间，下了朝之后没过多久，寿安宫便派人过来传话说太后要见皇帝。


  沈映脱掉了朝服，换了身常服，摆驾前往寿安宫。


  走到寿安宫门口还没从御辇上下来，便看到一穿宫装的少女带着两个小宫女从寿安宫出来，


  少女看到沈映后，恭敬地福身行礼，“昌平给皇兄请安。”


  沈映摆手示意抬步辇的太监落轿，然后起身下了步辇，“免礼，原来是昌平啊。”


  沈映之前只在皇家家宴上远远见过两次昌平长公主这个便宜妹妹，记忆中连长相都有点模糊，今日走近了才看清楚脸。


  少女容貌清丽，身形娇.小纤细，虽然贵为公主，但身上的衣着穿戴却十分朴素，她穿了件粉色的襦裙，应该是旧衣，洗得颜色都有些发白，头上戴的首饰也都半旧不新。


  一个庶出不受宠的长公主，可想而知，她在这深宫里的生活必然诸多艰难，虽为帝女，但很可能活得连一个太后皇帝身边受宠的太监宫女都不如。


  沈映想起早上上朝时郭九尘说的话，“昌平长公主身为大应公主，既受天下人的供养，就应当承担起身为公主的责任”，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郭九尘并不知道公主的身份从未带给过昌平她应当享有的尊荣，宫里的生活也从未善待过她一日，又凭什么要求她一个弱女子来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不过是当权者为自己的怯懦无能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沈映正出着神，昌平却在此时突然对着沈映跪了下来，沈映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搀扶起她，“为何行如此大礼？”


  “昌平谢过皇兄。”昌平抬起头，感激地望着沈映，“谢皇兄对昌平的维护之情，昌平定会永世铭记在心。”


  “原来是为这事。”沈映淡然地笑了下，“你也不用放心上，不全是为了你，朕的皇帝之位不需要靠牺牲一个女人的幸福来成全，这是朕的底线。对了，你来寿安宫做什么？”


  昌平垂眸有些忧伤地道：“太后传昌平过来是为了……让臣妹自荐去蒙古和亲。”


  沈映抬头看着寿安宫宫门口上挂的匾额，脸色一沉，短促地哂笑了下，拍拍昌平的肩膀安慰她道：“你放心，有朕在一日，就绝对不会让你去和亲。”


  昌平抬起眼睛，一双乌黑的杏眼里已满含热泪，望着沈映郑重地道：“昌平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否则就算当个马前卒，起码也不像现在这般软弱无能，至少可以为皇兄上战场杀敌！”


  沈映爽朗笑了两声，“身为男儿身固然可以上阵杀敌，但是公主也有公主的价值，切勿妄自菲薄。好了，你先回去吧，朕还得进去瞧太后。”


  昌平行礼告退，回头看了眼沈映的背影，蹙眉若有所思，公主的价值？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出公主，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还能有什么价值？


  沈映进了寿安宫，太后果然沉着一张脸，没个好脸色给他。


  请过安后，沈映直接开门见山地道：“方才儿臣在寿安宫门外见到了昌平，她向儿臣自请要去蒙古和亲，敢问这是不是太后您的意思？”


  太后冷哼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既然昌平识大体，自请去和亲，那皇上何不成全了她？皇上可知，仗一打起来，要损耗多少人力财力？岂能儿戏！”


  “朕当然知道，可这仗非打不可。”沈映据理力争，“如今鞑靼可汗并非世袭汗裔，他的汗位是篡位而得，其余诸部中对他不服者众，若我们不能趁他们内讧之时敲打他们，等蒙古诸部统一形成了气候，再想收服他们可就难了。”


  太后冷笑，“皇上所言未免过于理想化，试问要打仗，那军饷从何而来？你不知道如今国库空虚？你用什么打？”


  沈映镇定自若地道：“若只是为了军饷，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儿臣自有办法筹集。”


  太后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都震了起来，“皇帝可真是好大的口气啊！几百万两银子，你上哪里筹得？难不成你要将这皇宫卖了？”


  沈映淡淡道：“就这点儿小事，哪里就到了卖房子的程度。”


  太后气得发笑，脸色却是铁青，“身为皇帝，行事如此乖张狂妄，行，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哀家就给你三日时间筹集军饷，若是时间到了拿不出银子来，哀家倒要看看你如何向文武百官交代！”


  --


  皇帝在寿安宫夸下海口筹集军饷的消息立即在宫里不胫而走，不过一顿午饭的时间，就连宫外的安郡王都听说了。


  安郡王立刻进了宫，见到沈映后，一脸忧心忡忡指着天上的一朵云问：“照熹，你看那朵云的形状像不像一头牛？你说是不是有人把它吹上天的？”


  沈映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摆着围棋盘，正无聊得自己和自己下五子棋，一点儿不慌张。


  沈映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扫了安郡王一眼，嗤笑道：“朕看你倒像头牛，还是头蠢牛。”


  “我蠢？”安郡王一屁.股坐下，不服气地道，“我就算再蠢，也不会和人吹牛说能在三天之内筹到几百万两银子的军饷！”


  沈映淡定地落下一白子，“谁说是几百万两银子？朕可没说。”


  安郡王说：“外面都这么传啊！说你和太后打了赌，三天之内要把打蒙古鞑子的军饷筹齐，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沈映翻了下眼皮，“人云亦云，不知所谓。朕只说了筹军饷，可没说筹多少。”


  安郡王沉默了一下，看沈映的表情更无语了，“难道你想拿一百两银子出来打鞑靼人？”


  沈映抬了抬眉毛，好像思考了一下，“一百两银子怕还是少了点吧。”


  安郡王：“……”他受不了地摆摆手，手伸进袖子里掏出来一沓厚厚的银票，“行了，我不跟你瞎扯了，这些是我府上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银，你先拿着，还有两天，等我把古玩字画什么的典当了再给你拿过来。”


  沈映闻言惊讶地挑高了眉梢，瞪着安郡王，“哇，沈晗，你简直让朕对你刮目相看！够仗义的啊！”


  安郡王偏过头，骄傲地抬起下巴，“本王好歹也是大应的郡王，大应要和蒙古鞑子打仗，那本王也不能坐视不理啊。”骄傲完，又重新垮下脸，“不过就这点钱，对军饷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


  沈映笑了笑，把银票推还给他：“行了，钱你拿回去，东西也别当了，朕不需要。放心吧，朕自然有办法筹到钱。”


  安郡王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沈映：“骗你作甚？君无戏言。”


  安郡王见沈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暂时放心了些，喝了口水便忘了自己刚来时还是如何担忧，转头就开始痛骂鞑靼人的无耻贪婪，不知道的，还以为鞑靼人和他有杀父之仇，沈映嫌他聒噪，把安郡王赶出了宫。


  还没等耳边清静多久，小太监又来报，说顾少君求见。


  得，估计又是来关心他怎么筹银子的，上午的时候是谢毓刘协他们，刚才是安郡王，现在又轮到顾悯了。


  沈映百无聊赖地撑着头，挥了挥手，“传他进来。”


  等到顾悯进来行过礼，沈映把盘着的腿伸直，伸了个懒腰从榻上站起来，“你也是过来看看朕有没有得失心疯的吗？”


  顾悯淡笑道：“皇上为什么这么说？”


  沈映睨着他要笑不笑地说：“没钱还要打仗，不是疯了是什么？”


  顾悯道：“臣相信皇上心中定然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沈映“啧”了声，怀疑地问：“你倒和其他人想的都不同，该不是故意这么说想哄朕开心的吧？”


  顾悯诚恳道：“臣不敢欺瞒皇上。”


  沈映点了下头表示相信，“你来找朕所为何事？”


  顾悯：“臣是想来向皇上禀报，那鞑靼使臣还未离开京城，郭大伴将人留下了。”


  “他倒是会做好人，不过留下也好，省得朕还得回过头找他。”沈映嗤笑了声，抬头戏谑地看着顾悯，“你给朕带来的这个消息不错，朕得好好赏你，有什么想要的没？”


  顾悯思忖片刻，视线向下落到皇帝腰间的玉带上，手往下一指，“皇上身上的这个香囊倒挺别致的，不如赏给臣吧？”


  “香囊？”沈映低头一看，顾悯指的恰好是凌青蘅送给他的那个香囊，因为佩戴上凌青蘅送的这个香囊后，的确蚊虫都不近身了，味道也挺清新好闻，所以沈映最近这几天便都戴在了身上。


  不是，永乐宫里这么多好东西顾悯都不要，非看上了一个旧香囊？


  沈映眉头一皱，觉得有点不对劲，这难道是主角攻受之间冥冥之中的某种联系？


  沈映用手捂住了香囊，果断拒绝，“不行。”


  才不给你和凌青蘅产生联系的机会，哼，他就是要做这个棒打鸳鸯的大恶人。


  顾悯见沈映一脸紧张，心里更加笃定此香囊对沈映来说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于是固执地问：“为何不行？只是一个香囊而已，皇上都舍不得赏给臣吗？”


  沈映一本正经地道：“不是舍不得，而是……朕习惯了这个香囊的味道，朕是个念旧的人你知道吧？用习惯了的东西，就不想换。”


  “真是如此？”顾悯深深凝视着沈映的眼睛，眼底还存着怀疑。


  沈映郑重点头，“当然！”


  顾悯忽然往沈映面前走近了一步，低声问：“那皇上用习惯了臣没有？会想换掉臣吗？”


  沈映闻言愣愣望着顾悯，皱起眉头，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


  作者有话要说：　　沈日央：朕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小子在开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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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28章  


  用他用得习不习惯？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但看顾悯的表情,  却是实打实的正儿八经，一点儿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者调.情。


  沈映腹诽，可能是他自己想歪了吧。


  “当然习惯了,  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沈映朝顾悯笑得若无其事,  “朕向来都是用人不疑,  疑人不用。”


  君子不夺人所好,  既然皇帝不愿意把香囊给他,  顾悯也不好一昧索要，他淡淡笑了下,  转移开了话题。


  “既然皇上信任臣，那臣可以不可以问一问皇上,  皇上准备如何筹集军饷？不知有没有什么是臣可以为皇上分忧的？”


  沈映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没有没有，就这么点儿事，朕一个人就能办的过来，朕知道你们对朕忠心,  但你们真不用为朕担心。”


  开玩笑,  他怎么可能天真到把自己的大计告诉顾悯一个二五仔？


  好让他给郭九尘通风报信？


  他才没那么愚蠢。


  见皇帝不肯说，顾悯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若是放在今天以前，顾悯可能也会觉得皇帝是在口出狂言，但自从知道了今天皇帝在早朝上说的那些话后,  顾悯却觉得，能说出那样一番豪言壮语的皇帝,  应当不会是只为了逞一时意气。


  他相信沈映是真的有应对之策。


  顾悯不动声色地多看了沈映两眼,  难道皇帝以前的昏庸无道，都只是他伪装出来的，用来麻痹太后他们的？


  --


  寿安宫中,  太后将郭九尘传来议事。


  太后每日都会在戌时礼佛，郭九尘恭敬地等候在佛堂外面，目光透过珠帘，凝视着跪在地上念佛经的太后的侧影。


  半个时辰后，太后念完了佛经，在婢女的搀扶下起身，走出佛堂，来到内殿坐下，宫女们有序地进来端茶倒水，捶腿的捶腿，捏肩的捏肩。


  太后抬手示意郭九尘坐下，端坐在椅子上，双目微阖，“你知道哀家每日拜佛是在求什么吗？”


  郭九尘陪笑道：“老奴不知。”


  太后怅然地勾了下唇：“哀家不是为自己求的，是在求菩萨不要将我所犯的罪孽牵连到我儿子身上，保佑我的儿子下辈子千万不要再投身帝王家，最是无情帝王家，哀家宁愿他来世做个山野樵夫，也总好过活在这不见天日的皇城里，每天一睁开眼想的就是和人斗，和命争。”


  刘太后之子建明帝早夭是她心里一辈子抹不去的伤痛，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刘太后费尽心机为儿子铺路，最终将儿子推上了皇帝的宝座，可建明帝登基还不到一年就暴毙而亡，刘太后本来也不信神佛，后来却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因为她造的孽，报应在了她儿子身上，所以原本身体强健的建明帝才会英年早逝。


  郭九尘低叹一声，安慰太后道：“菩萨定然会感念太后的一片慈母之心，保佑太后心想事成。”


  刘太后闭着眼睛，一张脸看似和蔼慈善，嘴角却挂着微微冷笑，“可若要问哀家后悔曾经做过的事吗？哀家绝不后悔。若哀家不替自己争，那哀家现在就是冷宫里的一缕鬼魂野鬼，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坐在这凤座之上。这条路，是哀家赤脚踩在刀尖上，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出来的，谁若想阻碍，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郭九尘肃然道：“老奴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但凭太后吩咐！”


  刘太后慢悠悠睁开了眼，“皇帝如今的性子与以往大为不同，最近更是多次顶撞于哀家，这事你怎么看？”


  郭九尘沉思片刻道：“想必是皇上年纪渐长，有了亲政的念头，又或者，是背后有人教唆煽动皇上与太后您对立，他们好以此向皇上邀功。”


  刘太后不屑一笑，“一群企图靠取悦皇帝来媚宠的乌合之众，可他们别忘了，这个皇帝是哀家立的，若是不听话，哀家既能立他，也能废了他。”


  郭九尘：“不知太后有何打算？”


  刘太后抬起手，示意宫里的宫女太监都退下，等到殿里只剩她和郭九尘，刘太后才道：“这次皇帝拒绝与鞑靼和亲，倒是一个我们可以利用的好机会。皇帝在哀家面前夸下海口，说他一人即可筹齐军饷，哀家便给了他三日时间。这三日里，哀家要你监视百官，警告他们，任何人不得帮皇帝出谋划策，不得提供钱财给皇帝，否则，就是与哀家作对。哀家倒要看看，他在孤立无援之下，如何能拿得出数百万两银子的军饷！”


  郭九尘：“老奴谨遵懿旨！”


  “另外，再派人在京中把皇帝要打鞑靼的消息传播出去，让老百姓们都知道皇帝是个嗜杀好战的人，等三日一到，若是皇帝拿不出钱来，届时皇帝不仅在文武百官心中的威信荡然无存，老百姓们也会知道他们的皇上是个狂妄自大，言而无信的人，一个失去民心的皇帝，哀家要废了他，看谁还敢说什么。”


  郭九尘一脸敬佩，“太后英明！老奴回去就命人照办，只是老奴想再斗胆问一句，不知太后心中可有了新帝的人选？”


  刘太后端起手旁的茶盏，掀开杯盖撇了撇茶叶，“你觉得，岐王如何？”


  “岐王？”郭九尘愣了下，“岐王年幼，是容易掌控，但岐王若登基，岂不是涨了冯太妃与冯家的势？”


  刘太后嗤笑道：“冯氏贱婢，高宗在世时，她就仗着年轻貌美迷惑高宗，从不把哀家这个贵妃放在眼里，就算哀家册立她的儿子当皇帝，但她想做太后，也是妄想！去母留子就是了，至于冯家，自从冯老太傅死后，冯家子孙不肖，在朝中势力早就大不如前了，不足为惧。”


  自从冯太妃在春猎时，想让侄女当皇后给皇帝下药的阴谋败露后，岐王就被领到太后宫里照顾。


  岐王还不到十岁，从小被冯太妃娇生惯养长大，来了寿安宫，每日都哭闹不止，一见到太后就跟小鸡仔见到老鹰似的，惶惶不可终日。


  方才晚间岐王来给太后请安时，郭九尘正好遇上，发现岐王的样子与他数日之前见到的变了许多，原本养得白白胖胖的孩子瘦了不少，看人的眼神也是呆呆傻傻，像失了魂一样，看起来不像是长寿有福之相。


  不过，一个小孩子的确比现在的皇上更容易让他听话，更好掌控。


  --


  答应太后三天时间筹集军饷，可前两天永乐宫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皇帝不急郡王急，安郡王每天都进宫来给沈映请安，除了跟沈映汇报宫外的那些传得沸沸扬扬流言，就是长吁短叹沈映这次惹大祸了。


  到了第三天，沈映突然吩咐太监们把永乐宫里所有的东西都清点一遍，只要是能拿的，全都给他放进箱子里装好，然后又把皇帝私库里的东西也都清点好搬了出来，所有东西都放在永乐宫的院子里，满满当当放了二三十个大木头箱子，顾悯过来请安的时候，差点没地方下脚。


  顾悯好不容易从箱子的缝隙间挤到了殿里，看着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永乐宫，有些莫名其妙，看见沈映正好从寝宫里出来，连忙走上前问：“皇上，您这是在做什么？”


  沈映怀里抱着一个他平时睡觉用的玉枕，吩咐朔玉也给他装进箱子里，看见顾悯来了，随意地招呼了声，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朕就是闲着没事，想清点一下自己的家当。”


  顾悯指着外面“浩浩荡荡”的箱子：“……那为何要把东西都装进箱子里？”


  沈映理直气壮地道：“方便保管啊。”


  顾悯从朔玉手里抢回了玉枕，“连枕头也要放进箱子里保管？那您今晚怎么睡觉？”


  朔玉瞟了皇帝一眼，忍不住插嘴，“顾少君您有所不知，不仅是玉枕，皇上让奴婢们把所有的锦被也都装进箱子里了。”


  沈映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看着顾悯无所谓地笑道：“说起睡觉，你倒提醒朕了，君恕，你的揽月斋，今晚能不能让朕借宿一宿？”


  顾悯：“这……自然可以，整个皇宫都是皇上您的，只是皇上，您为何要把永乐宫清空？”


  沈映耸了耸肩，“朕要打蒙古，户部说国库空虚跟朕哭穷，那朕就只能把自己的私房钱全拿出来充公，让所有人知道朕要打蒙古的决心咯。”


  顾悯一时无言以对，他原本以为皇帝应该会有什么妙计，结果就是想出来这样的昏招？堂堂皇帝，连寝宫都搬空了，才凑出这点钱，这不是让大臣们看笑话吗？


  “皇上，还请三思，此事不太妥当，恐难以向太后交代……”


  沈映打断顾悯，“诶，你别说了，朕意已决！”


  很快，皇帝搬空自己的寝宫凑军饷的奇闻就传到了寿安宫，刘太后知道后，一时都没顾得上体统，坐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哀家还以为皇帝有什么本事能把几百万两银子的军饷凑齐呢，结果他就搞成这样？”刘太后用手扶着额头，边笑边摇头，“哀家说什么来着？只要皇帝身边没了那些帮他出谋划策的人，就凭他自己，能想出来什么好办法？皇家的颜面真是都让他给丢尽了！这样的人，怎配当大应的一国之君？怎配当万民之主？”


  郭九尘也笑道：“还是太后神机妙算，等到明日早朝，皇上给不了众臣交代，定然下不来台，太后便可趁机提起废帝一事。”


  刘太后微笑道：“唉真是太好笑了，哀家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久没像今天这样开怀大笑过了，哀家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是这么自掘坟墓的，哀家当时立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果然，他真没叫哀家失望。”


  --


  寿安宫里欢声笑语，揽月斋里却愁云惨淡。


  万忠全站在揽月斋的廊檐下面，抱着拂尘，惆怅地望着外面发呆，皇帝的寝宫都没了，他这个总管太监也不知道还能当几天。


  沈映沐浴完出来，便看到顾悯也从房里拖了个大木头箱子出来，他奇怪地问：“这是什么？”


  顾悯直起身道：“这是自臣进宫之后，皇上赏给臣的东西，所有的都在这儿了，皇上既然决心要打蒙古，臣自当与皇上共进退，这些身外之物臣留着也没什么用，现在全交还给皇上吧。”


  沈映挑了挑眉，撸起袖子，俯下身把箱子打开，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宝贝，下面是数不清的金银，上面则是玉器古玩字画。


  沈映笑了，“朕竟然自己都不清楚赏了你这么多东西。”


  顾悯淡淡道：“还有宫外的临阳侯府宅子，皇上若是需要，也可以拿去抵押。”


  沈映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消失，神色忽然变得冷峻起来，“这些都是朕赏给你的东西，你现在把它们都还给朕，是觉得朕可怜吗？”


  顾悯低头垂眸，恭敬地道：“臣没有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皇上现在可能比臣更需要这些东西。”


  “君恕，”沈映伸手过去挑起顾悯的下巴，直视顾悯的眼睛，沉声问，“若是朕有一天不再是皇帝了，你还会对朕好吗？”


  顾悯喉结利落地上下一滚，“会。”


  沈映审视着顾悯的表情，好像在思考他话里的真假，少顷，他收回了手，淡然一笑道：“行了，东西都收起来吧，朕既然把东西赏了给你，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再说了，朕这个皇帝能不能做得下去尚未可知，说不定以后，还要靠你来养我呢。”


  顾悯闻言眼里蓦地亮了一下，皇上刚才说什么？以后要靠自己来养他？


  不知为何，顾悯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副寻常人家夫妻的生活，丈夫外出挣钱养家，妻子在家相夫教子……好像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顾悯低头扫了眼箱子里的金银财宝，估算了一下价值，皇上一向金尊玉贵，养起来自然不同于普通老百姓，吃的用的什么都要最好的，就这么一箱东西，恐怕都用不了两三年。


  顾悯立刻弯腰把箱子关上落锁，往回拖，“既然皇上这么说了，那臣就先帮皇上保管这箱东西，等到皇上什么时候想要了，再来臣这里取。”


  沈映听到身后的动静，不由得回头看了顾悯一眼，竟被他在顾悯脸上看出来了一丝笑意。


  不是，这家伙为什么突然看起来这么开心？


  怕不是有毛病。


  --


  翌日早朝。


  等到文武百官都列队站在了金銮殿里，沈映这个皇帝才姗姗来迟。


  等到百官向皇帝行完礼，沈映大手一挥，便有小太监们两人一组抬着木头箱子从金銮殿外依次进来。


  百官们看到箱子后也不惊讶，自觉地分散两边，将中间的位置空出来让小太监们放箱子。


  早在昨晚，太后就把皇帝清空了永乐宫，要拿自己的私库补贴北征蒙古军饷的消息放出了宫，到今天早上上朝的时候，百官们差不多就全都知道了这件事。


  一些原本还对皇帝抱有期望的大臣，见此情形不由得偷偷摇头叹气，征讨蒙古如此严肃的事，竟被皇帝当做儿戏，大应何时才能再出一位明君？


  沈映等到小太监们把东西都抬进来了，从龙椅上起身走到台下，展开双臂对着文武百官扬声道：“诸位爱卿，这些东西，都是朕的体己，朕今日拿出来全都充入国库，作为征讨蒙古的军饷，以示朕要收服蒙古诸部的决心！”


  郭九尘咳嗽了声，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地道：“皇上，恕老臣说句冒犯的话，就您这点体己，恐怕还支撑不了大军走到山海关的。”


  那些依附郭九尘的大臣们等郭九尘说完，故意在人堆里发出声声窃笑，来应和郭九尘，给沈映难堪。


  “郭大伴说的不错，朕这点银子，用来打蒙古，的确不够。”沈映对下面的讥笑声置若罔闻，淡定地说，“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打仗也讲究同心协力不是？诸位爱卿，有没有谁愿意捐点银子出来的？”


  百官们谁也不傻，就算愿意捐银子，但这时候站出来就是摆明了支持皇帝，和太后作对，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沈映等了一会儿，看到没一个人站出来，惋惜地抿了抿嘴角，“没有人吗？”


  “皇上，是您说要靠自己解决军饷问题的，怎么到头来，还是让众臣们捐银子？”郭九尘轻笑一声，“若是没有良策，当初又何必夸下海口，若是让鞑靼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大应都是喜好夸夸其谈之辈。”


  沈映嗤了声：“郭大伴，你这话从哪里说起？捐不捐全凭自愿，朕又没逼你们，不捐就不捐呗，你从哪里来的牢骚，端的像个喜欢搬弄是非的长舌妇人。”


  郭九尘脸色一沉，正要发作，突然有太监进殿禀报，说是昌平长公主在殿外求见。


  众臣暗暗纳罕，这个时候，一个公主上朝来作甚？


  沈映转过身走上台，嘴角勾出个讥讽的弧度，长袖一甩，“宣！”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殿外，不一会儿，一身素衣的昌平长公主带着侍女从殿外走进来，二女手里都捧着一个小木盒。


  等到昌平和侍女跪下行完礼，沈映看着台下沉吟着问道：“昌平，你此时求见朕，所为何事啊？”


  昌平双手捧着木盒举高，高声道：“臣妹听闻皇兄要征讨蒙古，昌平身为公主，无法替皇兄率兵出征，愿将多年来攒下的积蓄悉数捐出，为大应尽一份心力。”


  昌平说完，将手里的木盒打开，有官员好奇凑上去看了眼，只见盒子里装的，不过是几张薄薄的银票和十几锭金银元宝，还有一些简单朴素的珠钗首饰，一看就知道值不了几个钱。


  看完后不免感觉奇怪，好歹也是公主，怎么积蓄如此微薄？


  沈映这时候故作叹息道：“昌平，朕自问平时对你重视也不够，你的钱，朕受之有愧，况且就这点钱，对于数额巨大军饷来说，也只是九牛一毛，你还是留着自己傍身吧。”


  百官们听了皇帝的话，稍一细想，便明白了大概，昌平长公主的生母是高宗不受宠的嫔妃，大应朝又有规矩，公主不得与身份地位较高的世家之子婚配，防止外戚弄权，因此谁会重视一个又不受宠，也没有利用价值的公主呢？


  宫里人又惯会捧高踩低，什么事都要银子开路，昌平一个和皇帝感情不深的庶妹，在宫里的处境可想而知有多尴尬。


  昌平年纪虽小，但也有身为公主的气度，说话吐字清晰，语气不卑不亢。


  “皇上，昌平身为公主，的确该为大应百姓的安定承担起责任，昌平并非不愿意去蒙古和亲，若以昌平一人之身，可换边境数十年太平，昌平定然义不容辞！可鞑靼狼子野心，贪得无厌，求娶大应公主，只不过是想以此来试探大应对其的底线，若我朝同意和亲，等于间接向鞑靼示弱，只会令他们往后更得寸进尺，试问是可忍，孰不可忍？昌平就算是死也绝不愿让鞑靼人的诡计得趁！”


  沈映拍案叫绝：“说得好！不愧是朕的妹妹！是可忍，孰不可忍！朕可以不当这个皇帝，也绝不会受蒙古人威胁！”


  这时昌平身边的侍女也顿首道：“启禀皇上，奴婢也有话要说。”


  沈映大手一挥：“准！”


  侍女打开她手里的盒子，道：“启禀皇上，宫里的太监宫女中，有不少人家住在北疆，蒙古人霸道蛮横，时常骚扰边境的村落城镇，很多人的家人都死在蒙古人之手，咱们都恨透了蒙古鞑子。所以听说皇上要征讨蒙古，奴婢们一起凑了些钱财，愿捐给朝廷打蒙古用，祝愿王师早日凯旋！”　


  “好、好、好！昌平，你们都起来，你们的心意朕都明白了。”沈映起身，连拍了三下掌，望着台下的文武百官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是连妇孺奴婢都明白的道理，朕的臣子们却不懂。你们读的圣贤书，是不是只教会了你们‘明哲保身’和‘独善其身’八个字？真不怪人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


  百官们闻言纷纷汗颜，羞愧不已地低下头，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一群身份低贱的奴婢，尚且不惧蒙古，而他们这些站在大应权力巅峰的人，却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实在是还不如她们有胆魄。


  百官们哪里会想得到，昌平长公主和侍女会出现在朝上，都是沈映安排的。


  这些大臣们，自诩读圣贤书，受圣人教诲，一个个自命清高得不行，对付这些人，道德绑架最有效。


  “朕的朝廷，不肯为征讨蒙古出力，没关系，朕还有百姓。”沈映冷笑一声，手往旁边一招，“来人，传朕旨意，凡大应百姓愿意资助军饷的，可按捐出的数额相应地免除来年赋税，若是哪个州府募集到的善款超过五十万两，朕可允诺未来三年之内对那个州府，朝廷不会额外增收赋税！另外若是有个人捐的银子超过万两者，可请进宫来，朕将于兴麟苑内设宴亲自款待！立即将旨意传达给各州府，不得有误！”


  这道圣旨颁下去，他可能会是第一个众筹打仗的皇帝，但再怎么说，总比某些朝代众筹赔款的强。


  皇帝的旨意下完，百官们汗流了一脸，这简直是在往他们脸上不停地扇巴掌，很多人意识到要是再不站出来，就没脸继续做这个官了，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群臣中喊捐银子的声音不绝。


  “臣捐三千两！”


  “臣也捐三千两！”


  “臣捐两千五百两，并请求皇上允准臣带兵出征蒙古！”


  “臣也自请出战！不打得那蒙古鞑子服服帖帖，誓不还朝！”


  …………


  “好，看来大家还是忠心于大应，忠心于朕的。”既然人家都主动说要捐钱了，沈映也没得理不饶人，斜过眼悠悠朝郭九尘看过去，似笑非笑地问，“不知郭大伴准备捐多少？”


  如今皇帝是众臣心之所向，郭九尘也不好让自己下不来台，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地道：“臣捐，一万两。”


  “还是郭大伴大方！”沈映扭头朝户部官员站着的方向勾了勾手，“户部左侍郎过来，来人，拿纸笔给他，把哪个大臣要捐多少银子一笔笔都给朕记清楚了，下了朝带人去挨家挨户收钱，免得有人赖账。”


  作者有话要说：　　划重点，皇帝和公主演戏是对百官进行道德绑架，百官们没有良心发现，是被逼着不得不捐钱。


  作者也没当过皇帝，纯粹就是写了图个爽，逻辑不死就行，切勿较真。


  写权谋水平有限，接受批评，争取下次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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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最终户部统计出今日上朝的八百余名官员共报捐赠数额超八十万两白银。


  等到户部统计完后,  沈映让户部把他搬过来的那些东西也登记起来，百官连忙齐齐叩首请求皇帝把东西收回，否则真要愧煞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可。


  沈映装模作样地表示自己要与众臣同甘苦,  坚持要捐,  直到众臣三请皇帝收回成命之后,  沈映才“勉为其难”地答应把东西拿回去。


  大臣们要脸,  而沈映只要钱,  既然都出钱了，那沈映也就懒得再和他们虚与委蛇,  真让他把这么多银子宝贝捐出去，他还舍不得呢。


  沈映的这招“道德绑架”,  杀了太后和郭九尘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只知道皇帝要自己掏腰包凑军饷，本打算只要让大臣拒不配合，皇帝便无计可施，堂堂一国之君总不可能去臣子家抢钱。


  但他们没想到上朝的时候会杀出来一个昌平长公主,  逼得百官不得不主动掏钱,  免得自己被一个弱女子、一群宫女太监给比了过去，那样的话，他们以后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岂不是遭天下人的耻笑。


  太后听说了早朝上发生的事后,  气得在寿安宫里摔碎了好几个茶盏。


  “一定是有人教他这么做的！那昌平怎么会这么巧，非要在文武百官上朝的时候求见皇帝？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定然也是有人在背后教她！”


  郭九尘无奈叹道：“太后息怒,  老奴也是事后才反应过来此事有蹊跷，但那时在朝上，大臣们为了颜面纷纷响应捐钱,  老臣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不过也叫咱们看出来，有些大臣心里，其实还是对皇上抱有期望的，捐钱的时候都很是积极。”


  太后冷笑，“首鼠两端的墙头草，哀家看他们是欠敲打了。”


  郭九尘谄媚笑道：“太后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做。”


  经过这么会儿，太后也冷静了下来，“这次是哀家轻敌，才给了皇帝翻身的机会。”说完停顿了下，眼里闪过阴冷之色，冷哼道，“不过下次，他就没那么走运了。你给哀家仔细查一查，到底是谁在背后帮皇帝出谋划策，哀家不相信以皇帝的脑子，能想得出来这样的法子，一定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就算掘地三尺，你也要给哀家把那人给揪出来！”


  郭九尘行礼道：“老奴谨遵太后懿旨！”


  --


  太后不相信从前不学无术的草包沈映突然就换了个脑子，能想出这样的妙招，以为沈映背后是有凤雏卧龙之辈暗中辅佐。


  可她哪里想得到，沈映还真就是换了个脑子。


  沈映虽没当过皇帝，但他从小就对历史感兴趣，否则也不会冒着毕业后找不到好工作的风险，大学选了历史这个专业，他脑子里，装的可是上下五千年。


  古代皇帝让大臣捐款筹钱的例子不少，譬如北宋末年，金兵攻占开封，整个开封城都快给宋钦宗掏空了赔给金人，又比如明朝末年，崇祯皇帝让大臣捐款打李自成，但大臣们认为崇祯皇帝不值得效忠，哭穷不肯出银子，直到李自成打进北京，从明朝官员身上搜刮出来的银子竟有八千万两之数！


  大应朝还没到北宋那般面临亡国的危机那么严重，沈映想让大臣们掏钱，也不能和宋钦宗一样直接派兵去大臣百姓们家里抢钱，但有崇祯皇帝的前车之鉴，他也知道，光靠打感情牌，是不可能打动这些自私自利的大臣，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的。


  所以，他才会想到用道德绑架的方法来迫使大臣们掏钱，所幸他的这些臣子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多少残留了点廉耻心。


  永乐宫里的摆设搬了回去，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收拾好恢复原状。


  沈映当天晚上便搬回了永乐宫，第二日看完户部呈上来的奏本，说京中大小官员都已经把捐款缴齐，钱已经收进国库了。


  沈映看着奏本上的数字，不禁嗤之以鼻，“就才凑了八十多万两银子，这些老东西，抠死他们算了！”


  谢毓作为翰林院编修今日来给皇帝讲经史，听到皇帝吐槽，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臣听说，郭大伴六十寿辰在即，光是各州府、藩王送的生辰礼，加起来就有百万两白银之数。”


  沈映瞪大眼看着谢毓：“果真？”


  谢毓严肃地点点头，“臣有个故交在涑江为官，涑江知府是郭九尘一手提拔，臣那故交被涑江知府指派进京给郭九尘送礼，他跟臣透露，光涑江知府一人，送给郭九尘的礼价值就有十万两之数。”


  沈映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岂有此理！”


  郭九尘只不过是一个太监，皇家的奴仆而已，过个生日竟然这么大排场！


  一百万两白银啊，这么多民脂民膏，就这么进了郭九尘一个阉贼的腰包，想想就不甘心。


  沈映眼珠儿一转，忽然想到什么，朝谢毓招招手，让他靠过来小声问他：“郭九尘的六十大寿在下个月，那从各地进京给他送礼的人应该还没到齐吧？”


  “回皇上，应该是的，有些州府路途遥远，进京路上可能得费上不少时日。”谢毓不明所以，“皇上为何有此问？”


  “朕是在想，要是能有哪伙绿林好汉能把送给郭九尘的生辰礼劫了就好了，倒也算是劫富济贫，总比掉进郭九尘的荷包里强。”沈映没跟谢毓说，他是想到了《水浒传》里，吴用、晁盖智取生辰纲的故事。


  谢毓听完，表情有些惊讶，谢毓饱读圣贤书，一言一行都是按照标准士大夫的要求来约束自己的，所谓的绿林好汉不过就是山贼强盗，谢毓就算再不喜郭九尘，也从没想过要靠那些山贼强盗对付郭九尘。


  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毓觉得自己有规劝皇帝，纠正皇帝错误的想法，将皇帝引入正途的责任，于是道：“皇上，劫富济贫终归也是不义之举，不值得提倡，且绿林之人占山为王，都是些无视朝廷法度，目无纲纪的粗野之人，实在不堪与之为伍。”


  沈映被谢毓一本正经劝诫他的模样逗笑，谢毓是个读圣贤书的正经人，可沈映不是，他知道自己有些想法说出来，在现在这个朝代的人看来就是离经叛道，不能为世人理解，所以暂时也不想和谢毓多解释。


  沈映摆摆手笑道：“朕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而已，怎么可能真的去找一伙儿山贼强盗去抢钱，那朕成什么了？”


  算了，就让郭九尘那个老阉狗暂且得意上一阵好了，等到他掌握了实权，把太后郭九尘一党扳倒，到时候把郭九尘家里一抄，郭九尘贪污的那些银子，最后还不都是他的？


  沈映又想起什么，背靠在龙椅上，抱着手臂悠悠地问谢毓：“对了，在京所有的官员都捐了钱，那你这个翰林院编修捐了吗？”


  谢毓苦笑，“自然是捐了，不捐能行吗？等着被人戳脊梁骨？皇上，您这招，可真够……绝的，臣才领了两个月的俸禄，钱没挣到，倒先捐出去二百两银子，身上连买酒的钱都不剩。臣还好，只是苦了刘编修，他家的情况您也知道，他跟臣私下抱怨，说早知道做官还要倒贴银子，还不如回家种地去。”


  沈映听完哈哈大笑，指着谢毓笑骂道：“好你个谢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想说朕‘损’而不是‘绝’。行了，你也别抱怨了，你的银子，朕还你就是了，只是你的银子已经到了户部，不好再拿出来，只能朕自己出钱还你了。”


  谢毓忙道：“皇上，臣方才只是说笑，并不是真舍不得钱，皇上想打蒙古，臣是一万个支持，只要皇上需要，就算是让谢家散尽家财，臣也绝不敢有半字怨言！”


  沈映淡淡笑了下，手撑起膝盖拍了拍，“朕知道你忠心，但是这个银子，朕还是得还你，还有刘协的你也替朕一并带给他，朕知道你们俸禄微薄，这点钱还是留着养家糊口吧。另外，朕还有件事要交代你替朕办。”


  谢毓神色动容，感激地行礼道：：“臣谢皇上体恤，皇上想让臣做什么，只请吩咐。”


  沈映把户部所列捐款明细的单子交到谢毓手里，“朕知道，京中不乏一些清贫的官员，这次也是不得已被朕逼着一起捐了钱，你查一下是哪些人，替朕悄悄把银子都还给他们。”


  谢毓立刻明白了皇帝此举的深意，本来那些捐了钱的清贫官员心里还对皇帝有所怨言，现在把钱还给他们，他们便会对皇帝心存感激，这招拉拢人心的手段，真是妙极！


  谢毓不由得佩服皇帝的心计，看着沈映肃然起敬道：“皇上宅心仁厚，体恤下臣，臣先替他们谢过皇上恩典！”


  --


  临近端午，得了天花在京城郊外山上道观里养病的平阳王终于“痊愈”。


  之前顾悯去求了郭九尘，请求郭九尘放平阳王回藩地。


  其实杜谦仁倒台后没多久，平阳王谋逆罪的案子便早就查清了，但郭九尘一直不肯放平阳王，就是想用平阳王来挟制顾悯。


  可后来顾悯舍身救了他一命，在狱中被折磨得身体虚弱的平阳王又得了九死一生的天花，郭九尘本以为平阳王应该躲不过这一劫，便答应了顾悯，给了他这个顺水人情，可他没想到，平阳王居然这么命大，居然病好了！


  这下他都答应了顾悯放平阳王回藩地，总不能言而无信反悔，上报过太后与皇帝后，只能同意平阳王离京。


  端午前一天，顾悯送平阳王出京，一行人行至郊外，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进京述职被扣押了数月之久的平阳王终于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闽阳此去路途遥远，义父定要保重身体。”顾悯下了马，单膝跪下给平阳王送别，平阳王忙也下马扶起顾悯，看着顾悯长叹了声，“你不用担心为父，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京城波谲云诡，你孤身一人周旋在太后与皇上之间，为父是真放心不下。”


  顾悯笑了笑，说：“义父放心，孩儿定会凡事小心，谨慎行事。”


  平阳王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我把影卫留下给你，苍隼今后只听命于你一人，这样你在京中也多了个帮手。”


  顾悯感激道：“多谢义父。”


  平阳王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听说皇上准备要打蒙古？大军何时出发？待我回到闽阳就筹集粮饷，也不知道赶不赶得及在大军出征前送到。”


  平阳王多年来为大应镇守南疆，是个忠志之士，虽然此次被冤下狱，但将军心中仍不忘关心国家战事。


  顾悯饶有深意地勾起嘴角，“义父不用操心了，这仗可能暂时打不成了。”


  平阳王奇道：“为何？”


  顾悯嗤笑了声，不屑地道：“那鞑靼使臣听说大应的皇上公主，连睡觉的枕头和珠钗首饰都捐了充作军饷，又见京城里的百姓群情激奋，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捐钱支持朝廷和蒙古打仗，当天晚上就吓得溜回了蒙古，想必使臣回去跟他们可汗说明情况后，蒙古人应该不会想不通，选择在此时正是大应君民同心的时候，和大应开战。”


  平阳王听完思忖了一会儿，抚须叹道：“用兵致胜之道，无非正义之帜、仁义之师、乱心之术也，征讨蒙古，保疆卫土，乃是正义之举，朝廷上下，军民同心，堪称仁义之师，大军未发，先已震慑敌军，是为乱心之术。这一仗若打，也定然是大应会赢。”


  顾悯笑道：“义父虽然身陷囹圄，但对于用兵之道，倒一点儿未见生疏。”


  平阳王给了顾悯一拳，佯怒道：“臭小子，敢打趣起你老子起来了！不过，”平阳王顿了顿，有些忧心忡忡，“能想出这样计谋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你知道这到底是有人教皇上的，还是皇上自己筹谋？”


  顾悯双眸垂下，默然了一瞬，他其实也不太能确定。


  如果都是沈映一人所为，那这个皇帝，委实心机深得可怕。


  可如果计谋不是皇帝所想，那又会是何方高人在背后指点？


  平阳王拍拍顾悯的肩膀，“好了，多余的话为父也不跟你多说了，总之你在京中行事一定千万小心，不管做什么事，都要给自己留余地，保重自身为上，明白吗？”


  顾悯点了点头，“孩儿明白。”


  “两位，时辰不早了，再不出发，今晚就只能露宿荒郊野外了。”江水平拍马过来，笑道，“放心吧顾侯爷，我会照顾好王爷的！”


  顾悯扶着平阳王上马，看着平阳王和江水平远去的背影一同消失在官道上后，转身骑上马，孤身一人返回京城。


  可没想到，还没到的他到城门口，就遇到了一队出城来找他的锦衣卫。


  “大人，总算找到您了！出大事了！刘大人请您立刻回北镇抚司一趟！”


  顾悯勒住马缰，皱眉问：“发生了何事？”


  锦衣卫低声神神秘秘地道：“好几个州府押送进京准备给厂公贺寿的礼物，都被一伙儿身份不明的人劫走了！厂公震怒，命锦衣卫十日内破案，将寿礼寻回！”


  --


  郭九尘六十大寿的寿礼被歹人劫走的消息，纸包不住火，还不到半天，就传到了沈映的耳朵里，沈映是又喜又气。


  喜的是，居然还真有一伙儿英雄好汉不畏强权，敢做这种替天行道的事！要是日后有缘相见，他定要好好跟这些绿林好汉喝上一杯！


  气的是，早知道这银子这么容易抢，他就该先下手为强的，就算找不到真的土匪山贼，哪怕是找一伙人假扮呢？


  顾悯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被郭九尘委派查此次寿礼被抢一案，忙得是脚不沾地，已经连续三日都是宿在外面，没有回宫。


  安郡王知道这个消息后，想起他郡王府的隔壁还替皇帝养了个凌美人儿，便鼓动皇帝趁顾悯不在宫里的机会，出宫去和凌青蘅幽会培养感情。


  最近这些天，先是搞定了蒙古，郭九尘又因着找寿礼的事没功夫找皇帝的茬，沈映待在宫里也确实无聊得紧，便听了安郡王的“谗言”，这天傍晚，天色刚暗下来，皇帝便带着人又悄悄溜出了宫。


  为了掩人耳目，沈映和上次一样，还是假装成安郡王府的客卿，从郡王府院墙上的暗门进到凌青蘅居住的院子，但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很不巧，他没遇上凌青蘅在花园里弹琴。


  听安郡王说，凌青蘅平时很少出门，平时在他身边伺候的，也只有一个老仆人和一个小书童，沈映想着应该不会有危险，便让侍卫留下待命，只带着一个朔玉去院子里找凌青蘅。


  穿过一条长廊，沈映看见不远处一间屋子里有光亮，以为是凌青蘅在里面，便抬脚朝那光亮处走过去。


  走近了一瞧，屋前有一扇窗户被人从里面撑开，沈映本来想敲门问里面有没有人的，可突然不知怎么的，竟鬼使神差地走到窗户旁，探头偷偷往屋子里瞄了眼。


  没想到，这不瞄还好，一瞄吓一跳！


  沈映看清屋里的情形后，立即缩回了头，屋子里的确有人，但却是两个人，除了凌青蘅，还有一个身体精壮的男人！


  为什么说男人身体精壮？


  因为那男人肩膀上受了伤，上衣脱了，凌青蘅正在给他上药。


  沈映心跳突突突地速度加快，还好他够沉得住气，见到此状，也没吓得叫出声来。


  方才粗略一看，沈映认出那男人肩膀受的应该是箭伤，若是普通老百姓，不会被箭射中，所以这个男人的身份，非常可疑。


  好嘛，他就知道这个凌青蘅身份不简单，沈晗那个笨蛋还说凌青蘅平时大门不出十分老实，要是真老实，那这个男人哪里来的？


  沈映庆幸自己还好刚才没敲门，要不然就被凌青蘅发现自己来过，说不定还会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事，被杀人灭口，他无声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险好险。


  沈映扭头对身后跟着的朔玉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示意朔玉悄悄地往回走，朔玉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可谁想刚一转身，朔玉就不知道就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发出一声轻响。


  沈映差点被朔玉弄出来的这一响惊得灵魂出窍，怎么电视剧里只要偷听偷看必备发现的桥段也会发生在他身上？


  沈映不确定里面的人有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趁着还没人出来，赶紧拉上朔玉蹑手蹑脚地开溜，然而，还没等他走出十步远，身后便响起了开门声和一个急促的脚步声。


  “谁在外面！”


  沈映听到那一声低喝，心重重一跳，根本顾不上回头看是什么情况，拔腿就往前冲，正打算高声呼叫侍卫过来救驾，突然眼前一花，一道人影从沈映面前闪过，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凌青蘅便已经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沈映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沈映一个急刹车，稳住身形，目瞪口呆地望着凌青蘅，“你、你怎么追上我的？刚才那个……是轻功吗？”


  凌青蘅认出了沈映，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眸光一冷，沉声质问：“原来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个我也是刚来不久，突然想起家中灶上还炖着汤，就先告辞了！不用送！不用送！”沈映想要蒙混过关，可凌青蘅也不傻，伸手拦住他，“你刚才在外面看到了什么？”


  沈映一本正经地说：“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朔玉见情形不对，护主心切，拦在沈映面前大义凛然地道：“皇…少爷你先走，奴婢来拦住他！”


  沈映还没来得及感动于朔玉的忠心，凌青蘅突然出手，一记手刀利落地砍在了朔玉的脖子上，朔玉甚至都没发出一声“啊”，身子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沈映：“……”


  凌青蘅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负手独立，颇有几分武侠小说里武林高手的气质。


  沈映傻眼，靠，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凌青蘅，病歪歪的主角受，居然还是个练家子？


  这他妈谁能想到的？！


  凌青蘅俊逸出尘的脸上淡漠无情，“抱歉，既然你都看到了，那就请恕在下不能放你就这么离开。”


  沈映往后退了一步，努力保持镇定，“凌青蘅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别乱来啊，隔壁就是安郡王府，我要是有事，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安郡王府的人就会找到你这里来你信不信！”


  正僵持着，突然有个老仆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边跑边喊：“公子不好了！外面忽然来了许多锦衣卫要搜查咱们的院子，这可怎么办？”


  这时屋里那个受伤的男人听到老仆的声音后，也穿好了衣服走出来，愤恨道：“真不愧是锦衣狗，鼻子比狗还灵，追了老子一路，简直阴魂不散！大不了出去跟他们拼了！”


  凌青蘅冷静地道：“莫急，事情还不到这种地步。”


  男人走到凌青蘅身旁，皱眉看了看沈映，问凌青蘅：“他是谁？”


  沈映举起手里折扇挥了挥，干笑道：“你们有事先忙你们的，当我不存在就好。”


  男人冷笑一声，拔出手里的剑，目光阴冷地看着沈映，对凌青蘅说：“既然被他发现了我们的事，那此人就留不得，趁锦衣狗还没进来，不如先把他杀了好了。”


  沈映连忙伸出手制止男人靠近自己，“那个好汉你先别动手，不就是锦衣卫嘛，不瞒你们说，鄙人在锦衣卫里头有熟人，留我一命，说不定可以帮到你们呢？”


  “是吗？”凌青蘅走上前伸手挡在男人前面，微微一笑道，“若是我们是抢了锦衣卫主子的东西，你也可以帮忙求情吗？”


  沈映闻言眨了眨眼，心里突然一咯噔，抢了锦衣卫主子的东西？


  会是他猜的那个意思吗？


  不是吧？有这么巧的事？


  他前两天才说想好好跟抢了郭九尘寿礼的绿林好汉喝上一杯，今天就见到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你们聊完了吗？麻烦给我开个门？


  另外关于道德绑架让官员捐款这个情节，我在这章举了北宋和明朝的例子，捐款的情节不是我一拍脑袋自己幻想出来的，有史可查，如果有读者觉得不合理，麻烦具体说明是哪里不合理，为什么不合理，如果你说得对，我接受你的指正，甚至可以照你说的改文，但是如果言之无物，那就恕我不能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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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正值宵禁,  街道上四下无人，所有人家都大门紧闭，灯火全灭,  全家人一起缩在黑暗中听着外面街上狂吠不止的狗叫声心惊胆战。


  不知道今晚又是哪户人家要遭殃,  只希望锦衣卫抓到了人就赶紧走,  千万别找上他们的麻烦。


  “里面的人听着,  锦衣卫奉旨搜查逆贼,  赶紧开门！”


  “砰砰砰！”


  负责叫门的锦衣卫将门板拍得震天响，可大门依旧紧闭,  门里面悄然无息，好像并没有人居住一样。


  一锦衣卫总旗见叫不开门,  献计道：“顾大人,  那个逆贼中了我们一箭，进了城一定会找地方疗伤，咱们跟着狗一路追到这儿，里面的人迟迟不开门,  定然有鬼,  要不叫几个兄弟把门撞开，直接冲进去得了？”


  顾悯手扶着悬在腰间的绣春刀，昂首挺立在台阶下面，身后是数十个手里高举火把的锦衣卫,  整条街都被照得火光通明。


  火光将顾悯身上的飞鱼服映照得鲜红似血，他垂眸瞧着绣春刀上挂的穗子迎风自舞,  淡淡道：“不急,  许是人家没听见，继续叫，若过一会儿门还不开,  再破门也不迟。”


  锦衣卫总旗嘴巴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见顾悯已经眼睛微阖，似乎并不想听旁人的建议，只能把话吞了回去，心里却在腹诽，这个顾大人，到底还想不想抓逆贼，门都敲了这么久，逆贼听到动静，这会儿人恐怕早藏起来了！


  顾悯闭着眼默立了片刻，手指在绣春刀的刀柄上一下下漫不经心地轻叩，倏地睁开眼，盯着大门道：“撞门吧。”


  锦衣卫们得令，几个体型彪悍的锦衣卫上前正准备齐力把门撞开，上了台阶还没摆好姿势，忽然门却开了。


  “何人在外喧哗？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有几个人影走黑黢黢的门里走出来，两个仆人打着灯笼弯腰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再后面是数个家丁护卫。


  锦衣卫们举起火把一照，看清了那年轻公子的脸，竟是安郡王！


  安郡王看到率领锦衣卫的人是顾悯后，一愣，拿扇子的手抖了下，心虚地咽了口口水，好死不死，怎么偏偏来的是顾悯？


  还好安郡王很快稳住了心神，折扇合上指向顾悯，横眉竖眼地先发制人道：“好你个顾悯，大半夜的你想干什么啊？连本王的府邸你也敢搜，有搜查令吗？信不信明天本王就去皇上那里参你一本！”


  顾悯按照规矩先给安郡王拱手行了个礼，然后不紧不慢地道：“下官奉命追查钦犯，一路追踪至此。如果下官没记错，这所宅子并不属于安郡王府的范围，不知安郡王又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此处？”


  安郡王倨傲地抬起下巴，“这宅子被本王买下来了不行？本王买个宅子，晚上住哪儿，难不成还都要和你汇报？你算老几啊？”


  顾悯扯了下唇，冷冷道：“安郡王，锦衣卫一路追捕钦犯到您这处私宅，而钦犯恰恰在这里消失了踪迹，他大有可能是潜藏到了您府上，还望安郡王允准锦衣卫进府搜一搜，搜完大家都好安心。”


  安郡王冷笑道：“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你说钦犯在本王这里，难道是怀疑本王会窝藏钦犯？”


  顾悯不卑不亢道：“下官不敢，下官是担心那钦犯穷凶极恶，可能会对安郡王您不利。”


  安郡王一甩手，不领情地道：“你少给本王来这套！本王今日就不让你进去搜，你能拿本王怎么办？”


  顾悯面无表情地盯着安郡王，忽然迈步上前，安郡王看见顾悯手搭在绣春刀上，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勃然大怒道：“姓顾的！你还想强闯不成？你敢！本王定要向皇上参你个以下犯上之罪！”


  “安郡王恕罪，追捕钦犯乃是下官职责所在，您若有不服，等他日到了御前，孰是孰非，就让皇上定夺，届时下官再给您赔罪。”顾悯神色冷峻，一步步沉着地走上台阶，逼得安郡王不得不让到一旁，“来人，进去搜！”


  锦衣卫得令立即举着火把冲进院子里，安郡王见顾悯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气得肩膀都在发抖，指着顾悯的后背咬牙切齿地道：“顾君恕！你等着！今晚的事，本王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凌青蘅住的院子不大，数十个锦衣卫牵着猎犬，很快就把每个角落都搜了个干净，却没发现任何钦犯的踪影。


  顾悯站在院中等着搜查结果，不一会儿，锦衣卫总旗来报：“启禀顾大人，属下在那个屋子里发现了点异常。”


  顾悯抬眸看了眼锦衣卫总旗手指的方向，寒眸微眯了下，“带路。”


  锦衣卫总旗带着顾悯来到凌青蘅所住的卧房，凑到顾悯耳边道：“没找到钦犯，但里面有个男人，不知道是什么身份，要不要抓回去拷问一下？”


  顾悯走进屋内，鼻下立即飘来一股浓郁的香味儿，顾悯眉头一皱，用手在面前扇了扇，驱敢走香气，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味道……怎么好像在哪里闻过似的。


  凌青蘅被锦衣卫推着走到顾悯面前，顾悯简单扫了下凌青蘅的脸，亦觉得似曾相识，心里暗暗诧异，面上却不露声色地问：“你是什么人？”


  凌青蘅还没来得及回答，安郡王便冲了进来，他挡开包围的锦衣卫，将凌青蘅护在身后，铁青着脸对顾悯道：“他是本王的人！你想怎么着！”


  看来是安郡王养在外宅的男宠，顾悯见凌青蘅长相清俊斯文，身形瘦削，不像是为奸作恶之流，便没把凌青蘅当回事。


  可正当他要收回视线时，却冷不丁被凌青蘅腰间挂着的一个香囊吸引住了目光，眼里忽地一刺，这个香囊，款式图案竟和皇帝那日从宫外带回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顾悯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想到他为什么会觉得进来时闻到的那股香味熟悉，那天他在皇帝身上闻到的香味，与凌青蘅所点之香的香味相同。


  也明白为什么他看凌青蘅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这不就是那日皇帝带给他看的那幅，被他故意用茶水泼湿的画像上的人？


  原来是他！


  皇帝那日出宫所见之人，竟然是他！


  顾悯几乎可以断定凌青蘅绝不是安郡王的男宠，若他们之间真有关系，那为何凌青蘅房里点着这么浓的香，安郡王身上却丝毫没沾染上？


  顾悯心中怒气与醋意此起彼伏，那日皇帝还信誓旦旦地跟他说，有了他就不会再把别人放眼里，结果呢？原来皇帝早就瞒着自己在宫外养了个野汉子？


  还收了野汉子的定情香囊，视若珍宝！


  皇帝把他当什么了？随便哄着玩的三岁小孩？！


  安郡王注意到顾悯眼里突然弥漫起了杀气，握着绣春刀刀柄的手，更是用力得骨节都泛白了，不由得额上冒汗，紧紧握住了手里的折扇，“顾悯，你现在搜也搜了，哪有你说的什么钦犯？本王念在你是奉旨办差，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识相的，赶紧走人！”


  这时突然有锦衣卫进来禀告：“顾大人！属下们发现东边花园里有异常，请大人过去查看！”


  顾悯冰冷的视线从安郡王和凌青蘅身上扫过，眼里闪过一抹厉色，转过身，“带路！”


  一众锦衣卫来到花园里，发现异常的锦衣卫道：“顾大人，这墙上有道暗门，被反锁上了，不知通往何处，要不要打开来看看？”


  “谁敢！”安郡王带着家丁护卫跟了过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墙边，让家丁们用身体挡住那扇暗门，声色俱厉地道，“这门后面是本王的安郡王府，没有皇上圣旨，本王倒要看看是哪个活腻了的敢进去搜！”


  安郡王是皇亲国戚，府邸敕造而成，若是无圣旨擅自进去搜查，便是视为藐视皇权，犯了大不敬之罪，的确没人敢搜。


  锦衣卫们都看着顾悯，等听他下令该怎么办，顾悯冷冷盯着那扇暗门，眸光晦暗不明，少顷，薄唇分开，吐出一个字，“撤。”


  锦衣卫有序地列队离开，安郡王自以为顾悯是怕了自己，心里不禁十分得意，拿扇子指着顾悯道：“知道怕了就好，别以为皇上宠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本王面前，还容不得你放肆！”


  顾悯本来已经转身离开，闻言停下脚步，身体没动，只有脸缓缓侧过来，朝身后的安郡王横过去一眼，安郡王感觉顾悯看自己的眼神，竟比腊月里的寒风还要刺骨，忍不住缩了下脖子。


  等安郡王意识到自己这样太怂了，正要出言教训顾悯时，顾悯已经转过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气得安郡王在原地狠狠地跺了下脚，忿忿地想，他刚才就该告诉顾悯，凌青蘅到底是谁，看顾悯知道真相后还能不能猖狂得起来！


  等到锦衣卫们都离开走远了，安郡王才带着凌青蘅回了隔壁郡王府见沈映。


  沈映最终答应了帮凌青蘅他们打掩护，但他不方便亲自出面，否则让锦衣卫知道皇帝在这里，那明天一早，皇帝在宫外养了个男宠的事就会闹得京城里人尽皆知，所以只能让安郡王代为出面。


  安郡王还被蒙在鼓里，并不知道凌青蘅就是锦衣卫要抓的那伙儿劫走郭九尘寿礼的钦犯之一，只是以为沈映怕锦衣卫刁难凌青蘅，自己又不好亲自出面护着，这才让他过去帮忙。  


  “气死我了！气死本王了！”


  安郡王一进屋，就冲到桌旁直接拿起茶壶对准嘴，大口大口把茶水咕咚咕咚往嘴里灌，等喝了一肚子凉水后，火气才稍微降了点。


  沈映听到动静，从里间出来，奇怪地问：“你又怎么了？谁惹你了？”


  “还不是那个顾悯！”安郡王愤愤不平，“皇上，你都没看到他刚才那个小人得志猖狂的样！都是您宠得他目无尊卑！”


  沈映吃了一惊，“什么？你看见了君恕？你是说，去隔壁院子搜查的那些锦衣卫里有君恕？”


  安郡王手里的扇子狂摇不止，“是啊，他就是领头的。”


  “怎么会这么巧？”沈映心一沉，抓着安郡王的胳膊着急地问，“那他看到凌青蘅之后，有没有什么反应？”


  安郡王回忆了一下，他只记得顾悯对他的不恭敬，根本没注意到别的，便说：“没什么反应啊，怎么，他们两个认识吗？”


  沈映拍了拍胸口，安慰自己先别自己吓自己，顾悯那时只是粗略地看了眼凌青蘅的画像，真人和画像还是有差距的，顾悯也不一定就能认出凌青蘅就是画中之人。


  况且顾悯也没看见他，只看到了安郡王，应该不会把凌青蘅和他联系在一起吧？


  沈映朝安郡王甩甩手，“行了，你先出去，让凌青蘅进来，朕单独有话跟他说。”


  安郡王不满地嘟囔道：“什么叫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皇上，我才刚帮你挡了一劫你就赶我出去，不带你这么翻脸无情的。”


  沈映给了安郡王一扇子，“少废话，朕私库里的那柄血玉如意赏你行了吧！”


  安郡王一听，立即忘了刚才的不快，眉开眼笑了起来，“行！”


  安郡王出去后没一会儿，凌青蘅便进来了。


  凌青蘅进来后看了沈映一眼，便撩起衣摆跪下行礼：“草民叩见皇上！多谢皇上救命之恩！”


  “免礼。”沈映脸上表情无一丝变化，好像一点儿都不意外凌青蘅知道他是皇帝，只是用犀利的目光审视着凌青蘅，沉声问，“你是何时发现朕身份的？”


  凌青蘅起身，微笑了下道：“其实，皇上第一次来听草民弹琴的时候，草民便已猜出皇上的身份。”


  沈映挑了下眉，“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凌青蘅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安郡王将草民从南风馆里赎出来，将草民安置在近侧，可却对草民只是以礼相待，并无逾矩之处，草民便猜测，真正对草民有意思的应该不是安郡王，而是另有他人，而能让安郡王听命行事的，只可能是皇上您。是以谁第一个来见草民，那人便大有可能是当今圣上。”


  沈映哂笑了下，负手走到凌青蘅身旁，斜睨他，“你倒是聪明，是朕小觑你了。”


  凌青蘅谦虚道：“论起聪明，草民远不及皇上，皇上不也猜到草民是谁，同时也猜到草民已经识破您的身份了吗？”


  “你都把话说那么明显了，朕要是还猜不到，那不就是傻子了？”沈映扯唇，没把凌青蘅的恭维当回事，“而你之所以敢自曝身份，无非就是认准了，朕一定会救你罢了，朕说的对不对？”


  凌青蘅拱手弯腰行礼，恭敬地道：“皇上圣明，草民知道自己得罪了东厂，而普天之下能救草民的只有皇上您一人，所以刚刚才会大胆地留住皇上，请恕草民冒犯。”


  “冒犯都冒犯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沈映转身坐下，突然一拍桌子，低喝一声，“凌青蘅！你可知罪！”


  凌青蘅立刻重新跪下，却不磕头请罪，“草民不知，请皇上明示。”


  沈映故意绷着脸道：“你不要以为朕今日救了你，就是认可你们的所作所为，尔等无视朝廷法纪，抢夺官府押送的钱财，公然与朝廷作对，你们这些人到底是何来历，潜藏在京城到底有何目的，还不从实招来！”


  凌青蘅直视沈映，语气凛然：“请皇上明鉴，草民并非要与朝廷作对，我们这些人只是要和郭九尘一个人作对！”


  沈映奇怪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凌青蘅将自己来历娓娓道来：“皇上，郭九尘擅窃国柄，为了独揽大权排除异己，诬陷忠良，草菅人命，贪赃枉法，可谓恶贯满盈，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有些是被郭九尘陷害致死的忠良之后，有些人则是亲身受到郭九尘的迫害，每个人都对郭九尘恨之入骨。只恨我们势单力薄，无法撼动郭九尘的地位，将郭九尘这个奸贼绳之以法。知道郭九尘要过六十大寿，各地官府给郭九尘送的寿礼源源不断运到京城，一些兄弟看不惯这些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来奉承巴结郭九尘，才会动了抢劫寿礼的念头，但我们抢来的银子财物，都并非用于一己私欲，而是全都运往了西北救济灾民。皇上可能不知道，西北数月大旱，饿殍遍野，而那些贪官，连赈灾款都敢贪污，害得老百姓只能啃树皮吃草根，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敢问皇上，我们只是把他们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钱财夺回还给百姓，何罪之有？”


  沈映听凌青蘅说完，拳头慢慢捏紧，“竟有此事，这些混账东西，竟敢连朝廷的赈灾款都敢贪！”


  凌青蘅轻笑了声：“只要郭九尘在位一天，这些贪官有他的庇护，有什么人的命能被他们放在眼里，有什么银子是他们不敢贪的？”


  “你先起来吧。”沈映抬了下手，等凌青蘅起身后道，“抢寿礼的事，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你们网开一面。但是你们这些人聚在一起，或许可以逞一时英雄，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锦衣卫和东厂迟早都会查到你们身上。你们一共有多少人？当家的又是谁？”


  凌青蘅道：“我们这些人里，有江湖草莽，有贩夫走卒，也有饱学之士，只要是有心对抗阉贼的，皆可成为我们中间的一员，所以人数不可统计，也没有明确的领头人。草民不才，读过几年书，负责在京中探查传递消息。”


  沈映听完，微微勾唇，“你倒坦诚。你跟朕说了这么多，把自己的底细都交代了，恐怕是还有别的目的吧？”


  凌青蘅笑道：“皇上英明。”


  沈映问：“你想要什么？”


  凌青蘅正色道：“草民想要追随皇上，为皇上扳倒阉党出一份力！”


  沈映蹙眉，他的心思有那么明显吗？连一个江湖草莽都看出来了？于是试探地问：“你听谁说朕要扳倒郭九尘了？”


  凌青蘅说：“皇上决心征讨蒙古，在朝上痛斥百官的事，已经传遍天下，尽人皆知，所以草民大胆猜测，圣明如皇上您，定然不屑与阉党同流合污，您一定也想早日铲除郭九尘，夺回大权。”


  “就算被你猜对了又如何？”沈映打开折扇扇了扇，悠悠道，“你们只是些不入流的江湖草寇，别忘了，刚才要不是朕救了你们，你们现在人早就在锦衣卫的诏狱里了，又能替朕做什么事？”


  凌青蘅点头道：“草民明白，落草为寇尚需要递投名状，想让皇上相信我们是可用之人，自然也得让皇上看到我们的价值才行。皇上若信得过草民，可于三日后再出宫相见，届时草民定会为皇上送上一份厚礼！”


  --


  与凌青蘅谈完，沈映回宫的时候已经接近子时。


  从安郡王府到皇宫，要走上小半个时辰，这一晚上兵荒马乱发生了太多的事，沈映坐在马车里本来只是闭目养神，没想到最后不小心睡了过去。


  等到醒过来时，马车早已经停了。


  沈映揉了揉惺忪睡眼，边打哈欠边伸懒腰，正准备起身下车，忽然发现马车里还坐了一个人，吓得他刚抬起来的屁.股又坐了回去，“谁！”


  马车里光线昏暗，那人身形一动不动，像座雕塑一样，只听他低低道：“皇上醒了。”


  沈映听出是顾悯的声音，松了口气，“原来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儿？”


  顾悯没看沈映，面对着对面的车厢壁，不答反问，“皇上今晚又出宫玩了吗？”


  沈映：“……是啊。”


  顾悯：“还是和上次一样，去了安郡王府？”


  沈映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你想说什么？”


  顾悯语气幽幽，好像鬼魅一样，“皇上可知道，臣也是才从安郡王府出来不久，若是皇上当时也在安郡王府，我们却没碰上，那还真是可惜。”


  沈映忍不住揪了下衣摆，他感觉顾悯应该是认出凌青蘅了。


  顾悯忽然动了，抬起头深呼吸了一下，“皇上今晚身上熏香的味道，似乎和安郡王府私宅里住的那位凌公子身上的味道很像。”


  沈映：……果然。


  顾悯转过头，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潜藏在黑暗中，凝视着沈映的脸，“皇上就没什么想对臣说的吗？”


  说就说，反正他又没干什么苟且之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的确，朕今晚是去了安郡王府。”


  顾悯问：“是去了安郡王府，还是安郡王府隔壁的私宅？”


  沈映道：“都去了。”


  顾悯顿了下，继续问：“可是去见那位凌公子的？”


  “是。”沈映坦承道，“朕很喜欢听他弹琴，这有何不可吗？”


  顾悯：“就只是弹琴？”


  沈映拍了下膝盖，“不然还能做什么？”


  顾悯：“若只是这样，那为什么皇上要瞒着不告诉臣？”


  “朕何时瞒你了？不是你现在问了朕就告诉你了吗？”沈映轻嗤，不满地道，“还有，你是在审问朕吗？朕看你是查案子查傻了吧？”


  顾悯低笑了下，“皇上的解释真是滴水不漏。”


  沈映手一挥，“那当然，朕问心无愧！”


  顾悯说：“既然问心无愧，那当经得住检查才是，皇上您说对吗？”


  沈映愣了下：“检查？”


  顾悯突然整个身子都朝坐在马上最里面的沈映转了过来，堵住了沈映下马车的路，慢条斯理地道：“若皇上与那凌公子，真只是弹琴听琴，旁的什么都没做，是可以检查的出来的，皇上，君无戏言，您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沈日央：现在？在马车里？你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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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沈映意识到顾悯所说的“检查”是个什么意思后,  脸不禁热了一下，这个混账东西，还在宫外马车上呢,  他就敢乱来？这成何体统？


  安郡王说的不错,  他的确是把顾悯宠得有些过头了,  让他连什么是上下尊卑都忘了。


  沈映挺直腰板,  端起架子低斥了声，“放肆！”


  顾悯却丝毫不惧，气定神闲地问：“臣哪里放肆？”


  还跟他装蒜,  沈映拍了下膝盖,  冷哼道：“朕说了只是听琴就只是听琴，需要什么检查？顾少君，朕最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纵得你如今连朕的话都敢不听了是不是？”


  “臣当然不敢。”顾悯上身前倾，缓缓靠近皇帝,  “只是皇上，臣近日有些疑惑,  一直想不大明白。”


  沈映敛着眉心问：“你有什么疑惑？”


  顾悯突然伸出手拉住了沈映放在膝盖上的手，沈映下意识地想要把手缩回去,  可顾悯的手就像是铁钳一样，牢牢握住沈映的手，让他挣脱不得。


  顾悯握住沈映的手腕，将沈映的手翻转过来掌心向上贴着他自己的手，然后一下下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沈映的手,  从柔软的掌心到修长的指节，像在把玩一件名贵的玉器似的爱不释手。


  沈映被顾悯怪异的举止弄得心慌意乱，手心里传来的酥麻感,  让他情不自禁地后背紧绷，极力忍耐才克制住了想出声喊人的冲动。


  不行，还不到和这厮翻脸的时候，先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顾悯慢慢道：“臣疑惑，皇上对臣这么好，到底是因为喜欢臣，还是因为，只是喜欢宠臣？”


  沈映皱眉思考了一下，“这两者有何区别？”


  顾悯声音里含着笑意，“如果是前者，那就证明臣在皇上心中，是有分量的，皇上是在乎臣的，既然如此，皇上应该能理解臣此刻的心情。”


  沈映：“……你此刻什么心情？”


  顾悯直白地道：“妒火烧心，不能自已。”


  沈映：“……”直接说吃醋不就好了？


  “那后者呢？”沈映岔开话题问。


  “后者，”顾悯“啧”了声，悠悠道，“若是后者，那就是说在皇上心里，臣其实和您以前身边的那些男宠并无两样，今天您可以宠臣，明日也可以宠别人，在您心里，我们都只不过是您养的宠物而已，您高兴的时候就宠一宠，若是哪天没兴致了，就一脚踢开，反正，您身边永远都不会缺新欢。”


  沈映有些心虚地错开了和顾悯对视的目光，这家伙，怎么突然变成人间清醒了？前几天不还对他的宠爱深信不疑？


  顾悯低下头，捏了下沈映的中指指腹，“所以皇上，您对臣的喜欢，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


  “自然是前者。”沈映毫不犹豫，也不敢犹豫，生怕顾悯对他的怀疑再增加。


  开玩笑，这个时候，他能说是后者？他又不傻！


  顾悯抬起头，“果真？”


  为表诚心，沈映赶紧反握住顾悯的手，语气诚恳道：“当然，朕心悦于你，你在朕心中，比任何人都重要！”


  沈映说完，便看见昏暗中，顾悯的两边唇角大幅度往上翘了下，似乎是很高兴听到这个答案，但还没等他松口气，又听顾悯说：“既然如此，那皇上让臣检查一下，又有何妨？试想若今日是皇上您发现臣和其他男子深夜相会，您难道会不怀疑，会不吃醋？”


  沈映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绕来绕去，居然又给他绕回来了！


  沈映用力地咳了下，趁顾悯不备，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一本正经地道：“那个，在马车上，不太好吧？外面还有人呢。”


  顾悯喉咙里逸出一声轻笑，“皇上在想什么？臣何时说要在马车里了？皇上万金之躯，如何能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宽衣？自然是回了宫再说。”


  沈映听到“宽衣”两个字，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妈的，看来今晚他是被顾悯这个贼汉带上了贼船，注定是下不去了！


  “行行行，那就赶紧回宫，坐了这么久，朕腿都要麻了！”沈映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起身推开顾悯，幸好这下顾悯没再拦着，还很配合地在后面扶着沈映下了马车。


  两人一起回了永乐宫，太监们打好了热水，沈映先进沐房准备沐浴，朔玉跟在后头伺候。


  趁着顾悯不在，沈映没好气地质问朔玉：“顾少君是何时上的马车？你怎么也不叫醒朕？”


  朔玉道：“回皇上，顾少君一直在宫门口等皇上您回去，奴婢本来是想叫醒您的，但顾少君说他来伺候皇上，让奴婢们都退远一点，不要上前打扰。”


  沈映怒道：“顾少君说顾少君说，到底是顾少君是你的主子，还是朕是你的主子？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他的话了？”


  朔玉连忙跪下，“皇上息怒，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以后不管是什么人，没有皇上的命令，奴婢绝不让他近皇上的身！”　　


  沈映念着今晚在凌青蘅那里，朔玉好歹也曾舍身挡在他前面，所以没另外做处罚，只是冷冷地警告了一句：“再有下次，你就不用留在永乐宫当差了，出去！”


  朔玉起身退出去，顾悯恰好进来，看见朔玉垂头丧气地离开，便知道他是挨皇帝骂了，明知故问道：“是谁惹皇上生气了？”


  沈映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你这个混账东西。


  他算是发现了，顾悯这家伙，以退为进的招数玩得比谁都溜，可他每次明知道是陷阱，却还是不得不往下跳，上次是在春猎，今天又是这样。


  如果他不跳，顾悯就会理直气壮地质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在骗他，玩弄他的感情，那沈映还能说什么？


  沈映暗暗攥紧了袖中的双手，顾君恕，算你狠，等着吧，总有你傻眼的那天。


  “没什么，朕嫌他们倒的水太热，伺候不尽心。”


  “皇上又何必与下人一般见识，若嫌他们伺候不周，那不如让臣来伺候您宽衣。”顾悯边说边往往前走，走到沈映身旁停下，伸手欲解沈映的腰带。


  沈映挑起眼尾，扫了顾悯一眼，没拒绝，配合地将双手抬起来展开，任由顾悯解他的衣服。


  他都盘算好了，论嘴上功夫，他的确是说不过顾悯，但是要论床上功夫——就顾悯这比处男好不了多少的活儿，等会儿只要顾悯敢把他弄得有一点儿不舒服，那他就有了羞辱顾悯的机会！


  说一个男人床上不行，这种指责对一个男人的自尊心来说，可比什么打击都要严重。


  一想到这儿，沈映心里陡然畅快了许多。


  顾悯替沈映脱去了外袍，接着脱中衣，过程中，目光一直盯在沈映身上，从头到脚，一个细微之处都不放过，等到中衣脱了，胜过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看到上面并无一点儿暧.昧的印记后，顾悯锐利的目光才慢慢柔和下来。


  “检查完了吗？”沈映扯唇哂了声，“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一个大男人，竟学着妇人那般拈酸吃醋，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顾悯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弯下腰帮沈映脱亵裤，沈映反正也被人伺候习惯了，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任由顾悯帮他脱去亵裤，扶着顾悯的手跨进了浴桶里，蹲下来将身子沉入热水中，只留胸口以上。


  顾悯拿着一块手巾，蹲在浴桶外面帮沈映擦拭身体，沈映闭着眼睛享受顾悯的伺候，假装随意地问道：“听说，你今晚带锦衣卫去安郡王府是去抓钦犯的？”


  顾悯说：“是。”


  沈映问：“就是那伙儿抢了郭大伴寿礼的贼人？”


  顾悯说：“不错。”


  沈映好奇地问：“那你们抓到人了吗？”


  顾悯默然片刻，道：“抓到了一个，还有一个受了伤，一时不慎，让他逃脱了，暂时还没抓到。”


  “什么？”沈映讶然地睁开眼，“你们已经抓到了一个？”


  “是，”顾悯深深看了沈映一眼，“皇上好像很惊讶？”


  沈映掩饰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没有，朕只是在想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大胆，连官差都敢劫。”


  顾悯淡淡道：“不过是一群亡命之徒，不值一提，请皇上放心，锦衣卫一定会尽快将这伙儿贼寇抓捕归案。”


  沈映敷衍一笑：“那就好。”　


  “皇上，洗得差不多了。”顾悯帮沈映擦完身上最后一块儿地方，俯首在沈映耳边轻声道，“上面的检查完了，其余的地方，待会儿臣再继续检查。”


  沈映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挑了下眉，在浴桶中转了个身，看着顾悯不怀好意地问，“朕听说，你前一阵儿经常把燕卿和玉怜两个人叫去揽月斋，怎么样，从他俩身上学到点什么没有？”


  顾悯薄唇向上微抿，“学到什么，皇上试过便知。”


  沈映眉梢一挑，“好啊，那朕就先出去等你。”等着看你出糗！


  沈映沐浴完先离开浴房回到寝殿，躺在龙榻上，脑中预想了无数个等下要怎么羞辱顾悯活儿烂的画面，幻想了一下等会儿顾悯的脸色会有多难看，心下不禁一阵暗爽。


  不一会儿，顾悯也沐浴完进来了，看到皇帝躺在那儿翘着二郎腿，边抖腿边傻乐，不由得也弯起了嘴角，“皇上在高兴什么？”


  沈映听见顾悯进来了，把腿放下躺好，睁眼说瞎话，“自然是为今晚我们在一起而高兴啊。”


  等着吧乱臣贼子，等会儿就把你踹下床！让你明天成为满皇宫的笑柄！这些都是你自找的！


  小太监进来，把多余的蜡烛都熄了然后关上门退了出去，顾悯走到龙榻前放下床帐，然后跪上龙榻，侧躺在沈映身旁。


  他先动手除去两人身上多余的衣物，沈映感觉身上一凉，忍不住缩了下肩膀，顾悯察觉到沈映的小动作，将自己的身体靠了过去，给沈映提供热源。


  沈映闭着眼，等着顾悯下一步动作，突然感觉到顾悯那边有些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响声，忍不住睁开眼，看到顾悯手里拿了个小瓷瓶，正在往手心里倒东西，不由得一惊，连忙坐了起来，指着小瓷瓶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顾悯老实回答道：“是玉怜给臣的秘药，说是可以帮助润滑，还能令肌肤发热，愉悦心情。”


  沈映听完眨了眨眼，这不就是润滑剂？古代还有这种好东西？


  顾悯要是有了这药，那不就是相当于作弊了吗？不行，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沈映拒绝道：“这药是能随随便便用的？你能确定有毒没毒？万一伤了朕的龙体怎么办？”


  顾悯笑了下：“皇上不必担心，臣已经请太医院的御医帮忙看过，御医说这里面用的都是名贵药材，对人体有益无害。”


  沈映：“……”居然还特意去找御医验了，狗东西是有备而来啊！


  沈映伸手阻止，“那也不行，朕不喜欢。”


  “皇上又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会不喜欢？”顾悯摊着掌心朝沈映面前伸过去，“很香，味道很好闻，皇上闻闻看？”


  沈映身体往后倾，嫌弃地瞟了眼顾悯手里的那摊透明液体，“黏黏糊糊的，朕看着就恶心，你可别把这玩意儿往朕身上蹭。”


  皇帝的反应有些奇怪，顾悯眯了下眼，永乐宫里连催-情药都常备着，皇帝又怎么可能没见过这种东西？恐怕说嫌弃只是在为拒绝他找借口吧。


  沈映把脚伸过去踢了踢顾悯的腿，“赶紧把你手里的东西跟朕洗了……”话没说完，脚腕突然被顾悯抓住，接着上身就被顾悯推倒在床，压在了身下，“皇上，不要任性，这可以让你少受些苦楚。”


  沈映气不打一处来，“朕任性你个头……唔、唔……”


  剩下的话，被顾悯突然覆上来的嘴唇全都吞进了他的嘴里，沈映睁大了眼瞪着顾悯，恨不能把男人伸进他嘴里放肆的舌头咬断，无耻之徒，竟然搞偷袭！


  不过，这次的感觉好像的确比前两次要好上不少。


  以前顾悯手下用力向来不知轻重，这次却知道该如何收敛力道，该轻的时候轻，该重的时候重，就算沈映有心找茬，一时竟也挑不出他什么毛病。


  而又因为提前涂抹了玉怜所赠的秘药，有了此药的助益，的确也减少了不少痛楚。


  最后别说是把顾悯踢下床了，沈映甚至都提不起一丝把腿抬起来的力气。


  最后结束，顾悯下床出去让小太监们把装了热水的浴桶抬起来。


  沈映则趴在床上，嘴里咬着刚才就已经被他咬湿的被子，有气无力地举起拳头捶了下床，恨恨地想着，顾悯这是究竟在他背后偷偷补了多少课？


  怎么一下子就从学渣晋升为学霸了？


  早知道，他就不该派燕卿玉怜去教顾悯这些东西，让他以后都少了一个可以狠狠嘲笑打击他的机会！


  这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小太监们抬来了浴桶，顾悯让他们退到一旁，自己回到龙榻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沈映的后背，声音温柔地问：“皇上能自己起来吗？还是要臣抱您去清洗？”


  “能！”沈映不想在顾悯面前服软，手撑着床用尽全力从床上爬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中衣随便披上朝浴桶走过去。


  顾悯看着沈映踉踉跄跄的背影，饶有兴致地勾了下唇，还能自己走路，说明还有力气。


  沈映不想让小太监看到自己身上的痕迹，便自己动手粗略地用水清理了下身体，旁边凳子上放着干净的寝衣，他正准备拿起来换上，顾悯却在这时候过来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


  沈映后背一僵，皱起眉头，“你干嘛啊？”


  不会检查一次嫌不够，还想再来吧？


  顾悯要是敢提，他就敢把顾悯的脸往浴桶里按！


  顾悯在沈映光滑圆润的肩头落下一吻，哑声道：“皇上能否答应臣，以后不要再出宫去见那位凌公子？”


  沈映磨了磨牙，恨声恨气地道：“检查都检查过了，可以证明朕和他之间是清清白白的了，你还吃什么飞醋？”


  顾悯轻描淡写道：“这次是清白的，但下次谁又能保证？又或者，皇上去见他一次，臣就来检查一次，臣便放心皇上去见他，如何？”


  沈映：“……”姓顾的，你丫的别太过分了！


  “皇上？”见沈映迟迟不应，顾悯不满地收紧了下环着沈映腰的手的力道。


  摊上这么个大醋缸子，沈映头疼不已，敷衍地道：“行行行，朕答应你！”


  顾悯不依不饶，“答应什么？是答应不去见他，还是答应让臣检查？”


  “不去见他！行了吧！”沈映毫不留情地抬手往后就是一记胳膊肘，“松开，朕要睡觉了！”


  --


  一觉睡醒，沈映第二天从床上起来时，一阵腰酸腿软，人没站稳差点摔在地上，还好万忠全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这男人一旦在这种事情上开起窍来，那是真的可怕，更别说顾悯还有两位名师指点，加上自己又是勤奋好学，一下子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和前两次糟糕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


  沈映被万忠全搀扶着去洗漱更衣，回忆起昨晚的点点滴滴，考虑是不是以后要制定一套关于侍寝的制度流程，规定一下侍寝的频率、次数和时长。


  万一顾悯食髓知味，以后经常以试探真心为由，要求自己答应让他侍寝怎么办？以顾悯那厮脸皮厚的程度，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沈映有些头疼，一次两次还能忍，要是夜夜笙歌，那他可招架不住。


  除了这点让沈映头疼的以外，还有他昨晚答应顾悯以后自己不会去见凌青蘅的事，当然也是骗顾悯的。


  他还想知道凌青蘅说的三日后要给他准备的那份大礼，到底是什么呢。


  本来想着将凌青蘅放在安郡王府旁边，他出宫和凌青蘅见面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可现在既然安郡王这个点已经被顾悯发现了，要想以后不让顾悯知道自己去见了凌青蘅，就得把凌青蘅从安郡王府转移出去才行。


  可转移到哪儿才好呢？


  总得还在京城里吧？他出宫一趟也不可能走太远。


  但若是近了又容易被人发现。


  真是愁死他了。


  早膳过后，安郡王进宫来给皇帝请安，顺便跟沈映要那柄昨晚沈映答应给他的血玉如意。


  在书房请完安，安郡王见沈映眼下一片乌青，好像晚上没睡好，又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关心道：“皇上，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这件事能商量的人也只有安郡王了，沈映便也没想瞒他。


  “昨晚君恕不是见到凌青蘅了吗？”


  安郡王竖起耳朵，“所以呢？”


  沈映整个人靠在椅子上，恹恹道：“凌青蘅的画像，朕拿给君恕看过，他把凌青蘅认出来了。”


  安郡王眼睛一亮：“哦？那他什么反应？”


  沈映深吸一口气，垮下肩膀，“还能什么反应？自然是怪朕瞒着他把凌青蘅养在宫外，昨晚跟朕闹了一通，还不许朕以后出宫去见凌青蘅。”


  安郡王不忿地拍大.腿，“皇上，您真的是太惯着他了，您是皇帝，寻常贵族还能三妻四妾呢，你就算有后宫佳丽三千，他又凭什么跟你闹？依我说，像这种不识大体，善妒成性的妒夫，就该将他逐出宫去！”


  沈映甩了甩手，“你不懂，朕现在还离不开他。”


  安郡王看沈映这个态度，心里真是气死了，不过就是一个男宠，有什么离不开的？


  安郡王问：“那皇上是什么意思呢？”


  沈映瞟了瞟他，坐起身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朕的意思是，能不能将凌青蘅安置到一处既不要太远也不要太近，又没人知道的地方，好方便朕与他见面？”


  安郡王点头表示了然，嘿嘿一笑：“看来皇上对凌青蘅还是有点意思的啊。”


  沈映懒得跟他具体解释，“你就说能不能帮朕想到办法吧。”


  安郡王眼珠儿上下左右转了一通，“皇上方才是说，顾少君不许您出宫见凌青蘅是吧？”


  沈映无语地抿了抿嘴角：“是啊。”


  “我有办法了！”安郡王拍拍胸口，“放心吧皇上！你和凌青蘅见面的事儿就包在哥哥身上了！”


  沈映看着安郡王自信满满的样子，将信将疑地道：“真的假的？你能想到什么好办法？”


  安郡王笑嘻嘻道：“先不能跟您仔细说，等到事情办成，保证给皇上您一个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君：刚入宫的顾悯已经死了，我现在是钮祜禄顾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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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北镇抚司,  诏狱。


  “说不说！说不说！还嘴硬是吧？再不说，爷手里这块烧红的烙铁可不是吃素的！”


  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响了数十下，突然停了,  接着刑房里就响起了一个惨绝人寰的叫声,  不过只持续了片刻不到便没了动静,  应该是人晕死了过去。


  顾悯从外面走进来,  刚好听到那声惨叫，忍不住皱了下眉头，问旁边的手下,  “怎么,  人还没招供？”


  锦衣卫陪笑道：“回大人，那犯人嘴硬得很，一般的刑具都用上了,  他咬死了牙关就是不开口，不过没事,  属下已经命人去请张大夫来了。”


  锦衣卫说的张大夫，擅长针灸,  但他的针灸功夫不是为了治病救人，专门是用来帮锦衣卫对付硬骨头的犯人。


  有些犯人,  意志坚定，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皮肉之苦根本无法让他们开口招供，但倘若遇上了那位张大夫，不消两三针下去,  犯人便会感觉到全身像是在受万虫撕咬，痛不欲生，这种痛苦已经超出了人类可以承受的临界点,  迄今为止，诏狱里还没有哪个犯人能撑得过第五针不松口。


  顾悯往刑房方向看了眼，眸子里闪过一抹憎恶之色，淡声道：“厂公交代一定要从此人嘴里问出寿礼的下落，你们小心别把人弄死了。”


  锦衣卫拱手道：“顾大人放心，属下们下手知道分寸。”


  没过一会儿，锦衣卫领着一个大夫打扮的中年男人进来了，就是那位擅长针灸的张大夫。


  张大夫见到顾悯，见顾悯穿着御赐飞鱼服，便知他身份尊贵，忙朝顾悯行礼，道：“小的拜见大人。”


  顾悯没正眼瞧他人，只是挥了挥袖子，“进去吧。”


  张大夫把身上背的药箱取下来提在手里，点头哈腰地道：“大人放心，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完事了。”


  锦衣卫带着那张大夫进了刑房，顾悯站在外面等待结果，神情若有所思。


  郭九尘给了锦衣卫十日期限破案，但如今时间还没过去一半，郭九尘便已经急不可耐地日日催促，若只是为了寿礼当中的金银财宝，那些钱对于郭九尘来说，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还不至于让他如此紧张。


  所以，会不会是那些被劫走的寿礼里，包含着某种可能会对郭九尘产生威胁的东西？


  顾悯思及此处，正好刑房里传出来一声痛苦的嘶吼，顾悯缩了下瞳孔，转身大步朝刑房走过去。


  锦衣卫见顾悯进来，殷勤地道：“大人您怎么来了？此地污秽，小心脏了您的鞋，还是去外面等着吧？”


  张大夫手里捏着一根细若发丝，闪着寒光的银针，对顾悯谄媚地笑道：“是啊大人，这种脏乱的地方哪里是您这样金贵的人能待的，您放心吧，再有两针下去，他就算是锯嘴的葫芦，小的也能让他开口。”


  顾悯扫了眼被铁链绑在架子上的犯人，男人蓬头垢面看不出是什么长相，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鞭子抽烂，布条和鲜血皮肉混在一起，满身血污，他头顶上扎着一根银针，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身体抽搐不断，眼珠儿不停地往上翻着，喉咙里持续发出痛苦的低吼。


  顾悯挥了下手，“你们先出去，我有事要问他。”


  张大夫犹豫地道：“大人，这贼人的嘴硬的很，您若只是这样问，恐怕问不出什么，不如让小的再扎两根针下去？”


  顾悯走到张大夫身旁，突然从张大夫放银针的布包上拔出一根银针，捏在手里捻了捻，装作感兴趣地问：“你这针灸的手艺是祖传的？”


  张大夫立即陪笑道：“是，是小人祖传的。”


  “以后锦衣卫用得到张大夫的地方还多，张大夫可一定要尽心才是，厂公是不会亏待你的。”顾悯把银针插回布包上，淡淡道，“你们先带张大夫出去，替本官好生招待。”


  张大夫以为受到了顾悯的赏识，高兴地忙不迭给顾悯道谢，然后走过去把犯人头上的那根银针拔了出来，收拾好自己的药箱，道：“大人您问吧，等会儿有需要再叫小的进来。”


  张大夫拿着药箱跟锦衣卫出去了，刑房门关上，顾悯负手慢慢走到犯人身前，低声道：“你们到底把劫走的寿礼藏在哪儿了？老实交代，也好少受点苦。”


  犯人目眦欲裂地死死瞪着顾悯，脏污的脸上表情狰狞，咬牙切齿道：“狗贼，别妄想了，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顾悯慢悠悠地道：“我知道像你们这样的人不会怕死，但是诏狱里头，有的是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命是自己的，何必呢？只要你肯招供，本官或许可以留你一命。”


  犯人不屑地看着顾悯，冷笑着不说话。


  顾悯：“既然不想说寿礼的下落，那我再换个问题，你们的同伙都有些什么人？”


  犯人把头转到一旁，似乎不想搭理顾悯。


  顾悯突然上前一步，凑到犯人耳边悄声问了句：“你，认不认识凌青蘅是谁？”


  犯人一听到凌青蘅的名字，果然有了反应，立即转过脸震惊地看了眼顾悯，但又很快反应过来，低下头否认道：“不认识，没听说过。”


  顾悯轻哂：“不由得你不承认，现在是我问你，若是等会儿那位张大夫进来，就算你嘴上了锁，五根针下去，你知道点什么，迟早都会吐得干干净净。”


  犯人抬头对顾悯怒目而视，那眼神恨不能活吞了顾悯。


  顾悯不以为意道：“放心，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凌青蘅是你们的人，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两个问题，我不会动他。”


  犯人目光闪烁了两下，似乎对顾悯的举动有些疑惑，“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悯神色严峻，“时间有限，来不及跟你细说，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知道寿礼押送路线的？”


  犯人有些犹豫，不知道该相不相信顾悯，但又担心顾悯会对凌青蘅不利，最后还是开了口：“有人将路线图给了我们。”


  顾悯：“是谁？”


  犯人：“不知道，只要是和阉狗作对的事，我就干，其余的事，我一概不知也不会问。”


  顾悯又问：“那些寿礼你们打开过没？其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犯人道：“我只是负责其中一条路线，至于寿礼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


  “那谁知道？”顾悯试探地问，“凌青蘅？”


  犯人沉默了一下，突然挣扎起来，身上的铁链哐当作响，“两个问题你已经问完了，狗官，你最好说话算话，否则我就算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这一沉默，顾悯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的仇人不是我，就算要报仇，也别找错了人。”顾悯往后退了一步，平静地道，“你既进了诏狱就该明白，你已绝无可能再活着走出去。”


  犯人冷笑，“可笑，你以为我会怕死吗？”


  顾悯悠悠道：“想死很简单的，难的是生不如死，刚才那个张大夫的手段你已经领教过了，你觉得自己能撑到第几针？”


  犯人回想起了刚才的痛苦，慢慢低下了头，忽然又抬起头，审视着顾悯，试探地问：“你想怎么样？”


  顾悯直截了当地道：“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让你少受些痛苦。”　


  犯人笑道：“你杀了我，他们一定会怀疑到你头上，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顾悯慢慢举起手，犯人抬眼朝顾悯的手上看过去，发现他的指尖竟然夹着一根银针！


  犯人立即明白了顾悯的计划，脸上慢慢浮现出决然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好！好！死之前能够拉上个垫背的，也值了！那就请动手吧！”


  顾悯举着银针上前，对准了犯人的头顶，正要刺下去，突然想到什么，又问：“敢问先生大名？”


  犯人闭着眼，一脸平静，毫无对死亡来临的恐惧，“隐姓埋名这么久，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我是谁了，就连我自己也都快忘了自己是谁，没想到死到临头，会告诉一个锦衣卫。你听好了，我是昭怀太子府詹事韩崇之子，韩遂。”


  顾悯捏着银针的手微微颤了下，“原来是韩先生的儿子。”


  犯人睁开眼，奇怪地打量顾悯，“你认识家父？”


  顾悯闭了下眼，“实不相瞒，家父乃是龙虎将军、徐问阶。”


  犯人闻言双眼睁大，不敢置信地道：“你是徐家的后人？徐家居然还有后？”


  顾悯苦笑了下，“没想到你我两家后人第一次见，就是死别。对不住，为了报仇，徐某不得不暂时依附于阉狗一党，实在有心无力，不能帮韩先生脱身，但也不忍先生再受酷刑。”


  韩遂凛然一笑，“徐公子何出此言，能在死之前知道徐家还有后，已是大慰平生，况且若能以我之死成全于你，韩某虽死无憾！以后铲除阉狗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来吧，动手吧！”


  ……


  “来人！来人！”


  等在刑房外面的锦衣卫听到顾悯在里面大喊，连忙开门冲进去，“大人，发生了何事？”


  顾悯指着架子上已经气绝身亡的韩遂，道：“本官才刚问了他两句话，他就昏了过去，你们看看他是怎么了？”


  锦衣卫忙上前查看韩遂的情况，手伸到鼻下探了探鼻息，脸色一变，“大人，人犯死了！”


  “死了？”顾悯神情冷肃，“怎么死的？”


  锦衣卫道：“具体死因恐怕得让仵作过来验过尸才知道。”


  顾悯沉声道：“那还不赶紧去叫仵作过来。”


  在外面喝茶的张大夫听到动静也赶过来查看情况，看见韩遂的尸体惊讶道：“咦，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顾悯冷冷瞥了张大夫一眼，走出刑房道：“厂公再三强调一定要从此人犯嘴里问出寿礼下落，现在人却突然死了，在死因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诏狱！”


  张大夫被顾悯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哆嗦。


  很快仵作便来了，将韩遂的尸体仔细检查过后，最后在尸体的头顶上发现了一根银针。


  仵作将银针拔-出来，放进盘子里拿给顾悯看，“启禀顾大人，人犯的死因就是因为这根银针刺入了脑中。”


  顾悯冷然看向张大夫，指着他低喝道：“竟然是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大夫吓得双.腿发软跪倒在地，“大人明鉴啊！小的怎么可能会是杀人凶手呢？小的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啊！”


  顾悯冷笑，指着盘子里的银针道：“但这针是你的总不会错吧？”


  张大夫脸色惨白，冷汗连连，“针是小人的没错，可小人真的没有杀人啊，小人若是想杀他，又怎会蠢到用银针，这不是等于告诉所有人，人是我杀的吗？求大人明察！”


  顾悯漠然道：“你这一手祖传的针灸之术炉火纯青，除了你谁还会用银针杀人？你大可在施针过后说是犯人自己受不了痛苦气绝身亡，本来你的计划天衣无缝，只是你没想到后面本官会进来坏了你的计划，让你来不及拔-出那根致命的银针。说！到底是谁指使你来杀人灭口的？”　　


  张大夫百口莫辩，瘫坐在地上，连连摇手，“我、我、我……这、这、这真的不是我啊！”


  “不说是吧？”顾悯走到张大夫身前，居高临下地蔑然看着他，对旁边的锦衣卫吩咐道，“来人，给本官把他扔进刑房里大刑伺候，本官倒要看看你的嘴有多硬！”


  --


  和凌青蘅约定见面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沈映一直在宫里等着安郡王来告诉他把凌青蘅转移到哪儿了，可一直等到天都快黑了安郡王府都不曾有只言片语传进宫来。


  宫里都是眼线，沈映又不好明着出宫，只能待在永乐宫里关起宫门来，大骂安郡王不靠谱，骂累了歇一会儿继续骂顾悯。


  到了酉时，太监忽然来报说安郡王求见，沈映连忙从罗汉床上爬起来整理了下衣服，让太监宣安郡王进来。


  沈映端坐在太师椅上，听到外面进来的脚步声，头也没转，冷哼道：“你还知道来见朕，朕还以为你把朕交代你的话早已经忘到九霄云外了呢！”


  “请皇上圣躬金安。”安郡王笑嘻嘻地请完安，说，“臣怎么会把皇上的话忘了呢？臣这不是来交差了吗？”


  “哦？你把凌青蘅安置好了？在哪儿？”沈映饶有兴致地抬眼望向安郡王，等看到安郡王身后还站了个人后，定睛一打量，双手一拍膝盖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安郡王身后一副太监打扮的凌青蘅失声道，“你怎么把人给带进宫来了！”


  凌青蘅虽然穿着太监服，却也不会觉得他低贱到哪里去，举止依然给人一种脱俗出尘的感觉，气质这东西，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并不需要靠外在的杂物修饰。


  凌青蘅撩起衣摆跪下来给沈映恭敬地行礼：“草民给皇上请安。”


  “起来起来。”沈映一边抬手让凌青蘅免礼，一边把安郡王拉到一旁，背对着凌青蘅，压低声音数落安郡王道，“沈暄，这就是你给朕出的好主意是吧？朕就知道你这家伙靠不住，你要是能靠谱一回，那母猪都会上树了！”


  安郡王挨了一通数落很是不服气，挺着腰反驳道：“不是，我怎么不靠谱了？不是你说的顾悯不让皇上你出宫见凌青蘅吗？他又没说不许凌青蘅进宫里来见你啊！”


  沈映：“……你这什么歪理？”


  安郡王哼哼道：“歪理也是理，再说了，灯下黑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顾悯他只盯着你会不会出宫，哪里想得到凌青蘅他人早已经进宫了？皇宫里几千间房子，你随便拨一间出来安置凌青蘅，姓顾的还能时时刻刻盯着你去了哪个宫里见了哪个人？凌青蘅进了宫，以后你们两个见面，岂不是也比出宫要方便的多？”


  沈映：“……”他一定是最近和安郡王走得太近，被拉低了智商，竟然觉得安郡王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顾悯的确不可能一下子想到，他把凌青蘅接进宫里来了啊！


  沈映挥挥袖子，“行行行，姑且算你这差事没办砸。”


  安郡王不满地翻了翻眼皮，“本来就该算我办得漂亮。”


  沈映敷衍微笑，“好好好，干得漂亮，谢谢你把人给朕送过来，这儿没你什么事了，你先回府吧。”边说边把安郡王往外推，安郡王不爽地回头直嚷嚷，“什么？我刚来你就要赶我走，沈照熹，有你这么当兄弟的吗？”


  沈映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直接把安郡王打发走，回头吩咐太监把宫门落了锁，然后带凌青蘅进了书房，命宫人们谁也不准靠近。


  沈映注意到凌青蘅手里一直提着个食盒，猜想里面应该不是真的吃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的东西，于是开门见山地问：“你说给朕备了份大礼，就是手里这个东西吗？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皇上猜得不错。”凌青蘅把食盒放在桌上，将食盒的盖子打开，举起桌上的灯盏将食盒里面照亮，请沈映移步过来看，“皇上请看。”


  沈映好奇地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第一眼看到以为就是件类似衣服的东西，等到看第二眼，才发觉出不对劲。


  沈映伸手进去把食盒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手里抖开，是件衣服不错，款式也是他熟悉的款式，是大臣们常穿的大红色蟒袍，但仔细看衣服胸.前的图案，沈映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众所周知，只有天子穿的衣服才叫“龙袍”，其他皇亲国戚，宠臣重臣们穿的官服上虽然也绣龙，但却比皇帝衣服上的龙要少一趾，称为“蟒袍”，龙为五趾，蟒为四趾，谁敢穿着五趾龙的衣服，就是僭越犯上，有谋反之心！


  沈映寒声问：“这件蟒袍，哪里来的？”


  凌青蘅把灯盏放下，“回皇上，这件蟒袍，是草民在劫来的郭九尘寿礼中发现的，是江南巡抚送给郭九尘的其中一样寿礼。”


  “好啊，好一个江南巡抚！”沈映把蟒袍拍在桌上，冷笑不止，“为了讨好郭九尘，竟敢私造龙袍！怎么，他们难道还想拥立一个太监当皇帝不成？”


  怪不得呢，他之前还奇怪，不过只是丢了几箱金银罢了，以郭九尘那么厚的家底，怎么可能在乎那点碎银子，居然还出动了全部的锦衣卫搜查被劫寿礼的下落。


  原来郭九尘真正想找的就是这件衣服啊，生怕别人掌握了他私藏龙袍，有谋逆之心的证据！


  凌青蘅道：“皇上，郭九尘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罪无可赦，这件江南巡抚送给他的龙袍就是铁证。”


  沈映坐下来，冷静地道：“一件龙袍，又没穿他身上，更别说还被你们劫走了，单凭这点，怎么定他的罪？就算把证据摆在郭九尘面前，他也能找一百个借口为自己开脱。”


  郭九尘真是被权力蒙蔽了眼睛，一个没有根的太监，还妄想当皇帝，就算把江山给他，他有那个本事坐吗？


  沈映拿起桌上的茶盏，掀开杯盖喝了口，心想，若是能想个办法，让郭九尘自己主动把龙袍穿身上那就好了，可郭九尘又不傻，他明白自己私造龙袍的事大概率已经被人知道，今后行事必定会谨慎又谨慎，再想抓他的纰漏可就难了。


  沈映思忖了一会儿，放下茶盏，看向凌青蘅道：“好了，你给朕带的这份礼，心意朕收到了，朕待会儿会让人安排你先在宫里住下，等朕想好该怎么处理这件龙袍，再去寻你商议。”


  最终，沈映将凌青蘅安排在皇宫东南角的一座位置偏僻，鲜少有人来往的宫殿里住下，派了两个嘴巴严实的太监和两个宫女伺候凌青蘅平时的日常起居。


  凌青蘅居住的宫殿与顾悯住的揽月斋，中间隔了大半个皇宫那么远，除非顾悯闲的没事做了，否则，两个人绝不可能遇上。


  沈映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人在宫外的顾悯，也正在寻找凌青蘅。


  顾悯猜到被凌青蘅劫走的那批寿礼里定然藏着郭九尘的把柄，于是深夜潜入凌青蘅原来的住处，想要找到凌青蘅问个究竟，结果却发现那所院子里黑灯瞎火，早已人去楼空。


  顾悯遍寻不得凌青蘅的踪迹，不禁心生疑窦，奇怪，人怎么突然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日央信心满满：这次朕必不可能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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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帮好基友推个文《出家前怀了殿下的崽》by：林不欢  （id5323278）


  cp：禁欲冷清年上美人受X占有欲超强披着奶狗皮的心机小狼狗攻


  文案：十方决定出家前的那晚，做了个梦。


  他梦到与他一起长大的太子，得知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出了家，一怒之下将寺庙拆了。醒来后十方后怕不已，决定先给太子“打个招呼”再出家，顺便回宫一趟，与这“红尘”道个别。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遭入了“红尘”他便注定再也出不去了……


  ---


  宫中人人都知道，十方是太子殿下的逆鳞，谁都不敢提，谁都不能碰。


  如今，听闻这“逆鳞”突然要回宫，众人都战战兢兢……


  没想到十方进宫后，众人发觉昔日冷厉狠绝的太子殿下突然多出了一副“又奶又乖”的面孔，只不过这副新面孔仅限于十方在场的时候。


  直到十方决心出家的消息传到了太子耳中，太子急火攻心，当即便病倒了。


  十方惦念太子安危亲自侍疾，病中的太子拉着十方说了好多糊涂话，也做了糊涂事，十方心念一乱，竟没拒绝……也正是这一晚，太子面对十方露出了掩藏已久的疯/狂和渴/望！


  不久后，十方摸着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一脸苦恼：这家，还出得了吗？


  太子殿下：都是好庙，拆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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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时节进入炎夏,  一大早日头就毒辣得很，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嘶鸣，本来就暑热难耐,  这下更是被蝉鸣吵得心烦不已,  害得沈映一个晌午觉都睡不好。


  虽然永乐宫里已经放了两缸子冰降温,  但这种最原始的降温方式,  效果显然十分有限。


  沈映半梦不醒地在凉榻上翻了个身，两个宫女在旁边帮他扇扇子，可饶是这样,  他还是被热出了一后背的汗。


  这时候他就忍不住怀念起夏天有空调的好处了,  想象一下躺在空调房里，吃着冰西瓜玩着手机，这样的神仙日子,  就算拿十个皇帝跟他换，他都不换！


  沈映被热得睡不着,  从榻上坐起来，喊了万忠全进来,  “你是没听到外头的知了叫？还不快点叫人去把树上的知了都粘下来，吵得朕头都疼了。”


  万忠全赶紧出去让小太监拿竹竿去粘知了,  沈映又让朔玉去内官监让内官监的人多搬些冰块来降温，再让尚膳监准备些冰镇的水果饮品吃来解暑。


  朔玉领了命，马不停蹄地带人去了内官监，刚走到内官监外面，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宫女太监的争吵声。


  “都吵什么呢？大热天的,  一个个都火气这么旺？”


  朔玉走进去，往屋里扫了眼，认出吵架的人是内官监的掌印太监李宝英,  另一个是昌平长公主的贴身宫女秋词。


  内官监掌管采办宫里所有器物的差事，是个大大的肥差，而李宝英年纪才不过二十来岁，凭着他是郭九尘的干儿子这层关系，才能年纪轻轻就能坐到内官监掌印太监这个位子。


  这个李宝英，平时仗着他干爹的势，在宫里横行霸道惯了，别说是一般宫女太监，就算是一些主子，也要敬他三分。


  不过朔玉好歹也是御前伺候的人，就算李宝英有郭九尘撑腰，也不得不给朔玉几分面子，见朔玉进来，也顾不上和宫女吵架了，连忙请朔玉坐下，谄媚地笑着问：“玉公公，您怎么有空来了？是永乐宫里缺了什么东西吗？”


  朔玉坐下来说：“皇上还嫌热，你们赶紧再多搬些冰块送到永乐宫去。”


  “就这么点小事，您派底下的小太监过来传个话就是了，这大热天的，怎么还劳您亲自跑一趟？”李宝英指着屋子里的几个小太监吩咐道，“你们几个赶紧去冰窖拿冰给皇上送过去，再拿点解暑的酸梅汤来给玉公公解解渴！”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昌平长公主的贴身宫女秋词在一旁啐了口，冷笑着质问李宝英，“李公公，方才我问你还有没有冰，你偏说没有，这会儿子怎么又有了？”


  朔玉看向李宝英：“这是怎么回事？”


  李宝英打马虎眼：“没什么事，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然后看向秋词，“我说秋词，你是不是也忒胡搅蛮缠了些？咱家都跟你说过了，这冰每年总共也就这么多，都是每宫主子按份例领的，长宁宫里的冰我们早就送过去了，要是每个宫里都像你们长宁宫这般用完了就来催要，那皇上和太后要用冰的时候怎么办？你别为难咱家好吧？”


  “我呸！”秋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宝英的鼻子，柳眉倒竖啐道，“你们内官监何时往长宁宫里送冰了？我怎么连一个碎冰碴都没见过？□□的，你这么睁眼说瞎话也不怕老天爷降雷把你劈咯！冬日克扣炭火，夏日里克扣冰例，你们这些个腌臜泼才，欺负我们长宁宫没人是吧？我今天就非要跟你们掰扯掰扯道理不可，按例分的冰，你们凭什么扣着不给？今天不给个交代，就算闹到皇上那里，我也不怕！”


  朔玉一听就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之前因着前面鞑靼求亲的事，昌平长公主因为帮着皇帝演戏，定然是得罪了太后和郭九尘一党。


  李宝英是郭九尘的干儿子，自然得帮他干爹出气啊，永乐宫他不敢怠慢，但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要想为难一个无宠势微的庶出公主，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反正他们从前也没把长宁宫放在眼里过。


  只是李宝英没想到，这以往都忍气吞声的长宁宫这回竟然敢来内官监闹，还好巧不巧地被朔玉给碰上了，若这事儿真传进了皇帝的耳朵里，那被罚的肯定是他们这帮做奴婢的。


  李宝英眼珠儿一转，“秋词，你怕不是记岔了吧？这冰咱们是肯定往长宁宫里送了的，这账本上都有记录，写的清清楚楚，虽然这冰遇热就化成了水，没踪迹可查，但也不是你想赖就能赖的。”他手往旁边几个小太监身上一指，“你们几个，是不是都看到过往长宁宫送冰？”


  那几个小太监立即附和道：“对对对，的确送了，奴婢们亲眼看着送的。”


  秋词冷笑，“行，你们内官监还不承认是吧？”说完便走到朔玉面前跪了下来，气得涨红了脸道，“那就烦请玉公公带奴婢去见皇上，哪怕是滚钉板夹手指，奴婢也要替昌平长公主争回这口气，堂堂大应公主，还能任由这些个刁奴欺负？”


  李宝英瞄了眼朔玉的脸色，连忙使眼色命小太监把秋词拉起来，“大胆奴婢，皇上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还不快出去，皇宫岂是任由你耍泼撒野的地方！”


  小太监们上前正要动手，却朔玉抬手制止，“住手！”


  李宝英忐忑地瞧着朔玉：“玉公公是有何吩咐？”


  朔玉起身站起来，温和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李公公，都是为主子办差的，咱们之间又何必彼此为难呢？不过是多要些冰而已，不如今日就看在咱家的面子上，给了长宁宫吧。皇上如今正看重昌平长公主这个妹妹，若真闹到了御前也不好，你觉得呢？”


  李宝英讪讪笑道：“既然玉公公都发话了，这个面子当然得给。行吧，”李宝英低头狠狠剜了秋词一眼，不情不愿地招手对手底下的人说，“你们几个，去冰窖里取冰给长宁宫送过去吧。”


  内官监里一场风波平息，朔玉办完了差事回到永乐宫，沈映正在书房里练字。


  既然物理降温达不到效果，他就练练字来保持心静自然凉。


  朔玉把刚才在内官监里发生的事跟沈映仔细说了一遍，沈映听完放下手里的毛笔，“你说这个李宝英是郭大伴的干儿子是吧？”


  朔玉道：“回皇上，是的，此人在内官监里作威作福，各宫要找他拿东西都得出孝敬钱，不给钱就领不到东西，就因为他是郭大伴的干儿子，各宫对他都是敢怒不敢言。”


  “狗仗人势的东西。”沈映嗤笑了声，“这事倒也提醒朕了，宫里这股子歪风邪气，是该好好治治了，得让这些习惯了踩低捧高的人都清醒一下，明白到底谁才是他们的主子。”


  朔玉问：“皇上要传召李宝英吗？”


  沈映不屑一顾道：“跟一个狗腿子有什么好说的，要说，也是跟他的主子说。去，传郭大伴来永乐宫。”


  朔玉道：“遵旨！”


  朔玉正要出去，又被沈映叫住，“等等，你说在今日内官监吵架的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来着？”


  朔玉回答道：“回皇上，她是昌平长公主的贴身婢女，名叫秋词。”


  “她倒是个忠心又有骨气的丫头。”沈映点点头，“你把朕桌上这盘冰镇的葡萄送到长宁宫给秋词，就说是朕对她忠心护主的嘉奖，过去的时候选人多点的道，让这些人看了后也知道知道，什么才是一个为奴为婢该做的。”


  沈映并不觉得宫女太监就有多低人一等，他平时对宫里的太监宫女也很是宽容，就算有人犯错，他顶多也就是出言责备两句，但这不代表他能容忍哪个太监宫女有僭越之心。


  这个时代如此，君臣有序，尊卑有别，若是颠倒了尊卑，那以后还会有谁会敬畏他，服从他的统治？


  本来以为郭九尘接到传召后会故意拖延时间很晚才到，毕竟他以前就不怎么把小皇帝放在眼里，在皇帝面前向来居功自傲，可这次竟然还不到半个时辰，沈映就听到小太监在外面通传说郭大伴求见。


  沈映有些诧异，郭九尘居然这么听话地就来了，这可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啊。


  沈映宣了郭九尘进书房，还没来得及开口责问，郭九尘就先行礼告罪：“老臣有罪，请皇上恕罪！”


  沈映拍了下椅子扶手，这老狐狸，今天跟这儿唱的又是哪出？


  “郭大伴何罪之有啊？”沈映明知故问。


  郭九尘道：“启禀皇上，内官监掌印太监李宝英，自恃是老臣的干儿子，竟然敢对昌平长公主不敬，以下犯上，实在是罪不可恕，老臣来之前已经罚了他二十大板，此刻他就跪在永乐宫外面，还请皇上发落！”


  沈映背靠在椅子上，皮笑肉不笑地道：“可朕怎么听说，那李宝英不承认克扣长宁宫的份例，是长宁宫索要无度呢？这件事朕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呢，郭大伴就先处置了李宝英，未免也太心急了点，万一有错的不是李宝英，那你岂不是罚错人了？”


  郭九尘一脸正色道：“皇上，不管内官监有没有发放长宁宫的份例，但昌平长公主是主子，李宝英是奴婢，主子哪怕错了，也是对的，做奴婢的，哪有质疑主子的道理？所以老臣认为，李宝英该罚，也叫其他宫女太监知道后不敢再生轻慢主子的心。”


  郭九尘这么毕恭毕敬，沈映却一点儿不感觉痛快。


  因为沈映明白，郭九尘对他的恭敬并不是出于真心，而是担心自己私造龙袍的事东窗事发。


  他表面上大公无私地处罚自己的干儿子，不过是做戏给人看，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郭九尘是个多么懂得上下尊卑的人，就算之后有人把那件龙袍拿出来指认他，他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别人陷害。


  沈映看着郭九尘那张虚伪的脸，暗暗捏紧了拳头，老狐狸，可真有你的。


  “到底还是郭大伴明事理，既然郭大伴已经大义灭亲打了李宝英二十大板，那朕就看在郭大伴的面子上不另外再罚板子了，就革除李宝英内官监掌印太监一职，罚去神宫监去扫太庙吧。”


  郭九尘恭敬地行礼道：“谢皇上仁慈！”


  等到郭九尘离开了，明明这次处罚了郭九尘的干儿子，拔掉了内官监的一颗眼中钉，算起来是沈映占了上风，可沈映却一点儿高兴不起来，浑身都不得劲儿。


  郭九尘的恭敬都是装出来的，若是他一天找不到被劫走的寿礼，他就会装一天恭敬，行事滴水不漏，让沈映就算知道郭九尘有僭越谋逆之心，却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所以，要想让郭九尘卸掉伪装，那就必须得把龙袍给他送回去，没了把柄，这样他才会继续有恃无恐，等到他得意忘形的时候，也就是他露出马脚的时候。


  沈映想明白了这点，带上那件龙袍悄悄去找了凌青蘅。


  沈映到了凌青蘅宫里，屏退左右，关起宫门，两人进了内室密谈。


  沈映将装着龙袍的包袱放在桌上，“朕要你想办法把这件龙袍连同你们劫走的寿礼一起还给郭九尘，并且务必要让他觉得，没有人知道他私造龙袍的事。”


  凌青蘅倒了茶过来，闻言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他将一杯茶放到沈映手边，沉思道：“还寿礼倒是不难，发现这件龙袍后，那两箱寿礼就原封不动地藏起来了，但皇上说的，要让郭九尘觉得没人知晓此事，做起来恐怕有点难度。郭九尘生性狡诈多疑，若是直接把寿礼还回去，恐怕他不会相信。”


  沈映点头，沉吟道：“你考虑的不错，所以，这寿礼不是还回去，而是要让锦衣卫自己找回去。”


  凌青蘅双眸感兴趣地微睁，“皇上的意思是？”


  沈映严肃地看着凌青蘅，“朕听说，你们有个兄弟被锦衣卫抓到了，是不是？能不能想办法让他假装招供寿礼的下落，让锦衣卫去找？”


  凌青蘅眸中光彩倏地一黯，垂下眼眸，眉间染了几分伤感之色，“皇上有所不知，锦衣卫的确抓走了我们中一个姓韩的兄弟，只是……据我们潜藏在锦衣卫中的眼线回报，韩兄已于两日前……死在了诏狱里。”


  沈映眨了下眼，“那他有没有招供？”


  凌青蘅摇了摇头，“韩兄全家都死于郭九尘之手，他对郭九尘有不共戴天之仇，是绝对不会背叛我们的。听眼线说，韩兄是受尽锦衣卫的酷刑而死，至死都未吐露一个字。”


  沈映听完怅然一叹，“倒也是个英雄豪杰。不知道他是何来历，全家又是因何被冤杀？”


  凌青蘅扯唇苦笑：“皇上，实不相瞒，我们这些人，若论起真实身份，各个都是朝廷钦犯，谋逆罪人，隐姓埋名苟活于世，如同鬼魂野鬼一般，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将阉党铲除，令蒙冤受难的人能够沉冤得雪，此事一日未成，便无颜恢复身份认祖归宗，所以草民斗胆，还请皇上别问了。”


  “朕能理解。”沈映望着凌青蘅的眼睛，郑重地道，“朕跟你承诺，若你们能助朕将郭九尘极其党羽剪除，等事成之后，朕一定会为你们受冤枉死的家人平反，所有为铲除郭党牺牲之人，朕都会为其恢复身份名誉，为他们立碑写传，让后人铭记！”


  凌青蘅立刻起身向沈映深深作揖，“皇上仁德，草民铭感五内！定当竭尽全力，辅助皇上铲除奸佞，拨乱反正！”


  --


  从凌青蘅那儿回到永乐宫，已经是傍晚。


  用过晚膳后，白日里的暑热总算消退了些，外面吹的风还算凉快，沈映沐浴完便让人搬了张贵妃榻出去，躺在贵妃榻上，乘凉赏月。


  躺了没一会儿，有小太监进来禀报，说是顾少君来了。


  顾悯是沈映用晚膳前让人去传的，前两日顾悯都在忙着查寿礼的下落，都没顾得上回宫，今晚一回宫就被皇帝传了侍寝，宫里人人都说，这可称得上是专房之宠了。


  顾悯也是在自己宫里沐浴了过来的，只穿了件轻薄的长衫，宽松的长衫随着他行走的步伐迎风飘荡，看上去倒一点不输凌青蘅的潇洒凌然。


  顾悯走进院中时，沈映还躺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顾悯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旁，从负责帮沈映扇风的宫女手里拿过扇子，示意其他人走开，然后在贵妃榻边上坐下，帮沈映打起扇子来。


  “来了。”沈映眼睛闭着。


  顾悯轻笑了声：“皇上这么知道是臣？”


  沈映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眯着看了顾悯一眼，嗤笑道：“扇子扇得一点儿都不熟练，都不知道扇到哪里去了，不是你还会是谁？”


  顾悯：“皇上若嫌臣扇得不好，臣再叫掌扇的宫女过来伺候就是了。”


  沈映抬手打了顾悯一下，“惯会跟朕拿乔的。”


  顾悯看到贵妃榻旁放着一盘圆润饱满的葡萄，拿了一颗，笨拙地剥好皮喂到沈映嘴里，“皇上今夜怎么这么好的兴致，唤臣来陪您赏月？”


  沈映冷哼一声，“朕不叫你过来能行吗？也不知道是谁整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乱吃飞醋，朕不隔三差五地叫你过来，你再怀疑朕身边有了人怎么办？”


  顾悯低笑了下，“焉知皇上不是故意这么做来麻痹臣，说不定早就金屋藏娇了呢？”


  沈映被他说得心头一突突，还以为顾悯发现了什么，心差点蹦到嗓子眼，等细细端详后，发现顾悯神色并无异常，好像真的只是开玩笑而已，心才有落回去。


  “行啊，朕是金屋藏娇了，你进去搜啊，看看能不能搜出来个美娇男，但若是搜不出来，”沈映磨了磨牙，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瞪着顾悯威胁道，“小心朕把你关进金屋锁起来！”


  顾悯忍俊不禁：“臣不敢，臣相信皇上。”


  沈映咳嗽了声，心虚地将话题转移，“你这两天都在忙什么呢？连个人影都瞧不见，还在查案子？”


  顾悯“嗯”了声。


  沈映不以为然地扁扁嘴，“不是说抓到个钦犯了吗？怎么，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连个犯人的口供都逼不出来？还是这人的嘴是铁做的？”


  顾悯淡淡道：“人犯受不了刑已气绝身亡，所以此案又陷入了僵局。”


  沈映眨眨眼，默然片刻，忽然手肘撑在榻上支撑起身体坐起来，“愚蠢！人死了案子就不能查了吗？”


  顾悯抬眸打量沈映，试探地问：“皇上有何妙计？”


  沈映不屑地扯唇，“这还不简单，他们是团伙作案吧？那他们的同伴被抓，其他人肯定会想方设法救他啊，你们以这人为诱饵，引其他人现身不就好了？”


  顾悯想了想说：“人死已经过去两日，恐怕早就走漏了风声，那些人未必会上当。”


  沈映用手撑着下巴，皱眉又思忖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手道：“还有一招！你们将那人犯的尸首悬于闹市示众三日，等三日过后，再将尸体扔到乱葬岗。那些人既然自诩正义，想必也不忍见同伴曝尸荒野，尸身被野兽啃食，定然会想办法替他收尸，你只要派人暗中盯住乱葬岗，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查出寿礼的下落。”


  顾悯听完，看着沈映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惊讶。


  沈映故作得意，抬起下巴道：“怎么？是不是很佩服朕能想出这么绝妙的好计？”


  其实，这样的计谋顾悯也并非想不到，只是他既然已经知道韩遂的身份，又怎么忍心让将韩遂的尸身曝尸三日，不过，以皇帝的头脑却也能想到这样的计策，的确令人刮目相看。


  顾悯微笑了下，不动声色地试探道：“臣的确很佩服，不知皇上是怎么想出来这样的妙计的？”


  沈映抬手拍了拍顾悯的胸口，“还不是因为看你连日奔波劳碌，心疼你，所以才帮你出出主意？你就说朕这个妙计可不可行吧？”


  顾悯挺起胸膛，往沈映那里靠近了些，低声道：“自然可行，皇上真是替臣解决了燃眉之急，臣都不知道该如何谢皇上才好。”


  察觉出顾悯看他的眼神太灼热，沈映有些不自在，微微仰起头离顾悯远了点，眼角余光瞥到旁边的那盘葡萄，随手一指道：“那你就替朕剥完这盘葡萄来谢朕吧！”


  顾悯偏头往旁边扫了眼，嘴角微动，“臣遵旨。”


  他拿起盘中的一颗葡萄，夹在指尖举在眼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却把葡萄放入了自己口中，沈映见状正要开口说话，没注意到顾悯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伸到了他背后，冷不丁地扣住沈映的后脑，随后头低下，准确且用力地吻住了沈映的双唇。


  沈映凤眸骤然睁圆，感觉到有一颗剥了皮的葡萄正从顾悯口中滑进自己嘴里，脆嫩的果肉被柔软的舌尖在口腔中碾压搅烂，甘甜的葡萄汁从两人齿间唇间不断溢出，渐渐酝酿成了醉人的葡萄酒，令人意乱情迷。


  谁能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剥葡萄的方法！


  沈映被迫吃了好几颗葡萄，一想到那盘子里还有一盘，数量起码有几十颗，要是全部吃完，嘴巴非亲肿了不可，那明日叫他还怎么见人？


  于是连忙推着顾悯的胸膛，让他停下来，低喘着道：“好了好了，你别剥了……别剥了。”


  男人的眸光深沉而热烈，凝视着沈映被葡萄汁晕染成绯红如血的唇色，喉结滚了滚，将贵妃榻上的沈映直接打横抱起，哑声道：“皇上既无心赏月，不如臣送皇上回去早些就寝。”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曾经嘲笑的小顾同学，已经在成神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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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男人大多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假如一个男人嘴上说着有多喜欢你，然后和你上.床，那他说的喜欢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  但若是男人说完喜欢,  却连床都不和你上,  那一定就是在骗你。　


  所以沈映为了让顾悯相信自己对他的宠爱是真的,  所以只能忍辱负重，含泪让顾悯侍寝。


  第二日晨起，顾悯先醒,  看见皇帝还在睡着,  便没叫醒他。


  昨夜折腾地有些晚，半夜小太监一连进来往浴桶里换了两次水，又送了一次冰,  直到窗外天光隐现，身上热度退去,  凉快了些，两人才安睡了过去。


  顾悯起身,  回头望着闭着眼，躺在他身旁睡得正酣的沈映,  少年天子凤眼微眯，狭长的眼尾绯红一片，双颊如染烟霞白里透粉，嘴唇微张，饱满晶莹得如同剥了皮的葡萄,  浑身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态。


  只是才不过早上，屋子里昨晚放的冰早就化成了水，已经开始变热,  顾悯注意到熟睡中的沈映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先拿帕子小心帮他擦干汗，又将他寝衣的领口扯开了些帮沈映散热，让他可以凉快点。


  等看到沈映露出来脖颈和胸-口处都有些斑驳的痕迹，男人如墨般深沉的眸色不禁深了又深。


  躺在床上的人是天子，是一国之君、万民之主，是大应朝最尊贵之人。


  一想到昨晚，天子是如何因他获得极致欢愉，沉.沦极乐不能自已的，顾悯心中就无法抑制地生出一阵激荡，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又给沈映扇了一会儿扇子，等到沈映睡得舒服了，顾悯才出去沐浴更衣，等洗漱穿戴完回来，皇帝已经醒了。


  沈映坐在龙榻上，自己拿了把折扇给自己扇风，看见顾悯进来朝他招招手，又指了指旁边凳子上放着的一个碗，微笑着道：“洗漱完了？来把这个喝了。”


  顾悯走过来，视线往那个碗里一扫，里面装着一碗黑漆漆的不明液体，也不知道是药还是旁的什么东西。


  “皇上，这里面是什么？”顾悯问。


  沈映面无表情地道：“避子汤。”


  顾悯眉毛挑了下，困惑地看向沈映，“？”


  表情好像在说，就算真的是避子汤，那需要喝的人是不是也搞错了对象？


  沈映本来是想作弄一下顾悯，但看到顾悯的眼神明白他在想什么后，耳根不禁一热，在心里把顾悯骂了一通后，嘴角勾起换上一副笑脸，“同你开玩笑的，这里面是朕让太医院配的补药，喝了强身健体的。”


  顾悯又怀疑地往那碗里看了看，站在原地没有动，沈映见他的样子好像不太想喝，于是皱眉装作不悦地道：“怎么？怕朕在里面下毒啊？”


  顾悯没再犹豫，上前端起碗，仰头直接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沈映的眉头这才松开，欣然一笑。


  顾悯喝完，将碗放回去，“谢皇上赐药。”


  沈映摇着扇子点头道：“朕心疼你近日奔波劳累，所以特意让太医院替你配了这服补药，以后朕每天都会让御医把药熬好了给你送去揽月斋，你别忘了喝。”


  顾悯深深看了沈映一眼，只淡淡说了个“好”。


  其实，顾悯喝的虽然不是什么毒药，但也不是真的强身健体的补药。


  刚开荤的小年轻，已经够龙精虎猛的了，要是再补下去，沈映还有那个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


  这是沈映特意让太医院配的，喝下去有助于清心静气的药，但愿喝了这药能让顾悯能变得清心寡欲些，大热天的，少来折腾他两回。


  一起用完了早膳，顾悯告退离开了永乐宫，距离郭九尘给他的破案期限还剩下三日的时间，他得抓紧时间查案子。


  等顾悯走了，沈映连忙吩咐万忠全去把燕卿和玉怜两个人给送还到安郡王府去。


  本来只是让燕卿玉怜去指点一下顾悯烂到透顶的技术，好让自己在床上少受些罪，没想到这两个是实诚人，竟然毫无保留地把平生所学对顾悯倾囊相授，再让他们这么教下去，顾悯非得把他榨干不可！


  太可怕了，再这么下去，他很可能会变成历史上唯一一个害怕让宠妃侍寝的皇帝。


  --


  顾悯出了宫回到北镇抚司，韩遂的尸首还停放在诏狱里，没有丢弃，顾悯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按照沈映说的办法试一试。


  其实这个办法算起并不能称得上有多高明，但凡韩遂的同伴谨慎一点，不可能上当。


  但顾悯急着想找到消失不见的凌青蘅，想知道郭九尘为什么会这么在乎那批寿礼，所以也只能一试，死马当活马医了。


  顾悯命锦衣卫将韩遂的尸首悬于闹市示众，让百姓们围观，名义上是为了警告百姓，让所有人明白和东厂作对的下场，实际上是为了引起韩遂同伴的注意。


  时值盛夏，天气炎热，尸体根本存放不了多久，别说三天，不过一天便已经严重腐烂，尸臭阵阵，臭不可闻。


  所以到了晚上，顾悯便让人将韩遂的尸体扔到乱葬岗，过程也不避人耳目，然后派了一队锦衣卫潜伏在乱葬岗周围，日夜监视，看看到底会不会有人来将韩遂的尸体偷走。


  第一日，乱葬岗上毫无动静。


  到了第二日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乱葬岗上突然来了个拾荒的老头。


  那老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背上背着一个麻袋，一路在乱葬岗上翻翻捡捡，看起来好像是在随意寻找，看看这些尸体身上有没有什么有价值东西可以捡漏。


  但等他走到韩遂尸身旁边时，他却停了下来，警觉地抬起头往四周环顾了一遍，确定没人后，立即放下身上背的麻袋将韩遂的尸身塞进麻袋里，然后将麻袋背在身上，健步如飞地快速离开了，和刚才步履蹒跚的老头判若两人。


  锦衣卫当然立刻意识到这个老头是韩遂的同伙假扮的，一边派两个人暗中跟踪那老头，一边回去向顾悯禀报情况。


  顾悯知道后，吩咐锦衣卫把老头盯紧了，在查到寿礼的下落之前，切勿打草惊蛇。


  然而他们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得这么顺利，韩遂的同伙将韩遂的尸身从乱葬岗上偷走后，带到京城郊外的一处荒山上埋了。


  埋完尸体他们却没立即离开，而是在荒山上七绕八绕地走了一阵，最后在山腰上一棵歪脖子老树下停下来开始挖土，不消两炷香的功夫，便有两个大箱子被他们从地底下挖了出来。


  跟踪他们的锦衣卫意识到这木头箱子里很可能装的就是他们要找的寿礼，劫匪们现在是准备将寿礼转移走，于是立即派人回北镇抚司求援。


  北镇抚司得到消息，立即派兵过去围剿，最后大军在京郊一条大河边上拦截到了那伙儿已经将寿礼装上船准备运走的贼人。


  锦衣卫大军到时，贼人的船已经划到了江心，锦衣卫正要上船去追，没想到那船上的人一见到锦衣卫，毫不犹豫地便弃船跳进河里，但他们逃跑前也没忘记要把船给凿沉，船底被凿穿，河水通过船底的漏洞不断地涌入进船里，很快两个大箱子便随船一起沉入到了河底。


  锦衣卫的船追到沉船的位置，那几个贼人早就没了踪影，夜色深沉，水上视线不明，无处可寻。


  还是打捞寿礼回去交差要紧，锦衣卫头领也顾不上去找那些逃跑的贼人，赶紧先派了四五个熟悉水性的锦衣卫下水把木头箱子捞上来。


  顾悯到时，两个木头箱子已经被打捞上来了。


  一锦衣卫千户上前来奉承道：“还是顾大人英明，按您说的法子，那伙儿贼人果然上当！终于叫我们寻到了寿礼！总算可以向厂公交差了！卑职已经查验了箱子上的封条，的确是江南省押送进京的寿礼没错！”


  顾悯走到箱子旁边，问：“这两个箱子，可被人打开过？”


  锦衣卫千户回答：“封条已被撕毁成两半，应该贼人是打开过了。”


  顾悯朝那锦衣卫一瞥，“本官问的是，你们有没有打开过箱子，看过里面是什么没有？”


  锦衣卫千户严肃地说：“回顾大人，厂公再三交代，让我等寻回寿礼后，只能交由他老人家亲自打开查验，卑职决不敢违抗厂公之令！请顾大人放心，这两口箱子，卑职绝对没有打开过！”


  顾悯赞许地点点头，“那就好。立即将这两箱寿礼带回北镇抚司，再派人去禀报厂公，说江南省的寿礼已经找回来了，请他来北镇抚司查看。”


  锦衣卫千户：“卑职遵命！”


  郭九尘听说江南巡抚送的寿礼被找回来后，天还没亮便亲自来了北镇抚司。


  两箱寿礼被存放进了一间暗室里，郭九尘屏退左右，只带了个亲信进去查验。


  打开箱子，第一个箱子里，是一些古玩字画，古玩还好，字画泡了水变成了废纸一张。


  等到第二个箱子一打开，郭九尘一眼便看见了那件□□袍，衣服已经湿透，像块抹布一样被团成一团塞在一堆金子银子中间。


  郭九尘立即将那件龙袍拿出来，展开查看衣服上面绣的图案，等到确认绣的的确是五爪金龙后，才确定这件衣服，就是江南巡抚私造献给他的龙袍没错，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箱子上的封条已毁，显然是被人打开过，不过东西却没少。


  郭九尘将衣服抓在手里，阴恻恻地问亲信：“你觉得那伙贼人有没有发现这件衣服的秘密？”


  郭九尘的亲信想了想，压低声音道：“既然衣服没有被他们拿走，想必是应该没注意到，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说不定他们并不清楚龙和蟒的区别。”


  郭九尘冷笑，“这次真是老天助我，只要这件衣服没落到别人手里，咱家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亲信奉承道：“厂公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


  郭九尘眼里寒光闪过，拔出腰间别的匕首，一刀刀亲手将龙袍划成了碎布条，等到五爪金龙图案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再也不可能拼凑完整才停下手。


  郭九尘毁掉了自己僭越犯上的证据，走出暗室，看见在外等候的顾悯，不咸不淡地称赞了他两句事情办的不错。


  顾悯谦逊道：“属下不敢居功，其余被劫走的寿礼还未找到，属下实在有负厂公所望！”


  郭九尘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其它的就算了，此事都已经沸沸扬扬闹了快十余日，再追查下去，恐怕就会有人说咱家将锦衣卫和东厂调为私兵，借口弹劾咱家了。行了，此事到此为止，你们的功劳咱家都记着了，不会亏待你们的。”


  在众人的道谢声中，郭九尘离开了北镇抚司，等到郭九尘离开，顾悯才走进了暗室，发现那些掉落在地上的被郭九尘用匕首割破的衣服碎片后，不禁感觉有些奇怪。


  他走过去蹲下，捡起两片衣服碎片仔细检查了一下，却一无所获。


  不过是件衣服，为何郭九尘会那么紧张？到底这件衣服，有什么特别之处？


  --


  忙了一晚上，顾悯下了值，脱去官服，换了身便服出了北镇抚司。


  已经天光大亮，京城里各条街道上人来人往渐渐热闹了起来，顾悯来到一家早点摊上，要了碗阳春面和一小笼包子，坐下来吃早点。


  小二做好了面刚给顾悯端过去，顾悯旁边的座位上就坐下来个穿黑衣服的青年，跟小二也要了碗阳春面。


  顾悯从筷子筒里取出一双筷子，夹了筷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吃了一口后，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和你猜想的差不多，”黑衣青年自然是被平阳王留在京中辅佐顾悯的苍隼，他大喇喇地从顾悯面前的盘子里拿了包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道，“你们锦衣卫走了之后，按你的吩咐，我们的人藏在附近继续盯着那条河，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便发现那几个原本跳进河里逃走的男人又从河里游回了岸上，你猜怎么着，原来他们一直藏身在水底下，靠一根空心的芦杆呼吸，没想到吧？人家只凭这一根芦杆，就把你们锦衣卫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原来，顾悯除了让锦衣卫盯紧乱葬岗，同时也派了影卫在盯，一明一暗，除了找寿礼，也在找寻凌青蘅的踪迹，必要的时候，还能让影卫出手相助那些人逃离锦衣卫的追捕。


  只是没想到……


  苍隼点的阳春面做好端上来了，他狼吞虎咽地吸溜了两大口面条，然后才说：“不过，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你说他们好不容易劫来的寿礼，怎么说弃就弃，一点儿都不犹豫，而且也似乎早就想好了逃跑的法子，就好像知道你们锦衣卫会追来似的。我说，你们锦衣卫里，不会有人家的内应吧？”


  苍隼说的没错，的确不对劲，事情发展得太过顺利，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从乱葬岗上出现的那个老头，再到顺藤摸瓜查出来寿礼的下落，最后是在贼人准备将寿礼转移时成功将寿礼截下……要说顺利，寿礼最后成功被寻获，的确也算得上顺利，但问题是，那伙儿劫寿礼的贼匪却连一个影子都没抓住，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顾悯隐隐有种预感，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有人在背后操控，锦衣卫所走的每一步，看似顺利，其实早已不知不觉中踏入了别人的圈套里，成了人家棋盘里的棋子。


  与其说，寿礼是他们找到的，不如说，是人家送到他们手里来的。


  苍隼刚才说锦衣卫里有内应，这个猜测不无道理，只是会是谁呢？


  顾悯正在脑中搜寻内应的线索，不知怎地，脑中突然浮现出那一晚，皇帝教他怎么用韩遂的尸体引出他的同伴这条计策时的脸。


  顾悯心头重重一跳，陡然冒出来一个大胆的假设，会不会早在那时，他就已经掉入了别人的陷阱里？之后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不，不可能，顾悯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皇上没有理由这么做，他久居深宫，怎么可能会和抢劫寿礼的人扯上关系，这太荒谬了，绝对不可能，一定是锦衣卫里有内应，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后，暗中给韩遂的同党通风报信。


  可若是韩遂的同党知道了锦衣卫的计划，为何又要将计就计，将寿礼还回来？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阴谋是他没有想到的？


  苍隼吃完了自己的那碗阳春面，还没吃饱，看到旁边的顾悯一直在发呆，碗里的面都没怎么动，忍不住问：“哎，你这面还吃不吃啊？不吃就坨了。”


  顾悯回过神，放下筷子，“没胃口，不吃了。”


  苍隼立即喜滋滋地把顾悯的那碗面全都倒进自己的碗里，“你不吃我吃，不能浪费。”


  顾悯淡淡道：“让影卫继续暗中盯紧那些人。”


  苍隼点点头：“知道知道，盯着呢。”


  顾悯又道：“要是发现他们当中有个书生打扮，相貌俊秀的年轻公子，立刻来报我。”


  看来，要想知道真相到底如何，还是得先找到消失的凌青蘅。


  苍隼听了顾悯的话，咽了嘴里的面条，抬起头看了看顾悯，好奇地问：“相貌俊秀的年轻公子？有多俊秀？能比你还俊吗？”


  顾悯给了他一记眼刀：“你觉得可能吗？”


  苍隼：“……”


  --


  为了确认把寿礼还回去的事是不是万无一失，沈映又亲自去了一趟凌青蘅的住所。


  午后的太阳光毒辣得很，所以特意挑的太阳落山的时候去的，回来时已经入夜。


  刚回永乐宫，连盏茶都没顾得上喝，小太监突然来禀报，说是顾少君在外求见。


  沈映下意识地就挥了下手，想说让小太监放人进来，可袖子一挥，突然有股异香钻进了他的鼻子，沈映将袖子放到鼻子下面仔细闻了闻，认出这香味儿是凌青蘅屋子里常点的檀香，应该是刚才过去时不小心沾染在衣服上了。


  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沈映正要放下手，突然脑中闪过一道光，赶紧把正要出去通传让顾悯进来的小太监叫住。


  上次就是因为他身上有和凌青蘅身上一样的香味，才被顾悯识破他和凌青蘅见过面的，若是再被顾悯闻到他身上有凌青蘅那里的香味，那他把凌青蘅接进宫里来住的事情不就瞒不住了嘛！　


  差点就要露馅了，沈映后怕不已地拍拍胸口，然后立即手忙脚乱地把外袍给脱了，吩咐万忠全道：“快快快，备水，朕要沐浴！”


  得赶紧把身上的味道洗掉才是。


  万忠全为难地道：“皇上，您还没用晚膳呢，怎么就急着要沐浴了，奴婢们还什么都没准备，况且这热水，它这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烧啊。”


  沈映胡乱地把脱下来的外袍一股脑地塞进万忠全手里，着急地道：“那你先帮朕把这衣服拿去里面藏起来，切记，千万不能让顾少君发现，明白没？”


  万忠全一脸莫名，问：“皇上，您这么做是为何啊？”


  “问这么多干嘛，你赶紧照朕吩咐的去做就好了！”


  沈映一脚把万忠全踹了出去，然后重新抬起手闻了闻自己身上，这凌青蘅屋子里也不知道点的什么香，味道这么浓，不过好歹里面的衣服沾染的味道比外袍上的要淡些，只要不让顾悯近身，应当也闻不出什么来。


  沈映先让朔玉拿了件便服过来穿上，然后才让小太监宣顾悯进来。


  顾悯进来请过安，沈映笑吟吟地问他：“可用过了晚膳？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给朕请安？”


  顾悯温和笑道：“臣是过来给皇上道谢的，多亏了前日里皇上教给臣的那则妙计，臣已于今日顺利将寿礼寻回。”


  沈映故作惊讶，睁大了眼欣然道：“哦，是吗？那就好，找到就好，你也好和郭大伴交差了。”


  顾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映的表情，“不过，臣还有一件事想问一问皇上。”


  沈映摇了摇手里的扇子，“你问。”


  顾悯：“请问皇上，知不知道住在安郡王私宅里的那位凌公子，现在人在何处？臣有些事情想要向他讨教。”


  沈映眼皮一跳，不知道顾悯为何会突然问起他关于凌青蘅的下落，但还是故作镇定道：“他去了哪里，朕怎么可能知道？朕和他又不熟，况且朕自上次出宫回来，听了你的话后，可再也没有出宫去见过凌青蘅，他去了哪里，你应该去问安郡王啊。”


  安郡王和顾悯向来不对付，就算顾悯去问，安郡王也肯定不会告诉他，问安郡王当然不会有结果。


  顾悯怀疑地看着沈映，“皇上，真的和凌青蘅不熟？”


  沈映一口咬定：“自然，朕一共也就见过他两次。”他故意板起脸，装作不高兴的样子，拿扇子一指顾悯，义正辞严地道，“怎么，你难道还在怀疑朕会和凌青蘅见面？别忘了，最近朕可是都没出过宫！”


  顾悯淡淡笑了，朝沈映走过去，“臣不是这个意思，臣自然是相信皇上的。”


  见顾悯过来，沈映担心他闻到自己身上的香味，心虚地往旁边闪了一下，顾悯感觉到沈映在躲自己，不理解地皱了下眉，“皇上？”


  沈映一本正经地道：“那个，你不觉得今天天很热吗？咱们就保持这样的距离说话就好，靠得太近，怪热的。”


  顾悯盯着沈映，眉心微不可察地敛了下，敏锐地感觉出今天的皇帝有些不正常，虽然表面上瞧不出破绽，可他就是觉得皇帝今天的反应有些反常，好像在极力隐藏着什么一样。


  “若皇上感觉热，臣来替皇上扇扇子。”顾悯试探地又往沈映身前走了一步，果然被他看出来，皇帝一发现自己有靠近他的意图，就往旁边躲。


  “不用不用，朕自己扇就好，你都累了一天了，快坐下歇歇。”沈映边说边绕着顾悯往外走，“你先坐着，朕去看看他们晚膳摆好没有，朕有点饿了。”


  顾悯缓缓回过头，看着沈映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黑眸微眯了下，流露出几分感兴趣之色，在北镇抚司待了几个月，办的案子也不少，审过的犯人更是不计其数。


  一般人心里有没有鬼，根本逃不过他的这双眼睛。


  所以他几乎可以断定，皇帝刚才拒绝他靠近的反应，一定是有事瞒着他，不想让他知道。


  会是什么秘密呢？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请欣赏，顾少君捉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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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第35章  


  入了伏,  天气越发炎热，每年这时候，皇帝便会带着后宫去玉龙山上的皇家行宫避暑。


  前往行宫的日子已经定好,  这几日各宫里随行去行宫的人都在收拾东西,  整装待发,  临行前一天,  太后传皇帝去寿安宫说话。


  沈映于傍晚之前来到寿安宫，正好碰上岐王沈晗也来给太后请安。


  岐王自养在寿安宫已经有数月时间，沈映对这位幼弟并没有什么成见,  大人之间的恩怨是非到底也不能算在他头上,  于是等岐王给他请过安后，含笑点了点头，温和地道：“岐王好像长高了不少,  只是瘦了点，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应当在吃食上多注意点。”


  岐王低着头听完沈映的话，没吭声,  两只手放在胸.前只顾玩弄手指。


  沈映并没把岐王漠然的反应放在心上，小孩子嘛难免叛逆,  况且他作为兄长平时也没对岐王关心到哪里去，两人之间难免生分。


  岐王早已经到进学的年纪，和其他宗亲子弟一起在劝学斋读书，沈映便随口一问：“最近都读了些什么书？功课如何？”


  岐王仍旧低着头玩手指，就好像没听到沈映说的话似的,  沈映见状，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方才是体恤岐王年纪小又离开了生母,  所以才不跟他计较，但不代表他可以一忍再忍岐王的不敬尊长。


  正当沈映要出言责备岐王时，坐在上首的太后发话了，“好啦，皇上不必动怒，岐王也并非是故意对皇上不敬。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自从来了哀家这里，整个人就一日呆过一天，问他什么他也不开口，整日里也不跟人说话，竟像是痴傻了一般。”


  沈映皱了下眉头，在他印象里，岐王以前是挺正常一孩子，怎么才多久没见，就变成了这样？看他这呆头呆脑的样子，不会是得了自闭症吧？


  沈映若有深意地看着太后，“是不是下面的人没用心照料？”


  伺候岐王的乳嬷连忙跪下磕头，战战兢兢地道：“回皇上，奴婢们每日都尽心尽力照顾岐王殿下，绝无半点怠慢之心，求皇上明鉴！”


  太后扫了眼沈映，将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冷笑一声：“皇上用不着用这般眼神看哀家，哀家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哀家虽然不喜冯太妃，但也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若是皇上有什么怀疑，尽管可以传御医来给岐王诊治。”


  沈映连忙起身行礼告罪：“太后多心了，朕绝没有怀疑您的意思。朕只是觉得，岐王可能是骤然离开了生母，一时不习惯，所以才会忧郁成疾，拒绝与外界交流。冯太妃被禁足在宫里这么久，想必也得了教训，不如就让岐王回到冯太妃身边，还是由冯太妃来照料，免得让人以为是朕麻木不仁，苛待幼弟，太后觉得如何？”


  刘太后本来把岐王养在寿安宫，是想扶植岐王取代沈映成为另外一个傀儡皇帝，可养了没多久，她就发现这岐王逐渐露出一副痴傻相来，整日里不说话，呆呆傻傻地自言自语，一点儿都不像个皇子该有的样子。


  一开始刘太后也怀疑岐王这副模样是故意装出来，后来传了御医来给岐王诊治，御医诊完脉说，岐王是忧思过度，加上受了惊吓导致郁气内结，迷了心窍所以才会形容痴傻。


  刘太后听完了御医的话，哭笑不得，她还没把岐王怎么样呢，岐王倒自己吓自己，先把自己给吓傻了，到底还是年纪小，从小又是被冯太妃溺爱长大的，经不住事。


  只是一个痴儿如何能让群臣信服立为皇帝？所以岐王在刘太后这里自然也就成了一颗废子。


  刘太后早就不想养岐王这个痴儿了，听了沈映的话后，借坡下驴，“既然皇上都开口为冯太妃求情了，哀家就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免了冯太妃的处罚。来人，把岐王送回冯太妃那里去吧。”


  冯太妃一向视岐王为命.根子，也不知道她看见自己的宝贝儿子变成了个傻子后，又会是什么表情，刘太后一想到此，心里大为痛快。


  岐王被乳嬷带了下去，刘太后扫了沈映一眼，“此番请皇上过来，是有一件事要与皇上商量。”


  沈映道：“太后请讲。”


  刘太后拿起放在旁边桌上的一本册子，慢悠悠道：“昌平长公主已经年过十六，也到了选驸马的年纪，陈太妃卧床久病，理不了俗务，公主的婚事，还是得哀家和皇帝多上心才是。这名单上，是哀家让郭大伴精心挑选的几个驸马人选，皇上过下目吧。”


  沈映接过册子翻了翻，上面有五个驸马人选，身份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低级官员，就是没落勋爵人家的庶子，都是一些就算娶了公主，成了皇亲国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的人家。


  沈映一看这份名单就知道太后打得什么主意。


  太后怎么可能这么好心突然关心昌平的婚事来，不过是因为经过蒙古和亲和上次内官监的事，昌平长公主在太后心里，早就成了和皇帝一个鼻孔里出气的人。


  若是皇帝再给昌平长公主赐婚给朝中哪个家中有权有势的世家子弟，那岂不是助长了皇帝的势力，所以太后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昌平嫁出去。


  沈映看完名单，合上册子，淡淡笑道：“朕先替昌平谢过太后关心，不过既然是昌平自己的婚事，驸马的人选，朕以为还是得昌平她觉得满意了才好，不如先问问昌平的心意如何？”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儿家自己决定的道理？”刘太后面无表情地道，“哀家以为名单上梁国公家的世子梁耀祖就很不错，家世人品都不错，尚公主足够了。”


  沈映挑了挑眉梢，他刚才看到名单上出现这个梁国公世子也觉得奇怪呢，其他都是小官庶子，唯有这个梁耀祖是国公府的世子，一眼看过去，在五个人里格外出挑。


  的确，公主下嫁给国公世子，的确也不算委屈了昌平，但听太后这么刻意提起梁耀祖，也让沈映不得不怀疑太后会不会是，其实心里早就定了梁耀祖为驸马人选，拿这份名单给他看，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沈映想明白了太后的用意，不动声色地笑道：“这样吧，反正明日昌平也要随行前往玉龙山行宫，朕到时会抽空召见梁耀祖，也让昌平暗中相看一下，若是昌平对梁耀祖满意，朕就下旨赐婚，太后以为这样如何？”


  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太后也不好逼得太紧，免得适得其反，便点头同意了。


  谈完了昌平长公主的婚事，沈映离开寿安宫后，并没直接回永乐宫，而是转道悄悄去了凌青蘅宫里。


  凌青蘅宫里的院子里搭了一个葡萄架，沈映到的时候，看见凌青蘅在葡萄架下面铺了张草席，他正席地而坐在草席上面，独自一人对月饮酒。


  凌青蘅看见沈映进来，连忙放下酒杯想要起身行礼，被沈映摆手阻止，笑道：“不必多礼，是朕上门来叨扰搅了你的雅兴，就用不着起身行这些虚礼了。”


  凌青蘅于是跪坐着朝沈映拱了拱手：“草民多谢皇上。”


  沈映撩起衣摆，也在席子上坐下来，拿起地上的酒壶打开壶塞凑到鼻子下面闻了下，“你这喝的什么酒？倒有股奇香，似花香又非花香，说是果香又并非是果香，怪好闻的。”


  凌青蘅道：“回皇上，这酒名为醉君怀，由百果百花所酿，是京城里最有名的酒坊新出的酒。皇上要不要来一杯？”


  “好啊，那朕就不客气了。”沈映拿起一个没用过的酒杯，给杯子里斟满酒，喝了一杯后道，“你今日出宫去了？”


  凌青蘅点点头，“草民出宫置办了点东西，顺便联络了一下其他的兄弟。”


  沈映觉得醉君怀的味道不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酒杯和凌青蘅碰了一下杯，道：“朕明日就要出发去玉龙山行宫，按照惯例，一直待到入秋才会回宫，朕不在京城这段时间，还要麻烦你们的人帮朕盯紧了这京城里各方势力的动向。”


  凌青蘅道：“草民明白。”


  沈映仰头望着夜空里挂着的明月，将酒杯递到唇边抿了口，“另外，现下就有两件要紧事需要你替朕办。”


  凌青蘅：“请皇上吩咐。”


  沈映沉声道：“第一件，你替朕在宫里留意一下冯太妃岐王母子的情况，第二件，你帮朕查一查梁国公家的情况，尤其是他们家的世子梁耀祖，查仔细了告知朕。”


  凌青蘅：“草民遵旨。”


  沈映喝完酒，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金牌扔给凌青蘅，“这块令牌你收着，有这块令牌你可以随意出入皇宫和玉龙山行宫。”


  凌青蘅将令牌收进袖子里，“草民明白。”


  “好了，朕也不能在你这里逗留太久，就不打扰你自斟自饮的雅兴了。”沈映放下酒杯，站起来拍拍衣服，“朕先走了，若遇到急事不能解决，可以来行宫找朕。”


  凌青蘅站起来行礼，“草民恭送皇上。”突然想到什么，又喊住沈映，“皇上请留步。”


  沈映回头，“还有何事？”


  凌青蘅笑着道：“草民看皇上似乎很喜欢这醉君怀，草民今日一共买了两壶回来，皇上若不嫌弃，草民就把另外一壶醉君怀赠与皇上如何？”


  “甚好，那朕就却之不恭了。”沈映大方接受，从凌青蘅手里接过酒壶，爽朗笑道，“朕那里也有不少好酒，改日有机会你去朕那儿随便挑，看上哪壶拿哪壶！”


  --


  皇帝率后宫前往行宫避暑，身为少君的顾悯本在随行之列，但因为他还担着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职务，所以得留在京城当值。


  皇帝这一去，起码待到中秋之后才会圣驾回銮，也就意味着，起码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两人无法日日相见，顾悯心中虽不舍，但奈何身上还担负着满门的血海深仇，大仇未报，岂能沉溺于儿女私情。


  临去行宫前一.夜，沈映一想到接下来得有好长时间见不到顾悯，就高兴得忍不住想原地蹦两下，但表面上舍不得和顾悯分开的样子还得装一装的，于是晚上宣了顾悯来永乐宫。


  顾悯来时，沈映早沐浴完了，身上一点儿去过凌青蘅那里的味道都闻不到。


  “请皇上圣躬金安。”


  “朕安。”沈映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朝顾悯招手，“来坐，朕让人冰了一壶酒，才拿出来的，来喝两杯。”


  顾悯脱鞋上.床坐到沈映对面，拿起矮桌上的酒壶，分别往两人的酒杯里倒上酒，“皇上今日怎么有兴致与臣喝酒？”


  当然是一想到从明日开始就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天天在你面前演戏，高兴的啊！


  沈映心里这么想，端起酒杯，却是笑吟吟地说：“自然是临别在即，舍不得你，想今夜与你把酒畅饮，以慰接下来你我数月见不到面的相思之苦。”


  顾悯双手举杯与沈映的杯子碰了下，淡笑道：“皇上不必挂怀，臣若得闲，随时可以去行宫面圣，又怎会像皇上所说数月见不到面如此夸张。”


  朕才不欢迎你来呢！


  沈映敷衍地笑了笑，抬了下手，“喝酒，喝酒。”


  顾悯饮了一口酒，发觉今天喝的酒好像平时都没喝过，不免好奇地问：“皇上，这酒以前似乎在宫中从未饮过，是不是哪里新上贡来的？”


  沈映笑道：“这酒不是贡酒，名为醉君怀，怎么样，口感不错吧？朕也觉得不输贡酒。”


  “醉、君、怀？”顾悯眉心微蹙了下，脑中想起今日在北镇抚司里，有两个下属商议着下了值要去酒坊喝酒，说是酒坊里推出了一款新酒，名字似乎就叫“醉君怀”。


  宫外的酒坊刚推出的新酒，晚上就进了皇帝的酒杯里，有点奇怪。


  顾悯装作随意地问道：“不知皇上，是从何处得来的这酒？”


  沈映当然不可能说是凌青蘅给他的，于是把安郡王拉来当挡箭牌，“沈暄今日进宫带给朕的，说是京城酒坊新出的，因为味道好，好多人都争抢着买，这酒现在在京里奇货可居得很，送到朕这儿来，也就只有一壶。”


  顾悯找不出沈映话里的破绽，选择暂时相信沈映的说辞，垂下眸深深望着沈映道：“皇上若喜欢喝，臣以后买了让人快马加鞭给皇上送到行宫去。”


  “那朕可就等着了。”沈映见顾悯的杯子空了，拿起酒壶给他倒酒，“来，再喝一杯。”


  顾悯却伸手盖住了杯口，阻止沈映倒酒，“皇上，此酒虽好，也不宜贪杯。”


  沈映歪了下头，“为何？”


  “皇上此去行宫，与臣起码有十天半月之久见不到面，”顾悯拿走沈映手里的酒壶，握住了他的手，充满暗示性地捏了下沈映的虎口，轻声道，“难道皇上今晚唤臣前来，只为和臣对饮？”


  沈映：“……”这狗东西，一天到晚的，脑子里除了上.床侍寝还能不能装点别的事了？


  沈映突然想起来件事，关心地问顾悯：“朕让你每天喝的汤药你喝了吗？”


  顾悯似笑非笑道：“喝了，一天不差。”


  沈映不理解地眯了下凤眸，“那怎么……”


  顾悯接过沈映的话，抢着道：“那怎么臣还是清心寡欲不起来，对吗？”


  沈映用袖子掩唇咳了两下，讪讪笑道：“你、你都知道啦？”


  顾悯平静地道：“皇上应该是没尝过那药吧？那药入口极苦，显然是加了黄连所致，而黄连有清热泻火之效，此药是治什么的，您觉得臣还能猜不出来吗？”


  沈映干笑连连，“朕、朕让你喝那药，是、是因为夏日里人容易心浮气躁，所以想让你平心静气……”


  顾悯打断他：“臣不是怪皇上让臣喝黄连。”


  沈映心虚地道：“太医院开的方子，朕也不知道那里面有黄连，若是朕知道，朕也不会让你喝。”


  顾悯凝望着沈映的脸，挑唇笑着，轻声道：“臣其实并不是重色重欲之人，黄连对臣没什么用，可只要一见到皇上，知道皇上心里有臣，臣便每每情难自禁，皇上可明白？”


  沈映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明白，朕……知道你的心意。”


  顾悯一根根将沈映的手指揉捏过去，慢条斯理地道：“皇上此去行宫避暑，臣因为公务繁忙不能陪伴圣驾左右，还望皇上不要被身边的花花草草迷了眼，忘了对臣的承诺才好。”


  沈映忍不住试探地问：“若是朕忘了呢？你会怎么办？”


  “那臣便提剑追去行宫，将那些花花草草，”顾悯抬起双眸，黑眸里深不可测，嘴角噙笑，一字一顿地道，“尽、皆、斩、草、除、根。”


  --


  翌日，皇家车马浩浩荡荡地朝玉龙山行宫进发。


  行宫建在山顶上，高海拔气温自然要低于地面，沈映坐马车颠簸了一路，车厢里又闷又热，简直憋死个人，直到下了马车进了阴凉的行宫里，他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皇帝在行宫居住的寝宫名为澄心斋，皇太后则居住于常青园，其余太妃公主住在绮春苑，与庄重森严的皇宫不同，行宫内外山清水秀，亭台楼阁依势而建，颇负野趣，加上山顶气候宜人，实在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在行宫歇了两日，这日沈映刚在勤政殿批完奏本，突然小太监来禀报说有人拿着御赐令牌在外请求面圣。


  沈映一听便知道来人是凌青蘅，便让人宣凌青蘅进来。


  凌青蘅被带进澄心斋，沈映奇怪自己才不过离京两日，怎么凌青蘅就急着来行宫找他了，便屏退左右，询问凌青蘅到底出了何事。


  凌青蘅回答道：“皇上离宫之前交代草民去调查梁国公世子，草民多方打听后了解到一些内情，所以便急着来向皇上禀报。”


  沈映感兴趣地道：“什么内情？你快说。”


  凌青蘅道：“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梁国公世子已经娶过妻，只不过婚后一年原配便病逝了。但草民私下买通了梁国公府的家奴，才了解到，其实梁国公世子的原配并不是因病而亡，而是被梁国公世子虐待致死。”


  虐待致死？沈映闻言眉头一皱，这梁耀祖原来是个家暴男啊！


  凌青蘅继续道：“听家奴说，梁国公世子有狂躁症，经常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身边伺候的小厮丫鬟，没有不被他打过的，其原配夫人出身寒门小户，更是动辄被他打骂不休，最后不堪受辱，投缳自尽而亡，梁国公家为了掩盖丑闻，所以给了世子夫人娘家一大笔银子，对外声称世子夫人是暴病而亡。”


  沈映听完了凌青蘅的话后，冷笑不止，他就说嘛，刘太后和郭九尘怎么可能这么热心帮昌平长公主找驸马，原来是想推昌平长公主进火坑啊。


  那梁耀祖是个二婚就算了，还是个家暴男，若是昌平长公主嫁过去，她一个年仅十六的小姑娘，还能有几天的命活？


  费尽心机替昌平搜罗到这么“好”的一桩姻缘，也真是难为刘太后他们了。


  沈映捏紧了拳头，眼泛寒光，对凌青蘅道：“此事幸好你早来告诉朕，要不然，还真就遂了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心意了。”


  凌青蘅闻言好奇问道：“不知皇上为何突然要查梁国公世子？”


  “没什么。”沈映摆摆手，此事事关昌平的清誉，他也不好跟一个外男多说。


  正聊着，突然万忠全带着人从外面进来，说是顾少君派人快马加鞭从京城里送了东西来给皇上，小太监把顾悯送来的箱子搬到沈映面前打开，里面原来是两坛子酒。


  沈映一时没想明白为何顾悯会特意送两坛酒过来给他，弯下腰用手把酒坛的封口打开，立时坛子里的酒香便飘散出来，盈满了整间屋子。


  凌青蘅闻到了酒香，鼻翼翕合了两下，“这味道，好像是醉君怀？”


  经凌青蘅一提醒，沈映才想起来临行前那一晚，顾悯说过，等买到醉君怀后会派人快马加鞭给他送到行宫的事，嘴角不禁抿起来笑了下，算他有心。


  沈映点头和凌青蘅笑道：“对，是醉君怀，朕听说在京城里醉君怀的价格可都已经被炒到千金难买的地步了，今日你来得巧，那日朕喝了你一壶，今天朕这里有两坛，不怕你喝不够！”


  凌青蘅笑着行礼，“如此，那草民就先谢过皇上了。”


  酒坛是从酒窖里搬出来的，封口上难免会落了些泥灰，沈映摸过酒坛的手也不可避免地沾到了些。


  他回身想在桌上找条帕子把手上的灰擦掉，却没找到，一旁的凌青蘅看出皇帝的意图，便顺势从袖中掏出自己的手帕呈给沈映，“皇上，若是不嫌弃，就用草民的吧。”


  沈映没推拒，随手接过来擦了擦手，不经意地瞥到桌上摆了一盘今天早上刚从岭南送过来的荔枝，心念倏地一动，手朝那盘荔枝指了指道：“来人，把这给朕装起来，让人立即快马加鞭给顾少君送去。”


  沈映想着，从行宫到京城，快马加鞭也只需半日的功夫，荔枝送到顾悯手里肯定还新鲜着，这么一盘千里迢迢劳民伤财从岭南运过来的荔枝，总抵得过这两坛子醉君怀的情意了吧？


  沈映想着心思，把手里凌青蘅给他的帕子随手一扔扔到了桌上，然后便转过了身，但他没注意到，好巧不巧，那条帕子正好就落在了装荔枝的盘子旁边。


  小太监得了吩咐，立刻便过去准备端走皇帝刚才用手指的东西，但等他看到桌上的东西时却犹豫了，他刚才一直低着头所以没注意到，所以皇上到底指的是荔枝还是这条帕子？


  可他也不敢问皇帝，心一横，眼一闭，算了，管他的呢，都装起来给顾少君送过去总不会错。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君，您有一份快递即将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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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晚上沈映去常青园给太后请安时,  太后果然又提了要给昌平长公主选驸马的事，沈映便说就算要给昌平选驸马，他这个当皇兄的也不好连驸马的面都没见过一次,  就随便下旨赐婚,  万一昌平和驸马婚后不和美,  那他岂不是做错了一桩婚,  好心办了坏事。


  又趁机说，三日后十五月圆之夜，不若在行宫里办一场家宴,  把那名单上的几个驸马人选叫过来让昌平相看一下,  昌平看上了谁，就给她和谁赐婚。


  太后听沈映说完没什么异议地答应了，反正只要驸马最后是从她看上的人里面选出来的,  无论是谁，她都可以接受。


  从常青园出来,  看今晚月色不错，凉风习习,  流萤飞舞，沈映便没急着回澄心斋,  准备去夜游花园。


  两名宫人提着琉璃灯走在前面照路，沈映慢悠悠地走在别具一格建造在水上，横穿过湖面的游廊里，游廊两边的水上是种满了荷花，穿梭其内,  宛如身处在一幅荷塘月色的画中，真是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快要走到游廊尽头，突然听到岸边有女子的嬉闹声,  万忠全先出声质问：“谁在那儿喧哗？皇上在此，还不快过来接驾。”


  嬉闹声立即停了，不时便有三道曼妙的身影迈着小碎步急急朝御驾这里走过来，待走近一看，原来是昌平长公主和她的两个贴身宫女。


  “昌平请皇上圣躬金安。”


  “朕安，免礼。”沈映打量着昌平长公主笑着问，“昌平，这都已经天黑了，你不好好待在绮春苑，怎么还出来游玩？黑灯瞎火的，在水边玩耍多危险，万一摔进水里怎么办？”


  昌平长公主道：“回皇上，昌平是想采摘点荷花荷叶，明日用它们做成糕点献给太后皇上品尝，白日里日头大，懒得出来走动，所以才会晚上的时候过来。”


  “昌平有心了。”沈映赞许地点点头，只是看昌平长公主和身后两个宫女都是两手空空，便关心地问，“那你们可采着了？”


  昌平长公主转头往池塘里看了眼，不好意思地道：“还没，那荷花长得离岸边还有些距离，池子里水有些深，身边的人也没有谙水性的，不敢贸然淌水过去采摘，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你可幸亏是碰上朕了。”沈映哈哈笑了两声，正准备叫个会凫水的小太监去帮昌平长公主下水采点荷花荷叶上来，抬起头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不远处好像有一队巡逻的禁军经过，带队的人，看身形，似乎是林彻。


  早在出发前来行宫前几天，沈映便收到了从关外送来的由鞑靼可汗亲笔所写的信函，鞑靼人在信函上说景仰大应天子的威仪，希望能和大应开通互市，加深两国之间的交流，保持长期友好相处。


  说到底，就是鞑靼人怂了，不敢在大应军民同心的这时候挑起战争。


  但是鞑靼人不想打，沈映却不会把这事这么简单地翻篇，蒙古狼子野心，假意臣服不过是为了避开大应的锋芒，就算这仗不打，也得敲山震虎威慑他们一下，好让他们知道大应的实力，真正知道收敛。


  于是沈映命定北将军林振越率军前往北境巡逻，陈兵山海关进行军事演练，免得叫蒙古人以为大应说要打他们只是嘴上吹吹牛而已。


  之前在春猎上，林彻夺得春猎大赛的魁首，本来这次他也该随父出征，但是叫沈映给留在了京里。


  沈映任命林彻为羽林军左卫郎将，随他出行玉龙山行宫，负责保卫行宫安全，所以在此处见到林彻，也不奇怪。


  沈映一看到林彻，突然心生一计。


  昌平确实到了谈婚论嫁之龄，就算没有梁耀祖，迟早也要选驸马，与其任由不怀好意的太后和郭九尘给昌平选婿，倒不如由他这个当皇兄的亲自来给她择一门好亲事，最起码他不会害昌平。


  沈映熟悉的人里，到了适婚年龄，人品家世又好的少年郎不多，谢毓算一个，还有就是林彻。


  但沈映对谢毓寄予众望，还指望谢毓以后能在朝中辅佐他，可大应朝的开国皇帝立下过规矩，驸马不可参与朝政，防止外戚干政的现象发生。


  若是谢毓当了驸马，从此便只能当个闲官，再无进内阁的可能，所以只能被沈映排除在驸马人选之外。


  剩下的，就是林彻，林彻是武将，将来也就是做个统领兵马，行军打仗的将军，倒没有上面的担心，林家虽为武将世家，但家教甚严，林彻秉性纯良温和，谦恭有礼，倒与昌平相配，不比那梁耀祖好上百倍？


  沈映心里有了打算，便抬手朝那队正在巡逻的禁军指了下，吩咐道：“去个人，把小林将军给朕请过来。”


  小太监得令，不一会儿就带着林彻回来了，林彻身穿一身银白色铠甲，身材挺拔魁梧，显得人十分有精神。


  沈映敏锐地注意到，林彻向他行礼的时候，一旁站着的昌平长公主，悄悄侧目打量了林彻两眼，少年将军，玉树临风，英姿飒飒，又有哪个姑娘看了不心动呢？


  林彻行完礼，朗声问道：“皇上，不知您唤臣来是为何事？”


  沈映指了指池塘的方向，笑道：“是这样，昌平长公主想采点荷花荷叶，但是那荷叶也不长在岸边，不知小林将军能不能替公主想想办法？”


  林彻豪爽道：“这有何难，请皇上、昌平长公主稍等，臣去去就来。”


  说完，林彻便大步流星地朝池塘边走去，他先拔出腰上的佩刀，后退了两步，脚下加快速度往前疾冲，等快到岸边时突然身体凌空飞起，如同一只身姿矫健的白色鹞鹰朝着水面俯冲而下，手里的刀同时伸出，“唰唰唰”冲着水里砍了数下后，右手往水里一捞，接着脚点在荷叶上，借着荷叶的浮力转过身腾空一跃，不过眨眼间，人便已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岸上。


  早就在凌青蘅那里领教过了真的有轻功的存在，所以沈映也见怪不怪了，相比其他人的目瞪口呆，沈映就要淡定得多。


  林彻把刀插回刀鞘，抱着刚采的荷叶荷花，回到御前，“皇上，这荷花荷叶臣已经采来了。”


  “小林将军，好功夫啊。”沈映点头称赞，随后瞟了眼身旁的昌平，促狭地道，“昌平，还不去拿，也谢谢人家小林将军的一番心意。”


  昌平长公主低头朝林彻走过去，从林彻手里接过荷花荷叶，羞涩地小声道：“多谢林将军。”


  林彻还了个礼，大大方方地回道：“长公主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下次长公主若是还要采荷，只管跟臣说就是。”


  昌平长公主闻言忍不住抬起头，含羞带怯地望了林彻一眼，说了个“好”，这才红着脸转过身走回去。


  沈映一直观察着昌平长公主的反应，见她在林彻面前表现如此，心里便大概有了数。


  虽然他是皇帝，但他也不能做这乱点鸳鸯谱的缺德事，总得郎有情妾有意，这桩婚事才能成。


  若是昌平长公主和林彻的婚事能成，那定北将军府与皇家的关系就更加紧密，便会成为他在军中的助力，要是太后那个老妖婆知道他想给昌平长公主和林彻赐婚，估计鼻子都要气歪了。


  不过这件事想成，也没那么容易，太后那边肯定不会轻易松口，还得想个好办法名正言顺地赐婚才是。


  另外一头，沈映让人送去京城给顾悯的荔枝也在此时送到了临阳侯府。


  皇帝都不在皇宫，顾悯也懒得回揽月斋，反正他在宫外也有自己的府邸，索性便搬回了侯府居住。


  偌大的侯府，只有顾悯一个主子，下人也不多，除了顾悯住的院子亮着光，其余各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除了树上的知了叫，墙角的蟋蟀叫以外，静悄悄的，四处无声。


  顾悯刚沐浴完，在院子里散步纳凉，这时老管家忽然提着一个食盒进来院子里找他，“侯爷，方才门外来了个官差，给了老奴这个盒子，说是皇上让人快马加鞭从行宫送过来给您的。”


  顾悯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桌，“搁那儿吧。”


  老管家把食盒给顾悯放下，知道这位爷喜欢独处，不喜欢有人打扰，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老管家没走多久，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苍隼便从顾悯身后的一处阴暗角落里走了出来。


  苍隼坐到石桌旁边，啪地一声把手里的剑放在桌上，感兴趣地盯着桌上的食盒，搓了搓手掌，“呦，小皇帝这么快就给你回礼了啊？快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好东西，也让我这个乡野之人长长见识。”


  顾悯站着没动，“让你给我找个人都找不到，还有脸来我这里蹭吃蹭喝？”


  苍隼不服气道：“这也不能都怪我啊，你让我跟踪的那人也是个练家子，轻功比我好，而且他行事甚为谨慎，我好几次都快要追上他了，又都被他甩掉了。不过也不算全无所获吧，起码知道他人现在还在京城。只要他还在京城，就总有一天能找到他，你说对吧？”


  顾悯余光瞥到苍隼已经把食盒盖子掀开了条缝，贼头贼脑地想要偷看里面的东西，冷不丁地出声道：“把你的爪子给我从盒子上拿开。”


  干坏事被逮了个正着，苍隼悻悻把手缩了回去，道：“你这个人好生吝啬，你如今都是临阳侯了，还差我这一口吃的？你看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侯府，晚上起夜的时候不会怕吗？要不，我来陪你睡？”


  顾悯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不滚不滚就不滚，我还不知道这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呢。”苍隼嘿嘿一笑，鼻子凑近食盒外面使劲闻了闻，“这里面装的应该是吃的吧？皇帝赏的，肯定是好东西，见者有份，你可千万别小气。”


  顾悯嫌他聒噪，也知道苍隼这人一见到好吃的就走不动道，于是走过来打算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满足苍隼的好奇心后，赶紧打发这个贪吃鬼离开。


  “吃完了就走。”


  苍隼舔舔嘴唇，眼神渴望地盯着食盒，连连点头，“好好好！快打开吧！”


  顾悯打开食盒，把里面装的荔枝连盘子一起端了出来放到桌上。


  “这不是荔枝吗？”苍隼看到后，大失所望，“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结果就这？”


  他们本来就是从南疆来的，荔枝产自岭南，这东西或许在京城是稀罕物，但在岭南，这时节就和白菜差不多，苍隼早就吃腻了。


  顾悯拿了颗荔枝，捏在指尖把玩，不以为然地道：“不想吃就走。”


  苍隼摇头晃脑地哼哼道：“小皇帝他难道不知道你是从南疆过来的吗？就送这两颗荔枝也太没诚意了吧？你给他送的可是我花了一千两银子从人家手里抢来的醉君怀！”


  “不懂就闭嘴。”顾悯淡淡道，“皇上送荔枝给我，是以慰我思乡之苦。”


  苍隼不相信地翻白眼，嗤笑道：“思乡之苦，是不是真像你说的这样啊？”说完，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食盒里，突然注意到食盒里好像还有个东西，“诶，这里面好像还有条帕子！”


  顾悯闻言，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把苍隼伸进食盒里要去拿帕子的手拍掉，“别碰！”


  苍隼捂着被打得生疼的手委委屈屈地道：“切，不过就是一条帕子，至于让你这么紧张？”


  “你懂什么？”顾悯把帕子小心地拿出来，摊开在手掌心里，盯着那条帕子，忽地会心一笑，他明白了，皇上送荔枝是假，送这方帕子给他才是真。


  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相思。


  请君拿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皇上送他这条帕子，是为了告诉他，他很想他。


  “我看你这人是越来越古怪了，不过就是一条帕子，还是人用过的，也能当个宝贝一样。”苍隼见顾悯一直盯着手里的帕子看，还时不时地抿嘴微笑，看得他心里发毛，受不了地搓了搓胳膊，拿起桌上的剑就走，“走了走了，也不知道你这疯病会不会传染。”


  等到苍隼用轻功飞出了院子，顾悯拿着手里的帕子坐了下来，凝神看了半晌，体会了一番他以为的沈映送他帕子的良苦用心后，突然想到这帕子上面，说不定还残留着皇上身上的味道。


  反正私下也无人，不会有人看到，顾悯便放心地将那帕子移到鼻下闭眼轻嗅了一下，可等他闻到帕子上的味道后，眉心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个味道……并不是皇上身上的。


  可却又有点说不出来的熟悉，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他非常讨厌的味道。


  顾悯将那帕子移到眼前，对着火光仔细一打量，突然脑中一道灵光乍现，他知道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在哪儿了！


  一方素帕寄相思？


  若皇帝确有此意，却故意送凌青蘅的帕子过来，是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在暗地里嘲笑羞辱他吗？


  若是皇帝并无此意，那所有的一切也都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顾悯寒眸里的光彩蓦然变深变沉，他紧紧捏着那方帕子站起身，骤然衣袖一挥，将石桌上那盘荔枝以及食盒全都扫落在地。


  盘子碎裂发出刺耳的响声，一颗颗荔枝骨碌碌地滚落一地，夜色深沉，不知道究竟滚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


  三日后。


  六月十五。


  那几位太后有意给昌平长公主挑选做驸马的世家公子接到皇帝的旨意后，陆续都来到了行宫，准备参加今晚在清露台举办的晚宴。


  昌平长公主也在昨日知道了太后和皇帝要为自己选婿的事，脑中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一晚，一个白袍将军飞跃荷塘上为她采荷的身影，心中便有些不大乐意。


  可婚姻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她一个闺阁女儿为自己开口，况且还是太后皇帝指婚，赐婚旨意下来，她难道还能抗旨不遵不成？所以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强颜欢笑着答应晚上赴宴。


  再说那梁耀祖，进了行宫后，先被人带到了郭九尘处。


  梁耀祖生得人高马大，相貌堂堂，浓眉大眼的，长得也算周正，身为国公世子，举止也甚有涵养风度，从表面上看，可一点儿都不像是个会虐待折磨发妻，逼死原配的家暴男。


  “郭大伴。”梁耀祖到了郭九尘办公的地方，殷勤地给郭九尘行了个礼，“给您老请安。”


  郭九尘不阴不阳地从鼻子里“嗯”了声，摆摆手示意让梁耀祖坐下，“梁世子，你是太后她老人家最中意的驸马人选，你今晚可得在昌平长公主面好好表现。”


  梁耀祖谄媚笑道：“多谢太后，多谢郭大伴看得起在下，在下一定会尽力博得昌平长公主欢心。”


  郭九尘掀开眼皮：“不过……”


  梁耀祖好奇地问：“不过什么？”


  郭九尘斜睨了他一眼，悠悠道：“太后说，看皇上的意思，好像并不是很中意梁世子你为驸马，恐怕未必愿意下旨给你和昌平长公主赐婚。”


  梁耀祖有些手足无措道：“那这……皇上若是不同意，那该如何是好？还请郭大伴明示？”


  郭九尘蔑然一笑，“梁世子也不用过于担心，既然咱家收了你梁国公府的孝敬，就自然会帮你达成心愿，成功娶得昌平长公主而回。”


  原来，那梁国公府子孙不贤，空有个梁国公的名头，却既不善做官，也不善经营，里子早已空掉了，梁家费尽心机要娶昌平长公主，不过是贪图昌平长公主将来会陪嫁到梁家的丰厚嫁妆，想用昌平长公主的嫁妆来填补维持梁国公府的花销，于是才会重金贿赂郭九尘帮梁耀祖当驸马。


  梁耀祖试探地问郭九尘：“不知郭大伴有何良策？”


  郭九尘看了看梁耀祖，压低了声音道：“今晚咱家会命人在昌平长公主的酒里下药，等到昌平长公主不胜酒力离席之后，咱家便会让人将昌平长公主安置在一处没人的地方，届时你再跟过去，接下来该怎么做，就不用咱家教你了吧？”


  梁耀祖闻言，脸上难掩喜色，忙起身给郭九尘作揖，“如此一来，这事必成，在下先谢过郭大伴了！”说完，他又忽然想到什么，有些犹豫了起来，“只是这事要是被皇上知道，万一皇上龙颜大怒怎么办？”


  郭九尘冷笑道：“知道了又如何？生米已成熟饭，事关长公主的声誉，到时肯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何况还有太后在，你放心，太后与咱家定然会护你无碍。”


  --


  快到戌时，沈映在勤政殿处理完了政务，回到澄心斋准备更衣前往清露台赴宴。


  衣服换到一半，突然有小太监从外面进来，隔着屏风禀报说是顾少君到了，请求面圣。


  沈映没想到顾悯会突然来了行宫，不过也没多想，挥了挥手道：“让顾少君进来吧。”


  很快，小太监便带着顾悯入内，沈映从屏风上看到外面顾悯的身影，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就来了，也不让人提前告诉朕。不过也来的正好，晚上宫里备了家宴，你待会儿跟朕一块儿过去。”


  顾悯绕过屏风进来里面，脸上没有表情，眸光沉沉盯着沈映的背影，忽地开口对两个正在帮沈映穿衣服的小太监道：“你们都下去，我来替皇上更衣。”


  外袍都已经穿好了，就剩了个腰带还没系，沈映想着既然顾悯那么爱表现那就随他去吧，便点了下头，让小太监们都退出去。


  “腰带就挂在屏风上，你拿下来帮朕系上就行了。”沈映仍旧背对着顾悯，没有察觉到顾悯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道。


  顾悯扭头扫了眼屏风上挂的腰带，走过去将腰带抽下来，然后不声不响地站到了沈映背后。


  沈映张开手臂等着顾悯帮他系腰带，但等了一会儿手臂都有点酸了却仍没等来顾悯有所动作，忍不住催促道：“动作快点，晚宴快要开始了。”


  没想到他话刚说完，就感觉有个什么东西套在了自己手腕上，沈映低头一看，原来是他的那条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顾悯在上面打了个活扣，现在变成一个圆环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沈映皱起眉头，扭头瞪了眼身后的男人，不满地道：“你这是做什么？朕现在没功夫跟你玩闹，快给朕解开。”


  顾悯勾唇轻哂，不紧不慢地扯着那条腰带，将沈映的手拉到背后，然后伸手从沈映胸.前揽住他的肩膀，将人困在自己怀中，低下头，嘴唇若有似无地触碰着沈映的耳垂，薄唇吐出的声音幽冷，隐隐含着一丝邪气。


  “皇上问臣做什么？臣是斩草除根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日央：谁让你自我脑补那么多的？怪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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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也丝来竖也丝”这首诗出自明代冯梦龙《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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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斩什么草,  除什么根？”沈映抬起胳膊肘往后撞了下，没好气地说，“你是从哪儿听来的风言风语,  一见面就跟朕发疯？”


  男人的胸膛似岩石般坚硬,  纹丝不动,  “臣不是道听途说,  臣有证据。”


  沈映嗤笑一声，抬起下巴镇定自若地反问：“证据？你是亲眼看见朕拈花惹草了？”


  顾悯：“并未。”


  沈映：“既然并未亲眼所见，那又何谈什么证据？”


  “皇上是忘了几日前让人送过什么东西给臣？”顾悯说完,  忽然在沈映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臣还没来得及谢恩，皇上怎么就忘了？”


  沈映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  他不就让人送过一次荔枝给顾悯吗？其他的也没什么了啊。


  难道是送过去的荔枝有什么问题？应该不会啊。


  这家伙到底在抽什么风！


  沈映决定先按兵不动，看看顾悯到底想干什么,  于是不动声色地道：“朕当然记得送了什么给你，怎么,  那盘荔枝你不喜欢？”


  顾悯不疾不徐地道：“就只是荔枝？没别的了？皇上不妨再想想罢？”


  “别的？什么别的？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朕没功夫跟你打哑谜。”沈映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怒自威，“顾少君，朕可以纵容你一次两次的无理取闹，可你也别太过了。”


  毕竟是天子，天威不可犯,  顾悯就算心里再愤怒，也不敢真的做出什么亵渎天威的事。


  顾悯松开了困着沈映的手臂，让沈映转过身来正对自己,  然后将那条可以当做“罪证”的帕子举到沈映面前，眉眼冷峻地问：“那皇上，请问这是什么？”


  沈映自己都忘了用过凌青蘅手帕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这不就是一条帕子吗？有何特别之处？”


  顾悯嘴角噙着没有温度的淡笑，“臣也奇怪，皇上为何要特意将这一条帕子，和荔枝一起送到京城给臣，还请皇上给臣解惑，这条帕子，到底从何而来？”


  听顾悯这么一说，沈映这才想了起来这条帕子是凌青蘅借给他擦手的，只是他搞不懂的是，为何这条帕子会落到顾悯手里？


  不过，光凭一条帕子又能说明什么？就能证明他拈花惹草了？天真。


  沈映把腰带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一边给自己系上一边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朕怎么知道从何而来？又不是朕的东西，说不定只是哪个下人拿盒子的时候不小心把帕子掉到了里面，你就拿这一条连主人都不知道是谁的帕子，跑这里来跟朕大吃飞醋？顾君恕，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心眼这么小？你自己想想觉得好不好笑？”


  沈映说完，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的临场反应，这招先发制人，倒打一耙的话术堪称无懈可击，先把所有的事情都和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再把锅都甩给顾悯，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皇上的巧言善辩，臣已经领教过多次了，可只要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顾悯不为所动，眼里凝结的冰霜毫无融化的迹象，冷冷道，“皇上不知道这条帕子是谁的，可臣却知道。”


  沈映挑眉，故作诧异，“哦？你知道？谁的？”


  顾悯眸光灼灼地盯着沈映的眼睛，就像是要透过眼瞳直接看穿他的心，沉声道：“这帕子上的味道，与凌青蘅身上的一模一样。”


  沈映先是睁大了眼有些不可思议地瞪着顾悯，随后表情变得无语，最后嘴角一扯连嗤数声，好像是被气笑了一般，甩袖道：“顾君恕！真有你的，都过去这么久了，朕也听了你的话没再出宫见过他，你居然还在怀疑朕与凌青蘅有什么？”


  沈映演得很逼真，可顾悯这次却没那么好糊弄，认定了皇帝是心虚所以在虚张声势，“皇上当真再没见过凌公子？那请皇上解释一下这条帕子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沾染上他的味道？”


  沈映双手一摊，“你让朕怎么解释？朕甚至都不知道凌青蘅身上是什么味道！退一万步讲，就算朕和凌青蘅真的有什么，还能把证据送到你面前去？你自己想想这事可能吗？”


  沈映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其实心里也忐忑得很，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语气像极了一副出.轨渣男给自己辩解的口吻，明明心里有鬼，还装无辜。


  不对，什么渣男？他和凌青蘅之间又没干什么，哪里渣了？


  要不是顾悯先背叛了他投靠郭九尘，他也用不着费尽心机编造这些谎言来骗顾悯，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乱臣贼子自己的错！被骗也是活该！


  顾悯见皇帝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心里对沈映的怀疑不禁又有些动摇，难道，这条手帕，真的与皇上无关？


  沈映见顾悯的表情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冷淡，趁热打铁朝外面喊了两声：“万忠全！万忠全！”


  万忠全连忙小跑进来，“皇上，奴婢在，有什么吩咐？”


  沈映过去抽走了顾悯手里的帕子，转过身问万忠全：“这条帕子你知不知道是谁的？”


  万忠全本来莫名其妙，一抬眼发现皇帝正在朝他使眼色，立即心领神会道：“咦，皇上，奴婢的帕子怎么会在您这儿？奴婢还以为丢了呢。”


  顾悯闻言立刻走上前，问：“万公公，你说这条帕子是你的？”


  万忠全诚恳地点头，“是啊。”


  沈映抢着道：“那你倒是说说，你的帕子怎么会和那日朕赏给顾少君的荔枝一起装在了食盒里？”


  万忠全低头眼珠儿一转，抬头笑道：“回皇上，想必是奴婢在把荔枝装进盒子里的时候，不小心把帕子也一起掉了进去，怪不得呢，奴婢说怎么到处找都找不到。”


  顾悯还是不相信，“可这帕子上的味道你又作何解释？”


  “什么味道？”万忠全接过帕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了然笑道，“原来顾少君说的是这个啊，这个味道的确是奴婢身上的没错，不信的话，奴婢这里还有条新帕子，顾少君闻了便知。”


  万忠全从袖子里掏出条帕子给顾悯，顾悯将信将疑地接过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眉头不由得皱起，竟然真和那条帕子上的味道一样！


  万忠全解释道：“顾少君，这是艾蒿香，夏日山上蚊虫多，奴婢便烧了艾蒿熏衣服，用来驱虫的。”


  “听见了吧？”沈映似笑非笑地望着顾悯，嘲弄地道，“什么凌青蘅？这条帕子明明是万忠全的，你在吃一个太监的醋知不知道？朕看你是疑神疑鬼疑上瘾了！简直不知所谓！”


  说完便一甩袖子，背着手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顾悯以为是自己犯了错，连忙追上去给沈映赔罪，“皇上，这次是臣错了，臣大错特错，不该不相信您，还请皇上恕罪。”


  沈映头一撇，赏了顾悯一记白眼，“一边儿去，别来烦朕，朕现在看见你就来气！”


  顾悯无奈，他哪里想得到这条帕子会是万忠全的，结果搞了这么个大乌龙，误以为是皇帝在行宫里拈花惹草，这下好了，他把皇帝给惹怒了，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把人哄好。


  后面跟上来的万忠全见状将顾悯拉住劝道：“顾少君，皇上正在气头上，您有什么话，还是等过了今晚再说吧。”


  清露台的晚宴马上就要开始，现下也只能像万忠全说的那样，等到晚宴结束后他再想办法给皇上负荆请罪求原谅了。


  顾悯看着皇帝急匆匆远去的背影，忽然眉心一敛，狐疑地重新打量起万忠全，又问了一遍：“万公公，那条帕子当真是你的？”


  万忠全神色自若，笑呵呵道：“那还有假？奴婢总不可能连自己的帕子都不认得了吧？”


  沈映好不容易甩开了顾悯，到了清露台后，才松了口气。


  顾悯那家伙是属狗的吧？鼻子这么灵？光凭一条手帕他都能猜出来他和凌青蘅见过面？


  幸好他也早有防备。


  上次他出宫和凌青蘅见面被顾悯发现，就是因为被顾悯闻到了他身上沾染了凌青蘅那里的味道，吃一堑长一智，他还能在同一条阴沟里翻两次船？


  都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他要倚仗凌青蘅的势力帮他做事，平时总避免不了要和凌青蘅见面，而顾悯时不时又搞突击检查，所以沈映便想到了让身边伺候的人和凌青蘅用同一种香这个办法，这样就算以后被顾悯闻到了什么，他也查不出什么所以然。


  也亏得刚才万忠全机灵，看懂了他的眼色，将凌青蘅的帕子认作是自己的，这才成功打消了顾悯的疑心，一想到乱臣贼子说不定现在正在因为错怪了他而内疚不已，沈映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招贼喊捉贼，打了个顾悯措手不及，沈映洋洋得意地摇着手里的折扇，脸上露出得胜的微笑，没想到吧乱臣贼子，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想抓你爷爷我的错处，哪有那么容易！


  月上柳梢头，今晚受邀去清露台赴宴的人已经陆续入席，皇帝和太后差不多同时间到了清露台，众人行完礼后依次落座，便有优美动听的丝竹管乐之声从清露台上传了出来。


  众人心知肚明，今晚这场晚宴就是为了给昌平长公主选驸马，不过昌平长公主这个当事人显然对太后帮他选的这几个驸马人选并不满意，一晚上脸上连个笑容都很少露。


  几个驸马人选中，风头最盛的当然就是梁耀祖，梁耀祖听了郭九尘的话，一心要在昌平长公主面前好好表现，一会儿吟诗赞美昌平长公主，一会儿作对卖弄自己的文采，可惜昌平长公主并不领情，连个正眼都没瞧过梁耀祖一下。


  沈映高坐台上，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这个梁耀祖，看上去倒是人模狗样的，可若不是凌青蘅告诉他，谁会想到，这样一个称得上是风度翩翩、温文有礼的世家公子，私底下会是一个家暴男？


  不过也不奇怪，很多家暴男，光从表面根本看不出来他骨子里有暴力倾向，这些男人，会在婚前对妻子极尽温柔，装出一副二十四孝好男人的面孔，可只要一等到婚后，便会一改温柔面孔露出本性。


  而且别指望他们会知道悔改，家暴这种事，只要动一次手，接下来就会有无数次。


  沈映扫了眼台下的昌平长公主，见昌平长公主对梁耀祖的奉承讨好毫无所动，才放心了些。


  昌平长公主抗拒选驸马，心情难免烦闷，多喝了两杯酒后，忽然感觉到一阵头晕，反正此时也酒过三巡，昌平长公主便起身向太后皇帝说明自己不胜酒力，想先行退席，沈映也看出她有点闷闷不乐，便同意了。


  而那梁耀祖看见昌平长公主离席，忙朝对面郭九尘的方向看了眼，等看到郭九尘对他点了两下头后，心里不禁一阵暗喜，立即借口出恭也起身离了席。


  沈映哪里能想到郭九尘和梁耀祖两个人狼狈为奸，胆大包天到敢对昌平长公主下药，所以对梁耀祖的离席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突然朔玉从外面进来，走到沈映身旁，趁人不注意，悄悄递给沈映一张字条，然后俯身在沈映耳边说了两句悄悄话，沈映本来还在笑眯眯地欣赏着台下的歌舞表演，闻言脸色倏地一变。


  他又低头打开字条，等看清上面写的内容后，脸色便完全沉了下来。


  纸条上面写的，正是今晚郭九尘和梁耀祖的计划！


  沈映看完纸条，往台下扫了一眼，发现梁耀祖果然已经跟着昌平长公主离席了，但他也没有立即发作，低声问朔玉：“这纸条是谁给你的？”


  朔玉小声道：“回皇上，是顾少君。”


  沈映眉梢轻挑，原来是顾悯，那就不奇怪他为什么会知道郭九尘的奸计，毕竟顾悯也算是郭九尘的心腹。


  想必是因为手帕的事，顾悯明白自己已经惹得龙颜不悦，所以才会急着告诉他郭九尘的阴谋，借此来讨好他求得原谅。


  沈映冷眼往郭九尘那儿扫了眼，心中不忿，老阉狗，连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你都不放过，真是该死！喜欢帮家暴男是吧？看我怎么整你们！


  沈映低眉一思忖，瞬间计上心来，朝朔玉勾了勾手，附在朔玉耳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交代了一阵，朔玉便点点头悄悄退了下去。


  --


  梁耀祖离了席，走出清露台后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儿，却迟迟没等到郭九尘派来接应他的小太监，行宫里有禁军巡逻，他又不敢自己随便乱走免得被禁军当成刺客抓起来，只好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探头出来焦急地左顾右盼寻找着接应之人的身影。


  等了约摸一刻钟，忽然有个小太监的身影急匆匆地跑到约定接头的地方，对着四周悄声喊道：“梁世子，梁世子在吗？”


  梁耀祖听到有人喊他，连忙走出来，“我在我在，敢问小公公是郭大伴派来的吗？”


  小太监点点头道：“梁世子恕罪，奴婢今日吃坏了东西有点闹肚子，所以才来迟了，这就带梁世子过去。”


  梁耀祖喜不自胜道：“那就劳烦小公公带路了。”


  小太监带着梁耀祖一路七拐八绕避开了巡逻禁卫军，来到行宫深处一幢偏僻的水榭前面，指着水榭道：“梁世子，长公主已经在里面了，郭大伴已经让人支开了长公主身边所有伺候的人，现在屋子里只有长公主一人，您现在就进去吧。”


  梁耀祖看着前面一片黑漆漆的建筑物，有些犹豫，怀疑地问：“长公主真的在里面吗？可为什么一点亮都没有？”


  小太监笑道：“梁世子糊涂，这是能见得了光的事吗？自然是黑灯瞎火才好办事啊。”


  梁耀祖想想也是，指着小太监打趣道：“没想到小公公你年纪虽小，懂的还挺多。”


  小太监笑嘻嘻道：“梁世子快进去吧，春宵一刻值千金，放心，奴婢守在外面给您望风，一有动静就会叫您。”


  梁耀祖解开身上的荷包，把荷包里的银子连荷包一起塞到了小太监手里，“那就一切都有劳小公公了。”


  梁耀祖想到今晚在宴席上，见到昌平长公主那张清丽可人的娇颜，心中不禁一阵心猿意马，搓了搓手掌，蹑手蹑脚地摸黑朝水榭走过去。


  等走到水榭门口，发现的确没有一人外面把守，梁耀祖尝试地推了一下水榭的门，发现门一推就开了，如此顺利，更加壮了他的胆子，不再小心翼翼地试探，直接走进了水榭，然后反手将门关上。


  这里是一处空荡荡的屋子，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梁耀祖勉强辨认出左手边有一扇屏风，屏风后面似乎是一间内室，于是便绕过屏风走了过去。


  等到进到屏风后面，梁耀祖便发现里面摆了张矮榻，矮榻上躺了个人，看身形曲线起伏，应该是个女子，便认定榻上的女人是昌平长公主无疑。


  想想方才在宴席上，昌平长公主还端着公主的架子，看不上他梁耀祖，可现在呢，还不是不省人事地躺在他面前，由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等到以后再把人娶回了家，就算她是公主之尊，大门一关，也还不是任由他揉捏搓扁？


  梁耀祖看着榻上的人影咽了口口水，站在榻前开始给自己宽衣解带，等到衣服脱了一半，便迫不及待地爬上矮榻，嘴里一边说着淫词秽语，一边掀开榻上躺着的人身上盖的薄被。


  可梁耀祖没想到，他才刚摸到那女子的衣服，那女子却突然醒了，察觉身旁有人，立即翻身起来厉声问道：“谁！”


  梁耀祖吓了一跳，不是说给公主下了药吗？怎么这会儿就醒了？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你可知道我是谁？”


  女人一连声的质问让梁耀祖慌了神，只想捂住女人的嘴让她不能说话，要是把禁军招来那他可就全完了！


  梁耀祖心一横，想直接用强让女人开不了口，可手刚伸过去，就被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利器重重扎在了他手臂上，疼得梁耀祖忍不住惨叫了一声，可女人还不肯罢手，拿着利器对准梁耀祖身下就又是一刺！


  这下可不得了，梁耀祖伤到了最要紧的部位，登时倒在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口中更是发出宛如杀猪般撕心裂肺的惨叫。


  女人趁机从榻上逃了下去，打开门冲出水榭朝外面大声呼救：“来人啊！有刺客！来人啊！有刺客！”


  恰好有一队巡逻的禁军路过这边的水榭，闻声立即提着灯笼过来查看情况，领队之人正是林彻。


  “怎么回事？”


  女人捂着胸口，泣涕涟涟道：“启禀大人，奴婢乃是昌平长公主的贴身宫女秋词，长公主一时兴起想要泛舟夜游，可奴婢晕船所以便留在这里等候，谁知道突然闯进来一个男人，趁着奴婢睡着的时候欲对奴婢行不轨之事，还望大人替奴婢做主！”


  林彻闻言怒道：“岂有此理，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秽乱后宫？来人，进去把人抓出来！”


  两个侍卫立即进去将疼得只剩了一口气的梁耀祖像条死狗一样拖了出来，林彻提着灯笼往梁耀祖脸上一照，发现此人竟然是梁国公世子后大吃一惊，连忙差人去和皇帝禀报。


  等到皇帝太后得知此事后从清露台匆匆赶过来时，梁耀祖的裤-裆已被鲜血染透了一大片，眼看着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恐怕就算救活了，很大可能也不能再传宗接代。


  沈映见状，装模作样地吩咐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叫御医过来给梁世子治伤！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郭九尘看到此情此景心里也是一惊，这梁耀祖，怎么好端端的会走到这里来？他安排的地方明明不是这里！


  这时，泛舟夜游的昌平长公主也上了岸，看见自己的婢女发髻凌乱，衣衫不整的样子吓了一跳，“秋词？你怎么成这样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秋词跪着把事情重新和皇帝太后公主们讲了一遍，沈映听完后沉下脸不悦道：“这个梁世子，朕今天乍一见到他还以为他是个持重端庄的君子，没想到竟这样下流无耻，这样的人，又怎堪尚公主？太后，您是后宫之主，不知这淫.乱后宫该如何惩治？”


  郭九尘一听急了，他收了梁国公府的好处，没有帮梁耀祖当成驸马就算了，现在人还给弄残了，若再加上一项□□后宫的罪名，这要他如何向梁国公府交代。


  于是立即沉声道：“皇上！老臣以为，定然是这贱婢趁梁世子酒后蓄意勾.引，引诱梁世子来此处偷.欢，但被梁世子拒绝后，贱婢恼羞成怒下便刺伤了梁世子，此贱婢才是淫.乱后宫的罪魁祸首，老臣以为应当将她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太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郭大伴所言也有道理，梁世子身份尊贵，又怎么会看上一个宫婢？怕是这宫女见梁世子英武不凡，生了攀龙附凤之心。”


  秋词立即叩首道：“太后、皇上明察！奴婢绝对没有行苟且之事！”


  昌平长公主也跪下求情：“皇上、太后，的确是昌平想要泛舟夜游，但因为秋词晕船，昌平便让她留在此处等候，秋词跟随昌平多年，向来是个稳重懂分寸的人，绝不会做出这种丑事，请皇上太后明察！”


  这时林彻也站出来出声道：“启禀皇上，臣刚好在这附近巡逻，的确看到昌平长公主曾乘船夜游，可以作证。”


  沈映揣着手，要笑不笑地斜睨着郭九尘，“郭大伴，听到了没？秋词人一开始就在这里，又怎么能把远在清露台的梁耀祖勾.引到这儿来？定然是那梁耀祖吃醉了酒跑来了这里，看到睡着的秋词后兽性大发，欲行不轨。”


  郭九尘死咬不松口道：“勾.引也未必需要亲身过去，或是传信，或是让其他人引梁世子来这里也大有可能。”


  沈映无声冷笑，瞧瞧，这才过去几天，死太监就沉不住气了，之前在他面前起码还装装恭敬，现在都敢跟他对呛了。


  太后自然是向着郭九尘，不过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她也不能偏帮地太明显，免得被人说她徇私，“不管怎么样，区区一阶宫婢伤了梁国公世子是真，皇上，依哀家看，那梁耀祖伤得如此重，这个叫秋词的宫女也不能轻饶，否则怎么给梁国公夫妇交代？”


  沈映轻哂一声，回敬道：“太后，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何况区区一个梁国公世子？若真是梁耀祖淫-乱后宫，朕决不会轻饶！否则，岂不是视宫规法纪于无物？另外，宫女也是人，活生生的一条人命，不比梁国公世子低贱到哪里去，若朕连一个宫女都不能还以公道，又岂配做这万民之主，为生民立命，让百姓信服朕的权威？”


  太后面色阴沉，冷声道：“皇上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哀家才不过说了两句，你倒有这么多冠冕之词来堵哀家的口，那请问皇上，你说今夜的事该如何处置才公正？”


  “今夜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无法分辨事情真相，那不如就等梁耀祖醒过来之后，再问清楚情况吧。”沈映伸出一只手来，指了指秋词，“就把秋词单独关押起来，由羽林军看管，等到梁耀祖醒了再审。”


  郭九尘追着不放道：“皇上，羽林军只管守卫宫禁，并不管查案，依老臣看，不如还是将秋词交给锦衣卫来审吧。”


  沈映嘴角一勾，郭九尘这话正中他下怀，“好啊，正好顾少君也来了行宫，不如就把此案交给顾少君来查吧。”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君，展现你对你媳妇儿忠心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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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锦扶穿书了，穿成了一本花市文里的笨蛋美人受。


  美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没什么脑子。


  原书里白锦扶因为救下被人追杀的宁安侯受伤，被宁安侯当成救命恩人带回府。


  可因为过于美貌，白锦扶难免不被侯府里公子老爷们觊觎，加上他身负花市受的身娇体弱易推倒的特性，从此成了侯府里的禁脔。


  白锦扶穿书后，笨蛋美人受突然有了脑子，从此恃美行凶，在各个对他有意的男人之间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搅得侯府是鸡飞狗跳，家宅不宁。


  最后宁安侯景郁为了侯府的安稳，只能将白锦扶送去城外的庄子上养伤。


  白锦扶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成为宁安侯府禁脔的命运，可谁想到，离开侯府的第一日，便有人夜闯他的卧房。


  宁安侯景郁，原书里中最端方自持，冷漠无情的男人，唯一不受白锦扶美貌吸引的直男角色。


  白锦扶被浑身酒气的男人逼到墙角，强装镇定地提醒：“侯爷，您不是一向都看不上我这副皮囊，说我是绣花枕头蛇蝎心？那您此刻是在做什么？”


  男人看着白锦扶的漆黑深眸里，一反平时的淡漠疏离，满是掩藏不住的强烈占有欲。


  “绣花枕头本侯看出来了，至于是不是蛇蝎心，”景郁紧逼上前，哑声道，“还得本侯亲自验过才知。”


  后来白锦扶才知道，他以为的景郁救他出水火，不过是男人的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只为了，诱他成为他宁安侯一个人的禁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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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最终,  沈映和郭九尘各退一步，都同意将这桩悬案交给顾悯来审问。


  于是这颗烫手山芋被扔到了顾悯手上，若是最后结果查出秋词无罪,  那便是与郭九尘作对,  可他若是帮梁耀祖脱罪,  又是对皇帝不忠。


  沈映就是想看看,  顾悯这次到底会如何在他和郭九尘之间抉择。


  锦衣卫得到旨意过来将秋词带了下去，夜深露重，郭九尘护送太后先行离开,  等人走后,  刚才还闹哄哄的水榭前，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昌平长公主见太后一行人已经走远，便朝沈映跪下来拜了一拜,  无不感激地道：“昌平多谢皇兄出手相救，若不是皇兄明察秋毫,  恐怕此时昌平已经遭了奸人的毒手，若真让那些人得逞,  昌平就算是死也不愿受辱！”


  沈映抬手道：“起来吧，现下你人没事就好,  今后在这宫里，你出入更得小心。不过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还是得早日把你的婚事定了，朕才能心安。”


  他边说边若有深意地往林彻那边扫了眼,  可林彻却好像并没什么反应，一副事不关己的吃瓜路人的样子，沈映看了忍不住在腹诽,  真是个一根筋的直男。


  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昌平长公主也没心思在儿女情长上，想到被锦衣卫抓走的秋词，便忍不住深深地担忧。


  昌平长公主一脸忧心忡忡地望着沈映，哀求道：“皇兄，那些锦衣卫会不会对秋词严刑拷打？秋词是替我挡灾，若是她有个好歹，那我可怎么对得起她？皇兄，还请您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救秋词！”


  沈映语气温和地安抚昌平长公主道：“你且宽心，秋词忠心护主，是个好姑娘，朕不会让她有事，好了，夜已深，你先回住所吧，林彻……”


  沈映朝林彻招了招手，林彻立即上前，“臣在。”


  沈映深深地看了林彻一眼，道：“你替朕送昌平长公主回去。”


  林彻护送昌平长公主回绮春苑，沈映也回了澄心斋，沐浴完已是亥时，正准备就寝歇下，忽然宫人从外面来报，说是顾少君求见。


  沈映正好也有话要问顾悯，所以并没有故意为难，直接让宫人宣顾悯进来。


  顾悯进来行了礼，不露声色地打量着沈映的脸色，不确定沈映还在不在生他的气，于是试探地问了句：“皇上，昌平长公主没事吧？”


  “有没有事怎么郭大伴没跟你说吗？”沈映人坐在床沿上，一条腿搭在床上，一条腿垂在脚踏上，眼睛看着手里的话本，语气闲闲道，“这么晚才过来，是先去见了郭大伴吧？”


  郭九尘要害昌平长公主的事本来就是顾悯跟他告密的，所以沈映也不跟顾悯玩虚的，直接开门见山。


  顾悯恭维道：“皇上英明，真是什么也瞒不过皇上的眼睛。”


  沈映目光从话本上移开，瞟了眼顾悯，不领情地说：“少拍马屁。朕问你，郭大伴是不是让你想办法帮梁耀祖脱罪？”


  顾悯笑道：“臣怎么是拍马屁，您看，臣还什么都没说，皇上不都已经全猜到了？的确如皇上所料，郭大伴让臣过去就是为了说此事。”


  沈映接着问：“那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顾悯没回答，只是盯着沈映，往前走了一小步，低声问：“皇上还在生臣的气吗？”


  沈映放下话本，转头看他，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你以为拿昌平长公主的事跟朕卖个好，朕就能原谅你无端怀疑朕沾花惹草的事了？一码归一码，平时就是朕纵容你太过，纵得你都忘了什么是三纲五常了，你若是女子，朕非得罚你把《女德》、《女诫》好好抄上个一百遍不可。”


  顾悯轻笑一声，道：“只要皇上能不再生臣的气，这《女德》、《女诫》臣也不是不可以抄。”


  沈映瞪着顾悯无语了一阵，这人脸皮什么时候变这么厚了？这种话亏他也能说得出口。


  懒得跟顾悯再纠结帕子的事，沈映岔开话题道：“行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现在案子交到了你手上，你就说你准备怎么处置吧？”


  顾悯却说：“皇上，臣方才在郭大伴那里已经站了一个时辰，腿有点酸，能不能让臣先坐下来回话？”


  狗东西，要求还真多，沈映把手往旁边的椅子上随意一指，“你就坐那儿吧。”


  顾悯抬手指了指床上，一脸坦然地道：“可臣想坐那儿，臣想离皇上近点，这样说起话来也方便，不然若是皇上与臣今晚的对话，被有心之人听到再传进郭大伴的耳朵里，咱们的计划岂不是功亏一篑？”


  沈映哪里看不穿顾悯的那点儿小心思，不耐烦地甩手道：“行行行，你爱坐哪儿就坐哪儿，就没见过谁你事儿还多的。”


  顾悯走到沈映旁边，心满意足地在床沿上坐下来，和沈映各靠着一边的床柱子，面对面坐着，画面看上去就像是一对小夫妻在晚上睡觉之前闲话家常一般。


  顾悯含笑看着沈映说：“皇上问臣想怎么处置，臣自然会按照皇上的心意来处置。”


  沈映不相信地道：“按朕的心意？那你就不怕得罪郭大伴？”


  顾悯笑了下，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昌平长公主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臣也不忍心见她沦为政治博弈下的牺牲品，所以才会将郭大伴要害她的事告知于皇上，并不是皇上认为的那般，臣是在用此事来讨皇上欢心。”


  沈映挑了下眉，没说相信也没说不相信，抱着手臂沉吟道：“看来郭大伴对你是十分信任，竟然连这种见不得人的事都告诉你知道，可如果他知道了是你背叛的他，你觉得你会有什么下场？”


  郭九尘当然不会把这种事情告诉顾悯，不过是因为顾悯买通了郭九尘身边伺候的一个小太监，在梁耀祖去找郭九尘密谋的时候，小太监无意中在屋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然后偷偷告诉顾悯的。


  在事发后，郭九尘也怀疑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才会让皇帝有机会反将一军，可他没有证据，为了与本案撇清关系，又不能大肆拷问身边的人，所以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保住梁耀祖，封住他的口，才能将此事平息。


  秋词自然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只要将淫.乱后宫的罪名都推到秋词身上，一切的阴谋自然就可以掩盖，郭九尘深夜把顾悯叫过去，就让顾悯想办法让秋词认下所有罪名，好帮梁耀祖脱身。


  顾悯没将自己到底是怎么得来的消息告诉沈映，只是说：“只要皇上护着臣，臣便无所惧。”


  沈映盯着顾悯的脸，见他眼神坦荡，目光毫无躲闪之色，神情也颇有几分正气，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只是在跟他演戏。


  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顾悯好歹也是小说男主，不是什么反派角色，会不会他只是假意向郭九尘投诚，其实是为了卧底在郭九尘身边，搜集郭九尘结党营私，贪污腐败的证据，然后借机扳倒郭九尘？


  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而且可能性还很大。


  沈映决定进一步再试探一下顾悯的态度，不动声色地道：“听你的意思，在梁耀祖一案上，你心是向着朕的？”


  顾悯无奈地皱了下眉，表情似乎有些困惑，“皇上这话怎么说？臣的心不向您还能向着谁去？皇上如此厚待臣宠信臣，臣若不尽心相报，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要不是他曾经亲耳听到过顾悯是怎么和郭九尘表忠心的，沈映就要信了顾悯的鬼话。


  沈映装作哈哈笑了两声，伸手过去拍了拍顾悯的肩膀，欣然点头道：“朕当然知道君恕对朕是忠心的，这不是在考验考验你嘛，不错不错，朕真是没白宠你一场。只是，朕担心这件事你若秉公处置，郭大伴那里你肯定交代不过去，若是郭大伴向你发难，你要怎么办？”


  “皇上，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臣怎么处置，而是梁耀祖认不认罪。”顾悯顺势抓过沈映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身子得寸进尺地往沈映那边挪了挪，“若是梁耀祖认了罪，那即便是郭大伴也无话可说，又怎么能怪得到臣头上，您说是不是？”


  沈映不赞同地挑眉，轻嗤道：“你说的倒轻巧，淫.乱后宫可是大罪，那梁耀祖是不想活了才会自己认罪？”


  顾悯神秘一笑，“那皇上要和臣打个赌吗？”


  沈映眨眼：“赌什么？”


  顾悯握着沈映的手，低头歉然地道：“若臣有办法让梁耀祖自己认罪，那皇上可不可以原谅臣今天的冒犯？”


  “你也知道自己今天是冒犯龙颜？”沈映趁顾悯没抬头，得意地弯了下嘴角，语气却故意沉着，硬邦邦地道，“下次再犯，看朕怎么收拾你。”


  顾悯抬头，诚恳地道：“臣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


  沈映装作接受了顾悯的道歉，拍了拍顾悯的手，语气缓和下来：“这就对了，诗里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既然朕说过喜欢你，只宠你一个，你就该相信朕，否则再浓烈的感情也会因为猜疑而变淡，你明白吗？”


  “臣明白。”顾悯下颌轻点，望着沈映的眸光逐渐转深，原本他的手只是握着沈映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扶在了沈映的肩膀，轻叹一声，道，“皇上，多日未见，可有想臣？”


  还得靠顾悯把梁耀祖的案子平了，沈映也不好拒绝他的亲近，只好违心地弯起眉眼，配合地道：“自然想你，无有一日不在想。”


  “臣也是，想得夜不能寐……”顾悯的声音越说越低，两人的脸也离得越来越近，最后所有的话都没入了他们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舍的唇齿中，被若有似无的喘-息声所覆盖……


  --


  梁耀祖因为失血过多，御医救治了一日方才苏醒过来，可等他从御医口中得知自己以后很大可能不能再人道，和太监没什么两样后，两眼一翻又晕死了过去。


  此时在京城的梁国公夫妇也接到了皇上命他们前去玉龙山行宫的旨意，夫妇俩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收拾了一通坐上马车匆匆往行宫赶。


  等到了行宫，顾悯亲自接待了梁国公夫妇俩，带他们去找梁耀祖，等到梁国公夫妇进门，见到像具行尸走肉般躺在床上的儿子后，大惊失色，转头问顾悯：“顾大人，我儿这是怎么了？”


  梁耀祖听到父母的声音，了无生趣的脸上终于有了反应，扭头对着梁国公夫妇俩哭喊道：“爹！娘！你们可算来了！快救救儿子吧！”


  顾悯耐着性子把事情的原委和梁国公夫妇俩说了一通，话还没说完，他们一听自己的儿子成了个阉人，顿时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在一起，好一番呼天抢地。


  梁国公哭完，终于想起来得替自己儿子讨个说法，抹了抹眼泪，厉声问顾悯道：“顾大人，我儿子本来好好的一个人，来了行宫之后却被伤成了这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总要给我梁国公府一个说法吧！郭大伴呢？你快带我去见他，我倒要问问他，他收了我家那么多好处，答应了照顾我儿子，结果就是这么照顾的！”


  “梁国公息怒，厂公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原本计划得万无一失，可不知道是从哪里走漏了风声，竟被昌平长公主知道了。”顾悯装作一副惋惜的表情，劝道，“如今错已酿成，再说这些也晚了，厂公的意思是，得先设法让令郎脱罪，淫.乱后宫的罪名，可不是好担的。”


  “淫-乱后宫？这明明是他郭大伴想出来的点子，凭什么出了事只让我梁国公府一家受难？若不是他想的好办法，我儿子又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梁国公急怒攻心，已经没了理智，愤慨地道，“他郭九尘倒是置身事外了，可我儿子呢？我可就这一个儿子，他还没为我梁国公府绵延香火，我们家绝后了你们知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冷静！”


  梁国公说完悲痛万分，竟然两眼一翻也晕了过去，梁国公夫人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悯嫌他们吵闹，叫了御医过来抢救晕过去的梁国公，自己抽身离开去找了郭九尘。


  到了郭九尘那儿，顾悯将梁国公刚才气急败坏之下说的那些话完完整整跟郭九尘说了一遍，郭九尘听完冷冷道：“那梁国公真是这么说的？”


  顾悯道：“属下不敢欺瞒厂公，梁国公说的大声，许多在外面伺候的宫人都听见了，厂公若不信，可以传他们来询问。”


  郭九尘拂袖冷笑道：“亏得咱家那晚还在皇上面前力保梁耀祖，若不是咱家，那梁耀祖早就被皇上拖出去砍了，哪里还有命活到今天？兵行险着，本来就是要承担风险，若是成了，他梁耀祖今日就是驸马，没成，也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怪得了谁？梁国公一家子不思感激咱家，竟然还想拉咱家一起下水，真是枉费咱家一番心血！”


  顾悯道：“厂公所言甚是，既然那梁国公一家不领厂公的情，那梁耀祖咱们还有必要保吗？”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梁国公此人脾气急躁，顽固自大，年轻时靠着荫封也得过一官半职，可就是因为他这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的脾气，时常和同僚拌嘴吵架，甚至连上级都敢顶撞，仕途自然不顺，最后他气不过，干脆辞官不做了。


  郭九尘喝了口茶，思忖半晌道：“既然收了他家的孝敬，保还是要保的，免得叫人说咱家背信弃义，以后谁还敢求咱家办事？不过，”他眼里闪过一道厉色，压低声音对顾悯吩咐道，“派人看好他们一家，不许他们随便出院子，免得他们出去乱说。”


  顾悯拱手道：“属下明白！”


  再说梁国公那边人被御医救醒后，渐渐也冷静了下来，明白吵是没用的，因为首先是他们自己理亏，梁耀祖确实存了想要玷污公主之心，没人能还他们公道。


  其次，他们还要靠郭九尘来替自己的儿子脱罪，若是连郭九尘这个靠山都失了，那才是真正完了。


  所以这个亏，他们梁国公府只能哑巴吃黄连认了。


  梁国公看着自己躺在床上，已经成了废人一个的儿子，伤心不能自已，打算离开房里出去透透气，没想到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就被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太监拦住了。


  梁国公生气地质问：“你们干什么？本国公要出去走走，你们竟敢拦我？”


  一个小太监行礼道：“国公爷息怒，郭大伴有交代，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伤心过度恐有损贵体，外面天气炎热，不宜外出走动，还请两位留在房里好好静养，有什么需要，吩咐奴婢们就是。”


  梁国公闻言心里一惊，这不就是变相软禁吗？这个郭九尘，到底想干什么？


  梁国公一向在自己府里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这种气，登时怒不可遏，嘴上也没了把门的，口不择言地指着天骂道：“郭大伴呢？你们去告诉他，本国公要见他！他什么意思？把我儿子弄成了这样，自己连个面都不露，莫不是想把我儿子推出去顶罪，他自己好撇清干系？！”


  小太监们低着头一声不吭，就像是两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任凭梁国公在那里指桑骂槐，只是拦着不让他离开房间一步。


  最后梁国公骂累了，才退回了房间，他冷静下来，越想越不对劲，若是那郭九尘真心要帮他们，为何要将他们一家三口软禁起来？这其中肯定有鬼！


  梁国公连忙叫来了夫人，让她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等到晚上给他们送饭的小太监进来，梁国公便将小太监拉进里屋，把他们带来的所有钱财都塞到了那小太监的手里，恳求道：“公公，这些银子请公公收下，还请公公告诉我，郭大伴将我们夫妇俩软禁在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


  小太监一开始还推脱不肯收，最后半推半就地收下了，然后告诉梁国公，因为昌平长公主一直在御前哀求为那个宫女求情，皇上爱妹心切，便命人彻查后宫，郭九尘眼看快要纸包不住火，所以才会将梁国公夫妇软禁起来，打算若是皇上查出点什么，便推梁耀祖出去顶罪。


  梁国公听完又气又恨，心想果然没了根的东西就是靠不住，大祸临头，只会想着保全自己，不行，他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得想办法自救。


  于是他又求那小太监，“求公公想想办法放我出去，若是公公能救我们一家，他日梁国公府定有重谢！”


  小太监想了想，最后为难地点点头，说：“既然奴婢收了国公爷的好处，自当为国公爷出一份力，这样，半夜的时候，奴婢会想办法把门口的看守引开，国公爷就趁这个时候逃走，您看可以吗？”


  梁国公连连点头，同意了小太监的提议。


  好不容易煎熬地等到子时，外面院子里果然有了动静，梁国公偷偷将门打开一条缝，看见外面的看守没了，立即让国公夫人留下照顾梁耀祖，然后自己逃了出去。


  经过这一天，梁国公已经想得很清楚，郭九尘是指望不上了，他得想办法找到皇上，跟皇上说明一切都是郭九尘的阴谋，哼，郭九尘那个老阉狗想把所有罪名都扣到他梁国公府头上，自己独善其身？做梦！


  梁国公并不知道，他刚一走出院子，背后便被一双锐利的鹰眸给盯上了。


  顾悯隐身在夜色中，手扶在绣春刀上，冷冷看着梁国公慌慌张张地在行宫里乱逛，而他身后，就站着那个收了梁国公好处，帮他引开看守放他出去的小太监。


  “都安排好了吗？”


  小太监低声道：“顾大人放心，马上就有咱们安排好的侍卫会发现梁国公，然后将梁国公带去面圣。”


  顾悯面露讥讽之色，慢条斯理地道：“那还不赶紧去通知厂公，说梁国公，逃跑了。”


  沈映本来都已经睡着了，突然朔玉从外面进来，将他从睡梦中叫醒，说梁国公有要事求见。


  沈映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一阵发懵，梁国公？深更半夜的，这个时候求见他会有什么事？


  他一边打呵欠一边披上衣服出去，走到外堂时，梁国公已经跪在了那里，看见皇帝出来，立即跪到沈映脚边，声泪俱下道：“皇上！皇上！求皇上替臣做主啊！”


  沈映被梁国公嚎得脑子一个激灵，人顿时也清醒了。


  沈映走得离梁国公远了点，揣着手打量他，问：“梁国公，这大晚上，你不好好睡觉，有什么要朕替你做主的？”


  梁国公磕头道：“皇上，臣自知臣的儿子闯下弥天大祸，罪无可恕，可是皇上，他是被人挑唆的啊！”


  沈映明知故问：“被人挑唆？谁啊？”


  梁国公直起身子，正要说出郭九尘的名字，突然外面侍卫来禀，说是郭大伴和顾少君在外面求见。


  沈映心里感到好笑，好嘛，一下子又来了两个，这都可以凑一桌麻将了，也不知道这三个人三更半夜到底是演的哪出。


  “宣！”


  很快，郭九尘和顾悯便脚步匆匆地走进来，给皇帝行完礼后，郭九尘扫了一眼面色如土的梁国公，先声夺人道：“启禀皇上，关于梁耀祖酒后非礼宫女秋词一案，顾少君已经查明真相，老臣知道皇上心系此案，一定很想第一时间知道真相，所以才会斗胆带着顾少君深夜前来面圣，还请皇上见谅！”


  沈映大概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一定是郭九尘和梁国公不知道因为什么事翻脸了，一个要来向他告发，一个急着赶来捂嘴，而这两人狗咬狗起来，极大可能是顾悯在从中作梗。


  沈映要笑不笑地瞥着站在郭九尘后面，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的顾悯，问郭九尘：“是嘛？那真相如何？”


  郭九尘将手里的一张供词呈给沈映，“回皇上，真相就是——的确是梁耀祖酒后误闯水榭，看见睡着的秋词后起了色心欲行不轨，却被秋词反伤！这是梁耀祖画押的供词，请皇上过目！”


  梁国公闻言大惊失色，目眦欲裂地瞪着郭九尘，气不过地道：“你——”


  这时，顾悯突然压低声音在梁国公耳边道：“梁国公请慎言，说什么之前，先想想令郎和国公夫人。”


  梁国公听了后，后背不禁一凉，再说不出一个字，他是逃出来了，可儿子和夫人还在郭九尘手上，这个老阉狗心狠手辣，倘若此时将他告发，若不能一击将他扳倒，保不准他后面会怎么疯狂报复自己。


  沈映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梁耀祖的供词，低头看着梁国公问：“梁国公，你儿子都认罪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时候自己认罪，郭大伴还能帮令郎说两句好话，向皇上求求情……”顾悯的声音又飘进了梁国公耳朵里，梁国公脑门上冷汗直滴，心下惶惶，最后眼睛一闭，下了决心，头重重磕在地上，伏地不起，颤声道，“臣……无话可说，只求皇上宽恕老臣儿子所犯之罪！”


  沈映装模作样打了个呵欠，“行了，既然梁耀祖已经认罪了，那这案子就算结了，都这么晚了，朕也乏了，该怎么处置，朕明日再下决断，都跪安吧。”顿了顿，又道，“对了，顾少君留下。”


  其他人都陆续告退，宫人们也被沈映打发了出去，只留下顾悯在屋子里，沈映把那份梁耀祖的供词拍在桌上，戏谑地看着顾悯，道：“说吧，你到底是怎么让这两只老狐狸窝里反的？大半夜的把朕从被窝里喊起来听他们唱戏，扰朕好梦。”


  顾悯嘴角噙着浅笑，问：“皇上做了什么好梦？梦里可有臣？”


  沈映眯起凤眼，斜挑眼尾瞪了顾悯一眼，“少贫嘴，快说！”　


  顾悯将他是怎么引得梁国公和郭九尘互相猜忌的事原原本本和沈映说了一遍，沈映听完后深思片刻，微微哂笑地望着顾悯，道：“你倒是将人性的弱点看得透彻，那梁国公是个色厉内荏的绣花枕头，你让他以为郭九尘是要弃车保帅，引他自乱阵脚，而郭九尘担心梁国公会出卖自己，自然也不会再保着梁国公府，这招无中生有，委实妙得很，以后梁国公府，定然会对郭九尘恨之入骨。”


  “多谢皇上称赞。”顾悯走近沈映，将他肩膀上快要滑下去的外袍往上掖了掖，“那臣跟皇上打的这个赌，算不算是臣赢了？”


  看在顾悯这次表现还算不错的份上，沈映也不吝夸奖，抬手轻拍了两下顾悯的脸，笑道：“算你赢了，高兴了吧？朕原谅你了。”


  顾悯却不满足于此，“就这吗？”


  沈映挑眉，“那你还想怎么样？说好了朕原谅你就行的。”


  顾悯幽幽地叹了口气，“臣还以为，这次臣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皇上向来赏罚分明，总该有点什么特殊的奖励给臣才是。”


  沈映翻了下眼皮，然后认命地伸手搂住顾悯的脖子，垫起脚在顾悯嘴唇上飞快地落下一吻，“够了没？”


  顾悯舔了舔嘴唇，回味了一下上面的滋味儿，勾唇道：“差不多够了。”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沈映觉得有些口渴，低头想找水喝，但是拎起桌上的茶壶却发现茶壶是空的，里面并没有水，便想叫外面的人进来添水。


  顾悯从沈映手里拿走茶壶，体贴地道：“皇上先进里面歇着吧，臣去外面要水，倒了茶给您端过去。”


  沈映也困了，捂嘴打着呵欠，点头道：“行吧，那你动作快点，不然朕怕是要睡过去了。”


  顾悯提着茶壶推门走了出去，把茶壶交给一个外面伺候的小太监拿去装水，想着装个水来回也要不了多长时间，便没返回屋内，而是站在廊檐下面等那小太监回来。


  刚好这时出去解手的万忠全和一个小太监回来了，那小太监跟在万忠全后面走着，冷不丁看见从万忠全身上掉了条帕子下来，连忙捡起来追上万忠全道：“万公公，你掉了条帕子！”


  万忠全扭头一看，嫌弃地啐了一口，压着嗓子道：“才不是咱家的帕子，也不知道皇上从哪个小爷手上得来的这条帕子，被顾少君发现了却要咱家顶包，快扔了扔了，真是晦气！”


  廊檐上挂着一排宫灯，灯下黑，一时谁也没人注意到有个人影站在那儿。


  作者有话要说：　　沈日央：朕的flag……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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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实在太晚,  沈映迟迟等不到顾悯端茶进来，撑不住倒头睡了过去。


  正迷迷糊糊做梦呢，忽然又听到顾悯在耳边叫他醒醒,  都过去好一会儿,  沈映其实早就不感觉渴了,  便挥了挥手说：“不喝了,  朕要睡觉……”


  可顾悯却不肯放过他，直接伸手抄到沈映背后，扶他坐起来,  坚持道：“茶都倒过来了,  皇上还是喝了再睡,  免得睡着睡着渴醒了还得起来折腾。”


  沈映实在困极了，懒得和他争,  便背靠在床栏杆上坐着,  闭着眼一边继续睡觉一边等顾悯把水喂到他嘴边。


  水是刚烧的,  难免有些烫,  顾悯掀开茶盏，耐心地拿了把扇子将茶水扇凉,  等感觉茶盏里冒出来的水汽没那么烫了，然后才将茶盏递到沈映嘴边，温声道：“皇上，喝水了。”


  沈映眼皮下面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眯着眼睛看了顾悯一眼，只见在烛光的映照下，男人的脸上洋溢一片温柔之色，嘴角含着淡淡的笑,  看着他的眼神别提有多深情。


  可沈映看着顾悯的笑容，心里却突然莫名一阵发毛，深更半夜的，姓顾的干嘛笑成这样？总觉得那笑容里有古怪，似笑非笑，似喜非喜，就好像脸上戴着张笑脸面具似的，看着怪渗人的。


  因为觉得顾悯笑得诡异，所以顾悯刚才那句让沈映喝水的话，在沈映脑子里也自动转变成了——“大郎，该吃药了”，吓得沈映一激灵，困意顿消。


  茶杯口都已经挨到了沈映的唇边，沈映喉结滚了滚，抬手将茶盏推开，警惕地盯着顾悯，“你先喝一口。”


  顾悯眼睫垂下，遮住了眼神，“怎么了？”


  沈映将茶盏往顾悯那边推过去，固执地要求：“你先喝一口。”


  “皇上让臣先喝，难道是怕茶水有毒？”顾悯抬起眼睛，盯着沈映要笑不笑地问。


  沈映干巴巴地笑了两下：“你怎么会这么想？朕只是怕茶水太烫，所以让你先替朕试试温度而已。”


  “原来如此。”顾悯嘴角笑容加深了些，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沈映，一边低头喝了一口茶水，然后将茶盏重新递到沈映嘴边，“已经不烫了，皇上喝吧？”


  沈映见顾悯脸色正常，心里的戒备才放下，暗笑自己疑心病太重，竟然会怀疑顾悯会在茶水里下毒，真是半夜见了鬼。


  他就着顾悯的手喝了小半杯水，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打了个呵欠对顾悯说道：“挺晚的了，你不用留下伺候朕了，也早点回去睡吧。”


  顾悯坐着没起身，只是将茶盏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沈映已经重新躺下了，看到顾悯还坐在他床边，奇怪地问：“你还不走吗？”


  顾悯居高临下地定定看了沈映片刻，突然开始给自己宽衣解带，沈映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喉头一动，被口水呛了一下，“咳，都这么晚了……”


  顾悯很快就脱去了外袍，然后拉帘子翻身上.床，动作一气呵成无比流畅，沈映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开口让他下去，男人精壮的身体便已经压在了他上面。


  “君恕……都这么晚了，你不困吗？”沈映侧头躲开从上方喷洒出来的温度灼热的呼吸，好声好气地商量道，“你要想留下过夜也行，那你睡外面，朕睡里面，你让让，让朕挪进去……”


  可顾悯却依旧纹丝不动，牢牢用双臂将沈映锁在身下。


  沈映不明白顾悯究竟想干什么，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和刚才出去拿水之前的顾悯很不一样，可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能跟变了个人似的？


  沈映不明所以，抬手推了推男人的胸膛，试探地喊了声：“君恕？”


  顾悯忽然用他的食指按在了沈映的嘴唇上，让他无法出声，然后温声细语地问：“皇上知道臣最喜欢您什么时候的样子吗？”


  沈映眉头蹙起，凤眸里流露出困惑，“嗯？”


  顾悯缓缓低下头，两人的目光近距离相触，在黑暗的空气中碰撞出无形的火花，“臣最喜欢皇上不说话时候的样子。”


  说完，便抽走了按在沈映唇上的食指，微冷的薄唇不带怜惜地用力吻住沈映，不似以往的温柔耐心，这次似乎发了狠，好像急于要在沈映身上留下什么似的……


  沈映这张嘴，巧舌如簧，能言善辩，黑的能给他说成白的，死的能让他说成活的，甜言蜜语张嘴就来，山盟海誓脱口而出，可结果呢，剥开外面那层甜蜜的糖衣，里面藏着的却满是欺骗与谎言！


  顾悯不知疲倦般地不断吮咬着沈映的唇，这张让他又爱又恨的嘴，他再也不会相信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关于喜欢他的字！


  --


  闹了半宿，第二天沈映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醒来后扶着自己酸软的腰回忆了一下夜里的情形，有那么一刻，他觉得顾悯简直是在把他往死里折腾，差点以为顾悯是想弑君！


  沈映看在顾悯帮他解决了梁耀祖的事，也算立了功劳的份上，所以昨夜才忍着由他胡闹，等早上起来腰酸腿软却又后悔不该那样纵容顾悯，这狗东西，稍微给他点好脸色看，下手就又不知道轻重了！


  并且暗暗下决心，要是下次顾悯还敢这样放肆，他绝对会抬起就是一脚，直接把人踹下床，不带一点儿犹豫！


  沈映在心里骂完了顾悯，唤宫人们进来伺候洗漱穿衣，问朔玉：“什么时辰了？”


  朔玉答道：“回皇上，快巳时了。”


  居然都这么晚了，沈映挑了下眉，既然昨晚郭九尘深夜过来面圣说，梁耀祖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那他于情于理也该去跟太后汇报一下结果，于是更衣完命宫人们摆驾常青园。


  皇帝的御驾刚到常青园，太后恰好也刚从佛堂礼完佛回来。


  沈映将昨晚郭九尘和梁国公深夜求见他的事同太后一说，再把梁耀祖的供词呈给太后过目，等太后看完，装作谦恭地问太后：“太后，您是六宫之主，依您看，梁耀祖酒后企图奸-污宫女的事该如何惩治？”


  太后将供词随手放到一旁，面色并未有所起伏，不以为意地道：“秋词不过是个宫女，梁耀祖也没把她怎么着，反倒是那梁耀祖，被秋词伤得今后都不能人道了，也算得了教训。梁国公府虽说这几年在朝势力大不如从前，可京中不少勋爵人家和他家都沾亲带故，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对梁耀祖的惩罚太过严苛，恐怕会令京中其他权贵感觉唇亡齿寒，依哀家看，这事不如就此罢休吧。”　　　


  “太后仁慈。”沈映哪里不明白太后是在袒护梁国公府，不过也没有出言反对，而是顺势提起给昌平长公主选驸马的事，“原本这梁耀祖是太后您给昌平挑的驸马人选里各方面都最出挑的一个，可没想到他背后品行却如此不堪，看来昌平的婚事又得耽搁上一阵儿了。”


  太后奇怪地扫了沈映一眼，“为何要耽搁？坏的只一个梁耀祖，哀家给昌平挑的其他人不都好好的？从那些个人里面选不就好了？”


  沈映眉毛微不可察地往上抬了抬，本来以为阉了一个梁耀祖，就能暂时延缓太后给昌平长公主选驸马，可没想到这次太后是铁了心要将昌平长公主快点嫁出去，这是有多担心昌平长公主嫁得好，会增长他这个皇帝的势力啊？


  不过沈映当然也不会明着跟太后唱反调，太后毕竟是他和昌平长公主的长辈，在这个讲究以仁孝治天下的时代，尤其在皇家，忤逆尊长乃是大不孝的失德之过。


  沈映皮笑肉不笑地答应道：“太后言之有理，那咱们就在这些个人里面再仔细看看。”


  从常青园离开，回澄心斋的路上，沈映坐在轿辇上考虑着该怎么做才能成功给昌平长公主和林彻赐婚这件事。


  太后忌惮他的势力壮大，所以才会心急把昌平长公主嫁到小门小户，必然不可能同意这门婚事，所以得用上一些手段，逼得她不同意也得同意才行。


  可刘太后已经是大应朝权力最巅峰的人，又有谁的话能令她也不得不听呢？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时候，沈映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一棵种在行宫里，已经有上百年树龄的菩提树，脑中灵光一闪，立即叫来万忠全问：“先帝的冥诞是不是快到了？”


  万忠全翻着眼皮想了想，回道：“回皇上，是的，就在这个月的月底。”


  沈映嘴角泛起一丝算计的微笑，他有办法了。


  --


  六月二十六，是刘太后之子，已经薨逝的大应朝敬宗的冥诞。


  刘太后这些年吃斋念佛，就是为了求菩萨保佑敬宗能够往生极乐，所以每逢敬宗的冥诞忌辰，她都会请得道高僧来宫里为敬宗念经超度。


  几日前，郭九尘告诉刘太后，有位得道高僧云游经过玉龙山，民间都传这位高僧佛法高深，信徒无数，身怀大功德。刘太后一听，便立即让郭九尘把这位高僧请到行宫里来，等到敬宗冥诞那日，让高僧为敬宗念经超度。


  到了六月二十六，敬宗冥诞那日，刘太后率领所有后宫众人到佛堂，在高僧的主持下，一起为敬宗念经祈福。


  等到超度结束，因为后宫中有不少太妃都是信佛之人，又听说这次的法师是个得道高僧，便有不少人拿着佛家的各种宝物，请高僧帮忙念经开光。


  想让大师为宝物开光，得先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轮到昌平长公主的时候，那位高僧听完她报的生辰八字后，本来是闭着眼的，忽然脸色一变，睁开眼睛大为惊讶地上下打量起昌平长公主，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


  刘太后注意到高僧的表情变化，忍不住问：“大师，您为何看起来神色如此惊讶？难道是长公主的生辰八字是有何不妥吗？”　　


  高僧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昌平长公主，然后念了句佛号，对太后道：“太后能否借一步说话？”


  太后带高僧走到一旁没人的角落里，和气地道：“有什么话，大师但说无妨。”


  高僧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阿弥陀佛，实不相瞒，贫僧方才之所以惊讶，是因为听到昌平长公主的生辰八字后算了一算，发现昌平长公主的生辰八字竟然与敬宗皇帝的生辰八字之间颇有缘分。”


  太后听完，不以为意地笑道：“他们是兄妹，自然是有缘的。”


  高僧摇了摇头，“不是兄妹缘，而是母子缘。”


  太后脸色一震，有些不可思议：“大师你说什么？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有母子缘？”


  高僧沉吟道：“阿弥陀佛，敬宗皇帝与太后是今世的母子缘，与昌平长公主却是来世的母子缘，另外贫僧还算到，昌平长公主是凤凰入命的命格，将来所出之子，也会封王拜相，贵不可言。”


  太后将信将疑：“大师此言当真？”


  高僧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若太后不相信，就当贫僧没有说过此事，因缘际会，皆是缘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太后求神拜佛这些年，就是为了能让她死去的儿子下辈子投个好胎，听这个高僧的意思，敬宗下辈子大有可能会投胎到昌平长公主肚子里，这让刘太后听了怎么能当没听过。


  刘太后急切地道：“大师，大师，哀家没说不信，哀家相信你！还请你告诉我，我，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我儿子？”


  刘太后也是关心则乱，一时间连自称“哀家”都忘了。


  她的表情又伤心又激动，就算她再贪权恋势，再冷血无情，此刻的她，也只不过是一个迫切想要再见到死去儿子一面的可怜母亲，哪怕这件事听起来再不可思议，再怪力乱神，只要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愿意放弃。


  高僧叹息道：“阿弥陀佛，既然太后相信贫僧，那贫僧也会如实相告。敬宗皇帝与昌平长公主是有母子缘，但最后能不能做成母子，也要看敬宗皇帝与昌平长公主将来的那位夫婿，有没有父子缘。”


  刘太后着急地问：“那大师能不能算到与我儿有父子缘之人的生辰八字？只要按那生辰八字来为昌平长公主择婿，是不是我儿就一定能投胎进长公主的肚子里？”


  高僧抚须沉吟道：“知道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再推算起命理并不难，可知道命理倒推生辰八字却需要耗费上许多时日，贫僧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算准。”


  刘太后双手合十，连声哀求道：“大师，请您务必要帮哀家算一算，若是大师能够帮哀家达成心愿，哀家到时候就让皇上封大师您为国师，再在京城为大师建一座寺庙，让您当主持！”


  高僧微微一笑，云淡风轻道：“阿弥陀佛，贫僧只是一介游方僧，云游四海惯了，这些世俗虚名于贫僧来说，只是红尘里的羁绊，如过眼云烟一般，毫无意义。本来天机不可泄露，贫僧也是看太后一片爱子情深，又诚心礼佛的份上，才会将天机告知于太后，并不是为了求名利。既然太后诚心相求，贫僧便勉力试一试。”


  既不要名又不要利，也就是说，这个和尚根本没有要拿这种事来骗她的理由。


  刘太后对这位高僧的话更加深信不疑，俨然将高僧当成了能让她再见到儿子的活菩萨，立即命宫人为大师准备宫舍，请大师在行宫里住下，好生招待。


  除了对高僧礼遇有加，刘太后对昌平长公主的态度也大为转变。


  原本刘太后对昌平长公主这个庶女向来都是漠不关心，任其自生自灭的态度，突然之间，她命人将各种首饰绸缎补品，像流水一样送到昌平长公主那里，还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竟像是对待亲生女儿一般关心。


  宫人们对此都大为不解，都奇怪也不知道昌平长公主是在哪里烧了高香，竟然一下子得了太后的青眼，原本是落毛凤凰不如鸡，如今可是要成真凤凰了。


  不到半日的功夫，刘太后和昌平长公主的事便传遍了行宫里，自然也不可避免地传进了沈映的耳朵里。


  沈映听万忠全跟他说完这个八卦，只笑不语，只有他心里明白，哪是昌平长公主烧了什么高香，而是刘太后信了所谓得道高僧的话，已经将昌平长公主视作了能让她儿子投胎转世，再世为人的工具罢了，为了她儿子，自然得将昌平长公主好好养着。


  刘太后大权在握，高高在上，掌控着所有人的命运，而她身上唯一的弱点，就是她对她那早亡的儿子的执念。


  沈映早就看出来，刘太后早晚求神拜佛，不是求佛祖保佑她自己，而是为敬宗祈福，所以也就只有刘太后才会信投胎转世这种荒诞不羁的鬼话，既然这样，那就也不能怪他利用刘太后身上这点唯一所剩不多的人性，用她的慈母心来促成昌平长公主和林彻的婚事了。


  “皇上，顾少君在外求见。”


  小太监忽然来禀报，沈映正在批奏本，没抬头，只挥了下手，“让他进来。”


  顾悯进来请过安，沈映才把手里的御笔放下，奇怪地看着他问：“你怎么忽然来行宫了？”


  梁耀祖的案子一了结，顾悯便回了京城，算起来，两人也有快十多日没见过面了。


  顾悯手里捧了个匣子，淡淡笑着道：“启禀皇上，臣听说行宫里来了位得道高僧，便想从高僧那里求得一件开过光的宝贝，来献给皇上。”


  沈映打量着顾悯手里的匣子，饶有兴致地问：“什么宝贝啊？打开给朕看看。”


  顾悯走上前，将匣子打开给沈映看，里面放了一面镜子，镜子的边框是纯银打造，上面镶嵌了各色宝石和琉璃，看起来好像价值不菲。


  顾悯笑着解释道：“皇上，此镜名为八宝琉璃镜，是佛家宝物，据说可照见前世今生，臣特意拿去请大师开了光，以希冀佛祖能保佑臣与皇上可以长长久久，大师说了，只要此镜不碎，臣便能如愿以偿。”


  什么佛家宝物，还能照见前世今生，骗人的吧？


  沈映才不信这些，一听就没了兴趣，挥了挥衣袖，手往旁边随便一指：“知道了知道了，你就把镜子放那儿摆着吧。”


  顾悯不放心地道：“皇上定要好好保管这面镜子，若是镜子碎了，那臣与皇上可能就……缘份到头了。”


  沈映对这种怪力乱神之说十分不以为然，不过就是一面镜子，碎了又能说明什么？敷衍地点头道：“放心放心，为了你和朕的长长久久，朕一定会好好保管的，定不能叫它碎了。”


  顾悯没再说什么，把镜子找了个架子放好，然后便告退离开了。


  见顾悯突然一下子走得这么痛快，沈映都有点不习惯，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醋精顾君恕吗？可能是有什么紧急公务在身，顺便来的行宫吧，沈映如是猜测，也并没往心里去。


  说来也巧，顾悯走了没两个时辰，凌青蘅突然也拿着令牌进行宫来找沈映了。


  这次凌青蘅给沈映带来的，是关于沈映让他监视的，远在皇宫之中，冯太妃和岐王这对母子的消息。


  沈映背着手，在书房里慢慢来回踱着步，听凌青蘅说完，脸色一片凝重，“你是说，岐王并不是真的得了病，他的痴儍之症，其实是冯太妃买通御医和乳嬷，在岐王养在寿安宫中时，在岐王的饮食中下药所致？”


  凌青蘅：“回皇上，是这样不错。您和太后离宫没多久，岐王便已恢复正常，草民也私下查了那位负责给岐王诊治的那位御医，发现他与冯太妃的娘家是远亲，如今已经告病还乡了。”


  沈映冷嗤道：“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下得了手，这个冯太妃，是个狠角色啊，也是，能在刘太后手底下生了儿子还能活到今天的，肯定不会是个软柿子。青蘅，你继续帮我在宫里盯着他们母子的动静，另外，冯家那边也劳你多留意留意。”


  凌青蘅道：“草民遵旨。”


  沈映踱步回来，正好经过那个摆着八宝琉璃镜的架子，只听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阵清脆的响声，沈映回头一看，只见那面顾悯送给他的宝贝镜子，镜框还好好的立在那儿，里面的镜面却莫名其妙地四分五裂碎成了几块！


  沈映一愣，好好的镜子，怎么会突然碎了？他也没碰到哪儿，这镜子难道是豆腐做的吗？这么弱不禁风？


  脑中忽然回想起顾悯送他这面镜子时说过的话，“若是镜子碎了，那臣与皇上可能就缘份到头了”。


  言犹在耳，沈映不由得扫了眼旁边的凌青蘅，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不会吧，有这么邪门吗？


  凌青蘅见沈映脸色不好，关心道：“皇上，您怎么了？”又瞟了眼碎了的镜子，也感觉有些奇怪，“这镜子好端端地摆在架子上，为什么会突然碎了？”


  沈映心里有些发虚，已经在想若是被顾悯发现镜子碎了的话，那个醋精还不知道会怎么跟他闹，暂时没什么心情理会凌青蘅，一脸如丧考妣地道：“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告退吧，朕还有事。”


  等到凌青蘅退下，沈映走到架子前，捡起一块碎镜片，看得他眉头直皱，头疼不已，这个破镜……可以重圆吗？


  作者有话要说：　　顾悯：大师我悟了，嘴巴是用来亲的，不是让他说鬼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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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为了掩人耳目,  凌青蘅每次都是打扮成小太监的样子，假借安郡王的名号出入玉龙山行宫。


  从玉龙山行宫出来，凌青蘅抄了条小路骑马下山,  下到半山腰时要经过一片翠竹林,  此时刚过晌午,  天气炎热,  翠竹林里一丝风都没有，万竹静立纹丝不动，只有蝉声在林间极尽嘶鸣。


  凌青蘅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之上,  双眸紧盯前方,  双.腿夹紧马肚,  一手拽着缰绳，一手熟练地挥鞭拍马,  黑马犹如一道魅影穿梭在翠涛碧浪之间,  马蹄疾驰经过之处,  卷起一阵劲风,  这才引得身后的竹叶摇曳起来，沙沙作响。


  忽然奔驰至一处,  黑马的马蹄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下，行动受阻，剧烈的惯性使得黑马前肢不受控制地往前跪倒在地，后肢跟着踩空，马屁.股随之高抬，眼看马背上的凌青蘅就要被重重甩在地上——可没想到伴随着黑马的一声警告嘶鸣，凌青蘅立即将双脚从马镫里抽出，一拍马背整个人便从马背上凌空而起，宛如一只轻盈的飞燕,  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黑马倒地，凌青蘅正要上前查看是什么情况，突然敏锐地听到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利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未等大脑思考，身体已经率先做出本能的反应，他反手便从腰间抽出软剑，转身抬手一剑，侧身挡开了背后而来的偷袭！


  偷袭之人似乎也并不想恋战，偷袭被发现，也没有再出招，只是避开了凌青蘅软剑的锋芒，纵身一跃，背对着落在凌青蘅前面，挡住了凌青蘅的去路。


  而凌青蘅虽然未看清楚他的脸，但仅凭此人身上这一身鲜红夺目的飞鱼服，便已知晓对方的身份是锦衣卫。


  “凌公子好身手。”那人未转过身，也未将手中的绣春刀放下。


  被人一语道破了身份，凌青蘅也没慌张，平静地道：“阁下也不赖。不知凌某何时得罪了这位锦衣卫大人，让大人要在此处设下陷阱埋伏凌某？”


  那锦衣卫轻嗤一声，讥讽道：“凌公子错了，你得罪的人不是我，而是郭大伴。”


  “哦？”凌青蘅不慌不忙地反问，“可凌某不过一介布衣，与九千岁素未谋面，与东厂也素无瓜葛，何谈得罪？会不会是你们弄错了？”


  锦衣卫拿着条帕子，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擦拭着绣春刀冰冷锋利的刀身，可见他乌纱帽下露出的那半张侧脸，轮廓英挺，棱角分明，虽没瞧见正脸，但已能感觉出他周身弥漫的肃杀之气。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不知凌公子这巧言善辩的能力，”锦衣卫语气倏地一冷，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儿，一字一顿道，“是跟谁学的。”顿了顿又冷笑着道，“可惜任你再伶牙俐齿，也改变不了，你就是昭怀太子逆党中人的事实！”


  凌青蘅眸光一凛，暗暗握紧了手里的软剑，语气波澜不起地道：“大人真会开玩笑，什么太子？什么逆党？恕在下一个字都听不懂，这莫须有的罪名，在下不能认。”


  “不见棺材不掉泪。”锦衣卫举起手里的绣春刀，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慢条斯理地道，“你不承认认识昭怀太子没关系，那前不久锦衣卫曾抓获过你们中一个名叫韩遂的同党，这人你总该认识吧？”


  凌青蘅听锦衣卫提到“韩遂”的名字，眼里有杀意一闪而过，语气也不似刚才的云淡风轻，变得紧绷了起来，“不认识。”


  “韩遂，昭怀太子府詹事韩崇之子，昭怀太子与徐皇后在宫中施厌胜之术被告发，韩崇为昭怀太子求情，触怒高宗，韩家被判满门抄斩，唯有当时在神机营中任参事的长子韩遂一人逃脱，随后下落不明，我可有说错？”锦衣卫慢条斯理地说完，冷声质问，“你们这伙效忠于谋逆罪人沈昭怀的逆党，先是劫走各州府进献给郭大伴的寿礼，随后又处心积虑接近当今圣上，说，你们到底有何目的？”


  凌青蘅此时已经起了杀心，正想出其不意出杀招解决了眼前这个祸患，却听那锦衣卫淡定地嗤笑道：“本官奉劝凌公子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本官可不敢保证，在你近本官身之前，还能不能有命站着。”


  凌青蘅闻言紧锁起眉头，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四下观察了一圈，想确定还有没有其他锦衣卫埋伏在周围。


  “凌公子这就怕了？”锦衣卫说完，突然将手里的绣春刀插回了刀鞘，冷不丁地转过身，面带讥讽地望着凌青蘅。


  而凌青蘅也观察完了四周的情况，以他习武多年锻炼出来的感应力，并未感觉出这附近还有其他人的存在，便知道刚才这锦衣卫警告他的话，不过是在诈他。


  凌青蘅正暗恼自己受了这锦衣卫的戏弄，可等他看清楚了锦衣卫的脸后，不由得惊讶失声，“是你！”


  不错，设伏将凌青蘅拦下的锦衣卫，正是那日在安郡王私宅，和凌青蘅有过一面之缘的顾悯。


  凌青蘅认出了顾悯，当然也早就从别人那里打听过顾悯的身份，知道顾悯是皇帝的少君，同时备受皇帝和郭九尘的宠信，不仅年纪轻轻就官居从三品锦衣卫指挥同知，还是皇帝亲封的临阳侯，在京城里，可是风头无双的新贵。


  “很好，看来凌公子还记得我。”顾悯微微勾唇，脸上却无笑意，“自从上次在安郡王府与凌公子匆匆一见，我便一直想找个机会与凌公子结交，可凌公子神出鬼没，踪迹成谜，找你还真是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后来才知，原来你早在灯火阑珊处。”


  凌青蘅冷笑，“凌某不过一身份低如草芥之人，哪里敢高攀在京城里大名鼎鼎的临阳侯、顾少君。顾少君，明人不说暗话，你既一人前来，想必也不是真的奉了郭九尘的令来捉我，否则以你们锦衣卫的行事作风，早就将我抓进诏狱大刑伺候了，而不是在这里用言语试探，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刚才不是我在问你吗？”顾悯眉眼冷冽，沉下嗓音，冷肃地问，“你，凌青蘅，昭怀太子逆党党羽，潜伏在当今圣上身边，到底有何图谋？”


  凌青蘅目光如炬地盯着顾悯，不答反问：“顾少君，你既早知我身份，那又为何不和郭九尘告发我？还是你只是表面上忠心于那位九千岁，实际上却是明忠暗反？”


  “本官是忠是反，何须要与你们这些人言明？”顾悯面带冷笑，“凌青蘅，你处心积虑潜伏在皇上身边，是不是想利用皇上，来翻昭怀太子的旧案？”


  凌青蘅不卑不亢道：“顾少君此言差矣，皇上英明神武，岂会受人利用摆布？在下不过是不忿阉党祸乱朝纲，想为皇上扳倒阉党略尽绵薄之力而已，顾少君，若你也是忠心于皇上，那我们本该是同路人才是。”


  “谁跟你是同路人。”顾悯寒眸一沉，“凌青蘅，当年昭怀太子案，皇上并未牵涉其中，他是无辜的。你现在将皇上卷入其中，可知一旦被太后郭九尘一党发现你的存在，发现有人在调查当年废太子旧案，皇上会面临什么样的险境？”


  凌青蘅淡然道：“顾少君多虑，在下行事自有分寸，皇上尚不知我真实身份，我也从未想让皇上现在就帮我翻查当年旧案。皇上既然相信我，那我也定当竭尽全力报效，绝不会让奸人对皇上不利。”


  “你最好说到做到。”顾悯手扶在绣春刀上，盯着凌青蘅往前走了一步，沉声道，“若是被我知道，你接近皇上是别有用心，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情面？”凌青蘅挑了下眉，目光狐疑地在顾悯脸上打量，“在下与顾少君不过第二次见，恕在下不明白，你我之间，有什么情分？莫非，顾少君也是昭怀太子的旧识？”


  “不用枉费心机猜测我是谁，你只要记得自己今日答应过我什么就行。”顾悯偏头看向一边，“另外，我不会揭发你的身份，也请凌公子别跟皇上说见过我的事。时辰不早了，禁军差不多也该巡逻到此处，凌公子还是尽早下山的好。”


  凌青蘅扫了眼顾悯，勾起嘴角无声冷笑了一下，不再多言，重新骑上黑马，下山而去。


  等到凌青蘅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里，顾悯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日头，算了算时间，他送给沈映的那面八宝琉璃镜，镜面背后的胶这时候应该已经干了，那镜子也该碎了才是，便屈起食指和大拇指闭合成环，放入口中吹了个响亮的哨音。


  不多时，便有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竹林里朝顾悯的方向疾奔而来，到了顾悯身边自发停下，顾悯脚踩上马镫，利落地跨上马背，勒住马缰调转马头，朝玉龙山行宫的方向折返回去。


  --


  澄心斋里，三四个小太监围在一张桌子旁，七手八脚地帮沈映拼那面突然自己碎了的八宝琉璃镜。


  “还没拼好吗？”沈映坐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催促，“都快一个时辰了，你们这好几个人，怎么连拼个镜子也拼不起来？有这么难吗？关键时候派不上一点儿用场，朕养你们何用！”


  朔玉在桌子旁盯着小太监们拼镜子，见小太监们拼得快差不多了，忙跟沈映禀报：“皇上，快了快了，就快拼好了！”


  沈映欣慰地道：“好好好，那你们仔细点，务必给朕拼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不能让人看出来有一丝裂缝。”


  他话刚说完，突然万忠全从外面进来了，“皇上，顾少君在外求见。”


  沈映听到“顾少君”三个字，身体一震，手里的折扇没拿稳差点掉在地上，失声问道：“你说谁求见？”


  万忠全不明所以，“回皇上，是顾少君呐。”


  沈映眉头皱成川字，“他不是都走了大半天了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万忠全心想这我哪里知道，您得去问顾少君本人啊，于是试探地问：“皇上，那顾少君您是见还是不见？”


  没有好端端不见的道理，沈映起身跑到正在全力拼镜子的小太监们旁边，焦急地问：“怎么样？还有多久能拼好？”


  朔玉帮着回答：“皇上，可能还得有一会儿，拼完了还得粘起来，这是个仔细活儿，若要看不出裂缝，可半点马虎不得。”


  沈映拿扇子抵在下巴上想了想，要是现在传顾悯进来，那顾悯难免会问起镜子的事，若是让他知道，他前脚刚走，后脚镜子就碎了，肯定会怪自己没保管好镜子，没把他送的东西放在心上。


  到时候，虽然不至于像顾悯说的什么，镜子碎了，缘份就到头了那么严重，但闹肯定是免不了要跟他闹上一通，还得他耗神耗力去哄，想想就头疼。


  沈映眼珠儿转了转，反正这镜子也快拼好了，不如他先出去挡一会儿，让顾悯进不来看不见碎镜子，等到小太监们把镜子拼好了再回来，不就能成功瞒天过海了吗？


  沈映当机立断，立即对朔玉吩咐道：“朕先出去见顾少君，你们什么时候把镜子拼好了，再出来偷偷告诉朕，明白吗？”


  朔玉连连点头：“皇上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沈映放心地走出了澄心斋，见到院子里站着的顾悯，装作无事发生地和顾悯开玩笑道：“朕还以为你这没良心的早走了呢。”


  顾悯行过礼，微微笑道：“怎么会，臣平时在京中公务繁忙抽不开身，难得来行宫见皇上一面，起码也得陪皇上过了夜再走。”


  沈映敷衍地干笑了两声，心里头却在骂，他还没说要留顾悯过夜，这狗东西居然自己就帮他做决定了，真够不要脸的。


  “皇上怎么还亲自出来接臣？”顾悯朝西边望了眼，“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山，外头热，皇上快进去吧。”


  说完便要拉着沈映一起进屋，沈映当然不能让他进去，忙反拉住顾悯，提议道：“那个君恕，朕其实是在屋子里待久了闷得慌，所以才会想出来透透气的，咱们先别进去，你陪朕去花园里逛逛吧？”


  顾悯一看沈映的反应，便知道他送的八宝琉璃镜定然已经碎了，所以沈映才不愿意让他进屋，于是将计就计道：“可皇上，臣才办完差回来，骑了半天的马身上已是疲乏得很，皇上就算有兴致逛园子，起码也得让臣歇一歇，喝口茶再说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要不了多久。”


  顾悯边说边强势地牵着沈映的手往屋门口走，沈映想不到说辞反驳，心里急得不行，忽然急中生智，用力拽住了顾悯，语速如飞道：“等一下！既然你不想逛园子那不如咱们就去乘船游湖吧？反正坐在船上也不用你走路，对了你还想喝茶是不是？去船上喝！朕让人把茶水端去船上你可以喝个够！”


  “乘船游湖？”顾悯敛眉考虑了下，听起来好像还不错，于是大发慈悲地点头答应了，“好吧，既然皇上这么有雅兴，那臣就陪皇上去游湖。”


  沈映见他点头，松了口气，怕顾悯又反悔，一秒钟也不敢耽搁，拉上顾悯赶紧往乘船的地方走过去。


  皇帝要游湖，早有人先赶过去命画舫停靠在岸边等着。


  顾悯扶着沈映两人先上了船，万忠全和另外两个小太监要伺候沈映，便也跟着上船，没想到他们仨儿才上船站稳身子，顾悯便从鼻子里哼了声，不满地道：“游湖本是件风雅事，船上就这么大点地方，一下子挤了这么多人上来，乱糟糟的，真是平白把好好的兴致都搅和没了。”


  万忠全愣住：“……”那我走？


  沈映忍不住道：“他们是上来伺候朕的……”


  顾悯淡声打断他，“臣一个人也能将皇上伺候好。”


  沈映又说：“可还得有人划船呢，你不让他们上来，那船谁来划？”


  顾悯不以为意道：“划船这种小事有何难？放着臣来就行，只要将船划到湖心，然后任船随波逐流，漂到哪儿算哪儿，这才有意思。”


  沈映：“……”


  “皇上觉得臣这个主意不好吗？”顾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道，“那臣还是下船先回去吧，就不打搅皇上的雅兴了。”


  “别！就按你说的办！朕觉得你这个主意甚好甚妙！”沈映忙将顾悯按在船上坐下，然后朝万忠全他们挥挥手，“你们都下去等着吧。”


  本来沈映以为顾悯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竟然还真会划船，顾悯手持双桨立在船尾，一个人便将画舫慢悠悠地朝湖心划去，等画舫漂到了湖心，他便停下来与沈映一起坐在船舫里欣赏湖景。


  船舫的桌子上，摆着些茶水点心还有鲜果，顾悯坐下来时，沈映正好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顾悯扫了眼他手里还剩半块的绿豆糕，装作随意地问：“皇上，绿豆糕好吃吗？”


  沈映将嘴里的绿豆糕咽下，点点头：“还不错，不是很甜，你尝尝。”


  顾悯说：“臣想吃皇上手里的这块，不知皇上可舍得赏给臣？”


  “哦。”沈映没往心里去，把手里的半块绿豆糕随便地递了过去，“喏，给你。”


  顾悯却没用手接，而是上身朝沈映那边倾斜过去，然后低下头，将嘴低到与沈映的手平行的位置，然后抬起双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沈映，这表情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沈映左眼眼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这狗东西，难不成还想让他把绿豆糕亲手喂进他嘴里？过分了吧？让皇帝喂他吃东西？狗东西也不怕折福！


  顾悯见沈映似乎不太想喂，嘴角上翘了下，忽然道：“皇上，今日臣送给您的那面八宝琉璃镜，您可还喜欢？”


  沈映听他突然提起镜子，手微微一抖，也顾不得想别的了，连忙把绿豆糕塞到顾悯嘴里，岔开话题，“喜欢啊，你快尝尝这绿豆糕，看你喜不喜欢。”


  顾悯微笑着吃完了那半块绿豆糕，评价道：“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臣很喜欢，多谢皇上。”


  “喜欢就好。”沈映一边呵呵干笑，一边时不时地扭头看岸边，心里暗自纳闷怎么都过去这么久了，朔玉还不来给他通风报信，那破镜子到底拼没拼好啊？


  沈映心里惦记着镜子的事，没注意到顾悯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坐在了他身旁，等他反应过来时，顾悯的嘴唇都快贴到他脸上来了，吓得他连忙把头往后仰。


  “你干嘛坐得离朕这么近？”


  顾悯凝视着沈映的眼睛，轻声问道：“皇上似乎有心事？臣在这里，您都心不在焉的。”


  沈映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朕能有什么心事，你想多了，朕就是四处看看，欣赏欣赏风景。”


  顾悯低头，执起沈映的手，垂下浓密的眼睫，声音里透着些许低落，“此刻船上只有皇上与臣两个人，皇上却只想着欣赏风景，可见皇上的心并不在臣这里。”


  沈映：“……”狗东西，看把他给矫情的，真想一脚把他踹湖里去。


  “既然与臣单独游湖，让皇上觉得无趣了，那臣现在就把船划回去吧。”顾悯作势欲起身，沈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住，“胡说八道，朕何时说觉得无趣了？明明朕就觉得很有意思，朕还没玩够呢，先不着急回去！”


  顾悯欣然一笑，“那就好，臣自知性子沉闷，不善讨皇上欢心，只怕皇上与臣在一起时不能尽兴。”


  “尽兴尽兴，朕尽兴得很。”沈映摆摆手，又从盘子里拿出一块绿豆糕，打算用绿豆糕把顾悯的嘴堵上，“来，既然你喜欢吃绿豆糕，朕再喂你吃一块。”


  顾悯却摇头婉拒：“臣不想吃绿豆糕。”


  “那你想吃什么？”沈映扫了眼桌上的瓜果点心，豪爽地说，“想吃什么说，朕喂你。”


  顾悯喉结逸出一声低笑，“是臣想吃什么，皇上都愿意喂臣吗？”


  沈映没有察觉到顾悯的意图，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是啊，君无戏言。”


  “既然如此，那臣想吃这个……”顾悯果断伸出一只手揽住沈映纤瘦的腰身，另一只手熟练地托住沈映的后脑，低下头轻而易举地便捕获了柔软的双唇。


  唇齿纠缠，细细品尝，还能品尝到残留在舌尖与口腔中的绿豆糕的味道，清甜可口，回味无穷……


  长长的一吻结束，沈映已是脸红心跳不止，龙袍胸.前的襟口也被扯乱了，意识到再待在船上，他就要不停地被顾悯这个狗东西占便宜，沈映忙借口要出恭，让顾悯把船划回岸边。


  不过还不确定那破镜子有没有被拼好，沈映不放心让顾悯跟着他回去，便让顾悯继续留在画舫上。


  “你在这里等会儿朕，朕去去就来！千万别下船，朕回来还要继续同你游湖知道吗？”


  许是刚才尝了甜头，这次顾悯倒是很听话地答应了，漆眸深深地看着沈映，点头道：“好，臣就在这儿等着皇上，哪儿也不去。”


  坐在船上，看着沈映急匆匆离开的背影，顾悯一直微扬的嘴角一点点压了下去，眼里的温度也随之冷却了下来。


  他已然知道凌青蘅的身份，也相信皇帝与凌青蘅之间，并无私情。


  但他却无法忍受沈映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凌青蘅的事骗他，因为这便说明，皇帝根本就不信任他，既然不信任，又何谈喜欢？


  皇帝口口声声说的喜欢他，自然也都是虚情假意的。


  顾悯收回视线，手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小片亮闪闪的碎玻璃片，对着眼前宽阔的湖面，像打水漂一样将手里的玻璃片用力扔了出去，碎玻璃片在湖面上跳跃了数下，像一颗一闪而过的流星，随后便永远沉入了湖底。


  而另一边，沈映火急火燎地回到了澄心斋，满心以为会听到小太监们已经帮他把八宝琉璃镜拼好了的好消息，这样他就不用回船上被顾悯占便宜了。


  结果朔玉却告诉他，小太监们已经把所有的碎镜片都拼起来了，却发现中间缺了一小块，怎么找也找不到。


  沈映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拍桌怒道：“怎么可能会少一块儿呢？是不是你们手脚不仔细，不小心给弄丢了？”


  小太监们忙跪了一地，朔玉磕头道：“皇上明察，奴婢们已经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可就是找不到，皇上息怒，是奴婢们办事不利，请皇上惩罚奴婢们吧。”


  沈映听完两眼一抹黑，惩不惩罚这些太监有什么用，他现在最头疼的是，要是镜子拼不好，那他岂不是连晚上都得陪顾悯那个狗东西睡船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君黑化之后的心思，你们谁也猜不透！颤抖吧，沈日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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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帮好姐妹推个文《三嫁咸鱼》by比卡比


  林清羽十八岁那年嫁入侯门冲喜，成为病秧子小侯爷的男妻。


  新婚之夜，小侯爷懒洋洋地侧躺在喜床上，说：“美人，说实话我真不想宅斗，只想混吃等死，当一条咸鱼。”


  一年后，小侯爷病重，拉着林清羽的手叹气：“老婆，我要凉了，但我觉得我还能继续穿。为了日后你我好相认，我们定一个暗号吧。”


  小侯爷死后，林清羽做好了一辈子守寡的准备，不料只守了小半年，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居然登门提亲了。


  林清羽宁死不从，大将军只说了一句话：“奇变偶不变？”


  林清羽：“……我嫁。”


  再两年，大将军战死了。林清羽还没来得及悲伤，又被皇帝招入宫中。


  皇帝委屈地控诉：“宝贝，这次成皇帝了，朕的咸鱼梦彻底破灭了……”


  林清羽深知自家夫君虽然是个懒骨头，但论阴谋算计，谁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摸摸皇帝的头：“别想了。批奏本去，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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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皇上,  您别着急，这些小太监粗手笨脚的，哪里干得了这种精细的活,  依奴婢看,  不如把镜子拿去司设房,  让司设房的人想办法修补,  想必也要不了几天。”万忠全殷勤地端了杯茶来，劝道，“您先喝杯凉茶消消气,  犯不着为这种小事上火。”


  为今之计,  也只能如此了,  只是在司设房的人把镜子修补好之前，得另外想办法瞒住顾悯才行。


  沈映端起茶盏,  喝了大半杯凉茶,  凉茶下肚,  心里的焦躁跟着平复了不少,  坐下来冷静地想想，忽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首先,  为什么镜子好端端地摆在架子上，又没人碰过，也没磕碰到哪儿，怎么就自己碎了？


  其次，如果说，不是小太监们不小心弄丢了一片碎镜片，那丢失的那片碎镜片又去了哪儿？


  再者，平时也没见顾悯对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感兴趣，为什么会突然送一面开过光的镜子给他？


  最后,  更蹊跷的是，镜子刚碎，顾悯就回来了，就好像知道镜子会碎算准了时间回来的一样，这一切，是不是发生得都太过巧合？


  沈映回忆了一下当时顾悯给他送八宝琉璃镜时的情景，因为不感兴趣，所以他那时候也没怎么留心。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会不会是顾悯把镜子送过来的时候，镜子就已经是碎的，并且还被顾悯故意拿走了一块镜片，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修复不了，等到镜子一碎，顾悯这家伙再回来贼喊捉贼？


  而他以为是由于自己保管不善才会让镜子碎了，自然会对顾悯心怀愧疚，就算这时候顾悯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他也会尽可能地包容。


  沈映回想了一下刚才在画舫上发生的事，顾悯不就是凭借着他不敢让顾悯知道镜子已经碎了的这点，趁机对他肆意妄为的吗？


  沈映凤眸一眯，眼里升腾起寒意，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即使再不可思议，那也是事实，所以这一切大有可能都是顾悯设计好的阴谋！


  沈映气不过，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拍在桌上，好啊，顾君恕，你真够有胆的，都敢戏弄到朕头上来了！


  不行，绝不能让那狗东西这么得意！


  沈映胸.前起伏数下，嘴角冷冷一扯，已然想到了一个好计策，“朔玉，过来！替朕去给顾少君传两句话！”


  --


  那边顾悯仍待在画舫上等着沈映回来，等了快大半个时辰，就在他以为沈映已经开溜不打算再回来，下了画舫准备去澄心斋找人的时候，突然看到朔玉急匆匆地朝他这里跑过来。


  等朔玉跑到他跟前，顾悯正欲开口问他皇上人呢，一个字还都没说出口，便见朔玉直挺挺地朝他跪了下来，“奴婢来给顾少君赔罪，请顾少君恕罪！”


  朔玉是御前伺候的人，一般人看在皇帝的份上都要敬他三分，顾悯忙将朔玉扶起来，不解地道：“朔玉公公快快请起，你何曾得罪过我，为何要给我赔罪？”


  朔玉一脸歉疚地说：“是这样的顾少君，奴婢方才在澄心斋里打扫，不小心碰倒了架子上，您送给皇上的那面八宝琉璃镜，宝镜因此掉在地上便摔碎了，奴婢弄坏了顾少君送给皇上的镜子，实在是罪该万死，还请顾少君恕罪！”


  顾悯听朔玉说完挑了下眉，不动声色地问：“所以是皇上让你来给我赔罪的？皇上现在人在哪里？”


  朔玉道：“皇上去了近日行宫里来的那位得道高僧，玄慈法师那儿，皇上说，那面镜子代表了他和顾少君您的缘分，破镜难圆，但法师佛法高深，一定会有化解之法，只要他诚心向佛祖祈求，便一定能使得破镜重圆，让佛祖保佑他与您长长久久！”


  顾悯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沈映迟早都会看穿他玩的这个小把戏，不过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还是让他稍微有些惊讶。


  所以说，他快要肯定，之前皇帝的昏庸无能都是他伪装出来，其实皇帝的心机城府，毫不逊于刘太后郭九尘之流。


  顾悯看了眼戏演得不错的朔玉，负手往前走去，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我去看看皇上。”


  不多一会儿，顾悯便来到了玄慈法师居住的宫舍外面，没想到守门的小沙弥进去通传完后出来告诉他，法师说，要想让破镜上的念力重聚，皇上需得在佛前念经三日，所以请顾少君先回去，最近这三日最好都不要来打扰皇上，免得影响了皇上的诚心。


  顾悯一听便知这是沈映想出来的借口，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拒绝见他，皇帝终于面对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一想到从前两人在一起时，皇帝对他只是虚与委蛇，只有敷衍和演戏，而他还傻傻地因为皇帝的虚情假意而沉溺动心，顾悯就觉得自己愚不可及，简直蠢得可笑！


  念经会有用吗？就算破镜能重圆，可他心里的那道裂痕，又要怎么愈合？


  顾悯眼含讽意，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宫门，片刻之后转过身，毫不留恋地拂袖离去。


  而故意躲着顾悯不见的沈映，当然也没真的在玄慈大师这里老老实实地念经，而是与玄慈大师面对面坐在蒲团上喝茶品茗。


  “大师请喝茶，”沈映让伺候的宫人都退了出去，亲自拿起茶壶给玄慈大师倒了杯茶，“大师来了行宫许多日，朕因为要避人耳目，所以一直没有来拜会大师，还望大师见谅。此番为了昌平长公主选驸马的事，要劳烦大师损耗修行来帮朕演这出戏，朕实在于心难安，若大师有何未了之俗世心愿，还请不要客气，尽管说出来，朕定当竭尽所能帮大师达成。”


  玄慈大师双手合十还了礼，才从沈映手里接过茶，“阿弥陀佛，皇上不必多礼，倘若贫僧所为能帮长公主促成一段良缘，让这世间少一对痴男怨女，那也算是功德一件。”


  沈映笑了笑，道：“大师真是慈悲心肠。不过朕还有一桩心事一直想不通，还请大师为我解惑。”


  玄慈大师道：“皇上请讲。”


  “大师是世外高人，向来不理俗务，与皇家更无关联，本没有理由违反佛门戒律来帮朕说这个谎。”沈映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茶杯，“所以朕想知道，青蘅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竟能请得动您这样的得道高僧出手相帮？”


  玄慈大师微微一笑，“原来皇上是因此困惑，其实事情并没有皇上所想的复杂，概因凌施主的师父曾经对贫僧有过救命之恩，凌施主拿着他师父的信物找上贫僧，所以贫僧才会答应帮这个忙。”


  “原来如此。”沈映淡笑着点了点头，心知肚明在玄慈大师这里应该问不出什么，便也没再多问。


  沈映一直好奇凌青蘅的真实身份，但上次问起，凌青蘅借口说阉党未除，大仇未报，无颜以真面目示人搪塞了过去。


  凌青蘅不肯据实相告，沈映也不好逼问，但他可以肯定，凌青蘅手下有那么多人听他的号令，还能请得动玄慈大师这样的人物出山，他背后的真实身份定然简单不了。


  虽然凌青蘅现在表面上是效忠于他，但是他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世，这点总归让沈映免不了心生介怀，他向来主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所以自然不喜欢手底下的人对他这个主上有所隐瞒。


  顾悯的阳奉阴违，已经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可不想再多出一个凌青蘅。


  玄慈大师忽然出声道：“皇上看起来似乎有些心绪不宁，可是因为方才在外面求见的那位顾施主？”


  沈映回过神，浅笑着看着玄慈大师问：“大师何以见得？”


  玄慈大师：“自从皇上踏入贫僧这里，贫僧看皇上的眉头就没舒展开过。皇上来贫僧这里，是为了躲避那位顾施主，可以皇上的身份，若是不想见谁，大可不必如此，是以贫僧猜测，皇上应该是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


  沈映点头承认，“大师真是慧眼如炬，不错，朕偶尔也有演戏演累了不想再演的时候，才会借大师这里求个清静。”


  玄慈大师摇摇头，“心若不自在，无论身在何处都不会自在，恕贫僧斗胆说一句，皇上以为不与那位顾施主见面便能求得心安，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沈映诚恳求教地问：“那不知大师可有什么令朕心安的办法？”


  玄慈大师看了看沈映，道：“贫僧以为，要想心安，不过一个‘诚’字。”


  “大师的意思，是让朕以诚待人？”沈映无奈地笑着摇头，“朕倒也想这样，可人不以诚待我，若朕以诚相待，岂不是白费真心？”


  玄慈大师反问：“皇上如何肯定一定会白费真心？”


  沈映肯定地道：“因为朕亲耳听到他背叛了朕。”


  玄慈大师又摇摇头，“有时即使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并非一定是真，看人得用心去看，相信皇上心中曾几何时应该也有过疑虑，否则，就不该像现在这般烦恼才是。”


  用心去看？


  可顾悯将殿试考题泄露给郭九尘是真，他舍身救郭九尘也是真，这些都是他亲耳听到的，亲眼看见的，难道用心去看，结果就会变得不同了吗？


  --


  三日后，玄慈大师终于将与昌平长公主和敬宗转世相配之人的生辰八字大致推算出来，将结果告知于太后。


  太后一得到结果，便立即传郭九尘来常青园商量。


  “玄慈大师说，须得壬申年，辛丑日所生，命中带木者与昌平长公主相配，先皇才能顺利投胎，你赶紧帮哀家去找壬申年、辛丑日出生的男子！”


  郭九尘并不信鬼神之说，太后相信玄慈大师的话，但他却深表怀疑，忍不住道：“太后，您真的信世上有投胎转世这种事吗？”


  刘太后打量着郭九尘，“你什么意思？你怀疑玄慈大师是在骗哀家？”


  玄慈大师还是郭九尘给刘太后引荐的，所以郭九尘也不好直接说玄慈大师在招摇撞骗，不然不是打了自己的脸，只能委婉地劝阻道：“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投胎转世这种事情听起来过于不可思议，担心咱们忙碌了一场，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只会更让太后神伤。太后，敬宗皇帝已经仙逝，您心里的执念，也该放下才是，这样才能让敬宗皇帝在天之灵心安。”


  刘太后不满地冷哼道：“哀家做什么事，何须轮到你来置喙？你若没有证据证明玄慈大师是在骗哀家，那就不要劝哀家，只需要照哀家的意思做就是了。只要能让哀家与先皇再见一面，别说是一个昌平长公主，就算是赔上这天下，哀家也在所不惜！”


  刘太后对郭九尘的劝解并不领情，自从她听玄慈大师说她儿子可以投胎转世，他们母子俩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后，心中便充满了期待，所以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希望，她都要去尽力一试，来弥补此生的遗憾。


  郭九尘劝不动刘太后也甚是无奈，不过给昌平长公主选驸马这种事影响不到什么大局，便按照刘太后的吩咐，满京城地开始找生辰八字符合要求的适婚男子。


  虽然刘太后对昌平长公主谈不上多喜欢，但为着昌平长公主以后肚子里的孩子，也得先装装样子，培养培养感情。


  这天刘太后听说昌平长公主的生母陈太妃身体不适，便让自己的贴身宫女拿了些补品送去绮春苑赐给她们母女。


  那宫女拿着礼物来到绮春苑，经过陈太妃的卧室外面时，正好听见陈太妃和昌平长公主母女在屋里说体己话。


  陈太妃还是老样子，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和女儿说：“近来太后对我们母女恩赏颇多，人要知恩图报，既然太后喜欢你，你以后也要多去常青园给太后请安，多在太后跟前尽孝。”


  昌平长公主顺从地道：“母妃放心，女儿明白。”


  陈太妃叹了口气，“为娘体弱多病，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你，等到什么时候能亲眼看着你嫁得一个好人家，本宫的眼睛也就可以放心闭上了。”


  昌平长公主哽咽道：“母妃千万这么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您不是一直想出宫吗？等到女儿嫁出去了，女儿就去求皇兄允许我接您出宫养病。”


  陈太妃忽然加重了语气：“昌平，这种话你今后切勿再提！免得传到太后的耳朵里惹太后嫌恶，知道吗？本宫知道之前皇上帮过你，但是你得明白，太后才是后宫之主，只有让太后喜欢你，她才会护着你，才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懂不懂？昌平，你我母女能在后宫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已是不易，你答应我，切勿卷入太后与皇上的争斗中去，知不知道！”


  昌平长公主怕陈太妃动气，连连答应：“女儿知道了，母妃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


  在屋外偷听的宫女，送完东西给昌平长公主母女，回到常青园跟太后讲了一遍她听到的陈太妃和昌平长公主的对话。


  刘太后听完之后，心情大为愉悦，“陈太妃倒是很懂事，但愿昌平也真的能明白，在这个后宫里，谁才是她该依靠的人，才不枉哀家疼她一场。”


  --


  过了几日，恰逢昌平长公主十七岁生辰，一个庶出不得宠的公主的生辰，放在以前根本没人放在心上，但现在不一样了，昌平长公主得了刘太后的青睐，今年生辰，刘太后不但赏了许多首饰绸缎给昌平长公主，还特意请了京城里有名的戏班来行宫给昌平长公主唱戏庆生。


  当天晚上，在清露台搭了戏台，太后、皇帝以及其他后宫众人，都来到清露台听戏。


  沈映对古代戏曲毫无兴趣，台上咿咿呀呀的戏腔，在他听起来就像是催眠曲，每次听戏没有一次不睡着的，但哪怕再不喜欢，有些时候他作为皇帝也必须到场，就比这次如昌平长公主的生辰。


  等到主子们落座，太监拿了戏本子过来呈给主子们点戏，按照尊卑顺序自然是先让太后点，太后点了一出她爱听的《桃花扇》，然后轮到皇帝，沈映随便点了出看起来会比较有看头的《捉放曹》。


  等太后和皇帝都点完了，便轮到今晚的寿星昌平长公主来点，昌平长公主把戏本子拿在手里还没决定点哪出，刘太后忽然叫了声，“哀家忘了，今日是昌平生辰，这第一出该让她来点才是，把哀家点的《桃花扇》先放放，看看长公主喜欢听哪出，让戏班先演。”


  沈映闲闲出声道：“太后您是长辈，哪有让您让的道理，就把朕的那出《捉放曹》往后挪一挪，第二个演昌平点的就行，也不差这一会儿。”


  昌平长公主连忙放下戏本子，起身道：“太后，皇上，不用麻烦了，昌平和太后一样，也爱听《桃花扇》，就让他们唱《桃花扇》吧。”


  刘太后得意朝沈映瞟了眼，然后看着昌平长公主笑道：“怪不得哀家觉得和你投契，可不巧了嘛，就连咱们喜欢听的戏都一样，那哀家今日可就沾沾寿星的光了。好了，先让戏班唱起来，其他人想听什么再点。”


  立即便有见风使舵人出声奉承：“太后与昌平长公主感情可真好，不是母女，胜似母女，听说今日太后送了一套太后当年封贵妃时，高宗亲赏的红宝石头面给长公主庆生，什么时候长公主戴出来也让咱们开开眼。”　　


  “昌平已到了选驸马的年纪，等到她出嫁之时，你们还怕没机会开眼吗？”刘太后笑着拉过昌平长公主的手，亲热地道，“哀家没有亲生的女儿，一直觉得遗憾，你是个贴心孝顺的，放心，哀家定然会为你选一门好亲事，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昌平长公主感激地福了福身，“昌平命小福薄，承蒙太后厚爱，昌平不胜感激，多谢太后怜惜。”


  刘太后欣慰地点点头，又瞥到一旁坐着的皇帝看都不朝她们这边看一眼，脸拉得老长，一副大为不快的样子，心里头就更加高兴了。


  暗暗得意地想，这不是从一个亲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兄妹，感情就是不牢靠，世上的人到底还是趋炎附势的多，谁那儿有肉吃就跟谁走，这个道理再浅显不过，如今昌平与她这个太后亲近，就算皇帝看到了再不开心又能怎么办呢？总归这个后宫，还是她做主。


  一晚上，就听到刘太后和昌平长公主在那里手拉着手，亲热地闲话家常，那母女情深演的，一点儿不比戏台上的差。


  沈映从头到尾都板着一张冷脸，还没听完三出戏，就借口要处理政务离开了。


  等出了清露台，他才揉了揉自己努力绷了一晚上，差点都快僵过去的脸，恢复了正常表情。


  今天晚上的清露台可真是热闹，台上人演台上的，台下人演台下的，真是一出好戏呐！


  回澄心斋的路上，恰巧遇到了带兵在行宫里巡逻的林彻，沈映便让林彻过来陪他走走。


  伺候的宫人远远地跟在他们二人身后，沈映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林彻闲聊。


  “小林将军，你可知今日是昌平长公主的生辰？”


  林彻笑道：“回皇上，自然知道，清露台的戏都唱了一晚上了，臣老远就听到了。”


  沈映偏头瞧他，开玩笑地问：“小林将军，你觉得昌平长公主如何？”


  林彻恭敬地道：“皇上，臣是外男，不敢妄议长公主。”


  沈映摆摆手，轻笑道：“就朕与你两个人，用不着拘谨，朕就是同你随便聊聊，既然你不敢妄议长公主，那朕不妨换个话题，小林将军有没有想过自己将来要娶个什么样的夫人？”


  林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皇上，臣……臣还没想过这事儿。”


  沈映看着林彻这个大直男，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就现在想。”


  于是林彻托着自己的下巴，开始认真地想，过了一会儿说：“皇上，臣想好了，臣想娶的夫人，不求她长得多美若天仙，但是性子一定要好，彼此尊重，互相理解，这样才能夫妻恩爱和睦，就如同皇上与顾少君那般鹣鲽情深，琴瑟和鸣。”


  沈映听林彻说完，眼皮跳了两下，“……你好好说你自己，干嘛扯朕和顾少君？”


  他和顾悯那个乱臣贼子，与“鹣鲽情深、琴瑟和鸣”这八个字有半毛钱关系？


  林彻憨憨一笑，“臣在行宫里四处巡逻，常常瞧见皇上与顾少君携手同行，宛如一对神仙眷侣，试问谁看见了不羡慕？”


  沈映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看见朕与顾少君携手同行了？”


  林彻低下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回皇上，就……前不久，您和顾少君在湖上泛舟那次，臣……远远看见了，不过您放心！隔着远，臣什么都没看清！”


  沈映：“……”你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彻想起什么，又抬起头，问：“不过皇上，顾少君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来行宫了，是在京城里忙差事吗？皇上可知顾少君何时会到行宫里来，臣还有些关于射箭方面的技巧想向他请教。”


  沈映没好气地道：“管好你自己。”


  林彻：“……”


  沈映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有点不太好，咳嗽了声，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个，林彻，你觉得顾少君人怎么样？”


  林彻担心自己又不知不觉中哪句话说得不对惹皇帝不悦，小心翼翼地道：“回皇上，臣觉得顾少君……还不错？”


  沈映言简意赅：“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林彻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啊。”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沈映转头诧异地看着林彻，“外面可是有许多人说，他是郭大伴的走狗，你没怀疑过吗？”


  林彻爽朗笑道：“应该只是外面的人嫉妒顾少君得宠，捕风捉影造谣的罢了，臣与顾少君打过几次交道，并不觉得他是那种媚上欺下的奸佞小人，皇上您如此宠爱顾少君，也应该是因为相信他的为人吧？”


  沈映默默无话了好一会儿，是该说顾悯戏演的太好，骗过了一根筋的林彻，还是说，难道真的像玄慈法师说的那样，眼睛和耳朵有时候也会骗人，看人应该用心看？


  沈映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林彻道：“林彻，你写封信送去京城给顾少君吧，就说，请他来行宫指导一下羽林军射箭的功夫。”


  林彻愣愣地看着沈映，“啊？”


  沈映瞪眼，理直气壮地道：“啊什么啊？是你刚才说要向他请教的，又不是朕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君flag立起来：这次不管皇帝说什么甜言蜜语哄我，我也必不可能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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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顾悯收到林彻的信时,  刚从外面办完公务回北镇抚司衙门。


  近几日，顾悯手下管辖的锦衣卫，上至千户下至缇骑个个都忙得苦不堪言,  人人都纳罕,  这顾大人突然之间也不知是怎么了,  以前挺和善挺好相处的一人,  莫名就严苛了起来。


  不仅要求他们加快速度审理积压案件，还要他们每日都出去监视官员搜集情报，若谁搜集不到有用的消息,  还得被罚俸禄,  众人当面不敢违逆顾悯,  但私底下免不了怨声载道，这皇帝和郭大伴如今都不在京里,  他们这么积极又是做给谁看？


  顾悯回到北镇抚司,  被他派出去搜集情报的锦衣卫们一个个唯唯诺诺地上前来向他交差。


  负责监视梁国公府的锦衣卫汇报道：“启禀顾大人,  属下受命监视梁国公府,  今日只有咸平侯夫人去了梁国公府，其他的,  倒也没有发现有何异常。”


  “没有异常？”顾悯将手里的情报本拍在桌上，目光冷冽地扫在锦衣卫的脸上，“咸平侯夫人去了梁国公府，如果这还不算异常，那什么才算？”


  锦衣卫脑门上滴下一滴冷汗，小心翼翼地道：“属下以为，梁国公和咸平侯家向来交好，梁国公世子出了事，咸平侯夫人前去探望也实属情理之中,  不知顾大人觉得有何不妥？”


  顾悯面无表情地发问：“你可知近日前任首辅杜谦仁杜大人回了京？”


  锦衣卫点点头，“这属下知道。”


  顾悯道：“那你又可知，杜谦仁有一亲侄子，他亲侄子的原配夫人，是咸平侯夫人娘家一个嫁给神枢营左副将的庶妹的庶女？论起辈分来，杜谦仁的侄子，还得尊称咸平侯夫人一声姨母，你现在觉得这还没什么吗？”


  锦衣卫们被顾悯说得哑口无言，什么庶女又庶妹的，他们哪里能想得到这么复杂的亲戚关系？这梁国公府，一个没有实权，又快绝户的人家，难不成还能和一个倒台的前首辅有什么勾结吗？


  顾大人未免想得也太多了吧！


  照这么顺藤摸瓜地查下去，京城里的勋爵权贵关系本就错综复杂，不是这家和那家有亲，就是那个和这个有旧，还都不能走亲戚了不成？


  顾悯一看这些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讥诮道：“北镇抚司如今的情报网错漏百出，消息闭塞，就是因为你们这些鼠目寸光的人，混日子得过且过。身为锦衣卫，一点敏锐度都没有，等到你们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恐怕那时候连皇宫都被人占了！”


  众人听完都觉得顾悯是在小题大做，走个亲戚就是要造反了，那京中大半人都要抓进诏狱里来受审了，京中如今一切太平，能出什么大乱子？也不知道顾大人到底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非要拿他们这些无辜的人撒气。


  可惜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也不敢反驳，只得诺诺认错，幸好这时候帮林彻给顾悯送信的信差来了，他们这才得以逃过一劫。


  顾悯看完林彻写给他的信，暗暗奇怪，他与林彻并无深交，就算林彻想请他指点禁军射箭功夫，只要等他去行宫的时候找机会提就是了，何必还大费周章特意写封信来给他？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性子耿直的林彻会做出来事。


  若写这封信并非出自林彻本意，那行宫那边谁还能让林彻听话地写信，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怎么？


  皇帝是终于想起来他这颗棋子身上还有利用的价值，暂时还舍不得丢弃，所以假借林彻之手，将他叫去行宫，继续在他面前表演一往情深的戏码？


  给一棒子给一甜枣，把他当猴耍。


  顾悯脸色更加冷凝，堂下立着的锦衣卫瞧见了以为信上写的是出了什么大事，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才听到顾悯语气漠然地说道：“本官明日要去躺行宫，你们继续盯紧了京里各府的动向，尤其是杜府和梁国公府，若有异常，立即来报本官知道，明白了吗？”


  被顾悯压榨了数日的锦衣卫们一听顾悯终于要离京了，求之不得，忙不迭地异口同声答应，个个脸上都难掩喜色，巴不得顾悯这个魔头现在就离京才好。


  --


  翌日，顾悯率领着几个锦衣卫亲信，骑马去了玉龙山行宫，进行宫之后，并没有着急去给皇帝请安，而是径直去找了写信请他来教射箭功夫的林彻。


  沈映是在议事厅和大臣们商议完国事后，才从朔玉嘴里知道，原来顾悯上午的时候便已来了行宫，此时人在校场，在指点那些羽林军的箭法。


  沈映一开始没当回事，虽然以往每次顾悯来行宫，总是会第一时间来给他请安，但这次毕竟是林彻请他来的，那顾悯先去找林彻也是正常。


  沈映想着，应该用不了多久，等指点完了羽林军，顾悯就会来给他请安了，等到那时候他再和顾悯说两句好话哄哄他，应该就能把镜子的事翻篇过去，毕竟按他以往的经验来说，顾悯还是挺好哄的。


  回了澄心斋，沈映喝了一盏茶，望了眼窗户外面的天色，随口问了朔玉一句：“什么时辰了？”


  朔玉答：“回皇上，申初三刻了。”


  沈映点点头，放下茶盏，坐到书桌后面批阅奏本，过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什么时辰了？”


  朔玉答：“回皇上，申正一刻了。”


  沈映放下御笔，揉了揉眉心，原来才过了半个小时啊，可他怎么觉得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呢？


  批这些玩意儿真没意思，沈映把奏本一推，起身过去在罗汉床上躺下，抽出枕头下面压的一本话本翻看打发时间，不知看了多久，沈映感觉眼睛有点酸涩，于是把话本往床里面一扔，翻身起来又问道：“朔玉，什么时辰了？”


  朔玉瞧了眼屋子角落里摆着的西洋钟上的时间，回到道：“回皇上，快酉时了。”


  沈映一愣：“什么？都快酉时了？”


  这太阳都快落山了，顾悯怎么还不来给他请安？难不成他们还在校场射箭？天黑看得清靶子吗？也不怕把眼睛看瞎了！


  就在沈映考虑是不是要差个人去把顾悯叫过来问话的时候，外面守门小太监忽然进来通传，说顾少君来请安了。


  沈映心里这才松快了些，便从里屋走出来边说：“传顾少君进来。”


  顾悯今日没穿飞鱼服，只穿了件常服，一身靛青色圆领窄袖袍衬得他人若芝兰，风度翩翩，虽然人刚从校场出来，但衣衫整洁，连发髻都是一丝不乱。


  顾悯进来低头行礼，“臣恭请皇上圣躬金安！”


  “朕安，免礼。”沈映随意地抬了下手，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了顾悯几眼，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顾悯好像比上次见到人要清瘦了点，脸部的线条更加棱角分明，眼窝也好像更深邃了不少，身上也更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


  沈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上茶。”


  顾悯拱手谢恩道：“多谢皇上，但茶就不必喝了，臣在京城中还有些公务等着臣回去处理，臣等会儿就得赶回去。”


  沈映听他说完一挑眉，要笑不笑道：“什么公务这么着急，连一盏茶的功夫都耽误不得？”


  顾悯面不改色地道：“的确是很要紧的事，皇上心忧天下，臣这点小事，就不拿出来叨扰皇上了。”


  顾悯从一只脚踏进澄心斋的门槛开始，就始终低着头，没抬头看过沈映一眼，沈映见他这样，心里还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还是在为镜子的事情跟他闹别扭。


  沈映勾唇冷笑，但没出声，镜子的事情本来就是顾悯有错在先，故意拿个原本就破的镜子来戏弄他，结果被他识破后反戏弄回去了而已。


  可笑，他这个先被戏弄的人还没生气呢，姓顾的凭什么跟他闹脾气？


  就算有气，都过去这么多天，就算是天大的气也该消了吧？真够小心眼的。


  沈映先挥了挥手，让屋子里伺候的人都退出去。


  “看来顾少君这几日忙得昏了头，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沈映拿起桌上的折扇，唰地一下打开，一边扇风一边凉凉道，“别忘了，你的身份，首先是朕的少君，然后才是临阳侯，才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就算你北镇抚司的天要塌了，作为少君的第一要务，也是先把朕伺候好，明不明白？”


  沈映本来只是想提醒顾悯让他适可而止，说话的语气也不算太重，谁想到他刚说完，顾悯便一撩衣摆，跪了下去，腰背挺直，掷地有声地道：“多谢皇上提点，臣明白了，是臣本末倒置，惹了皇上不快，请皇上赐罪！”


  沈映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退了一下，脸上已然带了些微愠，咬牙道：“起来！朕何时要说罚你？你现在这副故作冷淡生疏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顾悯痛快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尘土，抬起眼眸，冷淡地看着沈映，道：“皇上若不喜欢看，那臣离开便是，绝不碍皇上的眼，皇上也大可挑个喜欢看的摆在跟前看。”


  沈映凤眸微睁，天子之威忍不住就要发作，寒声一字一顿地叫顾悯的表字：“顾、君、恕。”


  朕给你脸了是不是？


  若是放在以前，虽然未必是发自真心，但两人相处起码还是有几分柔情蜜意的意思，沈映或许还愿意说几句甜言蜜语哄哄他高兴。


  但顾悯变成现在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要他做热脸贴冷人家屁.股的事，他办、不、到。


  顾悯收回视线，下颌线紧绷着，声音平波无澜，“看皇上的样子，已然是厌弃了臣这张脸，那臣就不留在这儿影响皇上兴致了，请允臣告退。”


  说完，便草草地行了个礼，转身欲离开。


  “站住。”沈映冷眼注视着顾悯孤傲孑然的背影，沉声道，“朕何时准你走了？”


  顾悯背对着，问：“难道皇上还有别的吩咐么？”


  “有。”沈映用力握着手里的扇柄，多亏了那扇柄是象牙做的，才不至于被折断，“朕突然今晚想看相扑，你给朕去安排。”


  顾悯像一座人形雕塑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少顷转过身，躬身行礼，“臣，遵旨。”


  相扑是古代十分流行的娱乐表演节目，不仅平民百姓爱看，连宫廷贵族也十分喜欢，在明朝，甚至还把相扑列为六御之内，作为训练士兵的手段。


  羽林军中，擅长相扑的好手不少，沈映闲来无事，也常常会让他们表演，谁赢了还会有赏赐。


  等沈映用完了晚膳，便有羽林军来澄心斋禀报，说相扑的台子已经搭好了，请皇上移步前去观看。


  沈映过去之前，还命人去常青园请了太后以及其他太妃一起去看热闹，反正行宫晚上也没其他的娱乐活动。


  两排明亮的宫灯，将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圆形的擂台搭在中间，观看的人则围坐在四周，而且今晚凉风阵阵，一点儿不觉得闷热，实在很适宜外出玩耍，太后兴致也很高，不仅自己赏光来了，还带上了昌平长公主。


  等到众人给太后皇帝行过礼后依次入座，太监便开始安排让相扑手上场。


  虽然是娱乐表演，但也得分胜负才有意思，沈映命人拿了一个金碗为彩头，规则和打擂相似，谁能守住擂台，打败所有挑战者立于不败，谁就是胜者。


  很快便有两个侍卫穿着轻便的摔跤服，跳上擂台开始摔跤，擂台上相扑手缠斗激烈，台下观众看得也津津有味，为台上的输赢紧张不已。


  刘太后也是相扑爱好者，高宗喜好相扑，她还是高宗贵妃时，就常常陪着高宗看相扑表演，因此对相扑的技巧门道也懂不少。


  她一边看着擂台上，一边和旁边随侍的昌平闲聊，“昌平，你觉得台上的这两个勇士，哪一个会赢？”


  昌平长公主毕竟还未出阁，有些不好意思看两个大老爷们打架，匆匆往擂台上瞟了眼，便转过了头，道：“回太后，昌平不太懂相扑，不敢妄下论断。”


  刘太后笑了笑道：“你这孩子，就是实诚，只是让你随便说说，哪有什么敢不敢的。”顿了下，看向另一旁的沈映，“皇上觉得哪一个会赢？”


  沈映朝刘太后淡淡一笑，“太后，不过才第一局，现在就论输赢为时尚早，谁能笑到最后，才是最后的赢家。”


  刘太后察觉到皇帝似乎话里有话，挑了下细眉，随后转过头蔑然一笑，“皇上说得对，那就看看谁到底能笑到最后吧。”


  第一局比赛结束，轮到下一个相扑手上场，等到那人走上擂台，众人才发现，挑战者居然是林彻！


  林彻相貌英武，仪表堂堂，甫一上场，就吸引了全场人的视线，连方才一直低着头的昌平长公主，也暂时忘记了羞涩，抬头直勾勾地望着擂台上。


  而就在昌平长公主身旁的刘太后，自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昌平长公主对林彻异于常人的关心，一旦林彻在搏斗中落于下风，昌平长公主就会不由自主地紧紧扭着手里的帕子，或是皱眉，或是咬唇，可当林彻占据上风时，昌平长公主脸上便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意。


  刘太后是过来人，这么一会儿功夫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林彻是负责保卫行宫安全的羽林军统领，时常在行宫里巡逻，昌平长公主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见到林彻这么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一时春心萌动也不奇怪。


  林家乃是武将世家，林彻的父兄皆是军中统帅，战功赫赫，威名远播，昌平长公主若是能嫁给林彻，自然称得上是一门好亲事。


  可问题就是，林家这些年一直明哲保身，在党争中保持中立的态度，若将昌平长公主嫁过去，能将拉拢林家固然好，可怕就怕昌平长公主和她不是一条心，那岂不是白白让昌平长公主有了一个可以依仗的夫家，将来又怎么甘心会受她摆布？


  更别说，刘太后现在一心要给昌平长公主寻的驸马，生辰八字必须要满足壬申年、辛丑年所生，命里还得是要带木者，这样才能顺利让她儿子投胎转世。


  所以暂时来说，刘太后就算知道昌平长公主可能对林彻有意，也不会答应给他们赐婚。


  林彻第一局比赛毫无悬念地赢了，昌平长公主激动得好像喝了酒一样脸泛红晕，顾不得矜持，连拍了好几下玉手为林彻喝彩，少女心事，藏都藏不住了。


  “好一个林彻！”沈映也连连拍掌，毫不吝惜地称赞道，“要不了多久，大应又要多出一个将星了！”


  刘太后不咸不淡地道：“林家出将才，的确是大应之福。”


  沈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忽然想到什么，放下杯子，道：“朕记得，林振越老将军跟朕说过，林彻还尚未婚配，太后，您对京中谁家有适婚女儿这种事比较了解，您帮着参详参详给林彻选一门好亲事，到时候朕再下旨赐婚，天家赐婚，也是对有功之臣的一种褒奖。”


  刘太后闻言悄悄斜眼瞥了昌平长公主一眼，见昌平长公主脸上隐隐有期待之色，却故意装作不知，反问沈映：“皇上所言甚是，这个媒哀家是可以做，但不知皇上以为，什么样的人家才能与林家相配？”


  沈映想了想，笑着道：“林家满门忠烈，怕被人说趋炎附势，定然不屑于与高门大户联姻，所以朕认为林家想要的儿媳，不求门第太高，只要是书香门第，清流人家便好。”


  不求门第太高，有谁家的门第还能比皇家更高？


  皇帝这一句话，显然就是从没考虑过要将昌平长公主下嫁到林家。


  刘太后一边微笑着点头，一边又朝昌平长公主投去目光，如她预想中的一样，昌平长公主脸上的期待变成了失望，眉头紧蹙，似有不甘。


  如此一来，皇帝和昌平长公主之间的隔阂就更深了，刘太后乐见其成，脸上笑意更深，也不再多说什么，装作专心看起擂台上的比赛。


  林彻一连打败了两个相扑手，气势正盛，俨然已经成了众人眼中今晚夺魁的大热门。


  休息片刻，林彻迎来了他今晚第三个对手，等那人上擂台，沈映看清楚是谁后，傻了眼，怎么会是顾悯？他凑什么热闹？


  林彻站在擂台上，冲顾悯拱手作揖，笑道：“顾少君，请手下留情呐。”


  顾悯还了个礼，淡淡道：“小林将军，彼此彼此。”　


  两人一番简单的客套过后，开始专注比赛，摔跤并不是单纯地比谁的力气大，需要用巧劲，还得有很好的平衡感，力道用得好，往往有“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林彻自认摔跤的实力在羽林军中称得上数一数二，上次春猎射箭输给顾悯，他有心要在这次摔跤比赛中赢顾悯一次一雪前耻，可没想到顾悯的实力竟然与他不分伯仲，比他以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要难缠。


  刘太后见顾悯上场，睨着沈映讥讽道：“顾少君为博皇上欢心，还真是别出心裁，不浪费任何一个可以出风头的场合。”


  沈映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懒得和刘太后争辩，顾悯还在和他冷战，自然不会是为了讨他欢心上的场，所以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很快沈映就知道了答案。


  顾悯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只知道战斗的角斗机器，先是打败了林彻，随后打败了接下来的一个又一个的挑战者，仿佛不知道疲倦一般发泄着他的力气，哪怕已经在擂台上站都站不稳了，可只要下一个挑战者上擂台，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投入进战斗。


  近乎自虐。


  所有人都看见，顾悯身上的摔跤服，几乎已经要被汗水湿透，整个人说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也毫不夸张。


  不过是表演，哪有这么拼的？为了固宠，连命都不要了？


  比赛到最后，在众人眼中，比赛无疑已经成了一出争宠的闹剧，这种相扑表演还有什么看头？


  刘太后阴阳怪气完，早早地就离了席。


  等顾悯又将一个相扑手摔倒在地，沈映再也忍不住，寒着脸拍案而起，一把抓起桌上摆着的彩头金碗摔在台下，低吼道：“行了，够了！不用再比了！其他人都给朕退下！”


  闲杂人等纷纷起身告退，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沈映走下台，一步一步来到擂台下面，抬头目光阴沉地注视着擂台上的顾悯，胸.前起伏不定，显然已经快到了怒气爆发的边缘。


  “顾君恕，你到底在跟朕闹什么脾气？”


  顾悯一连摔跤赢了四五个羽林军，站在擂台上，身体已经有些摇晃不稳，他居高临下地回望着沈映，脸色因为精疲力竭而变得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看起来就像是个身患重病之人。


  面对沈映的质问，顾悯薄唇紧抿，并没有回答。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对望，忽然顾悯一边嘴角往上勾起，像是自嘲般笑了一笑，随后闭上双眼，似乎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被抽走了，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轰然倒地。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君：能打败我的，只有没有心的你——沈日央！


  大家开心看文，不要吵架，每个人的阅读感受不一样，有不同的观点也很正常，不要因为评论影响了心情。


  也请大家放心，我有大纲，有明确的攻受感情线，不会被评论影响。


  另外，本文没有甜文标签，我想写的就是攻受之间感情和智商交织在一起的博弈，他们现在的身份以及人物动机悬殊很大，注定暂时还不能互相敞开心扉，但是肯定会殊途同归的，本文的看点就是这个，也是支撑我写下去的激情。


  如果只是想看甜甜的爱情的话，可以去作者专栏找找甜文看，包甜不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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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刘太后看完相扑回到常青园,  发现郭九尘已经在这儿等了许久。


  轿辇落地，郭九尘抬起手臂，殷勤地过去搀扶刘太后下轿辇,  见刘太后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关心地问：“太后今晚似乎心情不错？是发生了什么让您高兴的事吗？”


  刘太后瞟了他一眼,  扶着郭九尘的手臂往宫里走,  笑道：“没什么,  不过是刚才在清露台看了出争宠的闹剧，觉得有些可笑罢了。”


  进了宫里,  宫女们端茶倒水上来伺候,  刘太后靠着软枕坐下来,  端起茶喝了口，回想起方才擂台上的那一幕还是觉得可笑,  摇摇头放下茶盏，悠悠道：“之前哀家看那顾悯,  还以为他会和他父亲一样是个人物,  没想到啊，是哀家高估了他。”


  郭九尘不免好奇，“哦？不知顾少君做了什么？”


  刘太后用讥讽的口吻,  将顾悯是如何为了讨皇帝欢心，自降身份当着后宫众人的面与一众军士比试摔跤,  尤其是将顾悯那副拼了命想赢的模样，绘声绘色地跟郭九尘描述了一遍。


  说完之后，眼里流露出浓浓的不屑,  冷笑着道：“想当年，徐问阶贤相之名远播，追随者如过江之鲫,  在朝中是多么风光，没想到生出来的儿子如此不肖，想必性情一定是随了他那个出身低贱的生母，优柔寡断，懦弱无能，堂堂男儿，净学着那些妃嫔媚上邀宠的做派，真是贻笑大方！不过也难怪，顾氏到底只是个破落户出身的小官之女，就算让她有机会嫁到了徐家又能怎么样？山鸡就是山鸡，从一只山鸡的肚子里能生出来什么人中龙凤？”


  刘太后身为太后，平时在人前好歹得装一装仁慈大度，鲜少有像今天这般言辞尖酸刻薄说一个人的时候。


  还是对一个早已过世十几年的人。


  只有郭九尘明白，为何刘太后会对顾悯的生母顾氏如此厌恶，这还得追溯到当年高宗皇帝在世选秀女的一桩旧事。


  那时刘太后和顾氏都是入选的秀女，后来两人同时落选宫妃，成为宫女后又一起去了徐皇后宫里伺候。


  之后发生的事，就像是许多戏里演的那般，本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好姐妹，最后却因为喜欢上了同一个男人反目成仇。


  徐皇后有一同胞弟，名叫徐问阶，不仅长相俊俏风流，而且文采出众，在京中颇有才名。


  徐问阶经常进宫给皇后请安，免不了与身为宫女的刘太后与顾氏见到，一来二去，二女难免会为这样一个翩翩公子动心。


  等徐问阶到了婚配的年龄，徐皇后作为长姐自然要给弟弟操心婚事，徐皇后对在她身边尽心伺候的刘太后和顾氏都很满意，便有心在她们中间选一人做她的弟媳。


  刘太后是渭南望族出身，而顾氏却出身寒微，刘太后信心满满以为徐皇后会选自己成为徐家的儿媳，毕竟两族联姻，对徐家有很大的好处，可谁想到，徐皇后最后却选了小门小户的顾氏给徐问阶赐婚。


  不仅如此，徐皇后后来还将刘太后举荐给高宗为妃，如此一来，便是彻底断了刘太后对徐问阶的念想。


  看着自己昔日的好姐妹与心上人举案齐眉，而她自己却被困在深宫，伺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男人，刘太后从此便对顾氏与徐皇后恨之入骨，想要报复这些害她落到如此凄凉境地之人的念头与日俱增。


  哪怕时至今日，这些人早已埋入黄土，化成了一堆枯骨，刘太后对他们的怨恨也不曾消散一分。


  郭九尘知道就算他开口劝刘太后看开些也是无济于事，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岔开了话题。


  “太后，您让老奴按玄慈大师所说的生辰八字去给昌平长公主寻的驸马人选，老奴近日已经找到了一些，您请过目，看看是否有合意的人选。”


  刘太后接过来扫了一眼，不满地蹙起眉，“怎么都是些平民子弟？怎连一个出身像样点的都没，这样的身份，如何能尚公主？”


  如今在刘太后心里，这事已经不仅仅是给昌平长公主选驸马这么简单了，还是给她投胎转世的宝贝儿子选亲爹，若是驸马出身太低，就算娶了公主也会被其他皇亲国戚瞧不起，连带着他们的孩子，自然也会被看低，刘太后当然不乐意。


  郭九尘道：“太后恕罪，京城里那些豪门大户里的公子，老奴也命人去查了，可符合条件的少之又少，壬申年生人，今岁便已是二十有一，一般人家的儿子在这个年纪，早就娶妻成婚了，就算生辰八字相配，也总不能叫人休妻再娶吧？”


  刘太后不相信地道：“哀家不信，京城里那么多豪门望族，难不成一个符合要求的人都找不到？你到底有没有把哀家交代的差事放心上？”


  郭九尘沉默地想了想，欲言又止道：“有其实……还真有一个，但老奴以为此人尚公主不太妥当。”


  “为何？”刘太后眉头一皱，“那人是谁，你且说来听听。”


  郭九尘脸色凝重地看着刘太后，压低声音道：“是定北将军家的小公子，林彻。”


  刘太后怔了下，随后惊讶道：“什么？竟然是他？”


  郭九尘点点头，“老奴之所以没有将林彻的名字写在上面，是担心若是林家娶了公主，会更加偏向皇上那边，太后别忘了，皇上对林家可一直是褒奖有加，拉拢之意显而易见。”


  刘太后目光一凝，万万没想到，林彻竟然会是壬申年，辛丑日生人，而且林彻的名字里也有“木”，满足了玄慈大师说的命里带木这一条要求，而她今晚也知道了，昌平长公主心仪林彻，他们两人，难道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太后，太后？您在想什么？”郭九尘见刘太后出神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提醒道。


  刘太后回过神，摆摆手道：“没什么，你刚才说，担心林彻成了驸马，林家会倒向皇上是吧？”


  郭九尘点点头，刘太后嗤笑一声，“那就想办法，让林家和皇上之间生出嫌隙不就行了？”


  郭九尘眨眨眼，“不知太后的意思是？”


  刘太后抬手摸了下齐整的发髻，眸光里呈现出阴冷的算计之色，“林家这些年在军中威望颇高，为了避免功高震主的情况发生，林家手里的兵权也该收一收了，不如就趁这次机会，用皇上的名义，收了林振越手里的兵权，届时林家和皇帝之间君臣离心，就算昌平长公主嫁过去，也不用担心林家会倒向皇帝。”


  没了兵权的定北将军府，就是拔了牙的老虎，届时不仅是昌平长公主一个人，就连整个定北将军府，也得被她拿捏在股掌之间。


  “用兵权来给长公主当聘礼，传出去，也算是一桩佳话了，”刘太后得意地瞟着郭九尘，要笑不笑地说，“你说呢？”


  郭九尘向着刘太后深深一拜，奉承道：“太后英明！老奴心悦诚服！”


  --


  沈映让人把倒在擂台上的顾悯抬回了澄心斋，年轻人恢复能力就是强，还没等传的御医过来，顾悯人便已经自己醒了。


  沈映听到小太监禀报说顾少君醒了，急忙从外间进来，等到了里面却刻意放慢了脚步，没有走近顾悯躺的矮床，只是远远地看着，不冷不热地问：“醒了？”


  顾悯慢慢从榻上坐起来，赤脚站在地上站起身，向沈映行礼告罪道：“臣弄脏了皇上的床榻，请皇上恕罪。”


  又来了，表面装得毕恭毕敬，其实还是在跟他闹别扭。


  沈映不明白顾悯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气性，突然就跟他犟了起来，心里头刚消下去的火气差点又要往外冒，最后咬了咬后槽牙还是忍住了，甩袖走出去，冷冰冰地扔下一句，“知道自己脏就先去沐浴，把自己洗干净了再来回朕的话！”


  这次顾悯倒没有跟沈映唱反调，许是他自己也知道穿着被汗打湿的衣服不舒服，听话地去了沐房沐浴。


  沐浴完换上干净衣服，顾悯重新回到了皇帝的寝居。


  屋子里点着凝神香，香味清淡，闻上去颇具凝神静气之效。


  沈映坐在罗汉床上，身体半倚着床上的矮桌，手里拿着本讲地理人文的书，对着灯盏翻看。


  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宽大的袖子挂不住，往下滑落卡在手肘处，露出里面的两截肤色欺霜赛雪的手臂，头顶上的发髻因为卸掉了固定的金冠，变得有些歪斜，松松散散，垂了几缕发丝下来飘荡在双颊旁。


  不用像白日那般要刻意维持天子威仪，脱去了龙袍，卸掉了王冠，快就寝之前的沈映，看上去慵懒而随性，看起来好像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顾悯脑中，莫名浮现出几句诗句。


  “斜髻娇娥夜卧迟，梨花风静鸟栖枝。


  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眼前的人，到底在心底藏了多少事情，不能说与人知道？


  可转过头想想，他不也是如此，心中挤压了太多的事无法与人言明，因为一旦说出来，必要天翻地覆。　　


  所以，他并没有立场指责皇帝对自己有所隐瞒。


  只是他气不过。


  气不过沈映明明对他无意，不喜欢他更不信任他，却能面不改色地装出一副对他情深不渝的模样，撩他诱他，嘴上说着山盟海誓，心里却只有利用。


  更气不过自己，愚蠢到将皇帝的逢场作戏当了真，甚至还动了情。


  他根本不敢去揣测，当皇帝成功用虚情假意哄得他上钩后，心里头会是怎么想的。


  是在嘲笑他天真好骗，还是因为戏耍到了他而感到沾沾自喜？


  还有一种，是他一想到，就会心如刀绞的可能性，那就是皇帝嘴上说喜欢他，其实心里对他无比嫌恶，毫无半点情意。


  若真是如此，曾经有过的所有欢愉欢喜便都成了笑话一场，那才是令人冰冷彻骨的绝望。


  沈映早就听到了顾悯进来的脚步声，只是一直忍着没抬头，想看看顾悯会怎么做。


  最后还是受不了被顾悯闷不做声地一直盯着看，忍不住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书，冷着脸拍拍身下的床板，“过来坐。”说完怕顾悯不听话，凤眸微睁，装作恶狠狠地道，“你要是还敢跟朕闹脾气，朕就让人进来把你绑在床上，别敬酒不吃……”


  他威胁的话还没说完，顾悯便迈步朝他走了过来，沈映心头一松，语气软和下来，改了口，“这还差不多。”


  顾悯在罗汉床上挑了个位置坐下来，离沈映不远也不近。


  顾悯在外人面前，总给人一种不苟言笑、内敛深沉的印象，唯独在沈映面前，才会流露出几分真情真性，可今晚的他却变得异常沉默。


  跳跃的火光照在顾悯低垂的眉眼上，长睫掩映，在眼睑下面投下两道长长的阴影，叫人更加看不清他眼睛里的情绪。


  “到底还要跟朕闹脾气闹到什么时候？”沈映深呼吸了一下，好似下定了决心了一般，率先打破沉默，一把拉过顾悯的手臂，“不就是面镜子吗？朕赔你一百个行不行？”停顿了下，摇晃了两下顾悯的手臂，像在撒娇似的，软着嗓子道，“别气了？嗯？”


  顾悯喉结上下动了下，开口的嗓音有些干涩，“臣没有生气。”


  沈映听出他嗓子有些干，低头在桌上找了下，桌上只有他的茶杯，便掀开杯盖，将自己的杯子举起来递到顾悯面前，“先喝口水。”


  顾悯看着眼前的茶杯，掀起眼睫望了眼沈映，心里一刺，又是在演戏吗？


  不过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接过了茶杯，道了声谢然后喝了两口水。


  沈映看着他喝完水，然后继续问：“没生气那你今天是闹什么别扭？你当朕看不出来吗？不过是娱乐表演，你那么拼命干嘛？要不是朕喊停，你是不是准备一直比下去，直到被人撂倒在擂台上？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台下等着看你的笑话？”


  顾悯没说自己上台，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让人家看他的笑话，尤其是太后，这样才能让太后觉得他是个只知道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才能令太后彻底消除对他的戒心。


  另外一个目的，他就是单纯地想发泄一下，并不是要和谁斗气。


  顾悯淡声道：“皇上误会了，臣只是一时技痒，忍不住想上台和羽林军里的相扑好手比试一下，又被激起了好胜心，才会失了分寸，请皇上恕罪。”


  沈映听完，思考了一下顾悯话里的真实性，怀疑地问：“真的？”


  顾悯直视着沈映的眼睛，点了下头。


  虽然顾悯点了头，但沈映还是觉得，顾悯下午来请安时候那个样子，明显就是在和他赌气。


  可顾悯不承认是因为镜子的事生气，若不是镜子，还能是因为什么呢？沈映实在想不到。


  沈映想让现在沉闷的气氛变得轻松一点，便开玩笑道：“你要是真没生气的话，那就给朕笑一个？”


  顾悯面无表情地问：“皇上想看臣怎么笑？”


  沈映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你会怎么笑？”


  顾悯正儿八经地道：“臣会微微一笑、开怀大笑、眉开眼笑、笑里藏刀、皮笑肉不笑等等，不知皇上想看哪种？”


  “朕想看……”沈映抿了抿嘴唇，拍桌道，“皮笑肉不笑！”


  于是顾悯扯着嘴角两边动了下，表情僵硬得像个假人，沈映看了“扑哧”笑出声来，伸手过去戳了戳顾悯的脸颊，打趣道：“你这哪是皮笑肉不笑，朕看明明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顾悯放下嘴角，脸上又恢复成了没有表情的样子，“皇上对臣的笑可还满意？”


  沈映止住了笑，挪动屁.股，朝顾悯那儿坐过去，“你既然说自己没生气，那你又是因为什么事情板着张脸？发生什么让你不开心了？”


  顾悯微微侧过头，避开沈映的视线，“没什么，皇上多心了。”


  沈映用肩膀撞了一下顾悯，开玩笑地道：“在朕面前不说实话，就是欺君知不知道？”


  顾悯稳住身体，深深呼出一口气，转头认真地看着沈映道：“皇上，不是臣想欺君，而是人人都有难言之隐，您明白吗？”


  不是他不想说，他当然也想问沈映为什么要这么戏弄他。


  可有时候事情一旦说破，只会让双方都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若皇帝知道了自己的谎言已经被识破，那皇帝还会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与他谈笑风生吗？


  当然不会。


  所以倒不如装不知道，起码，还能维持住现在，给彼此保留几分体面。


  “行吧，你实在不想说，那朕也不逼你。”沈映拍了下手，“不过，你得告诉朕，怎么才能让你忘掉烦恼，高兴起来？”


  顾悯淡淡笑了下，“臣无碍，皇上就不必为臣操心了。”


  沈映看着顾悯的侧脸，忽地眉梢一挑有了主意，于是倾身头朝顾悯靠过去，飞快地在顾悯脸上亲了一下，亲完笑眯眯地问：“怎么样？这样有没有让你高兴一点？”


  顾悯抬手摸了下脸，面对沈映的撩拨有些无奈，“皇上，您真不必如此。”


  沈映撇了撇嘴，装作沮丧地摇摇头，“那看来朕是没这个本事让你的烦恼消除了。”


  顾悯藏在袖中的手暗中狠狠掐了一下手心，提醒自己必须硬下心肠，绝不能再因为皇帝的虚情假意而心动，皇帝做这一切，都只是在逢场作戏，不能当真！


  顾悯：“皇上，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行，歇息就歇息，那你把油灯吹了。”沈映指了指摆在矮桌上的灯盏。


  顾悯奇怪，“您不进去睡吗？”


  沈映振振有词地道：“就算进去睡，也得熄了这里的火啊，这叫节约用火知不知道？”


  顾悯不想因这种小事和他争执，便挪身过去把灯罩从灯盏上拿开，然后将里面的油灯吹灭，不过一口气的功夫，火光便闪了闪熄了。


  只是罗汉床上的光线暗了，但屋子里其他地方还点着蜡烛，昏黄的光线流淌过来，气氛好像在突然之间发生了变化。


  顾悯灭了灯，正想先起身下床，没想到被沈映从身后拉住了袖子，没等他回过头，就被沈映从身后搂住了脖子。


  天子单薄纤瘦，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的身躯，从后面覆上来，顾悯突然感觉自己眼前一花，眼睛似乎失去了辨别物体的能力，随后落在他耳廓上的亲吻，又让他连大脑的思考能力也消失了。


  “这样能让你高兴起来吗？”沈映在他耳边问。


  顾悯猛地攥紧了手下能抓到的衣物，咬紧了牙根，命自己保持清醒，假的，都是假的，绝不能被迷惑！


  沈映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心里暗暗奇怪，今天这人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定力这么强了？这都能忍得住，可一点不像是平时的他。


  于是他决定再加大剂量。


  细碎带着湿意的吻，一路沿着耳尖到耳根到下颌……最后拥抱从背后转移至身前，吻落在了嘴唇上，并且伸出舌尖试图让男人的薄唇打开，想得到男人的回应。


  “这样呢？高兴了没？”沈映感觉自己好像在亲一块木头，不禁有些恼火，微微用力咬了下顾悯的下唇，没人喜欢在床上演独角戏，再没反应，他可不乐意干了。


  沈映垮下肩膀，无力地叹气，“你到底在气什么啊？要是朕哪里做得不对，朕给你赔不是成吗？”


  “皇上没错，是臣错了。”顾悯的嗓音忽然变得异常得沙哑。


  沈映：“嗯？”


  顾悯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光影中，对上了，又似乎没对上，没等沈映的目光在他脸上定格，顾悯已经抱住沈映翻身将人压在了罗汉床上。


  他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明知道是皇帝跟他是逢场作戏，可这颗心还是会该死的不受控制地为之怦然心动，就像是飞蛾扑火，已然成了本能。


  罢了，人生如戏，既然都是戏中人，那在这场戏结束之前，不如就敲锣打鼓起来，痛痛快快地演尽兴罢。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要走个大剧情，感情线会有突破性发展，你们觉得他们会在什么情况下互相敞开心扉？第一个猜对的姐妹，请她看整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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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髻娇娥夜卧迟”出自明代唐寅《美人对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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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中秋佳节临近,  三个月以前，前往北疆练兵的定北将军林振越率领亲兵班师回朝，林家军安营扎寨在京城郊外,  林振越率军中主要将领前往玉龙山行宫向皇帝复命。


  与此同时,  顾悯发现京中锦衣卫前中左三所有异动,  有大量人马突然被抽调离京,  顾悯暗中多方打探,  才探查出这些锦衣卫都是奉郭九尘密令行事，就连锦衣卫指挥使刘承义都不知这些锦衣卫究竟被派往了何处。


  郭九尘突然调动锦衣卫,  顾悯自然怀疑是不是太后一党要对皇帝不利,  他本想立即动身前往行宫提醒皇帝要提防太后,  但转念一想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悯让苍隼给凌青蘅送信，告知凌青蘅锦衣卫中的异动,  再让凌青蘅去行宫禀报给皇帝，他自己却等在京中按兵不动。


  他不想再这么不明不白地继续和一个不信任自己的人周旋下去,  他想看看,  皇帝在危难之际，会不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凌青蘅带着消息，乔装混进行宫与皇帝密会,  而沈映那时刚看过林振越递上来的奏本，准了林振越于明日来行宫面圣。


  听完凌青蘅说锦衣卫三所有异动的消息后,  沈映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太后和郭九尘要对他发难。


  在行宫的这些时日，他和太后表面上至少还维持着一团和气，也没起过什么大的冲突,  而且太后手上暂时也没有可以扶植的对象，若是这时候太后和皇帝反目，那朝中势必会引起动乱,  所以太后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对他下手。


  可若郭九尘抽调兵马的举动不是冲着他这个皇帝来的，那还会因为什么呢？


  沈映坐在御案后思忖半晌，视线不经意地瞥到桌上林振越呈上来的奏本，脑中陡然划过一道灵光——林家！


  思路一下子全清晰起来。


  一旁的凌青蘅见皇帝方才还表情严峻的脸上，突然又浮现出了一丝诡谲的笑容，不禁心生疑窦，试探地问：“皇上，您不担心吗？”


  沈映笑着摇摇头，“朕没什么可担心的，放心，这次不是冲朕来的。”


  看来，昌平长公主的演技不错，终于让太后下定决心要对林家出手了，不枉费他苦心布了这么长时间的局。


  林家是武将出身，驻守北疆多年，向来行事低调，不掺和文官集团的明争暗斗，也不归属于朝中任何一个党派，整个定北将军府在皇权之争中都是持明哲保身的态度，谁也不帮。


  想要拉拢林家，让林家心甘情愿地为他这个皇帝卖命，并不是一件易事，光靠一桩婚事怎么可能就能让林家甘心臣服于他。


  所以，如果不能拉拢，那就得需要一个推手，借推手的力将中立的林家推向他，逼得林家为求自保，不得不和他站在统一战线上。


  至于这个推手的人选，当然没有谁比太后更适合了。


  太后已经动了要将昌平长公主嫁给林彻的念头，但免不了担心昌平长公主有了林家这个势力雄厚的夫家撑腰，会不再和她一条心。


  更担心林家会迟早倒向皇帝一边，毕竟在拒绝蒙古和亲一事上，皇帝得到了不少武将的支持，林彻又被皇帝重用，所以已经有林家将来会倒向皇帝一派的苗头初现。


  所以为了除去这些后顾之忧，太后会怎么做呢？


  ——削了林家的兵权，便能永绝后患。


  凌青蘅好奇地问：“皇上莫非已经猜到了，郭九尘抽调锦衣卫离京是想干什么？”


  沈映沉默地盯着凌青蘅，好一会儿没说话。


  太后极有可能是打算趁林振越这次来行宫复命的时候，逼林振越交出手里的兵权。


  但这是他所布之局中的一个环，他不能事先提醒林家，太后要对林家不利，否则之前所筹谋的一切就都没有了意义。


  可他又不能让林家出事。


  得想办法在太后对林家发难的时候，确保林家众人的安全万无一失才行。


  这个时候，谁能帮他呢？


  凌青蘅肯定不行，他只是一介无官无职的布衣，就算背后有几分江湖势力，但那些江湖势力也不可能带进行宫里来，而且，凌青蘅算是他的一招暗棋，此时还不宜暴露。


  剩下他能用的人当中，能领军作战的人为数不多，而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走路一点风声，否则就会前功尽弃，若论谁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沈映凤眸垂下，其实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玄慈大师说，看人要用心看。


  所以顾君恕，朕就给你一次证明忠心的机会，你可不要……令朕失望才好。


  --


  当天深夜，顾悯接到了从行宫里快马加鞭传来的密诏，看到密诏的那一刻，他悬了快两日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这是不是能证明，皇帝对他，也并非是毫无半点信任？


  事情紧急，来不及再纠结这些，顾悯立即在临阳侯府秘密点了数十个只效忠于他的亲卫，一行人趁着天色未亮离开了京城，直奔玉龙山行宫而去。


  --


  林振越养有三子一女，除了幼子林彻，长子次子以及女婿都在林家军中担任要职，此次也都随大军一起去了北疆。


  到了行宫，林振越命其他人等候在外面，他自己一人入行宫面圣。


  但林振越没想到，他刚进行宫没多久，便有刘太后身边的内监出来传懿旨给林家众将，说太后体念林家出征北疆辛苦，特意在行宫里设了酒宴，来为林家的功臣接风，让林振越的儿子女婿们都进行宫赴宴。


  林家众将不疑有他，跟着传旨太监进了行宫。


  而此时在勤政殿面圣的林振越，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女婿已经走进了太后设下的陷阱，等到他刚跟沈映汇报完差事，刘太后宫里的内监便过来传旨，说太后今晚在花萼楼设宴款待林将军一家，请定北将军和皇上一起前去花萼楼赴宴。


  沈映深深地看了眼林振越，若无其事地笑道：“太后一番盛情，那林将军先过去吧，朕回宫更衣后再过去。”


  林振越才从北疆回来，又一向行事低调，从不居功自傲，自认没有行差踏错，所以根本也没想到这会是场鸿门宴。


  等到林振越走了，沈映回澄心斋更衣，顾悯早就等在了那儿。


  沈映走进里屋，命其他伺候的宫人都在外等候，只留顾悯帮他更衣，趁换衣服的间隙，沈映将一枚令牌塞到顾悯手里，压低声音道：“朕今晚将行宫里的羽林军都交给你调度，朕要你率兵悄悄围住花萼楼，就以摔杯为号，一旦听到里面有动静，你就带兵进来，明白吗？”


  “臣遵旨。”顾悯接住令牌一角，可沈映却没立刻松手。


  顾悯抬起眼睛，眸中流露出不解，沈映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也亦是如此，“君恕，朕今晚可以相信你，对吗？”


  顾悯黑眸深沉，反问：“皇上难道在今晚之前从没有相信过臣？”


  “不，朕相信你。”沈映最终还是松开了握着令牌的手，淡淡笑了下，“所以将花萼楼里今晚所有人的性命都托付于你手。”


  但愿你顾君恕，不要辜负朕的这番信任。


  --


  皇帝御驾驾临时，花萼楼里已经是一片灯火通明，仙乐飘飘，美酒佳肴摆于桌上，众人脸上俱都笑意盎然，一派祥和热闹之气。


  沈映在上首落座，往台下大致扫了眼，除了林振越和他的长子次子女婿，幼子林彻也在席上，而昌平长公主则坐在刘太后下首。


  照理说，宴请功臣这种场合，长公主出席于理不合，所以昌平长公主的出现，更加佐证了沈映的猜测，刘太后极有可能要借给昌平和林彻赐婚一事，向林家发难了。


  可怜林家众将，还不知道今晚他们即将迎来的会是什么。


  沈映不动声色地看着旁边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刘太后演戏，刻意营造出一派君臣之间其乐融融的假象，等到酒过三巡，刘太后忽然命昌平长公主起身去给林振越倒酒，沈映闻声放下手里的酒杯，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下，今晚的重头戏，终于开演了。


  昌平长公主听了刘太后的话，便拿起酒壶站起身朝对面席上坐着的林振越走过去，林振越见状，连忙起身婉拒，“太后，长公主是君上，臣是臣下，岂敢劳烦昌平长公主亲自为臣倒酒，这真是折煞臣了！”


  刘太后笑吟吟道：“林老将军客气了，你为大应镇守北疆多年，呕心沥血，是大应的股肱之臣，这杯酒也是皇上和哀家的一番心意，你就不要推辞了。”


  林振越无奈，只能双手举起酒杯接受昌平长公主为他倒酒，恭敬地行礼道：“臣谢过长公主赐酒。”


  刘太后又道：“林老将军不必多礼，按辈分来说，昌平本来就是你的晚辈，晚辈给长辈敬酒分属应当，今晚这花萼楼里不论君臣，就当是寻常人家的家宴，大家就都不要拘礼了，喝个尽兴才是。”


  林家虽然都是武将，但也不是那种没有脑子的莽夫，刘太后此言一出，林家的儿子女婿们面面相觑，他们家又不是皇亲，这怎么能算家宴？


  果然刘太后说完，便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末席上的林彻，精明的眼里流露出几分欣赏之意，然后又看看昌平长公主，欣然笑道：“哀家生平一件憾事，就是没能有个亲生的女儿，幸好昌平是个贴心孝顺的，多亏了平日里有她在哀家跟前侍奉说笑，这宫里的日子才好过了些。转眼昌平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她的婚事便也成了压在哀家心头的一桩大事……”


  沈映装作没听懂太后话里的深意，笑着打岔道：“太后您不已经在着手为昌平选驸马了吗？好女不愁嫁，挑不中满意的，慢慢挑就是了，不过今日在场的都是些男子，女儿家脸皮薄，您还是别拿昌平打趣了。”


  刘太后转过头并不搭理沈映的话，而是继续看着林振越道：“林将军，都说虎父无犬子，哀家瞧你这小儿子，长得一表人才，倒是很有你当年的风范，哀家这里恰好有桩好亲事想说与他，不知林将军意下如何啊？”


  林振越差不多已经猜到刘太后意欲何为了，天家赐婚，他一个做臣子怎么敢不识好歹地拒绝，只能笑着道：“太后做媒，乃是犬子天大的福气，只是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


  刘太后亲热地拉过昌平长公主的手，笑眯眯地道：“不是别人家的姑娘，正是哀家身边的这位，昌平长公主恭孝娴静，林小郎君英武不凡，哀家觉着他俩郎才女貌甚为相配，这难道不是一桩天赐良缘？你们说呢？”


  昌平长公主羞赧地低下头，而末席的林彻还在发愣，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呆样。


  话已至此，林振越只能起身谢恩，“承蒙太后赏识，臣代表林家上下多谢太后赐婚！”回头见林彻还坐在原地，忙使眼色提醒，“彻儿，还不快起身谢恩！”


  林彻终于如梦初醒，被他二哥推得站起来，茫然地走上前，看了看昌平长公主的侧影，愣愣道：“臣、臣谢恩。”


  沈映笑着拍手道：“好好好，朕也觉得昌平与林彻十分相配，行，那朕明日就下旨赐婚，等到回宫后，再让钦天监选个良辰吉日，让公主驸马择日完婚！”


  刘太后慢悠悠道：“昌平的婚事定下来，哀家的这桩心事也算了了，林将军，你也是为人父母的，应该懂哀家的心吧？”


  林振越讪讪笑道：“臣明白。”


  刘太后摇摇头，看着林振越故意叹了口气，“眼看儿女们一个个都成了家，咱们这些人啊，不服老都不行，也该到了享清福的时候咯。只是呢，这还有一件事没解决，哀家就怎么也放心不下。”


  沈映明知故问道：“不知太后有何烦恼，可否言明？朕身为人子，定然会想方设法为您排忧解难。”


  刘太后忽然笑起来，睨着沈映道：“还不是为了皇帝你的事？”


  沈映诧异地挑眉：“太后此话怎讲？”


  刘太后忧心忡忡地道：“皇帝登基不过数载光景，若不是靠着林将军你们这些忠臣辅佐，大应也不会有如今国泰民安之气象。但皇帝到底还是年轻，难免会震慑不住那些老臣，哀家每每想到此，便夜不能寐，生怕又有像徐氏罪人那般恃功欺主的事情出现。只盼着何时皇帝能独当一面，哀家便也能安心合上眼去伺候高宗皇帝了。”


  林振越脸色唰地变了，其余林家诸人也听出来了刘太后的言外之意，脸上才为林彻成了驸马生出的喜色顿消，变得凝重了起来。


  沈映心里恨极了明明是刘太后自己想要夺林家的兵权，却还要以为他好为借口，但又不能当场和刘太后撕破脸，只好起身对着刘太后拱手拜了一下，装作愧疚地道：“是朕无能，让太后为朕操心了。”


  刘太后摆摆手，和善地道：“皇帝你已然做得很好了，但保不齐有些臣子仗着自己立了些功劳就蔑视主上，大应还是得多一些像林将军这样的忠臣才好。林将军——”


  林振越听到刘太后点自己名，咬咬牙道：“臣在。”


  刘太后皮笑肉不笑地道：“哀家和皇上都念着你的功劳，所以愿意将昌平长公主下嫁，你放眼瞧瞧京里京外，有哪个大臣家有你林家这般的殊荣？”


  林振越又拜了一拜，违心地道：“臣多谢皇上、太后隆恩！”


  “昌平是哀家最看重的女儿，她的婚事，哀家一定会为她好好操办，送她风风光光地出嫁，倘若有任何人想委屈了昌平，哀家绝对不依。”刘太后低头拍拍昌平长公主的手，状似随意地问林振越，“所以，林将军可想好没有，林家娶长公主，要以何为聘呐？”


  将军上阵杀敌，马革裹尸还，当权者高居庙堂，想的却是有功之臣会不会威胁到自己的统治，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古来多少功臣良将，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敌人的利剑下，却死在君主的猜忌中，可悲可叹！


  林振越知道今晚自己大有可能是逃不掉了，心里涌起一阵悲凉，挺起腰板直截了当地问：“还请太后明示，林家要给出什么样的聘礼，才不算委屈公主？”


  刘太后脊背挺直端坐着，脸上不复慈善，语气也冷了下来：“林将军，你看你这几个儿子女儿差不多都已经成婚了，各个都还十分出息，你也该到享享天伦之乐的时候了，不如就将兵符作为长公主的聘礼交出，今日这桩婚事就算定下来了。人生如白驹过隙，为官作宰不过就是为了求富贵，求恩荣，求荫及子子孙孙，与天家结亲，便可保你林家满门荣华，你意下如何？”


  林彻一听，这太后和皇帝是想夺他父帅的兵权啊，凭什么？他们林家从来没有对不起皇家，他父兄才从北疆回来，太后和皇帝就这么着急卸磨杀驴了？


  到底年轻沉不住气，林彻心里不服气地想，要是娶公主要以兵权为聘，那他就不娶了！


  于是林彻忿忿站起身，想为林家据理力争，“太后……”


  林彻刚开口，沈映便冷不丁瞥见台下两旁摆着的屏风上面，似乎有人影攒动，再定睛一瞧，墙上还依稀可辨有冷兵器折射在上面的闪闪寒光，心头猛地一震，连忙拍桌喝止了林彻，“林彻！太后如此看重林家，你还不赶紧叩头谢恩！”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我都看了，看到没人猜到我的剧情走向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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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林彻被沈映那一声气势威严的低喝喝住,  方才脑子一热想说的那些话没说出口，全被堵在了喉间，意识到这台上的人可是皇帝和太后,  若是他敢出言顶撞,  那就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他自己一个人被罚倒没什么,  可就怕连累了家人。


  可林彻冷静下来想想,  心里还是不服气，挺胸抬头像杆儿枪似的笔直地杵在原地,  丝毫没有要下跪谢恩的意思。


  “怎么,  林家就是这么教养子女的？连点儿基本的规矩都不懂？”沈映故意装作不满地沉下脸,  负手阔步从桌后走出来，站到桌前背对太后的位置,  边说边趁其他人不备，飞快地朝林振越使了个眼色,  示意他屏风后面有异动。


  林振越带了这么多年的兵,  警惕心自然也高于常人，接收到沈映的眼色后，不留痕迹地用余光朝两边屏风一打量,  便敏锐地察觉到屏风后面暗藏了刀斧手。


  林振越心里立时亮如明镜，但凡他此时要是流露出一丝不愿交出兵权之意,  恐怕今晚太后就不会放他们这些人，活着走出花萼楼！


  正堂里歌舞升平，屏风后杀机暗藏,  真是好一出鸿门宴！　


  想他林振越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大小战役打过无数,  受过的大大小小的伤更是不胜枚举，临了却栽在一深宫妇人之手，叫他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算他再心有不甘，也得顾惜林家子孙的性命，林振越按捺下心中的恨意，转头朝林彻厉声道：“还不赶紧跪下，圣驾跟前，岂容你无礼！”


  林彻被他父亲吼得吓了一跳，见林振越脸色铁青，表情是见所未见的严厉，不敢再犟，只得不情不愿地跪下来谢恩。


  其他林家诸将也意识到了危机，全部起身站到林振越身后，大有共同进退的意思。


  沈映回头朝刘太后看了眼，忽然笑道：“其实就算今日太后不提，林将军也早就跟朕表露过有将兵权上交的意思。”


  刘太后挑了挑描得细长的黛眉，姿态是一副局势尽在她掌控之中的气定神闲，慢悠悠地问：“哦？是吗？林将军是何时与皇上说的？”


  “太后有所不知，就是在此次出发北疆练兵之前，”沈映看向林振越，淡笑着道，“林将军跟朕说自己身上旧伤复发，领兵日渐力不从心，所以想这次从北疆回来后便解甲归田，朕当时也允了，林将军你说是不是？”


  林振越有些搞不明白皇帝和太后到底是唱的哪出，方才太后还说要他交出兵权作为长公主的聘礼，这会儿皇帝又谎称他早有把兵权上交的打算，他就一块兵符，到底要交给谁？


  林振越在心里挣扎了一下，若一定要逼他在太后皇帝之中选一个人，那他还是倾向选择皇帝，毕竟方才也是皇帝提醒他屏风后面有埋伏，所以犹豫了片刻，还是顺着沈映的话点头称是。


  “居然还有这种事，哀家竟然不知道，原来，林将军早就有将兵权交还给皇上的打算了？”刘太后面上装得不以为意，心里却冷笑不止，果然如她所料，林家早有倒向皇帝之心，幸好她这次先下手为强，若是等皇帝成了气候，那时可就晚了。


  “朕本来也是想等到林将军班师回朝后，再将此事告诉太后，没想到太后今晚会先提起此事，太后处处为朕着想，朕心里委实感激。”沈映信步走下台阶，站到林振越面前，“林将军，既然太后如此体恤你，那你今日就不如将林家军的兵符交出来吧，也好全了咱们的君臣之义，怎么样？”


  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林振越还能拒不交出兵符吗？


  林振越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把手伸进衣襟，将兵符从里面拿出来，双手捧着递到皇帝面前，一旁跪在地上的林彻见他父亲这么轻易地就把兵权交出去了，气急之下脱口而出道：“父亲！你把兵符交出去了，那林家军这几万将士怎么办？！”


  “住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林振越低头怒瞪林彻一眼，沉声斥道，“什么怎么办？那本来就是朝廷的兵马，不是我林家的私兵，朝廷自有安置之法，轮得到你在这里吵嚷？还不快向太后和皇上赔罪！”


  沈映挥了挥手，“诶，没事，林彻不过是心直口快，朕与太后都不会放在心上的。”


  说完，沈映便伸出手准备要从林振越手中把兵符接过来，刘太后见状自然坐不住，她只是打着为皇帝稳固统治的旗号逼迫林振越交兵权，可从来没真的想把兵权交到皇帝手中，那数万林家军是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之师，若到了皇帝手里，那皇帝以后岂不是更加无视她这个太后了？


  刘太后手扶在桌上，狭长的丹凤眼中，犀利的眸光阴晴不定，正在心里谋算着要如何阻止皇帝接兵符，忽然沈映又把伸出去拿兵符的手收了回来。


  沈映心里亦清楚得很，若是今晚他将林家军的兵权收入囊中，那恐怕走不出花萼楼的就不是林家的人，而是他了，所以，这烫手山芋他自然不会蠢到接到手里。


  但他也不可能就这么把兵符白白地给刘太后，所以——


  林振越见皇帝伸了手又缩了回去，有些莫名其妙，试探地问：“皇上，是觉得这兵符有什么问题吗？”


  沈映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声，摆摆手道：“不是兵符有问题，而是朕差点儿忘了，方才太后说，是要林家将这兵符作为给昌平长公主的聘礼交出来，以兵权聘公主，传出去，也算是一段君臣相和的佳话。这样吧，”沈映转身，朝站在刘太后身旁的昌平长公主招招手，“昌平你过来。”


  昌平长公主低下头，先用目光询问太后的意思，皇帝没有接兵符已经让刘太后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皇帝到底想干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示意昌平长公主照皇帝的话做。


  昌平长公主盈盈走过来，站到沈映面前，生疏而客气地问：“皇上有何吩咐？”


  沈映指了指林振越手里的兵符，笑呵呵道：“这兵符既然是林家给你的聘礼，那就你来接吧，在你出嫁之前，都由你来保管。”


  昌平长公主愣住，抬头不知所措地看向太后，太后一听，皇帝居然愿意把兵符交给昌平长公主来保管，那这兵符在昌平长公主手里，不就等同于到了她手里？于是刘太后连点了两下头，让昌平长公主快把兵符接过来。


  昌平长公主只好回身从林振越手里把兵符接过来，接兵符时，她的目光不小心扫到了跪在旁边的林彻身上，只见林彻两道紧拧的剑眉下面，望着她的那一双锐眸中，眼神冰冷如刀，迸发着愤恨与不甘的怒气，毫无半分情意，心中不觉狠狠一刺，连忙将视线收了回去，拿着兵符重新回到了太后身边。


  刘太后紧紧盯着昌平长公主手里的兵符看了又看，虽然很想现在就把兵符拿过来，但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尔反尔，抢夺长公主的“聘礼”。


  算了，反正昌平长公主现在对她言听计从，这兵符，就暂时让她保管几日装装样子吧，再怎么说，总比掉到皇帝的手里要好百倍。


  以为兵符已是囊中之物的刘太后，脸上不由得泛出丝丝喜色，看着林家众人虚伪地道：“哀家就知道，林家一门忠烈，绝对会理解哀家的苦心，以兵权聘公主，传扬出去，既能彰显皇帝的仁德，又能展现林家的忠心，如此甚好甚好！”


  沈映明白今晚应该会有惊无险地度过去了，偏头悄悄舒了口气，随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眼睫垂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之色。


  顾悯率着亲卫埋伏在花萼楼外围，时刻注意着花萼楼方向的动静，可眼看一个时辰都快过去了，还是迟迟没有等到和沈映约定好的“以摔杯为号”的动静响起。


  就在他担忧会不会是皇帝已经被太后的人马给控制住了，所以发不出信号时，花萼楼的门忽然打开了，随后便见昌平长公主搀扶着刘太后先从楼里走出来，紧接着是一身绛色龙袍的皇帝，再后面是林振越及其儿子女婿。


  竟然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地出来了，就好像花萼楼里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顾悯暗暗纳罕，等到刘太后一行人走远了，离开隐蔽之处，悄悄跟着皇帝回到澄心斋。


  一进澄心斋，还没来得及询问今晚发生了何事，顾悯便先被沈映推了出去，“你来的正好，朕命你现在就率人暗中护送林家的人回京，务必确保他们平安回到营中！”


  顾悯反按住沈映推他的手，稳住身形，敛眉问：“皇上，今晚花萼楼中发生了何事？太后难道没有对林家发难？”


  “太后她老人家处心积虑谋划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出手，”沈映讥讽地扯了扯嘴角，脸上流露出些许志在必得之色，“可焉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了，你先替朕将林家的人送回去，朕怕太后会在回去的路上对他们下毒手，具体今晚发生了何事，等你回来朕再跟你说。”


  顾悯只能先按捺住心里的好奇，率领亲卫出了行宫，远远跟在先行离开的林氏一行人后面，暗中保护。


  因为怕林家人发现，顾悯也不敢跟得太紧，走走停停，骑马跑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忽然听到身后的官道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顾悯勒住马缰，回头一看，只见一匹通体纯黑的高头大马穿过后面的茫茫夜色，四蹄悬步如飞，朝着他们的方向疾奔而来。


  不过一刹那的时间，骑黑马的人便超过了顾悯他们，随后在前面“吁”地拖长声音吆喝了声，等马停下来后调转马头，骑在马上正对着顾悯，拱手做了个揖，微笑着道：“顾大人，好巧，你也回京吗？”


  官道上一片漆黑，周围并没有照明之物，幸好临近中秋，天空中的一轮皎洁明月倾泻月辉洒下大地，才让人可以在夜色中勉强视物。


  顾悯眯起双眸，仔细辨认了一下骑在黑马上的人，认出是凌青蘅后，眉头一皱，“怎么是你？”


  凌青蘅笑道：“为何不能是我？顾大人可别忘了，我来行宫，也是你让人给我传的消息。”


  “这我自然知道。”顾悯冷嗤道，“我是问你，怎么你直到现在才离开行宫？”


  凌青蘅轻描淡写地说：“我也是刚办完了皇上交代的差事准备回京，没想到在路上还能遇到顾大人，顾大人若不嫌弃，咱们结伴同行怎么样？在下只有一个人，怕自己走夜路撑不住打瞌睡，再从马背上掉下来。”


  顾悯无声冷笑，挥鞭拍马加速向前，经过凌青蘅身旁扔下一句：“官道只有一条，难不成我不答应，你就能不走这条路了？”


  凌青蘅嘴角扬了扬，也立即调头追上去，两人在夜色中并驾齐驱，所骑之马脚力相当，一时速度上也分不出胜负，疾驰了一会儿，顾悯怕被林家人发现自己的行踪，才逐渐放慢了速度。


  顾悯瞟了眼旁边也跟着放慢速度的凌青蘅，虽然知道对方跟着他肯定没安好心，但还是不免好奇皇帝到底将凌青蘅留在行宫里两三天，交代他做了什么，于是装作闲聊般地问；“皇上让你办的什么差事？”


  凌青蘅奇怪地反问：“顾大人不知道吗？”


  顾悯冷笑，目视前方冷冷地道：“少在我面前阴阳怪气，你爱说不说。”


  凌青蘅也轻哂了一声，他还记恨着当日顾悯设陷阱埋伏他，害他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事，好不容易等到能让顾悯吃瘪机会，当然要把握住以牙还牙。


  “顾大人的脾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大。”凌青蘅悠哉悠哉地甩着手里的马鞭，“实不相瞒，皇上将我留在行宫，是让我做一件和你顾大人今晚所做的同样的事。”


  顾悯眸光一凝，“你什么意思？”


  凌青蘅慢条斯理地道：“今晚花萼楼刘太后设鸿门宴宴请林家将，皇上让顾大人你埋伏在外面接应，而我，则埋伏在花萼楼里。”


  顾悯讶然转过头看凌青蘅，“你在花萼楼里面？你何时进去的？藏身在何处？”


  凌青蘅坦诚道：“我装扮成小太监，随皇上一起进的花萼楼。”


  凌青蘅功夫不错，有他护着，就算刘太后设下埋伏，起码也能护住皇帝一时。


  顾悯想起沈映把调度羽林军的令牌交到他手里时说的那句“将花萼楼所有人的性命都托付于你手”，所以，皇帝到底还是给自己另外留了条后路，却并没有告诉他。


  皇帝对他的信任，还是有所保留。


  凌青蘅见顾悯默不作声许久，试探地问：“顾大人，你还不知道今晚花萼楼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顾悯冷冷瞥了他一眼，凌青蘅却似对他冷漠的眼神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而我在里面，却看得听得一清二楚。”


  顾悯不耐烦地道：“你一路跟着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凌青蘅顿了顿，抬头望了眼天空，“咱们效忠的这位皇上，心机城府之深，非一般人可比，他有许多事情瞒着你，同样，也有许多事情瞒着我。我在想，若有朝一日，我们帮他夺回大权，他会不会变得和高宗皇帝一样，漠视骨肉亲情、君臣之义，眼中只看得到权力？”


  顾悯毫不犹豫地道：“不会，皇上绝不会如此绝情。”


  凌青蘅哂笑：“别忘了，他们都姓沈，是一脉相承的亲生父子，父子秉性难免相像。你知道我今晚在花萼楼中看到了什么吗？”


  顾悯下颌微抬，漠然道：“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那就不必说了。”


  凌青蘅眼睛看着前方，林家一行人的身影好像在不远处，又好像离得很远，声音幽幽地道：“飞鸟尽，良弓藏，你觉得若是林家知道真相后，到底是会感激皇上今日救了他们，还是会怨恨皇上设计他们，逼他们不得不卷入皇权之争中？”


  顾悯沉声道：“成大业者，不拘小节。”


  凌青蘅寒声道：“好一个不拘小节，可你难道就不怕他是下一个高宗皇帝？当年高宗只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多亏了徐家舒家力保，他才能成功夺嫡登基为帝。可等到他大权在握，又是怎么对的徐舒两家？你难道不觉得当今圣上，和当年还是一个无宠无势的皇子时期的高宗，处境十分相像？你难道就不担心皇上一旦掌权，行事就会变得和高宗一样吗？！”


  顾悯默然片刻，冷不丁地转头看向凌青蘅问道：“你是舒家什么人？”


  凌青蘅怔了一下，才语气生硬地道：“我不是舒家什么人，我姓凌。”


  顾悯嗤笑，“姓什么叫什么又能说明什么，放在十几年前，我也不姓顾。”


  舒家乃是昭怀太子的岳家，当年昭怀太子谋逆案，就数徐家和舒家牵连最广，两家几乎满门被诛。


  顾悯这话一出，就等于认定了凌青蘅与舒家有所关联，毕竟若凌青蘅不是舒家后人，又怎么能吸引韩遂这样的昭怀太子死忠党为其效力？


  凌青蘅脸上已经完全没了最初的戏谑，月辉照在他脸上，宛如镀上了一层白色的冰霜，他冷冷道：“顾大人，我只是好心提醒你，我们两个为之效命的皇上，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碌碌无能之辈。坐在龙椅上的人，心只会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冷，但愿你我不会重蹈覆辙。”


  说完便用力地甩了下马鞭，黑马吃疼，拔蹄狂奔向前，很快，凌青蘅的身影便和黑马一起消失在了溶溶夜色中。


  凌青蘅走得干脆，虽然顾悯刚才面对凌青蘅的质问，口口声声说自己相信沈映，可难免多少还是会受到些影响。


  尤其是当他知道，沈映今晚除了让他埋伏在花萼楼外接应，还另外藏了一手凌青蘅这步棋后，他就明白了，皇帝即使信任他，也不会毫无保留。


  自古帝王总多疑，最可怕的就是这种多疑，会随着时间慢慢累积得越来越多，直到最后变成一柄杀人的利刃。


  他之前一直以为，拒蒙古和亲、逼捐朝臣、巧计还寿礼等等这些事都是有人在背后帮皇帝出谋划策，可现在他明白了，这些事情，其实都是皇帝一人谋划，包括今晚夺林家兵权的事，也是皇帝瞒着所有人暗中布成的局。


  不敢想象，假如有朝一日，等皇帝掌了权，会不会变得和古往今来的那些帝王一样，多疑喜猜忌，眼中权力大过一切。


  若是这样，那他们这些人苦心孤诣蛰伏这么久筹谋的一切，岂不都成了一场空？


  顾悯心头宛如压了一块巨石，越想，心头便越沉重，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也因为想心事想得太出神，并没有察觉到林家的人马已经停了下来，还是后面的亲卫提醒他，他才回过神来。


  林家众人早就已经都下了马，各自手里都拿着武器，做出一副防卫姿态，无数双眼睛戒备地盯着顾悯他们，眼里充满了敌意。


  林振越先开口打破沉默：“顾少君，你也跟了我们一路了，明人不说暗话，到底想干什么，不妨就直说了吧。”


  林彻提起手里的□□，毫不客气地指向顾悯，“怎么？缴了我林家的兵权还嫌不够，又想来赶尽杀绝？我林家儿郎为大应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朝廷却如此对我们，早知道如此，就不该为这种寡情少义的朝廷卖命！”


  顾悯下马，走上前恭敬地朝林振越行了个礼，“林将军误会了。在下并无恶意，而是奉皇上之命，暗中护送你们回营。”


  林彻不领情地冷笑，“兵权都夺过去了，反过头来还装什么好人？假惺惺地做戏给谁看！”


  “住口！不得无礼！”林振越回头低斥了林彻一下，然后手指向一旁，问顾悯，“顾少君能否借一步说话？”


  顾悯点头：“当然可以，请。”


  两人走到一旁单独说话，林振越开门见山地问：“老夫不过是一介武夫，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有话就直接说了，敢问顾少君，今晚这场鸿门宴，到底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林将军心中难道对此没有答案？”顾悯神色自若道，“皇上如今受制于太后，要你林家的兵权有何用？自然是太后的意思。”


  林振越抚须道：“可老夫还是心存疑惑，太后为何会突然就想削了我手里的兵权？我林家又从没得罪过太后。”


  顾悯道：“林将军难不成还以为如今这种局面下，林家上下还可以继续明哲保身？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林家手握重兵，早就为太后一党忌惮，收回林家的兵权只是早晚的事。林将军可知，今日在下领着羽林军就埋伏在花萼楼外？皇上猜到太后要对林家不利，所以命我率兵在外接应，下令要我务必保林家众人安然无恙。林将军，皇上宅心仁厚，你得知道感恩啊。”


  “竟有此事？”林振越惊讶地瞪大了眼，随即低头沉思良久，突然抬起头，“还请顾少君回去之后，务必帮老夫向皇上道声谢，另外，再劳烦顾少君帮老夫带句话给皇上。”


  顾悯看着林振越笑了下说：“林将军请说，顾某一定帮您带到。”


  林振越眉头严肃地皱起，下巴上的胡须抖了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语气沉重而缓慢地道：“君恩浩荡，老臣不胜感激之至，今后林家上下但凭皇上差遣，无有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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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林振越回京之后,  便上表称病请求辞去定北将军一职，沈映接到奏本，装乖扮巧地先去了常青园找太后商量。


  “太后,  林家肯交出兵权对朕也算是忠心，林振越为大应征战多年,  劳苦功高,  所以朕想封林振越为固安伯，以彰显天恩浩荡,  也能安抚军中其他将领,  您以为如何？”


  沈映语气谦逊地询问刘太后的意思,  刘太后闭目靠坐在软枕上，享受着昌平长公主帮她捏肩的服务。


  刘太后自从削了林家的兵权之后,  晚上连觉都睡得安稳了许多,  而且皇帝最近也算安分守己,  没有违逆她，刘太后自以为牢牢掌控着大应的至高权力,  所有人都对她无所不从，所以整个人看上去都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精心描画的妆容,  加上平时保养得当，让刘太后看起来不过才三十出头，若是换上一身颜色鲜艳一点儿的衣裳,  和昌平长公主站在一处，不知道的,  还以为她们是姊妹。


  刘太后眼睛闭着，看上去好像要昏昏欲睡一般，但实际上心里却没一刻停止过盘算,  皇帝要给林家赏赐爵位，伯爵之位不算高倒也没什么，何况，倘若林家能有个爵位，将来昌平长公主嫁过去，生出来的儿子出身也能高些。


  于是刘太后懒洋洋地点了点头，“皇上仁厚，就按皇上的意思做吧。”


  沈映继续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朕知道太后忧心昌平的婚事，所以提前传旨让钦天监合了昌平和林彻的生辰八字，钦天监上奏说，来年正月十六是个十年一遇的黄道吉日，不如就将他们的婚事定在那日吧？”


  刘太后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距离来年正月十六，也就剩下五个月的光景，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况且公主出嫁也得好好准备准备，便也点头允了。


  沈映笑了下又说：“还有太后，林彻如今只是个正五品郎将，这身份尚公主恐怕会委屈了昌平，所以朕想擢升他为正四品羽林军中郎将，您觉得如何？”


  刘太后想了想，她已经解除了林振越的兵权，林家难免不会对她心生怨怼，所以对林家多些封赏以作安抚也是应该的，便睁开眼对沈映笑了笑，称赞道：“皇上考虑周全，就都按照皇上的意思办吧。”


  沈映站起身，行礼告退：“那朕就不打扰太后休息了，儿臣告退。”


  临走前，沈映趁刘太后不注意，飞快地朝昌平长公主眨了下眼，昌平长公主接收到沈映眼神里传来的讯号，心领神会地微微点了下头，等到沈映离开后，昌平长公主走到刘太后面前，屈膝朝刘太后福了福身子，道：“多谢太后为昌平筹谋，昌平以后定当会将您当成亲生母妃一般孝顺，来报答太后您的大恩。”


  刘太后脸上浮出伪善的笑容，弯腰亲自扶起昌平长公主，“好孩子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什么恩不恩的，你这么恭谨孝顺，哀家心里啊，也早就把你当成了亲生女儿。”


  昌平长公主感激地笑了笑，然后低头从袖中将调度林家军的兵符拿了出来，“只是太后，这块牌子，放在昌平这里，昌平始终觉得有点不妥，昌平一介女流不懂国家大事，万一把这牌子弄丢了，延误了军机什么的，那岂不是罪过大了，所以还请太后把兵符收回去吧？”


  刘太后一见那兵符，就两眼放光，昌平长公主肯主动将兵符交出来，她当然求之不得，所以想也没想地就要伸手去接，可等手快要碰到兵符时又犹豫了，她这样会不会表现得太心急了？


  于是假惺惺地又将手收了回去，笑道：“这是林家给你的聘礼，你还未出嫁，哀家怎么好动你的聘礼，没事，这兵符你就拿着吧，也不用太过紧张，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有哀家来替你撑腰。”


  昌平长公主将兵符往刘太后手边凑了凑，似乎是执意要将兵符交出来，“太后，您既视昌平为亲生女儿，就不该与昌平如此见外，女儿的聘礼本来就是给父母的，所以这兵符就该交给您才是。”


  刘太后见昌平长公主一脸诚恳之色，并不像在演戏，心中不禁暗喜，不过还是摇摇头推辞不肯收下，装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直到昌平长公主急得跪下来，再三恳请她将兵符收回去，刘太后才装作勉为其难地接过了兵符。


  “你这孩子，”刘太后一拿到兵符便紧紧握在手里，眉开眼笑地看着昌平长公主嗔怪道，“平时行事也太谨小慎微了，好，哀家就替你保管，免得你整日里战战兢兢，连觉都睡不好，要是人因此消瘦了，那哀家可要心疼。”


  昌平长公主笑道：“昌平多谢太后怜惜。”


  拿到了林家军的兵符，刘太后又了了一桩心头大事，而对主动交出兵符的昌平长公主的信任也与日俱增，自此之后，昌平长公主成了刘太后身边的第一大红人，常在刘太后跟前行走不说，甚至有时候郭九尘与刘太后见面，除非聊得是一些机密大事，否则刘太后也不会刻意避忌昌平长公主。


  --


  时间一晃而过，炎夏很快便过去了，皇帝和太后打算在行宫里过完中秋佳节后，便开始着手准备回京的事宜。


  可就在皇帝定下圣驾回銮的日子后，凌青蘅埋设在冯太妃娘家兄长，工部侍郎冯保机府中的眼线，突然向凌青蘅禀报说，探查到冯保机在他京郊的庄子里养了大批死士，不知意欲何为。


  与此同时，顾悯让一直盯着梁国公府动静的锦衣卫探子也禀报说，有一天深夜，有顶轿子停在了梁国公府后门，然后从轿子上下来了一个从头到脚都罩在斗篷里的人进了梁国公府，看那人的身形像是个女人，探子一直守到快要天亮的时候，那女人才从梁国公府出来，他们一路尾随，亲眼看着那顶轿子从皇宫偏门里进了宫。


  另外还有盯着杜府的锦衣卫探子也查到了些线索，虽然杜谦仁自回京之后便闭门不出，谢绝见客，看起来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但实际上，杜家的管家，每日都会趁出府采买的机会到一固定的茶楼秘密与一人见面，而那人，就是如今的内阁首辅兼户部尚书吴则敬！


  顾悯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暗中勾结在一起很可能是在秘密谋划着什么大事，皇帝御驾回宫在即，他们终于是按捺不住，要出手了。


  顾悯把锦衣卫这边探查到的情报压下来，没有上报给郭九尘，还是像上次那样转达给了凌青蘅，让凌青蘅去行宫跟皇帝禀告。


  他差不多已经肯定凌青蘅就是舒家后人，所以值得信任，而他因为表面上还得装作效忠郭九尘，有些时候不宜亲自出手帮皇帝，免得引起郭九尘的怀疑。


  他在明，凌青蘅在暗，让凌青蘅出面提醒皇帝，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上次因为花萼楼里的事，让凌青蘅看清了沈映的心计后，对这位心机深重的皇帝产生了一些忌惮的心理，但这次的事可能事关国祚，在没有下一个可以拥护的明君出现之前，他还是会选择帮沈映稳住皇位。


  谁让徐家的后人，对当今圣上深信不疑呢？


  凌青蘅搜集到这些情报后，马不停蹄地前往行宫，将所有情报都告诉了沈映。


  沈映听完，当即便意识到了他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京城的局势已经变得波澜诡谲起来，但他也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早在他知道冯太妃岐王母子装疯卖傻蒙蔽刘太后之后，他便有预感，这对母子绝对不会甘心屈服在刘太后的淫威之下，而他们要想从刘太后手底下翻身，除非熬到刘太后驾鹤归西，否则就必须得干票大的。


  而杜谦仁想东山再起也早在他意料之中。


  杜谦仁是因为他儿子杜成美犯了科举舞弊案，所以主动辞去了内阁首辅之职，相当于引咎辞职，并不是因为自己犯事被罢官免职，而他多年经营培植的那些党羽，大部分也没有受到株连。


  其实当初，沈映也是有心放杜谦仁一码，没有将杜党在朝中的势力全部铲除干净，否则放任郭九尘一人独大，对他夺回大权来说，也是大大的不利。


  只是那位曾经被他鄙夷为“墙头草”的户部尚书吴则敬，倒是令他不禁刮目相看。


  吴则敬是杜谦仁一手提拔才坐到次辅这个位置，他本来以为杜谦仁倒台后，吴则敬是真的见风使舵投靠了郭九尘，现在想来，到底是他年轻了，没有这些宦海沉浮几十载的老狐狸会玩。


  既然已经知道，吴则敬和杜谦仁暗中有往来，那也就是说，吴则敬其实还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杜谦仁忠心耿耿，他表面上投靠郭九尘，应该也是杜谦仁授意，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首辅之位继续把控在杜党手中。


  沈映在心里暗暗冷笑，他就说嘛，杜谦仁汲汲营营一辈子，好不容易坐上的首辅之位，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拱手让人，原来是假装辞官，实际上韬光养晦去了。


  经过杜成美的教训，杜谦仁应该也是看出来了，继续依靠太后，那他就永远只能是太后身边的一条狗，一旦没有利用价值，便可随意被丢弃。


  所以，要想真正成为人上人，只有将大应朝至高无上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行。


  而扶持一个新君继位，便能将那些阻挡他登上权力巅峰的障碍将全部扫除，比如刘太后，比如郭九尘，当然还有他这个刘太后扶植上位的傀儡皇帝。


  至于这个新君，哪里还有比岐王更合适的人选，冯太妃和岐王，一对孤儿寡母，娘家权力也不大，只要扶持岐王登基，那将来他杜谦仁便可仿照齐桓公魏武王之流，挟天子以令诸侯！


  于是杜谦仁、冯太妃，以及因为想娶长公主却反而被害得断子绝孙的梁国公一家，这些差不多有着相同目的的人，一拍即合，趁皇帝和太后都不在京中的这段时间，联起手来准备造反了。


  沈映意识到自己可能正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危机，也幸好提前察觉到了，杜谦仁、冯太妃这些人暂时还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若是让手握重兵的刘太后出面，这次危机便可轻而易举地化解。


  但沈映想的是，有时候危机利用好了也可以变成一种机会，所以他没有将这些情报告诉刘太后，而是急召了几个他信得过的臣子入行宫商议大计。


  澄心斋内，所有伺候的宫人都被屏退出去，除了皇帝，只有固安伯林振越、羽林军中郎将林彻、翰林院编修谢毓以及凌青蘅四人在场。


  而顾悯因为被郭九尘临时派出京公干，所以并未到场。


  沈映让凌青蘅把搜集到的情报信息和其他人说了一遍后，目光扫过众人脸上，“诸卿对杜党与岐王联手打算犯上作乱的事有何应对的良策？”


  林振越想了想说：“既然圣上已经提前洞悉这些人的野心，何不上报给太后，请太后派兵镇压？”


  沈映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上报给太后？这种最简单的平叛方法，固安伯难道觉得朕会想不到？朕要是想让太后出手，那还要叫你们过来作甚？”


  林彻心直口快道：“皇上，就算您想让我们去平叛，那也得手里有兵才行啊，可臣父亲的兵权都已经被刘太后收走了，无兵可用，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沈映镇定自若地笑了笑，到底还是谢毓在沈映身边待的时间最长，最了解沈映的脾气，于是大胆问道：“皇上，您心中是否想出了应对之法？”


  沈映放下茶盏，悠悠问道：“你们说，杜谦仁和冯太妃他们两个的共同敌人是谁？”


  谢毓思忖片刻，道：“自然是皇上您与太后。”


  沈映抬起手竖起食指朝他们摇了摇，“错。在他们眼里，朕不过是太后的一个傀儡，所以他们最大的敌人还是太后才对，朕不过是城门失火时，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其他人听得面面相觑，都不明白皇帝到底所言何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沈映空手做了个握杆钓鱼的手势，笑眯眯地问，“你们觉得，朕不当皇帝当个渔翁怎么样？”


  谢毓摇头笑道：“皇上，您就别跟我们打哑谜了，圣心难测，臣等猜不到皇上的心意，认输行吗？”


  沈映背靠在椅子上，揣起手，坐得稳如泰山，“朕的计策就是，先让杜谦仁和太后斗法，朕隔岸观火，等到他们都得两败俱伤，朕再坐收渔翁之利，你们觉得此计如何？”


  林振越道：“可皇上，您如何能确保这两党一定会两败俱伤？恕臣说句不中听的话，他们两方斗起来，若杜党胜，皇上必然帝位不保，性命也会危在旦夕，而若刘太后胜，则太后势力会更加如日中天，皇上亲政之日，便会更加遥遥无期。”


  “固安伯言之有理，”沈映眼里流露出一丝狡黠，“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既然他们两党不管谁赢，都会对朕大为不利，那倘若朕不在这个皇位上了，他们还能威胁到朕吗？”


  林振越不解道：“皇上，恕臣愚昧，还是不太明白皇帝的意思。”


  沈映淡淡一笑，“固安伯带兵多年，怎么才清闲了几日，就连避敌锋芒、釜底抽薪这么简单的用兵之法都给忘了？假使朕这个皇帝没了，那太后手中暂时没有可以继位的新君人选，必定会方寸大乱，而杜党在京中便可名正言顺地扶持唯一拥有继位资格的岐王登基，朕只需要在这时出其不意，派兵先攻入京城铲除杜党，届时杜党之权便尽归朕之手，等到太后回京，大势已定，她又能奈朕何？”


  林振越听完苦笑道：“皇上，计是好计，但还是刚刚的问题，这兵从何而来？若是从前，臣或许还能襄助皇上，可如今……臣全家上下加起来也不过百余口人，怎能帮皇上攻入京师？”


  “兵，要用之时自然会有的。朕奉天承运，说不定会有天降神兵来助朕呢？”沈映不以为意地挥了下袖子，“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朕得想个好办法让自己‘消失’，这样他们才能互相咬起来。”


  沈映低头眼珠儿一转，差点忘了，他身边还埋着一个杜谦仁的眼线呢，既然户部尚书吴则敬没有背叛杜谦仁，那说不定他身边的这个眼线，也一直在帮杜谦仁盯着他呢。


  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沈映看向林振越，“固安伯，你府上应该有些亲卫暗卫吧？”


  林振越称是，沈映点点头，沉吟道：“锦衣卫和羽林军，朕担心会打草惊蛇，都不方便用，所以这次还是得借你林家的亲兵来暗中保护朕的安危。”


  林振越立即表态道：“只要皇上需要，林家上下无有敢不尽心尽力的！”


  沈映欣然笑道：“有固安伯这句话，朕就放心了，等会儿你留下，朕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说。”说完停顿了下，看向谢毓，打趣道，“你一介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这种时候，朕还真没什么地方用得上你。”


  谢毓知道皇帝在跟他开玩笑，也半真半假地道：“臣惭愧，不过若是皇上打算征讨逆贼，臣倒是可以帮忙写写檄文什么的。”


  沈映摆手：“算啦算啦，你就先回京吧，你祖父父亲都在京城，你回去也好提醒他们多加防范。杜党谋逆，京中到时难免会起动乱，你们能想办法保全自身就是帮朕的忙，另外，若有忠直的臣子为了气节宁死不屈，你也暗中帮朕提醒他们珍惜着点自己的命，等朕回京，还有许多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谢毓朝沈映深深一拜，“臣谨遵圣谕！想必皇上是谋定而后动，那臣就先回京，恭候皇上圣驾回銮！”


  沈映又看向凌青蘅，微微一笑道：“你也一起跟着回京吧。”


  凌青蘅皱眉无不担忧地道：“皇上这时候身旁应该需要更多的人手护驾才是，草民回京又能做些什么？”


  沈映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开玩笑道：“你功夫好，出入皇宫方便，朕出去打野发育，还指望你帮忙偷家呢。放心，会有用得上你的地方，回京安心等朕的消息就是了。”


  凌青蘅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皇帝不肯把计划全盘托出，他也不好追问，只能答应：“草民遵旨。”


  最后，沈映深深地看了眼林彻，“林彻，朕知道你可能心里还在怪朕下旨为你和昌平长公主赐婚。”


  林振越忙帮儿子解释道：“皇上明察，林彻他绝对不敢有此意！”


  沈映笑道：“固安伯不必紧张，就算有，朕也不会责怪他。林彻，你就在这行宫里继续当你的羽林军中郎将，只需要给朕记住一条，昌平长公主是朕的亲妹妹，无论何时，朕都相信她。好了，其他人都出去吧，朕有事要单独跟固安伯交代。”


  --


  凌青蘅听从皇帝的吩咐无奈先回了京城，他回到京城没多久，顾悯刚好也办完了公务回京交差，刚走出北镇抚司衙门就被凌青蘅截住。


  凌青蘅将顾悯拽到了一条没人的巷子里，顾悯拂去凌青蘅抓在他手臂上的手，往旁边退了退，恪守夫德地与凌青蘅保持距离，冷着脸漠然道：“你干什么？有话说话，别拉拉扯扯的。”


  “呵，要不是事情紧急，你以为我有多想碰你啊？”凌青蘅眼睛不屑地往上翻了翻，“长话短说，皇上已经知道京里发生的事，也和几个臣子商议过应对之策了。”


  顾悯眉心敛起，神色严肃起来，关心道：“皇上有何打算？”


  凌青蘅摊开双手坦白道：“不是很清楚。”


  顾悯：“？”


  凌青蘅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沈映说的话，“皇上说什么……他要出去打野？发育？反正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不过我猜他大概就是想玩金蝉脱壳这招，找机会失踪，脱离太后的掌控，然后坐山观虎斗吧？”


  顾悯听完凌青蘅说的，也是似懂非懂，“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凌青蘅哂笑，双手环胸摇头道：“你别以为是我言不达意，而是皇帝跟我们说的就是这么不清不楚，咱们这位皇上，疑心病重着呢，跟谁说话都是只说一半，另一半藏在心里，谁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顾悯不为所动，淡淡反问：“既然你也不清楚皇上的打算，找我又是为什么？”


  凌青蘅收敛玩笑之色，压下嗓音沉缓地道：“我找你是提醒你，假如皇帝是真的打算金蝉脱壳，那就是你的一个机会。”


  顾悯蹙眉看他：“我的什么机会？”


  凌青蘅眼中泛起一片肃杀的寒意，“试探今上到底是不是一个值得我们为之追随效忠的明君的机会，徐公子，我想你应该也不想徐舒两家之祸重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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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听到凌青蘅唤他“徐公子”,  顾悯不禁眸光一凛，语气冷若冰霜，“你如何知道？”


  凌青蘅似觉得他问这种问题很可笑,  冷哼了声，道：“怎么？徐公子难道以为这天下就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顾悯的右手不知何时扶上了腰间的绣春刀,  “你再说一次那三个字,  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凌青蘅余光注意到了顾悯的小动作，依旧镇定自若地道：“你既然猜到我身份,  却没告发我的身份,  明面上是锦衣卫走狗,  暗地里却帮着皇帝对付阉党，我便猜你和徐舒两家很可能有渊源。若我没记错,  徐问阶徐大人,  原配夫人姓顾,  二人生有一子，倘若活着,  就该是顾大人你这般年纪，剩下的，还需要我更仔细地说吗？”


  顾悯没有承认,  反问道：“所以你承认你自己是舒家后人？”


  凌青蘅倨傲地抬起下巴，坦然道：“不错。我是姓舒，乃舒国公舒俨次子,  因我幼时体弱多病，所以从小被寄养在道观里,  这才有幸躲过了舒家灭门之劫。顾大人，既然你我已经互相知晓底细，那就明人不说暗话,  你信今上，是因为你对今上有情，但是你别忘了，我们两个人身上背负的是什么。若是不能为蒙冤受难的昭怀太子、徐舒两家翻案，令所有枉死的人沉冤得雪，那就枉为人子！”


  顾悯冷然道：“我要怎么行事，无需你来指点。”


  凌青蘅扯唇哂笑，“反正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机会就在眼前，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凌青蘅说罢便转身拂袖离去，留下顾悯一人伫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


  两日后，冯家豢养的死士分批秘密转移离开京郊，顾悯派人一直盯着，探查出这些死士都是往玉龙山行宫的方向去的。


  概因在行宫里的皇帝忽然心血来潮，几日之前就放言说要去山中打猎，而在京中的杜谦仁收到眼线密报后自然坐不住了，皇帝离开行宫，便是刺王杀驾的最好时机，只要皇帝一死，岐王便可顺理成章地继位称帝！


  到了提前决定好出宫打猎的这天，沈映早早地便换好了猎装，点了数十个羽林军护卫同行。


  当然，一个人打猎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早在两天前沈映就把安郡王从京城叫到了行宫，让安郡王今日陪他一起下山打猎。


  一行人骑上马，带好弓箭整装待发，没想到刚出行宫，便迎面遇到顾悯骑马从山下过来。


  “皇上是要去打猎？”顾悯下马，挡在队伍最前面的皇帝马前，行礼请过安，道，“不知能否允臣随行伴驾？”


  安郡王还是一如既往地看顾悯不顺眼，一见面就忍不住拿话刺他，“顾少君，你来的还真够巧的，这锦衣卫里本王看就属你的鼻子最灵，要不然，怎么什么事都能给你碰上？”


  沈映侧头瞪安郡王一眼，呵斥道：“你少说两句。”然后转头看向前面，顾悯连人带马一起拦在他马前，大有他不答应就不走的架势，于是只能点头答应，“既然被你赶上了，那你就跟着一起来吧。”


  顾悯这才把马牵到一旁让开路，然后快速跨上马背，跟上皇帝的队伍。


  沈映也是穿过来之后才学会的骑射，毕竟古人的娱乐方式不多，而皇帝又讲究文武双全，倘若一个皇帝连基本的骑射都不会，也会被臣下笑话，所以沈映才学了这些。


  不过他学的时间不长，水平也就勉勉强强能够在马背上搭弓射箭的程度，至于射不射得中猎物那就纯粹看运气了。


  顾悯跟上沈映骑马的速度，拉扯缰绳指挥自己的坐骑巧妙地插-入差不多并驾同行的皇帝与安郡王的马匹中间，将两人隔开，这样他跟沈映说话，就不会被安郡王听到。


  安郡王被顾悯别了一下，胯.下的马差点受惊，他气不过，甩着手里的鞭子指着顾悯怒吼：“姓顾的！你干什么呢！”


  顾悯转头飞快地看了安郡王一眼，挑了下眉，突然用力甩出一鞭抽在安郡王坐骑的屁.股上，那马吃疼立即撒腿狂奔，安郡王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便被自己的马给带着跑远了。


  沈映听着前方传来安郡王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好笑地偏头看顾悯，“好好的，你又作弄他干什么？”


  顾悯眼睛看向前方，沉着道：“皇上，此行危险，须得小心。”


  沈映面不改色地挥了一鞭，“朕知道。”


  顾悯试探地问：“莫非皇上已经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准备？”


  沈映身着猎装，英姿飒爽地坐在马背上，抬头迎着风，眉宇冷峻，眼神坚定地望着前面的路，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开口。


  他这次冒险之举是赌上了所有，可谓孤注一掷，赌赢了便可真正君临天下，若是赌输，不仅会变得一无所有，就连性命也会保不住。


  赌注越大，当然就越得谨慎。


  因而他目前只将他今日要做的事告诉了林振越一人，并不是不相信其他人，不相信顾悯，而是他的计划越少人知道，才能将风险降到最低，况且不告诉他们，也是考虑到假如他的计划失败了，也不至于连累到其他人，其他人还是可以安然无恙地坐在他们现在的位置上，不会受到影响。


  沈映眼中眸光复杂地闪烁了一阵，最后深呼吸了一下道：“你放心，朕心里有数，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太过紧张，朕不会有事，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


  顾悯深深看了沈映的侧脸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骑马到了山下的一片林子，因为知道皇帝今日要来打猎，所以禁军早就提前将这附近的区域清场巡逻过一遍，确认过没有危险才回禀皇帝可以过来打猎。


  皇帝出行，阵仗自然小不了，除了跟在皇帝身后近身护卫的几十个羽林军，这片林子周围都有羽林军在巡逻，防止有刺客潜入。


  但哪怕安保工作做的再周密仔细，也防不了羽林军里有人被收买，里应外合，故意放冯家的死士进入皇帝打猎的林子。


  沈映一行人骑马进入林子里搜寻猎物，突然，沈映看到有只公梅花鹿从他眼前快速窜过去，连忙拍马去追。


  沈映突然纵马狂奔，众人都来不及反应，等到顾悯调转马头去追的时候，沈映早就跑进林子深处了！


  顾悯眉头紧皱，一颗心悬在半空中狂跳不止，盯着前方沈映的背影，大声呼喊：“皇上！当心！”


  但沈映却对顾悯的提醒置若罔闻，骑行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


  此处林子树木高大茂密，时辰又尚早，所以林子深处还有些雾气未散，顾悯眼睁睁看着沈映骑马闯入一片地势低洼之处的浓雾中，心差点提到嗓子眼，好在浓雾的范围不大，等到顾悯追下坡，沈映的身影便又出现在了他视线范围内。


  可还没来得及等顾悯庆幸快要追上沈映，忽然从天而降无数个黑衣人，或手持□□，或手拿利刃，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刺杀皇帝。


  顾悯和身后赶来的护卫见状大惊，连忙拍马赶过来，翻身下马搭弓射箭与那些黑衣人们厮杀在了一起，可皇帝穿的衣服太惹眼，那些死士目标明确，并不恋战，一心只想要取皇帝的性命，一批人黑衣人负责拖住羽林军，另外一批黑衣人则骑马去追赶皇帝。


  顾悯骑在马上，被好几个黑衣人同时围住，眼看沈映快要消失在他视线里，身边无一人保护，顾悯心急如焚，手持绣春刀倾身利落地砍翻堵在一侧的两个黑衣人，突破包围圈，追着沈映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有无数黑衣人追杀，好在沈映骑的马是马中赤兔，速度非一般马可比，但他慌不择路，骑着马一路竟然往一处地势高峻的山坡上过去，等到了坡顶，马匹停下不肯再往前走他才发现，这居然是一条死路！


  那坡下是一条宽数丈的大河，要想去对岸，非得跳河游过去不成！


  这真的是前有狼，后有虎。


  身后的黑衣人眼看就要追上来，他一个人寡不敌众，等到黑衣人追上他，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来不及犹豫，沈映立即下马，果断地纵身一跃跳下了河，等到顾悯和那些黑衣人一起赶到时，只来得及看到沈映往下跳时被风吹起来的一片衣角。


  顾悯见状，目眦欲裂，顾不得许多，用力挥鞭骑马冲散那些黑衣人，等到了坡边，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也跟着沈映一起跳了下去——


  可坡下的那条大河，不仅水深河宽，水流速度也实在很湍急，等到顾悯从水里冒出头时，河面上早就不见了沈映的身影，不知道被冲往何处了！


  顾悯在河里奋力游了好一大圈仍然找不到沈映的人，心中逐渐涌现出绝望，他以为皇帝真的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所以信了沈映说让他放心的话，可他却是眼睁睁看着沈映走投无路被逼跳了河。


  他到底被水冲去哪里？万一他不会凫水怎么办？这河里的暗礁这么多，万一他撞到了哪里怎么办？


  顾悯不敢想这些万一，只能继续往前游寻找沈映的身影，可随着他在河里寻找的范围越来越大，寻找的时间越来越长，却仍遍寻不见他要找的人，顾悯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一丝丝从身体里被抽走，而他整个人也快要被绝望淹没……


  --


  刺杀皇帝的黑衣人见皇帝跳了河，只能撤退。


  而羽林军在下游遍寻皇帝的踪迹不得，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先回行宫向刘太后禀告皇帝遇刺的事。


  “什么？！”刘太后听完林彻的禀报后，大惊失色，摔了手里的茶盏，拍桌而起，“你说皇上遇刺了？如今下落不明？你们在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呢？”


  林彻跪在堂前，“是臣失察，没有统管好羽林军，才会让刺客有机可趁，请太后降罪！”


  “现在你跟哀家说这些有什么用？哀家只想知道，皇上他人呢？”刘太后急得连连拍桌，忽然一指和皇帝一起出去打猎却平安回来安郡王，“你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安郡王早就被吓得惊魂未定，又难过沈映下落不明，现在大脑里就是一片空白，结结巴巴道：“回、回太后，我、我也不知道，那些黑衣人从哪里来的，皇上正在追一只鹿，那些黑、黑衣人就冲了出来，皇上被逼得跳了河，还、还有那个顾少君也跟着跳了……”


  皇帝遇刺失踪，生死不明，这是何等大事，稍有差池，必出大乱不可！


  刘太后到底久经风雨，急过一阵之后，也冷静了下来，冷声问林彻：“可查出刺客是何人所派没有？”


  林彻道：“那些刺客都是死士，抓到几个活口都服毒而亡，其他逃走的，臣已经让羽林军在全力追捕！”


  “都是废物！”刘太后咬牙低斥道，“传哀家懿旨，皇上遇刺的事任何人都不得走漏风声，违者立斩！搜寻皇上下落也要秘密进行，务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快去找！”


  “臣遵旨！”林彻起身快步离开。


  刘太后又对自己宫里的内监下令，“速去传郭九尘立即来见哀家！”


  吩咐完这些，刘太后沉默地坐下，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皇帝遇刺，不管最后是生是死，她都要早做准备，虽然还不知道是谁派的刺客想杀皇帝，但是幕后黑手一定是冲着她来的。


  皇帝失踪的事只能瞒得了一时，大有可能会纸包不住火，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是迟迟找不到皇帝，又或者找回来的只是皇帝的尸体，那些不服她的大臣一定会借题发挥，所以必须要早备好新君的人选才是。


  不管这个新君是谁，都一定要听她的话。


  刘太后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利眸瞟了眼一旁惶惶不安、不知所措的安郡王，安郡王虽然不是高宗骨血，但到底也算是正统的龙子龙孙，更重要的是，安郡王是个不折不扣的酒囊饭袋，用来做听话的傀儡再合适不过。


  若刘太后身在京城，她或许不一定会选择安郡王，但如今她身在行宫，手边再无比安郡王更合适继承大统的人选，更怕夜长梦多，皇帝遇刺的风声走漏会引起谋朝篡位的事发生，所以除了安郡王，她根本没得选。


  刘太后眼中闪过寒光，冷冷看着满头冷汗的安郡王，下令道：“来人！送安郡王去静思园休息，无哀家懿旨，安郡王不得离开静思园一步！”


  --


  “皇上，人已经救上来了，只是轻微溺水，应该无大碍。”


  沈映头疼地看着躺在地上昏迷过去的顾悯，转头问身后的护卫：“你们谁会人工呼吸？把他给朕救醒。”


  护卫们面面相觑，最后由他们中领头的开口询问：“敢问皇上，什么是人工呼吸？”


  这些护卫，都是林振越派来秘密保护沈映的亲兵，各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武艺超群不说，更重要的是，每个人对林振越都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领头的人名叫林凡，而林凡身上的穿着和沈映的一模一样，两人身形也相似，站在一起若只看背影，一般人还真难分辨出谁是谁。


  这便是沈映今日的计划。


  其实早在沈映进入林子假装去追鹿后没多久，他就已经趁机和林凡调包了，后面黑衣人追杀的是林凡，从坡顶跳入河里的也是林凡。


  林凡熟悉水性，本来是想直接游到下游再上岸，但是没想到后面顾悯会跟着他一起跳下来，为了避免露馅，林凡只能反往上游游，想等顾悯走了他再上岸。


  谁承想顾悯竟是个一根筋的，都在水里游得体力快透支了，还不肯离开，最后还差点沉入水底弄出人命，幸好林凡折回去将他救了起来。


  沈映本想解释给他们听什么叫人工呼吸，但转念一想，人工呼吸得嘴对嘴，要是让其他人给顾悯做人工呼吸，那将来顾悯岂不是要用被其他男人亲过的嘴反过来亲他了？


  沈映想了想，觉得这样不太妥，算了算了，还是他自己来吧。


  “你们先退远点藏起来，不要让他发现。”沈映低声对护卫们吩咐道，“等到朕让你们现身的时候，你们再现身，知道吗？”


  林凡做事很机灵，很快便带着护卫退到远处藏了起来，隐蔽得毫无破绽可寻，要不是沈映知道有人在暗中保护自己，他也要以为这里除了他和顾悯，一个人都没有。


  沈映撸起袖子，跪在顾悯身边，开始给他做人工呼吸。


  林凡救的及时，顾悯没呛到多少水，与其说他是溺水，倒不如说是在水里游得力气耗没了，累晕过去的，所以还没等沈映给他做第三次人工呼吸，顾悯便咳嗽了两声，慢慢恢复意识，醒了过来。


  顾悯缓缓睁开眼，等看到沈映在眼前放大的脸后，眼神中先是有些不敢置信，随后便涌现出狂喜之色，立即坐起来，紧紧抱住了沈映，“皇上，谢天谢地，您没事！”


  沈映被男人的铁臂箍得呼吸都不顺了，“咳咳……朕不是都跟你说了，朕会没事的吗？你说你跟着瞎跳什么？喂，你先别抱这么紧，朕要喘不过气了！”


  顾悯稍微松开了点手臂，盯着沈映的眉眼仔细地看着，灯再三确认沈映安然无恙后，才彻底松开了他，表情慢慢恢复了正常，“难道您要臣眼睁睁看着您跳下去，然后什么也不做？”


  沈映嘴角抿了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没想到顾悯会为了他这么奋不顾身，他那时其实早就到了山坡下面，当他在下面看着顾悯从上面跳下来时，他不否认，他的心跟着狠狠跳了两下。


  那一瞬间，他有种感觉，假使前面是万丈深渊，顾悯可能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跳下来。


  可是为什么呢？


  顾悯一开始进宫的目的不是为了刺杀他吗？


  后来曲意逢迎，也只不过是想借着他的恩宠来救他的义父平阳王而已。


  更别说，之后还被无意中他发现，顾悯暗中其实已经投靠了郭九尘。


  生死关头，若只是逢场作戏，顾悯大可不必如此。


  他难道就没想过，万一刚才要是没人从河里把他救上来，他就会因为力气尽失被淹死？


  沈映有些茫然，世上最难捉摸的就是人心，而顾悯的心思，似乎更难揣测。


  不过，既然顾悯现在已经跟着跳下来了，那暂时肯定也不能让他回去，说不定可以趁这次机会，好好试探一下顾悯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悯也已经发觉出事情的不对劲，目光怀疑地打量着沈映，问：“皇上，刚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沈映眨眨眼，在脑中飞快地想好了一套说辞，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始编故事：“朕方才其实没有真的跳河，而是藏在了山坡下面，等到那些刺客离开，又把你从水里救了上来，你这一跳差点坏了朕的大计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你还费了朕好大一番功夫。”


  顾悯扶着沈映两人一起站起来，“皇上为何要这么冒险？”


  沈映理所当然地道：“朕要是不诈死，又怎么能置身事外，看太后和杜谦仁他们狗咬狗？”


  顾悯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两人似乎还在河边，但已经不是刚才跳下去的地方，深深皱起眉头，眼中流露出担忧，“这里就只有皇上您一个人？”


  看来顾悯并没有发现林凡他们的踪影，沈映便脸不红心不跳地点了下头，“是啊。”


  顾悯不赞同地道：“太危险了，皇上身边怎么能没人护驾？”


  沈映若无其事地笑道：“怎么是没人？”顿了顿，抬手拍拍顾悯的胸口，“现在不就有你了吗？本来朕诈死离开后的行踪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不过既然你都跟着跳下来了……所以顾大人，现在朕能依靠的，可只有你一个了，你得好好保护朕知不知道？”


  顾悯微眯起双眸，审视着沈映的表情，又确认了一遍，“真的，只有我一个？”


  沈映目光毫不躲闪，“嗯，那还有假？不信你四处找找，看看还能不能找出第三个人出来。”


  顾悯望着沈映乌沉如墨的眉眼，呼吸骤然粗沉了起来，脑子里不断地闪回一句话，只有他一个，能依靠的，只有他一个……皇帝身边，只有他一个人了……


  这句话，似乎有什么魔力，令人越想越心潮澎湃，越想越气血沸腾。


  他们两个人，离开了皇宫，离开了朝堂，此时此刻，皇帝不再是皇帝，他也不是什么大人，仿佛天地之广阔，中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相伴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机会摆在眼前，不要再把日央当皇帝，给我当媳妇儿好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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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喂,  在想什么呢？”沈映见顾悯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忍不住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顾悯心神收敛，不禁有些自嘲地想,  他这一跳，或许在沈映看来是多此一举,  但对他来说,  说不定值了。


  “没什么。”顾悯低下头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衣服泡满了水,  挂在身上沉得很,  于是撩起衣摆把水拧干，“只是在猜皇上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映摸了下额头,  他本来的打算是在林凡他们的掩护下藏起来几天,  反正羽林军现在是由林彻管,  也不怕会被羽林军找到。


  等到过两天，再让羽林军找到他在水里被泡得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  太后和杜谦仁便会理所当然地以为皇帝已经遇害，两党势必会为了帝位争得你死我活。


  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就是他坐收渔翁之利的时候。


  但现在计划都被顾悯的出现给打乱了。


  他才说了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自然不能立即就告诉顾悯其实还有有护卫在暗中保护他，况且若是一路上都有护卫跟着，他和顾悯之间碍着君臣的身份,  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鸿沟，真心也试探不出来。


  所以……沈映打定了主意,  就先不告诉顾悯还有护卫的事，表面上装作只有他们两个人结伴而行，先掩饰身份看看事态会如何发展,  再伺机而动。


  “朕头一个打算就是，”沈映上下打量了一下顾悯现在这般落汤鸡似的狼狈样，戏谑地笑道，“先给我俩换身行头！我们现在身上穿的太显眼了，要想躲过官兵的搜查，得乔装打扮一下。”


  顾悯看了看皇帝身上穿的织金龙纹方领对襟无袖罩甲，确实很显眼，而他自己也是穿了一身锦衣卫标志性的飞鱼服，他俩这要是穿成这样往大街上一走，非得引起骚乱不可。


  顾悯问：“皇上准备了替换的衣物？”


  沈映：“……”


  他当皇帝平时被人伺候惯了，行李盘缠什么的自然都放在了林凡那里，可现在又不能暴露有护卫的存在，所以他的那些行李盘缠自然也就拿不到了。


  顾悯狐疑地问：“皇上一个人出行不带护卫就算了，连衣服盘缠也不带？”


  沈映眨眨眼，灵机一动，瞪着顾悯倒打一耙，“你还说呢！要不是刚才为了救你，朕的行李也不至于会掉进水里，现在早不知道是沉入河底了还是被水冲走了！”


  顾悯将信将疑，“是吗？”


  “是啊。”沈映面不改色，视线往顾悯腰间看去，看到他腰带上挂着一个荷包后，忙伸手去扯，“你身上有没有带银子？要是连你也没带，那咱们这一路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荷包自然也被水泡过，沈映扯下来拿在手里打开一看，里面有几锭银子还有几张已经湿透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银票，只要不是大手大脚地花钱，他们两个靠这些碎银子应该也能撑上几天。


  “还好还好，你的钱包没丢，”沈映拍拍胸口松了口气，眉开眼笑道，“咱们不用风餐露宿了。”


  他边说边自然而然地想把顾悯的钱包塞进自己怀里，毕竟这一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谁掌握了经济大权谁才有话语权。


  可惜沈映的那点小心思早被顾悯看穿了，就在沈映差点就要成功把荷包塞进自己衣服里的时候，被顾悯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手腕，“皇上，请把臣的荷包还给臣。”


  沈映挑眉看着顾悯，故作不满地道：“你什么意思？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朕分什么你我？你难道觉得朕会贪图你这点碎银子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顾悯淡淡一笑，从容但坚决地把荷包从沈映紧抓不放的手里拿了回来，“臣是担心皇上以前也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万一不小心把咱们仅有的这点银子弄丢了就不好了。这钱还是由臣来保管，皇上想吃什么想买什么跟臣说便是。”


  沈映眼巴巴地看着顾悯把荷包藏进了衣襟里，心里不甘地想，要是这一路上，他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都得跟顾悯说，那他岂不是很没面子？搞得好像是被包养了一样。


  可再不甘心，钱也毕竟是人家的，他也拉不下脸去和顾悯抢，只能耷拉着嘴角，恹恹地道：“行吧，既然银子有了，那就想想怎么换行头。”


  顾悯抬起手背擦了擦脸，仰头看了眼天色，道：“先下山吧，免得羽林军搜到这里被他们发现我们的行踪，山下应该会有猎户农舍，看看能不能跟老百姓借几件衣服。”


  走大路怕撞上羽林军，所以两人挑了条林间小路往山下走，而林凡则带着护卫一路隐匿身形地远远跟着。


  到了快出林子的时候，两人看到山脚下有一幢茅屋，远远能看到茅屋前面晾着几件衣服，便悄悄靠过去查看情况。


  走近之后观察了一下，发现大门紧闭着上了锁，栅栏围成的小院里也是悄无声息，茅屋的主人应该不在家，于是顾悯便用轻功飞进院子里拿走了竹竿上晾的衣服，走的时候当然也没忘记在人家窗台上留下一锭碎银子，当是买衣服的钱。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换好衣服，装成普通老百姓的样子走下了玉龙山。


  但是两人没有坐骑，靠脚走路速度太慢，幸好下山后不久，他们就遇上了一个赶着马车押送货物去京城的商人。


  顾悯拦住了商人所驾的马车，谎称是自己是从乡下来的，要去京城投奔亲戚，但他们不认识去京城的路，弟弟又生了病，所以想给商人点银子，请商人行行好捎他们一路。


  商人见他俩长得都眉清目秀，不像是坏人的样子，又看那生了病的弟弟似乎在发高烧，眼睛紧闭，小脸儿通红，有气无力地靠在哥哥怀里，模样煞是可怜，想着反正也是顺路，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便收了钱爽快地答应了。


  顾悯和商人道了谢，扶着病得弱不禁风的弟弟上了马车，等马车跑起来，帘子落下隔开了商人的视线，方才还“气若游丝”的弟弟立即睁开了眼，脑袋从顾悯的肩膀上挪开，转头目光炯炯有神地狠狠瞪了顾悯一下，压低声音埋怨道：“下次换你装病！”


  顾悯嘴角含笑，伸手揉了揉沈映的头，低声道：“可以啊，只要你扶得动我。”


  沈映不满地拍掉顾悯的手，低斥了一声，“放肆！真龙天子的脑袋那是能随意摸的？朕看你是不想要脑袋了。”


  “皇上，”顾悯往帘子上瞟了眼，然后凑到沈映耳边提醒，“小心隔墙有耳，为了不被人发现我们的真实身份，所以只能暂时委屈您配合一点。臣再提醒您一遍我们的新身份，现在我们是一对从乡下来进京寻亲的兄弟，所以您在人前，要称呼臣为兄长，也不能用‘朕’和‘臣’来自称，懂吗？”


  “那请问兄长，”沈映低头看了下顾悯搂在他腰上的手，然后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问顾悯，“扶弟弟需要搂腰吗？”


  顾悯立即君子地松开了手，“抱歉，一时习惯，没改过来。”


  沈映：“……”为什么忽然有种感觉他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呢？


  顾悯透过车厢上的窗户，往外面扫了眼，“等下我们在前面的镇子上下车，今晚先寻个客栈住下，客栈里人多眼杂，所以我们得先对好说辞，免得被人盘问时答不上来引起别人的怀疑。”


  沈映对此没什么异议，点点头：“好。”


  “先要改名换姓。”顾悯思虑片刻，“随便取个姓，就用‘徐’好了。”


  沈映皱眉不解：“为何你会想要用‘徐’这个姓？姓顾或者姓沈不好吗？”


  “用本姓可能会引起注意，最好不要。”顾悯有理有据地解释道，“用徐姓，双人余，意味我们两个人这次可以顺利劫后余生，不是很好？”


  沈映考虑了下，“听你这么一说，寓意倒是不错，那就用徐吧，叫什么你想好了吗？”


  顾悯专注地凝视着沈映的眼睛，表情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慢慢道：“在下徐景承，景行行止的景，天下承平的承。”


  沈映被顾悯突然而来的认真弄得有些摸不准头脑，重复了一遍顾悯的新名字，“徐景承，景行行止，天下承平，这名字听起来倒是不错。”随后不以为意地轻笑道，“不过随便取个假名应付一下，你倒想的认真，那你也替我取个名吧，以后就拿它来行走江湖。”


  顾悯心间没由来一阵悸动，喉结上下滚了滚，不露声色地观察着沈映的脸色，试探地道：“那不如就叫景明，取自春和景明之意。”


  “徐景明？”沈映重复了一遍，嘴角抿了抿，随意地点头道，“行，那我以后出来微服私访，就都用这个名字了。”


  沈映说话时的语气甚是无所谓，好像“徐景明”这个名字，在他眼里，和“张三”、“李四”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在别有用心的顾悯听起来，却是另外一种意义，虽然只是临时取的假名字，虽然沈映并不知道“徐”这个姓对他意味着什么，但顾悯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民间习俗，民间夫妻在成亲之后，妻子要冠夫姓。


  即使是假的，可当沈映愿意以“徐”为姓时，顾悯还是有种心花怒放的感觉。


  沈映敏锐地注意到顾悯的嘴角的弧度似乎有些上翘，忍不住怀疑地问：“你乐什么？”


  顾悯低下头，抿起薄唇无声笑了下，“没什么，我们继续往下说……”


  等两人在马车里想好了一番应对别人盘问身份的说辞，马车正好也来到了一个名叫“福来镇”的镇子上，顾悯便借口天色已晚，想先进镇子帮弟弟找个郎中看病，等弟弟病好了再进京，请商人把车停下让他们下车。


  商人不疑有他，将他们送到镇口后，赶车离去。


  福来镇靠近京郊，因此也算繁华，客栈酒家当铺等等一应俱全。


  两人走进福来镇，太阳落山，天色已经快要全部黑下来，正准备寻个客栈住下，忽然来了一队士兵，在街道上挨家挨户地搜查，尤其对客栈酒家这些店铺搜查地更加仔细，好像在寻找什么人一样。


  两人连忙打住了差点就要迈进客栈里的脚步，转身闪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偷偷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这些官兵看所穿官服应该是地方上的军队，并不是京城中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他们在搜查什么人？


  不过不管官兵是在搜查什么人，顾悯和沈映都不能冒险住客栈了，他们两个是外来人，只要看着眼生难免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就算提前想好了应对的说辞，也禁不起官兵的仔细盘问，一旦露出破绽，就会被怀疑身份，到时就麻烦了。


  沈映躲在顾悯身后，探头探脑的小声问：“你觉得这些官兵，会不会是在找我？”


  顾悯：“有可能。”


  沈映：“那你说，他们是奉谁的令？太后还是杜谦仁？”


  顾悯：“皇帝失踪，太后肯定不会想走漏风声，所以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人，这里动静闹得这么大，也只可能是巴不得天下皆知皇帝失踪的杜谦仁会做的事了。”


  沈映嗤笑道：“我敢肯定，太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我这个皇帝能好好活着。哎呀，真想看看老巫婆现在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感觉一定很精彩。”


  “与其想这些，不如先想想今晚我们能在哪里落脚。”顾悯转过身，无奈地看着还有心情幸灾乐祸的沈映道，“客栈是不能住了，老百姓家里也不安全，今晚大有可能得在外面将就一晚，你可以忍受吗？”


  沈映瞪眼瞧着顾悯，一口气数落不带喘气的：“当然不能！不是，我说顾君恕，你难道就这么点本事吗？这才第一天诶，你就忍心让我露宿街头？我是相信你才跟着你走的，你到底能不能行啊？”


  质问一个男人“能不能行”，本身就是对男人的一种莫大的侮辱。


  顾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沈映，反问：“那敢问皇上，要是没有我，你出来一没带护卫二没盘缠，情况又能比现在好到哪里去？”


  沈映差点被顾悯气笑了，靠，要不是你这个一根筋的非要跟着跳下来坏了我的好事，老子现在说不定早就躺在温柔乡里，被人好吃好喝的伺候了！还敢跟我猖狂，信不信我一声令下，就会立即有几十个彪形大汉冲出来把你丫的大卸八块？


  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沈映懒得和顾悯计较，顾悯无能想不出办法，那他自己想。


  等下，他刚刚好像想到了什么来着？温柔乡！


  沈映脑子里登时冒出来一个绝妙的主意，冲着顾悯得意地挑了挑眉，“我知道去哪里，既能吃好睡好，又不用担心会遇上官兵！”


  顾悯不明所以：“哪里？”


  沈映抬头出去见外面街道上的官兵已经走远了，连忙拉上顾悯走出巷子，“跟我来！”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站到了一家店门两边高高挂着大红灯笼的阁楼前，阁楼门口还站着好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在那儿招呼客人，门里面隐隐约约有莺歌燕语和丝竹管乐声传出来，而阁楼上面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名花阁”三个字。


  沈映觉得自己想出来的这个主意绝对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想得到，不禁得意洋洋地问旁边的人，“今晚就住这里，你觉得怎么样？”


  顾悯侧斜睨了他一眼，喉间逸出一声冷笑，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沈映赶紧转身追上，把人拉住，“你走什么啊？这里难道不好吗？你说，谁能想到我会出现在青楼？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好吧！”


  “不行。”顾悯脚步是停住了，但仍是一脸的不为所动，“想都别想。”


  沈映凑到顾悯背后，压着嗓子警告道：“怎么？你还敢抗旨不遵？”


  “不敢。”顾悯纹丝不动，“你可以自己进去。”


  沈映倒是想，可是他身上没钱啊！


  “那你把银子给我。”沈映用手指戳了戳顾悯的手臂。


  顾悯语气无波，漫不经心地道：“银子是我的，为什么给你？”


  沈映没好气地道：“算我问你借的行不行？等回了宫，百倍还你！这总可以了吧？”


  顾悯回头扫了沈映一眼，短促地哂笑了下，“我缺的是银子？”


  沈映撸起袖子，指着顾悯连连摆手，“好啊你，被我试出来吧？在宫里还跟我装得毕恭毕敬的，这才还不到一天功夫，本性就暴露了吧？我之前赏了你那么多宝贝，现在才不过是跟你要几两碎银子你都不肯给，顾君恕，你到底有没有真的把我放在眼里过？”


  顾悯面对指责面不改色，淡淡道：“在宫里你是皇帝，我是臣子，我自然得对你言听计从。”


  “所以出了宫你就可以不听我的话了是吧？”沈映冷笑，嗤之以鼻道，“我就猜到你这人宫里宫外有两副面孔，果不其然。”


  “在宫外，现在我是兄长，你是弟弟，轮到你要听我的话了。”顾悯握住沈映的手，直接拉着人往前走远离青.楼，“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沈映身体往后倾拖着不肯走，“那你说，咱们今晚睡哪儿？吃什么？客栈酒楼都不能去，你真想带我露宿街头啊？不行，我可受不了这种委屈！”


  顾悯回过头，一副说教的口吻：“现在是非常时刻，小不忍则乱大谋。”


  沈映挑眉道：“可我为什么要忍？我又不是在亡命天涯，我这次出来，除了是想坐山观虎斗，也是顺带微服私访，体验体验大应朝的风土人情，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船到桥头自然直懂不懂？”


  顾悯不敢苟同地反问：“所以逛青.楼，就是你体验风土人情的方式？”


  沈映振振有词，“那还不是因为，现在只有青.楼暂时是安全的吗？你想啊，太后和杜谦仁都在找我，但是他们想破头也不可能想得到，皇帝居然躲在青.楼里，你不觉得我想的这个藏身之所很妙吗？”


  顾悯听沈映说的头头是道，不像只是单纯想花天酒地的样子，有些动摇，“真的只是为了躲避搜捕，不是为了玩乐？”


  沈映拉下脸，不高兴地道：“你难道觉得我会是那种好色荒淫的昏君？”


  顾悯毫不犹豫：“没有。”


  沈映转了转眼珠儿，试探地问：“那你是现在没有，还是从来没有？”


  顾悯想起了曾经，迟疑了一下，就这一小下被沈映精准地捕捉到，反手抓过顾悯的手，激动地控诉道：“哈！你犹豫了！又被我试出来吧！说明你以前就是这么想过我对吧？还不承认自己是两面派！”


  顾悯：“……”


  看顾悯哑口无言，沈映心里越发得意了起来，嗨呀你个乱臣贼子，一出宫就暴露本性了吧，看我不把你那点老底全掀开来！


  顾悯意识到再让沈映这么问下去，可能要出大事，于是偏头尴尬地咳嗽了声，岔开话题：“我忽然觉得你的想法很好，青.楼的确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沈映哪里看不出来他是心虚了，不过也不心急和顾悯一下子摊牌，温水煮青蛙才有意思，冷哼道：“我说你早答应不就没事了？”


  顾悯看了眼万花阁门口揽客的莺莺燕燕，“进去也行，但得先说好约法三章。第一，不许碰里面的人，男女都不可以；第二，行事要低调，不要引起旁人的注意；第三，晚上我们两个要住一间房。”


  沈映嗤笑道：“你自己不觉得你这第二条和第三条互相矛盾吗？哪有两个大男人逛青.楼晚上住一间房的？这还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顾悯绷着脸道：“那就不去了。”


  沈映在心里骂了声娘，推着顾悯往青.楼方向走，“行行行，都按你说的做！你有钱你说了算！”


  一直在暗中保护皇帝的林家护卫们潜藏在暗处，看见皇帝大摇大摆地进了青.楼后，各个瞠目结舌。


  这小皇帝是个狠人呐，出来逃命都不忘花天酒地，更匪夷所思的是，居然还带着男宠一起逛青.楼？


  “头儿？现在怎么办？”一个护卫询问林凡的意思。


  林凡跟着林振越多年，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任务，揉了揉脑门道：“让两个兄弟乔装一下，混进去跟住皇上，若遇险情立即发信号示警。”


  作者有话要说：　　顾悯：在宫外，我是夫君，你是我夫人，所以得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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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沈映自从穿过来后,  还从没出宫好好玩过，虽为天下之主，可别说天下,  就连京城里哪里热闹哪里好玩，他都统统没去过。


  京城里有一座名动天下的青.楼名为“不夜楼”,  据说不夜楼里面的姑娘,  每一个都美.艳动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引得无数文人雅士流连忘返,  每晚都有王孙公子在不夜楼里一掷千金,  就连沈映在皇宫里都听说过不夜楼的大名。


  不夜楼里的美人他是无缘得见了，只是不知这名花阁的美人比之不夜楼里的又如何。


  沈映拽着顾悯,  兴致勃勃地进了名花阁里,  只见楼里通火通明,  装修得十分精致堂皇，台上有舞姬妖娆起舞,  台下男男女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欢歌笑语不绝，一派纸醉金迷的气象。


  其实古代青.楼并不同于窑子,  虽然青.楼也做皮肉生意，但也有许多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儿，在清朝以前都是文人雅士、士大夫之流常聚集的风雅场所,  许多流传下来的经典文学作品也来源于青.楼，譬如白居易的《琵琶行》以及柳永的许多写给青楼女子的词等等。


  沈映以前读那些诗词的时候,  就遗憾不能亲眼得见青.楼里的盛况，今日能够身临其境，也总算不枉他穿越这一遭了。


  顾悯在一旁瞥见沈映自从进了青.楼后,  就开始瞪大了眼睛，四处打量，一副大为感兴趣的模样，顿时后悔不该轻信他的话，跟着他进青.楼。


  进了这种风月场所，有几个男人能抵挡得住温柔乡的诱.惑？


  不过幸好的是沈映身上没银子，顾悯暗暗打算，要是他敢点姑娘陪酒陪/睡什么的，他便坚决不同意，没有银子，看沈映还怎么动那些花花肠子。


  立时就有眼尖儿的老鸨看到来了新客人迎上来，不过见他们穿着都很普通，看着也面生，所以态度也不是很热情，“两位公子，来玩的罢？两位是就在堂里喝酒听曲儿啊，还是要到楼上雅间，在我们这儿可有相熟的姑娘要点了作陪么？”


  沈映只是对青.楼是什么样子的感到好奇，但他当皇帝之前，可是正儿八经的纯情大学生一枚，连酒吧都没去过两次，不是风月场上的老手，面对老鸨这一连串的提问还是有些招架不住，于是扭头看向顾悯，有点不知所措。


  老鸨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打量着沈映笑着问：“这位公子，瞧您面生，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儿玩吧？”


  顾悯不动声色地挡在沈映身前，淡淡道：“我们兄弟是外地人，刚巧路过此处，早就听闻京城这一带繁华之名，便想要来见识见识，麻烦安排一间清静的雅间，好酒好菜备上，再请个会弹琵琶的姑娘作陪即可。”


  说完，便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老鸨，老鸨向来都是只认银子不认人，收了银子后便喜笑颜开，热情地招呼道：“好好好，两位公子放心，我们名花阁啊，名气虽然比不上京城里的青.楼响亮，但不是我吹，我们这儿的酒菜可是一绝，姑娘们也都是温柔可人，善解人意，许多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会来我们这儿玩呢，保管让你们满意！快快快，楼上请！”


  沈映闻言眉梢动了下，从顾悯身后走出来，笑吟吟地看着老鸨：“这位娘子，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啊？京城里的贵人都会上你这儿来？莫不是说大话诓我们两个没见识的外来人的吧？”


  那老鸨翘着兰花指，甩了甩手里的帕子，“这位公子别不信，老婆子我可没有在吹牛。”她伸出食指往楼上的方向指了指，“现在楼上就有一位崔公子，他是我们这里的常客，那崔公子的父亲可是京城里头的大官！”


  大官？沈映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一下子没想起来九卿之中有哪位官员是姓崔的，便以为这老鸨大概率是在吹牛。


  龟.公过来领着沈映和顾悯上楼进了一间雅间，不一会儿酒菜也端上来了，等人出去后，顾悯先谨慎地拿出银针试了毒，确定没毒后才让沈映动筷。


  差不多一天没吃东西，沈映早就饥肠辘辘了，青.楼里的吃食自然比不上宫里的御膳精致，但他也不挑，先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刚放下筷子，便有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抱着琵琶开门进来了。


  姑娘进来先行礼问安：“两位公子万安，奴家妙蓉，来给公子们弹琵琶助兴。”停顿了下，看到顾悯和沈映身旁都空空如也，便又问，“公子们需要叫两个姑娘来陪酒吗？”


  顾悯道：“不用，姑娘请坐。”


  妙蓉抱着琵琶在一旁坐下，暗暗腹诽，真有意思，她还从没见过两个男人来青.楼喝花酒光听琵琶的呢，不要姑娘陪酒，那去酒楼岂不是更好？


  “其实，叫两个姑娘来作陪也不错啊，人多喝酒才热闹。”沈映在桌子下面悄悄扯了扯顾悯的衣服，挤眉弄眼朝他使眼色，喝花酒不点姑娘，肯定会引起别人怀疑的啊喂！


  顾悯无动于衷：“我身上银子只够听曲的。”


  沈映睁眼眼睛瞪他，他今天明明看到他荷包里还有好几张银票的！没钱？骗鬼呢！简直是铁公鸡一毛不拔！


  经过这一天下来，他算是看透了，顾悯以为这一路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就逐渐暴露出了本性，现在对他是尊敬也没了，恭顺也没了，仗着有几个臭钱，就处处顶撞他，和他唱反调！


  他就知道！这个乱臣贼子，以前在他面前全是演戏！


  而妙蓉一听顾悯的话，心里便也有数了，原来是两个穷鬼到青.楼里长见识来了，这种男人她平时也没少见，有些男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兜里穷得叮当响，只是她没想到，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也会是虚有其表，真是可惜。


  既然是两个穷鬼，妙蓉也就没什么讨好的心思了，收了收心神浅笑着问：“公子们想听什么？”


  顾悯看也没看妙蓉一眼，随意地道：“姑娘擅长什么就弹什么罢。”


  沈映气得仰头灌了一大盅酒，光喝酒吃菜听琵琶，这还算什么逛青.楼？他堂堂一个皇帝，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的，还不能请两个姑娘陪酒了么？


  他现在就是十二万分后悔跟顾悯走，真是没劲透了！


  雅间里响起轻快的琵琶声，沈映现在哪有心情听什么琵琶，喝了口酒，越想越不甘，凑近顾悯用只能他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音道：“你现在这样对我，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顾悯眼睛微阖似乎在欣赏琵琶，听到沈映的威胁，不以为意地问：“为何？”


  “你忤逆上意、目无尊卑、小气吝啬还苛待我……”沈映数落完，冷哼了声，“等我回宫，就治你个大不敬之罪，就问你怕不怕？”


  顾悯：“哦。”


  沈映拿腿在桌肚子下面踹了顾悯一脚，咬牙道：“哦是什么意思？”　


  顾悯轻描淡写地道：“你若不怕文武百官都知道你逛了青.楼的事，那就尽管治我的罪。”


  沈映瞪眼：“你还敢威胁我？”


  顾悯微微睁开眼，睨了他一下：“不敢，我是在保全你的名声，不过不用谢，这是我为人臣子的本分。”


  沈映又踢了他一下，“要脸？谁要谢你了？”然后更凑近了点顾悯，嘴唇都快要贴在了顾悯的耳廓上，悄声下令道，“朕现在用皇帝的身份给你下口谕，命你把你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朕，接下来朕说什么你都不得违背，否则就是抗旨，该怎么做你自己掂量！”


  顾悯又把眼睛闭了起来，端坐不动，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沈映忍不住提高了点音量，“你听到没有？”


  顾悯言简意赅：“聋了。”


  沈映气结，抬起手指向顾悯，“你！”


  顾悯睁开眼，大掌一挥，将沈映的手整个包裹在手里按下来，冲着沈映温柔又宠溺地一笑，“别闹，还有别人在看。”


  沈映：“……”他有点忍不住了，好想现在就叫林凡他们出来，把顾君恕这个装聋的给他绑了！


  下口谕顾悯都敢不听了，看来他这个皇帝，在顾悯心里是压根儿没有一点儿权威啊！


  而坐在他们对面弹琵琶的妙蓉，一直也在观察着他俩，发现这两个男人实在奇怪，跑青.楼里来不点姑娘陪酒是因为没银子那还可以理解，但是两个大男人，在那儿一会儿咬耳朵说悄悄话，一会儿拉拉扯扯，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在打情骂俏。


  他们真的是来青.楼里找乐子的吗？


  不是跑错了地方吧？


  妙蓉看到两人暧.昧的举止不经晃了下神，不小心弹错了根弦，被顾悯听出来后，转头朝妙蓉扫了一眼，眼神冷漠而危险，好像在警告妙蓉不要乱看。


  妙蓉被那般犀利的目光看得心头颤了颤，忙低下了头装作认真弹琵琶，心里却还在想，一个男人，看人的眼神怎么能那么冷，而且变得也太快了，明明前一刻望着旁边那位公子的眼神，还是很温柔和煦的。


  一曲正要弹到高-潮部分，忽然隔壁房间传来了一阵异响，似乎是有客人掀了桌子，杯碗碟盘摔碎在地上发出来的响声。


  顾悯听到警惕心顿起，立即起身，语气森冷地质问妙蓉：“怎么回事？”


  妙蓉放下琵琶，歉然一笑，柔声道：“公子不用紧张，许是隔壁的客人吃醉了酒，在发酒疯吧，应该还是那位崔公子，他一喝多就这样，这几天我们这儿都习惯了。”


  “崔公子？”沈映感兴趣地问，“就是那位父亲在京城里做大官的崔公子吗？”


  妙蓉点头，“是，公子与崔公子认识？”


  沈映道：“并不是，方才是听你家妈妈与我说起。妙蓉姑娘可知这崔公子的父亲是谁？”


  妙蓉想了想，摇摇头，“这奴家就不是很清楚了，只听说是好像在京里带兵的。”


  带兵的？莫非还是个有兵权的武将？


  沈映抬头和顾悯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皱起的眉头代表了，他们都不记得京城里什么时候有过哪号领兵的姓崔的大人物。


  莫不是这个什么崔公子吹牛的吧？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那个崔公子的叫骂声。


  “敢敷衍本公子是吧？你们知不知道本公子是谁？信不信我让我爹带兵来把你们这儿拆了！”


  “芳蕊呢！赶紧叫芳蕊过来伺候本公子！今晚本公子就要她来伺候我！”


  老鸨赔小心地道：“崔公子，可芳蕊她是卖艺不卖身的啊！您大人有大量，求您别和一个小女子为难好吗？”


  “我管她卖什么呢！本公子瞧上了她那是她的福气！把本公子伺候好了，本公子一高兴，说不定就替她赎身纳她为妾了，那是她的造化知不知道？”


  老鸨为难道：“崔公子您消消气，我再去劝劝芳蕊，这种事情也总得讲两厢情愿才行，您说是不？”


  “两厢情愿？都出来卖了还立什么牌坊？我可告诉你们，本公子可马上就要进锦衣卫了，你们都知道锦衣卫是什么地方吧？敢得罪我，我带锦衣卫来把你们这儿一把火烧了！”


  沈映听到这里，戏谑地瞟了顾悯一眼，指桑骂槐道：“听见没有？连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都能进锦衣卫了，怪不得锦衣卫的名声在老百姓口中这么差。”


  顾悯面无表情地道：“他进不了锦衣卫。”


  沈映嗤笑，“话别说得太满。”然后摸了摸下巴，“不过，我还真挺想知道这个崔公子背后的人是谁，口气这么大？这差不多还是天子脚下呢，就敢这么嚣张？”


  妙蓉听到他们的议论，叹了口气道：“公子们有所不知，这位崔公子看上了我们楼里的芳蕊姑娘，可芳蕊是清倌儿，并不卖身，芳蕊躲了崔公子几日，这个煞星便日日来楼里闹，妈妈碍于他家的权势，又不敢赶人走，这生意也不知道还能做几天。”


  沈映一听竟然还有这种不讲理的混账王八蛋，登时起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心，冷笑了声往前挥了下手，“走，咱们出去会会那位崔公子。”


  打开房门出去，隔壁雅间还在砸东西，外面的老鸨已经在哭爹喊娘了：“崔公子您别砸了，您这样闹，让我还怎么做开门生意啊！”


  “老鸨，我说句公道话，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沈映走过去，做出一副和事佬的模样，“人家崔公子来这里是花钱买高兴的，可你们现在把崔公子弄得这么不高兴，你们就是这么开门做生意的？”


  房里面的崔公子听到外头有人说话，醉醺醺地走了出来，打量了眼沈映，没好气地问：“你又是从哪儿来的？”


  沈映作了个揖，彬彬有礼地道：“见过崔公子，在下……徐景明，这位是我的兄长，徐景承。我们兄弟俩是从外地过来准备进京投奔亲戚的，方才在隔壁喝酒，听到外面有动静便过来看看。”


  崔公子见沈映和顾悯穿着一身普通老百姓的衣服，便没把他们当回事，不耐烦地道：“几时轮得到你们看本公子的热闹？快滚！快滚！”


  沈映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说：“崔公子，刚刚我在隔壁也大致听了些你们的对话，你这么恼火不就是为了个女人吗？在下或许有一法子，可以令你成功抱得美人归。”


  崔公子听完，不相信地嘲弄道：“你一个乡下来的能有什么办法？可别大言不惭。”


  沈映气定神闲道：“崔公子不妨听在下说完，芳蕊姑娘虽然流落风.尘，但也是出淤泥而不染，若是无名无分就这么委身于崔公子，对一个姑娘家来说，确实不妥。若崔公子是真心喜欢芳蕊姑娘，有心纳她为妾，就该先下聘表诚意才是，这样方能打动佳人芳心啊。”


  那崔公子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怎么可能真的会帮一个妓.女赎身纳她为妾，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死，况且给一个淸倌儿赎身，那可得好几百两银子，他要是有这个钱，都不知道能喝多少次花酒了！


  崔公子正想开口让沈映少管闲事，可没想到沈映突然又说：“既然今日能在这里，有幸结识到像崔公子这样器宇不凡的人物，这样吧，不如为芳蕊姑娘赎身的银子我替崔公子出了，也算是帮忙成就了一桩好姻缘，如何？”


  崔公子一愣，眨了眨醉眼，有些不敢相信，“你帮我出赎身钱？”


  沈映走到崔公子旁边附耳道：“先把人家姑娘赎了身，之后是纳妾还是当外室哪怕是做个烧火丫头，那还不是崔公子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崔公子被沈映给说懵了，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冤大头，无缘无故的，竟然上赶着帮他花钱？


  沈映见崔公子呆呆的不说话，便知他是心动了，转身问老鸨：“老鸨，不知替这位芳蕊姑娘赎身要多少银子？”


  老鸨有点不信这个衣着普通的年轻公子能一下子拿出来那么多银子，犹犹豫豫地说了个数，沈映手往旁边的顾悯那儿一伸，看着他挑了挑眉，示意他拿银票出来。


  虽然不知道沈映到底打算做什么，但顾悯还是乖乖掏了钱，沈映把一张银票拍到老鸨手里，大气地道：“看看，对不对数。”


  老鸨把银票拿在手里反复看了看，确认是真的后，连连点头，“对对对，那这位公子，你替芳蕊赎了身，不知芳蕊以后是跟谁啊？”


  沈映手一指崔公子，大方道：“赎身钱虽是我出的，但人我是送给崔公子的。”


  “啊？”崔公子脸上一副中了大奖似的茫然表情，都没缓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沈映笑着对老鸨说：“你回去告诉芳蕊姑娘让她好生准备着，过几日等崔公子准备好了便来下聘。”然后扭头询问崔公子，“崔公子，您觉得怎么样？”


  崔公子慢慢抬起手指向沈映，盯着沈映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


  沈映抱拳，微微一笑，“在下，徐景明。”


  崔公子突然咧嘴一乐，走过去用力拍了拍沈映的肩膀：“徐景明！你这个人，倒是很上道嘛！行！你这个朋友，我崔英杰交了！”


  沈映往身后指了指，“那不知崔兄可否赏脸移步去我哪儿一起喝一杯？”


  崔英杰豪爽地道：“喝！喝！今晚能认识徐兄这样的人，真是畅快，当然要不醉不归！”


  顾悯看着不过才一会儿功夫，就好得像是拜把子兄弟一般的两个人勾肩搭背地从他面前走过，眼皮不由得跳了跳，看看他的这位圣上，如今浑身上下哪里还有一点皇帝的样子？


  回到雅间里，三人关起门来推杯换盏地喝了起来，酒过三巡，本来就醉得差不多的崔英杰很快老底就都被沈映旁敲侧击地问了出来。


  原来这崔英杰的父亲，乃是北城兵马司的指挥，不过一正六品的小官，在这福来镇上，竟也能被传成了京中大官，沈映知道后，差点没笑出声来。


  区区六品官，上朝的时候连他面都见不到。


  沈映又帮崔英杰杯子里倒满酒，闲聊般问：“崔兄，你既家住京城，为何又会跑到这里的青.楼来？难不成这名花阁的姑娘，当真要比京城里的不夜楼还要好？”


  “屁！”崔英杰打了个酒嗝，十分不屑道，“那论起色艺双绝，当然还是不夜楼里的姑娘最好，若不是我父亲，说最近京城可能要出乱子，让我待在城外的庄子上，你以为本公子会稀罕来这儿？”


  沈映听崔英杰说完，看着对面的顾悯，皱了下眉头，继续不露声色地装作好奇地问崔英杰：“啊？好端端的，京城会出什么乱子啊？我们兄弟正准备进京投亲呢。”


  崔英杰摆了摆手，拍拍沈映的手臂，摇头晃脑地得意道：“好兄弟，为兄劝你暂时先别进京了，先在城外住下，等过段时日再说。你放心，你这么仗义，为兄不会亏待你的，等为兄进了锦衣卫，以后在京城，我罩你！”


  沈映敷衍笑道：“那我们兄弟二人，以后可要多仰仗崔兄了。”


  五城兵马司，在京中负责抓捕盗贼，疏通街道及囚犯关押、火禁之事，兵马司指挥，虽然官职不大，但管的事情不少，对城中道路也十分熟悉。


  既然崔英杰的父亲已经知道京中不日就要出乱子，让儿子提前出城避祸，而崔英杰又说，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要进锦衣卫，那就说明，北城兵马司现在极有可能已经被杜谦仁一党收买掌控。


  沈映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放到唇边，完美地掩饰住唇边浮起的一抹充满算计的冷笑。


  他正愁在京城里安插不了人和他里应外合呢，没想到喝个花酒，就有肉票自己送上门来了，这趟青.楼，可真没白逛。


  作者有话要说：　　谈/情/事业两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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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最后把喝得烂醉如泥的崔英杰送走后,  沈映和顾悯便歇在了名花阁里。


  但毕竟是青.楼，古代房子装修的隔音效果又没那么好，两人不可避免地听了大半夜免费的春-宫戏,  虽然都已经极力忽视了，但那些暧.昧的声音好像是魔音一般,  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般涌过来往人耳朵里钻,  根本忽视不了。


  两人晚上都喝了酒，正是酒酣耳热的时候,  又都是血气方刚、开过荤的年轻小伙儿,  哪里经得起这长时间的撩拨,  一听到隔壁那些声音，脑子里难免不往那方面想。


  脑子里的画面一出来,  便开始身上不对劲儿,  房间里的气氛也不对劲了。


  沈映平躺在床里面,  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假装自己已经熟睡过去，心里头却在抱怨,  这青.楼里的床也太小了，稍微动一下感觉都会碰到旁边的顾悯。


  明明都已经快过中秋了，怎么夜里睡觉还能这么热,  沈映感觉自己脑门上已经有汗沁了出来，真想立即把衣服脱了，打赤膊睡觉,  这时候就难免不怀念起在宫里的日子，一张大床就他一个人睡,  在上面翻跟头都行。


  沈映屏息凝神，一边装睡一边注意着顾悯那边的动静，突然,  他听到顾悯那边好像翻了个身，随后便有一股不容忽视的热源朝他这边袭来——


  沈映立即睁开了眼，警觉地瞪着好像翻身打算往他身上压的顾悯，“你干嘛？”


  顾悯看着沈映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哪像个睡着了被吵醒的人，明明就精神得很，嘴角不禁无声勾了下，还以为真睡着了，原来也是在装睡。


  顾悯保持手撑在沈映头旁边，上身撑在沈映上方的姿势不动，低下头用目光不紧不慢地在沈映脸上扫描，声音低哑地反问：“你以为我要干嘛？”


  沈映偷偷咽了口口水，以前在宫里吧，他或许还会为了笼络住顾悯逢场作戏一番，但这都出宫了，就没必要再装了吧？


  于是沈映绷着嗓子，一本正经地教训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咱们现在是在躲避搜捕，不是在游山玩水，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收收，早点睡，别耽误了正事。”


  “这里这么吵，您能睡得着？否则怎么会臣这边一动，您就醒了？”顾悯伸手帮沈映把黏在额头上的几缕碎发往上拨，果然摸到了一手湿热，“出了这么多汗，很热？那怎么不把衣服脱了睡？”


  顾悯忽然又以君臣相称，让沈映有种好像回到了宫里的错觉，又加上隔壁传来的那些干扰的声音，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往在宫里，他和顾悯行敦伦之礼时的画面。


  ……救命，再胡思乱想下去，他就要先破功了！


  沈映忙紧紧抓住自己的领口，稳了稳呼吸，找回自己正常的声音，“朕……就喜欢捂着，你、你别管，赶紧睡你的吧！”


  顾悯好心地问：“皇上真的不需要臣伺候？”


  “不需要。”沈映故意用一种冷淡的口吻说，“朕心里想的都是国家大事，没那个心思。”


  顾悯眼神黯了黯，是没那个心思，还是不想再演戏下去了？


  还真是难为了皇帝，明明就不喜欢他，还得忍着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一边辛苦装睡，一边时时刻刻提防着自己会对他做什么。


  原来在皇帝眼里，他就是这般轻浮随便的人是吗？


  顾悯自嘲地扯了下唇，他虽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但也不屑于做强迫一个对他无意的人的事，于是伸手从沈映上面横过，从床里面扯了一床被子出来，然后抱着被子下了床。


  沈映不知道顾悯要干什么，翻了个身滚到床边，掀开帐子探头出去，看到顾悯把被子铺在了靠墙的一张矮榻上后，愣了一下，小声问：“你干什么？”


  顾悯简单地铺了下床，然后在上面躺了下来，“你睡床，我睡榻，这样就不会挤了。”


  沈映：“……”


  那张矮榻并不宽敞，人高马大的顾悯得缩手缩脚才能勉强睡在上面，都不用想，在上面睡一晚肯定不会舒服。


  沈映看着顾悯蜷缩在黑暗中的身体，心里好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儿，并且生出种冲动想开口让顾悯回到床上来睡。


  可他嘴唇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顾悯便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沈映，一副“我要睡了别烦我”的架势，让沈映把快要冒到嘴边的话又给憋回了肚子里。


  沈映缩回脑袋，重新躺回了床上，睁眼看着头顶的帐子发呆，明明身边少了个人，睡觉的地方更加宽敞了，可不知为何，他反而却更加睡不着了。


  胸口好像堵着一股气，不上不下，明明是顾悯自己要去榻上睡的，又不是他让顾悯去的，为什么他会有一种好像是他把顾悯给赶下床的感觉？


  真是莫名其妙，想生气都不知道要生谁的气！


  直到后半夜都闹够了，青.楼里的动静才渐渐平息，沈映脑子里终于也停止了胡思乱想，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沈映正在做梦呢，忽然耳边听到有人喊：“芳蕊姑娘上吊了！快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


  上吊了？谁上吊？怎么会有人上吊呢？


  沈映半梦不醒地听着，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直到顾悯掀开帐子，推了推他，沈映才醒了过来。


  “起了。”顾悯许是晚上没睡好，嗓子有些哑。


  沈映揉着眼睛坐起来，含糊地问：“外面怎么了？怎么这么吵？”


  顾悯淡声道：“你昨晚帮着赎身那个叫芳蕊的妓.女，投缳自尽了。”


  沈映一下子被惊得彻底醒了神，“你说什么？！”忙连滚带爬地翻下了床，抓着顾悯的手臂再三确定了一遍，“你说芳蕊她上吊自杀了？为什么？”


  顾悯按住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了衣服给他船上，“还不知道为什么，你先冷静一点，别慌。”


  沈映怎么能不急，这可是一条人命啊，虽然不知道那个芳蕊到底因为什么上吊，但倘若是与他有关，那岂不是因为他间接害了一条人命？


  他可不想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沈映草草地穿好衣服，想要出门，“先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走到门边却被顾悯拦下，“不急，先听听外面什么动静再说。若是芳蕊真是因为我们死了，妓.院的人恐怕不会轻易放我们走，说不定还要报官，要是事情闹到了官府那就糟了。”


  沈映闻言面色更加凝重，他哪里想得到芳蕊会上吊，若是真的因为他帮她赎了身就寻死，叫他良心上这么过得去，但愿人千万别有事才好。


  外面走廊上闹哄哄的，突然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喊：“活了！活了！活过来了！”


  沈映心中一松，连忙开门出去，四下打量一圈，拉上顾悯跟着看其他热闹的人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走过去，


  到了芳蕊上吊的房间外面，沈映在人群外面伸头往房间里面看了下情况，只见房梁上挂着一条被割断的白绫，好几个姑娘在里面围着个躺在地上的女人，女人发髻散乱，珠钗歪斜，头靠在一个女人的怀里，闭着眼睛垂泪，小声啜泣着，应该就是上吊寻死的芳蕊。


  老鸨又是拍手又是拍大.腿，大叹气道：“我说女儿啊，好端端的你干嘛要上吊啊？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幸好丫鬟发现得早，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可怎么办？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昨儿个才有客人帮你赎了身，这好日子眼看就要来了，你这到底是为什么要寻死？”


  芳蕊闻言柳眉竖起，就像是忽然来了力气，推开旁边扶着她的人坐起来，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呸！谁要他帮我赎身了？谁求着他当好人了？那崔英杰是个什么东西？黑心肝烂心肠的下流胚子！我就是死也绝不可能给他做妾！与其出去以后要被他折磨，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起码还能落个清白身！”


  老鸨劝道：“女儿啊，你可要想开点啊。那崔公子家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咱们这样的身份，能给人家做妾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你看看咱们这些年从咱们楼里出去的姑娘有几个是有你这样的福分？我说你就别闹了。”


  “那不能够！”芳蕊冷笑不止，拔了头上的珠钗掼在地上，“我在我父母面前立过誓，此生绝不与官宦权贵之流攀扯上关系，我哪怕是一辈子做娼妓，也绝不进那狗官家的门！你们让我认命，我偏不！就算这次你们救了我，也难保还有下次、下下次！想要我进他崔家门，可以，就把我的尸体从这楼里抬出去罢！”


  “你、你这又何苦来哉！”老鸨一跺脚，怕有人把芳蕊说的这些狂悖之言传出去招来祸患，连忙转身把外面看热闹的人给哄走，“诸位都散了散了吧，这儿没事了！”


  等老鸨赶人赶到了沈映跟前，认出了沈映后，一拍大.腿，甩着帕子埋怨道：“哎呦公子，你可算来了，幸亏人没事，要不然我这名花阁，可还怎么做生意？”


  沈映看了这么会儿热闹，大致也搞清楚了是个什么情况。


  大约是他替芳蕊赎身，又把芳蕊送给崔英杰做妾，但芳蕊不愿意所以才会寻死。


  方才听芳蕊话语之间，她似乎对当官的颇有怨言，好像和当官的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倒不禁引起了沈映的好奇。


  “我本来也是好意帮芳蕊姑娘赎身，但没想到芳蕊姑娘并不领情，反倒成好心办坏事了。”沈映对老鸨说，“可否让我们和芳蕊姑娘私下聊聊？”


  老鸨连连点头，“行行行，麻烦两位公子帮我多劝劝她，哎呀，这都叫什么事？”


  老鸨把其他人都赶走，只让沈映和顾悯进房间，芳蕊已经被她的丫鬟扶着坐在了床上，丫鬟看到两个年轻公子走进来，奇怪地问：“你们是何人？”


  沈映朝着芳蕊的背影行礼歉然道：“芳蕊姑娘这厢有礼，我便是昨晚替你赎身的人。”


  芳蕊一听立刻站了起来，本来有满腔的怒火要发泄，可一回头见沈映是这样一副清俊斯文的好相貌，举止又气度不凡，便有些不好意思拿沈映撒气了，只用帕子拭泪，哭泣道：“奴家只是一个流落风.尘的苦命人，公子为何要将我往火坑里推？”


  沈映解释道：“芳蕊姑娘误会了，在下从没有打算真的要将你送给崔英杰为妾。”


  芳蕊闻言抬起头，蹙眉表示怀疑，“可是妈妈跟我说……”


  沈映和煦地笑着打断她，“昨晚我那么说只是权宜之计，一是安抚住崔英杰让他别再继续骚扰你，二是我要借这件事和他攀上关系，但姑娘放心，我绝没有害你的意思，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芳蕊将信将疑，“公子虽这么说，可那崔英杰家中有权优势，若你出尔反尔，他又岂肯轻易善罢甘休。”


  “这点姑娘就不必担心了，我自有我的打算，只需要姑娘配合我演几天戏，等到事情办完，在下一定会还姑娘一个自由之身。”沈映举起右手，四指并拢做发誓状，“在下可以对着……我徐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发誓，我所言字字为真！”


  顾悯听到沈映这么理所当然地就对着他家的祖宗发誓，不由得扭头惊讶地看向沈映，沈映也飞快地向他眨了眨眼，示意他这么惊讶，免得惹人怀疑。


  这时候，他总不能自曝身份说对着大应历代皇帝的在天之灵发誓，那就只能借徐家的祖宗用一用啦，虽然也不知道这徐家是哪个徐家，反正只要他说的都是真的就行。


  顾悯垂下眸，不知怎么的，他昨晚梗了一.夜的心，突然好像又有点要活起来的迹象。


  要不然为什么说人都是视觉动物，芳蕊见沈映说得如此信誓旦旦，长得又不像是作奸犯科的恶人，心里便对沈映的话信了七八分。


  芳蕊止住了泪，好奇地问道：“不知公子，要奴家配合演什么戏？”


  “这个先等下再说。”沈映摆摆手，转了个话题问，“芳蕊姑娘，在下刚刚听你说的那些话里，似乎对当官的很是不满，不知你是和当官的之间有什么仇怨吗？”


  “两位公子请坐。”芳蕊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等沈映和顾悯坐下后，才娓娓道来自己坎坷的身世。


  原来，芳蕊本是永平府一个小地主家的女儿，家中靠着几十亩地的祖产，日子也算过得富足。可没想到，忽然有一日，信王以建造王陵为由，霸占了芳蕊他们家以及附近整个村子百姓家的田地，将所有村民都赶出了村子，若有反抗者，便会被抓进监狱严刑拷打，村民们在官府的淫威之下，只能敢怒不敢言，不得已背井离乡，流离失所。


  芳蕊的父亲年轻时考中过秀才，也算个读书人，他气不过信王如此蛮横霸道，欺压百姓，便带着妻女来京城告状鸣冤，可自古官场就是官官相护，状纸还没递到有司衙门，芳蕊的父亲便被信王收买的官员以莫须有的罪名抓进了监狱。


  进了监狱自然免不了一顿毒打，芳蕊的父亲在进京的路上本来就患了病，进了监狱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而芳蕊的母亲知道丈夫冤死在监狱里后，也忧愤而亡，只留下孤苦伶仃的芳蕊一人。


  芳蕊一个弱女子，没有能力与官府抗衡，再继续告状连她自己的性命可能都保不住，无奈之下，只能卖身进青.楼安葬父母，并且在父母坟前立誓，此生都不会忘记这笔血债，绝不会向朝廷低头，与官宦权贵同流。


  芳蕊和沈映他们说完身世，已经是泣不成声，沈映听完也是心有戚戚，他穿越过来之后便一直待在皇宫里，整日想的是如何和杜谦仁斗、和郭九尘斗、和太后斗，还没来得及想过大应朝的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而下面官员递上来的奏本，上面写的也都是些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话，因为司礼监和内阁，绝不会让那些会影响到他们利益的奏本摆到他眼前。


  所以他身在皇宫里，言路闭塞，耳目都被奸佞蒙蔽，耳聋眼瞎，如果不是这次阴差阳错出了宫来到民间，根本无法得知原来还有许多百姓生活在官府权贵的压迫下，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像芳蕊这样，背井离乡，家破人亡，流落青.楼的可怜人，天下还不知道有多少。


  沈映在穿越以前，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忧国忧民好像离他很遥远，可是穿越之后，他突然变成了大应朝的皇帝，大应朝所有的百姓都是他的子民。


  皇帝诚然拥有一个国家至高无上的权力，但皇帝肩膀上却也得肩负起一个国家兴盛衰亡的重担。


  沈映并不是一开始就出生在权力至上，冷漠无情的帝王家，所以他并不是从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的角度来怜悯芳蕊的不幸遭遇，而是产生共鸣的同情。


  假使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也愿意帮助芳蕊，为她伸张正义，更何况，他现在是手里拥有权力的皇帝。


  沈映看着芳蕊，心头便慢慢累积起无限的压力，那一刻他明白了，他是唯一能够还芳蕊一个公道的人，他是唯一一个，能拯救像芳蕊这样被官府欺凌的所有百姓出水火的人。


  从芳蕊的房间离开，回到昨晚留宿的房间，沈映沉默了许久都没说话。


  顾悯出去要了热水和吃食，端着回房，先给沈映倒了杯茶，放到沈映手边，“喝茶。”


  沈映从沉思中回过神，扫了眼神色如常的顾悯，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随意地道：“怎么也没见你听完芳蕊姑娘的身世后有什么感触。”


  顾悯用银针给食物试过毒，给沈映盛了碗粥，把筷子递给他，“世上可怜人又岂止她一个，皇上久居深宫，不常听说这些，所以才会一时深有感触。”


  沈映没接筷子，冷着脸道：“焉知是不是你进了官场后，也学会了官官相护那套，早就和贪官污吏们同流合污了，所以才会听到人家那么悲惨的身世还不为所动，心早就冷了硬了。”


  顾悯把筷子摆在碗上，淡淡道：“并不是我心硬，而是我这里还有许多身世远比芳蕊还悲惨的人的故事，听多了自然也就麻木了，有一家子父母夫妻上吊自杀的，有先把儿女溺死再自投河的，还有卖儿卖女换钱的，皇上还想继续听我说下去吗？”


  光是一个芳蕊，沈映就已经够揪心的了，再多来几个，那他心情还不得沉重好几天，于是拿起筷子道：“还是算了。”往嘴里扒了两口粥，想想还是替芳蕊感到不平，咽下嘴里的粥，忿忿道，“这个信王实在可恶至极！竟敢无视朝廷的法纪，私自侵占老百姓的良田，等我以后掌了权，非得好好整治他不可。”


  “信王三代就藩永平，在永平根基雄厚，在宗亲里也相当有话语权，皇上想动信王，并非一件易事。”顾悯扯唇，轻叹了声，“况且，像侵地这种事，也不仅仅只发生在永平府，各地藩属都是常有的，皇上若动了信王，其他藩王便会人人自危，届时他们为了保住自己，难保不会起兵作乱，这样，便是动了大应的根基。”


  沈映当然也知道侵占百姓田地的绝不会只有信王这一个权贵，这种事情在古代每一朝都是屡禁不止，比如清朝的圈地令，更是公然允许贵族圈地，直到引起了老百姓的大规模反抗，为了稳定统治才被废除。


  而他刚才故意说要惩治信王，其实是想听听顾悯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沈映装作闲聊般道：“那依你的意思，我就该听到了芳蕊的故事当没听到，然后也不能动信王是吧？”


  顾悯默然片刻，道：“皇上可还记得废太子，沈昭怀？”


  沈映在脑中回忆了一下，据宫中记载，沈昭怀是废后徐氏所出，高宗嫡长子，敏学聪慧，三岁就被立为太子，长大后更是展露出贤君风范，在大臣中威望很高。


  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鬼迷心窍在宫里施行厌胜之术，触怒了高宗，和其母徐皇后一起被废为了庶人圈禁起来，不久之后便被高宗赐死。


  沈映点点头，“自然记得，大皇兄嘛，你突然提起他干嘛？”


  顾悯看向沈映，目光忽然失去了焦点，好像陷入了一段遥远的回忆里，“昭怀太子被废时皇上年纪尚小，可能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当年昭怀太子也曾向高宗皇帝提出过削藩，可是不久之后宫里便出了厌胜案，之后太子皇后被废，支持太子的朝臣们，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所以皇上，即使你贵为九五之尊，天下间有些事情，也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沈映挑了下眉，把筷子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然后直视顾悯的眼睛，冷肃地问：“你说这些，是在提醒我小心藩王作乱，还是在警告我别动削藩的念头？”


  顾悯的眼里重新聚起了光，深深地看进沈映眼底，似乎想要在沈映眼里，搜寻出一缕能够冲破黑暗的曙光，“若皇上削藩意志坚定，便是提醒，若皇上只是随口一说，那便是警告。”


  作者有话要说：　　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地伸出试探的小jiojio


  今天是忧国忧民的沈日央，不仅要君临天下，还要成为一代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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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皇帝失踪的两日后,  羽林军终于在沈映跳下去的那条河下游三十里处发现了两具尸体。


  尸体在水里泡了两天后才浮上来，已经开始腐烂，样子也被水泡得变了形,  但是尸体身上穿的衣服,  却是皇帝和顾悯失踪当天所穿，羽林军便由此判断，这两具尸体的身份便是皇帝与顾少君。


  林彻听说下属找到了皇帝和顾悯的尸体后,  立即将两具尸体秘密运回行宫。


  刘太后在昌平长公主的搀扶下，带着郭九尘等心腹来到摆放尸体的地方，看着眼前两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皇帝竟然会就这么容易地死了。


  屋子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刘太后嫌弃地拿帕子掩着鼻子,  怀疑地盯着那两具尸体问林彻：“你说它们是皇帝和顾少君的尸首？”


  林彻一脸沉重地道：“回太后，尸体已经被水泡得浮肿，面目全非,  只能从它们身上的衣物来判断，应该就是皇上与顾少君。”


  “胡说！”刘太后凤目微睁,  怒斥道，“皇上是真龙天子,  有上天庇佑,  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一群宵小之辈的手里！是不是你们随便找了两具尸体在糊弄哀家？”


  林彻忙跪下道：“太后明察,  臣绝对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刘太后命令道：“把白布掀开！哀家要亲自确认到底是不是皇上！”


  林彻犹豫道：“太后,  尸体的样子实在是有点……恐怕会惊着太后。”


  这时旁边的昌平长公主小声开口道：“太后,  如今皇兄下落不明，大应还全仰仗您来主持大局，您凤体金贵,  若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就不好了，要不就让昌平替您去确认一下，这到底是不是皇兄的遗体吧？”


  刘太后想了想这样也行，便点头同意了。


  昌平长公主以帕子掩面，一边忍受着尸臭味带来的恶心一边强忍着害怕，朝尸体走过去，林彻跟在她身后，过去掀开尸体上的白布，昌平长公主紧皱着眉头，仔细地辨认起尸体身上所穿的衣物。


  等到目光移到尸体被水泡得肿大不堪的脸上时，她便再也忍不住，连忙用帕子捂着嘴，转身跑到外面的廊檐下面，手扶着一根柱子，弯腰吐了个一塌糊涂。


  刘太后跟着走了出来，拍着昌平长公主的背关心地问：“怎么样？你看清楚了没有？那是谁的尸体？”


  昌平长公主止住了呕吐，拿帕子擦干净了嘴角，红着眼眶转过身，哽咽道：“回太后，尸体的脸已经被水泡得看不出具体相貌了，但是它腰间挂的一个香囊，是我亲手所绣，我绝不会认错，所以……应该就是皇兄。”


  说完，她便低头呜呜地啜泣了起来，刘太后听她这么说，便也不想再去看那尸体是什么模样。


  这时郭九尘跟刘太后附耳道：“太后，这尸体不管是不是皇上的，皇上都想必是凶多吉少了，当务之急，还是得瞒住皇上殡天的消息，早立新君才能稳住大局啊！”


  刘太后转过身来，细细思量了下，凤眸眯了下，有寒光一闪而过，森然道：“不错，不管皇帝是死是活，哀家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那批刺客到底是何人指派，你有没有查出来？”


  郭九尘一脸愧色道：“太后恕罪，那些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老奴派出去的锦衣卫，尚未查到头绪，正在尽全力追查。”


  刘太后思忖片刻，又问：“那京城里呢？有没有什么异动？”


  郭九尘道：“暂时一切安定，太后，您是想回京了？”


  刘太后冷冷道：“就算要回京，哀家也不能带着皇帝的棺椁回去，在回京之前，必须得把谋刺皇帝的凶手抓到，否则，难保不会有人说是哀家谋杀了皇帝，对哀家群起而攻之，你以为他们沈家宗亲里的那些老不死，都是吃素的？”


  郭九尘点头道：“太后所虑甚是。”


  “皇帝的死瞒不了多久，”刘太后眼珠儿一转，沉声吩咐，“速将京城里那些效忠哀家的朝中重臣都召到行宫来，再去信王、淮王的藩地传他们来行宫商议大事！”说完顿了一下，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寒声道，“对了，把冯太妃岐王母子也一并给哀家带过来！”


  皇帝的尸体被找到后，行宫各个出入口，都由郭九尘带来的锦衣卫严格把守，除非有太后的懿旨，否则所有人都只准进不准出。


  在澄心斋以前伺候皇帝的所有宫人，早在皇帝出事当天就都被软禁了起来，只准待在一个院子里，不准随意走动。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万忠全见房里的其他小太监都已熟睡，悄悄翻身下床打开门走了出去。


  趁着夜色，万忠全贴着墙角来到院子西北角的一棵大树下，藏身在大树后面在花坛下面翻出来一个笼子，又从笼子里掏出来一只信鸽，将提前写好的纸条塞进绑在信鸽腿上的小竹筒里，然后高高举起信鸽，朝空中扔出。


  信鸽扑棱着翅膀，奋力飞向高处，万忠全看着信鸽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可还没等他笑够，忽然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射出来一支利箭，像一道闪电般划破夜空，准确无比地射中了那只信鸽！


  信鸽都来不及扇一下翅膀，就从半空直直坠了下来，万忠全看到这一幕，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迸出来。


  忽然又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万忠全不安地从大树后面探出头往外看了眼，只见大批羽林军手持火进了院子，为首的林彻手里拿着弓箭，犀利的目光直接定格在万忠全的藏身之处，皮笑肉不笑地道：“万公公，大晚上的不睡觉，怎么还有兴致喂鸽子啊？”


  万忠全脑袋一空，自知已经暴露，腿脚一软，不由得瘫坐在地，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个声来。


  羽林军捡了林彻射中的那只鸽子，呈给林彻过目，林彻接过鸽子，拔-出鸽子腿上的竹筒，将里面的纸条倒了出来。


  林彻展开纸条扫了眼，抬眸冷冷地看向万忠全，手一挥示意手下去把万忠全绑过来，“万公公，你有什么话，还是麻烦你自己个儿到太后跟前去说吧。”


  --


  “来来来，前面就是我家的庄子，到了为兄这里，你们就把这里当成是自己家一样，需要什么就跟下人讲，千万别客气，知道嘛！”崔英杰下了马，把马缰交到小厮手里，回头笑呵呵地对沈映和顾悯招呼道。


  沈映也从马上下来，笑着说：“只要崔兄不嫌我们兄弟二人上门叨扰，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崔英杰热情地过来挽过沈映和顾悯的手臂，拉着两人往庄子里走，“怎么会嫌叨扰，景明兄你帮我娶得了一位美娇娘，为兄谢你还来不及呢！再说了，你如今是芳蕊的义兄，那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啊！快随我进去，今晚咱们兄弟非得好好醉一场不可！”


  沈映随崔英杰进了他家的庄子，四下打量了圈，好笑地腹诽道，这个崔英杰当真是好骗，带两个连底细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回家，也不怕引狼入室，若是这个草包此刻知道自己带进家的两个人是何身份，恐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青.楼里鱼龙混杂，沈映和顾悯两个人又是面生的外地人，一直待在青.楼难免会引起别人注意，所以那里终归不是一个能久待的藏身之所。


  于是沈映便串通芳蕊陪他演出戏，在崔英杰面前假称和芳蕊已经义结金兰，又让芳蕊哄着崔英杰让他答应今后多多照顾自己的两个义兄。


  听沈映声称自己还没找到落脚处，崔英杰便爽快地让他们两个人先住到自己的庄子上，等过两天纳芳蕊进门的时候，正好一起喝喜酒。


  崔英杰其实心里也明白，徐家这两兄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花几百两银子赎个妓.女送给他，他猜徐家兄弟是来京城谋生的外地人，帮他赎芳蕊不过是想讨好他借此来和他攀关系，好从他身上谋利而已。


  崔英杰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在权贵如云的京城里头，家世并不算显赫，和世家子弟也玩不到一块儿去，平时除了在自己家，外面那些人根本不会把他一个六品小官家的儿子当一回事，更别说什么讨好他求他办事了。


  所以就算知道徐家兄弟讨好他是另有所图，他也很享受这种被人捧着的感觉。


  崔英杰命下人备了好酒好菜，拉着沈映和顾悯去前厅喝酒玩乐。


  崔英杰举起酒杯，和沈映、顾悯分别碰了一下杯，道：“两位贤弟，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可别嫌弃。都怪我家老头子现在不让我回京城，要不然，我肯定带你们去京城最好的酒楼里好好吃一顿！”


  沈映笑道：“崔兄客气了，咱们以后同在京城，还怕没有机会一起喝酒吗？”


  崔英杰连连点头说是，两杯酒下肚，吹牛的瘾便又上来了，“等回了京城，我便能进锦衣卫，而且我爹说了，官职起码百户起，等我当了百户，把你们哥俩弄进锦衣卫里谋个差事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们就等着跟我一起吃香的喝辣的吧！”


  沈映似笑非笑地瞟了顾悯一眼，“那我们可就等着崔兄关照了，我们兄弟可是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进锦衣卫。”


  崔英杰哈哈大笑，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沈映抿了一口酒，随意地道：“只是我还是不太懂，这京城里头，天子脚下，到底能出什么事？为什么现在不能进京？”


  崔英杰摆摆手，“诶，管它呢！为兄提醒你，在这京城里谋生，有一件最要紧的事你一定要明白，那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我管它会出什么乱子，反正只要不影响到我升官发财就是。”


  沈映笑了笑，“崔兄说的是，我也是听崔兄你说的这么严重，所以才会心生好奇。不过崔兄，怎么这庄子上也不见你家中有其他人在？令堂嫂夫人也出城避祸了吗？怎么也不请出来让我们拜会一下尽尽礼数。”


  崔英杰吃了筷下酒菜，咂咂嘴道：“她们都在城里没出来，我爹怕家里人一下都走了会引起别人注意，所以只叫了我一个人出来，谁让我是我们家三代单传呢，其实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沈映看着得意洋洋的崔英杰，嘴角的笑容愈发加深，“噢，原来如此。”


  接下来，崔英杰在沈映和顾悯的轮番劝酒下，很快便喝多了趴在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沈映喊小厮进来，把崔英杰扶回房间休息，然后和顾悯也回了崔英杰给他们安排的房间。


  回房简单地洗漱了下，刚熄灯准备上.床，沈映便听到房外传来了几声布谷鸟的叫声，脚步不由得停住，这是他和林凡的约定好的暗号，若林凡有大事要跟他禀报，便以布谷鸟叫为讯。


  顾悯已经坐到了床上，见沈映忽然停在床前不动了，奇怪地问：“怎么了？”


  沈映伫立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顾悯的身影，这两天他故意没让林凡现身，是想要在路上试探一番顾悯，但两天过去，想必行宫那里应该已经有所动作，那他也得行动起来才行，所以就不能再让林凡继续藏着了，当然也没有必要再瞒着顾悯。


  其实经过这两日的朝夕相处，沈映能够感觉出顾悯不是一个坏人，他也有一颗仁义之心，而且相信他应该并不是真的投靠了郭九尘，否则，他这个皇帝一个人在外孤立无援，顾悯完全可以抓他回去向郭九尘邀功。


  而不是现在这般，不离不弃地陪伴在他身侧。


  所以，沈映判断顾悯是可以信任的，起码暂时是。


  沈映想清楚后，做了决定，抬手朝顾悯招了下，“你跟我出来一下。”


  顾悯不明所以地起身跟在沈映后面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黑灯瞎火，空无一人，等两人站到了院子中间，忽然顾悯注意到左手边有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院墙外面翻了进来，他心里一惊，想也没想，便立即挡在了沈映面前，将人护在身后，低喝一声：“谁！”


  可沈映却拉住了顾悯的手臂，镇定自若地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稍安勿躁，他是来找我的。”


  那道黑影自然是给沈映发信号的林凡，见到沈映后先下跪行礼，恭敬地道：“微臣参见皇上！”


  沈映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抬了下，“免礼，林凡，你深夜找朕，所为何事？”


  林凡起身，抬头往沈映身后的顾悯看了看，似乎有所犹豫该不该当着顾悯的面禀报。


  沈映侧头看了眼顾悯，因为外面太暗，看不清男人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所以也不知道当他看到林凡后，是会觉得惊讶，还是会感到生气。


  沈映收了收心神，转过头，“没事，自己人，你但说无妨。”


  林凡道：“启禀皇上，我们提前安排好的那两具尸体已经被羽林军找到带回行宫，另外，如果没有意外，太后应该也知道了，皇上遇刺的事与杜谦仁有关。”


  沈映冷笑了声：“很好，接下来，狗咬狗的好戏就要开场了，我们自然也不能落下。”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下，左右转头看了看院子，冷然问，“其他人都在哪里？”


  林凡道：“微臣让他们都暂时埋伏在庄子外面，周围的环境也都仔细探查过了，附近就只有崔家这一所庄子。”


  沈映慢条斯理道：“那就趁着今晚月黑风高，把那个还在床上做着升官发财梦的崔家大少爷给朕叫醒吧，让他亲手写封家书送到京城家中，就说他突发急病，在外面十分想念亲人，崔英杰三代单传，想必他家里的长辈一定把他当做心头肉，就看到时能诓来几个了。”


  林凡道：“微臣遵旨！”


  沈映想了会儿，又问：“另外可知太后召了哪几个大臣去行宫商量事情？”


  林凡道：“微臣正也想和皇上禀报此事，林彻将军飞鸽传书上说，除了京中的心腹，还有信王、淮王。”


  “信王、淮王？”沈映脸色一凛，没想到刘太后居然和信王、淮王也暗中有所勾结，“传朕旨意，命固安伯立刻率人秘密截杀去给信王、淮王送信的信使，绝不能让信王、淮王在此时入京！速派人去通知你们林将军！”


  “遵旨！那微臣先告退！”林凡说完便转身翻墙出了院子，去执行沈映的命令。


  林凡一走，漆黑一片的院子里便重新恢复了安静，沈映站在原地良久，迟迟没转身面对身后的顾悯，屏住呼吸悄悄地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臣在皇上身边这许多时日，竟然都不知道原来皇上是这般老谋深算，用计如神。”终是顾悯先开了口，口吻中带着些许自嘲，“皇上深藏不露，瞒过了太后，瞒过了郭大伴，瞒过了所有人，只是不知为何，皇上怎么突然在臣面前不继续演了？”


  沈映缓缓转过身，在夜色中找寻着顾悯双眸的轮廓，“你应当明白，朕以前瞒你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在不瞒你，是朕相信你。”


  顾悯低笑了声，“所以皇上承认了，你之前，从没有相信过我？”


  沈映和顾悯对上了目光，低低道：“人心难测，朕不能去冒险轻信任何人，若是换你坐在朕这个位子上，你也会如此，你能理解吗？”


  顾悯往前走了一步，“我理解帝王多疑，可我不理解的是，你既然不相信我，又为何宠信我，将我置身于风口浪尖上，成为众矢之的？”


  沈映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他就知道，他和顾悯之间一旦回归到君臣身份，中间就像隔着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永远都无法像这两日当个普通人相处时那般嬉笑自若。


  沈映挺直了脊背，抬起下巴，直视顾悯越来越清晰可见的眸子，反问：“那你呢？你对朕难道自始至终都是忠心耿耿的吗？难道你就没有对不起朕的地方？”


  顾悯已经走到了沈映面前，声音紧绷地问：“遑论臣子的忠心，也遑论君王的信任，我只问你，你往日对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是不是都是假的？只是逢场作戏？”


  沈映双手负在身后，捏紧了拳头又松开，同时也松开了咬紧了牙关，平静地问：“你对朕何尝又是真心？大家都是逢场作戏，这种问题，有必要问？”


  顾悯怔了下，默然少顷，忽然从男人的喉咙里不可抑制地传出连声低笑，笑得嗓子都哑了，“皇上说得对，是没必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也只有愚蠢至极的人才会问出来。”


  男人的笑声太刺耳，像一根根针穿过耳朵，又落在了心上，刺得心细细密密地疼，沈映垂下双眸，咬了下唇，道：“你若介意这点，朕可以和你道歉，的确不该欺骗你的感情。”


  顾悯深深看着沈映，冷嗤了声，语气之中似有不屑流出，“我需要的是道歉？”


  “那你要什么？”沈映心思转了转，呼出一口气，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顾悯，“是，做朕的少君是让你遭受了许多非议，甚至让你被人耻笑，让你没了身为男子的尊严，这样吧，若是这次朕能够顺利回宫，朕便下旨宣布你不再是朕的少君，让你恢复自由身可好？”


  顾悯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你说什么？”


  沈映嘴角勾了勾，嗓音有些涩然，慢慢地道：“你以后不再是朕的少君，不用在朕面前曲意逢迎了，你自由了，这样你能满意了吗？”


  “满意，很满意，不能再满意。”顾悯潜藏在黑暗中的双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沈映的脸，里面有幽暗的光浮动，好像能迸发出火花来，身形忽然动了下，往后退了一步，朝着沈映深深一拜，朗声道，“臣谢主隆恩！”


  说罢他也不等沈映有什么反应，收回手直起腰，拂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院子外面走。


  沈映看到顾悯要走，心里莫名一慌，不知不觉地往前迈了一步，忍不住问：“你去哪儿？”


  顾悯驻足，没有回头，语气无波无澜地道：“皇上既然身边都有那么多护卫保护了，又何须臣在这里碍眼碍事，臣祝皇上早日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君：离就离！


  今天是不是很早嘿嘿嘿嘿嘿嘿，曾经的甜文写手发出了魔鬼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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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顾悯出了崔家庄,  骑上马一路往外疾驰，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去哪里，只是不停地挥着手里的马鞭,  直到纵马狂奔了两炷香的时间才停了下来。


  顾悯骑马闯进了一片不知名的林子,  马跑累了，吭哧吭哧地打着响鼻，顾悯从马背上下来,  可没想到，他脚刚沾地便感觉到身后有人向他靠近！


  顾悯反应很快，立即从挂在马背上的剑鞘里抽出剑,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身刺向背后的人，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夜黑雾重,  看不清长相，但反应也不比顾悯慢，看到顾悯举剑转身刺向自己,  忙以脚点地急急后退避开顾悯剑上的锋芒，灵活地闪到一旁。


  可顾悯却不打算放过他,  提剑再刺，他剑招气势如虹,  如游龙一般迅疾地刺向黑衣人的面门,  黑衣人避无可避,  只能拔剑出鞘来护住自己,  举剑去挡顾悯的剑招。


  黑衣人的武功并不在顾悯之下,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一连对了十几招后，黑衣人再次挡开顾悯刺向他胸口的剑后,  终于忍无可忍地低吼道：“你是不是疯了？是我！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顾悯似置若罔闻，毫不留情地又出了一剑重重拍在黑衣人的手腕上，黑衣人被他这一下震得手腕发麻，一时拿不稳剑，等到黑衣人手里的剑掉落在地，顾悯才挽了个剑花将剑收在了背后。


  “剑法这么生疏，可见来了京城之后没少偷懒，若和你交手的不是我，恐怕你早就被人一剑毙命了。”顾悯淡漠地开口。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黑衣人自然是苍隼，他捡起地上的剑，指着顾悯气急败坏地道，“你都认出是我了刚才还下那么重的手？再说了，要不是我一直跟在你后面跑了十八里路，刚刚又一直让着你，你能赢得了我？”


  顾悯转身把剑插回剑鞘，“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别找借口。”


  苍隼了解顾悯的脾气，一下便意识到顾悯现在心情不好，啧啧了两声，促狭地问：“不是，大半夜的，谁惹我们顾公子不高兴了？你有火别冲我撒啊，我又没惹你。”


  顾悯面无表情地问：“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在生气？”


  苍隼不相信地道：“没生气你大半夜地骑马出来遛弯啊？挺有兴致的啊。老实说，是不是跟皇帝吵架了？”


  顾悯不想听他胡扯，问：“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发现？”


  苍隼道：“有啊，我根据你沿路留下的暗号找到你后，这两天都一路跟着你们，但我发现皇帝身边也有暗卫保护，就没有敢轻举妄动。这不好不容易等到你出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呢，你就先给了我一剑，我说有没有你这样当兄弟的？”


  顾悯眼神黯然了一下，他其实打一开始就不相信，皇帝假死出宫身边会不带一个保护他的人，因为这一点儿都不像是皇帝以前行事谨慎的作风，当他给苍隼留下暗号后，却迟迟没等来苍隼的回应，便证实了他心里的怀疑。


  皇帝身边，明明一直都有人在保护，却偏偏要瞒着他。


  因为这样，皇帝才能试探出他到底是否忠心。


  如今都试探出了，自然也就不用再和他继续虚与委蛇下去了，迫不及待地就想和他划清界限，了断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当真是又利落又干脆。


  顾悯暗暗攥紧了拳头，深呼吸了一下，打断苍隼的喋喋不休，“说重点。”


  “哦。”苍隼揉了揉鼻子，“咱们潜伏在京城的兄弟打探到，最近从西面来了一支来路不明的军队埋伏在西郊山下，并且京城里这两日进了许多假扮成贩夫走卒的武功高手，估计那些要造反的人快忍不住要动手了。”


  “西面来的军队？”顾悯沉吟片刻，讥讽道，“西面是雍王的封地，雍王妃与杜家是表亲，估计杜谦仁应该是跟雍王借的兵。”


  苍隼问：“要提醒皇帝吗？”


  “先不急，京中生乱，我们正好可以浑水摸鱼。”顾悯抬眸看向南面京城的方向，眼里寒芒闪烁，沉声道，“有些人欠我的债，也该是时候上门去讨了。”


  --


  崔英杰亲手写的信，第二日一早被送到了崔府。


  崔英杰是崔家三代单传，他家除了父母，家中还有一位年逾古稀的老祖母建在，崔英杰如今这般不学无术，和他祖母对他的一昧溺爱脱不了关系。


  崔英杰早早便已娶妻，后面又纳了两个妾，家里通房丫头更是数不清，可惜就算妻妾成群也没帮他生下个一儿半女。


  崔英杰肩上担着为崔家传宗接代的大任，哪怕他整日里游手好闲，一事无成，那也是全家人的心头宝，崔英杰的老祖母一听说宝贝孙子在城外庄子上生了病，担心不已，立即让儿子张罗送她和崔英杰的母亲出城去探望。


  崔进本来还担心家里一下子走了那么多人，会引人注意，但拗不过老母亲爱孙心切，若不让她出城去看孙子，崔老夫人便呼天抢地地骂儿子不孝顺，崔进无奈，只能命人套车送老母亲和夫人出城，并且叮嘱他们，在日落之前一定要回来。


  崔家的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往郊外崔家庄子上驶来，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崔家庄外面，崔老夫人和崔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虽然奇怪门口怎么也不见人出来迎接，但见孙子心切，崔老夫人一口一个“心肝肉”，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庄子里找她的宝贝孙子。


  可崔家的这些夫人丫鬟哪里想得到，她们刚进庄子，身后的大门就“砰”地一声被人关上了，接着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一个脸生的彪形大汉，手里都拿着刀剑，各个都凶神恶煞地瞪着她们。


  崔家的女眷吓得挤成了一团，一个个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到底还是崔老夫人世面见得多，不像其他人那般没胆色，她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敲，提气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我儿子可是朝廷命官，我们都是官眷，你们若是敢动我们，朝廷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是求财还是求什么？只要不害人性命，一切都好商量。”


  林凡走上前，笑呵呵地道：“老夫人莫慌，只要诸位配合，我们绝不会伤害你们。”


  崔老夫人忽然想起了最要紧的事，跺脚着急地问：“我孙子呢？你们把他怎么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老婆子就跟你们拼了！”


  说着就拿起拐杖想要打护卫，林凡朝旁边两个护卫使了个眼色，那两个护卫便提着剑走过去，先粗鲁地把丫鬟们推到一旁，然后把崔老夫人手里的拐杖抢走扔在地上，像老鹰抓小鸡似的轻而易举地就将崔老夫人和崔夫人提在了手里，接着在她们二人的发髻上各拔了一根珠钗，又用剑割了一段她们的头发后，才放了她们。


  护卫做完这些，那崔老夫人和崔夫人以为剑是朝她们的脑袋上砍过来的，早就已经吓得瘫坐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林凡拿到了崔老夫人和崔夫人的珠钗和头发后，把它们和崔英杰的头发、玉佩一起交给一个护卫，让护卫拿着这些东西进京找崔进，又让护卫们把崔家的女眷都押到正厅看管起来，随后去向沈映复命。


  崔进送完老母亲出城后，便去了衙门里办差，忽然有差役来找他，说外面有个人送了个包袱过来，说是崔老夫人给崔大人的，要崔大人亲手打开。


  崔进不明所以地打开包袱，只见里面是两根珠钗、一枚玉佩，还有三缕头发，那珠钗他当然认得，早上还看见插在他老母亲和夫人的头上，而那枚玉佩，他更是熟悉得不得了，因为是他亲手给崔英杰的传家宝！


  那这三缕头发是属于谁的，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崔进一看到这几样东西，就好像有一盆冰水从他脑门上浇了下来，从头凉到脚，再看包袱底下还有一封信，他连忙抽出里面的信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上写着，让崔进一个人去崔家庄，做到便可保他全家太平，若崔进敢带其他人过去，那他妻儿老母都会人头不保，信上最后还警告了他，他出发后一路都会有人跟着他，若是他敢耍花样，就等着给他妻儿老母收尸。


  妻儿老母的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崔进哪里还敢耍花招，他忙和下属简单交代了几句自己要出城一趟，然后便孤身一人骑马出了京，直奔崔家庄。


  等崔进到崔家庄时，已经接近傍晚，因为担忧家人安危，他几乎是滚下了马，踉踉跄跄地过去拍门，拍了没两下，门就打开了，林凡从里面走出来，笑着问：“是崔大人吗？”


  崔进咬牙瞪着他：“你们到底是谁？要干什么？！”


  林凡做了个请的手势，“崔大人莫急，等见了我家公子，便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了。”


  崔进跟着林凡进了庄子，来到前厅，看到自己的老母亲和夫人、儿子都被捆成粽子坐在里面的地上，差点儿肝胆欲裂，连忙快步冲过去，跪下来抱住家人，紧张地问：“娘！夫人！英杰！你们有没有事？”


  崔英杰一看到自己当官的爹来了，有了底气，哭喊道：“爹！快救我！你带兵来了吗？快把这些人都抓起来！把他们五马分尸！”


  崔老夫人和崔夫人也哭作一团，崔进听着心乱如麻，起身沉下脸问林凡：“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在天子脚下绑架朝廷命官？就不怕朝廷追究你们的罪吗？”


  “崔大人果然重情重义，心系家人，竟有胆色单刀赴会。”


  崔进循声望过去，只见厅中一扇屏风后面，有一个人在那儿坐着喝茶，通过那人的身影以及说话的声音判断，此人应当是个年轻公子。


  崔进沉声问：“公子是何人？与我崔家又有何仇怨？为何要绑架崔某的家人？是为财还是为利？”


  突然从屏风后面扔出来一块牌子，林凡眼疾手快地接住，然后将牌子放到崔进眼前，崔进定睛一看牌子上面写的内容，皱起眉毛，“你是安郡王？”


  如今大势未定，未免走漏皇帝还没死的风声，所以沈映还不方便向崔进暴露身份，他一早将安郡王召到行宫，除了让安郡王帮他守好龙椅，也是为了能在外面行动的时候可以假冒安郡王的名义，毕竟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安郡王此时人不在京城。


  崔英杰听了后，挣扎着身体嚷嚷道：“什么安郡王！爹你别信他！他就是个乡下来的臭小子！我是一时大意才被他骗了！爹，你别信他装神弄鬼，赶紧把他抓起来！”


  沈映在屏风后面端起茶喝了口，气定神闲地道：“崔大人，这令牌到底是真还是假，你应当能分辨得出来吧？”


  崔进自然能分辨出来，于是踢了一脚崔英杰，“你闭嘴！”然后看着屏风上问，“安郡王，莫不是这个不肖子得罪了您？若是这样，那下官给您赔个不是，这不肖子您要打要罚，都随您高兴，但不知下官的母亲和夫人又是哪里得罪了您，竟被您如此无礼对待？还请安郡王明示，要不然，就算是闹到圣上跟前，下官也要讨一个公道！”


  沈映轻笑了声，“本王竟不知，原来崔大人心里也有圣上，只是不知崔大人效忠的圣上，到底是哪一位？”


  崔进刚才还一副义正辞严、大义凛然的样，听沈映这么一说，脸色微妙地起了变化，“安郡王此话怎讲？下官效忠的，当然是景昌皇帝！你可不要诬蔑下官对皇上的一片忠心！”


  沈映幽幽地反问：“是吗？那怎么令郎却说，你告诉他京中不日就要出乱子，你既对当今圣上忠心耿耿，又为何将此事瞒而不报？”


  崔进大口咽了下口水，嘴硬道：“那是这个不肖子胡说八道，京城一切太平，怎么可能出乱子！”


  崔英杰不服气道：“爹，我没胡说，明明都是你告诉我的呀……”


  崔进抬起就是一脚把儿子踹倒在地，指着他怒骂：“还说！都是你个混账东西嘴上没个把门的才会惹祸上身！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崔老夫人看见孙子被打心疼地也放声大哭：“你要打死他，先打死我！你个混账，明明是因为你官场上的事连累了英杰，你还竟敢打他！哪有你这么当爹的！”


  崔家人闹哄哄地哭作一团，沈映不耐烦地拍了下桌子，低喝道：“够了！本王没功夫听你们掰扯家务事，崔进，杜谦仁和岐王阴谋篡位的事情，皇上和太后都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会命本王回京明察暗访，看看到底是哪些人有不臣之心。”


  崔进听沈映连杜谦仁和岐王的名字都说出来了，脸色立即变得惨白如纸，一副大限将至的样子，腿一软跪倒在地，嗫嚅道：“下官不是的……下官没有，安郡王明察，下官都是被逼的啊！”


  沈映冷笑道：“你承认就好，崔进，现在本王给你两条路走，一条是本王将你带到太后和皇上跟前，让他们来处置你的罪过，你应该清楚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届时你的老母亲、你的妻子儿子，一个都逃不了。”


  崔家人在屏风外面噤若寒蝉，一个个都大气不敢喘。


  沈映停顿了一下后，慢悠悠地继续道：“另一条，本王可以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崔进立即跪着朝屏风爬近了些，连磕了三个响头道：“恳请安郡王给下官全家一条活路！”


  沈映道：“另一条路就是，本王要你回京之后配合本王的计谋行事，与本王里应外合，一同铲除奸佞，等到太后和皇上回京之后，本王在圣驾跟前帮你说几句好话，说不定到时太后与皇上非但不会怪罪你，还会看在你诚心悔改的份上有所嘉奖。崔进，你可想好了要选哪条路？”


  崔进犹豫了一下，这奸细可不是好当的，稍有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沈映听崔进没有立即回答，在屏风后面轻咳了一声，林凡听见后心领神会，立即抽出剑朝崔英杰走过去，剑光一闪，手起刀落之间就把崔英杰左手的小拇指给削掉了，崔英杰立刻疼得在地方打滚，发出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沈映将手里的茶盏拍在桌上，森冷道：“看来崔大人还是对岐王抱有期望啊，既然如此，那本王不如就先替皇上将崔家乱党处置了吧。”


  崔老夫人看到孙子手指头给砍掉了，心疼得双眼一翻差点晕过去，缓过气来用头去撞崔进，边哭边骂：“畜生！还不答应你是要害死全家吗？早知崔家有今日之祸，当初为娘就不该生你出来！”


  算了，他自己横竖都是死，但答应了安郡王起码还能保住家人的命，崔进一咬牙，下了决心，“我答应我答应！安郡王，求您千万别伤害下官的家人，下官一定唯您之命是从！”


  “早点想通不就好了吗？现在平白让令郎少了根手指头。”沈映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既然崔大人答应了，那你就和崔夫人一起先回京吧，不过还得请崔公子和崔老夫人在庄子上多留两日，回京之后该怎么说该怎么做，你应该心里都有数？”


  崔进点头如捣蒜，“下官明白，请安郡王放心！”


  沈映满意地笑道：“很好。那本王就静待崔大人的好消息了。”


  --


  有了崔进这个里应外合的眼线，沈映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等崔进走了之后，林凡护送沈映回房间休息，路上林凡听到沈映咳嗽了两声，忍不住关心地问：“皇上可是龙体不适？”


  沈映这具身子，从小在皇宫里金尊玉贵地养大，这几日只不过是稍微过得艰苦了点，加上昨晚顾悯离开后，沈映辗转反侧一夜没睡好，今天早上起来便感觉到身上有些乏力，头疼脑热了起来。


  沈映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地道：“不要紧，应该只是偶感风寒，没什么大碍。”


  林凡语气凝重地问：“要不要请郎中来看看？”


  沈映摆摆手，淡声道：“不用，这时候就不要多事了，免得引起别人的注意。”


  皇帝不愿意请郎中，林凡也只能遵命。


  送了皇帝回房休息，林凡刚走出沈映所住的院子，便敏锐地察觉到附近好像有人在偷窥，林凡不动声色地走了几步，等确定了那人的位置后，飞快地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准确地朝那人的藏身之处扔出去，想要逼他现形。


  林凡沉声喝道：“谁在那儿！”


  “是我。”偷窥之人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也没逃跑，从院墙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林凡眯起眼辨认了一下，诧异地挑眉，“顾少君？”


  顾悯：“嗯。”


  林凡并不知道昨晚顾悯和皇帝之间发生了矛盾，还奇怪今天白日里怎么都没见到顾悯人。


  但昨晚他听皇帝亲口对自己说过顾悯是自己人，便对顾悯放下了戒心，走过去寒暄道：“顾少君刚才怎么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下官差点还以为是刺客。”等走近顾悯身旁，却闻到顾悯身上好像有一股很浓的血腥味儿，林凡不由得皱起眉，“敢问顾少君今日去了何处？”


  顾悯没有回答，而是说：“我过来是来告诉你，杜谦仁向雍王借了五万精兵，军队如今就安营在距离京城往西五十里处，麻烦你转告给皇上知道。”


  林凡眨了眨眼，奇怪地问：“这话为什么顾少君不自己进去和皇上说？”


  顾悯冷冷地瞥了没有眼力见儿的林凡一眼，转身欲走，却又听林凡在身后絮絮叨叨：“我还想顾少君你帮忙劝一劝皇上呢，皇上染了风寒，可是又怕麻烦不肯请郎中，万一皇上的龙体有个好歹，那我真是百死莫赎。”


  顾悯立即转过身，冷肃地盯着林凡，“你说什么？皇上病了？”


  “是啊，”林凡点点头，“昨儿个夜里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病了，里面还没人服侍，郎中没来看过，我们又不敢随便抓药，下官真是担心……”


  顾悯转头看向沈映所在的院子，眼中之色复杂莫测，有恨也有怨，但更多的，还是克制不住流露出来的心疼，少顷，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院子。


  林凡还奇怪顾悯怎么听到皇帝病了没留下来照顾皇帝，反而一声不吭地就离开了，结果快到亥时的时候，顾悯又折返了回来，一进门就扔给他两包药，言简意赅地道：“三碗水煎成一碗，让皇上服下。”


  林凡谨慎地问：“都没请郎中来看，这药吃了不会有事吧？”


  顾悯冷冷横他一眼：“有事我来担。”


  听顾悯这么说，林凡就放心了，忙让手下的人去煎药。


  等药煎好，林凡亲自端着药送去了沈映房间，沈映本来都已经歇下了，又被敲门声吵醒。


  他披衣起床，开门见林凡端着个碗站在外面，皱眉问：“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林凡恭敬地道：“皇上，这是治风寒的药，您请喝了吧。”


  沈映垂眸看了眼碗里的药，疑惑地问：“这药哪儿来的？”


  林凡不善撒谎，磕绊了一下：“那个……是微臣派人去抓的。”


  沈映一听林凡说话的语气便知道其中有鬼，故意沉下嗓子道：“林凡，你还记得自己在固安伯面前立下过只听命于朕的承诺吗？在朕面前说谎，可是欺君之罪。”


  林凡忙低头认错：“皇上恕罪，并不是微臣有意欺瞒，而是……顾少君不让微臣告诉皇上您的。”


  沈映眉心跳了下，“所以这药是顾少君让你送过来的？”


  林凡点点头，老老实实地交代：“回皇上，是，微臣也不明白，顾君恕他为什么不让微臣告诉您。”


  沈映把药碗端过来，一股苦涩的中药味涌入鼻中，心里好像也跟着变得更酸涩了。


  沈映低头抿了下唇，语气含着一丝怅然，问：“他已经离开了吗？”


  林凡压低声音道：“回皇上，还没走，顾少君人在前院里等着，他说等到皇上服下药，确认皇上安睡了之后再走。”


  沈映闻言，倏地低声笑了起来，抬起头，原本一片暗淡的凤眸里重新焕发出了些许光彩，对林凡道：“你只当朕不知道这药是他送的，然后替朕带两句话给他……”


  林凡送完了药，一回到前院，顾悯便上前关心地问他：“怎么样？皇上有没有把药喝了？”


  林凡道：“喝了，已经睡下了，不过……”


  顾悯敛眉，“不过什么？”


  林凡迟疑了一下，说：“皇上说，他如今身边没人伺候，日常起居多有不便，让下官明日去外面找两个相貌姣好的娈童来贴身伺候。”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君：谢谢，已经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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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沈映夜里服了药,  裹着被子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早上醒来，病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起床梳洗,  沈映对着铜镜照了照,  发现头顶的发髻有些松了，便尝试把发髻拆了重新盘。


  但从前在宫里，都是有太监宫女帮他梳头的,  他穿越以前连辫子都不会扎，哪里会梳古人复杂的发髻，结果自然是越弄越不像样。


  最后看着铜镜里自己披头散发的模样,  反而是跟自己生起了闷气，沈映一把将梳子用力拍在桌上，要不是古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他真想把这头难搞的长发直接一剪刀咔嚓剪短完事。


  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现在真是无比怀念在宫里有一大堆人伺候,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前些日子倒还好，有顾悯帮他梳发髻,  没想到那家伙一双习惯了舞刀弄剑的手也会做这种这种细致活儿，发髻盘得甚是有模有样。


  沈映不禁有些丧气,  没想到他有朝一日竟然会连穿衣梳头这样的小事都要依赖别人帮忙,  这衣服学学还能自己穿,  但这头发,  他感觉自己一辈子都怕是自己梳不好了。


  但也总不能就这么披头散发地出去吧,  这成何体统。


  沈映坐在房里对着自己这头三千烦恼丝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好林凡这时候过来给他送早膳，沈映随意地把长发挽起,  在脑后绑了个马尾，试探地问他：“顾少君呢？”


  林凡诚实地道：“回皇上，顾少君已经走了。”


  沈映眉头拧了一下，又问：“什么时候走的？”


  林凡耿直地道：“回皇上，顾少君昨晚上就走了。”


  沈映无语良久，“……你有没有跟他说朕要找娈童？”


  林凡信誓旦旦地点头道：“说了啊，微臣是按照皇上交代的，一字不差地说给顾少君听的。”


  “那他听完之后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什么反应？”沈映急急追问。


  林凡抬头往上看，仔细回忆了一下，片刻看着沈映摇了摇头，“回皇上，顾少君一句话都没说就离开了。”


  沈映怔了一下，一句话都没说？


  那顾悯还偷偷摸摸地回来，偷偷摸摸地给他送药干嘛？这样做好显得他顾少君有情有义？


  是，他之前的确是不信任顾悯，可那也是基于顾悯一开始入宫抱有行刺他的目的，再说了，难道顾悯就没事瞒着他吗？他还有好多账没找顾悯算呢！


  明明他们两个人都是逢场作戏，明明是顾悯自己一听到可以不用再当他的少君，就拍拍屁.股潇洒走人了，现在弄得反倒好像是他狠心赶顾悯走一样。


  既然走都走了，那还回来干嘛？反倒把他现在弄得患得患失，一颗心不上不下，姓顾的简直不知所谓！


  沈映忍不住握拳砸了下桌子，把林凡吓了一跳，忙道：“皇上息怒，需要微臣现在去把顾少君找回来吗？”


  沈映冷笑道：“找他干什么？朕何时说过要找他了？他倒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潇洒得很，既如此，以后只要看到他上门，你就把他给朕赶出去，不许他再来，听到没有？”


  林凡终于明白皇帝和顾少君是闹上别扭了啊，他有点难以理解，这紧要关头的，两个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打情骂俏，但也只能照做，“……微臣遵旨。”说完忽然又想起什么，打量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皇上，这娈童……还要找吗？”


  沈映长眉一挑，凤眼圆睁，“找，为什么不找？朕贵为九五之尊，坐拥天下，找两个娈童随侍在侧，过分吗？”


  林凡低下头，讷讷不敢答话。


  沈映没听到林凡应和他，拍桌又重复问了一遍：“你说，过分吗？！”


  林凡忙摇头说：“不过分，不过分，微臣这就去找！”


  “等等！”沈映叫住拔腿要跑的林凡，冷着脸道，“去崔家侍女里找个会梳头的，过来帮朕梳头。”


  呵，普天之下会梳头的人多了去，又不止他顾君恕一人！


  离了他顾君恕，他照样可以过得好好的。


  --


  皇帝失踪的第五天，京城里很快便有皇帝在行宫遇刺的流言蜚语传开来。


  恰逢中秋佳节，内阁首辅吴则敬带着一众文武大臣们前往行宫给皇帝请安，却被锦衣卫挡在行宫外面，不准他们入内。


  吴则敬据理力争请求面见皇帝，刘太后身边的内监出来传旨，说皇帝感染了风寒需要卧床静养，吴则敬却刨根究底地追问皇帝身边目前是谁在侍疾，可否让侍疾的人和为皇帝诊治的御医出来跟百官们交代一下皇帝的现状，或者从百官之中挑个代表入行宫看望皇帝，声称只要确定完皇帝的近况之后，他们这些大臣便可放心了。


  行宫里如今只有皇帝腐烂发臭的“尸体”，刘太后自然不可能让这些大臣进行宫探视，也不可能让御医去见他们，这些文官各个都巧舌如簧，没人经得起他们这么多张嘴的盘问，到时皇帝遇害的事必定露馅。


  行宫外，众臣见不到皇帝迟迟不肯离去，而此时京城中，杜党有心散播的刘太后毒害皇帝，企图篡位的谣言也愈演愈烈。


  一些留守在京城的杜氏党羽以及以梁国公为首的勋爵贵族趁机扬言宣称，若三日后刘太后还给不出说法，见不到皇帝本人，他们这些效忠沈氏的大臣为保大应江山稳固，就要另立新君，拥护高宗幼子岐王登基为帝。


  杜党来势汹汹，局势对刘太后身为不利，她虽然已经派人去向信王、淮王求助，但两王就算肯率军前来相帮，来京城的路上也要花上几天功夫。


  行宫之中只有两千锦衣卫和五千羽林军，其余留守在京城的锦衣卫和羽林军已经被杜党切断了和行宫的联络，如今就是一群没头苍蝇，光凭行宫里的兵力根本不足以镇压京城的乱局，于是刘太后立即下懿旨命人去神机营和五军营调兵平叛。


  但神机营和五军营的将领早就被杜谦仁提前警告过，若皇帝已经遇害，那他们出兵帮刘太后就是造反，届时他们人人得而诛之。


  皇帝生死不明，谁也不敢草率站位，万一站错了那可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没人担得起这种后果，所以在皇帝生死未明之前，他们谁也不帮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因此神机营和五军营的将领虽然接到刘太后让他们出兵的懿旨，但仍选择按兵不动，只说要接到皇帝的手令之后才肯出兵，毕竟他们效忠的是沈家，并非刘家。


  刘太后听说神机营和五军营敢不遵她的懿旨后，差点暴跳如雷，她现在手上哪里拿得出皇帝的手令？


  这些个将领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好啊，若皇帝未遇害，手令一到他们即刻出兵便是平叛的功臣，但若皇帝已经驾崩，将来新君继位，他们虽然没有拥立新君的功劳，但也没有助纣为虐，论谁也挑不出他们的毛病！


  不过虽然神机营和五军营不肯出兵平叛，但好消息是他们也没有投靠杜党，而刘太后手里还握有七万林家军精锐，也并非毫无胜算。


  只要林家军能够顺利攻入京城，将杜党一举歼灭，到时候刘太后带着安郡王回宫，册立安郡王为新帝，那她就还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太后！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全城戒严，一些亲附太后的大臣都被杜谦仁抓了起来，稍有反抗者便格杀勿论，连普通老百姓都预感马上要有大事发生，京城里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唯恐危及自身。


  但京城四处也不乏有一些乞丐和逃荒的灾民，这些人无家可归，只能栖居在一些废弃的棚户下面。


  一条人烟稀少的破胡同里，十几个乞儿饥肠辘辘地蹲在棚子下面，互相抱怨着这几日京城里到处都是官兵，老百姓们都不敢上街，害他们已经连续几日都一个铜板没讨到，没吃到过一顿饱饭了。


  突然，从胡同口进来了两个人，一人着玄衣，一人着青衣，穿青衣的人冷不丁扬手往天上撒了一大把铜板，铜板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引起了乞儿们的注意。


  “捡钱咯，谁捡着就是谁的！”


  乞儿们闻言眼冒精光，站起来一拥而上抢着去捡散落一地的铜板，等到地上的铜板都被捡完了，撒钱的年轻公子对着乞儿们礼貌和气地说：“我们要借贵宝地用一用，这些钱大家拿去买几个包子，行个方便成吗？”


  乞儿们得了前各个眉开眼笑，“成成成，谢公子赏，祝公子长命百岁，富贵吉祥！”


  年轻公子笑道：“行了，拿了钱就快走吧。”


  乞儿们麻溜儿地小跑出了胡同，一哄而散，胡同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棚户相当于乞丐们的家，下面堆着他们的家当，破碗破盆，还有一些破衣服破棉被什么的，若不是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那堆破棉被后面还缩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


  “顾大人，你看这儿怎么还有一个叫花子藏在这里？地上有钱都不捡，难不成是嫌本公子给的铜板太少？”


  这两个年轻公子，着玄衣的是顾悯，穿青衣的则是凌青蘅，他们手里都拿着剑。


  缩在墙角的乞丐好像听不到凌青蘅说的话似的，始终闷着头，背对着他们两个，一声不吭。


  顾悯没理会凌青蘅的打趣，迈着沉着的步子慢慢走近棚户，“刘大人，我既已来了，若还躲躲藏藏，恐失大丈夫气概。”


  乞丐身体好像震了震，慢慢转过头，锐利的双眼透过遮挡在脸上的乱发，死死定格在顾悯脸上，睁到最大，抬起手指向顾悯，颤声道：“是你，我就知道，一定是你！那些人都是你杀的是不是！你回京果然是为了要替徐家翻案！你居然这么会演戏，连太后和厂公都被你骗过去了！”


  顾悯用大拇指一下下摩挲着剑柄，漫不经心地道：“刘大人一直派眼线盯着我，我若不好好配合，又怎么对得起你们花在我身上的这番苦心？”


  眼前假扮成这个乞丐的男人，自然就是锦衣卫指挥使刘承义，刘承义作为郭九尘的心腹，又统领锦衣卫，杜党在京发动叛乱大肆捕杀太后党羽，刘承义自然首当其冲，可等叛党冲去刘府要抓刘承义时，却发现他早已卷了细软逃之夭夭。


  刘承义之所以要逃，除了躲避杜党的迫害，还因为他发现，这两日京中有好几个官员离奇死在家中，不知情的人或许还会以为这些官员是被杜党所杀，但只有刘承义心里清楚，这些官员，或多或少，都与当年昭怀太子厌胜案有牵连。


  刘承义隐隐约约有种预感，一定是昭怀太子的同党来找他们这些人报仇了，所以才会弃官逃跑，但他没想到，京城各个城门已经戒严，所以他出不了京城就只能假扮成乞丐，妄图可以苟且偷生。


  但没想到，还是被顾悯找到了。


  事已至此，刘承义自知在劫难逃，只能向顾悯跪地求饶，“顾大人，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别杀我，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当年的事，我也只是听从郭九尘的命令行事，还请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条活路吧！”


  “我可以不杀你。”顾悯走到刘承义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他，“只要你告诉我，当年锦衣卫奉命调查昭怀太子一案的所有卷宗都藏在哪里。”


  “好好好，我告诉你！”刘承义急急道，“那个案子的卷宗都藏在北镇抚司一间密室里，那间密室就在我办公那间房子的书架后面，书架上有个花瓶，把花瓶往左边一转就能打开密室！顾大人，当年都是郭九尘让我伪造物证，捏造口供，我只是奉命行事，我也不想的啊！”


  凌青蘅把手里的包袱扔到刘承义面前，冷冷道：“里面有笔墨纸砚，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


  “我写我写，我现在就写！”刘承义忙不迭地点头，把笔墨纸砚从包袱里拿出来，把纸铺在地上，拿起毛笔沾了墨汁在纸上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地差不多写了一页纸，写完后又咬破大拇指在最后面按了个手印，然后才把纸拿起来呈给顾悯，谄媚地笑道，“顾大人，在下写好了，您请过目。”


  顾悯扫了两眼纸上所写的内容，见内容无误才把纸接了过来，随后微微点了下头，凌青蘅便立即拔剑把剑横在了刘承义的脖子上。


  刘承义低头看了眼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愤怒地大叫道：“姓顾的！你说过只要我告诉你真相，你就会放我一条生路，你出尔反尔，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凌青蘅扫了眼旁边已经转身离开的顾悯，转而看向刘承义冷笑道：“他是放过了你，但我可没答应不杀你。”


  刘承义睁大了眼睛瞪着凌青蘅，“你又是谁？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他是他，我是我。”凌青蘅眼中迸发出犀利的寒光，带着嗜血的恨意，掷地有声道，“刘承义，你欠的血债可不止徐家一门，当年你只不过是锦衣卫的一个小小千户，查案不力丢失了人犯，若不是舒国公对你网开一面，你早就身首异处了！可你后来却为了一己私欲，攀附阉党，恩将仇报诬蔑舒国公有谋反之心！刘承义，天道好轮回，今日合该你命丧我手，等你到了阴曹地府，可千万别忘了杀你的人是谁！记住了，我叫舒、青、蘅。”


  说完，凌青蘅便提剑往刘承义脖子上一划，刘承义只觉得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还没来得及反应，上身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温热的血源源不断地从刘承义的脖子里流出来，很快就将他身下一片土地染红了，而他至死还保持着眼睛大睁一脸震惊的表情，竟是死不瞑目！


  --


  在沈映说要找娈童的当天下午，林凡便给他寻来了两个娈童。


  古代对同性恋的态度，比现代要开放许多，大应朝本来就是好南风，淫狎娈童的风气更盛，所以娈童并不难找，几乎所有的有钱人家都会豢养几个。


  沈映没想到林凡办事效率这么高，当林凡把娈童带到他房里时，沈映差点没被吓到。


  林凡先让两个娈童跪下给沈映请安，然后让他们把头抬起来方便沈映看清楚他们的姿色，“公子，您要的人，属下给您寻来了，您看看，是否满意？”


  沈映手里的茶杯没拿稳，杯口倾斜，水泼了一地：“……”


  他说要找娈童，不过是一时气话，现在气过了，自然没了当时的念头，这两个娈童姿容的确姝丽，但看起来不过才十三、四岁，放在他那个时代也就刚上初中的年纪，他得有多禽.兽啊，才会对两个初中生有那种念头？


  沈映冷静下来，看着两个娈童问：“你们会梳头吗？”


  两个娈童互相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他们被主人买回去，平日里都是学的怎么在床上伺候人，床下该如何伺候人还真没怎么学过。


  不过看到沈映后，他们心里隐隐都有些期待，这个买他们的新主人，长得真好看，人似乎也挺和善，于是大着胆子道：“主人若是有需要，奴都可以学。”


  一旁的林凡也觉得奇怪，皇帝若是需要会梳头的下人，找个丫鬟就行了，干嘛非找娈童，这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沈映把茶盏放回桌上，失望地问：“那你们都会些什么？”


  一个娈童答：“奴会唱小曲儿。”


  另一个娈童答：“奴会捏肩捶腿。”


  虽然不会梳头，但会唱曲儿，会按摩听上去好像也不错。


  沈映心里盘算着，人林凡已经都给他找过来了，若是再让送回去，未免会显得他这个皇帝太喜怒无常，让人觉得他难伺候，算了，既然都送过来了那就留下吧，总好过这两个半大的孩子落到别人手里，被人随意亵玩。


  沈映甩了甩手，“那就都留下吧，先带下去让人给他们换身衣服，再教教他们规矩，然后再来伺候。”


  林凡带两个娈童出去，交给手下管教，然后又回到了沈映房里，向他禀告正事。


  “启禀皇上，微臣刚刚接到了林彻将军的飞鸽传书，信上写，太后去神机营五军营调兵失败，打算让林家军出兵京师平叛。”


  沈映手里拿了个橘子慢慢剥着皮，嘴角浮着冷笑，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神机营五军营这些京师京营的将领都选择了明哲保身，不肯出兵帮刘太后平叛。


  刘太后能够号令群臣的前提是，手里把控着大应朝的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若是“天子”都没了，那“诸侯”怎么可能还听她的话？


  若是此刻还是刘太后一人独大的场面，神机营和五军营或许还能听她的懿旨，可是如今京城被岐王占了，刘太后手上又没嫡系的皇位继承人，她毕竟姓刘，不姓沈，这时候，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至于刘太后现在唯一能依仗的七万林家军精锐，沈映嘴角的笑容里讽刺意味更加加深，也就只有刘太后一党才会以为，林家军是听命于她的。


  沈映捏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问林凡：“你是说，神机营和五军营的将领都说无朕的手令就不出兵是吗？”


  林凡道：“回皇上，是。”


  沈映意味深长地微笑道：“那到时候，朕就给他们下一道手令。”顿了下，又问，“那些火-药都运进京了吗？”


  林凡道：“回皇上，本来京师各处城门都已经戒严，幸好有崔进和我们里应外合，火-药才从北门运了进去。”


  沈映点点头，林凡见皇帝似乎听完消息之后没什么反应，忍不住问：“皇上准备何时动手？”


  “不急。”沈映吃了半只橘子，剩下的半只扔给了林凡，淡定地道，“再等等。”


  虽然他现在几乎已经是稳操胜券，但也不急于这一时，他要先借杜谦仁的手把京城里的那些太后党羽全部拔干净。


  毕竟若是他此刻就反攻京师，那京城里太后一党活下来的那些人，他就没有合适的理由动他们了，因为动了便免不了会被人诟病他这个皇帝为君不仁，冷血嗜杀。


  所以他要等到杜谦仁帮他把那些人除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攻进京城，然后反过来再把杜谦仁的党羽一网打尽，结果便是一箭双雕。


  等到两党党羽尽除，朝廷势力重新洗牌，六部九卿全都安插上他属意的人，到那时候，他就是大应朝真正的一国之君！


  作者有话要说：　　沈日央：君无戏言，朕说找两个娈童就找两个娈童！


  顾少君办完了正事，正在提剑赶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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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入夜,  崔家庄里像往常一样四处都点上了灯，为防来往经过的人察觉出崔家庄里有异。


  刚过中秋，月亮还很圆,  沈映让人把摇椅搬到院子里,  躺在摇椅上，吃着月饼，听着小曲儿,  还有人捶腿，纳凉赏月甚是悠哉。


  林凡身肩保护圣驾安危的职责，一刻不敢松懈,  安排了紧密的人手在沈映院子四周巡逻，任何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都不放过巡查。


  忽然，在外面巡逻的林凡敏锐地察觉到院子外面靠墙的一棵大树树顶上似乎有异响,  立即抽出剑率人朝树下奔过去，喝道；“谁在那儿鬼鬼祟祟！”


  “别激动，自己人、自己人。”藏身在树上的黑衣人从树顶跳到了墙上,  他左手提着两包东西，右手拿着剑,  两只手连带手里拿的东西一起举起来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但林凡并没有见过他，还是没放松警惕,  扬声问道：“你是何人,  来这里干嘛！”


  “我是奉顾少君之命来的。”黑衣人当然就是苍隼,  他看着下面得到林凡笑嘻嘻道。


  林凡一愣,  “顾少君？”


  苍隼摇了摇左手上提的两包东西,  “是啊，顾少君派我来给院子里的那位送药。”


  林凡不相信地问：“送药为何不走正门？”


  苍隼撇了撇嘴，无辜地道：“我就是听到院子里有人唱曲儿的声音,  忍不住好奇便翻墙上来看看，你放心，我肯定不是坏人，我这里还有顾少君给我的腰牌呢，不信你看。”


  苍隼从胸口掏出一面腰牌扔给下面的林凡，林凡接住确认了一下的确是顾悯的信物之后，扔还给了他，问：“顾少君现在何处？他为何不自己来送药？”


  “这你可别问我，我只不过就是一个跑腿的。”苍隼把两包药抛给林凡，“药我已经送到了，我也该走了，各位再见莫送！”


  说完苍隼便转身跳下了院墙，等林凡追出去查看的时候，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林凡只能提着两包药去见沈映。


  林凡进了院子，对着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的沈映拜了下，“公子。”


  沈映睁开眼，摆摆手示意唱曲儿的娈童停下来，“何事啊？”


  林凡举起手里的药包，“公子，那个顾少……顾公子又送药来了。”


  沈映眼睛一眯，顾悯又来了？


  他从摇椅上坐起来，故意板着脸装作不悦地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要是他再上门，就直接把人赶走吗？你怎么又让他进来了？”


  林凡老老实实地道：“回公子，顾公子没来……”


  沈映皱眉，“不是你说他送药来了？”


  林凡道：“回公子，这药是顾公子派人送过来的。”


  沈映听林凡说完，不由得怒从心起，用力拍了下摇椅的扶手，好他个顾悯，还跟他犟上来是吧？


  他真是搞不懂，顾悯到底想干嘛？他堂堂一个皇帝，都亲自给他道过歉了，还许诺以后会还他自由身，可姓顾的还不满意，还要继续闹脾气，他、到、底、想、干、嘛？


  若说顾悯不在乎他们之间的情分吧，昨晚却还偷偷摸摸地给他送药，可若说在乎他们之间的情分，听到他要找娈童不但毫无反应，现在干脆连面都不露了！


  他的这位顾少君还真是好大的气性！


  林凡打量着沈映冷冰冰的脸色，试探地问：“公子，这药您今晚还喝吗？虽说您今儿个精神已经好多了，但要不要再喝一副药巩固一下？”


  沈映一听到林凡提到“药”，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恨声道：“不喝！都给我扔出去！以后只要是他送过来的东西，统统都不许收！也不许他和他的人上门！只要见到一律都给我打出去，听到没有？”


  林凡连忙抱拳行礼：“属下遵命！”


  --


  苍隼从崔家庄离开后，骑马到了福来镇上的一家客栈，上楼一进门，便看到顾悯坐在房间里的一张木桌旁，桌上摆着两坛酒，他正自斟自饮。


  苍隼反手把门关上，开玩笑道：“怎么一个人喝酒，借酒浇愁啊？”


  顾悯喝干了碗里的酒，放下酒碗，问：“药送到了？”


  “送到了。”苍隼放下手里的剑坐下来，自觉地从桌上拿了个碗也给自己倒了碗酒，一口气喝完解了渴之后，抹了抹嘴边的酒渍，大喇喇地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可我看皇帝可一点儿没受你离开的影响，日子过得可舒坦了。”


  顾悯端碗递到唇边的动作一顿，语气如常地问：“怎么说？”


  苍隼摇头啧啧了两声，替顾悯感到不平，“我本来是想从正门进去送药的，但是听到院子里有人唱曲儿的声音传出来，一时好奇，便偷摸翻墙往那小院里看了两眼。然后我就看到皇帝在院子里乘凉，身边还围着两个俊秀的少年郎，一看那两人的举止就知道他们铁定是娈童。我远远瞧着，一个娈童在旁边给他唱曲儿，一个娈童趴在他腿上，两人的姿势要多亲昵有多亲昵！要不说怎么人家是皇帝呢，就算是在宫外面，那也是极懂享受。你倒是关心人家，还让我送药过去，可我看人家可一点儿没把你放心上，有你没你都一样。”


  顾悯冷冷斜他一眼，眼风嗖嗖的，凌厉如刀，“你这张破嘴还想要不要，存心挑拨离间是不是？”


  苍隼睁大眼，义正辞严道：“我怎么是挑拨离间？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好不好？不信你自己去看啊，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顾悯收回视线，下颌紧绷着，语气生硬地道：“有什么好看的，不管是真是假，左右都与我无关了。”


  苍隼不相信地挑挑眉，“真的和你无关？你真这么看得开？”


  顾悯没回答，面无表情地都：“行了，你可以回你自己的房间了。”


  “急什么，我酒还没喝完呢。”苍隼抱起酒坛想给自己碗里倒酒，一时不备，酒坛被顾悯抢了过去，毫不留情地道，“想喝酒下楼自己买。”


  “我辛辛苦苦大老远帮你跑一趟腿，你居然连一碗酒都不让我喝？有你这么抠门的吗？”苍隼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站起来拿起剑摔门走了。


  顾悯像是丝毫没受影响，一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边抱起酒坛给自己倒酒，接连喝了好几碗酒，直到两个酒坛里的酒都空了才罢手。


  两坛酒下肚，顾悯一向清冷的面容上难得地浮出了些许潮红，漆黑如墨的眼底，也逐渐有血丝爬上来，鸦羽轻垂，朦胧醉眼盯着桌上的一灯如豆，看着看着，那跳跃的火苗中心，竟然依稀出现了某个人的脸。　　


  皇帝对他当真是毫无留恋，说断就断，他这才刚走，人家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找了新欢。


  他本来还心存一丝侥幸，以为沈映说要找娈童只是说着玩玩的，毕竟之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皇帝身边除了他也没有过旁人，况且就算他们摊牌了，皇帝要寻新欢，至少也不该这么快吧？


  可没想到，距他离开还不到三日，沈映竟然就真的找好了娈童，还一找就是俩！


  顾悯越想胸中怒气越是翻涌，酒碗被他死死捏在手里逐渐用力，他的手指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突然只听“啪”地一声，无辜的瓷碗在他手里变成了四分五裂，碎成渣的瓷片纷纷掉在了桌上，发出一阵杂乱的响声。


  顾悯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手掌不可避免地拍道了散落在桌子上的碎瓷片，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但他却似浑然不觉疼一般，背着手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顾悯方才忽然之间想通了，皇帝如今快要得偿所愿，眼看就要大权在握了，就觉得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想把他一脚踹开之后，便可无后顾之忧地左拥右抱，逍遥快活。


  可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只有懦夫才会躲在房间里喝闷酒，借酒浇愁独自舔舐情伤。


  他不愿当懦夫。


  所以，他一定要让皇帝后悔那日做出和他一刀两断的决定。


  --


  已经将近子时，林凡回了自己的房间，脱了衣服都快要上.床就寝了，忽然又听到外面下属敲门，说发现了异常情况。


  林凡忙重新穿上衣服开门出去，“怎么回事？”


  护卫道：“大人，我们巡视的时候，在门外发现了一个人。”


  “一个人？”林凡一边急匆匆往前院走，一边问，“什么人？抓到了吗？”


  护卫答：“回大人，是那位顾少君。”


  “顾少君？”林凡脚步一顿，扭头难以理解地看着下属，“都这么晚了，他还来干嘛？你有没有跟他说，皇上现在不想见他？你们没劝他走吗？就这么点小事，还要我来教你们？”


  护卫支支吾吾道：“不是属下没说，而是……大人，您去外面看了就明白了。”


  林凡一头雾水地走出庄子的大门，刚出去，就看到门外的台阶上躺着一个人，定睛一瞧，不是顾悯还能是哪个？


  林凡连忙过去关心地询问：“顾少君？您怎么躺这儿了？”


  然而，林凡一靠近便闻到了顾悯身上冲天的酒气，登时明白了为什么下属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事儿。


  这事的确有点棘手啊，倘若顾悯是上门想见皇上，或许还能把人赶走，可现在人家只是躺在外面，又没说要进去，而且这人都醉得不省人事了，就算跟他说了什么，他也都听不见。


  林凡一连叫了顾悯几声，顾悯都毫无反应，好像已经睡死过去了一样，没辙，只能摸下巴想办法。


  林凡虽身在行伍，但也听过京中顾悯得皇帝盛宠的传闻，这爱侣之间啊，有磕磕绊绊是难免的事，但大多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此时皇帝赌气不肯见顾少君，但难保将来两个人不会和好啊，若是他现在对顾悯置之不理，那等顾悯重得圣心之日，岂不是要记恨他今日的所作所为，给他穿小鞋？


  林凡一下子就想清楚了，他可不能犯傻夹在中间当受气包，如果他帮忙化解顾悯和皇帝之间的矛盾，说不定还能因此得到嘉奖呢。


  于是林凡连忙让下属把顾悯抬回庄子里，然后去向沈映禀报此事。


  沈映都已经睡着了，又被林凡的敲门声吵醒，捶了一下床坐起来，不耐烦地问外面：“又怎么了？还能不能让朕睡个安稳觉了？”


  林凡隔着门回答：“皇上息怒，微臣有急事要禀，那个……顾少君来了。”


  沈映睡意顿消：“……”


  姓顾的就是老天爷派下来折磨他的吧？之前不露面，现在都这么晚了他又来了？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


  “他来干嘛？”沈映没好气地道，“朕不是已经说了，要是他再来，你就把他赶走？”


  林凡道：“回皇上，微臣不是不想按照您的吩咐赶他走，但是顾少君喝醉了，躺在外面谁也叫不醒他，微臣也是没有办法，才会深夜贸然打扰皇上您休息，还请皇上明示，该怎么处理顾少君？”


  “喝醉了？”沈映揉了揉额角，心道顾悯真是个冤家，喝醉了还能跑这儿来扰他好梦，于是硬下心肠道，“他爱躺外面那就让他躺外面吧，谁也别去管他。”


  林凡道：“可皇上，若是放任不管，万一顾少君被路过的人看见了该如何是好？”


  沈映嘴角往下抿了抿，“那就把他给朕扔远点儿！扔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微臣遵旨，这就去办！”林凡说完，顿了下，自说自话地道，“荒郊野外多有猛兽出没，顾少君又醉得那般不省人事，唉，真是令人担忧。”


  林凡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人走远了。


  沈映坐在床上对着面前的墙干瞪了会儿眼，终于还是没忍住，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忙乱之中，又加上房里黑看不清，只一只脚上套了鞋便急着去开房门，叫住已经快走出院子林凡，“等等！”


  林凡赶忙转过身疾步走到沈映面前，行礼，“皇上还有何吩咐？”


  沈映咳嗽了声，清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道：“要是扔到荒郊野外被猛兽吃了，被人发现免不了要惊动官府，还是把人抬进来吧，随便找间柴房让他待着就行。”


  林凡低下头，努力把嘴角往下压，忍住笑道：“微臣遵旨。”


  林凡命人连夜收拾了一间柴房出来，在地上铺了床被，然后把顾悯抬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都已经过了三更天了。


  沈映被林凡这一吵，重新躺回床上反而没了睡意，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几个来回，还是睡不着，最后索性爬起来穿上衣服，气冲冲地推门出去，准备找罪魁祸首算账。


  沈映让守在他院子外面的护卫带他去了安置顾悯的柴房，然后让护卫在外面等着，一个人提着灯笼进了柴房里。


  柴房里常年是放杂物的地方，味道有些不好闻，沈映提着灯笼四处照了照，在角落里发现了顾悯的身影，他正仰面躺在被褥上呼呼好睡。


  王八蛋，他倒是睡得香！


  沈映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把灯笼放在地上照明，然后蹲下来对着顾悯的脸就是一拳，当然，怕被顾悯发现自己偷偷来看他，拳头肯定没真的砸在顾悯脸上免得把人吵醒，只不过是过过干瘾。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吧？”沈映等着顾悯熟睡的脸，咬牙小声地抱怨，“走都走了，还三番两次地回来干嘛？这样耍着人玩很有意思？”


  沈映越说火气越旺，忍不住在顾悯身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发泄不满，“我是骗了你，但我都已经给你赔过不是，你还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你骗我的事你怎么不说？双标狗！”


  沈映骂完，顾悯忽然翻了个身，吓得他连忙用手捂住嘴，一动不敢动，默默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顾悯并没有要醒的迹象，才松了口气。


  算了，跟个醉鬼也争论不出什么所以然，沈映正想提起灯笼走人，忽地听到从顾悯口中逸出几句梦呓，他不由得停下动作，侧耳细听，勉强辨认出了顾悯说的是什么。


  顾悯说的是，“皇上……你当真好无情……”


  沈映一阵无语：“……”这狗东西是做梦都不忘倒打一耙啊？


  “我哪里无情？”沈映指着顾悯的鼻子，压着嗓子骂道，“明明无情的是你！你不仅无情，还冷酷，还无理取闹！你走的时候不是很潇洒吗？难道还是我逼你走的？还恶人先告状！”


  顾悯忽然皱起了眉头，表情变得有些痛苦，嘴里继续发出梦呓：“……你为什么……不留我？你留我……我便不走……”


  沈映：“……”


  这家伙是真醉了吗？不会是跟他装醉吧？


  他怎么觉得他们之间像是在一问一答呢？


  沈映盯着顾悯紧闭的眼皮，挑了挑眉，狗东西老奸巨猾的，也不排除顾悯会装醉企图从他嘴里套话的可能。


  呵，当他是没脑子的傻白甜啊？


  沈映无声冷笑，故意道：“我为什么要留你？我巴不得你走得越远越好呢，我正好找小的，你有本事就走了别回来啊。我说你喝这么多酒不会是借酒浇愁吧？怎么，舍不得我啊？后悔离开了吧？”


  沈映边说边不动声色地观察顾悯的表情，发现男人果然薄唇紧抿，不吭声了，虽然是睡着的样子，但蹙起的眉头，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内心。


  沈映看顾悯明明吃瘪却还不能反驳的样子看得心里大乐，憋闷了两日的阴霾，瞬间一扫而光，小样儿，还治不了你了我。


  行了，气也出了，人也回来了，该回去睡觉了。


  沈映双手撑在膝盖准备站起身，可一下却没站得起来，低头一瞧，原来是衣袍下摆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顾悯攥在了手里。


  沈映：“……”


  沈映试图把自己的衣摆扯回去，但他都用上吃奶的劲儿了，结果却愣是没能从顾悯手里把衣摆扯出来。


  沈映差点被气笑了，瞪着顾悯的脸，磨了磨后槽牙，就知道你丫的是装醉！


  “松开！”沈映低喝一声，连着顾悯的手一起晃了晃衣摆，但顾悯却像是毫无知觉一样，除了紧紧拽着沈映的衣摆不松手，其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沈映见他还装醉不醒，不禁被激起了好胜心，嘿，我今晚还真就跟你杠上了，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不松是吧？”沈映重新蹲下来，直接动手去掰顾悯的手指头，顾悯不肯松手，他便掐顾悯的手背。


  哪怕手背已经被掐红了，但顾悯还是紧闭着双眼不肯松手，口中却又发出了呓语，“疼……好疼……”


  沈映轻嗤，“知道疼那还不松手？”


  顾悯喃喃道：“……你好狠的心。”


  沈映好整以暇地道：“我还能更狠心呢，你要不要试试？”


  顾悯好像被沈映无情的话语伤到了，脸往被褥里埋了埋，似赌气般不肯再开口。


  沈映见他这样是又好气又好笑，当即也狠不下心继续掐顾悯的手背。


  明明潇洒离开的人是顾悯，走就走了吧，没过一日就又回来了，知道他病了还偷偷摸摸地给他送药，现在又用装醉这么幼稚的手段想套他的话，真不知道顾悯脑子里一天天的在想些什么，非要跟他闹别扭。


  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心思的男人。


  两人各想各的心思，柴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最后好像是顾悯觉得自己这样自讨没趣，不想再继续僵持下去，慢慢松开了沈映的衣摆。


  得到自由的沈映，心里并没有松快多少，拍了拍衣服正欲起身，冷不防瞥到白色的衣摆上似乎沾染上了什么红色的东西，他立即撩起衣摆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上面的竟然是血迹！


  沈映想也没想，一把抓起顾悯的手，将他的手掌心向上摊开查看，关切地问：“你手受伤了？”看到顾悯手心里有许多道被不知道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的小口子后，心狠狠揪了一下，“怎么弄的？那你刚刚还不松手？”


  “皇上心疼了？”顾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深邃的眸子里像是蕴藏了一片汪洋大海，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他就这么一眨不眨，静静地看着沈映，哑声问，“你到底还是在意我的，对吗？”


  “我要是不在意你，”沈映咬了下唇，居高临下凝视着顾悯的凤眸里跳跃着两簇暗火，半是怜惜半是恼怒地道，“我深更半夜来这种脏地方做什么？梦游吗？”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君：会卖惨的男人有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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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若不是在意他,  又怎会深夜来这儿？


  顾悯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下意识地反握住沈映的手，从地上坐了起来,  双眸灼然有神地望着沈映,  让沈映都有了种有火星子快要从顾悯眼里蹦出来的错觉。


  顾悯哑声问：“皇上刚刚说什么？”


  沈映挑起眉梢打量他，故意问：“怎么酒喝多了耳朵也变得不行了？”


  “我怕刚刚是我喝多了产生的幻听，”顾悯不仅仅只满足于握着沈映的手,  手顺势往上放肆地抓住了沈映的手臂，用了巧劲儿不着痕迹地将人拉向自己，“还请皇上再开一次金口,  我定洗耳恭听。”


  “不好意思，”沈映微抬下颌，“朕说过的话从来不说第二次,  没听清那是你的问题。”


  哼，才不给他顺杆往上爬的机会。


  顾悯蹙眉，“皇上。”


  沈映无动于衷：“干什么？”


  “你就非要这样吗？”顾悯垂眸,  长睫在下眼睑上落下一片阴影，“我后悔了,  我就该一直装傻下去，起码放在以前你还愿意哄一哄我。”


  沈映轻哼道：“你也知道那是以前啊,  那你怎么不明白那些都是朕在跟你逢场作戏,  做不得真？”


  顾悯抬眸看他,  眼神黯淡,  好似大受打击,  “你——”


  “你什么你？”沈映伸手去掐顾悯的下巴，恶狠狠地道，“既然你提到以前,  那朕就跟你好好掰扯掰扯以前，你别忘了，朕那时候之所以愿意宠着你、哄着你，那是因为你对朕也是恭敬有加、千依百顺，可你现在呢？自从离了行宫，这一路上过来，朕亲眼瞧着你对朕的敬重也是没了，恭顺也是没了，这些就算了，你还跟朕无理取闹，哦，你不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想骗朕先说好话哄你？顾君恕，你还真当自己是天上的明月，世间只你一轮，朕得把你当宝贝供起来是吧？！”


  “原来你还觉得我是在跟你无理取闹？”顾悯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嘴角扯开一抹自嘲的笑容，“我还以为离开了皇宫，除却了君臣的身份，我们便可以像普通人那般相处，不用再每天虚与委蛇，原来你喜欢的，是在皇宫里的那个顾少君。”


  沈映松开了顾悯的下巴，拍了拍手，冷笑着说：“你这话说的好矛盾，你一会儿说想和朕以普通人相处，可方才又说怀念以前朕哄你的时候，那你到底是要朕跟你继续演戏，还是跟你说实话？你这人的心思，朕可真是摸不准。”


  “我又何尝不是不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顾悯神情黯然地道，“既盼着你可以对我以诚相待，却又怕以诚相待之后，你要和我一刀两断。”


  沈映皱眉，纳闷地问：“朕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一刀两断？”


  顾悯眸光幽幽地看着他，“不是你说，等回了宫就要废了我的少君之位？”


  沈映：“……”好家伙，敢情顾悯这几天跟他闹脾气，就是因为他说了句以后顾悯可以不当他的少君了？


  “你难道……”沈映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试探地问，“还想继续当少君吗？”


  顾悯有些气恼都到了这个时候，沈映居然还不明白他的心意，于是冷下表情，硬邦邦地道：“难道皇上心里已经有了新的属意的少君人选？那我可以退位让贤，是你新找的那两个娈童吗？”


  沈映咳了一下，明知故问道：“咦，你是怎么知道朕新找了两个娈童的事的？”


  顾悯只是直直盯着他，眼神像看负心汉一般含着谴责之意，薄唇紧抿着，不愿意开口。


  沈映最后没忍住，扑哧笑了声，他蹲的时间长了，腿有些发麻，转了个身，一屁.股在顾悯旁边坐下来，用肩膀不怀好意地撞了一下他，“你既然还想继续当少君，那为什么不跟我直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是以为你生气我欺骗了你的感情，所以才会想说免了你的少君之位，并不是要和你一刀两断的意思。”


  顾悯侧头继续盯他：“那两个娈童你又怎么解释？”


  沈映眨了眨眼：“……如果我说我只是找他们来给我唱曲儿捶腿的你会信吗？”


  顾悯回答以一声轻哂，答案不言而喻。


  沈映干干地笑了下，这个理由好像的确有些苍白，不过这两个娈童的确是他让人找来的，也不能甩锅给别人，想了想该怎么解释，干脆说：“反正我没有碰过他们，我晚上睡觉都是一个人睡的，不信你可以问护卫。”


  顾悯见沈映神色自若，并不像是在说谎，虽然苍隼说亲眼看到皇帝和娈童之间举止亲昵，但顾悯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了沈映，“那皇上收回那晚的话？”


  沈映蹙眉故作不知，“那晚？哪晚？”


  顾悯：“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沈映眼睛往上翻好像在回忆，“可那晚我说了许多话，你让我收回的是哪一句？”


  顾悯凝视着沈映的侧脸，有种想在他嘴唇上狠狠咬一口来惩罚他的口是心非的冲动，克制地道：“你明明知道是哪一句。”


  “我不知道。”沈映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顾悯，严肃地道，“我不喜欢猜哑谜，你以后在我面前，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以诚相待，那就不要让对方猜你的心思。就像这一次，你还想做少君，明明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却非要闹什么离家出走，你几岁了啊，顾君恕？”


  顾悯胸.前起伏了数下，重重呼出一口气，好像被气得不轻，咬牙道：“沈照熹！你到现在还是以为，我只是舍不得少君这个位分是吗？”


  世上哪有这么不开窍的人，总有一天他要被沈映给气死！


  沈映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睁大了眼睛瞪着顾悯，“你叫我什么？你无法无天了是吧？你跟我说话不用敬称我已经忍了你了，你竟然还敢直呼天子名讳？真是反了你——”


  顾悯忍无可忍，蓦地伸出双手抓住沈映的肩膀，晦暗不明的目光紧紧攫住他，“对，我就是反了，我的命就在这儿，你尽管来拿！”


  说罢，便凶狠地吻住了沈映。


  沈映想要推开顾悯，却被顾悯轻松地控制住了双手，沈映的手腕纤细，顾悯仅用一只手，就能将他的两只手腕一起抓住，然后将它们高举过沈映的头顶，令他反抗无能。


  沈映又想提脚去踹顾悯，可还没等他把脚提起来，便被顾悯搂着腰推倒在身下的被子里。


  热切的吻像是狂风骤雨般落下来，从额头到鼻尖，从双颊到下巴，无一处幸免。


  当然被光顾最多的还数那两瓣红唇，时不时还有几句“大胆、放肆、混账”诸如此类的叫骂声从里面逸出，但很快就被顾悯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沈映再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顾悯高挺的鼻尖，带着一丝微冷，偶尔摩擦过沈映柔-软的面颊，两人的唇舌好像在玩你追我赶的游戏，沈映每一次都输得一败涂地，不得不丢盔弃甲，方便了顾悯攻城略地。


  淡淡的酒味弥漫在呼吸之间，沈映渐渐也有些迷醉，忽然他好像一只惊弓之鸟，微闭的双眸蓦然睁圆瞪着顾悯，里面水光潋滟，眼神像是含着警告之意却又似乎是在求饶。


  沈映真是想一口咬死顾悯的心都有了，这家伙是真的想造反啊，爪子竟然敢往他那儿伸！


  沈映往顾悯嘴唇上用力咬了一口，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儿，顾悯才终于放开他。


  沈映哑着嗓子，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你、在、干、什、么？”


  顾悯舔了舔唇上的血迹，勾唇微笑，“臣在伺候皇上……”


  ……


  守在柴房外面的两个护卫，突然听到柴房里传出来一阵杂乱的声音，护卫心系皇帝安危，忙过去拍门询问里面的情况。


  “皇上？皇上？里面出了何事？”


  “没、没事！朕没事！”皇帝的声音带着异常的沙哑，还有些慌乱，“你们不用进来！”


  等听到了门外护卫的脚步声走远了，沈映浑身紧绷的肌肉才松懈下来，要是被护卫发现他和顾悯在柴房里面做什么，那他这个皇帝真是没脸当了！


  沈映想到此处，扭头狠狠剜了罪魁祸首一眼，只见顾悯正拿着手帕，慢条斯理地帮他清理身上，清理干净了之后，还体贴地道：“这儿地方不太干净，臣就不留皇上过夜了。”


  “啪”的一声，沈映反手甩在顾悯脸上，力道并不重，顾悯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变化。


  “你放肆！”沈映打掉顾悯的手，将被掀到腰际的衣袍翻下去，挡住刚才他一时没把控住留下的罪证。


  “臣怎么放肆了？难道皇上觉得臣伺候的不好？”顾悯扫视着沈映脸上还没消退的红晕，戏谑地道，“可臣看皇上明明很享受其中。”


  “你胡说！朕才没有！”沈映推开顾悯，从地上爬了起来，怒视顾悯，“你敢对朕不敬，你是不是想造反？”


  “对，就是想造反。”顾悯打断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要么你现在就治我的罪杀了我，要么，”他顿了顿，扬眉望着沈映，恣意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的桀骜不驯，“我下次还敢。”


  沈映：“……”


  作者有话要说：　　听说有人对昨天顾少君放完狠话后的所作所为不太满意？


  晚点还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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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第二日清晨,  林凡和往日一样去给沈映请安。


  他已经都听昨天晚上守夜的护卫说了，皇上深更半夜去了顾少君睡觉的柴房，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可见皇上虽然嘴上说不管顾少君,  但心里到底还是记挂着顾少君的。


  林凡心里喜滋滋的，深深佩服自己昨晚的明智之举，经过这一晚上,  皇上和顾少君应该已经和好了，那他就是促成皇上和顾少君化解矛盾的功臣一个啊！


  林凡感觉信心满满，升官发财,  指日可待！


  “恭请皇上圣躬金安。”林凡进门，先向沈映行礼请安，然后道,  “皇上，早膳已经准备好了，您是移步去前厅,  还是微臣让人给您送到房内？”


  沈映昨晚一宿都没睡好，虽然起来了,  但人还是没什么精神，打算等会儿睡个回笼觉,  他坐在桌旁,  用手揉着印堂,  神色恹恹地道：“让人送过来吧。”


  林凡注意到皇帝的发髻有些松了,  便殷勤地关心道：“皇上,  需要传人来伺候您梳洗吗？不如，让顾少君过来？”


  沈映一听林凡提起顾悯，就想起昨晚顾悯对他做的事,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拍了下桌子，冷笑着说：“顾少君？昨天晚上就该把他扔到荒郊野外去喂狼！”


  林凡吓得一激灵，这又是咋了？不是说昨晚两个人已经和好了吗？怎么皇上现在看起来好像比之前还要生气？


  林凡生怕皇帝迁怒于他，忙低下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映转头斜睨了眼林凡，冷冷地问：“对了，他人呢？”


  林凡老老实实地道：“回皇上，顾少君已经醒了，此刻人正在前院等皇上用早膳。”


  沈映又拍了下桌子，愤愤道：“什么顾少君？传朕口谕，以后所有人都不许再叫他顾少君！”


  林凡忙点头道：“微臣遵旨，这就去和底下的人传达皇上的口谕。”


  沈映忽然转念一想，光是除了顾悯一个少君的位分，未免对顾悯太不痛不痒，而且昨晚看顾悯的样子，好像他也不是很稀罕当少君，于是又叫住林凡，“等等！”


  林凡不解地看向皇帝，沈映挑了挑眉，计上心头，“传朕口谕，顾少君忤逆朕意，恣意妄为，擢即日起降为常侍！”


  既然顾悯不稀罕当少君，那就把他降为常侍，让他在其他人面前好好出出丑，也好叫他明白明白，触怒皇帝会有什么后果。


  林凡腹诽，这两个人可真有意思，打情骂俏还上瘾了，就算要降顾悯的位分，那就不能等到回宫再说吗？崔家庄里总共还不到一百人，皇帝这个口谕到底是传给这几十个人听的，还是只是传给顾悯一个人听的？


  不过谁让人家是皇帝呢，不管说什么他都只能照做，从沈映院子里出去，林凡马不停蹄地跑去前院找顾悯去传皇帝的口谕。


  顾悯跪着听林凡念完口谕，并没有多大反应，只是淡淡笑了下，说自己知道了，然后便气定神闲地起身坐下来吃早饭。


  “顾少君，哦不，该称呼您为顾常侍了，”林凡在顾悯对面坐下，试探地问，“您今天不走了吗？”


  顾悯咬了口热乎的包子，不紧不慢地嚼完咽下后，才道：“不走了，我事情已经办完，林护卫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跟我说。”


  林凡欣然道：“那下官可就不跟您客气了。”


  顾悯淡淡道：“都是帮皇上办事，你我之间本来就不必见外，我还得谢谢你昨晚没有把我扔在大门外边放任不管。”


  “顾常侍说笑了，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林凡笑了两声，忽地眼珠儿转了转，压低声音，八卦地问顾悯，“那敢问顾常侍，您和皇上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下官方才去给皇上请安，瞅着皇上的脸色可不大好啊。”


  顾悯不以为意地扯了下唇，“没什么，想来是我最近伺候的不周到，令皇上不满意了。”


  林凡忍不住说：“顾常侍，请恕下官多句嘴，皇上他忧心着政事，最近心情难免会有些烦躁，您得多体谅体谅皇上，这紧要关头，还需得咱们上下齐心，大业方可成。”


  顾悯垂下的眼睫轻颤了两下，抬眸朝林凡笑了笑，说：“多谢林护卫提醒，放心，顾某心里有数。”


  沈映用完早点，睡了一个回笼觉，等到睡醒，刚好林凡接到了从行宫和京城里传出来的飞鸽传书，急匆匆地来向沈映禀报要事。


  “皇上，三日已过，前往行宫面圣的大臣还是未能见到您的面，所以京城那边，杜谦仁和一众亲贵大臣已经在筹划拥立岐王登基的事宜，而行宫那边，刘太后也在伪造皇上是暴病而亡的证据，打算假传遗诏让安郡王继位。”


  自古帝位之争都讲究名正言顺，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若拥立的皇帝是个乱臣贼子，那天下人都可以对他进行讨伐。


  皇帝无子，没有后嗣可以继承皇位，杜谦仁手里的，是高宗正统嫡系血脉，自然是有继位的资格，而刘太后那边，自称手握皇帝指定安郡王继位的遗诏。


  用现代的话来说，遗嘱的效力，大于法定继承，看上去是刘太后这边更加名正言顺些，可他们都没想到的是，皇帝是诈死，只要沈映这个皇帝一露头，那不管是高宗血脉，还是伪造的遗诏，就统统成了笑话，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他们立的皇帝从龙椅上踹下来。


  林凡继续说道：“另外，林彻将军说，刘太后即将派郭九尘率领林家军发兵京师，而杜谦仁向雍王借的五万精兵，已经进入京城，京城已完全被杜党所占，他们计划拥立岐王登基后，便发兵行宫，逼刘太后交权。”


  沈映并不意外刘太后会派郭九尘去调动林家军，如今刘太后最信任的人，也就只有郭九尘了，也好，正好趁这次机会，可以把郭九尘一并除了。


  沈映捏着眉心听完了林凡的禀报，点了点头：“那就等到他们两党拥立的‘新帝’登基之后，咱们再依据形势而动吧。”


  林凡见沈映一直眉头紧皱，人似乎有些没精神，忍不住关心地问：“皇上似乎精神欠佳？莫不是上次的风寒还没大好？”


  “朕无碍，只是昨儿个夜里没睡好，人有些乏。”沈映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把那个会捏肩的娈童给朕叫过来，让他给朕按按肩颈，朕或许能松快儿点。”


  林凡领命下去，娈童很快便被送到沈映的院里伺候。


  沈映趴在一张贵妃榻上，娈童坐在一旁，帮他捏肩揉背疏通经络，不得不说这孩子的按摩手法真有一套，才给沈映按了两天，沈映便已经迷恋上了这种做大保健的感受。


  沈映暗暗计划要把这个按摩师傅给留在身边随时伺候，但是他这个身份吧，委实过于特殊。


  若想留这个娈童在身边，那他就必须得进宫，但能在宫里常住的男的，除了他这个皇帝和他的男宠以外，其余都是太监，总不能让人一好好的孩子成了太监吧？


  时间很快便到了晌午，沈映懒得出去走动，依旧让人把午膳送到他房里。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沈映以为是送饭的人来了，便喊了声：“进来吧。”


  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了，接着房里便响起了脚步声，沈映仍旧维持着趴在榻上的姿势，仅凭身后传来的声音判断出，送饭的人把饭菜都摆在了桌子上，然后便出去把房门关上了。


  沈映脸朝内侧埋在枕头里，闭着眼睛昏昏欲睡，好一会儿才察觉到娈童给他敲背的动作停了，闷声问：“怎么不继续敲了？”


  很快娈童便继续给他敲背，只是不知道为何，力道比刚才要重了不少，沈映忍不住道：“轻点儿。”


  他一说完，娈童手下的力道便又小了下来，恢复成了沈映习惯的力道。


  房间里太过安静，沈映怕自己睡过去，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娈童闲聊，“小孩儿，你家里还有几个人啊？”


  娈童低低地道：“只有我一个。”


  沈映一边耳朵埋在枕头里，也没仔细听，所以并没有听出来这娈童的嗓音和刚才也有很大不同。


  家里只剩他一个了啊，原来是个孤儿，小小年纪，怪可怜的。


  沈映接着问：“那你以后愿不愿意跟着我？我家挺大的，养你一个不是问题，只不过你得守规矩，明白吗？”


  不知怎么地，娈童给他敲背的力道忽然又重了起来，沈映把此举理解为可能是孩子一下子听到自己肯收留他太高兴了，所以手下才会失了分寸。


  可没想到他刚转过头想跟孩子说别激动，便看到身着玄青色圆领袍的顾悯黑着脸，活像尊阎王爷似的坐在他身旁。


  沈映睁大了眼，惊讶得差点扭到脖子，失声问：“……怎么是你？”


  “那皇上以为是谁？”顾悯手在沈映背上轻轻抚摸，似笑非笑地俯下身望着他，“方才皇上不是问我愿不愿意？我愿意啊，但是我不太懂规矩，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规矩这玩意儿，就是拿来破的！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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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沈映手撑在床榻上想要坐起来,  却被顾悯按住了背，身上像压了&—zwnj;座五指山，无法动弹。


  “放肆,  你到底是不懂规矩,  还是目无君上？”沈映瞪着顾悯，伸手掐住他的大.腿，讥讽地道,  “看来朕降了你的位分还是没能让你长记性是吧？”


  顾悯的手从上而下不紧不慢地抚摸过沈映的背，好像在帮他顺气，悠悠地问：“皇上还没说,  方才以为帮你捶背的人是谁？”


  沈映理直气壮地道：“自然是刚才在朕屋里的那个娈童。对了，他去哪儿了？谁准你擅自把朕的人给弄走的？”


  顾悯头又往下低了点，饶有兴致地问：“皇上想带他回宫？”


  沈映冷笑：“怎么了？你只是&—zwnj;介小小常侍,  朕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别以为朕不杀你，你就可以越来越胆大妄为，朕可警告你,  赶紧让朕起来，不然信不信朕立即喊人进来把你扔出去？”


  “皇上息怒,  臣只是&—zwnj;时手下没了分寸，并不是存心不让皇上起来。”顾悯不慌不忙地挪开了放在沈映背上的手,  还体贴地扶着沈映坐起来,  接着问,  “皇上为何想带那孩子回宫？那么好&—zwnj;孩子,  若是净了身进宫当太监,  岂不是可惜？”


  沈映挑了下眉梢，要笑不笑地斜眼看着顾悯，“你可真有意思,  朕何时说了是让他当太监？顾常侍，这以后后宫的事，到底是你做主啊，还是朕做主？”


  “皇上的后宫，自然是皇上做主。”顾悯垂眸微微笑着，表情看似恭敬，实际上无论是眼神还是笑容，都没有半点温度，“但如果不是当太监，那皇上是想让那孩子以什么身份进宫？”


  沈映坐在榻上，双.腿敞开，手撑着膝盖，&—zwnj;副标准的六亲不认的坐姿，倨傲地道：“朕干嘛告诉你？你不觉得你区区&—zwnj;个常侍问的太多了吗？”


  顾悯薄唇微微勾起，“哦，所以臣现在是失宠了吗？”


  沈映转过身，故意装出&—zwnj;副欣慰的表情看着顾悯，“真是难得，你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了？没错！你就是失宠了！你不是还想继续当少君吗？朕成全你。但是这少君的位分又不是终身制的，伺候朕满意了，就能往上升作贵君、元君，要是伺候的不好，失了朕的宠爱，那降位分也是情理之中，你说对吗？”


  顾悯点头表示深以为然，“对。”


  沈映冷哼，“知道对就好。你既已失了宠，那朕以后想带什么人进宫，带多少人进宫，都轮不到你来过问，顾常侍，你得摆正自己的位置。”


  “皇上教训的是。”顾悯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沈映面前，沈映冷不丁被吓了&—zwnj;跳，本能地身体往后仰，警惕地瞪着他，“你想干嘛？”


  顾悯低头望着沈映，&—zwnj;脸诚恳之色，“臣是想问皇上，臣还有复宠的机会吗？”


  男人高大的身躯如同&—zwnj;座大山&—zwnj;样矗立在沈映面前，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让沈映感觉很不舒服，他蹙起眉头正要开口斥责顾悯，没想到来自头顶上方的阴影忽然&—zwnj;扫而空——


  沈映眼睁睁地看着顾悯在他正对面蹲了下来，虽然不知道顾悯要干嘛，但有了昨晚的前车之鉴，沈映怕顾悯再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赶紧把双.腿紧紧并拢，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悯，心跳也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妈的，这狗东西不是要帮他那个吧？


  沈映紧张地揪住了衣袖，耳根逐渐发烫，想跑路，但又觉得要是跑了会显得他怕了顾悯，只能在心里不停地骂道，光天化日的，姓顾的还要不要脸了？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顾悯仰起头看着沈映，&—zwnj;看沈映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便猜到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没忍住，轻笑出声。


  沈映低头半羞半恼地瞪他，没好气地问：“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皇上以为臣要做什么？”顾悯的目光从沈映的脸上，顺着他身上穿的氅衣前面的门襟线&—zwnj;点点往下移，直到移到某处不可言说的地方后停住，勾唇莞尔问，“在皇上眼里，臣难道就是这么放浪形骸的人？”


  沈映气笑了，指着顾悯的鼻子骂道：“你还真是会恶人先告状啊？要不是你昨天……你昨天那个……朕会这么想？你这个毫无节操的人，谁知道你这次为了复宠又会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


  顾悯抬起手轻轻放在了沈映的膝盖上，“臣昨晚是吃醉了酒，所以才会冒犯圣颜，臣今晨清醒之后，心里也是追悔莫及，还望皇上看在臣昨晚是喝多了的份上，多多海涵，不要与臣计较行吗？臣给皇上赔罪，恳请皇上宽恕。”


  沈映看着眼前突然变成了&—zwnj;副做小伏低姿态的顾悯，愣愣地眨了眨眼：“……你这又是唱的哪出？”


  顾悯重新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沈映，眼中似乎带着懊悔之色，语气沉重地问：“皇上能原谅臣这&—zwnj;回吗？”


  沈映：“……”


  本来经历过昨晚，他今天是怎么看顾悯怎么不顺眼，所以&—zwnj;个好脸色都没给顾悯，言语之间也是句句夹枪带棒，可万万没想到顾悯又跟他来了这出“负荆请罪”。


  瞧这谦恭的姿态，还有后悔的表情，看上去倒真像是&—zwnj;副诚心悔过的样子，再加上顾悯这张极具欺骗性的俊脸，&—zwnj;般人看了，怕是都要心软，难再生起气来。


  但沈映不是&—zwnj;般人，他可是有前车之鉴的，他眯起眼审视着顾悯，不相信地道：“还在演？你以为朕这么好骗？你别以为把责任都推在喝醉酒上，再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朕就会原谅你昨晚对朕的所作所为。你昨晚说了什么你自己都不记得了是吧？需不需要朕提醒你&—zwnj;下？”


  沈映可没忘了，顾悯昨晚不仅“轻薄”他，还连字带姓地叫他，甚至说出了“就是想造反，下次还敢！”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身为臣子胆敢亵渎天子，在天子面前口出狂言，这桩桩件件要是说出去都是大逆不道的死罪，也就是皇帝是他，顾悯才能有命活到今天早上，如果换成其他人当皇帝，顾悯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事是&—zwnj;句喝醉了酒就能轻描淡写揭过去的？


  “臣真的是诚心悔过，皇上要怎么才肯原谅臣？”顾悯上身往前倾，胸膛快贴在了沈映的腿上，“皇上是喜欢刚刚那个伺候的孩子吗？皇上喜欢他什么？臣也可以学。”


  沈映被顾悯这副刻意讨好他的样子吓到了，忍不住伸手按住顾悯的肩膀，阻止他再靠近，“你、你这是在干嘛？你能不能正常&—zwnj;点儿？”


  顾悯轻叹道：“正常不了。”


  沈映：“？？？”


  顾悯反问：“都失宠了皇上要臣怎么正常？”


  沈映：“……”


  “所以臣还能重新得到皇上的恩宠吗？”顾悯抱紧了沈映的膝盖，又重复问了&—zwnj;遍刚刚的问题，又说，“若是皇上还在因为昨晚的事生气，那皇上尽管处罚臣，是罚跪还是打板子，只要能让皇上消气，臣怎么样都可以。”


  沈映明知顾悯是故意在他面前扮可怜，可对着顾悯这副模样，他就是硬不下心肠说狠话，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大多数男人都对绿茶没有抵抗力，有些人并非不知道绿茶的手段，而是明明知道，却心甘情愿上钩。


  这叫什么？色令智昏！


  沈映别过脸，干巴巴地道：“行了，别在这里惺惺作态了，你是吃准了朕不敢动你是吗？”


  “臣知道皇上不是不敢，而是……”顾悯忽然起身，双手撑在沈映身体两侧，弯下腰面对面与沈映对视，笃定地道，“不、舍、得。”


  沈映脸上发烫，低声骂道：“朕就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要脸的人！安郡王说你恃宠生骄，果真没说错！”


  “就算是恃宠生骄，那也是皇上宠的。”顾悯脸靠过去，嘴唇贴在沈映耳边，轻轻吹了&—zwnj;口风，“皇上既说臣恃宠生骄，那是不是说明，皇上心里还是愿意宠臣的？”


  “胡说八道！”沈映抬手想把顾悯的脸推开，却被顾悯先抓住了那只手。


  顾悯转过头，在沈映的手心里落下&—zwnj;吻，“那还求皇上告诉臣，臣要怎么做，才能重获圣心？”


  顾悯那&—zwnj;吻，仿佛羽毛轻轻搔过沈映的手心，沈映感觉好像有&—zwnj;股微弱的电流从他手心里窜起，顺着手臂蔓延至头顶，电得他头皮都发麻了。


  沈映紧绷着表情，努力维持冷淡的神色，不让顾悯看出他的不正常，“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在乎朕的恩宠。”


  顾悯微笑着慢条斯理道：“当然在乎，不止在乎，还想独占。”


  沈映听到从顾悯口中蹦出“独占”这个字眼，心尖儿上好像打了个颤，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已经变得通红，轻咳了下清了清嗓子，道：“行了，你就别卖乖了，能不能复宠……得看你以后的表现再说。”


  顾悯刨根问底，“皇上要臣怎么表现？”


  沈映垂下眼睛，眼珠儿在眼皮下面动了动，从顾悯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你这么&—zwnj;说朕倒想起来了，刚好，眼前就有&—zwnj;个给你表现的好机会。朕要你持朕的手令，即刻去神机营和五军营调兵来助朕围攻京城，你可愿意？”


  顾悯站直身体，拱手肃然道：“臣遵旨！”


  沈映走到书桌旁坐下，提笔写了两封信，写完盖上印鉴后塞进信封里交给顾悯。


  “刘太后和杜谦仁都在极力拉拢神机营和五军营，虽然这两营的将领都说，要得到朕的手令才肯出兵，但目前形势不明，他们也未必是真心效忠于朕。”沈映拿起茶盏喝了口茶，继续说，“你此番前去，若能成功游说他们出兵助朕，固然最好不过，但若游说失败，反可能给你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你怕不怕？”


  顾悯自若&—zwnj;笑，“皇上将此重任交付与臣，臣必定尽全力完成皇上所托，不辜负皇上对臣的信任。只是……”


  沈映挑眉，“只是什么？”


  顾悯望着沈映：“只是不知，若臣完成了这次的任务，皇上有何奖励没有？”


  沈映表情无语：“刚刚还说自己忠心呢，现在就跟朕谈起条件来了？”


  顾悯微笑道：“臣这&—zwnj;去生死未卜，皇上给臣&—zwnj;个承诺，臣也好有个奔头，办起事来也能更卖力不是？”


  沈映摸着下巴思考了&—zwnj;会儿，“那等你回来的时候，朕就复你的少君之位如何？”


  顾悯摇头，“少君于臣不过&—zwnj;个虚名，这个奖励，似乎不是很具吸引力。”


  “那你想要什么？你自己说。”沈映皱着眉头说完，又补充道，“但别太得寸进尺啊。”


  “皇上放心，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顾悯&—zwnj;本正经地说道，“臣想要皇上允臣连续侍寝&—zwnj;个月。”


  沈映听他说完了后直接愣住，回过神来差点骂脏话，“……你这他……你这还不叫过分？”


  连续侍寝&—zwnj;个月？这话亏他也好意思说出口！


  况且这算什么奖励？皇帝陪-睡也能算奖励吗？


  顾悯凛然道：“过分吗？臣此去大概率是九死&—zwnj;生，皇上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答应臣？”


  “你管这叫小小的要求？”沈映说完便看见顾悯脸上浮现出失望之色，想想他此行的确是危机重重，咬咬牙最后还是松了口，“不行，&—zwnj;个月太多了。”


  顾悯眼前&—zwnj;亮，“那皇上说多久？”


  沈映沉吟了&—zwnj;会儿，“三天吧。”


  顾悯不满地道：“不行，三天太短，起码二十天。”


  沈映继续讨价还价，“那就五天！”


  顾悯：“半个月。”


  沈映：“十天！”


  顾悯：“成交！”


  沈映：“……”感觉好像上了贼船？


  顾悯谈妥了条件，心满意足地将两封信塞入胸.前的衣服里，贴身保管好，“皇上，那臣现在就出发去调兵，皇上保重龙体，等臣的好消息。”


  其实沈映之所以会把这么危险的任务交给顾悯，&—zwnj;方面是相信顾悯的能力，另&—zwnj;方面是因为顾悯身为主角，身上有主角光环，可以逢凶化吉。


  但即使如此，沈映心里还是无法控制地替顾悯感到担忧，见顾悯要走，心&—zwnj;揪，嘴巴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等等！”


  顾悯疑惑：“皇上还有交代？”


  沈映看着他，郑重地点了下头，“&—zwnj;路小心。”


  顾悯抿唇淡淡笑了下，虽然沈映嘴上并不肯承认对他有情意，但偶然间的真情流露不会作假，没关系，等他办完正事回来，他有的是时间来&—zwnj;步步引导沈映正视自己的内心。


  --


  顾悯带着沈映的手令前去神机营、五军营调兵，这&—zwnj;走就是两日，而且是杳无音信，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沈映自从顾悯离开之后，就&—zwnj;直处于心神不宁的状态，只恨古代通讯不发达，不能随时保持联络，又恨顾悯粗心大意，顾悯是不知道他会担心吗？不管事情成没成，哪怕是派只鸽子传个只言片语给他，他都不用像现在这般寝食难安。


  顾悯离开后的第二日，京城传来消息，杜谦仁&—zwnj;党已经在宫里拥立岐王登基称帝，继位诏书传达天下。


  &—zwnj;些反对岐王登基的臣子，不是被杀就是被关进了天牢，这些臣子大多是刘太后的死忠，整个家族的利益都和刘太后息息相关，若是刘太后倒了，那他们也难逃&—zwnj;死。


  可整个京城都已经被杜谦仁完全掌控，任何反对的声音，便会被雷霆手段镇压，据说锦衣卫指挥使刘承义自知大祸临头，都假装成乞丐了，都没逃过杜党的清算，杜谦仁派投向他的锦衣卫在京城里大肆捕杀太后党，每天都有灭门的惨案在发生，京城里&—zwnj;时沦为人间炼狱。


  而刘太后那边，早在数日以前便给信王、淮王送了求援信，却迟迟没等到两王的援兵，刘太后便以为是信王、淮王觉得她大势将去选择袖手旁观，整日在行宫里指天大骂信王、淮王背信弃义。


  不过刘太后把持朝政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有些根基的，虽然在京城里的那些党羽，都被杜谦仁釜底抽薪，已经完全指望不上，但她娘家毕竟是渭南望族，在地方上颇有些势力，还不至于到穷途末路。


  刘太后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杜谦仁现在攻占了京城，拥立了岐王登基那又怎样？


  只要地方上不服，岐王这个龙椅还是坐不稳，届时只要她宣称谁帮她夺回京城，扫清乱党，就许以摄政王之位，难道还怕各地藩王不动心？


  到那时，大应朝野上下自然是免不了&—zwnj;番动荡，可那又如何？只要她还是大应朝的皇太后，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她都在所不惜！


  刘太后在行宫内听闻岐王在京城登基后，打算也颁布“遗诏”，立安郡王为新帝，可没想到还没等遗诏下达，伺候安郡王的太监便来报说安郡王病了，而且是病得起不来床的那种病。


  刘太后听说后，差点急怒攻心，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要紧关头病了，这不是要急死她吗？但凡她还有第二个选择，都不会选择立安郡王这个草包为帝！


  郭九尘在&—zwnj;旁劝刘太后宽心，可早就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的刘太后怎么能宽心？


  刘太后当即做了决定，行宫终归是离京城太近了，等杜谦仁收拾了京中的乱局，下&—zwnj;步就会把矛头对准行宫，现在立不立新帝是次要的，她得趁杜谦仁在京城还没立稳脚跟的时候，尝试反击。


  她手里还有七万林家军和五千羽林军，对上京城中杜谦仁拥有的兵马，也并不是毫无胜算，若是林家军能助她夺回京城固然好，要是败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反正林家军的心也不是真正向着她，只要能帮她拖住杜谦仁的攻势，帮她争取撤退的时间就好。


  于是刘太后命郭九尘火速持兵符去林家军军营里调兵前往京城平叛，而她在行宫里则命人收拾细软，计划&—zwnj;旦有林家军兵败的消息传来，她便随时带上人弃宫逃回渭南。


  刘太后和杜谦仁两党兵马之间的交战，&—zwnj;触即发，胜负在此&—zwnj;举，而沈映这边，也在翘首以盼顾悯去神机营和五军营调兵的消息传回。


  可等了三日，还未有顾悯的消息回来，眼看沈映的脸色&—zwnj;日沉过&—zwnj;日，崔家庄里的众人也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每个人脸上都是不苟言笑，里里外外都是&—zwnj;片凝重的氛围。


  到了第三日深夜，沈映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忽然听到门外有异响，于是连忙爬起来披上衣服推门出去查看情况。


  只见原本守在他院子外面的几个护卫都已经走了进来，手里握着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zwnj;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沈映问：“怎么回事？”


  &—zwnj;个护卫道：“启禀皇上，我们放出去的探子来报，说有&—zwnj;队身份不明的兵马正在朝崔家庄过来，林大人让我等过来护住皇上。”


  沈映皱眉，“身份不明的兵马？多少人？”


  “约摸二十人，但不知这些人后面还有没有支援。”护卫严肃道，“林大人已经带领其他人去查看情况，他临走前吩咐，若是三炷香之后他还没有回来，就让属下们先护送皇上撤离崔家庄！”


  沈映听护卫们说完，倒并没有感到多少惊慌，他在崔家庄的消息，除了崔家庄里的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除非是他们中间出了内奸，否则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但在崔家庄里的这些护卫，都是誓死效忠林振越的人，林振越忠于他，那这些护卫就绝对不会背叛他。


  若不是他身边的人，就只可能是外面的人，不会是林振越和林彻父子，剩下唯&—zwnj;的可能性就是……顾悯！


  沈映的心剧烈地跳了两下，他从没有感觉过时间会走得如此漫长，焦虑地等待了三日，像是煎熬地过了三年，在想到那&—zwnj;种可能性的瞬间，快要变得死寂的心霎时复燃，化为了熊熊燎原之火，重燃出了希望。


  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回来的会是顾悯吗？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是更期待小皇帝回宫，还是更期待顾常侍连续侍寝十日？（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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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院子里的气氛凝重,  每个人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连呼吸都是敛着，静谧得只能听到草丛里的虫鸣声。


  忽然,  有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立刻趴下来耳朵贴着地面屏气凝神地听了一会儿后，爬起来笃定地说：“西南方向有人过来了！约摸五六十人，都是骑马！距这儿大概还有五里路。”


  院子里的护卫立即将沈映护在中间,  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不是说只有二十余人？怎么现在人数又多出来一倍？林大人不会是遭了他们的埋伏吧？”


  “来人是敌是友暂且不明，要不还是先护送皇上离开,  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情况紧急，可谓千钧一发，虽然沈映心里有强烈的预感来者可能会是顾悯搬回来的援兵,  但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援兵，剩下那百分之一他也赌不起，因为这盘棋,  只要下错一招，他就会满盘皆输。  


  于是沈映在护卫们的保护下,  立即骑马出了崔家庄，只留下一人侦查情况,  约定若来者是友非敌,  便发信号示意,  沈映他们再返回来,  若是没有信号,  便说明来的人是敌非友，那沈映他们就有多远走多远。


  一行人骑马狂奔出去，怕被后面的人追赶上,  手里挥舞的马鞭就没停下来过，连回头往后看一眼的功夫都没。


  不知道从崔家庄出来后走出去多远，忽然听到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一声烟花炸开的尖啸声，众人不约而同地勒紧马缰停了下来。


  “你们都听到了？刚刚那个是信号声吗？”


  “好像是的！”


  “真是援兵？”


  “都发信号了，应该不会错。”


  护卫们齐刷刷地看向沈映，以目光询问沈映的意思，沈映考虑了一下，果断地调转马头，马鞭一甩，沉声道：“回去！”


  等他们回到崔家庄，远远便看到崔家庄门前已经是火光一片，几十个人手持火把，将门前的一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突然有护卫惊呼：“是自己人！我好像看到林大人了！”


  “你们看！那个是将军吗？”又有护卫高兴地叫道，“是将军！将军来了！”


  沈映朝火光最亮处定睛一看，站在最前面的两人的确是林振越和林凡没错，再微眯起凤眸，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遍，然而并没有找到那个他最熟悉的身影，明明是该振奋人心的时候，他心底却不禁涌现出一阵莫名的失落。


  回到崔家庄门口，沈映还没来得及从马上下来，林振越便带着人齐刷刷地下跪向他行礼：“臣等恭请皇上圣躬金安！”


  沈映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先亲自扶起林振越以示亲厚，然后才道：“朕安，众卿平身。固安伯，你怎么来了？”


  林振越道：“皇上有所不知，臣昨日接到顾少君的传信，顾少君在信中说他已成功调得五万五军营精兵，担心皇上身边无将可用，所以让臣与五军营的将士一起前来面见圣上。”


  沈映大喜过望：“你说君恕去五军营调兵成功了？”


  林振越旁边一个身穿红色盔甲的男人走上前，向沈映行礼道：“五军营右军副将窦先勇参加圣上！末将奉右将军章辅之命率五万五军营精锐先行前来勤王护驾！”


  林振越解释道：“皇上，五军营的五万兵马已在西面二十里外安营驻扎，随时听候皇上吩咐。”


  沈映点点头，他心系着顾悯的下落，急急追问：“君恕既然已经在五军营调到了兵，那他现在人呢，怎么不见他和你们一起回来？”


  林振越道：“顾少君让臣随窦将军一起先行来崔家庄找皇上，他自己又孤身前去了神机营调兵。顾少君在信上说，京城里有守军十余万，若他能成功说服神机营出兵，届时便会率神机营用火炮进攻京城东门，臣则率五军营攻打西门，两军成夹击之势同时进攻，而正面又有林家军在北门与京中的守军周旋，可令敌军疲于应付，等到逐一击破三个城门，定能将京中的叛军一举歼灭！”


  沈映欣然颔首道：“此计甚妙，固安伯带兵多年，用兵如神，那朕就将五军营的五万兵马交给你来调度，由你全权指挥反攻京师这一仗！”


  林振越拱手一拜，道：“臣定不辜负皇上信任！皇上乃真龙天子，洪福齐天，相信这一仗定能旗开得胜，为大应拨乱反正，为皇上肃清奸佞！”


  沈映将手高高抬起，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上，朗声慨然道：“好！诸位都是我大应的忠臣良将，朕绝不会忘了你们对朕的一片赤胆忠心，今日此处没有好酒来送你们出征，等到得胜之日，朕回到京城再给你们摆酒论功行赏！”


  众人跪倒在地，齐声道：“谢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振越拜见完沈映，当夜便带着其他五军营的人回去找大军汇合，准备攻城事宜，沈映虽然有心想问窦先勇，顾悯是如何说服五军营右将军章辅出兵勤王的，但大战迫在眉睫，此时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他只得按捺住心里的焦虑，静观其变。


  不过他相信既然顾悯能够请得动五军营的兵马，那去神机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有些不爽顾悯竟然这么多天，只言片语都不给他传一句，要不是林振越那晚过来见驾，把顾悯的计划告诉了沈映，他都还不知道要忧心多久，姓顾的这不明摆着是故意让他着急吗？


  算了，看在顾悯这次的确是立了大功的份上，就暂时不与他计较了，不过倒是可以拿这个为借口，跟顾悯讨价还价减去他两天侍寝的日子。


  棋局沈映已经全部布好，剩下的，就是交给顾悯、林振越他们攻城打仗的事，他不通兵法，也不会舞刀弄剑，于打仗这一事上帮不上什么忙，只用继续留在崔家庄里等前线的消息就行。


  但是，他还想过一个问题，若杜谦仁一党负隅顽抗，不肯开城投降，那时京城内外定然死伤惨烈，难免还会殃及无辜的百姓，又或者杜谦仁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一把火把京城烧了来个玉石俱焚，那他这个皇帝以后住哪儿？


  自古用兵的上策，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所以，沈映早早就埋伏好了一招暗棋，杜谦仁不是会玩釜底抽薪吗？那他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京城，杜府。


  杜谦仁派出去盯着各路兵马动向的探子急急回来禀报，说五军营和神机营都派出了五万兵马，大军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直奔京城而来。


  杜谦仁闻讯大惊，这两大营原本对他们两党之争都是持中立的态度，怎么突然就都投靠了刘太后？


  可不应该啊，刘太后手里一个能扶持的沈家傀儡都没有，她拿什么来让五军营和神机营两个直属皇家的京师京营为她卖命？


  探子又说，打探到这两个营出兵说是奉皇帝手令，那杜谦仁就更不信了，皇帝的尸体已经都快烂了，哪里会有什么手令？一定是刘太后那个妖妇假传圣旨，蒙骗了两大营的将领！


  杜谦仁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本来他听说郭九尘率领七万林家军要来反攻京城，他还不以为意，城里有守兵十余万，又加上京城城防牢固，他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区区七万林家军又有何惧？


  可若再加上五军营和神机营的兵马，那他的胜算可就大大降低了，尤其是掌管火器的神机营，红衣大炮威力无比，别说一座城门，就算一座城池都能给你夷为平地！


  杜谦仁立即派出亲信出城前往两大营谈判，许以重利想要说服两大营倒戈，可亲信派出去后却是杳无音信，而三军已快要兵临城下。


  郭九尘听说两大营忽然出兵，自然也是大感惊讶，派探子出去打听，结果也打听到两大营自称是奉皇帝之命出兵平叛，五军营五万兵马的指挥还是固安伯林振越！


  郭九尘一听到林振越的名字，便敏锐地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果然他率领林家军到达京城北郊的当天晚上，便有刺客前来他的营帐行刺。


  郭九尘惊慌中被刺客砍伤了肩膀，所幸有亲信拼死保护，他才避免了命丧当场的厄运，也是他命大，最后竟被他突围了出去，弃了帅印兵符，一路逃回了玉龙山行宫找刘太后报信去了。


  自此，三军尽归皇帝麾下，呈三足鼎立之势，将京城团团围住，京城俨然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为了不殃及城中无辜百姓，尽量避免战祸蔓延，林振越给了杜谦仁一日期限，劝他不要做困兽之斗，开城投降，若一日之后杜谦仁还不投降，再行攻城。


  可杜谦仁谋划了这么久，眼看胜利在望却又功败垂成，让他怎么甘心就这么认输，自然是拒不投降，想要以城中数十万军民来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三军来势汹汹，实力上完全碾压京城里的守军，更别说京城三面被围，缺少补给，时间一长，城中迟早会弹尽粮绝，城破只是早晚的事。


  但杜谦仁想了一条毒计，他命士兵在城中大肆抓捕百姓和官员官眷，将他们绑到城楼之上，若外面的人想要攻城，必然会伤及到无辜的人。


  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神机营杀伤力十足的红衣大炮顿时成了摆设。


  神机营在东城门进攻受阻，西、北两门的攻势也不容乐观，古代攻城无非就是射箭火攻投石等手段，可是这些手段也都不可避免地会伤到城楼上的百姓，而这些百姓中，又不乏一些攻城士兵的亲人，面对自己的亲人，士兵们自然下不了手。


  攻城第一日，三军在三座城门的攻势便同时受挫，军中士气难免有些低迷。


  杜谦仁奸计得逞不免得意洋洋，城里这几十万百姓，就是他制胜的法门，外面攻城的，毕竟是大应的军队，既然自诩正义之师，他们又怎么忍心举起屠刀，朝自己的同胞下手？


  而他已经派人出城去向雍王还有其他的藩王求援，只要稳住这几日，等到援军来救，他便能扭转局势，反败为胜！


  可杜谦仁没想到，就在他以为拿无辜百姓当挡箭牌就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当天晚上，他在自己府里和幕僚商议要事，突然听到外面连续传来几声惊天巨响！


  杜谦仁忙派下人出去查看是什么情况，不一会儿，下人回来了，却给杜谦仁带回来了一个让他绝望的消息，京城中各处囤粮草的地方不知道都被谁给炸了！


  杜谦仁听完之后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原本京城里的粮草至少能帮他撑半个月，现在粮草一没，就全都完了！


  不过他想到京中百姓家里应该还有存粮，杜谦仁便立即命人带兵去百姓家挨家挨户抢粮食。


  可粮草被烧还不是最坏的消息，就在杜谦仁在宫外头疼要怎么解决粮食的问题，与此同时，在宫里的冯太妃发现她的宝贝儿子沈晗，竟然在自己宫里被人绑架失踪了！


  绑架沈晗的人留下一张字条给冯太妃，上面写，若开城投降，则可保岐王无恙，若两日后仍拒不投降，她便只能见到岐王的尸体。


  冯太妃见到字条后，瞬间崩溃，她做这么多，冒这么大的险，都是为了帮她儿子铺路，可要是沈晗死了，那她所做的一切便都成了一场空，什么皇帝，什么太后，全都没有了意义！


  能够在皇宫之中，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绑走皇帝的，自然只有在皇宫里住了几个月，已经对皇宫各处无比熟悉的凌青蘅。


  凌青蘅两日前接到了沈映的密令，命他在林家军开始攻城后，设法绑走岐王。


  岐王登基称帝后，冯太妃便迫不及待地帮儿子搬进了历代皇帝居住的永乐宫，但是她做梦都没想到，永乐宫的龙床下面会有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


  这条密道本是修建了为防有人逼宫，给大应历代皇帝逃生用的，凌青蘅从沈映的密令中得知了这条密道的位置，便从密道里进入了永乐宫，趁岐王还在龙床上熟睡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给绑走了。


  命崔进火烧粮草，凌青蘅绑岐王，这两步棋，都是沈映早就谋划好的釜底抽薪之计。


  没了粮草，又没了傀儡皇帝，这次杜谦仁是真的到了穷途末路。


  岐王一失踪，冯太妃一心只扑在救儿子身上，她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杜谦仁，因为她心里清楚，既然岐王已经落到了别人的手上，便对杜谦仁没了利用价值，那杜谦仁就绝不可能为了救她儿子而开城投降。


  可要是杜谦仁不投降，那时间一到，她的宝贝儿子就要没命！


  冯太妃的侄子是西城门的守军统领，她当机立断传信给侄子，要侄子立即开城投降来换取岐王的安全。


  还在府里忙着为征集粮草头疼的杜谦仁，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盟友冯太妃会在关键时候给他来一记背刺！


  等到杜谦仁反应过来时，林振越早已率领五军营的五万精兵从西城门打进了京城！


  --


  沈映昨天晚上在房里看书，瞧见桌上点着的蜡烛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灯芯结出了一连串的灯花，早上起来，又听到他院子里的一棵树上，有两只喜鹊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便知道，有好事将临了。


  果然还不到晌午，林凡便来向他禀报，说林振越率领的大军已经成功攻入京师，将杜谦仁一党尽数擒获，等候皇帝回京发落，另外迎接皇帝回京的仪仗队伍已经在路上，今日他们便可回京。


  一个时辰后，礼部尚书带着众臣和皇帝御.用的仪仗，到了崔家庄门口，一见沈映出来，便齐齐跪倒在地，叩头道：“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沈映淡淡笑道：“杜谦仁、岐王犯上作乱，在京中的诸卿也身受其祸，朕与你们能有君臣再见之日已是幸甚至哉，诸卿又何罪之有？大家都平安无事就好。”


  “皇上英明！”礼部尚书捧着龙袍龙冠，跪到沈映跟前，“还请皇上更衣，回京主持大局！”


  沈映伸出手在做工华丽的龙袍上抚摸了两下，在崔家庄里的这几日，他倒快习惯了每日的粗布麻衣、粗茶淡饭，做一个深居简出的普通人，当要再穿上这身象征无上权力的衣服时，他还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过崔家庄终归不是一个适合隐居的世外桃源，京城的乱局未定，是时候该回去履行他身为一国之君的义务了。


  两个宫人捧着龙袍跟沈映进去帮他更衣，等沈映换了一身绛纱袍，头戴皮弁冠再信步走出来时，在众臣们面前出现的，便是一个气度矜贵，俊朗不凡的少年天子。


  以前的皇帝，荒唐名声在外，虽然长了一副好皮相，但别人看了也只会觉得他是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毫无君王该有的气度仪态。


  可现在的皇帝，虽然此刻人还没回到京城大权在握，但已经举手投足已经散发出一种唯我独尊的威严，令人不敢直视龙颜，心中油然而生出臣服之感。


  在场的大臣们，仅仅是几个月没见过沈映的面，便都已经察觉出，他们的这位皇上，和以前是大不相同了，不再是那个事事都要听命于刘太后的的傀儡，俨然已经是一个胆识谋略不输给历代大应皇帝的一国之君！


  的确，如今的沈映，上头没有刘太后欺压，下面没有郭九尘、杜谦仁等权臣阉宦挟制，大应朝无上权力尽归他手，生杀予夺皆凭他的喜怒，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沈映双手负在身后，在众臣们敬仰的目光中坐上龙辇，他低头理了理腿上的蔽膝，似漫不经心却不输威严地说了三个字，“回宫吧。”


  一个太监立即高声念道：“皇上起驾回宫！”


  众臣整齐地在龙辇后面行礼：“臣等恭迎皇上圣驾回銮！”


  沈映回宫的这天，是景昌三年八月廿六。


  他高高坐在需要十六个人才能抬起来的龙辇上，一路看过从京郊到京城沿途的风景，身后跟随他的是一里多长的御.用仪仗队伍，这一路上，再没有谁可以成为他通往权力巅峰的阻碍，再也没有谁可以阻挡他来实现自己的抱负。


  他明白，真正属于景昌一朝的时代，来临了。


  皇帝的御驾终于回到了阔别数月的京城，与沈映离开时的繁华气象不同，刚刚遭受了叛乱的京城，到处都是尸体伤患，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到处都能听到有人在哀嚎哭泣，一副令人心酸的破败景象。


  古往今来，都鲜少有不流血的政变，夺权之路，艰难险阻，一路上不知道要流多少鲜血，要牺牲多少人的生命。


  沈映在谋划全局的时候，早知道必须的牺牲不可避免，可是当他回来见到这么多人因这场叛乱而家破人亡时，还是大受触动，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些自责。


  沈映有些不忍再看京城里的惨状，于是放下帘子对旁边随行的人说：“先回宫吧。”


  “皇上怕是一时之间不能回宫了！”


  龙辇外忽然响起一声马的嘶鸣声，好像有人拦在了仪仗队伍前面。


  沈映听到那人说的话后，不满地皱起眉头，本想开口斥责“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拦截御驾”，可等认出了那个声音是谁的后，瞬时哑然，心跳反而猛地剧烈了起来——是他！


  沈映在轿子里深呼吸了两下，稳了稳心神，然后才掀开前面的帘子，抬眼望向前方，高高骑在一匹纯白色骏马上，穿着一身银白色盔甲的顾悯。


  几日未见，顾悯的形象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胡子不知道几天没刮，下巴上清晰可见青色的胡茬，现在的顾悯，看起来和“翩翩君子”四个字可以说是毫无关系，但也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盔甲上也有血迹，但不会让人觉得他邋遢，反而有几分放纵不羁的。


  在太阳照射下，顾悯身上的盔甲反射着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耀眼夺目，令人移不开目光。


  沈映奇怪地挑眉，“朕为何不能回宫？”


  顾悯声音轻快地道：“皇上有所不知，冯太妃不知怎么突然发了疯，在皇宫里放了一把火，好几处宫殿都烧了起来，宫里现在因为救火乱成了一团，为了皇上的安危着想，所以臣劝皇上还是不要回宫的好。”


  沈映：“……朕要是不能回宫，那朕晚上住哪儿？”


  顾悯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皇上赏赐给臣的临阳侯府就在附近，若皇上不嫌弃，不如就请皇上赏光，移步寒舍小住几日？”


  作者有话要说：　　沈日央回京的第一日就被顾常侍拐回了家，从此开始了没羞没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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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沈映有些不信顾悯说的,  冯太妃一个人，还能把整座皇宫都烧了？


  况且就算烧了几个宫殿，可皇宫里总共有二十多个宫殿呢,  怎么可能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沈映不信邪,  还是决定先回宫看看情况。


  可还没等御驾到达皇宫门口，沈映便老远就看到皇宫上方好几处都冒着滚滚浓烟，看起来火势不小的样子,  看得他心疼不已。


  也不知道大应朝救火部队的能力怎么样，能不能控制得了火势，这万一要是灭不了火,  那岂不是要和北宋真宗年间的那场大火一样，整个皇宫都要给烧了？！


  一想到将来修皇宫又得花费不少人力财力，沈映心疼得都在抽抽,  这个冯太妃，真是可恶！她一个人疯就疯吧，好好的,  干嘛烧他的房子啊！


  “皇上放心。”顾悯骑在马上停在御辇旁边，对坐在轿子里的沈映道,  “水龙局已经在全力救火了，所幸今日无风,  火势应该不会蔓延开来,  但保险起见,  皇上这时候还是不要回宫的好。”


  沈映掀开帘子,  转头看向顾悯,  捕捉到男人嘴角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弧度，冷嗤一声，道：“朕怎么觉得你看到皇宫走水好像有点儿幸灾乐祸？”


  顾悯抬手摩挲了两下下巴上的胡茬,  转过头看着沈映诚恳地问：“皇上何出此言？臣明明是心急如焚，也自责没有提前心生警惕，才让冯太妃等奸佞有了火烧皇宫的可趁之机。”


  “行了，别耍嘴皮子了。”沈映放下帘子，过了一会儿，有些不情愿地问，“你那儿安不安全啊？”


  顾悯道：“皇上放心，臣已派锦衣卫严密守在宅子四周，没有皇上的允许，绝对连一只麻雀都不会放进来。”


  沈映又问：“你家大不大？朕平时起居可都要人伺候，宫女太监少不了，还有厨子御医什么的，你家住得了这么多人吗？还有你家环境怎么样？朕对住的地方可是很挑的。”


  顾悯微笑着道：“臣府上虽然比不过宫里豪华气派，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人口也简单，平时除了照看院子的奴仆杂役，只有臣一个人住，所以接驾应该不成问题。”


  实在是没什么可问的了，沈映又沉默地想了想，沉吟道：“那朕要是住到你家，一切都是朕说了算吗？”


  顾悯一本正经地道：“那是自然，这宅子本就是皇上赏给臣的，皇上肯屈尊去臣的府上小住，并不是做客，而是回自己家，您就把临阳侯府当成是在宫里，府里的大小事，一概都由您说了算，臣莫有不从的！”


  一切都谈妥了，沈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仪仗队：“那行吧，既然临阳侯盛情相邀，那就先摆驾临阳侯府，等到皇宫里的火灭了，朕再回宫。”


  皇帝打算暂时住在临阳侯府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文武百官得到消息后，先一步赶到临阳侯府门外，跪地迎接圣驾。


  御驾抬进了临阳侯府大门，百官列队进府，在正厅拜见皇帝，沈映端坐在上首，往底下官员的队伍里一打量，发现来的官员里少了很多张熟面孔，于是随口点了几个名，问他们人都去哪儿了。


  礼部尚书站起身，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回道：“回禀皇上，杜谦仁谋逆篡位，手段残忍，这些大人因为不愿意和他同流合污，都已遭其所害，老臣已经列出了此次遇害的官员名单，还请皇上过目。”


  沈映接过册子，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这些遇难的官员里，大多数都是刘太后一党，心下不禁暗喜。


  虽然真的很想拍大腿说“死得好”，但为了显示出他的仁德，沈映还是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道：“可惜了，可惜了，这些都是朝廷的中流砥柱，结果就这么死在了杜谦仁手里，实在对朝廷是莫大的损失，谢尚书——”


  礼部尚书道：“老臣在！”


  沈映沉痛地道：“你替朕安抚好这些遇难官员的家眷，好好厚葬这些刚直不阿的忠义之士。”


  这些官员都是刘太后的党羽，沈映本来没必要善待他们的家眷，沈映这样做，一方面是彰显君主的仁义，另一方面，是想提醒这些遇难官员家里剩下活着的人，刘太后已经护不住他们，只有忠于他这个皇帝，才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朝廷骤然损失了这么多国之栋梁，朕心甚痛，但杜党叛乱刚刚平定，京城里百废待兴，还有许多事要等着人去料理，空出来的职位也不能让它一直空着，还得有人顶上才行。”沈映合上册子随手扔到桌上，一双凤眼炯炯有神地扫视过下面的群臣，开始说正事，“诸卿也是大应的栋梁，该是你们挑起担子的时候了……”


  接下来，沈映一一点名提拔那些他中意的臣子去顶上空出来的官位，这次杜谦仁和刘太后的火拼，不仅令内阁首辅次辅全部垮台，还让六部尚书之位空出来了三个，户部、刑部和吏部尚书之位全都空悬，不过沈映也没急着现在就决定这三部的尚书人选，而是命下面的侍郎暂时代掌尚书之权。


  尚书权力巨大，他得慢慢考察合适的人选，安插自己的心腹坐上尚书的位子，这样才能把六部和内阁全都掌控在自己手里。


  等到空缺的职位全部安排好，厅堂里哪有还什么刚死了同僚沉痛悲伤的气氛，大多数大臣的脸上都按捺不住流露出升官的喜悦，一时间，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安排好了各部的空缺，接下来便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


  此次平叛，功劳最大的就数顾悯和林振越，这两人自然是留到最后封赏。


  沈映先给林振越封了龙虎大将军，爵位也从固安伯晋升到了固安侯，又厚赏了林凡等林家其余诸将，林家通过这次平叛立下了勤王之功，在京中权势大盛，在武将之中更可以说是无人能出其右。


  虽然沈映并不怀疑现在林家对自己的忠心，但自古帝王都不会想见到朝中势力是一人独大的场面，两相制衡才是帝王之术，毕竟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而可以用来制衡林家的，也就只有目前看来是忠心于他的顾悯。


  沈映趁林家将叩头谢恩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站在他左手下方的顾悯，顾悯现在已经是侯爵，侯爵往上一级是公爵，若晋升他为国公，那顾悯今后在朝中未免也太惹眼了些，树大招风不是好事。


  不过，有时候谁的权力大也不是看官职品级高低的，也看谁更得当权者宠信。


  于是等林振越他们起来后，沈映清了下嗓子，看向顾悯扬声道：“临阳侯、锦衣卫指挥同知顾悯听封！”


  顾悯撩起衣摆下跪，“臣在！”


  沈映道：“擢升尔为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掌锦衣卫、诏狱，另赏白银万两、黄金千两……”


  群臣听沈映说到这里以为后面还有其他的封赏，等了一会儿，皇帝都没继续往下说，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皇帝对顾悯的封赏竟然只有这么多！


  众人不禁为顾悯感到不公，他原本就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升到锦衣卫指挥使不过才官升半级，立了这么大功劳才得了这么点的封赏，相比林家，皇帝未免也太不公道了点，况且就算官职爵位不升，那起码也晋个位分什么的，就只赏了点金银算怎么回事？


  但顾悯却似一点儿都不觉得委屈，毫不犹豫地叩头谢恩，“臣谢主隆恩！”


  沈映见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服的神色，欣然点头道：“起来吧。”


  沈映瞧了眼门外的天色，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便站起来道：“今日议事暂且就到这儿，皇宫失火，宫殿被烧，朕最近都会借住在临阳侯府上，早朝暂时是上不了了，六部九卿管事的每日就到这儿见朕，另外谁有什么要紧事请奏的，也都来这儿。好了，都先退下吧，下去把各自的差事都办好，别让朕失望。”


  众臣齐声喊遵旨，正准备告退，忽然林振越道：“皇上，臣还有一件事要奏请皇上定夺。”


  沈映挥袖道：“准奏。”


  林振越道：“皇上，太后如今还在玉龙山行宫，既然京中叛乱已经平定，臣敢问皇上准备何时迎太后回京？”


  沈映摸了下额头，对哦，差点把刘太后给忘了，这次叛乱并不是刘太后发动的，所以刘太后自然还是大应的太后，大应以仁孝治天下，于情于理他也要迎刘太后这个名义上的嫡母回京。


  不过，现在京城里的局面还没完全稳定，若刘太后现在回来肯定要和他唱反调，所以得想个办法既让刘太后回不了宫，又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沈映默然片刻，心生一计，没想到冯太妃那把火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了，于是笑了笑道：“不急，朕方才不都说了吗，皇宫失火，里面暂且还不能住人，太后太妃长公主等人现在回来也只能跟朕一样住在宫外，可她们毕竟都是女眷，住在宫外多有不便，不如就让太后再在行宫里住上一阵儿，等到什么时候宫里修缮好了，再迎回太后也不迟。”


  林振越和沈映一唱一和道：“皇上英明！还是皇上考虑周全。”


  “不过，”沈映低头整理了下袖口，“杜党余孽还没全部铲除殆尽，行宫里守兵只有数千人，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太后的安危，还是得多派些人手去行宫加强守卫，朕才安心，林将军，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林振越笑道：“臣遵旨，皇上请放心，臣会命犬子尽全力保护太后凤驾安康！”


  众臣听得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做声，这不就是找借口变相把刘太后软禁在了行宫里吗？


  谁能想到皇帝和太后离京之前，小皇帝还只是刘太后的傀儡，这不过才过去几个月，就变成了皇帝回京掌权，太后被幽禁行宫了？这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等其他大臣都退下后，沈映独留下顾悯和林振越两人。


  雍王协助杜谦仁谋朝篡位，罪不容诛，沈映怕雍王知道杜谦仁兵败后跑路，立即命林振越率领十万精兵前往雍王封地擒住雍王押送回京城。


  又命顾悯督促锦衣卫加紧审问杜谦仁等逆犯，务必问出杜谦仁所有党羽的名单，将他们一网打尽。


  刚回京城，无论是沈映还是顾悯，要处理的事情实在繁多。


  沈映在临阳侯府住下的第一个晚上，顾悯忙着带锦衣卫在京城里各处抓捕杜党党羽，一直忙到天亮都没回府。


  逆党一个个被顾悯抓回北镇抚司，人多得诏狱里都快塞不下了，抓完了逆党紧接着还要审问，顾悯又差不多是一天一宿没合眼。


  而在府里的沈映也不比顾悯轻松到哪里去，他这个皇帝失踪了半个多月，等着他来决定的国家大事积攒了一大堆，又没了司礼监和内阁的帮忙，无论大小事都要他来亲自处理，忙得也是焦头烂额。


  这两天沈映的状态就是一睁开眼就有批不完的奏本，刚想歇一歇，就有大臣上门来有急事请奏，不忙到深更半夜根本别想把眼睛合上，就算睡着了，连梦里都是在批奏本。


  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权力虽然是到了他手上，可伴随权力而来的，还有数不清的责任和义务。


  到了第三天，沈映终于撑不住了，指派了几个大臣组成临时的内阁来帮他处理国家大事，这才肩膀上的担子稍微轻松了点。


  有了临时内阁的帮忙，沈映这天晚上终于难得早“下班”了一回，用完了晚膳回到卧房，沈映让小太监打了桶热水来泡脚放松。


  沈映上半身仰躺在矮榻上，把脚伸进木桶里泡着，命小太监都出去在门口守着，一个人享受着这几天里难得的宁静时刻。


  也许是因为最近累到了的缘故，沈映闭上眼没多久，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直到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开门进来的声音，他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沈映脚下晃了晃，发现木桶里的水居然还是温的，看来也没睡很久，他以为进来的人是伺候他的小太监，懒得动弹，便仍旧躺在榻上没起来，只是把脚从木桶里伸了出来，指向前方，懒洋洋地吩咐道：“帮朕把脚擦干。”


  那人没出声，脚步很轻地进了屋里，沈映甚至都没感觉到有人靠近，左脚脚腕便被人握住了，那人的手掌温度很烫，掌心里好像还有厚厚的茧，沈映浑身上下都是细皮嫩肉的，难免被他掌心里的茧磨得感觉有点不舒服。


  不过，还算可以忍耐，沈映便没出声。


  那人拿了条干帕子仔细地帮沈映擦干脚上的水珠儿，左脚擦完了擦右脚，然而沈映感觉那人帮他擦了好久的右脚，他自己都感觉脚上的水干了，那人却还迟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沈映这才渐渐发觉出了不对劲。


  “放肆！”沈映拍了下身下的矮榻，撑起手肘想要斥责伺候的人，等到把头抬起来，看到握着他右脚的人竟然是顾悯，不禁愣了一愣，“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臣的家，臣还不能回来了吗？”顾悯挑眉低笑了下，握着沈映的右脚坐下来，让沈映把脚搭在自己的腿上。


  顾悯好像已经沐浴过，在中衣外面只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长衫，胡子也刮过了，整个人恢复了清爽，只是眼下明显的黑眼圈还是暴露了他这几天忙得有多脚不沾地。


  不过沈映也明白，他自己现在的样子也不比顾悯好多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照过镜子，发现镜子里的人活像是一副纵欲过度被掏空了身子的样子，不由得感叹这皇帝可真不是人当的，自打回了京，他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在崔家庄里来的舒坦呢。


  “回来就回来，干嘛一声不吭的，差点被你吓一跳。”沈映见是顾悯，便重新躺了回去，像没骨头似的，懒懒散散地问，“你差事办完了？”


  顾悯叹气道：“皇上，我这三天来，总共才睡了不到三个时辰，都回家了，你能不能让我歇一歇，暂时别谈公事成吗？”


  “什么？三天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你也不怕猝死？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沈映拍拍身边的床榻，“那你还不快点躺下来睡觉！朕让你加紧办差，又没让你拿命办差，你以为你自己是不要睡觉的铁人吗？知不知道这样身体很容易出问题的？”


  顾悯顺从地在沈映身旁侧躺下来，手肘撑在床板上，用手撑着头，眼里含笑望着沈映，“没办法，要是我不抓紧点儿时间把差事办完，怎么来找皇上领赏？皇上应该还没忘了自己答应过我什么吧？”


  沈映：“……”


  这几天忙得两眼发黑，他哪里还有心思想什么风花雪月的事，自然是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提起这事儿，朕倒也有话想问你，”沈映的目光从顾悯脸上移开，看向头顶上的瓦片，不满地道，“你去五军营、神机营调兵的那几日，怎么也不知道传个信给朕汇报一下情况？你杳无音信的，朕也不知道你去调兵到底成没成功，你知不知道那几天朕过得有多提心吊胆？让你替朕办个差事，竟然这么没分寸，还讨赏呢。”


  顾悯勾起唇，好整以暇地道：“我就是故意不传信给你的。”


  “你故意的？”沈映扭头用力地瞪他一眼，“顾君恕你安的什么心啊？存心要朕着急是吧？”


  顾悯低下头，温热呼吸喷薄在沈映耳朵上，一只手轻轻按在沈映胸口，嗓音低沉地道：“若不这样，又怎么能让皇上明白自己的心意，想我想得茶饭不思？”


  沈映脸热了一下，强自镇定地连声反问：“你要不要脸？谁想你想得茶饭不思？你说这话有证据吗？”


  要不是现在是古代，他都要以为是顾悯在他身边装摄像头了。


  “皇上不承认不要紧，我心里清楚就行。”顾悯轻笑了下，忽然用手挑起沈映的下巴，俯首熟练地吻在沈映的唇上。


  沈映看在顾悯辛辛苦苦连续给他办了三天差事的份上便没挣扎，任由顾悯吻他，还给了点轻微的回应，这对顾悯来说，无疑是种极大的鼓励，也令他更加放肆沉-沦。


  直到沈映察觉到顾悯在解他衣服，忙分开唇舌，用力推开顾悯压着他的胸膛，哑声喊道：“等等！”


  顾悯撑起上身，眸光深沉地俯视着脸泛红霞的沈映，挑眉不悦地问：“皇上莫非想不认账？君无戏言啊皇上。”　　


  “不是，朕是怕你身体吃不消。”沈映呼吸急促地道，“都三天三夜没好好睡了，脑子里还只惦记着那档子事，急什么？朕既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现在，朕命你先好好睡一觉！”


  顾悯唇角微微翘起，难得，皇帝这是知道心疼人了啊。


  虽然暂时吃不到肉，但肉都到嘴边了也不怕他跑了，顾悯长臂一伸，搂着沈映的腰躺了下来，“行，臣遵旨，先睡觉。”


  沈映扭过头，见旁边的顾悯真的合上了双眼，忽然又想起件事，用手指戳了戳顾悯高挺的鼻尖，“等等，你先别睡，朕还有话要问你。”


  顾悯眼睛没睁开，“皇上请问。”


  沈映犹豫地道：“那个，你会不会觉得这次朕给你的封赏太少了？”


  顾悯：“不会。”


  沈映：“为什么？”


  “我不要封赏，我有皇上的恩宠就够了。我明白皇上的意思，皇上是怕我官做太大会树大招风，引人嫉恨对不对？”顾悯睁开漆眸，深深看着沈映，“之前恨不得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现在已经想着怎么保护我了，所以皇上还不肯正视自己的心意吗？”


  沈映匆忙垂下眼皮，避开顾悯的视线，“你这人还真的是会顺杆往上爬，朕不给你加官进爵，是朕怕你翅膀硬了以后就更不听朕的话了，哪是像你想的那样。”


  顾悯语气无波，“哦。”


  “不过，只给你官升半级到底还是有点委屈你了，也让朝中大臣误以为是朕赏罚不公。”沈映想了想，道，“这样吧，虽然之前朕说要降你位分，但总归也没下圣旨，所以你还是少君，朕明日下旨晋升你为元君怎么样？”


  顾悯摇了摇头，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不怎么样。”


  “元君你不满意？”沈映皱起眉，用一副“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的表情看着顾悯，“你难道还想直接升贵君？”


  而顾悯却说：“区区一个贵君，我也不是很稀罕。”


  沈映凤眸微睁，有些震惊于顾悯的狮子大开口，“贵君你还不满意，那你还想当什么？”


  顾悯原本淡然的眼神忽然变化成了求知若渴，望着沈映真诚发问：“皇上，贵君以上，就没别的什么位分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大家理智一点，没有证据的话别乱说，顾少君怎么可能放火烧自己老婆的房子呢？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是想当皇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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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贵君往上？”


  沈映先是一愣,  一时没想到贵君往上还有什么位分，慢慢地才回过味来顾悯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映撑起上身坐起来，指着顾悯哂笑道：“朕只当你是自命清高,  不在乎这些位分虚名,  没想到你是自命不凡，眼睛盯着的是皇后的宝座啊！顾君恕，是朕小看你了,  你胃口真够大的！”


  顾悯双手枕在脑后，气定神闲地道：“皇上谬赞，臣愧不敢当。”


  “朕是在夸你吗？”沈映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你想得倒美，古往今来历朝历代还没有男人当皇后的例子，你还真敢想。”


  顾悯悠悠然道：“没有例子那就开创个例子,  女人都能当皇帝，男人为什么不能当皇后？”


  沈映指着顾悯的肚子讥笑道：“那女人还能生孩子呢，你能生吗？”


  “我自然是不能生,  但我努努力，”顾悯转头看向沈映,  目光里流露出些许戏谑，“说不定能让皇上怀上一个。”


  “……”沈映下意识地捂了下小腹,  他听他以前的大学室友说过,  现在有些耽美小说里连男人都能生孩子,  好像叫什么“生子文”,  听起来特别惊悚！


  沈映仔细回忆了一下他穿的这本书,  只恨自己当时粗心大意就看了前三章，并没注意到这本小说里到底写没写男人可不可以生孩子。


  但他穿过来这么久，也没听说过哪家有男人生了孩子的奇闻,  所以他穿的书应该不是什么“生子文”吧？


  “去你的！”沈映恼羞成怒捡起榻上的一个软枕砸向顾悯，“鬼才给你怀孩子呢！就你这种死不正经的样儿，还妄想当母仪天下的皇后，钥匙三块钱一把，十块钱三把，你配吗？你不配！”


  顾悯接了软枕也坐起来，鹰眸盯着沈映，似笑非笑地反问：“我不配，那皇上还想立谁当皇后？”


  沈映振振有词地道：“反正不能是个男人，皇嗣乃是国本，事关江山稳固，朕要是立个男人为后，那岂不是让全天下的人知道朕无后了？文武百官也不会同意，朕得顾全大局。”


  顾悯其实也不是真的想当什么皇后，只不过是试探试探沈映的态度，听完沈映这么说后，心里只有失望。


  原来，他们之间经历了这么多，皇帝竟还想着要和别的女人生儿育女，在皇帝心里，他永远都比不过江山社稷重要！


  顾悯从矮榻上下来，起身理了理乱了的衣衫，一言不发地往门口走去，沈映本能地问了句，“你去哪儿？”


  顾悯打开房门，在门口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回房睡觉，就不耽误皇上顾全大局了！”说完便摔门离去。


  沈映傻眼地望着房门，靠，明明是顾悯他自己不识大体，居然还有脸跟他耍起性子来了？这皇后是能随随便便立的吗？他才刚坐稳江山，要是立个男人当皇后，就等于永远没有了嫡子，那姓沈的那些藩王，还不得天天打他屁股下面坐的这张龙椅的念头？


  沈映恨恨地想，也就他这样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性子才能受得了顾悯的臭脾气，这要是换做别人当皇帝，像顾悯这种恃宠生骄，屡次不敬君上的男宠，早就被打入冷宫不知道多少次了！


  当晚，两人闹了个不欢而散，分房而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映睡了一觉气也差不多消了，想想其实顾悯也没犯什么大错，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理，不想当皇后的宠妃也不是好宠妃，顾悯只是好高骛远了点罢了。


  算了，看在他此番平叛劳苦功高又不求封赏的份上，沈映决定大人有大量不和顾悯昨晚的无礼一般见识，还让太监去传旨封顾悯为贵君。


  然而太监领了圣旨出门，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带着圣旨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沈映看了觉着奇怪，问：“怎么，顾少君出门了？没接到圣旨？”


  传旨太监一脸为难地摇摇头，支支吾吾地道：“回皇上，顾、顾少君他……他不肯接旨……他说……”


  沈映听得不耐烦，催促地问：“他说什么？”


  传旨太监咽了口口水，“回皇上，顾少君说，他不稀得当什么元君、贵君，皇上既不能给他最想要的赏赐，也不用拿这些来敷衍他。”


  沈映听完，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道：“简直反了天了他！竟敢公然抗旨！”


  传旨太监连忙跪下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劝道：“皇上息怒，想必是顾少君一时想不开，等他想通了便会明白皇上的一番心意了。”


  “他哪里是想不开，”沈映冷笑道，“朕看他是猪油蒙了心了！”


  不过气归气，沈映也不会为了这种事真的降罪于顾悯，毕竟他也受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熏陶，是一个讲自由讲民主的人，既然顾悯看不上贵君的位分，他也没道理把贵君的名号强加在顾悯身上。


  沈映瞟了眼桌上的圣旨，甩了甩袖子，道：“把这圣旨拿去烧了，就当没这回事，谁也不许把这事外传，听到没有？”


  屋子里伺候的宫人们齐声道：“奴婢遵旨！”


  刚用完了早膳，外面的太监便进来通传，说大臣们已经进了府，全都候在书房外面等沈映过去议事。


  沈映放下筷子，在水盆里洗了手，一边拿干帕子擦手，一边往书房过去，心里长吁短叹，这一天天的，连个消食的功夫都不给他，皇帝这份工作，难做啊！


  在书房里听大臣们讨论了半天的政事，沈映听得是头昏脑涨，两眼发花。


  轮到户部和工部的官员，又因为修路修房预算高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面红耳赤，争执不下时，沈映不经意地瞟到窗外面日头已经爬到了正中，不由得大喜过望，连忙打断了他们的争吵，“那个爱卿们，已经快到晌午了，朕就不留各位吃饭了，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议也不迟，你们赶紧都回府吧，别让家里人等你们吃饭等太久。”


  众臣一看天色的确已经不早了，也不能让皇帝饿肚子，便纷纷行礼告退。


  沈映终于耳根能得到片刻清净，不夸张的讲，他都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正准备站起来，一抬头发现礼部尚书还站在书桌对面没离开，奇怪地问：“谢尚书，你还有事吗？”


  礼部尚书拱手道：“皇上，老臣最近时常忧心一件有关大应江山稳固的大事，但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映道：“谢尚书，你是三朝元老，朕的左膀右臂，在朕面前，你有事但说无妨。”


  “那老臣就直言了。”礼部尚书慢慢道，“皇上历经千难万险才得以亲政，如今朝局未稳，正是皇上亟需用人的时候，因此老臣建议，皇上可多纳世家女子入宫，以拉拢世家势力为己所用。高宗皇帝在您这个年纪，膝下已经有两个皇子，皇上您也该早日册立皇后，等皇后诞下皇嗣，大应江山方可稳固万世。”


  礼部尚书说的句句话都是真心为他着想，沈映岂会不知，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权力交错，若他把世家大族的女儿姊妹纳进宫，那他和这些世家大族的利益便绑在了一起，他们会全力拥护他这个皇帝。


  他是皇帝，立后选妃这种事不可避免，以前是刘太后不想让他羽翼丰满，所以挡着不想让他和世家大族有牵扯，可现在刘太后已经管不了他了，他可以在京城的各个世家大族里随便挑人。


  可沈映又想起昨晚的事，他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以后会立个女人为后，顾悯就已经开始和他闹脾气了，要是他这时候说要立后，那顾悯知道了岂不是要造反？


  沈映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对礼部尚书笑了笑道：“谢尚书所言甚是，但是你也看到了，朕如今暂住在临阳侯府上，朕若是现在提出要立后，若被顾少君知道了，他岂不是要伤心？立后的事不如等到回宫以后再议吧？”


  礼部尚书摸着胡子凛然道：“老臣以为，顾少君若是深明大义，便应该能理解并且支持皇上立后，他毕竟身为男子，又无法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皇上立后，只是早晚的事，就算顾少君心里头不舒服，也该体谅皇上的难处才是，若顾少君反对，这样不识大体的人也不堪侍奉在皇上身侧。”


  沈映呵呵干笑了两声，“谢尚书说得对，那这样吧，就先让有意将家中女儿姊妹送入宫为妃的各世家大族把秀女的画像送入宫，等朕回了宫再做决定，选秀的事就交给礼部负责去办。”


  暂时也只能先这样拖着了，立后乃是大事，迟早都是要立的，要是他不答应，这些大臣也不会放过他，肯定会天天在他耳边念叨。


  礼部尚书见皇帝答应了，于是十分欣然道：“老臣遵旨。”


  然而沈映没想到，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在书房里跟礼部尚书商议立后的事，一顿午饭的功夫，便都传到了顾悯的耳朵里。


  彼时顾悯正在北镇抚司里审犯人，听完下属跟他把皇帝和礼部尚书关于立不立后的对话完完整整说了一遍后，生生折断了手里的鞭子。


  很好，他在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地帮皇帝做事，而皇帝住在他家里，已经开始心安理得地计划立别的女人为后了，真是好得很！


  当天北镇抚司里受审的人犯全都遭了殃，骨头再硬、嘴巴再严的人也顶不住轮番酷刑的折磨，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知道的都吐了个干净，参与刑讯的锦衣卫们都在私下议论，他们的这位新指挥使顾大人，手段比以前的刘承义刘大人还要严酷百倍，简直就是个活阎王，不，阎王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傍晚，顾悯审完了犯人，回了侯府，而礼部尚书因为还有别的事情要和沈映商量，下午的时候又来了，直到顾悯回府，礼部尚书的人都还没走。


  顾悯一回府里，听说礼部尚书人还在他家，并不确定是不是还在和沈映商议立后的事，顾悯也懒得去听，直接回到卧房，把他房里墙上挂的那张当时他赢了春猎射箭比赛，沈映赏给他的“藏月”弓给拿了出来，走到大门口的院子里站着，等礼部尚书人出来。


  礼部尚书哪里想到外面会有个顾悯在蹲他，和沈映商量完了事情，他便打算离开临阳侯府回谢府，谁知刚走到大门口，伸脚准备要跨出临阳侯府的门槛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后背一凉，好像有股冷风吹过来。


  礼部尚书下意识地一回头，便看见背后有一支白色的羽箭快如闪电般朝他射过来，就在他目瞪口呆僵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的时候，那支箭险险擦着他脑袋在他眼前飞了过去，射在了另一扇关起来的大门后面！


  箭头深深没入门板，箭尾部分还在颤动，礼部尚书看着这支离他的脑袋近在咫尺的羽箭，顿时有种捡回一条命的感觉，只觉脑子里一阵嗡嗡，腿脚一软，差点倒下来，幸好旁边有仆人扶住了他。


  “祖父！”


  门外传来一声惊呼，原来是奉父命来临阳侯府接他祖父回家的谢毓，谢毓刚下马，便目睹了刚才门口发生的这一惊险的一幕，连忙大步跑过来查看情况，发现他祖父并没有被箭射中才松了口气。


  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看到自己年迈的祖父被吓得脸色苍白，冒了一头的冷汗，谢毓难免恼怒，回头朝院子里高声质问：“刚才是谁射的箭？！”


  “本侯射的。”


  谢毓循声望去，只见顾悯站在对面花厅的廊檐下面，身着一袭绛色飞鱼服，窄腰上环着玉带，胸口绣着张牙舞爪的飞鱼纹样，显得他气势凌然，十分威武。


  顾悯左手上拿着一张半人高的玄铁巨弓，右手则漫不经心地搭在箭筒上，拨弄着箭筒里剩下的羽箭，连头也没抬起来看一眼谢家祖孙，只淡淡道：“不好意思，今日手感有些差，不小心射偏了，不知吓到了谢尚书没有？”


  谢毓不满顾悯傲慢的态度，忍不住上前与顾悯讨说法，“射偏了？我看你分明就是存心的！京中谁不知道你顾侯箭法如神，怎么偏偏就这一箭射偏了？敢问顾侯，我谢家何曾得罪过你，你要在我祖父背后放冷箭？”


  顾悯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气得满脸通红的谢毓，“放冷箭？本侯要是真的放冷箭，就不会让你小谢大人看见了。”边说边把目光移到礼部尚书脸上，意有所指地冷笑着道，“本侯行事虽然谈不上有多光明磊落，但也向来不屑做那等暗箭伤人的事，须知从某些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才是真正的暗箭伤人呢。”


  礼部尚书哪里听不懂顾悯是在指桑骂槐，一下子便明白了大概是顾悯知道了他今天曾劝过皇帝早些立后，因而得罪了顾悯，所以才会引来顾悯的报复。


  如今顾悯正得盛宠，既是侯爵又掌管着锦衣卫，可谓位高权重，与他相争讨不了便宜，礼部尚书担心自己的孙子会吃亏，左右他也没有大碍，便想息事宁人，对谢毓喊道：“毓儿，回来！回家了！”


  谢毓以前就很看不上顾悯，觉得顾悯狐媚惑主，连累了皇帝的名声，曾经还想劝谏皇帝远小人，但这次听说顾悯在平定杜党叛乱中立了大功，还以为是自己以前误会了顾悯。


  可今天见到顾悯这副嚣张跋扈的样子，谢毓刚对顾悯的印象有所改观，一下子又全部推翻，恢复到了以前，他祖父好歹也是德高望重三朝元老，顾悯竟然敢如此轻慢他祖父，他以为自己仗着皇帝宠爱就可以横行霸道、目中无人了？


  谢毓到底初涉官场，年轻气盛，性子还没学会圆滑世故，眼见祖父被顾悯欺辱，哪里咽的下这口气，怒视顾悯凛然道：“顾侯爷，请你向我祖父赔礼道歉！”


  顾悯轻嗤了声，把手里的弓交给仆人，负手在身后，气定神闲地问：“本侯刚才不是已经道过歉了？你还想本侯怎么道歉？给你祖父下跪磕头吗？只怕你祖父受不起本侯的大礼。”


  “你！简直欺人太甚！”谢毓气不过，脑子一热，撸起袖子就想上前去找顾悯理论。


  但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是顾悯一个练家子的对手，还没等他靠近顾悯的身体，便被顾悯一掌推开，谢毓被顾悯推得踉跄后退，一个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礼部尚书见孙子被顾悯推倒在地，护犊心切，指着顾悯疾言厉色道：“顾侯！本官看在皇上的面上才敬你三分、不与你计较，你非要这般仗势欺人吗！莫不是以为在你临阳侯府就可以不讲王法了！”


  顾悯冷笑，“本侯仗势欺人？谢尚书难道没看到是你孙子先要和本侯动手？本侯不过是自保，谁知道他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这么不禁碰。”


  谢家祖孙气得不行，两个人一起和顾悯唇枪舌箭地争论起来，院子里顿时闹成了一团，顾悯也是个奇葩，对上谢家祖孙两张进士及第的嘴都能不落下风，把谢家祖孙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顾悯的鼻子骂他“有辱斯文”。


  早有人去通知沈映，说临阳侯和礼部尚书祖孙俩在院子里打起来了，沈映听说后感觉自己在听天方夜谭，好端端的，顾悯怎么会和谢家祖孙俩打起来？这也太诡异了吧？


  等听下人具体说完刚才院子里发生了什么，沈映才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他一个皇帝，总不好亲自出面去拉架，帮谁都不太好，于是吩咐人道：“去把顾少君给朕叫过来！”


  早上去给顾悯传旨的太监有了前车之鉴，为难地问：“皇上，若顾少君不肯过来呢？”


  沈映一拍桌子，寒着脸道：“那就把他给朕捆过来！还反了天了他！”顿了顿又说，“你替朕亲自送谢尚书祖孙俩回府，就说朕代临阳侯给他们赔个不是，让他们别把今天的事往心里去。”


  太监们领旨出去，不一会儿，在和谢家祖孙俩的舌战中大获全胜的顾悯，昂首挺胸地进了沈映的屋子，像一只刚刚打赢了胜仗的高傲孔雀。


  沈映把伺候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关起门来瞪着顾悯一通数落，“你是不是觉得朕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不帮朕捅点篓子，你心里就不痛快是吧？那谢尚书多大年纪了你往别人背后射箭玩？万一他被你吓出什么毛病，你让朕怎么和谢家交代？朕就不懂了，谢家是怎么得罪你了，你非要跟人家过不去？”


  “皇上是真不清楚谢家怎么得罪我了？”顾悯嘴边噙着冷笑，一脸的桀骜不驯，“哦，我不能给皇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就得支持皇上立后？不支持就是不识大体，不配侍奉皇上？他谢尚书在背后诋毁人的时候，就没想过我知道了会找他算账？”


  “……原来你是因为这事儿啊？这也不算是诋毁吧，他也是好心帮朕打算，等等，”沈映眉头一皱，“这些话你是怎么知道的？哦！你在朕身边安插了眼线，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你竟敢监视朕！”


  顾悯面不改色地道：“皇上，这是臣的府邸，你和谢尚书说话声音太大，不小心就被我听了去，何谈什么监视？”


  沈映：“……你偷听还有理了是吧？”


  顾悯睨着他冷笑，“不偷听又怎么能知道皇上早已有了立后的打算，利用完了我就想把我一脚踹？”


  “谁要把你一脚踹了？是你自己今天早上不肯接旨的，难道还是朕的不是？”沈映扶着桌子坐下来，“至于立后，那朕也是没办法，朕是皇帝，多的是身不由己的时候。”


  顾悯猛然转身，弯腰双手撑在沈映背后的桌上，将沈映困在双臂和桌子之间，利眸凝视着沈映的双眸，沉声道：“好一个身不由己，所以你就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娶别的女人为妻，与她们生儿育女是吗？我、办、不、到！”


  沈映抬起下巴，目光毫不躲闪地迎向顾悯，反问：“朕何时说过要和其他女人生儿育女？”


  顾悯一怔，“此话何意？”


  沈映道：“想要稳住皇位，皇后非立不可，但朕可从没说过要和谁生儿育女。”


  顾悯敛眉不解地又问：“那皇嗣从何而来？”


  沈映长长呼出一口气，无奈地道：“等过几年朕的后宫里生不出孩子，那些大臣自然会再逼朕从宗族里过继嗣子，等有了嗣子，届时朕再解散后宫，随那些妃子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也不能耽误了人家终身。”


  顾悯听懂了沈映的意思，立后纳妃只是为了拉拢世家的权宜之计，他并不会真的碰那些女人。


  可是他为什么不碰那些女人，为什么不生一个自己的亲生骨肉来继承皇位？


  顾悯很想知道答案，可忽然又觉得知不知道答案似乎也并没有那么要紧，哪怕刚才沈映跟他说的只是为了安抚他而精心编造的一个谎言，但这个谎言听起来也太美好了，美好到他都不忍质疑其中有一丝虚假。


  顾悯心跳怦然，闪烁的眸光里，似有一片汪洋浩瀚的柔情，深深注视着沈映，少顷，忽然一言不发地把沈映打横抱起，沈映身体骤然凌空，本能地抱住顾悯的脖子，低呼一声：“你干什么？”


  顾悯低头含住沈映的唇，一边抱着人走向床榻，一边在他唇上吮吸，哑声道：“试一试，是不是真的生不出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当皇后，顾少君在朝变成奸臣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放心，有顾少君在，沈日央不会有开后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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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在侯府住着毕竟不比在宫里,  院子小，房子也小。


  皇帝把伺候的人都打发去了外边，只留顾少君一个人在房里,  把房门一关,  两个人待在里面久久都不出来，房里又是静悄悄的连个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这两人在房里做些什么,  守在外面的宫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的一清二楚。


  宫人们心里甚为感慨，顾少君方才和礼部尚书祖孙俩吵的那一架,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分明就是顾少君先找的谢尚书的茬，有错在先,  都以为皇上把他叫过来会罚他，就算不罚，一顿训示总该免不了吧,  可结果呢……谁能想到两个人竟然在房里好上了！


  这顾少君可真是有能耐啊，一个男人,  讨帝王欢心的手段简直不输妲己褒姒。


  不过也不怪皇帝宠信他，这才刚刚立了平叛的大功,  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自然是和旁人不一样的,  以后恐怕朝中其他大臣见到这位顾少君,  都得低着头走路了,  有皇帝给他撑腰,  谁还敢惹他。


  天色渐渐黑了，房里没有点灯，外面的夜色很快就渗透进来,  将房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黑纱。


  不过两人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对彼此又很熟悉，所以即使没有亮光，也不会影响到什么，况且在黑暗中，气氛变得更加暧-昧，情绪也更加放得开。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在一块儿同寝过，这次也不知是因为两人都感觉到了彼此的投入，不再是以往那般逢场作戏，又或是顾悯刻意为之，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


  最后的时候，顾悯俯身伏在沈映颈间，两人的发髻都已经松散，青丝在枕上榻上到处纠缠，分不清谁是谁的。


  顾悯心满意足地亲了亲沈映的脸，喟叹地问：“皇上喜不喜欢这样？”


  沈映呼吸还没缓过来，只是闭着眼睛不说话。


  虽然没得到答案，顾悯也没追问，人在下意识之间做出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他能够感觉得出沈映很喜欢他这样。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免得破坏了此刻的温情，保持着相拥的姿势许久，直到沈映先不耐烦了，推着顾悯的胸膛想让他起身别再压着自己。


  “出去。”


  顾悯像尊雕塑似的，一动不动，“再过一会儿，我听人说，这样可以令女子增加受孕几率，咱们也试试。”


  沈映气得想一口咬死这个没皮没脸的男人，用尽全力把人推开，骂道：“试你个头！发什么疯呢，你见过哪个男人能生孩子的？要生你生！反正我不生！”


  顾悯爬起来，目光扫过沈映平坦的小腹，口吻略带惋惜地道：“万一呢？”


  “能有万一就见鬼了！”沈映不喜欢身上出了汗黏腻的感觉，侧身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给自己披上，刚坐起来眉头就皱成了川字，于是踹了罪魁祸首一脚，“别痴人说梦了，去让外面的人送热水进来，朕要沐浴。”


  顾悯知道沈映喜欢清爽，而且两人还没用晚膳，若是把皇帝饿着了就不好了，便没再缠着沈映温-存，随便捡了件长衫套上，衣服都没穿好便大摇大摆地出去了，生怕外面的人不知道他和皇帝刚刚都做了什么。


  顾悯让太监打两桶热水过来，又命人准备晚膳送到沈映房里，等他伺候完沈映沐浴，又简单地给自己清洗了下，刚好晚膳也送过来了。


  晚上的饭菜比较清淡，沈映喝了半碗小米粥，又用了一碗鲈鱼汤，刚才失去的体力便已恢复得差不多，又见桌上有一碟松瓤鹅油卷看起来好像不错，于是拿筷子夹了一块咬了口尝尝。


  结果那点心太油了，不是沈映喜欢的味道，但又不好浪费粮食，于是把剩下的那半块放进了顾悯手边的碟子里，“这点心不错，你尝尝。”


  顾悯疑惑地瞟他，“皇上，这点心还有好几块，这块你都咬过了还让我尝？”


  “怎么了？朕咬过了你就不能吃了？你还敢嫌弃朕？”沈映不满地挑眉看他，理直气壮地道，“这是朕亲手给你夹的，你吃还是不吃？”


  “吃，只要是皇上夹的，就算皇上在上面吐了口水我也吃。”顾悯面不改色地把那半块松瓤鹅油卷夹起来放入口中，嚼完咽下后，淡定地道，“果然味道不错。”


  沈映很满意顾悯乖巧的表现，看看，他多御人有术，顾悯一匹野马都给他驯得服服帖帖。


  不过，只在他面前服帖也不行，沈映放下筷子，看着顾悯严肃地道：“你以后行事也该低调一些，你自己说说，你今天干的那叫什么事？谢家一老一少两个书呆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不够你一拳一个的，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保不定人家参你一个欺压同僚、仗势欺人的罪名，到时候你让朕是秉公处理，还是包庇徇私？以后可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顾悯忍俊不禁地看着沈映，反问：“皇上这是在拿我当稚子顽童训诫呢？”


  “你的所作所为可不就像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吗？”沈映白他一眼，“人家谢尚书是说了催朕早日立后的话，但人家也是真心诚意地为朕打算，你倒好，差点儿跟人家打起来，最后还得朕去帮你给人家赔不是，你说咱俩像不像是熊孩子在外面闯了祸，做家长的去给人打招呼？”


  顾悯转回头，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原来在皇上心里，我是这么不知道分寸的人。”


  沈映眨了眨眼，顾悯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跟谢家祖孙俩吵架还有什么苦衷？


  不过想想的确有些奇怪，顾悯这个人平时是喜欢乱吃飞醋，但那也只是私下里跟他，以往在外人面前，顾悯举止都算是不骄不躁，进退有度，从来没听说过他主动和人闹什么矛盾，朝中大臣对他的印象也都还不错。


  而且顾悯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一朝得志，便尾巴翘上天的人，难道真是他刻意为之？


  “你这话怎么说？”沈映转过身，审视着顾悯好奇地问。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皇上要拉拢朝中大臣为己所用，难免不得对他们多加恩赏，”顾悯微微笑道，“但皇上刚亲政，也是急需立威的时候，朝中那些大臣们哪个不是老奸巨猾，若皇上此时立不了威，他们便会以为皇上你软弱可欺，时间久了，也就不会把你放在眼里了。恩威并施方是驭下之道，只是现在皇上还不方便弹压大臣，那就只能臣来帮皇上做这个恶人，臣仗着皇上的势在京中横行霸道，大臣们忌惮臣，也就是畏惧皇上你。”


  沈映听明白了，原来顾悯打的是这个主意。


  不错，对付那些个老油条，绝不能一昧地拉拢，得先让他们知道怕你，然后他们才会打从心底里敬你。


  就像之前刘太后掌权的时候，刘太后只不过是一个深宫妇人，不也是靠着郭九尘率领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震慑群臣，才令群臣敬她畏她？


  沈映怔怔看着顾悯，心中五味杂陈，原来顾悯已经在默默地为他打算，想办法帮他稳固统治，甚至不惜让自己背上骂名，竟是他错怪顾悯了。


  沈映嘴角微抿，要笑不笑地看着顾悯嗔怪道：“说得好听，朕不就不信，你针对谢尚书难道就没有一点儿私心？京中大臣那么多呢，你怎么就非拿谢家树威？谢家对朕可还算是忠心耿耿的了。”


  “皇上明察秋毫，什么也瞒不过皇上的慧眼，私心自然也是有一点儿的，那就是顺便警告其他大臣，谁以后还敢在皇上面前提立后的事，就是和我作对。”顾悯边说边微抬下巴，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语气。


  沈映看不过眼，伸手过去掐着顾悯的下巴让他把头低下来，“朕刚刚不都跟你晓以利害了吗，立后选妃只是拉拢世家权宜之计，你怎么还要阻止？刚才还说自己有分寸呢，现在又不懂道理了？”


  顾悯反握住沈映的手，沉着自若地道：“皇上，拉拢世家不是只有立后选妃一条路。”


  沈映见他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奇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顾悯一副高深莫测的口吻，神神秘秘地打哑谜：“等过两天，皇上自然就知晓了。”


  --


  沈映回京的第五天，朝廷各部的运转终于差不多恢复了正常，积压的朝政也差不多都处理完了，他身上的担子终于能轻松了点。


  只是皇宫暂时还回不去，因为冯太妃的那把火烧了好几个宫殿，修缮宫殿的工匠太多，就怕有刺客混在里面，所以为了安全着想，沈映还得继续在临阳侯府里住上一阵子。


  听底下的人说，冯太妃火烧皇宫的那天就已经疯了，因为她听说自己的儿子死了，一时不能接受，痰迷心窍就疯了，如今整天在废弃的冷宫里疯疯癫癫地抱着个枕头，哭哭笑笑喊儿子。


  宫人们议论，冯太妃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就守了寡，高宗薨逝后，又在刘太后手底下战战兢兢地熬了那么多年，一辈子就全指望岐王这个儿子，现在儿子死了，等于人生完全没了希望，换成谁也接受不了。


  然而没有人知道，岐王并没有死，沈映让凌青蘅把岐王绑架出宫后，找了一具和岐王身形差不多的少年的尸体，给少年的尸体换上岐王的衣服后，伪装成岐王溺水而亡的假象，让冯太妃以为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其实是命凌青蘅把岐王送出了海。


  因为如果不送岐王离开，岐王和其母冯太妃一起身犯谋朝篡位的大罪，留在京里必死无疑。


  岐王年仅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又能懂什么，不过都是听他母亲冯太妃的摆弄罢了，只要远离了冯太妃的挑唆，岐王就能重获新生。


  沈映不忍心让一个八岁的孩子成为皇权之争的牺牲品，岐王毕竟和他这具身体也是骨肉至亲，所以才会让凌青蘅送他离开大应，教岐王忘了京城里的这些阴谋算计、恩怨是非，从此天高海阔，过他自己的人生。


  不过，沈映也只对岐王一个人心慈手软，其他诸如杜谦仁、雍王这些乱臣贼子，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尤其是雍王。


  沈映之前在名花阁听芳蕊说了信王强占百姓良田的事，早就存了削藩的打算，这次难得拿到了雍王的把柄，正好就从雍王开刀。


  不过雍王却也不是那么好动的，雍王祖父是太宗四子，论辈分，沈映还得叫他一声堂叔。


  雍王手中不仅握有太宗钦赐的丹书铁券，可免于一死，而且他也没亲身参与谋逆，只是借兵给杜谦仁，所以雍王被林振越从封地押送回京后，口口声声只说自己是误信了杜谦仁的谎话以为皇帝已死，未免沈家江山落入外戚手里，所以才会借兵给杜谦仁拥立岐王，他不过是犯了失察渎职的罪，怎么能算谋反呢？


  要怎么样才能定雍王的罪，名正言顺地削了他的王位，又能令其他藩王心服口服挑不出毛病，成了沈映心里最近一桩最烦恼的事。


  这日恰好安郡王从玉龙山行宫回了京城，一到京城连他的郡王府都没回，听说皇宫被烧了，沈映只能住在临阳侯府，便马不停蹄地先赶到了临阳侯府。


  安郡王是被沈映诓骗去行宫的，自然对沈映的计划一无所知，他以为沈映是真的遇刺身亡了，还为此伤心自责了好久，后来又被刘太后软禁在行宫里，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惶恐不安，最后因为精神太紧张导致一病不起，直到几天前听说沈映又没死，还已经平安回了京城平了杜谦仁的叛乱，安郡王的病才慢慢好起来。


  安郡王进了临阳侯府，在太监的引领下进到书房见到沈映后，也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是站在沈映面前，斜着身子，用一种幽怨到极致的眼神无声地谴责着沈映。


  沈映怕自己笑出来会更让安郡王生气，只能努力忍住笑，语气尽量委婉地道：“怎么了？怎么看朕的眼神跟看负心汉似的？朕听说你在行宫里病了，身子可大好了？朕这里有棵朝鲜进贡的百年山参，等下让你带回去补补身子。”


  “皇上还问我怎么了？”安郡王气呼呼地道，“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瞒着我？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你吓死了？你知道我以为他们找回来的尸体真是你，我有多伤心吗？”


  沈映走过去，抓着安郡王的手臂把人按在椅子上坐下，“朕知道，朕都知道，朕就是怕你担心，所以才没告诉你的。”


  安郡王瞪着沈映，不理解地反问：“怕我担心所以不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你到底拿没拿我当兄弟？”


  “当然拿你当兄弟啊！你想啊，朕诈死的事这么凶险，稍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朕若是告诉你，万一失败，岂不是连累了你吗？”沈映一本正经地说完，摇摇头叹了口气，“朕之所以召你去行宫，是怕你留在京城会遭杜谦仁的毒手，而你在行宫，太后说不定还能立你为帝，朕这么为你着想，你却反过来怪朕，真是令朕心寒。”


  安郡王听沈映说完这么曲折的内情，脑子里还一下子没转过弯来，愣愣地问：“所以你不告诉我都是为了我好？”


  “你要是不相信就算了。”沈映装作失望地转过身，却被安郡王拉住，“我信我信！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讲义气的！”


  “当然，”沈映欣慰地看着已经高兴得笑容满面的安郡王，诚恳地说，“其实在朕心里，一直都视你亲生兄长。”


  安郡王十分感动，望着沈映的眼眶都有些泛红，“照熹，你受苦了。”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沈映笑着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要是朝廷所有的大臣都能像安郡王一样好哄就行了。


  安郡王忽然一拍脑门，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对了，我有件要紧事要告诉你，太后她已经派人去找各地藩王求助，准备回京来对付你呢！”


  沈映不慌不忙地道：“我知道，昌平已经写信告诉过我了。”


  安郡王瞪大眼，惊讶得都站了起来，“昌平竟然也是你的人？”


  “不然呢？”沈映笑道，“她是朕的亲妹妹，不向朕还能向着那个要把她推进火坑的老妖婆？如今有她帮朕盯着太后，太后想什么做什么都尽在朕的掌握之中。朕早知她不会善罢甘休，但也只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不必大惊小怪。”


  “皇上，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安郡王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沈映，“我好像认识你，又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你。”


  沈映拍拍安郡王的肩膀，“谁让你我都生在天家，想要活下去，只能不停地与命斗。”


  “算了，就我这脑子，还是别想着和谁去斗了，只要皇上多照顾照顾我，让我当一个富贵闲人就好。”安郡王挠了挠头，没心没肺地道，“对了皇上，我听说皇宫被人放火烧了？这儿地方这么小，你怎么能住这儿啊，我的郡王府可比这里大多了，你不如搬到我那儿去住吧？我刚刚一路进来，看见这府里冷冷清清的，连个戏台都没有，你去我那儿住，我那里人多还热闹！”  


  沈映嘴巴刚张开想说“不用了”，就听到有个凉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安郡王许久没回京，怎么不先回家看看，万一你家已经被人一把火烧了呢？”


  安郡王闻言不屑地嗤笑了声，“怎么可能，哪个不要命的敢烧本王的郡王府？”


  顾悯从外面掀帘子进来，也嗤笑道：“皇宫都有人敢烧，何况你区区一个郡王府？”


  安郡王还纳闷哪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竟敢顶撞他，正想开口斥责，一见进来的人是顾悯，便把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回京的路上他就听说了，这次顾悯在平叛中立了大功，升了锦衣卫指挥使，人家现在是炙手可热的权臣，而且这毕竟还是在顾悯家里，跟他作对不是明智之举。


  安郡王冷哼了声，“要是有人敢烧本王的府邸，那一定就是你临阳侯。”


  顾悯朝安郡王虚虚行了个礼，“安郡王说笑了，不过现在外面天色已晚，下官劝安郡王还是早点回府吧，最近京城里不大太平。”


  安郡王瞪他，“你敢赶本王走？皇上在这儿还没说话呢！你眼里还有没有皇上？”


  沈映头疼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两人就跟天生八字不合似的，一见面就要吵起来，他刚想开口劝架，只听顾悯含笑道：“安郡王别急，下官有句话想说与你听，等你听完，便会想回府了。”


  安郡王将信将疑，“什么话？”


  顾悯信步走到安郡王身旁，侧头在安郡王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只见安郡王听完，脸色霎时就变了，先惊恐地看了看顾悯，又心虚地瞟了眼沈映，立即低头行礼告退：“皇上，臣家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和皇上请安！”


  说完，便逃也似的出了书房，好像背后有鬼在追他一样。


  沈映指着门口，诧异地问顾悯：“你跟他说什么了？跟催命符似的？”


  顾悯淡淡笑了下，“没什么，一句闲话而已。”


  沈映不相信，单手扶着腰，不满地指着顾悯道：“骗谁呢，一句闲话就能把人吓走？朕还从没见过沈暄什么时候这么怕过一个人，你一定有事瞒朕，还不老实交代！”


  顾悯道：“皇上，我来交差。”


  沈映没反应过来，“什么差？”


  “我有了帮皇上拉拢世家的办法。”顾悯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来一本黄色封皮的册子，呈给沈映，“办法都写在这本册子里了，请皇上过目。”


  沈映把册子接过来，翻开来边看边默念，“某年某月某日，工部侍郎收受木材商人吴某贿赂白银五千两，；某年某月某日，魏国公开设地下赌庄；某年某月某日，咸平侯夫人放印子钱……”


  沈映翻了几页停了下来，这册子上写的哪是什么拉拢世家的办法，明明是能够逼死世家的黑历史啊！


  除了受贿行贿，什么开赌庄放高利贷这些明显触犯朝廷刑律的事，这本册子上甚至还记载了某某官员晚上和小妾闲聊说了几句抱怨朝廷的话，哪家的官眷和下人通-奸……这种发生在人家府里极其私密的事。


  真不知道顾悯是从哪里打听来的这些消息。


  沈映合上册子，怀疑地问：“这上面写的东西，可靠吗？”


  顾悯道：“这些都是锦衣卫这么多年来，在京中各个官员权贵府里搜集到的情报，虽然不能保证十成十的可靠，但空穴不来风，十之八-九还是有的，像这样的册子，北镇抚司的暗室里，还有满满一柜子。”


  沈映：“……”有了这些黑历史，那真的是把世家的命都攥手上了，让他们往西他们绝不敢往东，怪不得那些官员都这么怕锦衣卫呢，知道他们这么多秘密，能不心虚嘛。


  沈映自言自语地感叹了声：“锦衣卫不去当狗仔队真是可惜了。”


  “狗崽队？”顾悯听到后不赞同地敛眉，“皇上，锦衣卫虽然名声不太好，但每个能进锦衣卫的人也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体格标准是‘虎背蜂腰螳螂腿’，你用刚出生的‘狗崽’来比喻，是不是不太妥当？”


  “朕说错了，以后喊你们‘狼狗队’行了吧？”沈映戏谑地说完，忽然油然而生一种不好的预感，走到顾悯面前，狐疑地打量他，“等下，你那里，不会也有朕的黑历史吧？”


  顾悯沉吟了一会儿，道：“可有可无。”


  沈映问号脸：“什么叫可有可无？”


  “意思就是，”顾悯执起沈映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拍了拍，语重心长道，“我若心情好，它就无，若心情不好，它就有。”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君：本侯的确恋爱脑，但若有人以为靠恋爱脑就能当皇后当摄政王，那格局就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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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顾悯这么—说,  沈映心里就跟被猫抓了似的，心痒难耐，更加好奇了。


  沈映揪住顾悯胸.前的衣服,  故意竖起眉毛,  瞪大眼睛做出—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威胁他道：“少跟朕故弄玄虚，还不快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皇上您这么凶难道是……”顾悯垂下眸,  镇定地扫了眼沈映抓着他衣服的手，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问，“想灭我的口？”


  沈映恶狠狠地道：“没错,  你今天要是不老实交代，朕就灭了你！”


  “那臣真是惶恐不安。”顾悯嘴里说着惶恐，可脸上却—点儿不见惧怕之色,  好像料定沈映不敢拿他怎么样似的。


  老虎不发威，真当他是家养小猫咪了！


  沈映松开顾悯的衣服，双手推着顾悯的胸膛逼他往后退到书桌前,  然后抓起桌上的毛笔，拿沾了墨的笔尖对准了顾悯的脸,  压低声音阴恻恻地道：“快点说！不然朕就在你脸上—边—个叉，再让你出去游街示众,  看你以后还怎么见人！”


  顾悯看着那支和他的脸近在咫尺的毛笔,  上身微微往后仰,  眉头皱起,  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皇上真想知道？”


  沈映见顾悯好像有些怕他手里的毛笔，以为自己的手段起了作用，挑起眉梢洋洋得意地道：“废话！朕要你—五—十,  事无巨细全都说出来！”


  “其实也都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顾悯慢条斯理地道，“不过只是些关于宫闱秘事的流言蜚语，传闻说……”


  沈映急不可耐地追问：“说什么？”


  顾悯顺势推开沈映的手，倾身附耳在沈映头侧低声道：“说皇上不能……人道。”


  沈映—听就火冒三丈，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毛笔，甩了两滴墨汁滴在地上，“胡说八道！这到底是谁造的谣？简直岂有此理！”


  顾悯微微笑道：“皇上息怒，这自然是谣言，毕竟皇上能不能人道，我最清楚不过。”


  沈映气得脸都红了，事关他做男人的尊严，他非要查个究竟不可，“那到底是谁瞎传的，要是被朕知道是谁，朕—定要治他个诽谤罪！流放三千里！”


  顾悯拍了拍沈映的胸口帮他顺气，“皇上放心，造谣之人，我已经替你处置过了。”


  沈映诧异地瞪他，“你知道那人是谁？”


  顾悯颔首道：“就是皇上之前临幸过的那些男宠，他们说皇上以前召他们侍寝，却从来都不碰他们，只让他们服下催-情药，看他们药性发作时备受煎熬的模样以此为乐，是以推测皇上不能人道，才有这种怪异的癖好。”


  沈映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顾悯打量着沈映错愕的表情，轻声问：“敢问皇上，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沈映抬手屈指掩唇咳了—下，犹豫了—会儿道：“—半—半吧。”


  顾悯：“嗯？”


  沈映肃然道：“朕没碰过他们是真的，但说朕什么给他们下药那绝对是假的，朕怎么可能那么变态！明明是他们无能，不能取悦朕心，就怀恨在心在朕背后编排出这些无稽之谈，太可恶了！”


  那些都是原主做的混账事，和他沈日央有什么关系呢？他可是—个洁身自好的好皇帝，事关清誉名声，这种事绝对打死都不能承认！


  顾悯眼睛—亮，伸手揽住沈映的腰，与他四目相对，声调陡然高了起来，好像有些激动，“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是皇上唯——个碰过的男人？”


  沈映见他—脸期待的神色，恶趣味上来了，故意道：“不是——”


  果然顾悯—听沈映否认，眼里的光就熄灭了，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沈映忍笑呼出—口气，赶在顾悯这个百年老陈醋精翻脸之前接着道：“不是你还能是谁？”


  顾悯咬牙无奈地望着这张令他又爱又恨的脸，他的这位皇上可真是不得了，不过喘口气的功夫，便能—会儿让他心灰意冷，—会儿又让他欣喜若狂。


  其实这事并不是锦衣卫查到的，而是顾悯前几天在皇宫救火的时候，从那几个皇帝以前宠幸过的男宠嘴里问出来的。


  当顾悯知道，沈映其实并没有碰过这些男宠的时候，当时心里便高兴坏了，但那时再高兴也比不上此刻听到沈映亲口承认自己是他唯—碰过的男人来得高兴。


  “嗐，朕还以为什么呢，原来就是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沈映以为危机解除，放下心来，正要把手里的毛笔放回去，却又听顾悯道，“其实还有件事……”


  “什么？还有？”沈映—惊，又把毛笔举了起来，指着顾悯问，“还有什么？快说！”


  不知怎地，顾悯开始用—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打量着沈映，过了—会儿才悄声道：“有人传，皇上不喜读书，好.色荒淫，宫里书房的书架上，摆的书外面封皮瞧着像是四书五经的名字，其实里面的内容都是些香.艳话本、春宫图谱。”


  沈映身体晃了晃，心虚地咽了口口水，“……这又是谁传出来的？！”


  靠！又是原主留下的烂摊子！


  他虽然也爱看话本，但他看的都是正常的话本，更不可能做这种把四书五经的封皮套在淫邪之物外面的荒唐事，四书五经—向都被读书人奉为金科玉律，要是被那些士大夫知道了他做过这种不敬圣贤、有辱斯文的事，那还不得对他大加批判？


  那些酸腐的书生没把唾沫星子吐他脸上都算对他客气的了！


  顾悯淡定地微笑道：“是谁传的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刚接手锦衣卫，对这些消息来源于谁不甚清楚，不过现在幸好这些情报都已经到了我们手上，只要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皇上还做过这些年少轻狂的事。”


  沈映想了想，锦衣卫没那么大胆子敢自己打探皇帝的隐私，那—定就是郭九尘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给郭九尘通的风报的信！


  这个该死的狗太监！


  沈映抬起头，谨慎地看着顾悯，试探地问：“你真的不会说出去吗？”


  顾悯脸上流露出些许受伤的神色，“皇上不信我？”


  沈映连忙放下毛笔，抓起顾悯的手紧紧握住，“信信信，朕最相信的就是君恕你了！你赶紧去把那个记着朕黑历史的小本本给朕烧了，—定要烧成灰知道吗？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顾悯笑了笑安慰沈映道：“皇上放宽心，不用皇上说，我早已将那些册子上写的所有关于皇上的内容都涂抹掉了，不会再有人看到。”


  沈映松了口气，露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皇上，差不多该到用晚膳的时间了，去用膳吧？”顾悯牵着沈映的手往书房外面走，“今日外面天气不错，我让丫鬟在园子里挂了些琉璃灯，咱们去园子里—边赏灯，—边用膳。”


  沈映觉得顾悯这样安排听起来还不错，挺有诗情画意的，便夸赞道：“好，你有心了。”


  “皇上住在臣这里，伺候皇上舒心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只是前几日公务繁忙，才会没时间安排这些。”出了书房，顾悯松开沈映的手，招手唤来—个太监，转头对沈映道，“那请皇上先移步过去，待我回房脱了这身官服，换件衣服再来陪皇上用膳。”


  沈映先去了花园，花园里有—座凉亭，凉亭四周的空地上面搭了架子，挂了好些晶莹剔透的各色琉璃花灯，花灯在架子上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将花园里照得五颜六色，光影变幻莫测，仿佛仙境—般。


  凉亭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杯碗盘碟，此处风景宜人，布置美轮美奂，在这里用晚膳倒也别有—番情趣，平时看顾悯也不像是会搞这些风花雪月的人，没想到浪漫起来也挺浪漫的。　


  沈映进了凉亭坐下没等多久，顾悯便换完衣服来了，两人对坐亭中，推杯换盏，相谈甚欢，经历了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兵荒马乱，两人难得有像今日这样宁静温馨的时候。


  才是月初，今晚的夜空里，只有—弯细长的月牙挂在满天星子中间，不远处有流水在假山上淌过传来的潺潺水声，园子里不知哪里种了桂花树，风—吹，便是满园沁人心脾的桂花香。


  沈映今晚心情不错，加上今晚的饭菜又合他胃口，忍不住便多吃了点。


  顾悯注意到在今晚的菜品里，沈映似乎对豆沙春卷和藕粉桂花糕两道甜品情有独钟，但这些都是甜食，不好消化，若积在胃里，晚上睡觉难免会觉得不舒服，等到用完了晚膳，便提议—起去园子里散散步。


  沈映也觉得今晚吃多了肚子撑得慌，于是同意了，走到凉亭外面，顾悯却让伺候的人留下不用跟着他们，又让太监把架子上的花灯取了两盏下来，和沈映—人—盏提在手里。


  沈映举起手里的琉璃花灯看了看，觉得很有意思，提灯夜游，今日他也做—回风雅之人。


  两人手里各提着—盏花灯，并肩同行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散步，等到远离了宫人的视线，顾悯便自然地牵住了沈映的手，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亲密地交叠在了—起。


  沈映左顾右盼看着两侧的风景，“你以前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宫里的揽月斋，没想到你这园子布置倒也不错，看得出是花了—番心思的。”


  顾悯轻笑着问：“皇上喜欢吗？”


  沈映点点头表示认可，评价道：“虽然比不上御花园，但你这儿也有你这儿的特色，就比如那座假山吧，”沈映想抬右手，结果动了—下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右手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顾悯给握住了，于是只能用提花灯的左手，象征性地往右边指了指，“那个假山是天然的还是经过人工雕刻过的？在晚上看起来，就好像是—条盘旋在水上的龙，有意思。”


  “皇上对假山有兴趣？”顾悯转头笑着提议，“那要不要走近点儿看看？”


  沈映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好啊。”


  两人—路沿着河岸朝假山走过去，离凉亭远了，光线照不到假山这儿，因此周围—片都是黑漆漆的，照明物只有他们手里的两盏花灯。


  然而有些景物，得远看方能看出意趣，这片假山远远看起来倒真像盘龙，等走近了—看也只不过是—堆垒起来的石头罢了，没什么意思。


  沈映对假山没了兴趣，便拉着顾悯的手道：“走吧，这里太黑，也看不清什么。”


  可顾悯却没动，反拽住欲离开的沈映，“不如再进去看看？”


  沈映奇怪，举起花灯往前照了照，“进去看看？从哪儿进？”


  “跟我来。”顾悯牵着沈映的手走到假山侧面，从两座假山中间差不多—人宽的夹缝中走进了假山里面，沈映这才发现原来假山中间是空的，人站在里面，真像是被—条长龙给盘起来了—样。


  “这儿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沈映兴致盎然地左看右看，道，“你是怎么想到把假山设计成这样的，是想玩捉迷藏吗？”


  顾悯把手里的花灯随意地放在了—块凸起来的石头上，趁沈映不注意，忽然伸手从身后抱住他，熟练地埋首在他颈间厮磨，低沉声音道：“不是藏人的好地方，是偷人的好地方。”


  沈映瞬间便明白了顾悯的用意，这家伙，还真以为是带他来看假山的，原来早就存了这种心思，顾悯难道是想在外面和他做吗……他也真敢……


  沈映在宫里是皇帝，—言—行都代表了皇权威严，时时刻刻要注意形象，很多时候都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和顾悯还从来没在除床榻以外的地方有过肌-肤之亲。


  眼下他并不在皇宫，这里四下无人，也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想到这里，沈映就觉得自己的身体里面忽然生出了—种躁动感。


  透过假山之间的缝隙，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河对面凉亭里亮着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飞舞的流萤，空气中依稀能闻到桂花香，像是醇香的桂花酒，芳香令人沉醉。


  在外面、只有他们、没有床……沈映发热的脑子里将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心跳猛地加快，—种隐秘的兴奋感不可抑制地滋生蔓延开来。


  “你别乱来，要是被人看到了，成何体统？”说是这么说，可沈映并没有挣扎，呼吸随着身后男人越来越放肆的动作逐渐变得粗沉。


  “不会有人看到，就算有人经过，只要皇上不出声，便不会有人发现……”顾悯亲吻沈映的鬓角，低笑道，“皇上不是喜欢看话本吗？那些话本里写的，书生翻墙幽会小姐，是不是便像我们现在这般？皇上想不想做—回话本中的人？”


  沈映咬着唇骂道：“你还有没有个正经？平时瞧你也算挺严肃的个人，怎么也学着那些个风流公子浪荡起来了？—点儿都不稳重。”


  顾悯振振有词道：“须知在这种事上，要是端着装正经人，便会少了许多乐趣，我若不使出浑身解数，又怎能令皇上—日也离不开我？”


  沈映还想反驳，突然顾悯咬住了他的耳垂，惹得他身子轻颤了—下，手里的花灯—时没拿稳摔在了地上，只听到—下清脆的玻璃打碎的声音，周围的环境便瞬间暗了下来。


  花灯打碎的声音像—个信号，下—刻，顾悯便抓着沈映的肩膀将人转向自己。


  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两人难分难解地抱在—起，在假山中间的这—小方天地里，不再受身份的拘束，跟随着自己的内心，任性恣意地为所欲为……


  假山中间是—方光秃秃的泥地，没有能躺能坐的地方，两个人便只能站着。


  可沈映养尊处优惯了，平时做什么都有人伺候，疏于锻炼，时间—久，难免便腿酸乏力有些站不动，但他也怕要是弄脏弄坏了衣衫，等下出去被宫人发现了端倪，知道他和顾悯在这里做了什么后传出去，也不敢随便靠在哪儿，只能咬牙强撑。


  沈映双手撑在假山石头上，柔嫩的掌心被坚-硬的石头硌得有些疼，忍不住催顾悯快点儿。


  可顾悯难得哄得沈映肯跟他在外面胡作非为，不吃饱喝足，哪里肯轻易走人。


  顾悯直接搂着沈映转了个身，让沈映抱住自己的脖子做支撑点，哄他再坚持—会儿，“皇上晚上吃了好些甜食，若是积食在胃里，晚上睡觉会烧心，得多动动，肠胃才消化得快。”


  沈映的额头上沁着薄汗，黏着几缕碎发，模样看起来甚是惹人怜爱，声音里还带着—丝哭腔，委委屈屈地道：“已经消化好了，再消化就又要饿了……”


  “饿了？”顾悯想看沈映害羞的模样，用高挺的鼻尖蹭了蹭沈映脸颊，不怀好意地道，“臣不正在喂皇上？皇上还饿？”


  沈映听了这种混不吝的话，原本微阖的凤眼果然睁了开来，狠狠瞪了顾悯—眼，即使此处光线幽暗，顾悯也看清了沈映脸上的薄红。


  少年天子容貌姣好，眼泛春水，唇若涂朱，像盛放在夜色中的—朵美.艳的蔷薇花，引人想将他摘下来，连着娇-嫩的花瓣花蕊—起揉碎了吞入腹中，从此他们的骨血便混在了—起，永远不能分开。


  顾悯—时情难自禁，不由得发了狠，定要在沈映心里深深烙上关于今晚的回忆，让他永生永世忘不了自己。


  顾悯托住沈映的后脑，吻去他面颊上的汗，哑声问：“皇上就这么着急想回去？”


  沈映咬唇，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顾悯有意无意地磨他，逗他，“可臣还没侍完寝。”


  沈映软着嗓子和他商量：“这里不是侍寝的地方，回去再继续行吗？”


  顾悯大发善心地点了下头，“好，那臣这就抱皇上回去。”


  说完，顾悯便突然捞起沈映的双.腿，让沈映的腿弯挂在自己的臂弯上，将他人整个托起来，然后作势要离开，往前走了两步。


  沈映被顾悯吓了—跳，意识到顾悯是想以这种姿势抱他回去，连忙紧紧抓住了顾悯的肩膀，不知所措地道：“不是让你这样回去，会被人发现的！”


  两人身上的衣服从表面看起来仍是好好地穿在身上，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衣衫的遮挡下面，他们正在做些什么。


  若是被人看出来，把他和顾悯做的这些放浪形骸的事传扬出去，那才真是板上钉钉的黑历史。


  顾悯停下脚步，却不以为意，“被发现了又如何？”


  这人怎么能这么有恃无恐？


  沈映低头狠狠咬了下顾悯的肩膀，“你不要脸，朕还要！”


  顾悯气定神闲道：“放心，就算被人看到了，他们也不敢出去乱说。”


  沈映冷哼：“你怎么保证？嘴长在人家身上，你还能管得了所有人说什么？”


  “为什么不能？”顾悯勾起唇，灼然地望着沈映，望着他的王，“以后这朝上朝下，皇上想听什么，臣就让他们说什么，而那些皇上不想听的话，臣保管—个字都不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沈映听着顾悯如此狂放不羁的宣言，—时怔住。


  顾悯好像—个只忠于他，勇敢无畏，为他扫清面前—切障碍的骑士，他心之所向，便是顾悯剑之所指，绝不犹豫，绝不退缩。


  沈映不可能没有感动，当然也有担忧，他抬手抚摸着顾悯的脸，皱眉问：“你这样专横跋扈，就不怕被千夫所指？”


  顾悯摇摇头，沉声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怕你不信我。”


  沈映心神激荡了—阵，搂紧了顾悯的脖子，主动去亲他的唇，语气近乎温柔的呢喃，唤了声顾悯的表字，“君恕。”


  “我在。”顾悯抱着沈映，垂首埋在他颈间，两人的衣衫凌乱地纠缠着—起，似抵死缠.绵。


  沈映仰着头，望向头顶上—片遥远却好像又触手可及的星空，“今夜的星月为证，只要你顾悯能—日做到言出必行，朕便—日不立后。”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快乐啊宝子们~既然今天是七夕那就让他们再甜一天吧~（恶魔低语）


  看大家很怕刀那就解释一下接下来的剧情走向，感情线接下来就是双向奔赴，不会有什么狗血的误会来误会去大家放心，虐的是事业线，接下来是要削藩，削藩不会容易，肯定有阻碍，这几章应该也能看出来，小顾想挡在日央前面，那难免会被针对，会受委屈，但是只要老婆信他他就无所畏惧！（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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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皇宫虽然被烧,  但宫里的十二监还是要各司其职，尽忠职守给皇家服务。


  时至九月中，正是菊花盛开的好时节,  宫中花房的花匠将今年新培植出的各色名贵品种的菊花送到临阳侯府供皇帝赏玩。


  有黑里透红、花色如墨的墨菊，有花色微绿,  仙气十足的绿云,  有色彩艳丽,  花型似芍药的红衣绿裳等等。


  菊花是花中四君子之一，为了衬托自己品性高洁，是以历代皇帝都喜欢在菊花盛开之时举办赏菊大会,  邀群臣共赏这一番寂寥秋日里难得一见的姹紫嫣红,  同饮菊花酒，共吟菊花诗，当然,  还有数秋日最为肥美的螃蟹也少不了。


  今年由于杜党叛乱令许多官员百姓家都蒙受了巨大损失,  而且也不在皇宫，所以赏菊大会也不适合大操大办。


  沈映只是让内官监给在京每个四品以上的官员家里送了一盆菊花,  权当是与百官共赏秋色，当然,  品级越高送的菊花的品种也越名贵,  有些重臣家里还得到了两盆以显恩宠。


  沈映又挑了几盆品种最罕见的菊花命人快马加鞭送去玉龙山行宫供太后赏玩,  来表一表他这个做人子的孝心,  在这个格外看重孝道的时代,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不过沈映听说刘太后并不领他的这份情，他送去的菊花都被她摔了个稀巴烂，又命送菊花的太监回来带话给他，说她要立刻回京,  若是沈映敢不让她回京，她就从即日起绝食，好叫天下人都知道他这个皇帝是个忘恩负义，逼死嫡母的不孝子！


  昔日权柄在握的刘太后如今被困在行宫里，羽翼尽折，也只能用寻常女子一哭二闹三上吊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逼迫沈映就范。


  除了以绝食相逼，刘太后又给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写信，在信里诉苦自己在行宫里过得如何悲惨，皇帝如何不孝不让她回京城，苛待她这个没了丈夫又死了亲生儿子的老婆子，言辞悲切，令闻者心酸。


  这次杜党谋逆，说到底和刘太后无关，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其实还算是讨伐逆党的正义一方，所以那些老臣接到刘太后的手信后，虽然不是刘太后的党羽，但也想起高宗和敬宗在世时对他们的好，那他们又怎么能对高宗的遗孀、敬宗的寡母置之不理呢？


  于是纷纷上书给皇帝帮刘太后说好话，让沈映接刘太后回京。


  虽然刘太后身后已经没什么势力，不足为惧，但她还是当朝太后，是沈映名义上的母亲，一个“孝”字就大过天，沈映就算身为皇帝也不得不对她忍让三分，可要是真让刘太后回京了，那想都不用想，她肯定不会让沈映有一天舒服日子过，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和沈映作对。


  就比如现在，她不就已经开始打感情牌，引得朝中那些老臣偏向她了吗？


  沈映心里是一万个不想让刘太后回京，尤其现在京中的局势还没有彻底稳定下来。


  但要是刘太后在行宫里真有个好歹，他怕是会被那些御史言官给批判死，没办法，人言可畏，然而就在沈映打算让人把刘太后接回来的时候，那几个上书帮刘太后求情的老臣家里，子孙陆续都因犯了事被锦衣卫给抓进了诏狱里。


  犯事的原因各异，有在朝为官还敢狎妓宿娼的，有霸占良家妇女的，还有鱼肉百姓的等等。


  这些老臣做了几十年官，多年苦心经营才积攒起来一份偌大家业，但这大家大业的自然不可能每一份都是干干净净的。


  没人查还好，但若是碰上一两个不肖子孙，落了把柄在人手上，被追究起来也只能自认倒霉。


  虽说是他们自己确实犯了事活该下狱，但这次抓人的是锦衣卫，被抓走的还都是那几个帮刘太后说话的老臣家里的子孙，百官们都是聪明人，一下就看出来了是怎么回事。


  显然就是皇帝并不想让刘太后回京，那些帮刘太后求情的大臣，触了皇帝的逆鳞，被皇帝“公报私仇”了。


  锦衣卫这种专门搜集情报的特务机构，京中哪家高门大户的阴私他们不知道，如今锦衣卫由临阳侯顾悯一人掌管，而顾悯是皇帝的亲信，皇帝要是看不惯哪个大臣，明面上不会对你怎么样，暗地里却可以命锦衣卫搜集你家的罪证，借题发挥。


  官场就是一个大染缸，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完全清清白白，有了那几个老臣的前车之鉴，从此，朝野上下嘴巴紧闭，再也没有谁敢帮刘太后求情。


  而刘太后说绝食当然也不可能真的绝食，她也明白，要是她死了，岂不是更称了沈映的心，人活着才有希望，朝廷里的那些贪生怕死的老东西不肯帮她，没事，她还有最后一张底牌，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谁是那个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


  这天宫里的花匠又送过来一盆名为“十丈垂帘”的菊花供沈映赏玩，沈映其实对这些花花草草的毫无兴趣，正好安郡王来找他，他便把这盆极其珍贵的“十丈垂帘”赏给了安郡王。


  安郡王很高兴，他虽然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尤爱附庸风雅，当即欢天喜地地谢了恩，还说要叫京里的名士都去他家赏花赋诗。


  沈映从花盆里摘了一朵橙色的菊花拿在手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瞟着安郡王吐槽道：  “整日里就知道和那些个狐朋狗友饮酒作乐，你看看大应哪个王爷郡王像你一般游手好闲，你什么时候也能替朕分分忧？”


  “臣是想替皇上分忧的，可臣没那个本事啊，再说了，皇上身边能人贤士那么多，也不缺臣一个吧？光是一个临阳侯，就能抵得上千军万马了。”安郡王似乎是怕被人听见，谨慎地四下打量了一番，发现没有其他人在附近，才压低声音对沈映说，“皇上你不知道吧，现在顾悯在京里可不得了啊，谁见到他不得陪笑脸，谁要是敢得罪了他，指不定哪天就被抓到诏狱里去了。锦衣卫在他的掌管下，在京中横行霸道，不分青红皂白到处抓人，比郭九尘在的时候更甚！”


  沈映背着手，要笑不笑地看着安郡王问：“你跟朕说这些做什么？”


  安郡王睁大眼，一本正经地道：“给皇上您提个醒啊，他顾悯敢这么作威作福，无非就是仗着皇上你对他的宠爱，可皇上你也该管管他，他得罪了那么多人，这不是在给皇上你惹麻烦吗？”


  沈映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杜党叛乱刚平息，还有许多余孽逃离在外，锦衣卫行事严苛，也是为了早点抓到那些漏网之鱼，没什么要紧的。”


  安郡王不满地哼了声，做出一副早已看穿了一切的样子，道：“皇上你就宠着他吧！”


  沈映拿手里的菊花指着安郡王，调侃道：“你要是觉得顾悯干得不好，那要不朕把锦衣卫交给你来管？”


  安郡王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可干不了这个！我这个人心软，可干不了这种得罪人的事！”


  沈映沉吟道：“既如此，朕这里还有一件不得罪人的事想交给你来办，你愿不愿意替朕排忧解难啊？”


  安郡王用手指挠了挠额头，好奇地问：“什么事啊？”


  沈映道：“杜党谋逆一案，不日就要三司会审，朕打算命你为主审，你意下如何？”


  安郡王惊讶出声，“我来当主审？这哪行啊？我从来都没审过案子，还是这么大的案子，不行不行，我可做不了，还是请皇上收回成命吧。”


  安郡王把头摇成拨浪鼓，沈映拿着手里的菊花往安郡王胸口拍了下，“先别忙着推辞，听朕把话说完。这次谋逆案牵扯到了岐王和雍王，必须得在皇族中选个人来参与案子的审理，结果才能令那些宗亲信服。让你做主审，只是装样子给人看，朕会再让顾悯谢毓他们从旁协助你，你只要听他们说的行事就行。”


  “可岐王不是已经死了吗？”安郡王眼珠儿转了转，“那就只剩下雍王，雍王算起来是我们的皇叔，而且他手上还有太宗皇帝赐的丹书铁券，皇上想治他的罪，怕是不易吧？”


  自然是不易，不仅不易，而且十分艰难。


  杜谦仁不知为何，都死到临头了却还要护着雍王，不肯招供自己是和雍王合谋造反，声称自己是用矫诏骗了雍王借兵，雍王并无造反之心，都是受他蒙蔽，没了杜谦仁的指证，雍王又仗着手里有丹书铁券更可以有恃无恐。


  再加上其他各地藩王也已经听到了风声，都在关注此事，若最后不能找到证据定雍王的谋逆之罪，过些时日，这些藩王一定会联合起来逼皇帝放了雍王。


  藩王们都明白兔死狐悲的道理，他们现在帮雍王就是等于在帮以后的自己，毕竟谁能保证皇帝这一次解决了雍王，下一个对付的不会是他们？


  到时候只能定雍王一个不痛不痒的失察之罪，人家甚至连丹书铁券都不用拿出来，就能回他的封地继续逍遥法外，试问让沈映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杜谦仁为什么这么护着雍王，顾悯已经在私下调查，相信不久就能查出缘由。


  而沈映之所以会选定沈暄这个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没用的草包郡王来当主审，是想让外面那些暗中帮着雍王奔走谋划的人看到是安郡王主审后放松警惕，然后露出马脚。


  除了顾悯，没有人知道沈映这一次是铁了心要对付雍王。


  这次能名正言顺地把雍王扣留在京城，已经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这次让他侥幸逃脱制裁回了封地，下次再想抓他的把柄还不知道是何年何月，所以这次绝不能让雍王有机会活着走出京城！


  沈映收敛心神对着安郡王笑了笑，“朕知道雍王是受了奸人蒙蔽才会卷进这次的事情里，你说的对，雍王是朕与你的皇叔，朕不便去看望他，那就你去替朕走一趟吧，顺便帮朕宽慰他两句，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同宗，朕也不信他作为皇叔真会生出谋逆之心帮外人对付朕，让他暂且忍耐几日，等真相查明之后，朕自会给他一个交代。”


  安郡王并没有怀疑沈映的用心，还以为沈映是真的相信雍王是清白的，一口答应下来：“好好好，这事我倒是可以帮皇上办，等明日我就去诏狱探监去看雍王。想来也是雍王年纪大了，人难免有点老糊涂，所以才会误信了杜谦仁那个老奸贼的话，皇上放心，我会好好安慰他，让他理解皇上的苦心。”


  --


  沈映定下了参与杜谦仁一案三司会审的官员名单，命他们加紧审理案子，以一月为限，务必要在十月中旬之前审出结果来。


  转眼沈映回到京城已经快有一个月的时间，皇宫里被火烧的各处已经修缮得差不多，沈映把回宫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底。


  当初本来是约定好让顾悯连续侍寝十日，结果这一月下来，早就十日不止了，毕竟沈映回京之后便一直住在顾悯家里，就算他不召顾悯侍寝，那个没脸没皮的家伙也有的是办法进他的房门。


  原本深宫内苑，老百姓还不了解那些宫闱秘事，但这一个月，京城里人人都看在眼里，皇帝在临阳侯府暂住了一个月，对临阳侯那可谓是专房之宠，皇帝如此宠幸一个男人，在大应朝还没有第二个例子。


  朝廷里永远不缺趋炎附势之辈，见顾悯得宠便上赶着讨好巴结他的大臣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但顾悯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得罪过对他恨之入骨的人当然也不少，巴不得顾悯早点失了皇帝的宠才好。


  这天顾悯办差回来得晚，沈映便先用了晚膳，没想到吃完饭刚放下筷子，便听到前院里突然响起一片嘈杂人声。


  小太监去打探了消息回来，慌里慌张地和沈映禀报说是顾少君遇刺了，沈映听了后一惊，急急站起来，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桌布，带着几个碗碟从桌上掉下来摔碎在地上，他也顾不得回头看，匆匆地赶去前院查看情况。


  等到了前院正厅，便看到顾悯人是好端端地坐在那儿，只是手臂上好像被什么利器给划破了，大夫正在帮他处理伤口。


  正厅里的人一见皇帝来了，连忙跪下行礼，沈映嫌人多吵闹，让他们起身后都命他们退下，只留下两三个伺候的人，还有帮顾悯包扎伤口的大夫。


  沈映掏出帕子，亲自帮顾悯擦去额头上的汗，心疼又担忧地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谁敢行刺朝廷命官？刺客抓到了没有？”


  顾悯淡淡一笑，安慰沈映道：“皇上别急，只是一点皮外伤不要紧。刺客只有一个人，躲在暗处放冷箭臣才会一时没有察觉，被他得了逞，锦衣卫已经抓到了人，正在拷问刺客背后有无指使之人。”


  沈映皱眉看着顾悯手臂上的伤口，心下一阵阵发凉，幸好那刺客箭法不行，只是若那箭再射得准一点儿，后果真是不敢想象！


  沈映沉下脸，把手里的帕子拍在桌上，怒道：“来人！传朕旨意，命五城兵马司加紧巡查京中所有来历不明人口，所有身份不明的人，全部赶出京城，对进城百姓的身份也要严加盘查，告诉各司指挥，再有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这官他们就别做了，全部给朕滚回老家种地去！”


  负责传旨的太监连忙点上人手出去传旨。


  顾悯用自己没受伤的手抓住了沈映的手，温声安抚盛怒之中的沈映，“皇上息怒，臣这不是没事，若是气坏了皇上的龙体，那反倒成了臣的罪过。”


  沈映怒容未消，“没事？你现在倒是说的轻松，要是真出事了，那还来得及吗？”


  顾悯见沈映如此生气，便知他心里定是十分在意自己，因此一点儿都不觉得手上的伤疼了，反而还有点高兴，笑着道：“臣不会有事，有皇上的庇护，臣一定可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发生了这么凶险的事，沈映都快急死了，却见顾悯还能笑得出来，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伸手去捏顾悯的脸：“还有心情笑，看来是这一箭还没能让你长长记性！等什么时候刺客把你射成了刺猬，看你那时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顾悯耷拉起眉眼，“皇上，你咒我啊？”


  “呸，朕是在警告你以后出入当心点儿！”沈映往上翻了下眼皮，小声嘀咕，“别以为你有主角光环就可以为所欲为，主角可能不会那么容易死，可没说不会受伤。”


  “什么光环？”顾悯只听到了个大概，不明所以地问，“主角儿？是唱戏的吗？”


  沈映懒得和他详细解释，袖子一甩，走到一旁坐下。


  帮顾悯包扎伤口的大夫，是第一次见到皇帝，本来惧于皇家威严，腿都有些发软，结果看到了沈映和顾悯两个人，好像普通人那般打情骂俏这一幕后，心里有些意外，没想到皇帝私下里，也没什么架子，生气起来和他家里那个母老虎还有点像。


  “顾侯爷，伤口包扎好了，所幸只是皮外伤，一日换一次药，这几日注意饮食清淡，别碰到水就行。”


  顾悯点点头，道了声谢，然后命人进来给大夫诊金送他出府。


  处理完了伤口，两人从前厅回了后院卧房，顾悯还没吃晚饭，沈映便命人把晚膳做好送到房里，幸好顾悯伤的只是左手，右手无碍，倒也不影响日常起居。


  顾悯坐下吃饭，沈映在他对面看着，时不时帮他布个菜，盛碗汤什么的。


  本来这些只是举手之劳，沈映又不是从小就被人伺候惯的，并不觉得他做这些有什么，但落在顾悯眼里，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平时只见别人伺候皇帝，什么时候见过皇帝伺候别人，没想到受个小伤，还能有这待遇，顾悯忽然觉得要是能得沈映日日如此相待，就算天天被刺客刺杀那也没什么。


  他的皇上，真是既贤明又贤惠。


  沈映注意到顾悯吃个饭嘴角一直翘着，好像有什么大喜事一样，不解地反手叩了叩桌子，“想什么呢？笑个没完，朕怎么觉着你受了伤反倒是很高兴的样子？”


  顾悯低头扯了下唇，“没有，我只是忽然有些感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沈映：“……你该不是发烧了吧？怎么还说起胡话来了？”


  顾悯放下筷子，收敛起笑意，忽然又变得严肃起来，“好了，不开玩笑了，说正事。刚刚在前厅人多眼杂，关于遇刺一事我并没有把情况如实告知皇上，其实刺客跟踪我，我早有察觉，也是故意让他射出那一箭。”


  沈映微诧：“为什么？”


  顾悯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又道：“还没来得及向皇上禀报，我派出去的探子已经打探出了杜谦仁不愿招供雍王是同谋的原因，概因杜谦仁向雍王借兵时，是以其子杜成美为质，若谋逆成功，则推举雍王为摄政王，若失败，杜谦仁要将全部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帮雍王洗脱罪名，则可换杜成美活。”


  沈映顿时恍然大悟，拍了下桌子，“朕就说好像忘了件重要的事，原来是把杜谦仁那个被朕发配流放的败家子给忘了！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呢，杜谦仁一口咬定雍王与谋逆无关，把所有罪名自己扛下，就是为了保住他杜家最后的香火啊！呵，还真是舐犊情深！”


  “雍王府现在将杜成美秘密藏了起来，若我们可以找到杜成美，我们反倒可以用杜成美来要挟杜谦仁指证雍王。”顾悯敛起眉心，“只是目前还没打探出杜成美藏匿在何处。”


  沈映坐直身体，关心地又问：“等等，那你说的刺客又是怎么回事？”


  顾悯不以为意地哂笑了下：“我自掌管锦衣卫以来，抓了不少人，难免会得罪到一些小人身上，小人找了些不入流的打手想要给我一个教训罢了，就这种宵小，我还没有放在心上。”


  沈映手肘撑在桌上，支着下巴，望着顾悯不解地问：“那你为什么要给他刺杀你的机会？”


  顾悯端起手旁的茶杯，抿了一口，轻描淡写地道：“若是不让他有机可趁，又怎么会给那些真心想害我之人一种觉得我很容易死的错觉？卖出破绽，方能引蛇出洞。”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终于有自产的白白液体啦！全订的读者将会收到20瓶营养液！这些都是小顾通过不懈努力得来的，你们不浇灌给沈日央说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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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安郡王按照沈映的吩咐,  去诏狱探望雍王，并将沈映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雍王。


  老奸巨猾的雍王自然不会完全相信皇帝那些宽慰他的话，一个原本势单力薄的傀儡皇帝,  却能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一下子同时扳倒了刘太后和杜谦仁两方势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拨乱反正,  清洗朝堂,  若此时还有人敢小看皇帝,  觉得他年少可欺，那才是真的愚不可及。


  不过雍王也不会太畏惧刚刚掌权的沈映，先不说沈映刚刚掌权,  根基不稳,  虽然除去了刘太后和杜谦仁在朝的势力，但目前还不至于能震慑住各地藩王。


  而雍王在自己的封地经营多年，手握重兵,  更别说他手里还有丹书铁券这种免死金牌,  以及他料定杜谦仁为了保住自己的儿子绝对不会出卖自己，所以就算皇帝有心想对付他,  雍王也不在怕的。


  雍王早在入京前便派信使送信给几个和他交好的藩王，请他们出手相助自己,  等到了皇帝拿不出证据来证明他有谋逆之心,  就让那几个藩王对皇帝施压,  逼皇帝放了他。


  雍王精心谋划,  以为万无一失,  觉得沈映不过就是一刚学会捕猎的狼崽子，哪里斗得过身经百战的老狐狸，所以就算身在诏狱，也毫不担心,  每天该吃吃该睡睡，淡定得就好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不过沈映居然会派安郡王来探望他，雍王对这点还是有点意外的，他们虽然辈分上分属叔侄，但实际上哪有什么叔侄情分，转念想想，可能皇帝也是想给自己博一个仁君的美名吧。


  雍王听安郡王转达完沈映说给自己听的话，心里冷笑，他这个侄子年纪不大，倒将当皇帝的那套虚伪做派学了个十足十，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其实心思深沉阴毒，他父亲高宗是如此，他当儿子亦是如此！


  雍王想，既然皇帝想装仁义，那他也不能不配合啊，于是趁机提出说自己在狱中多日，实在想念家人得紧，恳请皇上体恤他年迈多病，允许他见一见雍王妃，来纾解他的思亲之苦。


  安郡王探完雍王的监，去向沈映复命的时候，将雍王的请求告诉了沈映。


  沈映正在书房里读《史记》，听安郡王说完，放下手里的书，思忖道：“你确定他说的是想见雍王妃？”


  安郡王道：“回皇上，我当然确定啊，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耳朵不灵了，怎么可能听错。”


  沈映扫了安郡王一眼，沈暄不清楚雍王府里是什么情况，所以才会不觉得雍王这个请求奇怪，可他早已将雍王府里里外外的情况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雍王正妃朱氏，出身名门，十几岁便嫁给了雍王，两人育有两子一女，可惜长子英年早逝，后来由次子沈晖承袭了雍王世子之位，但沈晖是个平庸无才之辈，并不受雍王喜爱。


  雍王还有个侧妃柳氏，柳氏年轻貌美，能歌善舞，十分得雍王的宠爱，柳侧妃还给雍王生下了一个聪明乖巧的儿子，雍王老来得子，难免对幼子多有偏疼，又加上柳侧妃每晚在他耳旁吹枕边风，雍王便动了改立柳侧妃的儿子为世子的念头。


  幸好朱王妃能干有谋，她与雍王结发多年，在雍王府内外素有贤名，许多雍王府的幕僚对她也十分敬重，经过朱王妃的多方奔走，说动雍王的谋臣们纷纷劝谏雍王不要废长立幼，才让雍王最终打消了改立世子的念头，朱王妃得以帮儿子沈晖保住世子之位。


  雍王宠爱年轻貌美的侧妃柳氏，对年老色衰的朱王妃早就没了感情，若说他在狱中最思念谁，那也该是柳侧妃才是，可雍王却说想见的人是朱王妃。


  沈映才不会天真地以为雍王是突然感念起了和朱王妃几十年的夫妻情分，才会想见发妻，不过稍一细想，便猜出了个中缘由。


  雍王固然宠爱柳侧妃，但柳侧妃只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雍王被押解进京，这种事关生死的关键时候，柳侧妃可帮不上忙，还是得靠善谋略的朱王妃来帮他稳住大局。


  雍王知道杜谦仁兵败后，自知难逃干系，早将雍王府的一切都提前托付给了朱王妃，所以他现在才会想见朱王妃来了解目前的局势，顺便告诉朱王妃下一步该怎么做。


  沈映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史记》，他刚刚正好读到《吕太后本纪》这一篇。


  汉高祖刘邦晚年宠幸戚夫人，欲以戚夫人之子刘如意取代吕后之子刘盈成为太子，也亏得吕后足智多谋，逼张良献计，请来商山四皓出山劝说刘邦打消废长立幼的念头，才保住了刘盈的太子之位。


  知好.色则慕少艾是大多数男人的本性，身边有了年轻貌美的女子，就会忘了曾陪自己共患难的糟糠妻，汉高祖是如此，雍王也是如此。


  沈映之前还在为了雍王的事头疼，这下瞬间豁然开朗，一条妙计跃然于心。


  朱王妃就如同吕后，她再贤惠，也是个女人，没有哪个女人会容忍在丈夫心里，有另一个女人的地位超过自己，更别说柳侧妃的儿子，还差点夺了她儿子的世子位。


  这件事便是一根扎在朱王妃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若朱王妃死在雍王前面那便罢了，可若是雍王先撒手人寰，那这柳侧妃母子的下场，便会如同戚夫人和刘如意一般，朱王妃绝对不会对他们心慈手软。


  朱王妃现在之所以还愿意筹谋奔走营救雍王，也是看在和雍王多年的夫妻情分上，可当朱王妃面临在雍王和沈晖之间只能选择救一个的情况下，她又会怎么选呢？


  只要朱王妃是个明白人，便绝对不会选择那个曾经产生过背弃她们母子念头的丈夫。


  沈映挑起唇，唇边弯起一个诡谲莫测的弧度，看着安郡王道：“既然雍王叔思念至亲，那朕就满足他，来人！传朕旨意，即刻派人去雍王府接雍王侧妃柳氏入京陪伴雍王！”


  安郡王听完眨了眨眼：“皇上，你弄错了吧？雍王跟我说的是想见雍王妃，那应该是他的正妃不是侧妃吧？”


  沈映笑得促狭：“朕没弄错，雍王妃要在王府里主持大局，如何能来得了京城，你有所不知，那雍王侧妃柳氏可是雍王叔最喜欢的一朵解语花，有她陪伴在身旁，想必雍王叔他老人家绝对不会再感觉寂寞的。”


  --


  三日后，顾悯亲自带着传旨的太监和一队锦衣卫到了雍王府。


  雍王被押解进京后，雍王府就被监视起来了，都靠着朱王妃想尽一切办法和外界维持着联系，想方设法帮雍王脱罪。


  可等雍王府接完旨，朱王妃听到圣旨上说雍王想让柳侧妃进京陪他后，跪在地上愣了好久，一时都忘了接旨，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不敢相信地问传旨太监：“公公您没念错圣旨？王爷是指定要侧妃柳氏进京？”


  顾悯在来的路上早就教了传旨太监该怎么应对，于是传旨太监笑呵呵地把圣旨递给朱王妃，说：“王妃这话好没道理，白纸黑字的咱家还能念错吗？不信您自己看，写的清清楚楚，点名就要侧妃柳氏，雍王说了，他一人在京中孤苦愁闷，日夜想念柳侧妃陪伴在侧的日子，所以才会求皇上把柳侧妃接进京中去陪伴他，皇上体谅雍王老迈多病，这才允了，这可是圣恩浩荡啊！”


  朱王妃接过圣旨打开又确认了一遍，看完后脸色只能用难看到极点来形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叩头谢恩，“妾身接旨，这就让人安排送柳侧妃入京。”


  而一旁的柳侧妃脸色比朱王妃还不好看，雍王那是在京里坐牢又不是去享福的，谁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她可不想跟着过去受罪，于是眼泪汪汪地膝行过去抱住朱王妃的腿苦苦哀求道：“王妃，王妃，昕儿他还小，他身边离不开妾身照顾啊，王妃求您开恩，别送妾身去京城！”


  朱王妃无动于衷地推开柳侧妃站起来，木然地道：“你难道没听清？圣旨上点名要你进京，你不愿意去，是想抗旨不遵？况且也是王爷要你过去陪伴他，王爷宠了你这么多年，也该到了你回报的时候，放心，我是昕儿的嫡母，你走后，我自然会将他照顾好。”


  柳侧妃听朱王妃这么说，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这趟京城她是非去不可了，顿时身子一歪，伏在地上哭泣不止，“好，妾身去便是了，还请王妃说到做到，一定要善待我的儿子。”


  圣旨到雍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晚上赶路多有不便，况且柳侧妃收拾行李也要花上些功夫，朱王妃接完了旨便让下人带传旨的太监们和护送的锦衣卫去王府里安置。


  顾悯穿着普通锦衣卫的衣服混在其中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等到雍王府的下人们尽皆离开，夜深人静之时，顾悯立刻命手下的探子去朱王妃的院子里打探消息。


  探子飞檐走壁上了朱王妃卧房的屋顶，掀开一片瓦片趴在房顶上，侧耳倾听房里的动静。


  今晚对于朱王妃来说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果然都已经戌时末了，朱王妃还没就寝。


  房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朱王妃和一个从小陪伴在她身边的嬷嬷。


  朱王妃接旨的时候为了维持她王妃的气度还得忍着，此刻没有其他人，再也忍不住委屈，倒在嬷嬷的怀里哭泣道：“自王爷被抓后，我一个人替他撑起这偌大的王府，殚精竭虑，没睡过一个整觉，可他却只一心惦记着那个小贱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要柳氏去京里陪他，这不是明摆着打我这个正妃的脸？”


  嬷嬷也只能安慰朱王妃道：“王妃稍安，进京也不是什么好事，王爷说不定也是心疼王妃不想让王妃涉险，所以才会让柳氏那个贱人去的。”


  朱王妃拿手帕擦了擦眼泪，拍桌冷笑，“心疼我？他怎么可能还会心疼我，若不是我背后还有朱家撑腰，他恐怕早就废了我们母子，扶正柳氏，改立沈昕为世子了！他以前又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可你们今日也看到了，王爷倒是心心念念着柳氏那个狐媚子，柳氏却不想去陪他，真该让他看看柳氏今日的面目，让他明白自己平日里宠的是个什么样无情无义的女人！”


  “奴婢知道王妃心里头苦，可眼下又有什么办法，”嬷嬷叹息道，“王爷是王府的天，若王爷出事，那咱们王府的天就塌了，咱们王府上下全都要跟着遭殃。王妃气归气，但当务之急还是得把王爷救出来，等王爷回来了，便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同他一心的人，到时便会回心转意了。”


  朱王妃也叹气道：“我焉能不知轻重，也只是关起房门来抱怨两句罢了，还能真的不管他吗？就算为了晖儿，我也得把王爷救出来，只盼着他回来后能念点我们母子的好，别再被柳氏那个狐狸精蛊惑，只要晖儿的世子之位能稳，我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嬷嬷忽然压低了声音，“王妃，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朱王妃好奇道：“你是我的心腹，想说什么就说。”


  嬷嬷道：“如今王爷和柳氏都不在府里，而小孩子本来就多病多灾的，不如趁这个机会……这样就不会有人再威胁到世子的地位了。”


  朱王妃听懂了嬷嬷的意思，沉思了会儿，摇头道：“不行，王爷最疼爱的就是沈昕，要是沈昕有个好歹，王爷回来后一定会怪我照顾不周，到时候更伤了夫妻情分。”说到此处，朱王妃忽然停顿了一下，幽幽地叹气道，“我其实有时候既盼着王爷能回来，又不想王爷回来，不瞒你说，今日接旨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王爷和柳氏一起死在京城就好了，再也别回来让我看见他们……”


  嬷嬷大惊，连忙抓住朱王妃的手劝道：“王妃，这话可不能乱说！”


  朱王妃苦笑道：“放心，这话我也只是同你说说罢了，就是心里头难受，抱怨两句……”


  等朱王妃房里没了动静，探子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顾悯住的院子，和顾悯详细地禀报了今晚朱王妃和下人的对话。


  和沈映所料的差不多，朱王妃果然对雍王宠爱柳侧妃母子一事多有怨言，只是碍于担心雍王一倒，整个雍王府都要跟着陪葬，所以只能选择隐忍不发。


  那这事好办了。


  雍王现在之所以敢有恃无恐，无非就是仗着两件事，一是手里有丹书铁券，就算身犯大罪也可免于一死，二是手里有杜成美这个人质，杜谦仁便不敢指认他的罪。


  所以想让雍王认罪伏法，第一件事就是要想办法令雍王府的丹书铁券失效。


  丹书铁券没在雍王身上，那只可能是雍王妃在保管着，从今晚朱王妃和下人的对话里可以听得出来，她其实还是念着和雍王的夫妻情分的，除非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否则她绝不会背叛雍王。


  那就要想想怎么才能逼朱王妃走到这个“万不得已”的时候。


  朱王妃最在意的人，除了雍王这个丈夫，就是她的儿子沈晖，而丹书铁券只可以救一个人的命，若雍王和沈晖同时犯下杀头大罪，那朱王妃会把丹书铁券拿出来救谁呢？


  这便是沈映想出来的计划。


  顾悯之所以会隐藏身份、乔装改扮来雍王府，是因为沈映交给他一个想办法废了雍王府的这块丹书铁券的任务，顺便再离间朱王妃和雍王的夫妻感情，等到朱王妃把杜成美交出来，雍王同时失去了两样倚仗，就会必死无疑。


  这时，顾悯放出去去雍王世子沈晖院子里打探消息的探子也回来了，探子跟他禀报说，沈晖在房里和小妾饮酒作乐，抱怨整日里被关在王府里不能外出，都快闲出病来了，喝完了酒赌瘾上来了，又拉着小厮推牌九赌钱，堂堂雍王世子，行事毫无体统可言。


  亲爹都给抓到京城大牢里去了，这沈晖还能这么没心没肺地喝酒玩乐，真不怪雍王会起了废长立幼的念头，哪怕家里没有爵位继承，换成寻常老百姓家里，也不会让这种败家子继承家产。


  可若是要削藩，那朝廷就巴不得像沈晖这样的糊涂世子越多越好，一代不如一代，到时候都不用朝廷厉兵秣马来镇压，自己就先把祖宗基业给败完了。


  顾悯搜集到朱王妃和世子沈晖两处的情报后，心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第二日一早，传旨太监一行人带着柳侧妃先出发回京城，而顾悯跟着大部队出了雍王府后，没跟着一起出城，而是和几个亲信一起换上了寻常老百姓的衣服，混在城里四处打探关于沈晖的消息。


  雍城里谁人不知道雍王世子沈晖，不出半日，顾悯的人便把沈晖的底细全给摸清了。


  沈晖是一个德行比安郡王还不如的纨绔子弟，吃喝女票赌，样样不落，尤其好赌，可赌品又奇差无比，输多了就会急眼，急起来还会动手打人，雍城百姓都碍于他是世子的身份，只能敢怒不敢言。


  但雍城里有一个人却不怕沈晖，那就是柳侧妃的胞弟柳俊，柳俊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很得父母和其姊柳侧妃的疼爱，雍王爱屋及乌，自然对这位小舅子也很关照，是以柳俊才会不惧沈晖的权势。


  柳侧妃得雍王宠爱，娘家也因此在雍城成了一方大户，雍城就这么大点地方，沈晖和柳俊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公子哥，难免经常会在城里碰到，朱王妃和柳侧妃是死对头，他俩自然也是势同水火，一见面必吵架。


  顾悯又命人去打探柳俊的底细，结果打探出那个柳俊行事比沈晖还要无法无天，沈晖起码上面还有雍王管着，不敢做什么太伤天害理的事，而柳俊自小被家中溺爱长大，有姐姐和雍王撑腰，平日里在雍城欺男霸女，□□烧，可谓坏事做尽。


  顾悯正愁找不到让沈晖犯案的办法，结果就立即有个柳俊送到他面前来了，这次真的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顾悯命人暗中盯着柳家的动静，等到一日柳俊去赌坊赌钱的时候，命看管雍王的守军露出破绽，故意放在王府里已经快快憋得发疯的沈晖出去。


  沈晖赌瘾犯了几日了，和府里的小厮赌那点碎银子哪有去赌坊玩的痛快，一出府当即就直奔雍城里最大的赌坊，自然就碰上了柳俊。


  两人一见面还是像以前一样夹枪带棒互相数落了两句，但雍王府出了那么大的事，两人都没心情同对方怄气，便分开来站在赌桌两旁各自赌钱。


  一开始气氛还算融洽，但沈晖连输几把后，脸色便开始不好看了，与之相反的是柳俊，柳俊专门和沈晖对着押，沈晖押大他押小，沈晖押小他押大，结果把把都赢，把他给乐坏了！


  这两人哪里想到，负责摇骰子的庄家早就被顾悯给收买了，就是要沈晖把把都输，逼他急眼。


  沈晖果然上钩，输多了就红眼的老毛病又犯了，赢他的人又是他的死对头柳俊，他就更加火冒三丈，在沈晖又接连输了三把后开始质疑柳俊出老千，柳俊当然不可能承认，反过来嘲笑沈晖输不起，再加上在场的人中，还有假扮成赌徒的锦衣卫故意起哄激沈晖，沈晖气不过，撸起袖子就朝柳俊冲过去，柳俊也不怵他，扔了手里的扇子挺身而上，两人便这么扭打在了一起。　　


  赌场里顿时乱成了一团，忽然不知道是谁尖叫着喊了一声：“杀人了！杀人了！”


  将柳俊按在地上打了好一通的沈晖才猛地惊醒过来，意识到似乎柳俊已经很长时间都没还手了？


  他定睛往柳俊脸上一瞧，只见柳俊双眼紧闭，面如白纸，人已经毫无反应！


  沈晖颤抖着手指往柳俊鼻下一探，发现柳俊早已没了气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站了起来不停往后退，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用一种看杀人犯的眼神看着他，沈晖再也顾不得多想，连忙带着小厮逃也似的跑出了赌坊。


  朱王妃正在府里为救雍王的事发愁，忽然沈晖冲进了她房里，跪倒在她腿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嚷嚷着要母亲救救自己。


  朱王妃莫名其妙，询问沈晖出了什么事，沈晖支支吾吾地把来龙去脉和朱王妃说了一遍，朱王妃被惊得差点没站稳摔倒在地，多亏旁边的婢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朱王妃一把推开沈晖，指着他颤声问：“你说你把柳俊给打死了？！”


  沈晖哭丧着脸道：“是他先笑我的，谁知道他那么不禁打，我只不过才揍了他两拳，他就没气了……母妃，您要想办法救儿子啊！”


  朱王妃又气又急，恨声道：“你让我怎么救你？那么多人都看见你打死了柳俊，你让我怎么救你？等下，咱们王府都被锦衣卫围住了，你又是怎么出去的？”


  沈晖心虚地道：“我趁他们换防的时候，溜出去的，在府里待着实在太无聊了。”


  朱王妃听完狠狠扇了沈晖一个巴掌，骂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儿子的！”


  沈晖捂着脸嚎道：“现在骂我有什么用，您得想办法救我啊！”


  “你打死谁不好，偏偏把柳俊给打死了？他是柳家的独苗，等你父王回来，柳氏那个贱人要是知道她弟弟死了，非得在你父王面前闹翻天不可，到时候……”朱王妃想象了一下后果，绝望地掩面痛哭起来，“就算你的小命能保住，你的世子之位也肯定是保不住了！以后这王府哪里还有咱们母子立足的份儿！”


  沈晖也是万分懊悔和绝望，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嘴里喃喃自语道：“要是父王和柳侧妃回不来就好了……”　　


  朱王妃听到沈晖的自言自语后怒斥儿子：“孽障！胡说什么你！”


  “世子可不算是胡说，”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男人清朗的声音，“依本侯看，世子看事情可比王妃通透得多。”


  朱王妃闻声抬起头，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进来了许多锦衣卫，而为首的那人身穿一身大红飞鱼服，腰上悬着绣春刀，英姿勃发，器宇轩昂。


  锦衣卫中能穿御赐飞鱼服的，官职必定不低，朱王妃看着顾悯疑惑地问：“你是何人？”


  顾悯手扶绣春刀走进屋内，朝朱王妃行了个礼，“临阳侯、锦衣卫指挥使顾悯，拜见朱王妃。”


  “你就是临阳侯？！”朱王妃虽身在雍王府，但也听说过顾悯在此次平叛中的威名，听到顾悯自报身份后，惊讶失声，“你怎会在我雍王府？”


  顾悯微微一笑，“我怎会在此并不重要，眼下最要紧的事是，王妃是想救雍王，还是想救世子？”


  朱王妃使眼色命下人把沈晖扶到一旁，戒备地打量顾悯，问：“你什么意思？”


  顾悯瞟了眼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沈晖，笑道：“世子在赌坊里打死人的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想必此刻那死了儿子的柳家已经准备递状纸去衙门告世子了，王妃还想瞒本侯吗？”


  朱王妃脸色白了白，顾悯继续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柳俊是被世子打死的，那么多双眼睛可都看见了，抵赖不得，等到雍王和柳侧妃回到王府，王妃觉得，雍王会不会大义灭亲？”


  “顾侯爷，你来这里不是只是为了说风凉话的吧？”朱王妃到底久经风雨，很快便反应过来，一把拉过沈晖让他给顾悯跪下，苦苦哀求道，“还请顾侯爷指条明路，救救我儿！”


  “能救世子的人并不是本侯，而是你雍王妃啊。”顾悯犀利的目光攫住朱王妃，意味深长地道，“王妃手上不有一块免死金牌吗？”


  作者有话要说：　　削藩是个大任务，最近的事业线内容会多一点，你们喜欢看事业线吗？如果大多数人没兴趣，那我尽量减少一点~


  另外，小顾肯定会成为摄政王的，而且是我全文最期待写的一个情节，大家不要催，会有的，都会有的，作者不可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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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朱王妃还没反应过来顾悯所言何意,  倒是沈晖先明白过来了，立刻反身紧紧拽住朱王妃的裙摆，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喜道：“是啊母妃！咱们王府不是有太宗皇帝赐的丹书铁券吗？哪怕是犯了杀头大罪有丹书铁券也可免于一死，您把那个拿出来不就能救儿子了吗？”


  朱王妃还记得雍王走时对她的嘱托,  吩咐她一定要把丹书铁券保管好,  若杜谦仁最后遭不住刑将他了供出来,  那丹书铁券就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朱王妃一边不忍背叛与自己结发几十年的丈夫，可另一边又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  哪一个都割舍不下，不禁心痛如绞，含泪摇头道：“不行,  不行啊……这丹书铁券不能拿出来……”


  顾悯轻哂一下,  道：“都到了这个时候，王妃还不忘维护雍王,  可就怕雍王未必能领会王妃的心意，否则又为何只点名要见柳侧妃,  却只字不提您？堂堂雍王正妃,  被一个妾室骑在头上这么多年,  雍王这般宠妾灭妻,  王妃却还能隐忍至今,  当真是好肚量。”


  朱王妃抬起头眼神狐疑地审视顾悯，“没想到顾侯爷对我雍王府的家事居然了解得这么清楚，还请问你来雍王府到底有何目的？”


  “本侯只是想为王妃和世子指条明路罢了。”顾悯在屋里踱了两步，气定神闲地道,  “不过既然王妃不想把丹书铁券拿出来救世子，那就请恕本侯公事公办，要将世子捉拿回府衙，还柳家一个公道了。”


  说完便抬手挥了下，便有几个身形魁梧的锦衣卫冲进来要将沈晖抓走，吓得沈晖连忙抱紧朱王妃的大.腿，大声哭喊道：“母妃！母妃！您要救儿子啊！您难道忍心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官府抓起来为那柳俊偿命吗？”


  朱王妃也弯腰搂住自己的儿子护住他，抽泣道：“为娘怎么会不想救你，可为娘不能把丹书铁券拿出来啊，倾巢之下岂有完卵，你父王要是出了事，那咱们雍王府全府上下可就全都完了！横也是死竖也是死，我们母子怎么会这么命苦啊！”


  顾悯又抬了下手，示意那几个锦衣卫停手，“王妃若是担心雍王出事，会连累整个雍王府，那倒是多虑了。”


  朱王妃拿帕子擦了擦泪，泪眼婆娑地看向顾悯，“顾侯爷此言何意？”


  顾悯肃然道：“其实本侯此次前来雍王府，是有一道圣上的口谕要下达给王妃和世子。”


  朱王妃一愣，“圣上……口谕？给我和晖儿的？”


  顾悯点头道：“还请雍王妃、雍王世子跪接圣上口谕。”


  屋子里的人连忙都排队站在顾悯面前跪下，只听顾悯沉声道：“传圣上口谕，雍王伙同杜氏党羽犯上作乱，罪无可赦，着命削除其雍王爵位，终身幽禁于京不得返回封地！朕姑念雍王世子大义灭亲、首告其父谋逆有功，是以雍王其罪不株连雍王妃及世子，雍王之位由雍王世子沈晖承袭，钦此！”


  口谕宣读完，朱王妃和沈晖都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呆住了的模样，嘴里喃喃重复着顾悯刚才说的话，“大义灭亲……首告有功……”


  顾悯见状，无声勾了下唇，提高音量冷冷道：“怎么，王妃和世子不愿意接旨？雍王所犯之罪败露无遗，你们若还执迷不悟，到时候都免不了身受其祸，本侯劝你们别辜负了皇上的一番苦心。”


  最后反倒是沈晖先反应过来，双拳一握似下定了决心，磕头道：“臣接旨！谢主隆恩！”


  朱王妃震惊地看着儿子，抓住沈晖的手臂，失声道：“晖儿！你疯了？！”


  “母妃！儿子没疯！儿子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清醒过！”沈晖反过来抓住朱王妃的肩膀摇了摇，“您没听皇上的口谕里说吗？只要我们能够大义灭亲，我就能承袭雍王的爵位了！到时候这雍王府里，我是雍王，您是太妃，就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能踩在我们母子头上了！”


  朱王妃反手扇了沈晖一个巴掌，哽咽道：“可你父王怎么办！那是你的亲生父亲，我们怎么能出卖他！”


  沈晖梗着脖子咬牙道：“父王他宠信柳氏，要废弃我们母子的时候，他又想过您和他结发几十年的夫妻情分，想过我是他亲生儿子了吗？母妃！您醒一醒吧！要是父王回来了，经柳氏那个贱人一挑唆，你我母子还有活路？是他先对不起我们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有什么错！”


  朱王妃被沈晖一番愤激的话惊住，可转念想想，儿子说的的确句句在理，雍王无论能不能回来，他们母子都不会有好下场，倒不如现在就壮士断腕，虽然舍弃了丈夫却还能保住他们母子的荣华富贵！


  “所以本侯方才说，世子看事情，比王妃还要通透些。”顾悯冷笑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王妃难道想看整个雍王府为雍王陪葬吗？”


  “母妃！”沈晖见朱王妃一言不发，不禁着急地大叫，朱王妃醒过神来，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深吸一口气后转身拜伏在地，“雍王妃朱氏谨遵圣上口谕！谢主隆恩！”


  顾悯满意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圣上若是知道王妃和世子如此深明大义，一定会很高兴，两位快快请起吧。”


  朱王妃和沈晖互相搀扶着起身，虽然暂时保全了自身，可大义灭亲的滋味可不好受，两人脸上也都是一脸灰败并不见有喜色流出。


  忽然又有锦衣卫从外面来报，说是雍城知府派了差役来请世子去府衙一趟，询问关于柳俊之死的内情，沈晖不知所措地看着朱王妃，朱王妃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叹一声，认命地摇了摇头，走进内室去把半块丹书铁券取了出来，交到顾悯手中。


  “顾侯爷，这是雍王府的半块丹书铁券，另外半块保管在宫里，今日我就将这半块丹书铁券还给朝廷，希望皇上能够网开一面，免吾儿之罪。”


  顾悯把半块丹书铁券拿在手里看了看，“王妃放心，既有丹书铁券，皇上便会依据律法，赦免世子的杀人之罪，只是……”


  沈晖着急地问：“还只是什么？”


  顾悯看着沈晖悠悠道：“只是杀人是大罪，以往犯了杀人罪的皇亲国戚，即使有丹书铁券在手，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否则不足以服众。”


  沈晖听不明白顾悯的弦外之音，朱王妃却是霎时就明白了顾悯是什么意思，她刚才也在想，皇帝不株连他们就已经很好了，竟然还让沈晖承袭雍王王位，哪有这么好的事？


  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所以想袭爵必然要付出代价。


  而皇帝最想要雍王府里的什么呢？


  朱王妃心思一动便想明白了，对顾悯说：“还请顾侯爷代我们将奏表代呈给皇上，雍王府愿将雍州中、右二护卫交给朝廷调度，只留左卫供役，请皇上恩准！”


  顾悯朝朱王妃行了个礼，“王妃高义，如此，本侯也能回京向皇上复命了！”


  朱王妃勉强笑得苦涩，她也不想高义，可事到如今，除了把兵权交出去，她还有得选吗？


  不过她也明白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性，没有当雄踞一方诸侯的胆识魄力，只适合当个富贵闲人，所以沈晖手里握着兵权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把这烫手山芋抛出去，在皇帝面前卖个好来，起码可以换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顾悯忽然又道：“另外还有一个人，想请王妃交给我一起带回京城。”


  朱王妃不明所以，“谁？”


  顾悯微微一笑，“杜成美。”


  --


  柳氏在丫鬟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跟着锦衣卫进了诏狱，来到关押着雍王的牢房外面。


  牢房门一打开，扑面而来一股难闻的骚臭味，柳氏强忍住反胃的感觉，拿帕子捂着鼻子走进了牢房，对着里面一个在墙角躺着的人喊了声：“王爷，妾身来看您了。”


  雍王听到声音从地上坐起来，看到柳氏竟然出现在了这里，顿时惊讶无比，“你怎么来了？”雍王站起来走向柳氏，又往柳氏身后看了看，却没看到其他人，不禁失望地问，“王妃呢？她没来吗？”


  柳氏哭哭啼啼地道：“王妃？王妃在王府啊，不是您让妾身进京陪您的吗？”


  雍王莫名其妙，“本王何时……等等，是谁跟你说是本王让你进京的？”


  柳氏道：“是皇上下的旨，派人去王府将妾身接过来的。”


  雍王的眼睛死死盯着柳氏，柳氏的表情不像是骗人，忽地他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目眦欲裂地看着牢房门道：“遭了！要坏事！皇帝是要挑拨离间！”


  --


  顾悯带着朱王妃和沈晖亲笔所写告发雍王谋逆的奏本，雍王府传了三代人的半块丹书铁券，还有雍州三护卫中、右两护卫的兵权以及杜成美一起回了京。


  有这几样东西和人在手，杜谦仁和雍王的联盟便已彻底崩溃瓦解，雍王的谋逆之罪已是板上钉钉，再也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


  在三司会审前，皇宫已经差不多修缮完毕，沈映虽然暂时还没从临阳侯府搬回永乐宫，但先恢复了早朝。


  在沈映回到京城一个多月以后的第一个早朝上，沈映命锦衣卫把雍王从诏狱里提了出来，押送上殿，当着众多文武百官的面亲自审问雍王。


  雍王自从见到柳侧妃后，便已经猜到自己是大势已去，完全没了一开始的淡定，在诏狱里过了几天惊惧不安的日子，人已经没了精气神，没人扶着自己走路都困难，最后几乎是被锦衣卫拖着走上殿的。


  雍王垂头丧气地跪在文武百官的队列前面，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沈映先命太监把雍王世子沈晖所写的告发雍王谋逆的奏本念给百官们听，百官们一边听一边在下面窃窃私语，像这等儿子告发老子谋反的事情，在大应朝还是第一次发生，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而雍王则一直嘴里不停地低声咒骂着朱王妃和沈晖：“畜生！毒妇！逆子！贱人！”


  等到太监把奏本念完，沈映把奏本接过来，往桌上拍了拍，似笑非笑地望着台阶下面跪着的雍王，问：“雍王，你的王妃和世子指认你有谋逆之举，你可认啊？”


  雍王抬起头，愤恨地看着沈映，高声道：“本王不认！那畜生和毒妇一定是受了人蛊惑，他们是在诬蔑本王！”


  “哦？诬蔑？”沈映冷笑，“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呈物证上来！”


  一个太监捧着托盘上来，沈映拿起托盘里的一叠书信，往台下面一扔，扔在雍王面前，“这是你和杜谦仁私下往来所写的书信，你们所密谋的事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上面，你还有什么话说？”


  雍王扫了眼散落在地上的信，不禁两眼一黑，这些信他临走前明明让朱王妃全都烧了的，没想到那贱人居然敢不听他的话，早存了要害他的心！


  “无话可说了？”沈映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气势威严地道，“那就传朕旨意，雍王谋逆证据确凿，无从抵赖，从即日起削其爵位，除其宗籍，终身圈禁在京，以儆效尤！”


  雍王提起气大声抗议道：“你不能圈禁我！我有太宗皇帝钦赐的丹书铁券，可以免于一罪！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治我的罪！”


  “雍王叔说的是这块丹书铁券吗？”沈映拿起桌上桌上一块形状似瓦的铁片，悠悠地道，“那真不巧，不久之前世子沈晖当街杀了人，雍王妃已经拿出这块太宗皇帝赐给雍王府的丹书铁券来救世子了，所以，雍王府以后再无丹书铁券！”


  说罢，沈映便将手里的丹书铁券像废铁一样扔在雍王脚底下，雍王不敢置信地把他最后的保命符捡起来仔细地看了看，看清楚这的确是他雍王府的那块之后，不禁万念俱灰，双手开始不停地颤抖，丹书铁券从他手里掉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那声音像是一声无情的嘲笑，听上去实在是讽刺极了。


  沈映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百官说道：“雍王谋逆，本该罪及家人，但朕念在雍王妃和世子大义灭亲、首告有功以及自愿交出雍州两护卫给朝廷调度的份上，赦免其罪，并准世子沈晖承袭雍王之位，爱卿们可有异议啊？”


  百官们齐道：“皇上圣明！臣等无异议！”


  嘴上说没异议，心里却纷纷在嘀咕，儿子告发老子谋反，儿子没有罪不说，反而还能袭爵，这事儿要是今天从这金銮殿上传到了各地藩王的耳朵里，恐怕他们晚上连觉都睡不着了，万一谁生了个不孝子，也有模有样地学雍王世子这般作为，那真的还不如断子绝孙呢！


  沈映当然不是真的要褒奖沈晖，如今雍州兵权已除，对朝廷已经构不成威胁，他之所以会让沈晖这个废物继续当雍王，也是想蒙蔽其他地方的藩王，暂时避免暴露他有削藩之心，让藩王们放松警惕。


  藩王问题，在历朝历代都是当权者的心腹大患，削藩政策得审时度势，因时制宜，历朝历代均有不同，若是削藩不当，很容易引起藩王联合叛乱，比如汉朝的七国之乱、西晋的八王之乱等等。


  所以沈映并不着急一下子将藩王手里的权力全部削除，历史已经给了他很多这样削藩失败的例子，像这次不费一兵一卒从内部瓦解雍王府势力，收回雍州兵权，达成削藩目的的计策才是上上策。


  审完了雍王，沈映下朝又回到了临阳侯府。


  忽然有人来和沈映禀报，说杜谦仁在狱中提出想见他，声称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沈映有些意外，杜谦仁下狱这一个多月以来一直都是一副自我放弃等死的状态，这时候却提出想见他，难不成是知道了杜成美已经在他手上，所以想吐出些东西来交换他儿子的命？


  沈映冷笑，对禀报的人说：“去告诉杜谦仁，若是这时候他想要供出雍王是其同伙的事，那就不必了，首告之功已经有人先拿了，他醒悟得太晚了，不配与朕谈条件。”


  可没想到负责禀报的人去而复返，是杜谦仁想说的并不是关于雍王的事，而是关于……顾悯。


  这个杜谦仁，为了救他儿子的命，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和顾悯又不熟，能知道顾悯什么事？


  不过沈映也好奇能从杜谦仁嘴里翻出什么花样来，于是吩咐人道：“看来他是不见朕一面是不会死心了，既然这样，那就把他提到这里来见朕罢。”


  顾悯今日正好有事出了城，所以北镇抚司也没向顾悯通报，直接安排锦衣卫把杜谦仁送到了临阳侯府。


  沈映已经许久没见过杜谦仁，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白发苍苍的老人，和他记忆中那个位极人臣又位列三公的杜首辅有很大出入。


  杜谦仁颤颤巍巍地跪下行礼，“罪臣请皇上圣躬金安！”


  “朕安。”沈映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悠悠地道，“太师好久不见，真没想过你我君臣再见之时，竟会是今天这样的场景，不知太师在狱中反省的这些时日，可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


  杜谦仁苦笑道：“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本无颜再面圣，但罪臣已是将死之人，有些话与其带进棺材倒不如在死之前都说出来，也好为自己赎些罪孽。”


  “能不能赎罪，也得看太师说的这些话有多少价值。”沈映漫不经心地拿杯盖撇着茶沫，“若太师想说的是关于雍王的事，那就免开尊口了，你们之间的事，雍王妃都已经告诉朕了，你知道的这些对朕毫无价值。”


  杜谦仁缓缓道：“皇上放心，罪臣想告知皇上的事与雍王无关，而是关于皇上近来最宠爱的顾少君。说起顾少君，就不得不提起今年科考的舞弊案，罪臣之子的确罪犯滔天，但皇上可知，是谁将殿试答案卖给的犬子？”


  沈映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下，将茶盏的杯盖轻轻合上，随手放到旁边桌上，看向杜谦仁：“你想说是君恕？”


  杜谦仁点头，“不错，正是顾少君！罪臣早已查明，是顾少君为了讨好郭九尘，所以才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来陷害罪臣，只要罪臣一倒，那郭九尘就可以在朝中只手遮天！”


  “原来你费尽心机要求见朕只是为了说这些？”沈映轻嗤了声，摇摇头道，“可惜了，你说的朕早已知道了。”


  杜谦仁有些意外，“皇上知道了？那为何您还……”


  “还这么宠信君恕对吗？”沈映淡淡打断杜谦仁的话道，“因为朕相信他这么做是有苦衷，或许他当时是存了扳倒你来讨好郭九尘的心，但现在也是他帮朕平了叛乱，帮朕扫清了你和刘太后的势力，所以不管他之前做了什么，朕都不会计较。太师，若你只是想挑拨朕与君恕的君臣关系的话，那就别白费心机了，朕还有许多奏本要批，没功夫听你说这些。”


  说罢，沈映便起身打算要离开，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听到身后的杜谦仁大声问道：“皇上！那您还记得徐问阶吗？！”


  沈映脚步一顿，徐问阶是谁？好陌生的一个名字，杜谦仁为什么要问他记不记得徐问阶？


  杜谦仁听到身后皇帝的脚步声停住了，便知道皇帝对他的话是感兴趣的，于是忙跪着转过身，打量了一下沈映的脸色，便胸有成竹地道：“看皇上的反应，应该是并不记得徐问阶是何人了，看来顾少君也并没把自己的真实身世告诉皇上。”


  沈映转过身，蹙起眉头，问：“你说的这个徐问阶是谁，他和顾悯有关系？”


  杜谦仁似乎有些诧异沈映居然会一点儿都不记得徐问阶，不过这也就说明，皇帝和顾悯之间并非是完全坦诚相待，这样一来，倒是给了他可以利用的机会。


  “自然有关系，而且有很深的关系。”杜谦仁笑容古怪，透着一股阴谋诡计的气息，“皇上可知，日夜陪伴您身侧的顾少君，其实是谋逆罪人之后？您的父亲高宗皇帝，曾下令将他家满门抄斩，您觉得有谁会真心辅佐一个杀了他满门、与他有血海深仇的仇人之子？”


  作者有话要说：　　沈日央：杀顾悯全家是沈映的老爹，和我沈日央有什么关系？


  你们觉得等顾少君回来，两人对质的时候是会甜还是会虐呢？（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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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顾悯办完差回京的路上路过一片林子,  恰好有一头牡鹿从他面前蹿过，顾悯看到后立即从马背上抽出弓箭，搭起弓嗖嗖两箭射死了那头牡鹿,  准备把鹿带回去晚上给沈映做烤鹿肉吃。


  可等他回到临阳侯府，刚下马走进府里便听管家来报,  说皇帝晌午之前便已经回了宫里,  他人微言轻也不敢贸然问皇帝还回不回来,  但现在天色已黑，皇帝却还没有出宫，那应该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顾悯听完本来不以为意,  随口问了一下管家今天有谁来过府上,  管家说，皇帝下了早朝后回了一趟府里，后来锦衣卫押送一名钦犯来见皇帝,  皇帝和那个钦犯单独在书房聊了约摸一个时辰,  聊完之后便急匆匆吩咐人摆驾回了宫。


  顾悯心里一沉，拧眉问管家：“钦犯？是谁？”


  管家嗫嚅道：“回侯爷,  这小人就不太清楚了，也不敢多问,  但是听下人们说,  看到皇上回宫的时候,  脸色不是很好……”


  顾悯立即回头吩咐下属去北镇抚司,  查问镇抚使今天到底送了哪个钦犯过来见了皇帝,  自己则去了沈映在侯府里住的卧房，进去一看，心瞬间凉了一大截，房里所有属于皇帝的东西都已经被搬走了。


  看来,  皇帝是已经不打算再回来住了。


  原本热闹拥挤的屋子，现在已经变得空荡荡，处处透露出一股寂寥的气息，好像被主人遗弃了一般。


  顾悯望着房里熟悉的摆设，眼前浮现出沈映以往住在这里读书写字、睡觉说话的画面，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还历历在目，欢声笑语言犹在耳，他才离开不过一日，却已物是人非。


  没过多久，派去北镇抚司查问消息的人便回来了。


  “侯爷，打探清楚了，镇抚使大人今日送来见皇上的钦犯是杜谦仁！”


  顾悯早有所料，否则他也想不明白，皇帝到底见了什么人才会这么着急回宫，如果是杜谦仁，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杜谦仁一定是在皇帝面前进了关于他谗言，引发了皇帝对他的疑心，所以皇帝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回了宫。


  顾悯走到窗前，低头看着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绿梅，绿梅难养活更难养开花，沈映盼着它开花盼了好久，如今绿梅的枝干上已经长出了几个嫩.嫩的小花-苞，可惜等到花开的时候，已无欣赏它的人。


  顾悯伸出手指，轻轻地拨弄了两下绿梅的花-苞，淡声问：“有没有问出杜谦仁今天和皇上都聊了些什么？”


  下属道：“回侯爷，正要跟您禀报此事，就在几个时辰前杜谦仁已经畏罪自杀，在狱中自缢身亡了！”


  顾悯手指一顿，怕碰坏了绿梅娇气的花苞，连忙收回手垂在身侧，悄悄在袖中攥成了拳，“本侯明白了，你先退下。”


  杜谦仁到底和皇帝说了什么？到底知道关于他的多少事？


  顾悯吃不准沈映从杜谦仁那里听到了什么，听到了多少，也吃不准沈映现在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在生气，会不会不愿见他……


  可饶是君威难测，顾悯也决计立刻进宫去见沈映，他不相信沈映会因为杜谦仁三言两语的挑拨，就彻底放弃对他的信任，背弃他们之间的过往，即使沈映不想见他，他也要去跟沈映解释清楚。


  临进宫前，顾悯脱掉了张牙舞爪的飞鱼服，换了身素净的天青色长衫，添了几分儒雅的书卷气，发髻简单地用一根碧玉簪固定，露出下面一张星眸朗目的俊脸，若是以这样一身装扮走在大街上，恐怕谁也不会将眼前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俊秀公子和心狠手辣的锦衣卫指挥使联系起来。


  顾悯知道沈映喜欢他这样打扮，故意穿成这样，也是希望沈映能看在他花了心思投其所好的份上，能够少生些他的气。


  顾悯命人把自己打回来的新鲜鹿肉收拾好，装在食盒里准备一起带进宫，做完这一切后，顾悯不禁自嘲地想，他还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小心翼翼地花费心思讨好一个人。


  可就在几个月以前，那个人还是他进宫想要行刺的对象，如今却变成了他放在心尖上，想要珍惜维护的人。


  顾悯遥想起数月之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心境一对比，简直像是做了一场梦，谁不叹一句世事无常。


  进了宫到了永乐宫外面，许久不住人的永乐宫终于迎回了他的主人，已经重新变得富丽堂皇，灯火通明。


  走到宫门口，恰好看见穿着一身大红色首领太监服的朔玉在宫门口往另一个穿青衣的低级太监怀里塞东西，两人一时没察觉到顾悯过来，朔玉和那小太监的对话被顾悯听了个正着。


  朔玉说：“宫里不许宫人私相授受，你快把东西拿回去，跟他说以后别再往宫里送这些东西给我。”


  小太监急急道：“朔玉公公，求您就收下吧！您若不收，我回去不好和王爷交差啊！”


  朔玉面无表情道：“那你就告诉他，他是郡王，我是奴婢，伺候主子本就是我身为奴婢的本分，这点小事请他不必记挂在心上，况且皇上也赏了我许多东西，我们之间早已两清了。”


  小太监还想说什么，却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咳嗽声，转头一看，竟然是顾悯，吓得他连忙把东西揣进怀里，低头跪下来给顾悯请安。


  朔玉见是顾悯，不慌不忙地给他行礼，笑道：“奴婢给顾少君请安。”


  “玉公公不必多礼。”顾悯走过去，扫了眼地上跪着的小太监，朔玉低头朝那小太监呵斥了一声，“还不赶紧办差去！”


  小太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闷头一溜烟儿地跑了。


  等小太监走了，朔玉自若地对顾悯笑了下，道：“新来的，咱家还没调.教好，让顾少君看笑话了。”


  万忠全帮杜谦仁传递消息的事情一败露，就被刘太后赐死了，朔玉在沈映身边伺候这么久，对沈映也算是忠心耿耿，尽心尽力，万忠全一死，朔玉便理所当然地升作了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


  朔玉自从行宫里回来后，便一直在宫里帮沈映守着永乐宫，直到沈映今日回了宫，朔玉才又回到沈映身边伺候，他本就生得眉清目秀，现在换上了一身威风的高级太监服，人就更显得神采奕奕，不会给人奴颜婢膝之感。


  顾悯心里明白刚刚那个小太监是怎么回事，所以也没想追问，收回视线，对着朔玉淡淡笑道：“皇上在宫里吗？还请朔玉公公进去帮本侯代为通传一身，说我想见皇上。”


  朔玉笑道：“用不着通传了，皇上之前就有吩咐，若是顾少君求见，就让您直接进去。”


  顾悯挑了下眉，“皇上知道我要来？”


  朔玉点点头，开玩笑地道：“毕竟都这个时辰了，除了顾少君，又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求见皇上呢？”


  听朔玉这么说，顾悯心里也不觉得有多少轻松，皇帝虽然肯见他，但也不代表会对他有好脸色，说不定就是等着他过来和他算总账呢。


  顾悯在宫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往旁边指了指，问朔玉：“公公能否借一步说话？”


  朔玉莫名其妙地跟着顾悯走到旁边角落，只听顾悯压低声音说道：“实不相瞒，我昨日言辞不当不小心惹恼了皇上，所以皇上今日才会负气回了宫，所以我想问问公公……”


  朔玉疑惑地道：“顾少君想问咱家什么？”


  顾悯：“皇上今日的脸色怎么样？”


  朔玉垂眸想了想，“看似挺正常的，并没有见皇上有不悦之色。”


  顾悯心想完了，有些人在最生气的时候，往往从表面看起来越平静。


  顾悯又问：“那皇上回宫之后都做了些什么？有没有召见什么人？”


  朔玉皱眉道：“顾少君，这个还请恕咱家不能告诉您，若是被皇上知道咱家将他的日常起居随便说出去，那咱家可就百死莫赎了。”


  顾悯温声安抚朔玉道：“公公不必过分谨慎，我也只是问一问皇上今日都做了什么，想确定一下皇上还在不在生我的气，并无其他目的，还请公公通融一下。”


  朔玉严肃地摇头道：“不行，没有皇上的允准，咱家绝不会将皇上的日常起居透露给任何人！”


  “这样啊。”顾悯弯了下唇，忽然看着朔玉似笑非笑地道，“本侯忽然想起来，刚刚那个穿青色衣服的小太监，本侯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若本侯没记错，他好像是伺候安郡王的吧？”


  朔玉一听变了脸色，连忙按住顾悯的手臂，低声恳求道：“求顾少君别为难咱家了，咱家说与你听就是了！皇上今日回了宫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让刑部送了些卷宗过来，皇上看了一下午的卷宗，其他的什么也没做，您想知道的咱家已经都告诉您了，还请顾少君就当今日刚刚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成吗？”


  “多谢公公告知，本侯本来就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顾悯听朔玉说完勉强笑了下，心里更加没底，皇帝让刑部调了卷宗，那十有八-九定然是在查旧案，至于是什么旧案……那还用说吗？


  本来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想着杜谦仁或许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现在看来，这丝侥幸应该是破灭了。


  顾悯该问的也问得差不多了，心里有了数，不再犹豫，决定进去直面来自皇帝的怒火。


  临进永乐宫前，顾悯不忘让随从把食盒里装的鹿肉交给朔玉，“这是本侯今日猎到的野鹿，皇上喜欢吃鹿肉，还请公公拿去膳房让他们料理一下。”


  朔玉接过来，笑呵呵地道：“那敢情好，皇上正好还没用晚膳呢，之前该传晚膳的时候，皇上说没胃口，这下有了鹿肉，皇上应该多少能吃点。”


  顾悯一听沈映还没用晚膳，心更凉了，连晚饭都不吃了，这得是有多生气？


  算了算了，要是进去之后沈映不肯原谅他，那他大不了就一直跪着，不信沈映不心软，男子汉大丈夫，作为臣子给皇帝下跪又不丢脸！


  顾悯一步一凉走进了永乐宫，掀开帘子进了东暖阁，里面静悄悄地毫无声息，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遍，便看到沈映半靠在罗汉床上，右手手肘撑在矮桌上，用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矮桌上摞着一叠厚厚的卷宗，大多数都已经拆了封条打开看过，顾悯只大概瞥到那封条上写的年份，脑子里就已经开始在反复思考等会儿要怎么和沈映解释。


  顾悯还没做好和沈映对峙的准备，私心里盼着那一刻能够晚点到来，越晚越好，所以没有立即叫醒沈映，他轻手轻脚地移步走到沈映旁边，注意到沈映连睡着的时候，眉头都一直紧皱着没松开，心里不禁又心疼又自责。


  如今已经进入十月，天气逐渐寒凉了下来，虽然东暖阁里燃着炭盆，但沈映身上穿的单薄，顾悯悄悄碰了一下沈映搭在腰间的手，发现他的手有些凉，便轻轻拿起的毯子，帮他披在腿上。


  饶是顾悯的动作已经足够小心了，但沈映到底只是浅眠，并没有真的睡着，稍微有点动静便足够将他吵醒。


  沈映眼皮动了动，一睁开眼便看到顾悯猫着腰像做贼似的，拎着毯子的一角慢慢往他身上拉，“你……在干嘛？”


  顾悯听到沈映的声音，盖毯子的动作僵住，因为沈映刚睡醒，好久没开口说话，一开口声音难免低沉了些，便被顾悯从其中听出一股不耐烦的语气，顾悯心头不禁涌起一阵酸涩，皇帝应该是嫌他多管闲事了。


  顾悯松开手里的毯子，低着头后退一步，撩起衣摆跪下来，紧绷着声音道：“臣请皇上圣躬金安。”


  不管三七二十一，总之先跪下总没错。


  沈映有些摸不着头脑，顾悯抽什么风？怎么突然给他行这么大的礼？


  沈映咳了下清了清嗓子，“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礼数了？”


  顾悯没动，垂眸看着地下，沉声道：“臣自知有罪，所以特来向皇上谢罪！”


  沈映闻言挑了下眉，坐直身体端详起顾悯，怪不得给他行这么大礼，原来是已经知道东窗事发，心虚过来请罪了，又看顾悯并没有穿官服，而是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衫，端的是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俊俏郎君。


  两人都在一起那么久了，怎么可能还对对方没有一点儿了解，顾悯不是一个在乎穿着打扮的人，今日却把自己收拾成这样——


  沈映凤眸微眯了一下，一眼看穿顾悯的那点小心思，这大晚上的，他到底是来请罪还是来勾.引他的？


  沈映偷偷抿唇会心一笑，不动声色地端起架子故意问：“你何罪之有啊？”


  顾悯听沈映语气生疏，心里绞了一下，黯然道：“臣不该欺君罔上，有负圣恩。”


  “哦？你欺君了？那你是怎么欺君的，具体说说。”沈映顿了下，抬抬手，“先起来再说。”


  顾悯却像是铁了心要一跪到底，沈映都让他起来了，他还是纹丝不动，跪的笔直。


  他是这么想的，反正等会儿沈映发起火来他也是要跪的，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起来，一直跪到沈映心软为止。


  “臣有罪，实不敢起身。”


  沈映有些暗恼，顾悯他在跟谁犟呢？都叫他别跪了还要跪，难不成还非要自己求他起来不可？他俩到底是谁在跟谁认错呢？


  沈映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冷哼道：“你是准备就以臣子的身份来跟朕坦白了是吗？再不给朕站好，信不信朕现在就治你一个抗旨不遵的罪？”


  顾悯好像听明白了沈映话里的深意，这意思是不是只要他站起来，就不会治他的罪了？


  顾悯将信将疑地抬起头，飞快地扫了沈映一眼，见沈映脸上好像并没有他预想那般生气，顿时心里一松，拍拍膝盖站了起来，“臣遵旨。”


  沈映抱着手臂审视顾悯，下巴一抬，“说吧，到底犯了什么错。”


  顾悯谨慎地道：“皇上不都已经清楚了？还要臣再说吗？”


  沈映一声冷笑，从床上伸出腿踢了顾悯一脚，“都到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老实交代，还在试探朕到底知道了你多少破事是不是？朕看你简直是冥顽不灵！”


  一脚踢完，顾悯没给沈映把腿缩回去的机会，一把准确地捞住沈映的脚，见沈映没有挣扎，心下不禁暗喜，于是得寸进尺地捧着沈映的脚放回床上，顺势坐到沈映脚边，撸起袖子把手臂横在沈映面前，诚恳地道：“皇上若是生气，尽管拧臣两下，臣身上皮糙肉厚的，别伤着皇上自己。”


  “少跟朕油嘴滑舌！”沈映不领情地一巴掌拍掉顾悯的手臂，“朕且问你，今春殿试的策问考题是不是你泄露给杜成美的？”


  顾悯毫不犹豫地承认道：“是。”然后赶在沈映眼睛瞪起来之前又道，“但这案子也是臣破的。”


  “你破的？”沈映皱眉回忆了一下，“可朕记得，不是安郡王找到了陈子荣的书童，找到了陈子荣和杜成美交易的证据才破的案吗？”


  顾悯道：“请皇上想想，若不是有人刻意安排，安郡王哪有那种瞎猫撞上死耗子的运气？这一切都是臣的安排。臣之所以这样做，是想以此来套取郭九尘的信任，方便以后对付他。臣承认，臣这样做是不择手段破坏了科举的公平，但是臣也没让那些靠着作弊中榜的学子逍遥法外，请皇上圣裁。”


  顾悯说的，和沈映猜想的差不多，他沉思了一会儿，道：“你在此事上的确行事欠妥，但看在你帮朕除了杜谦仁和郭九尘这两个心腹大患的份上，功过相抵，就暂时不予追究你的过错。”


  这件事算是翻篇过去了，但顾悯也并没有感觉多少高兴，因为他知道，过不去的还在后头，于是深呼吸了一下，只淡淡地道：“谢皇上。”


  沈映打量着顾悯英挺的侧脸，接着问：“除了科举舞弊的事，你还有没有其他要跟朕交代的？”


  顾悯转头看着矮桌上的那些卷宗，扯唇苦笑道：“皇上已经看了这么久的卷宗，难道心里的疑惑还没解开吗？皇上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臣定知无不言。”


  沈映已经知道了顾悯的身世，也知道那段身世对他来讲，的确是很难宣之于口的过往，所以也不逼他。


  沈映问：“徐问阶是你的谁？”


  顾悯道：“正是家父。”


  沈映挑眉问：“所以徐景承才是你的真名？”


  顾悯抬眸深深地看着沈映，“是，家母姓顾，所以臣才会以顾为姓取假名。”


  沈映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问：“你隐藏身份潜伏在朕身边，就是为了给徐家报仇吗？”


  顾悯试探地伸手过去碰了碰沈映的手，见他没躲，便毅然地紧紧握住，“是，也不是。”


  沈映抬起眼睛看他，“什么意思？”


  顾悯缓缓转过身，正对着沈映，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道：“灭门之仇，矢志不忘，但，忠君之心，慕君之情，吾亦矢志不渝。”


  沈映怔怔望着顾悯，感觉自己胸腔里的每一下心跳，都是在跟随着顾悯说话的节奏跳动，等到顾悯说完，他再也忍不住，蓦然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热，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顾悯的手慢慢顺着沈映的手臂扶上他的肩膀，忍耐着想将人抱入怀中的冲动，“皇上能原谅我这一回吗？我早该向你坦白，可一直以来，我都有我的担心……”


  “原谅你什么？”沈映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打断顾悯，“我有什么资格原谅你？”　


  顾悯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皇上是什么意思？”


  “这世上，没有哪个受害者需要让加害者来原谅的道理，徐家满门忠烈，是大应负了你们。”沈映抬起手抚摸了下顾悯的脸颊，蓦地倾身主动迎向顾悯抱住他，“我没资格原谅你，我只心疼你……”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君：所以虐点就是我虐我自己？


  话说，你们都知道安郡王的秘密是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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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当沈映从杜谦仁口中听说了顾悯的身世后,  也有怀疑过顾悯接近自己的动机会不会只是为了报仇，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怪不得他会做那些事，怪不得他会费尽心机周旋在几方势力之间,  怪不得他对自己的真实来历讳莫如深，这一切的原因,  只是因为顾悯背后有着这样一段曲折坎坷的身世。


  若换做是任何一个正常的帝王,  从小生长在充斥着各种阴谋算计、勾心斗角的皇家,  知道了顾悯的身世后必然会对他产生忌惮怀疑，毕竟顾悯和皇家之间，可是有着不共戴天的灭门之仇,  谁会相信一个原来想要杀他的刺客会真心帮他？


  杜谦仁也是这么想的,  他伺候过三任皇帝，最是了解身为帝王都免不了多疑多思，所以才会冒险赌一把告发顾悯的身世,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穷途末路,  并不指望皇帝会对他手下留情，但是临死之前能拉上将他害到如斯境地的顾悯做垫背,  那也值了！


  可杜谦仁那里会想到，皇帝早就换了个芯子。


  沈映不是生来就是皇族,  不是天生的政治家,  他曾经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接受的也并非这个时代三纲五常的教育。


  即使他现在是一个封建王朝的统治者,  为了维护这个王朝的稳定繁荣,  思想和行为上有时不得不遵从封建社会下的制度和礼教，但曾经深深烙印在他骨子里，那些提倡自由和民主现代思想也从来没有被磨灭掉。


  曾经的他，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历史,  会为那些历史长河中，死于君王的猜忌，蒙冤受屈的忠魂而扼腕叹息，现在的他，虽身在历史潮流之中，但那份赤子之心也从未改变。


  所以即使顾悯接近他是为了给徐家翻案报仇，沈映也不会怪顾悯，世间该有正义和公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方为人间正道。


  他怕只怕顾悯接近他只为了报仇，怕顾悯被仇恨蒙蔽了双目和心智，这么多年都只活在仇恨之中。


  不过幸好，幸好顾悯不是。


  “灭门之仇，矢志不忘，忠君之心，慕君之情，亦矢志不渝”，当顾悯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沈映便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他心里的感觉是对的，顾悯心中不仅只有满门被灭的仇，还怀揣着家国大义。


  沈映此刻只想紧紧抱住顾悯，想让他知道虽然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但他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他还有他。


  沈映头靠在顾悯肩上，声音闷闷地说：“我只心疼你，一个人将这么多事藏在心里这么多年，一定很难熬吧？”


  顾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也紧紧抱住沈映的后背，胸中的悸动像浪花一般，一浪高过一浪拂过心田，得到理解的感动和浓浓的爱意快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淹没。


  他在来见沈映之前，做过无数沈映会有什么反应的设想，想过无数种应对的方法，却没想到情况会变成像现在这样，简直像是在做梦一般。


  “你不怪我？”顾悯紧咬住牙关，喉结不住地滚动，忍耐了好一会儿，才能没让自己太过失态。


  “如果要怪你，那只怪你没早点告诉我。”沈映抬起头，侧过脸将额头抵在顾悯的侧脸上，低低地道，“不过我也理解，这种事没那么好开口，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不一定会说。况且我知道，你是想慢慢同我说的，之前咱们从行宫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告诉了我你的真名，只是那时我太粗心了，没有能察觉出你的意思……”


  “别说了……”顾悯再也忍不住，转过头以吻封住沈映的唇，两人的唇.瓣贴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也不曾分开，“再听你说下去，我会以为我是在做梦，都不敢眨眼了，怕一眨眼就会梦醒。”


  沈映闻言忽然头往后仰，然后用力地和顾悯碰了一下额头，但他用力不知轻重，一下撞得自己差点眼冒金星，却还不忘龇牙咧嘴地笑着问顾悯：“疼吗？还会觉得是在做梦吗？”


  顾悯哭笑不得，抬起手帮沈映揉了揉发红的额头，“哪有像你这般不解风情的人的？”


  “这不是觉得刚才的氛围太伤感，怕继续这样下去会发展成两个人互相抱头痛哭吗？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可别想惹我掉眼泪。”沈映也帮顾悯揉了揉额头，“好了，既然现在已经都说开了，就别再计较以前的事了，你问我怪不怪你，我哪儿敢呢，是高宗下令将徐家满门抄斩，你不迁怒到我身上就好了，我又有什么立场埋怨你？”


  “这事和皇上没关系，”顾悯握住沈映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你那时才不过五六岁，并未参与其中，我又岂会是非不分，把账算到皇上头上，况且皇上是明君，与高宗不同。”


  沈映闻言挑了挑眉，本想问顾悯是不是忘了自己一开始进宫还想行刺他来着，但转念一想，顾悯要杀的是原来那个炮灰小皇帝，和他沈央又有什么关系？


  而且这不就说明，顾悯喜欢的，从头到尾都是穿过来之后的这个他，和原主无关吗？


  况且他也只是从书里看到的说顾悯想要行刺皇帝，万一事实和书里写的不同，或者人家压根儿就没那个行刺的心思，他这么贸然一问，要是被顾悯否认了岂不是尴尬？　


  算了，人生在世，难得糊涂，有时候计较的太清楚，反而不是好事。


  沈映想明白了后便释然了，不过还是绷着脸故意道：“少给我灌迷魂汤，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现在吹捧我是明君，和高宗不同，那我要是不帮你家翻案，就不是明君，是和高宗一样的昏君了是吧？”


  顾悯蹙眉，无奈地望着沈映，“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开个玩笑，”沈映睨了他一眼，勾唇笑了笑，然后坐回床上，也拉着顾悯坐到他旁边，拿起桌上的卷宗说，“关于昭怀太子谋逆一案的卷宗我已经看过了，我虽然没亲自办过案子，但也能看得出来这案子办有多潦草，许多人证的供词都前后对不上，物证的真伪也没查验清楚，事关皇后、太子还有徐家、舒家这些皇亲国戚，这么大的案子居然查了不过才半个月就匆匆定案，可见当时的掌权者有多着急给他们定罪。我那时候年纪尚小，对这个案子没什么印象，但从这些卷宗分析看，是不是高宗忌惮昭怀太子势力益壮大，担心太子会影响到他的帝位，所以才会不惜对自己的徐皇后和太子痛下杀手？”


  顾悯摇摇头，“真相并不仅仅如此。当年昭怀太子有徐、舒两家辅佐，的确是令高宗对太子有些忌惮，但高宗毕竟与徐皇后有结发几十载的恩情在，太子又一向循规蹈矩，恭谨孝顺，高宗不至于会下杀妻灭子的狠手。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太子给高宗秘密上了一道阐述了削藩之策的奏疏，但这道奏疏被当时身为高宗近侍的郭九尘无意中看了去，又被郭九尘将奏疏上的内容告知给了刘贵妃，也就是如今的刘太后。”


  “刘太后不满皇后许久，而且她也有儿子，为了帮她儿子上位，刘太后私下里秘密联系了信王、淮王、雍王等几个实力雄厚的藩王，将昭怀太子建议高宗削藩的事情告诉了他们，这些藩王为了自保，自然不会希望看到想要削除他们手中权柄的昭怀太子登基为帝，于是这些人便联手策划了一场诬陷昭怀太子谋反的阴谋。”


  “之后发生的事情，卷宗上差不多都写了，皇上也应该都知晓差不多了。”顾悯的神思从回忆中抽出，面露出一丝讥讽，“他们先是收买了徐皇后宫里的宫女，用厌胜之术诬蔑徐皇后诅咒高宗早死，好让太子登基，接着又有太子的幕僚告发太子在东宫时常有不满今上的狂悖之语传出，随后又有人伪造了太子和舒国公阴谋兵变的证据呈给高宗……高宗本就多疑，厌胜之术自古又是宫中的大忌，高宗晚年笃信道教，对巫蛊之事深信不疑，便下旨将徐皇后和太子圈禁起来。但朝中支持太子的大臣众多，纷纷为太子求情伸冤，此举无疑更加引起高宗对太子的不满和猜忌，要知道，人在盛怒的时候，是听不进劝的，高宗将那些为太子求情的大臣杀了一批又一批，却还止不住沸沸扬扬的舆论……”


  顾悯说到此处，长叹一声，怅然地道：“没有哪个帝王，会容忍自己的朝廷心都向着一个人说话，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行，最后高宗听信了刘贵妃和郭九尘的谗言，下令赐死徐皇后和昭怀太子，徐皇后的母家和太子妃的娘家舒国公家也被连坐，满门抄斩。”


  顾悯说话的时候，沈映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心弦也在为那些被冤之人的命运牵扯着，最后等到顾悯说得差不多的时候关心地问：“那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顾悯空洞的黑眸里重新凝聚焦点，转头望着沈映自嘲一笑，“说来皇上可能不信，最后是刘贵妃救了我。”


  “你说谁？刘贵妃？那不就是太后？”沈映有些惊讶，“她不是害你家的人吗？又怎么会救你？”


  顾悯冷冷道：“皇上有所不知，刘贵妃在成为高宗的妃子前，曾经是徐皇后宫里的宫婢，与我父亲也有些旧交，我父亲为了保住我的性命，写信恳请刘贵妃救我一命，许是刘贵妃对我父亲还残存一丝旧情，对我父亲心怀有愧，所以便答应了我父亲帮他保留徐家的最后一丝香火。我被从狱中救出来后，被刘贵妃交给我义父平阳王带回闽阳抚养，直到我义父今年初被杜谦仁构陷下狱，我为了救他才回到京城，后来的事，不用我多说，皇上你也都知道了。”


  沈映哪里想得到这里面竟然还有这么曲折的内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时在名花阁你会跟我说那番话，没想到昭怀太子被诬陷谋反的最终原因，竟然是因为削藩。”


  两人都沉浸在那桩牵连了数百人的惨案中心有戚戚，半晌没说话，忽然朔玉在外面问了声：“皇上，御膳房烤了些鹿肉送过来，您这会儿可要传膳吗？”


  沈映醒过神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听朔玉说有烤鹿肉，肚子便自觉地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唱起了空城计。


  沈映感觉奇怪，傍晚的时候膳房还没说有鹿肉呢，这会儿又是从哪里打来的鹿，便问：“哪里来的鹿肉？”


  “我回京的路上打的。”顾悯接过话道，“本来想回到府里亲自给皇上做烤肉，可一回去便发现人去楼也空，我便带着鹿肉一起进了宫，皇上是不是还没用晚膳？要不先传膳？不然吃得太晚，鹿肉不容易消化。”


  沈映点点头，“正好朕也感觉饿了，行，那先传膳吧！”


  晚膳很快端了进来在桌上摆好，两人洗完手，在桌旁坐下，朔玉站在一旁给他们布菜。


  彼此之间终于敞开心扉，顾悯从未感觉过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轻松过。


  来之前的所有压力和忐忑，此刻都烟消云散，顾悯没有告诉沈映的是，当沈映主动抱住他说“心疼他”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置身在天堂一般，甚至觉得即便听完那句话下一刻就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不过自然只是那一瞬间的感受，现在的他才舍不得死，顾悯借着喝酒为掩饰，时不时眼睛往沈映身上瞟，他何其有幸，能遇上这样一个人，高高在上，却唯独肯为他屈尊降贵，人生能得一如此知己良缘，命运总不算太苛待于他。


  沈映怎么可能没注意到顾悯看自己的眼神，心里也是徜徉着一片柔情蜜意，忍不住看着顾悯打趣道：“怎么光顾着喝酒不吃菜？”


  顾悯放下酒杯，“臣不饿。”


  沈映挑眉不相信地道：“朕看你还没怎么吃，哪里就饱了？”


  “因为，”顾悯深深看着沈映，一字一顿道，“秀、色、可、餐。”


  旁边还有伺候的宫人在，在人前沈映得端起皇帝威严的架子，不能随意嬉笑打闹，虽然心花怒放，也得不能表现在脸上，努力绷住自己要往上翘的嘴角，装着正儿八经地道：“你可以让你府里的厨子以后做菜都不用放油了。”


  顾悯不明所以：“为何？”


  沈映轻哂道：“因为你这个人本身就油腔滑调，还放油作甚？”


  在给沈映布菜的朔玉听到沈映损顾悯的话后，没忍住嘴里发出“扑哧”一声，怕沈映责罚，连忙放下筷子跪下来认错：“奴婢御前失仪，奴婢该死！请皇上恕罪！”


  沈映抬抬手，“起来，朕本来就是在讲笑话，有人笑就说明朕这个笑话讲成功了，要是没人笑，那朕才尴尬，你又何错之有。”


  顾悯不满地提出抗议：“皇上，臣不觉得有什么好笑，臣哪里油腔滑调了？”


  明明是某些人不解风情。


  沈·直男·映一本正经地道：“朕就是同你开个玩笑，你要是认真你就输了。”


  顾悯：“……”心好累，感觉再也不会说甜言蜜语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吃着饭，忽然有小太监急急忙忙从外面进来，跪下禀报道：“皇上，冯太妃薨了！”


  朔玉连忙过去斥责那小太监：“昏了你的头，什么冯太妃，那是冯庶人！”


  冯太妃和杜谦仁谋朝篡位，早就被沈映下旨废为庶人幽禁在冷宫里，沈映听到她的死讯后脸上丝毫没有惊讶之色，慢慢放下手里酒杯道：“知道了。看在她当年伺候高宗的份上，朕赐她一具薄棺入殓，其他的，让下面的人看着办吧。”


  朔玉弓腰道：“皇上仁慈，奴婢这就命人去做。”


  朔玉领着传话的小太监出去了，沈映挥了下手，让左右宫人也都退出去伺候，暖阁里就只剩下沈映和顾悯两人。


  顾悯忽然想到他进宫之前派人去北镇抚司问话，结果回来的人禀报说杜谦仁已经自缢死在了狱中，而就在同一天晚上，冯太妃也随后死在冷宫里，这两人的死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顾悯打量着沈映淡定的表情，试探地问：“皇上听到了冯氏的死讯，问也不问她是怎么死的，似乎对冯氏的死早有预料？”


  沈映抬眼看着顾悯，不答反问：“你知道，杜谦仁是怎么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的吗？”


  顾悯摇头道：“说实话，我也有些意外杜谦仁会知道我是谁，想不到是什么时候露出了端倪叫他发现了。”


  “不是你在杜谦仁面前露出了端倪，”沈映吃饱了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漫不经心地道，“而是冯氏告诉他的，冯氏说，你和你的父亲徐大人长得很像，她一开始瞧你便觉得眼熟，后来就想起来了你像谁，猜到了你是徐家的后人。”


  “竟是这样。”顾悯摸了下额头，颇为意外，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有人记得他父亲的样子，还会有人通过他的长相就能把他认出来，默然片刻，又想到了什么，站起来看着沈映，“所以杜谦仁和冯氏的死，都是皇上动的手？”


  沈映走到顾悯面前，痛快地承认：“是。他们本来就身犯不可饶恕的死罪，死不过是早晚的事，何况他们又知道了你的身份，为防走漏风声，那就更加留他们不得。”


  顾悯怔怔看着沈映，眼前之人，似乎更像是一个杀伐决断的皇帝了，以前都是他挡在沈映前面，为沈映冲锋陷阵，现在却换成了沈映保护他，甚至为了保护他，手上都不惜沾上鲜血。


  “既然冯氏能通过长相就能把你认出来，其他见过你父亲的人，说不定也能。”沈映面容冷肃地说，“但是目前还不能让人知道徐家还留有后人，否则若是被那些藩王知道，我留一个徐家后人在身边，那一定会引起他们的忌惮，矛头必然会指向你。所以你赶紧想想，还有谁有可能已经猜到你的身份了？”


  “太后和郭九尘其实一早就知道，是我为了获得他们的信任，自己暴露的身份。但是我当年是被太后所救，所以她应该不会把我的身份告诉外人。”顾悯思忖少顷，沉声道，“其他有可能知道我身份的人，也已经都被我杀了。”


  “那就只剩太后和郭九尘那条阉狗了？”沈映轻嗤了声，走到烧着银丝炭的炭盆前，伸出手在上面烤了烤火，冷眼望着罩子下面烧得火红的炭道，“既然如此，近来天气转凉，太后在行宫里住了许久，也是时候迎太后回宫了。”


  顾悯走到沈映身后，从背后拥住他，将沈映的双手合在掌心里用自己掌心里的温度焐热，低声问道：“皇上为什么这么维护我？”


  沈映倚在他胸膛上，懒洋洋地反问：“你觉得为什么？”


  顾悯不慌不忙地猜测道：“为了替高宗赎罪？”


  沈映轻点了下头，“自然是有这一方面的原因，高宗误信谗言，造成了徐、舒两家的冤案，我作为人子，理当为父赎罪。”


  “还有其他的呢？”顾悯侧面抬起沈映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看向自己，墨眸灼然深邃，一下子吸住了沈映的目光，“皇上就没有私心？”


  沈映侧过身将一只手搭在顾悯的肩膀上，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喉结，亲在顾悯的下巴上，柔软的嘴唇摩擦过粗粝的胡茬，轻声道：“私心那自然也是有的，你既是我的人，我不护你护谁？父债子还，我们沈家欠你们徐家的，由我来补偿给你，从此上一代人的恩怨两清，怎么样？”


  顾悯的手往下握住皇帝纤细的脖颈，用粗糙的大拇指指腹慢慢在沈映凸起的喉结上摩挲，饶有兴致地问：“皇上预备怎么补偿？”


  沈映怕痒，一把抓住顾悯那只作恶的手，低头咬了一下，“令忠魂沉冤得雪，再许你无上尊荣，如何？”


  顾悯环住沈映的腰，无赖地摇头道：“还不够。”


  沈映斜挑眉梢看他，“嗯？”


  “光是皇上补偿给我的这些还不够，”顾悯一把干脆地扯下天子的玉带，又顺手拔了天子的金簪，将人打横抱起，掷地有声地宣布，“皇上须得把自己补偿给我，那才够数。”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君：父债肉/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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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小雪前夕,  在行宫住了快五个月的刘太后，凤驾终于回到了京城。


  短短五个月的时间，不过弹指一瞬,  可对刘太后来说,  却是她人生之中最漫长、最难熬、最耻辱的五个月。


  离开京城之时，她还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太后，挟天子号令群臣，群臣莫敢不从，可再回到京城，已经物是人非,  她也只剩下了“当朝太后”这个身份。


  刘太后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一个她亲手扶植起来的傀儡,  一个她曾经以为的昏庸无能的草包废物！


  大半辈子机关算尽，好不容易铲除了挡在她儿子面前的障碍，可谁承想，到头来却是替别人作了嫁衣裳,  真是可笑可悲。


  刘太后的凤驾在日暮时分进了城，这天天阴沉沉的,  瞧着像是快要下雪的样子,  街上没多少行人,  到处冷冷清清,  天公不作美,  将刘太后一行人回宫的姿态衬得更加狼狈。


  没有大臣相迎,  没有百官跪接,  刘太后的车架就这么一路沉闷地从城门行到宫门，灰溜溜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寿安宫。


  郭九尘亲自扶着刘太后下了马车，悄声安慰她道：“太后,  您得看开些，如今大臣们都忌惮着皇上，所以不敢亲近您，但是朝中还是有些大臣心里是向着您的。眼下什么光景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韬光养晦，皇上如今羽翼未丰，咱们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刘太后自入宫为妃后，还从没受过这般冷遇，心里自然会有失落唏嘘，但她也明白现在自怨自艾也没用，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得提起气来，不能让人家看了笑话。


  刘太后扶着郭九尘的手臂，昂首挺胸走在宫道上，冷笑道：“哀家岂会不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当年徐皇后多有贤名啊，和高宗结发二十多载，最后还不是被赐了鸩酒。如今只不过是风水轮流转，轮到哀家落魄了，但若是以为哀家会就此认命那就大错特错，哀家和人斗了大半辈子，剩下的日子里也是只要一日不合眼，就会和人斗一日！他沈映以为这样就算赢了吗？哼，不过是借了杜谦仁那条老狗的势罢了，和哀家斗，他还嫩点！”


  郭九尘听了刘太后这一番话，便明白刘太后斗志未消，于是沉声道：“太后英明，老奴必定誓死追随太后主子！”


  到了寿安宫门口，刘太后抬脚正准备跨进门槛，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朝站在后面的昌平长公主招了招手，“昌平，这一路回来你也累了，就不用在这儿伺候哀家了，先回自己宫里收拾吧。”


  昌平长公主乖巧地走过来，“是，太后。”


  刘太后拉着昌平长公主的手拍了拍，看着她欣然地道：“这些日子多亏了有你在行宫里陪着哀家，你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在哀家心里，早就把你当亲生女儿一般。你和林彻的婚事也近了，这些日子就在宫里安心备嫁，哀家一定会把你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昌平长公主感激福了福身子，“昌平谢过太后。”


  刘太后让昌平长公主回去后，和郭九尘进了寿安宫，寿安宫里也是一片冷清萧条，天色已黑，宫殿里却还是黑乎乎的，连灯也没点几盏，院子里一棵叶子掉光了的树上站着两只乌鸦，在枝头呱噪地叫着，原本热闹的寿安宫，此时看起来竟像是冷宫一般。


  进了宫，命人在屋里四处点上火，宫里才亮堂了起来，不像刚才从外面看起来那般阴森了。


  刘太后去行宫并没有把寿安宫里伺候的宫人都带走，等到刘太后坐下来，那些原来留在寿安宫里的宫人便一起过来给刘太后请安。


  刘太后眯着眼睛数了数人头，发现少了不少老人，又多了几张她从没见过的新面孔，于是问：“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们几个？这几个脸生的又是哪里来的？”


  掌事宫女还没回答，忽听外面传来嘹亮的一声，“皇上驾到！”


  刘太后心里一惊，不过很快便镇定下来，挺直腰板整理了下衣衫，端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犀利地盯着宫门口等皇帝进来。


  沈映步伐轻松地进了寿安宫，走到刘太后面前行礼，微笑着道：“儿臣恭请太后凤体金安。太后回宫，朕本该亲自出城相迎，但因为政事繁忙所以脱不开身还望太后见谅，太后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吧？这几天得好好休息，千万别劳累了。”


  刘太后面色不悦，冷哼一声道：“怎么？哀家才刚回宫，皇上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过来耀武扬威了？你是嫌哀家在行宫里休息得还不够吗？”


  沈映抿唇笑道：“太后这是哪里的话，朕让您好好休息，也是为了您的身体着想。也并非是朕不想接您回来，皇宫之前被火烧的事您也是清楚的，就连朕也是刚从宫外搬回来不久，太后这么说可就是错怪儿臣了。”


  刘太后目光充满怨恨地看着沈映，“行了，别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了，你如今是掌了权，但也别忘了，你这皇位是如何得来的，大应以孝治国，哀家是高宗皇帝的贵妃，是敬宗皇帝的生母，就算你现在是皇帝，但哀家的话你也不能不听，除非皇上是想背上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


  沈映装作恭敬地道：“太后说的是，朕永远不会忘了是太后您一手将朕扶上皇位，如此大恩，必当永世难忘，您放心，朕一定会好好侍奉太后，让您安心颐养天年。”


  刘太后看沈映不顺眼，所以哪怕沈映表现得对她再恭敬也觉得刺眼，干脆移开了视线不去看沈映，冷冷地问：“哀家且问你，寿安宫里以前伺候哀家的那些宫人都去哪儿了？”


  沈映揣起手，语气闲闲地道：“太后，是这样的，先前杜党谋逆在京中烧-杀-抢掠，修路修城墙修宫殿这些到处都要用银子，所以朕命各宫把年纪大的宫人放出去一批，这样也能省下一笔开支，不止太后的寿安宫，朕的永乐宫里也是如此。”


  刘太后刚才点人的时候便发现了，少的那几个宫人都是她的心腹，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知道宫里的不少秘密，沈映说是把人放出宫了，可谁知道背后是不是把人给抓起来拷问逼供去了。


  刘太后拍了下扶手，“如今这后宫里当真都是皇上做主了，处置哀家宫里的人，都可以不和哀家打一声招呼，就算皇上要裁减宫人，不能等到哀家回来？皇上眼里可还有哀家这个嫡母？”


  沈映合起手掌摩擦了两下手心，笑道：“太后息怒，朕正是出于关心太后，所以才会先替太后遣散走寿安宫里的老人，那些宫人都年纪大了，伺候起太后来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所以朕才拨了这些年轻力壮、手脚麻利的到您这里伺候。”


  刘太后冷笑连连，“说得好听，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让他们过来到底是伺候哀家，还是监视哀家啊？”


  沈映故作惊讶地睁大眼，“太后这话是从何说起啊？”停顿了下，又摇摇头叹息道，“既然太后不喜欢他们，那朕就调他们去别的宫里伺候就是了，也好，寿安宫里少些人就少些纷扰，太后清修起来，放能更加平心静气。”


  刘太后一怔，蹙眉狐疑地问道：“什么清修？”


  沈映望着刘太后笑吟吟地道：“太后不是跟朕说，最近身体疲乏时常感觉力不从心，所以回宫之后要潜心修佛，不再过问朝堂政事，一心为皇考和皇兄的在天之灵祈福吗？”沈映走到平时刘太后在寿安宫里礼佛的小佛堂，指着放着佛像的佛龛道，“太后有所不知，之前冯太妃将您这寿安宫里到处砸了个稀烂，您原来供奉的佛像也被她砸了，不过朕已经命人重新修缮过了，还从国清寺请回了一尊观音像，太后以后就安心在寿安宫里礼佛，朕绝不会让那些凡尘俗务影响太后为两位先帝祈福的。”


  刘太后闻言一拍椅子站起来，指着沈映又惊又怒地道：“好啊，你、你竟敢、竟敢幽禁哀家！哀家何时跟你说过那样的话！你这样不敬尊长，就不怕遭报应吗！哀家一定要让沈家的宗亲耆老评评理！”


  “沈家的宗亲耆老都已经知道太后要为两位先帝祈福的事了，都称赞太后慈心仁善，情深义重。”沈映负手站在佛堂里，一身绯色龙袍，如升至中天之日，光芒万丈，耀眼夺目，遥遥与刘太后对望，气定神闲地道，“太后，既已回宫，就要珍惜能回宫的机会，这天下已经换了个乾坤了，大势已定，该认命了。你若安分守己，那咱们还能演一演母慈子孝，若太后执意还要兴风作浪，那就休怪朕不念母子情分。”


  刘太后抓起桌上的茶盏摔在地上，指着沈映怒不可遏地道：“你竟敢这么和哀家说话！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要不是哀家，你以为自己今天能坐得上这张龙椅？你现在竟反过头来要幽禁哀家！你凭什么？你怎么敢？哀家一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应的皇帝是个什么样忘恩负义，数典忘祖的白眼狼！”


  沉默了许久的郭九尘连忙上前扶住盛怒中的太后，朝着沈映道：“皇上，当年敬宗崩逝，是太后力排众议立您为帝，之后又辛苦帮您操劳国事。在行宫里知道您遇刺身亡，太后差点儿哭晕过去，后来又派老臣讨伐杜谦仁要为您报仇雪恨，太后她并无丝毫对不起您的地方，您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要不是沈映早就命昌平长公主盯着刘太后在行宫里一举一动，知道刘太后在他诈死后打的什么主意后，可真要信了郭九尘鬼话，被刘太后给打动了。


  哭晕过去？明明是一滴眼泪都没流。


  报仇雪恨？不过是不甘心杜谦仁夺了她的权力，尝试最后一搏罢了。


  不过就是仗着这次谋朝篡位的是杜谦仁而不是她刘太后，所以就有理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谴责他了，真够义正辞严的。


  沈映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佛堂，盯着郭九尘，笑道：“噢，原来郭大伴也回来了？你不出声，朕一时都没注意到你。”


  郭九尘被沈映意味不明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垂下头避开沈映的视线，行礼道：“老臣给皇上请安。”　　


  “朕安。”沈映走到郭九尘面前，撩起龙袍后摆大大方方坐下来，“郭大伴，刚好你也在，朕这里正好有件事要问你。”


  郭九尘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不好的预感，讪讪道：“皇上请问。”


  沈映双手撑着膝盖，抬起下巴要笑不笑地看着郭九尘问：“据锦衣卫来报，说在你府中的私库里查抄出了黄金二百万余两，白银五千万两，更有其他房产地契、珍宝细软不计其数，这你作何解释啊？”


  郭九尘咽了下口水，发出很大的一声“咕噜”声，显然是做贼心虚到了极致。


  刘太后听到沈映报出来的数字后也诧异地扫了眼身旁的郭九尘，她单是知道郭九尘是贪了点，可没想到他竟然能贪这么多银子，要知道，朝廷一年的收入也不过才两千多万两白银，郭九尘贪的这些钱，都快抵得上朝廷三年的收入了！


  郭九尘后背上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下来，叩首道：“皇上明鉴！这些金银都不是老臣的！一定是有人在蓄意构陷老臣！老臣冤枉！”


  “蓄意构陷你？谁会拿这么多钱来栽赃你？”沈映嗤笑一声，“你倒是说说。”


  郭九尘伏在地上，眼珠儿迅速地转了转，大声道：“回皇上！一定是杜谦仁！是他把这些钱放在了老臣的府中，目的就是诬陷臣是贪官污吏，这样他们才好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号来攻击臣！臣绝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皇上的事，还请皇上明察啊！”


  沈映“啧”了声，吓得郭九尘一哆嗦，随后只听沈映拍了下大.腿，爽朗地笑道：“郭大伴说的有道理啊，朕怎么没想到呢？所以是杜谦仁拿银子栽赃嫁祸的你，把你打成一代奸宦，这样他就成了肃清奸佞的忠臣了，有理有理。”


  郭九尘微微抬起头，心虚地瞟了眼沈映，见他笑容满面，松了口气，声音虚浮地道：“皇上英明。”


  沈映俯下身，看着郭九尘的头顶，慢条斯理地问：“你确定这些银子都不是你的？”


  那么多金子银子，他经营了一辈子才积攒下的家财啊，现在就要说没就没了，郭九尘心头都在滴血，心痛得脸部肌肉都在颤抖，“回、回皇上，老臣……确、确定。”


  沈映满意地点了点头，拍手道：“那太好了！杜谦仁阴谋造反固然可恶可恨，但是没想到他死到临头倒也算做了件人事，居然给朕送来了这么多钱，有了这些钱，打仗治水赈灾，无论哪件何愁办不成？郭大伴，你可真是帮了朕一件大忙啊！”


  “老臣……应、应该做的……”郭九尘趴在地上的身体晃了晃，身子一歪倒在一旁，两眼直往上翻，好像就快气晕过去了。


  刘太后也是恨得咬牙切齿，气愤难平，早知道郭九尘有这么多银子在手，他们什么人收买不来？什么事情办不成？还用得着回宫里，被沈映这个小兔崽子现在骑到头上作威作福？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么多银子都已经进了沈映的钱包，刘太后一想到这里，就仿佛那银子是从她口袋里掏出去的，气得胸口传来一阵绞痛，两眼一翻，竟比郭九尘还先晕了过去！


  太后晕了，寿安宫里顿时乱作一团，沈映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双手揣进袖子里，好像没事人看热闹一样，闲闲地道：“还不赶紧请御医啊，想必是太后回来的路上累着了，既如此，那太后就好好休息吧，朕改日再来给太后请安。”


  说罢便领着人大摇大摆地出了寿安宫。


  刚出寿安宫的宫门，忽然从沈映背后伸过来两只手给他披上了一件披风，沈映骤然感觉后背一暖，扭头往后一看，眉眼便弯起来，停下来问：“你何时来的？”


  那人自然是顾悯，顾悯帮沈映系好披风的带子，领口的一圈白狐狸毛衬得沈映越发星眸朗目，唇红齿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顾悯顺势揉了把沈映的脸，含笑道：“一早便来了。”


  沈映将顾悯的手拉下来，牵着他一起往前走，“那刚刚怎么不进来找朕？”


  “臣若是贸然进去，岂不是打搅了皇上在太后和郭九尘面前大耍威风？”顾悯似有些遗憾地轻叹道，“本来臣过来，是想帮皇上撑场面的，不过看来是臣多虑了，皇上根本不需要帮手，一对二都能丝毫不落下风，还把太后给气晕了，那若是臣再进去，岂不是显得咱们胜之不武？”


  沈映仰天哈哈大笑，“你都听到了？哈哈！你是没在里面瞧见太后和郭九尘的脸色，这么多银子，就这么进了朕的腰包，朕看着他们的脸从白气成红，又从红气成黑，最后又由黑变成白，当真是精彩得很！啧啧啧，真没想到朕也有一.夜暴富的时候，这感觉真是妙啊！”


  顾悯忍不住跟着一起笑，“臣恭喜皇上大发横财。”


  “郭九尘这个死太监，一个太监竟然比朕这个皇帝还有钱，真是岂有此理！”沈映又忿忿道，“不过他的狗命留着还有用，就让他再多蹦跶几天吧。”


  两人快要走到永乐宫宫门外，没想到迎面又碰上了来向沈映复命的林彻，林彻这几个月一直在行宫里负责守卫行宫的安全，这次是护卫着太后的车驾一起回来的。


  沈映给昌平长公主和林彻的婚期定在来年的正月十六，眼下距离婚期就只剩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本来沈映便是想靠这场婚事来逼林家不得不效忠于他，如今目的达成，若林彻仍是对昌平长公主无意，那他也不想乱点鸳鸯谱，免得因为他的私心，让世上再多出一对怨偶来。


  等到林彻回禀完公事后，沈映朝他招了招手，示意林彻跟自己走到一旁单独说话。


  “林彻，你跟朕说句实话，你到底对昌平长公主是什么想法？若你对长公主无意，那朕也不会强逼你娶长公主，反正赐婚的诏书朕还没下，知道这事的人也不多，取消婚事也没什么大碍。”沈映拍着林彻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你别有压力，实话实说就好，世上的好男儿又不止你一个，大应的长公主不愁嫁不出去。”


  “不是的皇上！”林彻似乎很着急，涨红了脸急急道，“臣、臣没有说不想娶公主！”


  沈映诧异地一挑眉，“那……你是愿意娶昌平长公主咯？”


  林彻低下头，有些害羞地道：“长公主温柔聪慧，秀丽端庄，能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映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林彻，看来，他不在行宫的那段时间，发生了许多超出他预料的事啊。


  “行吧，朕有数了，你先下去吧。”沈映摆了摆手，命林彻退下，等林彻走了后，沈映走到顾悯旁边跟他八卦，“没想到啊没想到，朕一开始还以为林彻很抵触他和昌平的婚事呢，这才过了多久啊，他就对昌平动心了？这爱情来得也太快了吧？”


  顾悯似想到什么，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在行宫里动心的，又岂止他们这一对。”


  沈映侧目看他，拧眉问：“你说什么？还有谁？”


  顾悯咳了一下，拉上沈映往永乐宫里走，“臣是说，在行宫里对彼此动心的，还有皇上与臣。”


  “那可没有！你别乱说！”沈映指着顾悯振振有词地道，“朕可还没忘记，你在行宫里用一块破镜子耍朕玩的事，明明是你先耍朕，最后却要朕先来哄你，朕那时候瞅你就来气，怎么可能会对你动心？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顾悯心虚又无奈地侧过脸，揉了揉额头，他也是第一次对人动心，谁能来告诉他，遇上一个不解风情又喜欢翻旧账的恋人，他该怎么做？


  进了永乐宫，沈映见顾悯一路上都沉默不语，以为他是被自己问得哑口无言了，不禁有些小得意。


  “怎么不说话了？”沈映让小太监替自己脱了披风，等宫人把茶水送上来，便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出去，自己捧了个手炉抱在怀里爬上罗汉床上半躺下，抬腿指了指对面的顾悯，嘲笑道，“是不是也觉得自己那时候特别幼稚，特别无理取闹？”


  顾悯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要克制，“你能不能噤声？”


  “噤声？你是让朕闭嘴吗？”沈映惊讶地指着顾悯控诉道，“好啊顾君恕，你不好好反思自己当时无理取闹的行为，还敢顶撞朕？你今天是不是想睡地下？”


  顾悯忍无可忍地一撩衣摆扑上罗汉床，将沈映扑倒在身下，惩罚性地捏了捏他的鼻子，又好气又好笑，“顶撞你又如何？反正，又不是第一次顶撞了。”


  沈映：“……”靠，感觉好像有车轮子从他脸上碾过去了。


  “我的好皇上，你知道什么叫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么？”顾悯扯开沈映的衣领，低头在那一弯形状精致的锁骨上咬了下，“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在我想和你说些真心话的时候煞风景？你且仔细想想，在行宫的时候，难道真的对我一点儿没动过心？”


  沈映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忽然眼前一亮，双手捧住顾悯的脸，诚恳地看着道：“好像是有的，你倒在摔跤台上的时候，我承认，我那时好像心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君：看来是顶撞得还不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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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顾悯看沈映沉思了好一会儿,  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缠.绵悱恻的话来。


  结果是他太天真了，他们这位皇上，似乎天生与“风花雪月”这四个字相冲,  没有最煞风景,  只有更煞风景。


  但凡是个思维正常的人，都不会说出看到他倒在摔跤台上所以心动的话来，可沈映偏偏就能说得理直气壮，一句话成功把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全部堵死。


  提什么不好，非提他那么丢脸的事情，顾悯瞬间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了,  只能感叹一句,  沈映就是个专门克他的克星下凡转世！


  顾悯松开沈映,  翻身仰躺到一边，长叹一口气，“皇上，你还真是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映眨眨眼,  他还觉得莫名其妙，“怎么？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可我就是看到你倒在摔跤台上的时候心疼了一下啊,  那种感觉我到现在还一直记得,  我实话告诉你,  你听了怎么反而好像还不大高兴似的？”


  “我没有不高兴,  皇上说的都对。”顾悯侧头无奈地看着沈映道,  “只不过皇上,  私下里只有咱们两个的时候,  你也不一定都要说实话，就不能说些好听的骗骗我？”


  沈映翻过身拍了一下顾悯的胸口，爽快地笑道：“噢！我明白了！你就是想我哄你开心是吧？你早说嘛！你早说我不就明白了？那你说你想听什么,  我说给你听就是了。”


  顾悯抬手蒙住自己的眼睛，他想听什么沈映就说什么，那这话到底算是沈映说的还是他说的？还不如不说呢，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以前两人还是逢场作戏的时候，沈映还动不动就把喜欢他、非他不可这些话挂嘴边，现在两人不是假戏成真了，再想听沈映嘴里说出这些字眼，当真是比登天还难！


  谁能告诉他，究竟有什么办法，能叫沈映真情流露，就算听不到以前的那些海誓山盟，哪怕是简单的一句“我心悦于你”也行呢？


  沈映见顾悯的表情有些怅然若失，不明白他的“多愁善感”从哪儿来，他们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吗？


  沈映忍不住拿手指头戳了戳顾悯的腰，“你到底怎么了？感觉你怪怪的，该不会是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你想听的，所以你就生气了吧？”


  顾悯放下手，沉默地盯着沈映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揽住沈映的肩膀，将沈映按在自己的胸膛上，随后抬起沈映的下巴吻住他的唇，将所有煞风景的话全都吞进肚子里。


  算了，暂时是甭想沈映能在情趣一事上开窍了，既然听不到想听的，那就身体力行吧！


  --


  从郭九尘府里查抄出来的那些金银财宝，几百个箱子从地下的密室里搬出来，一直搬了三天才搬空，再加上抄没的杜氏党羽府里的家产，让原本空虚的国库一下子殷实了起来，起码这一两年，朝廷是再也不用为银子的事发愁了。


  怪不得历代皇帝都喜欢抄家，国库一空虚，把几个贪官家一抄，那银子就都有了，这么简单便捷的生财之道，谁不喜欢呢？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这几天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嘴角一直能咧到耳朵根，其他各部的尚书看他就跟看财神爷似的。


  铲除了祸乱朝纲的势力，大权重新回归到了皇帝手中，皇权是没人挟制了，但紧接着沈映面临的就是治国平天下带来的种种难题，只要坐在龙椅上一天，那就一天都不得闲。


  这天下了朝，沈映召了六部尚书到御书房开小会。


  工部尚书先请奏，说哪地哪地需要修路建桥治水修工事，都是刻不容缓的工程，还请朝廷速速拨款。


  沈映一想，这些都事关国家基础建设啊，那当然得批啦，于是大手一挥，准！


  接着兵部尚书又开口，说鞑靼可汗听说了大应朝局动荡的消息，近来鞑靼军队在边境有些蠢蠢欲动，朝廷理应加派军队戍守北境，以免给了蒙古人可趁之机。


  沈映听了兵部尚书所言，深以为然，主权问题不容侵犯，鞑靼人狼子野心，以为大应朝廷出了内斗，他们就有机会浑水摸鱼了，必须得出兵敲打敲打他们，才能让他们知道收敛，于是大手一挥，也准了！


  只是要派军队去北境，免不了要粮草和军饷，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户部尚书脸上的笑容已经开始有些挂不住。


  礼部尚书一看工部和兵部都要银子了，那他也不能落后啊，于是顺势提出想要修一修学堂和坛庙，另外接待各国使臣的四方馆也得修缮一下，好为将来的万国来朝做准备。


  沈映考虑了一下，国子监是给国家培养人才的地方，四方馆接待使臣，代表着一个国家的门面，那能不修吗？于是也只能准了。


  一旁的户部尚书在心里粗略算了算要拨出去的银子数目，脸上彻底没了笑容，这银子才搬到国库里还没焐热呢，就又得掏出去了，能不心痛吗？


  剩下还没开口要银子的，就剩刑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他们两位也在绞尽脑汁地想要以什么名目来跟皇帝要银子，免得让皇帝以为他们两部都不干事。


  幸好沈映提早发现了这两部尚书也有开口要钱的苗头，及时开口打住今天的话题，“行了！今天就说到这儿，工部、兵部、礼部回去各自把预算算好呈给朕看，户部尚书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等众人行礼告退，沈映小声问户部尚书：“爱卿，你算过没有，刚刚他们说的那些事最少得花多少银子？”


  “回皇上，臣粗粗算了下，起码这个数。”户部尚书脸上露出一个虚浮的笑容，举起手比划了个数字。


  “五百万？”沈映被这个数字猛烈地震惊到了，连忙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压压惊，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他就准了三件事，就要花出去五百万两银子？


  这还算是国泰民安的时候，要是遇上哪里出了灾荒洪荒，又或者是经年战乱不止，那真是再抄几个郭九尘的家都不够填的！


  不怪说创业容易守业难，老祖宗是把江山打下来了，可这江山不是让你白住的，也是要收物业管理费的啊！


  户部尚书苦笑道：“皇上，恕臣直言，臣知道您想为天下百姓做些事，但是事情也要一桩桩来办，若是急于求成，因噎废食了反而不好。”


  “爱卿说的有道理，不过刚才他们所奏的也都是事关民生的大事，必须得做，钱也不是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银子不是省出来的，而是赚出来的，这样吧，”沈映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户部尚书面前道，“你回去把户部这几年朝廷的收支账本都给朕拿过来，朕要看看朝廷的收入都是从哪儿来，又花在了哪儿。”


  户部尚书拱手道：“臣遵旨！”


  沈映挥挥手，“下去吧。”


  户部尚书告退离开了，沈映一个人待在书房，冥思苦想着该如何赚钱养国的主意。


  忽然朔玉进来禀报，说凌青蘅在宫外求见。


  沈映一听说凌青蘅回来了，忙命朔玉把人带进来。


  凌青蘅之前被他派去送岐王前往海外安顿，海外路途遥远，出一趟海一来一回花了快两个月的时间，真是不容易。


  不一会儿，凌青蘅进来了，两个月不见，许是被海风吹的，凌青蘅肤色变黑了点，身形倒没见瘦，好像还比原本精壮了些，身上少了些原来超凡脱俗的仙气，倒多了几分成熟干练。


  凌青蘅恭敬地朝沈映行礼道：“草民请皇上圣躬金安。”


  “朕安。”沈映走过去亲自扶起凌青蘅，让小太监给凌青蘅搬椅子奉茶，然后道，“你这一路辛苦了，岐王可安顿好了？”


  凌青蘅道：“回皇上，草民带着您的诏书将岐王送去了倭国，倭国答应会善待岐王，经过草民的一番劝导，岐王也表示理解了皇上您的苦心，他说自己会放下过去，将来会一直留在倭国生活，再也不会踏入中原。”


  沈映欣慰地点头，“那就好。朕其实也不忍心让他一个孩子这么小就背井离乡，去海外生活，但是他的身份特殊，若是继续留在大应，难保将来不会有心怀不轨之徒利用他来争权夺利，所以让他离开这里，是最好的选择。倭国是大应的属国，只要有朕在位一天，沈晗就能在那儿太平一天。”


  凌青蘅道：“皇上宅心仁厚，草民回来前，岐王也曾托草民向皇上转达他的感激之情，相信岐王以后会生活得很好。”


  “好啦，说完了岐王，再来说说你。”沈映在凌青蘅对面坐下，摆摆手示意凌青蘅先喝茶，等凌青蘅喝了两口茶之后，才悠悠道，“青蘅，这次能够平定杜党叛乱，你也算立了大功，朕打算封你为从四品锦衣卫镇抚使，你意下如何？”


  凌青蘅放下茶盏，起身道：“皇上，草民只是一介江湖草莽，无功名在身，对为官之道也一窍不通，实在不敢接受皇上的封赏，若让草民这样的人当了官，只怕有负圣恩。”


  沈映笑了笑道：“你不想在锦衣卫里当差也行，那朕就赐你一份闲职，不会要你做什么，也不会拘着你，如何？”


  凌青蘅还是以自己不能胜任为由，推辞不肯接受封赏，沈映的好意一再被驳，他也不由得冷下脸来，将手里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不冷不热地道：“青蘅，自你愿意效忠朕以来，的确帮朕办了不少事，朕如今能够执掌大权，你功不可没，朕有心要奖赏你，可你却一再推脱，这让朕很难不怀疑你帮朕做事的目的。放眼满朝文武，谁帮朕做事没有私心？那些对朕无所求的人，朕用起来才不放心，你可明白？”


  凌青蘅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皇上，草民不接受官职，并非是不接受皇上的好意，而是皇上已经给了草民最大的赏赐。”


  沈映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说朕铲除了郭九尘一党的势力吗？可朕到底还没有清算他们，也没有帮你们这些受阉党迫害之人翻案，这算什么赏赐？你知道吗？朕现在想杀郭九尘，就像是碾死地上的一只蚂蚁那般容易，朕之所以留着他的命，就是因为没有忘记曾经对你许下的承诺。现在到朕兑现承诺的时候了，可凌青蘅，你总也要该告诉朕你的真实身份吧？”


  凌青蘅闻言微微有些诧异，“原来皇上还不知道草民的身份吗？”


  沈映敛起眉心，奇怪地打量凌青蘅，“你这话说的奇怪，难道朕该知道？朕虽然对你的来历有所怀疑，但朕向来用人不疑，所以也没有想过要私下调查你，你莫不是以为朕会是那种两面三刀的人？”


  凌青蘅忙道：“草民不敢！而是草民以为，顾少君应该已经和皇上说过了关于草民的事。”


  沈映愣了一愣：“……你说君恕知道你的身份？”顿了一下，恍然大悟，“你们两个认识？”


  沈映放在书桌上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亏他还一直以为主角攻受因为他从中作梗，所以一直没有机会见面，结果两人早就背着他私下有往来了？！顾悯居然还一直不告诉他！真是岂有此理！


  凌青蘅跪下上身伏地道：“皇上容禀，草民刚回来，还未了解京中的形势，只是听说皇上如今十分倚重顾少君，又加上皇上与顾少君一起历经了生死，便以为顾少君会将自己的身世对皇上和盘托出。”


  “他的确是跟朕说了关于自己的身世，不过，”沈映挑了下眉，冷笑道，“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凌青蘅直起上身，直视着沈映，铿锵有力地道：“请皇上恕草民欺君之罪，其实凌并非草民的本姓，草民其实姓舒，乃是已故舒国公舒俨之子！”


  沈映一时为凌青蘅的话所震惊，万万没想到，凌青蘅今然是舒家之后！


  那就怪不得凌青蘅会是原书的主角受了，他和顾悯有着差不多的身世，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又志同道合，最终会走到一起也是在情理之中。


  沈映不禁想，如果没有他意外地穿越进这本小说里，那顾悯是不是就会按照原来的剧情发展那样喜欢上凌青蘅？尤其在知道顾悯和凌青蘅早已相识后，他更加好奇，顾悯现在心中对凌青蘅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原来你们两个一个是徐家后人，一个是舒家后人，”沈映收敛心神，努力装作毫不在意，淡淡地问，“那你和顾悯又是怎么认识的？”


  凌青蘅道：“回皇上，之前草民有个朋友因为抢-劫郭九尘的寿礼不幸被锦衣卫抓到，是以顾少君通过那人顺藤摸瓜找到了草民，我们这才认识的。”


  沈映冷淡地继续问：“既然你们一早便认识，为何都瞒着不告诉朕？”


  凌青蘅无奈地苦笑，道：“皇上恕罪，我与顾少君都是‘谋逆罪人’之后，实在是担不起一丝暴露身份的风险，尤其那时皇上还被刘太后挟制着，所以我们也不敢贸然告知皇上，免得皇上被我等连累。”


  沈映轻嗤：“那现在为什么又肯说了呢？”


  凌青蘅慨然道：“因为草民知道皇上是位英明的君主，定会明察秋毫，拨乱反正，还徐皇后、昭怀太子、徐舒两家一个公道！”


  沈映一拍桌子站起来，走到凌青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凌青蘅，你很聪明。但你若是以为天底下就你一个聪明人，那就大错特错！”


  凌青蘅忙拜伏在地：“草民不敢！”


  “不敢？”沈映冷哼道，“方才朕问你来历，你却故意要扯上君恕，无非就是为了试探朕知不知道君恕的真实身份。若朕知道，你便像刚才那样坦诚相告，可若朕不知，那君恕就成了你的挡箭牌，你知道朕宠信君恕，不会对他怎么样。另外一点，假如君恕还没说自己的真实身份，你现在说出来，就是逼朕在帮与不帮徐舒两家翻案之间做个抉择。凌青蘅，不，舒青蘅，你说朕猜你的心思猜得对吗？”


  凌青蘅闷头不语，但也不为自己辩解，沉默便代表了答案。


  沈映负袖走到一旁，“朕姑念你是舒家后人，又帮朕做了不少事，所以不会计较你今天的言行，但你记好了，善于揣摩人心是你的本事，但千万别尝试揣摩朕的心思，君威难测，天子一怒的后果你承受不起。”


  凌青蘅高声道：“草民谢皇上赐教！”


  沈映漠然道：“你退下吧。”


  凌青蘅站起来，低着头倒退着走了出去，转身放下帘子的那一刹那，原本表情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他并不畏惧皇帝对他的诘问，只要能够达成帮舒家洗刷冤屈目的，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


  顾悯下了值进宫，还没走到永乐宫门口，便有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过来低头跟他说了两句悄悄话。


  顾悯一听，脸色倏变。


  小太监说的是，凌青蘅上午进宫见过沈映了，沈映从御书房出来，是黑着一张脸回的永乐宫，现在永乐宫上下都看出来皇帝在生气，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顾悯当即便猜到了是什么回事，他大概是被凌青蘅给卖了。


  顾悯也并非是故意瞒着沈映关于凌青蘅的事，之所以不说，一是怕沈映知道了他和凌青蘅私下有往来会生气，二是凌青蘅此前不在京中，他也吃不准凌青蘅想不想让皇帝知道他是舒家后人的事，想让凌青蘅回来后自己决定告不告诉皇帝。


  但顾悯没想到，凌青蘅不光把自己是舒家后人的事招了，还连着他们私下有往来的事也一起招了，他倒是想当君子没有“出卖”凌青蘅，谁承想却被凌青蘅在背后“捅了一刀”？


  事已至此，纠结谁出卖了谁也没什么用了，还是先想想该怎么把沈映给哄好吧。


  顾悯忐忑地进了永乐宫，沈映正在御案后翻看户部送过来的账本，五年的账本，两箩筐都装不下，摞起来比他人还高，账目繁多，眼花缭乱，看得他一个头两个大，脸色也更加臭。


  “皇上。”顾悯拎着茶壶走过去，殷勤地帮沈映换了一盏茶。


  沈映听到声音，知道是顾悯，眼睛盯着账本上的字，眼睛都没抬，“来了。”


  顾悯关心地道：“臣听伺候的人说，皇上已经看了一下午账本，天色已晚，小心烛火伤眼，不若明日再看？”


  沈映将手里的账本翻得哗哗作响，嗤笑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要是什么事都等到明日去做，能做得成什么事？”


  顾悯了然于心，果然沈映现在瞧他不爽，在借题发挥呢。


  顾悯走到沈映身旁，拿起桌上的一本账本，“那臣陪皇上一起看。”


  沈映迅速伸手夺走顾悯刚拿在手里的账本，没好气地道：“谁要你陪朕一起看了？这是户部的账本，能是给人随便看的？”


  顾悯耐心地道：“那臣不看，臣就站在这里陪着皇上。”


  沈映抬头睨着顾悯冷笑：“谁要你陪？朕说要人陪了？你是闲着没事干了吗？不能找点自己的事做？”


  顾悯不露声色地挑了下眉梢，句句都要和他抬杠，看来今天这火气是真不小啊。


  这时候主动认错，才是上上之策。


  顾悯朝沈映作了个揖，“皇上息怒，是臣错了，臣不该瞒着凌青蘅的事不告诉你。”


  沈映这才把手里的账本拍在桌上，斜眼打量着顾悯，故意阴阳怪气地道：“你有什么错？你当然不能把凌青蘅的老底告诉朕，这样不才能凸显你的情深义重吗？”


  顾悯直起身，不解地问：“皇上，你可以说我讲义气，这情深义重四个字又是打哪里来的？”


  沈映冷笑道：“这谁知道，你和他瞒着朕私下往来这么久，谁知道你俩的交情发展到哪一步了？”


  顾悯察觉出沈映话里的酸味，忽然有点明白过来，有些惊讶也有些惊喜，“皇上，莫不是在吃凌青蘅的醋？”


  沈映一拍桌子，嗤之以鼻道：“笑话！朕怎么会吃一个手下败将的醋？论长相论智商，他有哪一点比得上朕？不过朕可警告你，朕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若敢跟别的人不清不楚，那你就趁早自己卷铺盖出宫去！”


  还说没吃醋，酸味都快冲天了。


  顾悯万万没想到一个凌青蘅会惹得沈映为了他吃醋，这就说明沈映心里非常在乎他啊，这么一想，凌青蘅那厮好像也没那么可恨了。


  顾悯按捺住心里的暗喜，伸手过去拉起沈映的手，忍笑道：“皇上明鉴，臣从来没有和任何人不清不楚过，除了你。”


  沈映倨傲地抬起下巴，“口说无凭，谁信？”


  顾悯诚恳地举起另一只手道：“臣可以发誓。”


  沈映一听顾悯要发誓，总算肯正眼看他了，沉吟道：“那你就发个‘假如我顾悯没有遇上沈映，也绝对不会喜欢凌青蘅’的誓！”


  顾悯放下手，摇摇头，“那不成。”


  沈映见顾悯不肯，不由得怒从心起，把手从顾悯手里抽出来，横眉冷目地用手指着顾悯道：“好啊顾君恕！我就知道你对凌青蘅……”


  顾悯一伸手握住沈映的手腕，将人拉入怀中，贴着沈映的耳朵低笑道：“我不肯发誓，是因为前面这个假设不成立，我可以发誓我绝对不会喜欢凌青蘅，但是我不能假如没有遇上你。”


  作者有话要说：　　凌青蘅：你们小情侣谈恋爱gw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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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听完顾悯的话,  沈映有些羞赧，耳朵尖也悄悄红了。


  他其实也不太相信顾悯会和凌青蘅之间真的会有什么猫腻，和顾悯相处了这么久，顾悯人品如何他还是有点数,  只是膈应顾悯瞒着他和凌青蘅私下有往来,  不过想想他们两个身份特殊,  没有十足把握的确不宜暴露身份,  沈映便释然了。


  他向来处事豁达，也不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  加上对顾悯这套甜言蜜语没什么抵抗力,  所以很快气便消了。


  沈映挣扎了一下推开顾悯的肩膀，若无其事地理了下衣服,  “外面还有人在,  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顾悯含笑问：“那不生气了？”


  沈映重新坐下来,  淡淡道：“本来就没生气，就是故意试试你,  你以为朕和你一样啊,  没事就爱拈酸吃醋。”


  顾悯痛快地承认道：“是,  臣就爱拈酸吃醋，也就是皇上胸襟开阔，有容人之量,  不与臣一般计较，若是换做是臣,  臣可不会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事儿揭了开去。”


  沈映迷惑地眨眨眼：“……那你打算怎么做？”


  顾悯端手在前，一本正经地道：“须得小惩大诫，以振夫纲。”


  沈映手肘撑在桌上，握拳抵在额角,  侧头打量顾悯：“朕怎么觉得……你好像很希望朕惩罚你似的？”


  顾悯神色肃然道：“臣瞒着皇上与其他男子私下有往来，难道不该受罚？有功必赏，有错必罚，这样才能彰显出皇上赏罚分明。”


  沈映腹诽，这人该不会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吧？还是又在憋什么坏主意？他怎么感觉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呢？


  沈映清了下嗓子，“这可是你自己请罚，不是朕要罚你，你倒是说说，想朕怎么罚你？”


  顾悯嘴角勾了下，俯身凑到沈映耳边，语气中带着笑意，“若臣是皇上，定要罚自己把自己绑起来，然后任皇上处置，皇上想怎么对臣就怎么对臣，臣绝无怨言，这样才能让臣长记性，以后不敢再犯。”


  “…………”沈映舔了舔嘴唇，脑子里很快便想象出了顾悯被绑起来，任由他为所欲为的画面了，心底涌现出些暗爽，这种惩罚方式……好像听起来不错？


  等等，假如今天换做是他瞒着顾悯和凌青蘅私下有往来，那顾悯是不是就要把他绑起来用这种方式惩罚他了？


  沈映瞬间醒悟，所以这才是顾悯的真实想法吧？差点被他给绕进去了！


  沈映立即推开顾悯的脸，朝他怒目而视，“去你的，你还能不能正经一点儿？”


  顾悯故作不解地问：“皇上是觉得这个惩罚人的法子不好？”


  “岂止不好，简直烂透了！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肚子里的那点花花肠子，”沈映不屑冷哼，“这种惩罚方式到底是罚你还是在罚朕？你想领罚是吧？朕已经想到该怎么罚你了。”


  顾悯：“哦？”


  沈映指了指桌上的几本账簿，道：“这叠账本，你今晚必须给朕看完！”


  顾悯袖手道：“可皇上刚刚还说不让臣看账本。”


  沈映振振有词：“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你早上没吃饭，所以晚饭也不吃了吗？朕让你看你就看！赶紧过来！”沈映抓过顾悯的手，将人拉到身旁坐下，把那一叠账本搬到顾悯面前，幸灾乐祸道，“这些都是你的了！”


  然而顾悯屁.股还没沾到座椅，就急忙起身下来，严肃地看着沈映摇摇头道：“皇上，这地方臣不能坐，不合规矩。”


  沈映往下瞄了眼，哦，他坐的是龙椅，所以顾悯不敢坐。


  沈映指了指顾悯，戏谑地道：“没想到啊，这天底下竟然也有你顾少君不敢做的事？怎么，让你坐朕的位置你怕了？”


  “臣不是怕，是心存敬畏。”顾悯坦然地笑着道，“臣知道皇上待臣与众不同，但臣也不能真的恃宠生骄，皇上为尊，臣为卑，尊卑有别，不能僭越。”


  顾悯虽然有些时候行事恣意不羁，但他也是在“三纲五常”封建礼教的影响下长大的，君为臣纲的思想根深蒂固，他和沈映私下相处时可以无所顾忌，但要是让他坐龙椅，那他心里还真迈不过那道坎。


  可沈映就不一样了，他这个皇帝是天上掉下来的，在他看来，那就是“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跟中彩票差不多，所以也压根儿不在乎什么僭越不僭越的，不过前提对象得是顾悯。


  之前没有确定自己的心意，那还得在顾悯面前端着皇帝的架子，现在已经确定自己的心意了，沈映潜意识里就想和顾悯像普通人一样处对象，在感情里双方应该是平等的，不应该存在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沈映朝顾悯伸出手，声音温和地道：“这里没有旁人，朕让你坐你就坐，没事儿，朕赦你无罪，你以前也不是没坐过。”


  顾悯还是坚决不肯受，谦恭道：“今时不同往日，皇上的好意臣心领了，臣另外搬张椅子过来坐皇上旁边。”


  沈映知道顾悯不是矫情，而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除了皇帝，坐龙椅者当诛九族，所以哪怕就是权倾朝野的刘太后，她也不敢随便坐在龙椅上。


  顾悯说完，便转身打算去搬椅子，却被沈映拽住了衣袖，顾悯无奈回头，“皇上，你别为难臣，那儿真不是身为人臣能坐的地方，你这不是要臣为千夫所指吗？”


  “什么千夫所指，朕要你坐，你今天就非坐不可，你是听那些老古董的话，还是听朕的话？”沈映还不信了，今天非得把顾悯这迂腐不化的思绪给纠正过来，他平时在别人面前装着摆皇帝架子已经够累的了，要是私底下连顾悯都要跟他讲什么规矩礼仪那套，那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沈映用力地把顾悯给拽回来，一把将他推倒在龙椅上，双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不让顾悯起身，等到顾悯不挣扎了，才捧起顾悯的脸，笑眯眯地看着他，道：“你看，这不也没事吗？天上也没降天雷劈你啊，怎么就不能坐？以后你甭管别人怎么说，书上怎么写，只要听朕的话就行了，明白吗？”


  顾悯直勾勾地看着沈映，心脏一阵扑通乱跳，既有坐在龙椅上的忐忑不安，又有沈映说出口这番话给他带来的冲击。


  顾悯嗓子发紧，环抱住沈映的腰，抬头深深望着他，“皇上为什么非要臣坐在这儿？”


  沈映弯起凤眸，眼里亮晶晶的，像是坠落了漫天繁星，冲顾悯莞尔一笑，“因为我想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们之间可以不论君臣，不分尊卑，就像普通人那样相处，你说好不好？”


  顾悯听着耳畔的声音，心悸不已，忽然觉得什么山盟海誓都不重要了，千言万语，哪有这一刻来得震撼人心，他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到万乘之尊的如此青睐，令沈映愿意在他面前放下九五之尊的身份。


  顾悯收拢手臂，将沈映紧紧抱在怀里，侧脸贴在沈映胸.前，语调喑哑地道：“好，以后不管什么圣贤教诲、什么三纲五常，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皇上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调.教计划成功，沈映满意地摸摸顾悯的后脑，“乖！行了，那接下来咱们就继续看账本吧，你是不知道，这些户部的账本看得朕是头疼死了，不得不说，古代的记账方法真是太落后了！”


  “古代？”顾悯松开沈映，让沈映坐到自己身旁。


  沈映咳了一下，笑道：“我的意思是，从古流传下来的记账方法。”


  顾悯翻了翻桌上的账本，注意到桌上有张沈映写过的宣纸，拿起来看了看，只见上面画了好些他从没见过的符号，又见桌上唯一的一把算盘被远远扔到了一边，不由得奇怪地问：“皇上看账本都不用算盘的？”


  沈映心想他哪里会用算盘啊，让他打算盘还没他笔算来得快呢。


  顾悯指着纸上沈映写的阿拉伯数字和算式问：“这上面又是写的什么？”


  沈映兴奋地给顾悯介绍：“哦，这是朕看账本时想出来的替代文字记数的简易符号，这些符号分别对应着从零到十，但是却比文字好写很多，而且也更方便阅览，还有这几个符号代表了加减乘除，按照朕，你看，要是按照这些符号来记账，多少银子，是进是出，是不是看起来就一目了然了？哦对了，还有表格，要是能运用上表格，那账本看起来就更加清楚直观了！”


  顾悯仔细研究了一下沈映“创造”出来的符号，道：“皇上设计的这些符号固然简易明了，但问题是，若是用这些符号来记账，数目会很容易被篡改，比如这个‘1’添上一笔就成了‘4’，要运用起来还是存在一定的问题。”


  沈映把纸从顾悯手里拿过来，随意扔在一边，道：“我也就是自己胡乱写写，这不是账本上字太多，看得人眼花嘛，就随便想了个能看起来简洁明了点的方法来记账，也只能自己偷个懒，上不得台面。”


  沈映并没有想将阿拉伯数字和科学计数法等等这些关于数学的理论知识放在这个时代推广，阿拉伯数字毕竟不是他发明的，若是拿去广泛推广运用，岂不是改变了历史？


  他是学历史的，知道历史不可变，一点儿细微的改变就会产生巨大的蝴蝶效应，虽然他穿越的是一个并不在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朝代，但谁知道贸然改变历史会产生什么后果？


  况且这种拿别人的创造发明来给自己增添功绩的行为和盗窃有什么两样？他以前看穿越小说的时候，就最鄙视这种“文抄公”式的主角了，他才不屑做这种事。


  倒是顾悯好像受到了沈映的启发似的，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数字的可行性，安慰沈映道：“皇上也不必妄自菲薄，虽然这些符号用来记账时会面临一些问题，但瑕不掩瑜，容我再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沈映拍了拍顾悯的肩膀，笑道：“算了吧，还是先看账本吧，这么多账本，估计这一个晚上都难看得完。”


  顾悯听他这么说，便作罢了，拿起一本账本翻开来，随意问道：“皇上为何忽然会想起要查账？就算要查，让底下的人查就是了，何必亲自操劳。”


  沈映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财务问题还是得亲自看一眼才放心，我身为当家人，总得知道家里的钱从哪儿来，又花到哪儿去了吧？行了，别闲聊了，赶紧看账本吧！”


  接下来两人便各自专心翻看着账本，默默无话。


  明间里蜡烛点得足足的，照得屋里很亮堂，两个人并排坐在御案后，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一度让沈映有种回到了高中时代上晚自修的感觉，顾悯还成了他的同桌。


  两个人也不知看了多久，沈映忽然觉得有些口渴，打了个呵欠，本能地去够手边的茶杯，结果茶杯里的茶早就空了，茶壶里的水当然也凉了。


  顾悯见状，便起身出去让候在外面的小太监再泡壶热茶过来，等热茶泡好送过来，顾悯端着回到屋里，却发现沈映趴在御案上已经睡着了。


  顾悯轻手轻脚地把茶壶放在桌上，没有叫醒沈映，而是站在一旁眸光温柔地细细打量他。


  自从回到京里，沈映手握大权，也肩负起了作为君王的责任，朝政事无巨细，事必躬亲，这些日子以来，他日夜为国事操劳几乎没有一日得闲的，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比在行宫的时候瘦了一大圈。


  沈映侧趴在桌上，烛火照在他脸上，如鸦羽般浓密纤长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扫出一片阴影，沈映本来就偏瘦，这些日子一忙起来，脸颊看着就更没多少肉了，下巴也变尖了，顾悯伸出手掌放到沈映脸庞比划了一下，对比出沈映的脸还没他的手掌大，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那一刻，顾悯心底生出一股自私的想法，他忽然不想沈映当明君了，当明君太累，他只想要他的皇上一生顺遂平安，每天都过得无忧无虑就好。


  可是他们两个人都是一生下来命运就不由自己决定，注定这一辈子，都不能为自己而活，自由，对他们而言，是最奢侈的东西。


  顾悯轻轻抚摸着沈映的脸，眼神专注缱绻地望着沈映，烛光摇曳跳跃，男人的眸光里有一丝不加掩饰的痴迷，他的皇上，将来可以成为天下人的信仰，但只有他可以触碰。


  沈映在睡梦中感觉脸有点痒，以为是蚊虫在咬自己，于是挥了挥手，想把蚊虫赶走，可没想到，那只蚊虫竟然飞进了他的领口，在他脖子上肆意叮咬。


  沈映不胜其烦，抬手想拍死那只咬他脖子的蚊虫，不料却被人抓住了手腕，沈映一睁开眼，便见到咬他脖子的那个罪魁祸首在他眼前放大的脸。


  “你干什么啊？”沈映被顾悯压在桌子上，头无法转动，只能被动地承受，因为清梦被扰所以声音里带了些委屈，听起来软软糯糯的，“不是让你好好看账本吗？”


  顾悯埋首在沈映颈间，喉间逸出几声破碎的低笑，“皇上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我身边，让我还怎么专心看账本？我又不是柳下惠，做不到坐怀不乱。”


  “你不是柳下惠，你是个急色鬼。”沈映推着顾悯的肩膀，挣扎了两下，“你先让朕起来，这样不舒服。”


  顾悯听话地放沈映坐起来，天子的领口已经乱了，白皙的脖颈上，布着斑驳的红点，沈映看到茶水已经倒过来了，便端起茶杯喝水，他渴得厉害，所以水也喝得急，仰着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滚动，画面实在诱人想入非非。


  顾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映，沈映解了渴，他却开始口干舌燥。


  沈映喝完水放下茶杯，直接拿袖子擦了擦嘴，问：“什么时辰了？”


  顾悯：“快子时了。”


  沈映捂嘴打了个呵欠，然后又伸了个懒腰，“都快子时了啊？那也该沐浴安寝了，唉，真想倒头就睡，不想沐浴……”


  “皇上若是懒得动，那待会儿我帮皇上沐浴。”顾悯趁机揽住沈映的腰，熟练地解开他腰间的玉带，扔在地上，沈映一惊，连忙紧紧按住顾悯已经伸进他中衣里的手，“你干嘛？”


  顾悯理直气壮：“不脱衣服怎么沐浴？”


  沈映睁大眼，瞬间困意全消，“这儿是沐浴的地方？”


  顾悯攫住沈映的目光，循循善诱，“先脱衣服，然后我抱皇上去浴房。”


  “我信你个鬼！”两人都“老夫老妻”了，知道了顾悯什么意图，沈映也不扭捏，伸手过去主动抬起顾悯的下巴，戏谑地道，“怎么？刚才朕让你坐到龙椅上，你还百般推辞不肯坐，现在非但敢坐龙椅，还敢在龙椅上做了是吧？顾君恕，你这人变得倒快啊？”


  顾悯一边解两人身上的衣服，一边言简意赅地回答：“还不是皇上惯的。”


  狗东西，还挺会倒打一耙的。


  不过……在龙椅上，他还没试过，要不要试试解锁一个新地点？


  顾悯根本没有给沈映犹豫的时间，已经将沈映推倒在了龙椅上，低下头，目光扫过天子纤瘦的腰身，薄薄的一层肌-肉下都能清晰地看到肋骨的轮廓，不禁心疼道：“皇上瘦了，以后要多吃点。”


  沈映不以为意地笑道：“我每天都吃很多，可没办法，就是不长肉。”


  顾悯低下头，像信徒膜拜神明一样，虔诚地落下一枚枚细密的吻，“那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多养些肉在身上？”


  沈映闭着眼认真地想了想，思绪却总被男人故意折磨他的动作给打断，最后恼了，掐着男人的肩膀不满地道：“你少折腾我两回，说不定就能胖了！”


  “那不成，”顾悯手撑在沈映脑袋两侧，支起上身，俯望着他轻笑，“这是两码事，饭要吃，也要运动，皇上今日在龙椅上都坐一天了，该到了活动身体的时候了。”


  说罢，便将沈映抱着坐起来，然后两人换了个位置，由顾悯坐在龙椅上，沈映则跨坐在顾悯身上。


  沈映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凌乱了，中门大敞，龙袍领口都落到了背后，衣襟挽在臂弯上，要掉不掉，却比没穿衣服更引人遐想，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情。


  反观顾悯，衣衫却仍好端端地穿在身上，只有肩膀处的衣服皱了点，概是因为被沈映圈住了脖颈，顺带着给揉皱的。


  沈映双足踩在龙椅上，后腰被顾悯托着，仰头看着头顶上一块写着“勤政勉学”的匾额，这字据说是大应朝的开国皇帝题的，沈映咬着唇，双眸里雾气蒙蒙的，看着匾额上面的四个大字想着，若是大应的列祖列宗知道他们的子孙居然会在匾额下面，在龙椅上面做这种荒唐事，恐怕都要气得活过来。


  “皇上在想什么？”顾悯注意到沈映的不专心，故意松了扶在沈映腰上的手，让他重重落下去，沈映果然蹙起眉头，闷哼了声，回过神低头似恼非恼地瞪他，恶狠狠地道，“朕在想，要是大应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今晚一定组队到你梦里来诛你九族！”


  “皇上忘了？”顾悯不以为然地扯唇自嘲笑了笑，“臣的九族早已被诛了。”


  沈映意识到自己戳到了顾悯的伤心事，忙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亲，“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无妨，皇上无需自责。”顾悯环住沈映的腰，将人抱起来，将身后御案上的账本奏本全部扫到地上，让沈映躺在上面，倾身紧随而上抓着沈映的手腕举起来按在桌上，深邃的湛眸居高临下地望着沈映，眸中满是桀骜不驯，还有一丝放肆的疯狂，“先帝们要是来梦里找我，我也不惧，反正我家就剩了我一个，若不是只剩了我一个，我哪里敢在这儿这么对皇上？”


  御案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在空旷的永乐宫里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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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看了两天账本,  沈映终于知道了之前国库一直空虚的问题出在哪儿。


  他一开始只知道，大应的太-祖皇帝曾立下规定，沈氏皇族子孙享有特权，不受普通法律约束,  无需交税,  甚至可以在其封地上收税。


  不仅如此,  太-祖还规定每一个皇室子孙不必从事任何职业,  所有日常花费开销都由国家承担，这样一来,  各地藩王还不铆足了劲生孩子,  因为孩子生的越多，能领的俸饷禄米也就越多,  所以随着宗室人口的不断增加,  朝廷供养这些皇族宗室的负担也越来越沉重。


  沈映查了户部每年拨出去给各地王府的俸饷和禄米数量,  数字简直触目惊心。


  应太-祖这种厚待子孙的做法，和明太-祖朱元璋如出一辙,  这就导致到了明朝末年的时候,  朱氏子孙达到了一百多万人,  这得多有钱的人家，才能养得起这么多张嘴？不灭国才怪！


  沈映对这些沈家的亲戚可没有什么骨肉亲情，同宗同源的归属感,  在他眼里，这些宗室就像是蝗虫蚂蟥一样,  好吃懒做，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得到朝廷的供养，简直是趴在百姓的脖子上吸血。


  可这些人虽然可恶，但却是沈家统治的基础,  又有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压在上面，就算沈映是皇帝，也暂时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古今中外无数的例子都证明了，贵族的蛋糕哪有那么好动，谁动了，就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沈映的皇帝工作日程表上，除了削藩，又多了一项宗室制度改革，这两件大事要做起来无论哪件都不能一蹴而就，只能徐徐图之。


  时间一晃到了年底，今年除了是三年一次考察从州县到府道司官员的“大计”，刚好也是六年一次考察中央官员的“京察”。


  大应朝规定，凡是从四品上官员的政绩都需要皇帝亲自考察，这对刚大权在握的沈映来讲，可是一次施展皇权的好机会。


  他可以趁这次官员考核的机会名正言顺地挑选一些自己满意的官员进行扶持，而对于那些他不满意的官员，也正好借此机会对他们进行削弱打压，所以这些日子，沈映忙得更是不可开交。


  这天吏部左侍郎又进宫给沈映送官员考核的文书，到了永乐宫门口，听在外面伺候的太监说，临阳侯正在殿里和皇帝议事，吏部左侍郎便识相地让太监过一会儿再通传，一个人捧着文书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殿门没关，只拉了厚厚的帘子，是以在外面时不时地能隐隐约约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一两句对话声。


  吏部左侍郎屏息凝神地听着，依稀听见两句顾悯好像在向皇帝建议哪个官员该升，哪个官员该降，不由得暗暗吃惊。


  中央官员的升迁自然都是由皇帝决定的，就算找人商量那也该是和找内阁大学士或者吏部尚书，而顾悯除开临阳侯的爵位，官职不过是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武官，竟然都能干预中央官员的调动了，这对他们这些文官的地位来讲，可是大大的不利啊！


  文官大多数都是通过科举考试选□□的，在朝的文官中，不乏同窗、同乡、同榜、世交等等，这些关系将士大夫们紧密地联系起来，形成了文官集团，而什么叫官官相护？在这种三年一次、六年一次的官员绩效考核的时候尤能体现。


  数年经营得来的政绩，若是在考核中，得到了一两个差评，那就等于否定了这个官员这几年来付出的所有心血努力，谁也不会想得到这样的结果，所以就会出现你护着我、我护着你，互相打掩护，互相帮衬的官场潜规则。


  哪怕是杜谦仁或者郭九尘掌权时，也是如此，可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脱离于文官集团外的顾悯，打破了他们约定俗成的规矩，身为文官，难免会感到慌乱。


  文武本来就是对立的，历朝历代，不是重文轻武，就是重武轻文，士大夫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绝对不会希望看到武官的权力凌驾于文官之上。


  等到顾悯和皇帝在里面谈完了事情，吏部左侍郎不动声色地进去送完文书出来，随后顾悯干预官员政绩考核的消息便很快在朝中不胫而走，第二日，御史们参顾悯越权干政的奏本便一本接一本地送到了沈映的御案上，纷纷要求严惩顾悯。


  沈映看到这些弹劾顾悯的奏本，没有给言官们回应，只是回忆了一下昨天都有谁来过永乐宫，谁最有可能将顾悯和他的对话传播出去，在永乐宫里伺候的宫人，都是经过严格调-教的，嘴巴紧得很，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这样一想，自然就想到了吏部左侍郎头上。


  沈映立即命人去宣了吏部左侍郎进宫，等吏部左侍郎战战兢兢到了永乐宫，沈映也不宣他进殿，只让他在院子里罚站。


  已经入了腊月，天气严寒，北风呼啸，人在外面站一会儿就冷得受不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吏部左侍郎便被冻得鼻子通红，浑身直打哆嗦，但他也不敢抱怨，只能小幅度活动身体，来保持体温，除了受冻，还要担心接下来皇帝会怎么处置他，身上寒冷，心中忧惧，那滋味儿简直比受廷杖之刑还要煎熬。


  一个时辰后，天上纷纷扬扬下起了雪，吏部左侍郎被冻得只觉得四肢都快失去知觉不是自己的了，心里忐忑莫不是皇帝今天打算要将他冻死在这里，心里直叹呜呼哀哉，早知如此，昨日就不该多嘴将自己在永乐宫外听到的话告诉吏部的同僚。


  可他又觉得自己没有错，顾悯的确是越权了嘛，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凭什么对官员政绩考核指手画脚？如果皇上因为这件事就诛杀一个朝廷正三品大员，难道不怕被人诟病残酷暴虐？


  吏部左侍郎正在为自己的小命担忧，顾悯这时候撑着一把伞进了永乐宫。


  他穿着一身御赐的玄黄色麒麟服，比之前的大红飞鱼服更加威风，黄色是皇室专用之色，一般人非御赐不得用，放眼朝野上下，能把这一身耀眼的黄穿在身上的，除了亲王郡王，也就只有顾悯了，足见他在皇帝心里，有多与众不同。


  顾悯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里拎着两个小酒坛，步伐很是悠闲，走到吏部左侍郎旁边时停下脚步，对他点头笑了下打招呼：“刘大人。”


  吏部左侍郎即使心里对顾悯有气，但当着面也不好发作，僵硬地抬起快被冻僵的手臂，作揖回礼，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顾侯。”


  顾悯扫了眼吏部左侍郎这满头满身的积雪，问：“刘大人怎么一直站在外边，没让人进去通传？”


  吏部左侍郎心想，我为什么站在这里难道你不清楚吗？还假惺惺地问，猫哭耗子假慈悲。


  吏部左侍郎笑容僵硬地道：“许是皇上正在忙其他的事不得空召见下官，无妨，下官等一会儿就是了。”


  不一会儿，进去通传的小太监出来了，说皇上让顾少君进去，顾悯点了下头，对吏部左侍郎道：“那本侯就先进去了，这把伞就赠给刘大人遮风挡雪吧。”


  吏部左侍郎见顾悯眼神真诚，不像是故意看他笑话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伞，“如此，下官便却之不恭了，多谢顾侯赠伞。”


  顾悯拎着两坛酒进了殿，沈映不在处理政事，而是负手站在东暖阁的窗子前面欣赏外面的雪景，听到旁边响起脚步声，转过头扫了一眼，“来了，手里拿的什么？”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顾悯把两坛酒放到桌上，笑着道，“我见今儿个天好像要下雪的样子，便在宫外买了两坛好酒，打算进宫找皇上小酌一杯，不知皇上肯不肯赏光？”


  “既有好酒为什么不喝？”沈映笑了笑，朝旁边的朔玉摆了下手，朔玉心领神会，很快便搬来了一个小火炉放在桌上，然后帮他们把酒温上后退了出去。


  暖阁里燃着两个炭盆，即使开着窗也不觉得多冷，顾悯走到沈映身旁，也往窗外看去，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站在院子里，已经快成了个雪人的吏部左侍郎，含笑问：“皇上在生刘大人的气？”


  沈映哂笑一声，“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怎么当的，连自己被人参了都不知道？消息这么落后，朕还怎么指望你替朕搜集情报？”


  顾悯故作惊讶，“臣被参了？参臣什么？”


  沈映手指在窗棂上敲了敲，闲闲地道：“说你越权干政，身为武官却干预官员考核之事，要朕严惩你。”


  顾悯蹙眉，“那臣真是冤枉，臣何时越权干政了？连臣自己都不知道。”


  “还不是某些人听风就是雨，朕昨天只不过问了你几句闲话，今儿个就有御史上本参你，他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沈映冷笑，“今年京察大计也叫朕看清了如今官场上是什么风气，一昧结党营私，官官相护，还当如今是杜谦仁和郭九尘掌权时那般作为，这股子歪风邪气，朕非好好治治不可。”


  顾悯忽然轻笑了声，“怪不得……”


  沈映奇怪地瞥他，“怪不得什么？”


  顾悯戏谑地道：“怪不得今天有好几个官员来臣府上送礼，原来是想臣帮他们在皇上面前说好话，臣竟不知自己何时这么有本事，都能左右圣心了？”


  沈映饶有兴趣地问：“都有谁给你送礼了？那礼你可曾收了？”


  顾悯笑道：“礼自然没收，收了那不成受贿了？臣眼皮子还不至于那么浅。送礼的人连臣府上的大门都没进得去，都让臣叫下人给打发了。”


  “你怎么不收呢？”沈映拍了拍窗沿，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就该收了他们的礼，然后把那些银子都上缴国库，再将行贿之人的名字告诉朕，朕把他们全都打发去外地做官！”


  顾悯：“……皇上，臣怎么觉着你说的听起来这么像黑吃黑呢？”


  沈映理直气壮，“就是黑吃黑怎么了？不用非常手段，怎么治得了这些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当皇帝当然要腹黑一点，傻白甜能当得了皇帝吗？早就被底下那帮大臣给玩死了好吗！


  “不过皇上，”顾悯扶着沈映的肩膀劝道，“天寒地冻，还是让刘大人先回去吧，他也不算犯了什么大错，只不过是嘴碎了点，读书人身子骨弱，别把人冻出病来，因小失大，反而坏了皇上仁德的名声。酒也快温好了，没必要让其他的人影响了我们对酌的兴致。”


  沈映算了算时间，的确罚得差不多了，他本来也只是想对吏部左侍郎小惩大诫一番，敲山震虎，提醒那些文官们收敛一点，少在他背后搞小动作，便传朔玉进来，交代给朔玉几句话让他转达给吏部左侍郎，便让吏部左侍郎出宫回府。


  天色黑了，雪渐渐也下得更大，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很快就将院子里的一切都妆点得银装素裹，两人坐下来一边欣赏着夜雪，一边对饮。


  “年关将至，各地藩王给朕预备的年礼这些日子也陆续都送到京了，朕也该赏赐他们些东西作为回礼。”沈映小口抿了口酒，问，“朕前些日子挑选的那些美人儿，你训练的如何了？”


  顾悯道：“时间仓促，来不及训练太多东西，但是让她们传递个消息不成问题。”


  沈映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讥笑，“淮王、楚王等几个好.色成性的藩王，送美人儿给他们最为合适不过，其他藩王府中再慢慢想办法安插进去眼线。朕前些日子看账本，发现刘太后当政时，淮王、信王、前雍王几个藩王，每年都以各种名义向朝廷索要钱粮，而刘太后对他们的要求是无有不应，今年许是朕掌权了，这几个藩王倒是消停了点，没敢伸手跟朕要钱。这些年来，他们从朝廷搜刮走的银子岂止千万两，这笔钱，朕迟早要让他们都吐出来！”


  顾悯举杯道：“臣祝皇上早日心愿达成。”


  “就只是朕的心愿达成吗？”沈映和顾悯碰了一下杯，笑道，“等到削藩成功那时，朕就可以替你们家翻案，到时候你也能恢复身份，认祖归宗了，徐景承同志，这不也是你的心愿？”


  顾悯皱眉不解，“同志？是为何意？”


  沈映忍笑道：“你可以理解为‘志同道合’之人。”


  顾悯认真地道：“那也应该叫‘志同’啊。”


  沈映甩甩手，“这不是喊‘同志’比较顺口嘛，我说叫同志就是同志。”


  “好吧，皇上同志，”顾悯高高举杯，笑望着沈映，朗声道，“祝我们两个都早日心想事成！”


  --


  下了一晚上的大雪，顾悯晚上自然歇在了永乐宫里。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顾悯和沈映还在睡着，忽然朔玉在外面敲门，说有要紧事要和皇上禀报。


  昨晚酒兴上头，两人都喝多了，沈映宿醉没睡够，脑子里昏昏沉沉的醒不过来，可外面敲门声又急，他便手脚并用地推着旁边顾悯下床，把被子蒙在头上，嘴里嘟囔道：“你去，问问什么事，不是十万火急的事别来烦朕。”


  顾悯只得披衣起身去开门，开了门，只见朔玉一脸惶急站在外面，看见顾悯出来，甩着手里的拂尘道：“顾少君，不好了！”


  顾悯穿上外袍，皱眉问：“怎么回事？”


  朔玉压低声音道：“刚才羽林军来报，说在西市一条胡同里发现了吏部左侍郎刘大人的尸体！”


  顾悯心猛地一沉，神情凝肃地问：“你说吏部左侍郎刘大人？他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朔玉摇摇头，“具体什么情况咱家就不知道了，昨晚不是下了一晚上的大雪吗？街上没什么人，所以一直到今天早上天亮了才被人发现报官的。”


  “好，本侯知道了，这就出宫去查看是什么情况。”顾悯沉思良久，回头往内室看了眼，对朔玉说，“皇上还在睡，你先别吵醒他，等他醒了之后你再告诉他这事。”


  朔玉点点头：“咱家明白，顾少君您放心出宫吧。”


  顾悯回去穿好了衣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内室，直到顾悯离开了永乐宫，沈映都一直没醒，躺在龙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顾悯出了宫，直奔北镇抚司调派人手前去查看吏部左侍郎之死到底是什么情况，锦衣卫到的时候，凶案现场已经被京城府尹给控制了起来，不许老百姓靠近。


  昨晚一场大雪，下到今天早上，地上的积雪已经有一尺厚，遮掩住了案发现场的血迹和血腥味，吏部左侍郎的轿子停在胡同正中，轿子顶上一片雪白，两个抬轿的轿夫一前一后倒在轿子旁边，尸体被积雪覆盖，早已冻得像石头一样。


  顾悯走到轿子旁边，拔-出腰间的绣春刀，用刀身掀开轿帘，看见坐在轿子里面吏部左侍郎的尸体，他身上还穿着昨天进宫时穿的官服，胸.前官服上有血迹，头往后仰，脖子上有血，而一侧轿厢壁上有大面积呈喷射状的干涸血迹，很明显，他是在出宫回府的路上遭遇了刺杀，被人用利器割断了喉管而死。


  顾悯放下轿帘，把绣春刀插回鞘，问：“是谁第一个发现的尸体？”


  一个官差道：“回大人，是一个早起卖豆腐的豆腐郎。”


  顾悯摩挲着绣春刀的刀柄，思忖道：“刘大人一.夜未归，怎么他的家人也不着急要找他，一直到早上才发现尸体？”


  官差道：“回大人，小的去刘府问过了，刘府昨晚就派人出来找过，没找着人是因为平时刘大人从宫里回府并不会经过这条小路，可昨儿个也不知道是怎么的，竟走了这条道。”


  顾悯沉声道：“先把尸体带衙门，让仵作验了尸再说，此事不宜声张，跟你们大人说，本侯会向皇上请旨，这件案子就交给锦衣卫来查。”


  官差道：“小的遵命！”


  官差们整理案发现场，顾悯走到一旁，望着前面的一片空白雪地若有所思，现场已经勘验过，并没有打斗的痕迹，即使有，一场大雪，也将一切线索都给掩埋了。


  行凶者是练家子，出手干脆利落，三具尸体都是一刀毙命，敢杀朝廷命官的肯定也不是为了求财，至于是不是寻仇，还得具体调查了才能知道。


  但怕就怕，凶手杀吏部左侍郎并不是为了寻仇，而是另有所图，顾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验尸结果当天就出来了，三具尸体因为都在冰天雪地里被冻过，所以无法推测具体的死亡时间，但从周围的环境判断，应该是死在酉时之后，大街上没什么人的时候，这和出宫的时间相吻合。


  而三具尸体的致命伤，两个轿夫在胸口，吏部左侍郎在脖子，伤口都是同一人所为，所使用的凶器应该是带有一定弧度的刀具。


  顾悯看完仵作的验尸报告，当看到上面写着凶器带有一定弧度，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佩戴在腰间的绣春刀，心头莫名跳了一下，脑中好像有张由线索串联成的蛛网慢慢变得清晰了起来。


  顾悯立即吩咐下属，“速去命南北镇抚使清查官职在小旗以上的官员，务必查出所有人昨晚都干了什么，查清楚后立刻来报！”


  顾悯方才看到验尸报告上对凶器的形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绣春刀，而绣春刀是御赐之物，锦衣卫中并非人人都可佩戴，但愿，是他想多了。


  可天不遂人愿，还没等调查结果出来，便有下属来报，说有人在城外发现了一具锦衣卫的尸体，是锦衣卫上中所的一名小旗官，不过并非他杀，而是服毒自杀。


  顾悯听完下属的禀报便瞬间明白了一切，杀害吏部左侍郎的凶手，如他所料不错，应该是找到了，就是这个服毒自杀的锦衣卫小旗官。


  凶手并不是要杀吏部左侍郎，而是这一切都是冲他来的。


  吏部左侍郎刚刚得罪了他，当天便死在出宫回府的路上，杀他的人恰好又是锦衣卫，还恰好自杀死了，焉知凶手不是畏罪自杀或者被杀人灭口？


  而最有可能指使锦衣卫杀人的，除了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还能有谁？恐怕一般人都会以为是他顾悯为了排除异己，或者报复吏部左侍郎，所以才指使下属痛下杀手。


  顾悯走出北镇抚司衙门，天上又飘起了雪花，他忽地明白，今冬的严寒，或许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感情线已经铺垫得够多了吧？答应我，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要相信他们的爱情（大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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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作者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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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沈映起床后,  知道了吏部左侍郎遇害身亡的消息。


  而当他知道的时候，这个消息早就在京城各官员们之间传开了，都知道了吏部左侍郎因为得罪了顾悯被皇帝拘在宫里罚站了快两个时辰，出宫回府的路上就被人暗杀了。


  昨儿夜里下了大雪,  地上积雪太深不好走路,  所以今天文武百官都不用上朝,  但因为死了个三品大员,  沈映还是将吏部尚书、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等官员召进了宫。


  天子脚下，皇城近旁竟然发生了朝廷命官被暗杀这等骇人听闻的事,  行凶者简直是公然藐视皇权,  挑衅朝廷，皇帝动了怒,  一干负责京城巡逻守卫的官员都要被问责不说,  又命刑部务必在年底之前破案找出凶手。


  可刑部尚书却说：“启禀皇上,  顾侯今早已经把吏部左侍郎的尸体拉去了北镇抚司，并且声称会向皇上请示将此案由锦衣卫来负责查办,  难道顾侯还没有向皇上请示吗？”


  顾悯一直在北镇抚司等尸检结果,  还没来得及回宫和沈映禀报此事,  因此沈映还不知道顾悯已经先接下了这个案子。


  刑部尚书这样一说，其他几个官员的眼神就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


  锦衣卫只管巡查缉捕，并不管刑狱之事,  这种刑事案件本来就该归刑部、大理寺负责查办，可顾悯却在没和皇帝请示的情况下“先斩后奏”擅自接手了案子,  越权到了这种地步，皇帝要是还不管一管，那朝廷还有什么法度秩序可言？


  顾悯虽然在平叛中立了大功，但他为人冷僻孤傲,  和朝中官员甚少有往来，加上他行事手段雷厉风行，铁血无情，因此朝中大臣都不敢和他结交，背后对他也是怨言颇多。


  可奈何顾悯是皇帝面前的第一大红人，万千荣宠在他一身，就算他行事霸道跋扈，其他人也只能敢怒不敢言，不过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皇恩这东西向来难以持久，就算顾悯现在圣眷正浓，春风得意，将来也未必没有失去皇帝的宠信，登高跌重的那一天。


  面对刑部尚书的疑问，好在沈映反应极快，面不改色地道：“这朕自然知道，临阳侯早先就跟朕请示过，朕也允了。这不是普通的命案，敢杀朝廷三品大员的人，其背后的势力一定小不了，所以朕打算让刑部和锦衣卫一明一暗通力配合查案，尔等务必竭尽全力，尽快将幕后指使之人给朕揪出来！”


  有皇帝帮着打掩护，其他官员就算对顾悯有所不满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口颂“皇上英明”，然后告退离开。


  自从知道吏部左侍郎遇害身亡后，沈映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直等到晚上，才等到顾悯进了宫。


  入了夜，外面的雪停了又开始下，顾悯带着满身寒气走进来行礼请安，他身上披的狐裘大氅上落了好些雪，动一动，雪就簌簌地落在地砖上，暖阁里烧着地龙，落在地上的雪很快便融化成了一滩水。


  外面的天寒地冻，与暖阁里的温暖如春，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小太监帮顾悯脱了狐裘大氅，给他奉上热茶后退了出去，沈映坐在铺着厚毯子的软塌上，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小手炉，招手让顾悯坐到自己身旁，先把手炉递给他暖手，然后询问他关于吏部左侍郎之死的案情。


  顾悯转了转手里好像还带着沈映体温的手炉，低头道：“不瞒皇上，凶手其实已经找到了。”


  沈映挑眉，惊讶地问：“找到了？这么快？凶手是什么人？”


  顾悯抬眸严肃地看着沈映，“是锦衣卫上中所的一个小旗官，在城外找到的，找到时已经人已经服毒自杀了。”


  沈映有些意外，“……那你怎么能确定他就是杀了刘侍郎的凶手？”


  顾悯道：“他穿着夜行衣，衣服上和随身携带的武器上都有血迹，武器也和三具尸体上的伤口吻合，京城里又无其他命案发生，所以杀害刘侍郎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此人。”


  沈映摸着下巴，皱眉不解地问：“可一个锦衣卫为何要杀刘侍郎？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仇？”


  “无仇无怨，经过调查，他们两个人根本不认识。”顾悯摇摇头，“所以就是因为没仇，此案才更不简单。”


  沈映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道：“凶手杀刘侍郎，肯定不会是无缘无故，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钱财，那就是有人指使，而能指使得动一个锦衣卫杀人的人……”沈映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转头眸光深沉地看着顾悯，“最有可能的就是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


  顾悯勾唇淡笑：“皇上觉得我会是幕后指使之人？”


  沈映嗤笑道：“朕当然不会这么愚蠢到中真凶的圈套，刘侍郎虽说得罪了你，但朕知道你不是一个心胸狭隘，会滥杀无辜的人，况且就算你想杀他，为何要派一个锦衣卫动手，找江湖杀手岂不是更能隐藏身份？真凶很明显就是想往你身上泼脏水，朕要是连这点都看不透，岂不是蠢钝如猪？”


  顾悯望着沈映欣然点了下头，“知我者，莫如皇上也。”


  “光朕相信你有什么用，其他人不信啊。”沈映叹了口气，脸色凝重，“说实话，你不该把这件案子揽在自己身上，刘侍郎是在得罪了你之后遇刺身亡，凶手还是你锦衣卫的人，你该避嫌的。就算最后查出来此案与你无关，旁人也会说是你徇私枉法，为自己开脱，结果无法服众。”


  顾悯自嘲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幕后黑手明显就是冲着臣来的，臣就算不掺和进这件案子里，也未必能独善其身，恐怕在朝中其他人眼里，臣早已是和杜谦仁、郭九尘一样目无朝纲，排除异己的奸臣了。但臣和杜、郭二人有一点不同，臣不结党营私，所以比起杜谦仁和郭九尘，那些人更害怕臣。”


  不错，顾悯就像是沈映手里的一把利剑，沈映心之所向，便是顾悯剑之所指。


  可其他大臣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他们看起来，只会觉得顾悯是仗着皇帝的宠信才会这般嚣张跋扈，目无法纪，谁能保证顾悯不会是下一个挟势弄权，祸乱朝纲的奸臣？


  而顾悯比杜谦仁、郭九尘这两个奸臣更让人害怕的是，顾悯不培植自己的党羽，杜谦仁、郭九尘掌权时，其他大臣依附着他们的势力，起码还可以保全自身。


  可顾悯既不结交大臣，也不收受贿赂，在这官官相护的官场简直就像是一个异类般的存在，其他官员就是想投靠依附他都没机会，尤其他还大权在握，连礼部尚书那样的三朝元老他都不放在眼里，这朝廷上下还有谁是他不敢动的？


  所以百官们才会忌惮顾悯，相信只要一旦让他们逮到一个能把顾悯踩死的机会，这些人绝对不会脚软，一定会往死里攻讦顾悯。


  没有人会喜欢被人当成异类，沈映明白，顾悯这么做，都是为了他。


  顾悯的嚣张跋扈，是为了帮他震慑群臣，顾悯不结党营私，也是怕结交大臣会引起作为君主的他的猜忌，影响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沈映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酸涩，顾悯之所以会被那些大臣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欲拔之而后快，都是因为他。


  沈映朝顾悯靠过去，抱住顾悯的手臂，低着头语气低落地道：“都是因为我，才让你成为了众矢之的。”


  顾悯反手揉了揉沈映的脸，不以为然地道：“不怪皇上，我心甘情愿的，帮皇上便是帮我自己，等到皇上大权稳固，皇上才能替徐家洗刷冤屈，不是吗？”


  沈映抿了抿嘴角。“可我担心那些藏在暗处想要害你的人，不把你置之死地不会罢手。”


  顾悯笑着安抚他道：“别担心，他们想害我，难道我就会坐以待毙？我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皇上放心，我以后会小心行事。”


  “那就好。”沈映坐直身子，双手捧住顾悯的脸，神情庄重地看着他，道：“君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相信你，都会站在你这一边，只要你记得自己的承诺，我便绝不会辜负你。”


  --


  吏部左侍郎遇刺一案，明面上由刑部负责审理，暗地里却是锦衣卫调查。


  首先要调查的，自然就是凶手的情况。


  凶手名叫陈福，京城人士，是锦衣卫上中今年刚升上来的小旗官，底下管着十个锦衣卫。


  据陈福的手下说，陈福早年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一个大哥，因为生的人高马大，孔武有力，所以被挑选进了锦衣卫。


  陈福平时没什么不.良嗜好，不好赌不好酒不好女色，唯一喜欢的，可能就是去戏院听人说书唱曲儿，虽然在锦衣卫里当差，却是个性子和善的人。


  陈福二十多岁的人了，一直没有娶妻，后来靠着他大哥做买卖赚来的银子，替他捐了个小旗的官，才有媒婆上门帮他说亲，可他却不知为何全给推了。


  命案发生的当晚，陈福的几个手下商量着要去酒楼喝酒，只有陈福推辞没有去，他们还以为陈福回了家或者是又去戏院听曲儿了，根本没人想到第二天一早会在城外发现陈福的尸体，也根本没人想得通，好好的，陈福为什么会去刺杀一个素不相识的朝廷命官。


  陈福的尸体一被发现，他家里的大哥大嫂就被抓进了诏狱审问，据他们交代，陈福在家里向来少言寡语，回到家也从不跟他们说自己的事，但他性子宽厚，从不与人交恶，陈福兄嫂都不相信陈福会杀人。


  锦衣卫在陈福家里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所以陈福兄嫂应该是没说谎。


  陈福杀了刘侍郎后，在城外服毒身亡，死亡现场并无打斗痕迹，说明是他心甘情愿服下的毒-药，没有人逼他，陈福光棍一个，家中只有兄嫂，平时也没什么太大的花销，被钱财收买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极有可能是落了什么把柄在人家手上，这才不得不□□，事后不知道又因为什么原因，自愿赴死。


  至于是什么把柄，就得从陈福平时交往的那些人身上调查起。


  就在锦衣卫在京城里四处走访寻找蛛丝马迹时，忽然有一日，顾悯在北镇抚司里收到了一封信，写信的人说，让顾悯前往莲花胡同，他知道一些关于陈福的事可以告诉顾悯，要价一千两银子。


  莲花胡同，那是个有名的花街柳巷，暗娼门子聚集的地方，而据调查来的情况得知，陈福并没有嫖-娼的恶习，那他又会和莲花胡同里的人有什么关系？


  不过一个寻常老百姓，应该不会胆子大到敢戏弄锦衣卫，而刘侍郎被刺一案查了多日还没查到有利破案的线索，对顾悯的处境极其不利，所以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打算，顾悯带着几个亲信锦衣卫，微服去了莲花胡同找写信给他的那个人。


  莲花胡同里做的是晚上生意，所以白天过去，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路上连只猫儿狗儿都看不到，走到信上说的胡同里第八户院墙边有棵腊梅树的人家门口，顾悯命下属前去敲门，敲了没两下，便有个书童出来给他们开了门，引他们进去。


  走进院子四下一环顾，院子里收拾的很干净，瞧着一点儿不像是做那种勾当的人家。


  书童打量了下顾悯他们几个人，开口道：“我家主人说了，屋子小容不下太多人，所以只能请大人一个人进去。”


  顾悯敛眉看着紧闭的房门，沉声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理不合，既然都叫我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请出来相见罢！”


  “大人放心，我家主人是男子。”书童拦在顾悯面前道，“我主人说了，若是大人不肯私下相见，那就请回去吧，至于您想知道事，他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一个锦衣卫不屑冷笑道：“不说？到了诏狱里十八样刑具轮流来一遍不由得你不开口！大人，何必与他们多费口舌，依属下看，不如直接把他们主仆抓回去了事！”


  屋子里忽然传出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大人，陈福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不想让别的人看到容貌，免得暴露身份，被人报复，若大人非要相逼，那我宁愿一死，可大人你就永远无法得知事情的真相了。”


  下属走到顾悯身旁提醒道：“大人，小心有诈！”


  顾悯自然想到了其中可能有诈，这么故弄玄虚地叫他过来，又要求只见他一个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圈套。


  不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是他不假装中圈套，又怎么能引幕后黑手现身呢？


  “无妨，”顾悯抬手挥了下，对下属吩咐道，“你们守在院子里，我一个人进去就行。”


  “大人，不妥……”


  下属还想劝顾悯三思，但被顾悯打断，“行了别说了，我意已决，你们留在外面，看情况行事。”


  顾悯走到屋子门前，手摸了下别在他腰间的一把匕首，然后推门走进了屋子。


  顾悯迅速地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情况，没发现什么异常，窗户旁有个伶人打扮的年轻男人盘腿坐在一张古琴后面，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应该就是书童口中的主人。


  “就是你给我写的信？”顾悯走到男人面前，审视着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男人看着顾悯微笑道：“大人的一千两银子带来了吗？”


  顾悯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扔到了放古琴的案上，男人捡起银票，确认了一下真伪后，满意地点点头，把银票收进了袖中。


  “大人爽快，那我便将我知道的事，都告诉大人。”男人抬手放在古琴的琴弦上，娓娓道来，“我叫赵临，是南风馆里的一个小倌儿，陈福……算是我的相好……”


  接下来，从赵临的口中顾悯得知了关于陈福的事，怪不得陈福都已经二十多岁了却也不想娶妻，因为他喜欢的是男人。


  陈福喜欢听曲儿，有一天他被朋友带进了南风馆，对里面弹琴的小倌儿赵临一见钟情，此后便经常去南风馆找赵临，赚的银子也都花在了赵临身上。


  可有一天，有个外地的富商也看上了赵临，富商财大气粗，陈福那点微薄的俸禄，哪里抢得过人家，于是他便私下找了那个富商让富商别再纠缠赵临，可没想到争执间，陈福竟然失手将那个富商给打死了！


  犯了人命官司，陈福自知大祸临头，打算潜逃出走，但他又舍不得赵临，于是临走前想和赵临告个别，可没想到隔墙有耳，陈福杀人的事竟被他们房间隔壁的客人给听到了，那人拿这事威逼陈福答应帮他做事，若是陈福不从，他便将陈福和赵临两个人一起送官，陈福为了不连累赵临，只能无奈答应。


  “之后的事，想必大人也都知道了，陈福为了不连累我，最终答应帮那个人杀一个人。”赵临低头看着琴弦，喃喃地道，“他跟我说，他杀了人被人发现早晚都是要死的，若是能以他的死换我的活那也值了，他还给了我赎身的银子，要我赎了身后，离开京城另谋生计好好活下去。”


  顾悯并不想评价陈福和赵临之间的恩怨情仇，只淡淡地问：“让陈福杀人的人是谁？”


  赵临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也没看到过他的脸，只知道他在京城中很有势力，连陈福杀了人，他都能把事情压下来……”


  京城里还有这号人物？


  顾悯想来想去没有眉目，又问：“既然陈福已经帮那人杀了人换取了你的自由，那你为何没听陈福的话离开京城？”


  赵临抬起头，对着顾悯古怪一笑，“因为陈福就是个傻子呀……”他抬起手拨弄了两下琴弦，古琴发出两声诡异的响声，“他为我打算好了一切，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设计好的。陈福不知道，除了他，我还有一个相好的，他同我一样，也是个小倌儿。那个大人物知道陈福喜欢我，便找上了我们，给了我们一大笔银子，要我们演出戏让陈福答应帮他杀人，陈福以为自己失手杀死的那个富商其实根本没有死，他就是我另一个相好，陈福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我们联手给骗了。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大人你说，世上怎么会有陈福这么傻的人？”


  顾悯听完赵临的坦白，心里并没有起波澜，冷漠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我只是想在我死之前，可以把藏在心里的这些话都说出来……”赵临忽然推倒古琴站了起来，捂着胸口死死地盯着顾悯，“大人，你说这世上真有鬼吗？你说我现在去地底下找陈福，陈福会不会原谅我骗他的事？”


  “怎么，你又后悔骗他了？”顾悯冷眼看着赵临，一动不动地负手站在原地，冷嗤道，“你以为把真相说出来就能解脱了？陈福真心待你，你却害了他一条性命，你欠他的这一辈子都偿还不了，就算你今日死了，也赎不了你的罪孽。”


  赵临听完顾悯这番刻薄的话，脸色白了白，嘴角扯出惨笑，有一缕鲜红缓缓从他嘴角渗出来，“大人说得对，我不配得到他的原谅，只是活在世上太累了，哪怕他不愿意原谅我，我也想早些去见他……”


  顾悯看见赵临嘴角的鲜血，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道：“你服毒了？”


  赵临皱眉吐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摇晃了两下，倒在地上，表情痛苦地道：“大人身居高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知像我们这些贱如草芥的人的身不由己啊？谢谢大人今日能来听我的故事……也很抱歉，我与大人无冤无仇，今日却不得已要连累到大人了……”


  赵临话刚说完，院子里便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有很多人冲了进来，顾悯听到身后的开门声和脚步声，回头看了眼，来的人都是刑部的官差。


  领头的一个捕头看见顾悯在屋里，不知所措地道：“顾侯爷，您怎么在这儿？”随后看见了里面倒在地上口吐鲜血的赵临，指着找了惊讶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赵临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朝官差伸手做求救状，临死前用尽全力喊了句：“大人救命啊！临阳侯要杀人灭口！”说罢，两眼一翻，趴在地上，气绝身亡！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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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捕头目瞪口呆,  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顾悯，“顾侯爷，这是……”


  顾悯冷冷地打断他：“你们是谁的手下？怎么会来这儿？”


  捕头道：“回侯爷的话,  小的们归刑部主事孙大人管,  最近正常调查吏部刘侍郎被刺身亡的案子,  孙大人不久之前接到一封密信,  写信的人说自己知道刘侍郎被刺的内情，但是害怕露面会被人灭口,  想请衙门派官差来保护他,  所以小的们才会来这里，可没想到……敢问顾侯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本侯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顾悯负手转身,  没看到他带来的几个亲信,  不悦地问，“本侯带来的人呢？”


  捕头恍然大悟地道：“外面那几个是锦衣卫的兄弟吧？他们没穿官服,  小的还以为是什么歹人,  就让手下把他们先抓起来了。”他小跑到外面,  手舞足蹈道，“快快快！放人！放人！都是自己人，各位锦衣卫的兄弟,  对不住了啊！”


  顾悯的亲信们骂骂咧咧地大步进了屋，走到顾悯身旁,  看到地上赵临的尸体，愣住，“大人……”


  顾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别多说，亲信们心领神会这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此时情况不明，多说多错，当保持镇定，以不变应万变。


  捕头折返回来，朝顾悯拱手行了个礼，指着赵临的尸体恭敬地问：“请问顾侯爷，地上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顾悯淡淡道：“他应该就是写信向你们求救的人。”


  “那他怎么……”捕头面对一个官职比自己高了不知道多少级的大官，难免底气不足，咽了口口水，支吾道，“敢问顾侯爷和死者认识吗？”


  “若本侯说不认识，你们信吗？”顾悯讥讽地扯了下嘴角，“不过本侯既然出现在案发现场，死者临死前又指控本侯杀人灭口，那本侯横竖都与本案脱不了关系了，本侯跟你们回刑部配合调查就是。”


  大冬天的，捕头头上都冒了一层汗，他抬手擦了擦汗，松了口气道：“多谢顾侯爷深明大义，体恤小的们，那就请顾侯爷先移步回刑部，小的们还得把案发现场收拾一下。”


  顾悯甩了下袖子，昂首走出了小屋，亲信紧跟在他身后低声问：“大人，要不要我们回去喊些兄弟们过来？”


  “不必。刑部的人还不敢把本侯怎么样。”顾悯不动声色地从腰间扯下一枚令牌悄悄塞入亲信手中，压低声音吩咐道，“你拿上令牌帮本侯去竹枝巷进去左边第二户人家找一个姓凌的年轻公子，你只要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便知道该如何做，注意小心行事，不要被旁人看见。”


  顾悯跟着刑部的官差回了刑部，刑部侍郎知道临阳侯来了，连忙从衙门里出来亲自接待。


  一通寒暄之后，才说起了案子，但顾悯只说自己不认识赵临，是赵临写信给他说有关于陈福的线索可以提供，他才会去找赵临，并且给了赵临一千两银票，其他的一概不知，也并没有把赵临死前说的他和陈福的故事告诉刑部侍郎。


  过了些时候，刑部派出去调查赵临身份的官差回来了，赵临的确是京城一家南风馆挂牌的小倌儿，和陈福也认识，不过陈福去南风馆的次数不多，两人平时见面都是在赵临家里。


  官差还从赵临家里搜出了一大包袱的金银，以及陈福写给他的书信，信上的内容，和赵临跟顾悯说的几乎差不离。


  刑部侍郎看完了陈福写给赵临的信，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一个身份不明的大人物用赵临来胁迫陈福帮他杀人，而这个大人物的身份……顾悯不正满足条件吗？否则，为什么那个大人物不指使陈福杀别的人，偏偏要他杀刘侍郎？


  顾悯一看刑部侍郎看他的眼神，便知道刑部侍郎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当时听赵临讲他和陈福的故事就觉得赵临的话里漏洞百出，并不相信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鬼话，所以才没告诉刑部侍郎，原来赵临在故事里，还给他留了个角色。


  大人物先收买赵临演戏胁迫陈福杀人，之后又去赵临家里杀人灭口，这样一来，不就都串起来了吗？


  顾悯冷笑道：“请侍郎大人仔细想想，本侯若想□□，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的破绽，况且本侯就算要杀人灭口，用得着自己动手？还能被你们刑部的人给抓个正着？明摆着是个圈套，这么拙劣的嫁祸手段，侍郎大人难道会看不出来？”


  刑部侍郎经顾悯这么一提醒，脑子也清醒了点，没错，以顾悯今时今日的身份，想杀一个人根本不用自己出面，更别说跟勾栏院的小倌儿做交易，灭口的时候还被人逮到了，这得是多蠢的人才能干得出来的事，也太侮辱锦衣卫三个字了。


  刑部侍郎赔笑道：“顾侯别误会，下官绝对没有怀疑您的意思！下官当然相信您是清白的！”


  “无妨，侍郎大人会那么想也是人之常情，本侯到底清不清白，还得查明真相了才知道。”顾悯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侍郎大人稍安勿躁，本侯已经派人去调查了，相信今天之内就应该有结果。”


  还不到日落，衙门外便有人来报官，声称自己知道赵临的事，要跟官府举报。


  衙役把人带进公堂，没想到那人竟然是赵临所在南风馆里的老鸨。


  老鸨跪在堂下，堂上的惊堂木一拍，她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事吐了个干净，原来赵临虽然是他们馆里的小倌儿，但只是偶尔挂牌，并不经常出来接客，他常年是被一个富家公子养着，那富家公子是世家子弟，要注意名声，所以这事只有接手银子的老鸨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


  至于陈福和赵临交往，这事儿老鸨也知道，她本来还奇怪包-养赵临的公子怎么会舍得让赵临去接别的客人，直到她今天听说赵临和陈福都死了，她才觉得其中可能有蹊跷，所以才来报官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听老鸨这么一说，案情便慢慢明朗了起来，假设那被陈福打死的富商、和赵临相好的小倌儿以及胁迫陈福杀人的大人物都是一个人，就是那包养赵临的富家公子，那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富家公子先是让赵临假意勾-引陈福入套，然后两人演戏胁迫陈福帮他杀人，之后又让赵临骗顾悯和自己相见，伪装成杀人灭口的假象，而赵临编造出一个并不存在的大人物和相好的小倌儿，都只是为了替幕后真凶——那个富家公子打掩护。


  赵临既然肯心甘情愿为富家公子卖命，到死还不忘保护他，两人之间的感情应当非同一般，至于他临死前对陈福的那一番忏悔到底是出自真情还是假意，只有死了的赵临自己知道了。


  但顾悯不明白，为何那个富家公子会处心积虑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陷害自己，他们之间有何仇怨？


  刑部侍郎询问老鸨知不知道那个富家公子是何身份，老鸨说，具体姓名不知道，只知道姓秦，住在城东的葫芦巷。


  刑部侍郎立即派官差前去捉拿那个秦公子，然后亲自送嫌疑洗清得差不多的顾悯出了刑部衙门。


  顾悯离开衙门，天已经黑了，街上行人不多，走出没两步，顾悯便看见凌青蘅站在一家酒楼门口，好像在等他。


  凌青蘅一身书生打扮，光从外表看根本不像是习武之人，他笑吟吟地望着顾悯道：“顾侯爷，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不请我吃顿酒说不过去吧？”


  顾悯脚步顿了下，转身朝酒楼里走，经过凌青蘅身旁的时候冷笑道：“上次你出卖我的账还没跟你算，这次咱们是两清了，本侯可不欠你什么人情，吃酒可以，酒钱各付。”


  凌青蘅跟在他身后，啧啧两声道：“我说你顾侯爷家大业大的，不过一顿酒钱，几两银子的事你至于那么小气？”


  顾悯轻描淡写道：“若是被我家那位知道我花钱请不三不四的男人喝酒，他会不高兴。”


  凌青蘅：“……”操，酒还没喝，忽然已经感觉饱了是怎么回事？


  两人去了楼上雅间，要了酒菜后，坐下来闲聊。


  今天那个老鸨能来衙门说出赵临和秦公子交往的内情，得多亏了凌青蘅帮忙从中周旋，秦楼楚馆里鱼龙混杂，里面的人向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果今天不是凌青蘅出面，那老鸨不一定会把实情告诉官府。


  凌青蘅曾伪装成小倌儿在南风馆里待过两年，里面自然有不少他的人脉和眼线，所以顾悯听赵临自曝身份称自己是小倌儿后，就命手下悄悄去找了凌青蘅帮忙，凌青蘅果然也没让他失望，很快就把那个秦公子从幕后揪了出来。


  酒菜端上来，凌青蘅自斟自饮了两杯，注意到顾悯眉宇间始终郁结着，忍不住问：“怎么了？嫌疑都洗清了怎么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顾悯摩挲着手里的酒杯，“总觉得事情解决得有点过于容易，他们给我下这个圈套错漏百出，根本不可能成功陷害到我，一个一定会失败的计划他们图什么？”


  凌青蘅不以为意地道：“世上做贼的那会是个个都聪明绝顶，架不住就有笨贼呢？”


  顾悯心里紧绷的那根弦还是没有松开，凝重地看着凌青蘅，问：“你对葫芦巷里姓秦的人家有没有印象？”


  “葫芦巷？”凌青蘅放下酒杯，仰头看天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葫芦巷没印象，但是姓秦的、和我有仇的，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人。”


  顾悯沉声问：“是谁？”


  凌青蘅手撑在桌上，压低声音道：“你忘了？诬告我父亲欲发动兵变造反的前兵部侍郎秦庸，那天晚上我们一起潜入他家逼他写认罪书的那个，事后他便畏罪自杀了。”


  顾悯刚回忆起秦庸是谁，忽然酒楼窗户下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忙站起来推窗一看，只见路上经过一队官差，官差们前后抬着五副担架，由白布蒙着，看形状好像都是尸体！


  一下子死了五个人，老百姓看到自然会引起轰动，街上议论纷纷，都在打听是谁家死了人。


  顾悯又注意到有几个锦衣卫在底下乱晃悠，好像在寻找什么人，于是从楼上出声示意了一下，锦衣卫一抬头看见了顾悯，脸上却只见惊不见喜，“大人！可算找着您了！”


  锦衣卫们匆匆上楼，见到顾悯连礼都忘了行，急急道：“大人，出大事了！刚才刑部的人前去秦家抓捕嫌犯，到了秦家却发现秦家一家五口已经全部上吊自尽！还在墙上写了血书！”


  顾悯脸色微变，问：“写了什么？”


  锦衣卫支支吾吾地道：“顾贼……弄权，残害忠良，吾不能除之为父报仇……天必诛之……”


  顾悯听完瞬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不禁冷笑出声，原来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刺杀刘侍郎嫁祸给他并不是凶手的真正目的，刘侍郎、陈福、赵临、秦家一家五口，一共八条人命，就是为了给他扣上一个残害忠良的罪名。


  就算顾悯能够洗清收买陈福刺杀刘侍郎的嫌疑，可谁又会拿一家人的性命来陷害他？秦家这五口人一死，事情闹得这么大，顾悯就是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都说不清了。


  顾悯让锦衣卫先退下，雅间里只留他和凌青蘅两个人，两人神色如出一辙的冷凝沉重，对坐无言，各自沉思，房间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最后凌青蘅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手在桌子上敲了敲，“我不明白，就算秦家想要同你玉石俱焚，那为何又要大费周章谋划刺杀吏部侍郎的事来嫁祸给你？反正真相揭穿后他们还是要死，这么做岂不是多此一举？”


  “你到现在还以为想搞垮我的只是秦家吗？”顾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漫不经心地道，“你弄错了因果，幕后黑手设计出刺杀刘侍郎一案，不是真的想嫁祸给我，一个错漏百出的圈套怎么能套得住人？他们是想逼秦家不得不以死来明志。按照大应律例，杀害朝廷命官等同犯上作乱，罪当凌迟处死，其亲族流放两千里，妻女充作官奴。秦家阴谋败露，自知罪责难逃，所以一家五口才会心甘情愿赴死，而他们一死，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便给了幕后黑手攻讦我的借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可谁会想要置你于死地？”凌青蘅，“杜谦仁？郭九尘？这些人死的死，幽禁的幽禁，都对你造不成威胁了啊。”


  “应该有一股我不知道的势力，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渗透入京城了。”顾悯饮尽杯中的酒，将酒杯用力拍在桌上，“而且很可能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否则为什么会偏偏选择利用秦家来向我发难？只要朝廷下令调查秦庸之死，我的身份恐怕就藏不住了。”说到此处，顿了一下，严肃地看着凌青蘅，“你也要早做准备，说不定也一早有人盯上了你。”


  凌青蘅无谓一笑，拍桌道：“我早知会有这一天！这些人十几年前就用这种肮脏卑鄙的手段害了你我两家满门，没想到十几年后陷害人的本事不消但长，也亏得他们能想出这么阴毒的诡计来！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谁输谁赢还未有定论！”凌青蘅利眸微眯，看着顾悯道，“事到如今，敌暗我明，但只要皇帝对你深信不疑，胜算就还在我们这边！”


  --


  顾悯和凌青蘅商议完了事情已经夜深，宫门早已下钥，所以今晚他也进不了宫，便歇在了自己府里，第二日一早，他赶在早朝前，进宫见沈映。


  沈映已经起床，小太监正在帮他更衣，顾悯进来后，接过了小太监的活，亲手帮沈映穿衣。


  沈映双臂展开由着顾悯帮他穿衣，似昨夜没有睡好，眉眼间还有残留的慵懒，半睁着凤眸，懒洋洋地问：“昨儿个晚上干什么去了？怎么没回宫？”


  顾悯忽然觉得自己昨晚没进宫是对的，若是沈映知道了昨天宫外发生了什么，恐怕昨晚他便不是没睡好，而是一.夜难眠。


  顾悯帮沈映穿好龙袍，走到沈映身前，帮他把衣服上的褶皱拍平整，淡淡地道：“臣被些杂事绊住了脚，所以没来得及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宫。”


  沈映饶有兴趣地问：“何事？”


  顾悯拿起挂在屏风上的金玉琥珀透犀带，双手伸到沈映腰间替他将玉带围上，语气仿佛闲话家常一般随意，“皇上，昨儿个京中发生了两起命案，死了六个人。”


  沈映按住顾悯的肩膀，微诧道：“你说什么？京城里又死人了？这次死的又是谁？”


  顾悯笑了笑，“皇上莫急，臣给皇上慢慢道来……”


  沈映听顾悯说完前因后果，大腊月里头，出了一身冷汗，他紧紧地抓着顾悯的手臂，呼吸有些急促，“你说的这些是有真凭实据，还是只是你的猜测？”


  他有些不敢相信，竟然会有人给顾悯下这么大一个圈套，一个环环相扣，让人防不胜防的圈套？！


  世上怎么会有人心思如此阴毒？可光是听顾悯说，他都已经够胆战心惊了。


  顾悯反握住沈映的手，“想知道是猜测，还是事实，皇上等会儿一上朝便知。”


  事情过去一晚上，恐怕今天早上那些要弹劾他的言官早就写好了奏本，就等着今天上朝的时候参他，他甚至现在就能想象得等下朝上会出现的画面，言官们免不了群情激奋，慷慨陈词要求皇帝处置查办他，若皇帝不答应，他们便连皇帝一起批判，有时文官们的唇枪舌剑，一点儿都不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杀伤力小。


  他不担心沈映能不能扛得住言官们施加的压力保住他，只担心沈映会不会因为一意孤行要保住他，和朝臣们关系闹得太僵，影响了君主贤明的声名。


  沈映垂眸思忖了一会儿，“等会儿要是有人上奏弹劾你，朕得想个理由把事情压下来，这事若是追查下去，对你是大为不利。”


  假如不能替徐舒两家翻案，那顾悯和凌青蘅的身份就会一直是谋逆罪人之后，要是顾悯是徐家后人的身份在此时暴露，便一定会有人说他待在皇帝身边是居心叵测，意图祸乱朝纲。


  顾悯伸手替沈映抚平眉间的褶皱，温声道：“若是等下上朝弹劾臣的声音太多，皇上也不必为了臣和文武百官对立，弄得君臣关系紧张。”


  “怎么不必？你是因为替朕做事才成为众矢之的，若朕不保你，还有谁保你？”沈映轻叹了声，神情有些沮丧，“幸好宫外还有凌青蘅可以帮你，朕被困在这皇城里，就算知道那些人要害你，朕都帮不上你什么忙……”


  顾悯深深地看着沈映，“皇上相信臣，便已经是对臣最大的鼓舞。”


  “光朕相信你还不够，”沈映眉头一皱，好像想起了什么，抬头朝外面喊了声，“来人！”


  朔玉忙带着两个小太监进来等沈映示下，沈映交代他们立即去找那几个他信得过的大臣，告诉那些大臣，等下上朝的时候，若是有言官弹劾顾悯，务必要站出来替顾悯据理力争。


  虽然他是皇帝，但他也只有一张嘴，哪里说得过十几个能言善辩的言官，当然得找些帮手。


  顾悯帮沈映最后戴上翼善冠，他这双手是舞刀弄剑的手，做这等伺候人的事却也能做的得心应手，而且仿佛乐此不疲，等冠服都穿戴完整，他后退端详了会儿沈映然后又上前帮他理理衣服，扶一扶翼善冠，反复这样好几次，直到沈映浑身上下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才肯罢手，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耐心。


  最后沈映都被他弄得不耐烦了，开玩笑地道：“平时也没见你多挑剔，这么今天让你穿个衣服这么磨叽，什么时候得的强迫症？”


  顾悯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映，眼底涌现出贪恋，好像要把沈映的模样烙印在眼底，“臣是怕今日过后，再也不会有像今天这样的机会伺候皇上了。”


  “说什么丧气话！”沈映收敛了玩笑之色，拉过顾悯的手紧紧握住，坚定地道，“你相信朕，朕一定可以护你无恙，就算与百官对立，朕也一定站在你这边！”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快了，我最期待的那个情节马上就要来了！让腥风血雨再来得猛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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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沈映之所以一直留着郭九尘没清算他,  一是还要留着他来给徐舒两家翻案，二是怕以郭九尘为首的宦官集团一倒，文官集团便会在朝廷中占据绝对的优势,  肆无忌惮地争权夺利。


  因为大应朝的祖制，外戚势力被打压得厉害,  文官集团势力日益渐长，面对铁板一块的文官集团,  皇帝就是个孤家寡人，所以从高宗朝以后,  皇帝不得不重用宦官来巩固皇权,  毕竟太监没有后嗣，是皇帝的家奴，他们唯一能倚仗的就是皇帝,  用起来也放心。


  沈映掌权之后,  虽然有顾悯在前朝帮他弹压群臣，可锦衣卫到底是军政机构,  在朝政上话语权不足，稍有逾越之举，就要被文官攻讦,  除非沈映能把士大夫们的嘴都堵上，否则单凭一个锦衣卫尚不足以与文官集团抗衡。


  沈映清楚地知道这点,  所以近来也在积极地在内侍中挑选机灵聪颖的小太监进内书堂读书学习，以后再委派差事，但他没想到,  他才掌权不久，便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向顾悯发难了。


  沈映走进金銮殿，百官们已经分列站好,  等他坐上龙椅，百官们便齐齐向他跪拜行礼，接着开始奏事议政。


  一开始大臣们上奏的事情还很正常，等到谈得差不多了，太监念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忽然有个御史从言官的队列里出来走到台阶下面，双手捧着一本奏本道：“启禀皇上，臣有本要奏！臣要参临阳侯、锦衣卫指挥使顾悯滥用职权、残害忠良！”


  沈映冷冷看着参顾悯的御史，暗自冷笑，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顾悯站在武官的队列前面，听到有人弹劾自己置若罔闻，面对其他官员朝他看过来的探究目光，依旧神色自若，连头也没转一下。


  沈映让人把弹劾顾悯的奏本拿上来，粗略地浏览一下，上面写的，果然是顾悯早上跟他说的那些事，事情昨晚才发生，今天早上就写好了奏本，某些人的动作可真够快的。


  沈映合上奏本，把奏本拍在桌上，问那御史：“你说临阳侯残害忠良，可有证据？”


  御史道：“启禀皇上，刑部昨晚在前兵部侍郎秦庸之子秦子明家中发现，秦子明全家自尽之前留下血书一封，血书上写秦子明亲眼看到是临阳侯杀了其父秦庸！”


  沈映冷哼道：“那秦子明设计刺杀刘侍郎嫁祸给临阳侯不成，畏罪自杀，一个杀人凶手的话又怎可信？单凭一封血书，算什么证据？焉知不是秦子明阴谋败露仍不死心，蓄意诬陷临阳侯？”


  御史道：“皇上，可一个人要诬陷另一个人，总要有原因吧？何况秦庸之死的确蹊跷，凶手至今尚未找到，秦子明此前与临阳侯无冤无仇，却设计刺杀朝廷三品大员来诬陷临阳侯，后又以一家五条人命来指认临阳侯杀害其父秦庸，此案案情曲折离奇，实在骇人听闻，若不查清真相，难以服众！还请皇上下旨彻查！”


  一个御史出列附和：“臣附议！”


  第二个御史出列附和：“臣也附议！临阳侯私德不修，嚣张跋扈，身居高位不思克己奉公，却一意媚上、窃权罔利，仗着权势在京中横行霸道，罗织罪名陷害忠良，实在有负皇恩！臣奏请皇上下旨将临阳侯革职查办，否则不足以平民愤！”


  有一个御史站出来，“臣附议！请皇上还无辜枉死的刘侍郎一个公道！”


  面对群情激奋的御史，沈映不动声色地递下去一个眼色，户部尚书立即站出来替顾悯辩解：“皇上！臣与临阳侯虽无深交，但也听说过临阳侯在平定杜党叛乱时的忠勇事迹，临阳侯对皇上忠心耿耿，百官们有目共睹，臣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等残害忠良之事！”


  陆续又有几个得到沈映提前授意的大臣站出来帮顾悯说话，和弹劾顾悯的言官吵得不可开交，肃穆的朝堂瞬间变成了菜市场，官员们争得面红耳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身处于漩涡中心的顾悯，却只低着头，一句话都不为自己辩解，仿佛事不关己一样。


  最后沈映听不下去，一巴掌拍在桌上，沉声道：“够了！刘侍郎之死既然已经查明是秦子明买-凶-杀-人，那就不必再追查下去，秦庸之死，单凭秦子明一人之言不足以为信，至于临阳侯到底有没有残害忠良，朕自会命人彻查，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言官们却不依不饶。


  “臣等敢问皇上会命何人彻查？何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现在就指派人手，给百官一个交代？”


  “皇上含糊其辞难道是想包庇临阳侯吗？临阳侯既遭弹劾，就该交给都察院来审查，否则法理何存？”


  “臣等身为言官，有规谏天子，纠察百官之责，若无法规劝皇上远离奸佞，臣等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臣叩请皇上严查临阳侯之过，以正视听！”


  沈映听言官们一个个慷慨地说完，一把抓起桌上参顾悯的奏本用力扔出去，冷笑出声道：“朕的御史们可真是刚直不阿啊，可杜谦仁为首辅时怎么不见你们这一个个的站出来指责他贪赃枉法，徇私舞弊？郭九尘掌权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冒死直谏他玩弄权术、排除异己？是觉得朕比他们好说话，所以你们就可以直言极谏，质疑朕的决断了？既然觉得自己没有面目立于朝堂之上，那就通通贬黜出京，十年之内，不得回京任职！”


  御史们听到皇帝要贬自己，还十年不能回京做官，更加义愤填膺，一个御史蹭地站起来，一脸刚毅地看着沈映，掷地有声道：“皇上！您身为人君却如此是非不分，一意孤行包庇奸佞，今日臣就以死……”


  “以死相谏是吧？”沈映也从龙椅上站起来，打断了那个御史的话，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御史，冷嗤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你以为死你一个就能逼迫朕答应你们无理的要求？朕且问你们，临阳侯为朕出生入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临阳侯冒死替朕奔走调兵平叛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现在要朕为了一个奸恶之徒的无端指责就质疑他的忠心，岂不是要令所以在朕受难之时扶助朕的忠臣都寒了心！朕告诉你们这些人，以死相谏这套对朕不管用，要死出去死，别弄脏了朕的金銮殿，散朝！”


  那个本来还想以死相谏的御史被沈映这么一反呛，气势顿时矮了一大截，也提不起气来以死明志了，脸上红白交加，仿佛如鲠在喉。


  沈映冷着脸正准备走下台阶离开，这时候一直没开口的顾悯却走上前拦在了他身前，“皇上息怒！请听臣一言！”


  沈映本来已经震住了那些言官，不明白顾悯这时候站出来又想说什么，蹙眉偷偷朝顾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多事，然后问：“你要说什么？”


  顾悯对着沈映弯腰深深一拜道：“臣先谢过皇上对臣的信任，但既然御史们认为臣为官不正，残害忠良，为正朝廷法纪，还请皇上允准臣自请停职，回府闭门思过，直到真相查清为止！”


  沈映没料到顾悯会自请闭门思过，但转念一想，让顾悯避避暂时风头也好，只要顾悯停了职对幕后黑手造成不了威胁，幕后黑手说不定也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在顾悯身上了。


  沈映再三用眼神询问顾悯：你确定吗？


  顾悯对沈映微微点了下头：我确定。


  沈映闭了下眼，挥袖道：“准奏！秦庸之死朕定会着人查明是何人所为，还无辜之人一个公道，在真相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准妄加猜测，否则以妖言惑众之罪论处！退朝！”


  散了朝，顾悯出宫回府闭门思过前，先去永乐宫见了趟沈映，接下来两人一个在宫外一个在宫里，不知道有多久见不到面，权当是分开前的告别。


  沈映回到宫里有些上火，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摔在地上，这些个言官们的嘴脸，真是虚伪至极，无耻之尤！一个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官声和私利，真要用到他们的时候，一个都靠不住！


  顾悯走进来，小太监们正在诚惶诚恐地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他绕道走到沈映面前，拉着沈映坐下，给他重新倒了杯茶，“皇上息怒，喝杯茶降降火。”


  沈映哪有心思喝茶，把茶盏放下，皱眉看着他，“朕都已经把事情压下来了，你怎么还要自请闭门思过？这不是刚好称了他们的心？你要是停了职，那谁来指挥锦衣卫？”


  顾悯淡淡一笑道：“臣有一心腹可以举荐给皇上，让他暂领指挥使之权，锦衣卫便还在我们掌控之中。皇上已经为了臣贬黜了那么多大臣，若不对臣有所处置，恐难以服众，况且臣看到皇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驳得那些言官哑口无言，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正好年节将至，臣也可以休息休息。”


  沈映点头道：“也行，你之前就是锋芒太露，所以才会找来嫉恨，但你身份特殊，不宜太过惹眼，以后还是得低调行事，你就暂时回府休息一阵儿，等到这次风波过去再说吧。”说罢，戳了戳顾悯的手臂，语气惋惜地道，“就是没几天就要过年了，今年这个年我们怕是不能在一块儿过了。”


  顾悯抓住沈映的手放在掌心里一顿揉搓，轻笑道：“虽说是闭门思过，但也没人盯着臣，外人哪里知道臣在不在府里待着，想要进宫，还愁没法子？”


  “说的也是，”沈映放松地笑了，眼珠一转儿，想出来一条妙计，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同顾悯商量道，“到时候除夕晚上，朕会命人去你府里赐菜，然后你就换上内监的衣服，扮成太监的样子来宫里找朕！我们一起守岁！”


  --


  腊月二十，皇帝连同文武百官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春节假期，一连忙了几个月的沈映总算能得空闲下来，可以好好歇一歇。


  到了除夕这天晚上，阖宫同庆，宫里的主子们都要一起吃年夜饭，连一回宫就在寿安宫里潜心礼佛、久未露面的刘太后也出席了。


  这是沈映穿过来之后过的第一个春节，虽然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众人言笑晏晏，欢声笑语很热闹，但这些人毕竟不是他真正的亲人，沈映坐在最前面，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没什么归属感，反而心里涌现出了些思念亲人的伤感。


  也不知道他的灵魂穿越之后，原来世界的自己怎么样了，如果原来世界的他已经不存在，那他的爸爸妈妈一定会伤心欲绝，爸妈把他养这么大，他还没来得及报答养育之恩……


  沈映原本也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越是这种时候，就会勾起心里的伤心事，沈映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在这个喜庆热闹的日子里，总算体会到了“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顾悯又不在，身边没个知心的人，沈映更加闷闷不乐，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许多酒，直到朔玉提醒他该赐年菜了，沈映才放下酒杯。


  “那道鱼肚煨火腿给固安侯府送过去，”沈映指了指面前桌子上的菜，然后看向下面坐的昌平长公主，笑着说，“正月十六就是昌平出嫁的日子，朕再额外赐固安侯府一道龙凤呈祥。昌平，你和林彻应当有很久没见了吧？需不需要帮你传句话，递个信到固安侯府？”


  昌平长公主可能是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又或者是大了一岁五官长开了，容貌比之年初的时候又明艳了不少，她听沈映说完，娇羞地低下头，嗔怪道：“皇兄惯会拿昌平打趣的，臣妹没什么可交代的，您赶紧让内监把菜送出宫吧，免得送到固安侯家菜都凉了。”


  和昌平长公主开了会儿玩笑，冲淡了点心里的伤感，沈映哈哈大笑道：“到底是要嫁人了，一心向着夫家怕人家吃冷菜，行，朕第一个就让人去给固安侯家送！”


  指完了赐给固安侯家的菜，沈映又分别给其他重臣勋贵家里赐了菜，最后还剩两道，沈映低头看了看菜单，“这个干连福海参给临阳侯府送过去，另一道桃仁山鸡丁……就送去给安郡王府吧！”


  看在安郡王在行宫里担惊受怕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沈映便把最后一道菜赐给了安郡王。


  内监们得了旨，将赐菜都装进食盒里，分别去给各府送菜，刚给临阳侯府和安郡王府赐完菜，内监们准备拿下去送出宫的时候，沈映忽然又有了个主意。


  他本来的打算是让顾悯装成内监，然后混在前去赐菜的内监队伍里一起回宫的，现下反正待在宫里也无聊，不如反过来他装成赐菜的内监，混出宫去玩玩不是更有意思？顾悯肯定不会想到自己会出宫来找他！


  就这么办，去给顾悯送惊喜！


  沈映立即装醉起身，和刘太后、太妃们说自己有些不胜酒力，要去御花园里逛逛醒醒酒，一从正清宫出来，沈映便立即回永乐宫换上小太监的衣服，带上朔玉一起，跟着赐菜的内监队伍出了宫。


  临阳侯府和安郡王府就隔着一条街，两府离得很近，因此沈映在去找顾悯之前，先顺道去了一趟安郡王府。


  进安郡王府之前，沈映都能想象得到待会儿安郡王看见自己亲自过来给他送菜会有多惊讶，于是促狭地交代朔玉：“等会儿咱俩先别出声，看沈暄那个呆瓜能不能发现朕。”


  朔玉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表情愣愣地在出神，沈映不满地用手肘撞了撞他，“想什么呢？听没听到啊？”


  朔玉回过神，心虚地看着沈映，“皇上，您说什、什么？”


  沈映耐着性子又交代了一遍：“朕说，等下咱俩都别说话，看安郡王能不能发现朕来了！”


  朔玉咽着口水道：“……好、好。”


  进了安郡王府的门，沈映和朔玉故意站在赐菜的内监后面，等到宣读完旨意，安郡王叩头谢恩起身接过内监手里的食盒，不经意间抬头往内监身后扫了一眼，忽然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惊喜之色。


  沈映以为是安郡王发现了自己，嘴角翘起，正要出声打招呼，却见安郡王径直走到他身旁，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旁边的朔玉，脸上荡漾着傻笑，压低着声音问朔玉：“你怎么来了？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我就知道，你心里头是惦记我的！”


  被完全忽视了的沈映眉头一皱，觉得此事不简单。


  安郡王还想去拉朔玉的手，朔玉低着头慌忙躲开，急得说话都结巴了：“安、安郡王！请、请、请您自重！”


  边说边疯狂给安郡王使眼色，示意他往旁边看，好在安郡王还没神经大条到连朔玉的眼色都看不懂，视线一转，恰好和沈映狐疑的目光对上，吓得安郡王差点原地蹦起来，瞠目结舌地道：“皇、皇、皇上？！您怎么来了？！”


  沈映揣起手，皮笑肉不笑地道：“朕不能来吗？朕就是特意来看你的啊，朕心里头可惦记你了，只是朕没想到，你惦记的人却不是朕，而是朕身边的人？”


  安郡王往后退了两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朔玉也跪下来，低头不语。


  沈映手一挥，“其他人都给朕退出去！”等到闲杂人等退出了院子，他在安郡王和朔玉面前来回踱了两步，审视着他们问：“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朔玉算起来是他的人，没想到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沈暄这个草包给戴了绿帽？岂有此理！


  “皇上，都是臣的错，和朔玉无关！”安郡王支吾道，“是在行宫的时候，那时候臣不是生了一场大病嘛……是朔玉一直在臣身边尽心伺候……然后我们就……不过皇上放心！自打回宫之后，朔玉便再没理会过臣，都是臣一厢情愿，朔玉他对皇上绝对是忠心不二的！”


  沈映从没想过安郡王会和朔玉之间有什么瓜葛，不过听安郡王说两个人是在行宫的时候有了感情他便能理解了，那时候他诈死离开，安郡王被刘太后捏在手里，前途未卜，在患难中和照顾他的朔玉产生了火花也是情理之中，朔玉又是这么一个标致的人物。


  朔玉伏地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不该将此事瞒着皇上，奴婢有负皇上信任，请皇上赐罪！”


  安郡王心疼地看着朔玉，过去挡在朔玉面前抢着道：“皇上，都是臣的错，您千万别怪他，您罚臣什么，臣都认了！别怪朔玉……”


  沈映摸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的安郡王，“沈暄，你这样子，朕都快有点不认识你了。”这还是那个风.流好.色安郡王吗？居然会喜欢一个太监？还一副情深不渝的痴情样，他不会是被人魂穿了吧？


  安郡王小声道：“难道只能皇上您一个人改心换性，臣就不能浪子回头吗？”


  沈映故作冷笑道：“染指了朕身边的人，你还有理了是吧？”


  安郡王忙低头认错，“臣不敢！臣认打认罚，绝无二话！只求皇上别怪罪朔玉。”


  “行了，都起来吧，看在今天过年的份上，朕就先不跟你俩算这笔账。”沈映抬抬手，“朕还有事，不能在你府里久留，等过了今晚，你明天自己滚进宫来说怎么办！”


  安郡王忙喜道：“多谢皇上！臣今晚一定好好反省！”


  沈映带着朔玉，在安郡王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安郡王府，转道往临阳侯府而去。


  安郡王府到临阳侯府虽然只隔着一条街，但两府之间还有些距离，沈映骑在马上闲来无事，便问朔玉：“你心里头对安郡王是什么想法？”


  朔玉低低地道：“回皇上，奴婢觉得安郡王是个好人，虽然有时候行事荒诞了些，但心肠不坏，待人也真诚。”


  沈映继续问：“那你对他可有情意？”


  朔玉抿了抿唇，似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沈映见他这样笑道：“别有顾虑，有就说有，没有就说没有，朕不怪罪你就是了。”


  朔玉缓缓点了点头。


  沈映了然地挑了下眉：“那你可愿意去伺候安郡王？朕与你主仆一场，若你有个好的归宿，朕也替你高兴，朕可以让你们如愿以偿。”


  没想到朔玉却十分坚定地摇头拒绝了，“回皇上，奴婢不愿意。”


  沈映不解：“为何？”


  朔玉自嘲一笑道：“回皇上，朔玉只是个伺候人的奴婢，就算去了安郡王身边，也改变不了奴婢的身份。安郡王现在喜欢奴婢，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等新鲜劲儿过去了，他说不定又会喜欢上别的人，到那时候奴婢要怎么自处？所以奴婢不愿意离开宫里，离开皇上。”


  沈映诧异地转头仔细地打量了朔玉两眼，以前只觉得朔玉做事情还算机灵，没想到朔玉看问题竟然能看得如此通透。


  朔玉望向沈映，眼睛里亮晶晶的，坚定地道：“奴婢在皇上身边伺候了这么久，亲眼看着皇上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的今天，从皇上身上，奴婢知道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只有手里握有权力成为人上人，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若是奴婢离开了宫里，这一辈子都可能成为不了人上人，但只要皇上需要，奴婢愿为皇上竭尽所能，肝脑涂地，誓死效忠！”


  作者有话要说：　　东厂厂花已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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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沈映听完朔玉一番肺腑之言,  欣然点点头，“没想到你竟有如此觉悟。”


  朔玉不好意思地低头笑道：“奴婢愚笨，不过是跟在皇上身边久了,  耳濡目染，从皇上身上学到了点皮毛而已。”


  今夜过后,  沈映开始对朔玉刮目相看，宫里不管哪个宫女太监,  谁不做梦可以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要是安郡王看上的是其他人，他们恐怕是一百一千个愿意去伺候安郡王,  毕竟再怎么说,  去郡王府当主子，总比在宫里头当下人伺候人要好。


  极少有像朔玉这般能保持理智清醒的。


  朔玉有野心，敢于为自己争取,  也懂分寸,  直言不讳地告诉沈映自己心里的想法，在这个尊卑有别思想根深蒂固的时代,  朔玉身上能够有这种勇于和命运做抗争，不屈服于不公平命运的精神，尤其显得难能可贵。


  沈映开始有些欣赏这个从一开始便选择站在他这边的小太监,  没想到沈暄素日里行事荒唐，难得也有眼光不错的时候,  竟被他发现了一颗蒙尘的明珠。


  更好笑的是，郡王爷看上了小太监，小太监却看不上郡王爷,  沈暄要是知道朔玉的想法，怕是会怄死当场。


  沈映恶趣味地想，既然朔玉不想去伺候沈暄,  那他又何必枉做好人，就让沈暄一个劲儿单相思去吧，但愿沈暄将来知道了真相不要怪他才好。


  前面已经能看到临阳侯府门口挂的红灯笼，沈映双.腿夹紧马腹，让马加快速度，到了侯府门口，朔玉先行下马，然后过去搀扶沈映。


  沈映下了马后，把手里的马鞭扔给朔玉，看着朔玉笑了下，“打明儿起，你也去内书堂读书吧，既有这份志气那就好好学，别叫朕失望。”


  朔玉闻言眼睛一亮，喜不自胜地下跪磕头：“奴婢多谢皇上隆恩！”


  赐菜的队伍进了临阳侯府，和别家人丁兴旺的府里不同，顾悯无妻无子又无亲眷，大过年府里冷冷清清的，都没什么年味，别人一大家子围坐一起吃年夜饭热热闹闹地守岁，而临阳侯府里除了下人，就只有形单影只的顾悯一人。


  徐家被满门抄斩，只留下顾悯一人孤苦伶仃地在世上，在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里，恐怕只会更加勾起他的伤心事。


  沈映心想自己这次是来对了，在这个世界上，他和顾悯一样，也没有亲人，也感受不到和家人团聚的滋味，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顾悯才从内院姗姗来迟出来迎接。


  冬日夜里寒凉，顾悯却只穿着单薄的氅衣便出来接旨，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稳地走过来，像一株苍劲的翠柏，天生就有一股不畏严寒风雪的坚忍性情。


  待走近了些，沈映悄悄抬起头迅速地扫了眼男人的脸，样子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和以前一样英俊，可不知为何，那双如漆如墨的深眸却比往常的时候更加令他心动。


  顾悯晚上喝了酒，加上院子里没点几盏灯，光线昏暗，所以顾悯一时也没发现混在内监队伍里的沈映。


  自从上次顾悯自请闭门思过后，两人已经有十多日未见，都说小别胜新婚，如今沈映才明白个中什么滋味儿，见不到会想，见到了还是会想，想紧紧抱住他，亲他吻他，恨不能两个人能从此黏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顾悯低着头一直没注意到沈映，沈映便一直忍着没出声，他都有点佩服自己的定力居然这时候都还能忍得住。


  直到内监宣完旨赐完菜，顾悯才抬起头，命管家塞了张银票给内监，皇帝就在后面看着，内监哪里敢收顾悯的银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推辞不肯受，“侯爷客气了，咱家是奉命办事，哪里敢收您的银子，请侯爷快收回去罢！”


  顾悯淡淡道：“大过年还要辛苦公公出宫一趟，这点银子就当是给公公买酒喝，大过年图个吉利。”


  内监还是坚决不收，如此顾悯也不勉强，走到内监身旁低声询问道：“敢问公公，皇上可有话让你带给本侯？”


  内监按照沈映教他的回答道：“回侯爷，皇上并未有话让咱家带出宫。”


  顾悯果然失望地皱起眉头，不相信地问：“怎会？莫不是公公忘了？”


  内监笑道：“咱家还不至于老迈耳聋到连皇上的吩咐都不记得了，皇上确确实实没有话让咱家带给侯爷您！不过……”


  顾悯还以为沈映在宫里出了什么事才会忘了他们之间的约定，正忧心如焚呢，又听内监话里似乎有转机，连忙追问：“不过什么？”


  “皇上虽无话给侯爷，但让咱家给侯爷带来了个人。”内监退到一旁，让顾悯可以看清藏在他身后的沈映，笑眯眯地道，“侯爷请看，是谁来了。”


  顾悯眯眼定睛一瞧，只觉得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小太监，下巴的轮廓看上去很是眼熟，身形也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很相像，没等顾悯有反应，沈映先抬起了头，似笑非笑地勾唇望着顾悯，“怎么？就这么几天的功夫，连朕都认不出来了？”


  顾悯脸上原本淡淡的表情，一瞬间变为狂喜，上前两步抓住沈映的手臂，很想立即将人拥入怀中，但碍于旁边还有太监和侍卫十几双眼睛看着，只能克制住心里的悸动，压抑着声音里快要溢出来的感情，哑声问沈映：“皇上，你怎么出宫了？”


  沈映伸手悄悄地拽住了顾悯的袖子，抿唇笑道：“大年三十，朕当然是要回家过年的。”


  顾悯心头被“回家”两个字烫了一下，闭眼咬了咬牙，附到沈映耳边低声道：“你就存心勾我吧。”


  良宵苦短，沈映也不想浪费时间，于是转身对内监和侍卫们说：“好了，朔玉留下伺候就行，其他人都先回去吧，朕今晚在临阳侯府过夜。”


  等沈映说完，顾悯直接拉起沈映的手快步往内院里走去，若不是后面还有人看着，顾悯其实更想直接将沈映扛起来跑回卧房，他真是一刻都不能等了。


  侯府里的下人也不是第一次接驾了，一看到这架势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躲得离顾悯的院子远远的，免得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朔玉又赶忙命后厨去准备热水，多备上几炉才好，今晚里面指不定得要上几次。


  卧房门关上，沈映刚进屋就被顾悯按住肩膀抵在了门后，直接从房门口就开始了。


  “我好想你……”顾悯低下头，与沈映的额头贴在一起，还残留着酒香的呼吸，像潮汐一样朝沈映席卷而来，霸道又热烈，“你不知道我此刻心里有多欢喜。”


  沈映伸手环住顾悯的脖颈，双手在顾悯脑后交叠，仰起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就是知道，所以我才会出宫给你这个惊喜，除夕快乐，君恕。”


  “这个惊喜我很喜欢。”


  顾悯没再把时间浪费在说话上，这种时候，行动往往比语言更有力直接。


  他一只手掐着沈映的下巴抬起来重重吻上去，舌尖顺着分开的唇缝探进去肆意入侵，津唾互换，呼吸交融。


  另一只手有些急躁地扯开了沈映身上的太监服，从衣襟里伸进去，修长的指尖还微微带着凉意，沈映被冰得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被顾悯察觉到后，那灵活的指尖反而愈发恶作剧地往他最怕痒的地方钻。


  冰消雪融，红梅初绽。


  衣服一件件脱落在地上，从门口一直蔓延至室内的拔步床上，屋里的炭盆烧得很旺，这十几日未见的思念都化为了满腔热情，就算不盖被子也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冷。


  顾悯似乎将沈映给他的惊喜化成了动力，嘴里说的是柔情满满的甜言蜜语，可动作却不见温柔，狠得像是要把这十来日受的相思之苦在沈映身上都讨回来。


  可怜的沈映从做天子那一天起，他还从没有向谁求过饶，唯有顾悯，让他甘愿放下姿态，将求饶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殊不知更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拔步床吱呀作响了许久，等到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沈映已经连抬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顾悯从背后抱着沈映，心满意足地用下巴蹭着沈映颈窝，似意犹未尽，被沈映不耐烦地反手拍了下脸，“看来你这几日在府里闭门思过把身子养的不错啊，这么龙精虎猛？”


  顾悯低笑道：“十多日未见，不好好表现一下，怎么能证明我对皇上忠贞不二？皇上今晚尽管检验我就是。”


  沈映嗤了声：“我相信你的忠贞不二，用不着检验了。”


  “那不行。”顾悯的手又开始不规矩，“检验一次哪够，皇上太大意了。”


  距离上一场结束还不到一刻钟，沈映暂时是真提不起力气来赶下一场，忙按住顾悯的手，岔开话题，“你晚上吃饭了吗？”


  顾悯：“嗯，吃了。”


  沈映感兴趣地问：“吃了什么？”


  顾悯想了想道：“鸡鸭鱼肉，还有汤圆。”


  沈映捞起被子盖在身上，翻了个身对着顾悯，“汤圆？没有饺子？”


  顾悯漫不经心地玩着沈映的一缕青丝，“没有。”


  沈映睁大眼：“过年怎么能不吃饺子？”


  顾悯挑了下眉，“我在南疆生活了十几年，那里过年从不吃饺子。”


  沈映不满地道：“可你现在在京城，这里过年家家户户都要吃饺子的，入乡随俗你知不知道？”


  顾悯拿他没办法，宠溺地掐了掐沈映的脸颊，“好，那我现在让下人们去做饺子，等饺子出锅了我们一起吃年夜饭。”


  沈映点头，“行，对了，别忘了让他们包一枚铜钱在里面，图个好兆头。”


  顾悯起身穿好衣服，出门吩咐下人去做饺子，等饺子出锅还有一会儿，两人也没继续在床上厮磨，披上衣服换坐到罗汉床上，喝酒闲聊。


  当沈映兴致勃勃地说到今晚发现安郡王和朔玉有私情的事上，却发现顾悯听完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似的，于是奇怪地问：“你怎么这么淡定，不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吗？”


  顾悯其实早就知道了，但怕沈映怪自己没事先告诉他，于是放下酒杯，咳了一下，配合地做出一脸震惊状，“居然吗？太让人惊讶了，真是没想到！”


  沈映面无表情：“……你还能演的再敷衍一点吗？”


  顾悯掩饰地笑了下：“你知道我的，我这人对其他人的事情一向不怎么上心。”


  沈映想想也是，便没起疑心，撑着下巴懒散地打了个呵欠，“朔玉是个有上进心的，我打算好好栽培他，以后让他来管东厂，你觉得怎么样？”


  顾悯点头赞同道：“朔玉公公确实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有决断就好，我相信皇上看人的眼光。”


  得到了顾悯的认可，沈映便放心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得意地道：“等到东厂立起来，那些酸儒的眼睛就不会只盯在你一个人身上了，我们也好放开手脚做事。”


  顾悯府里的下人动作倒是麻利，不过闲聊了一会儿，饺子便煮好送了过来，几十个皮薄馅大的羊肉饺子撑在盘子里，白白胖胖，很是喜庆。


  沈映惦记着饺子里的铜钱，然而他每一个饺子都观察了一遍，还是没看出来铜钱藏在哪个饺子里。


  已经是子时，沈映也有些饿了，便拿起筷子道：“算了，吃吧，吃到谁的就是谁的。”


  可真是邪了门，两个人一直吃到盘子里只剩两个饺子，还没吃出铜钱，一度都要怀疑是不是下人忘记放铜钱了。


  沈映打了个饱嗝，感觉这辈子都没吃这么撑过，可胜利就在眼前了，也没有放弃的道理，于是拿筷子指了指盘子里的水饺，对顾悯说：“来，一人一个，干了这个饺子，要是这两个吃完还没有铜钱，我非扣你府里厨子的工钱不可！”


  沈映先选了一个饺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咬一口，好吧，无事发生，所以最后的希望都在顾悯吃的这个饺子上了。


  沈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悯把饺子放进嘴里，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有吗？有吗？”


  顾悯先是没什么表情，随后慢慢皱起了眉头，然后低头张开嘴吐出来一枚铜钱，沈映见状一拍桌子，哈哈笑道：“好家伙，藏的够深的啊，愣是吃到最后一个才出来！不过这也是上天注定，说明你在新的一年里一定会吉祥如意，心想事成！”


  顾悯喝了口水漱了下口，见沈映这么开心，也忍俊不禁道：“那就借皇上吉言了。”


  话刚说完，忽听外面热闹了起来，家家户户传出来的炮仗声此起彼伏，显然是新年到了。


  侯府里当然也准备了鞭炮烟花，沈映和顾悯穿好衣服携手走出房门去看热闹，京城上空里早就布满了五颜六色的烟花，令人目不暇接。


  两人在寒风中互相依偎着，抬头望着天上，温情在他们中间流转，无需太多言语便已心意相通，即使是永恒也难以换来这一刻的温馨与美好。


  顾悯不动声色地低下头，眸光深情地望着沈映，天子年轻俊朗的脸上光影变幻，忽明忽暗，眼里的亮光却始终未曾熄灭过，像是这寒夜里最明亮的一颗星辰，为他照亮了了黑暗，指引他走向光明。


  幼年家中罹难，失怙失恃，颠沛流离至南疆，改名换姓苟且偷生十几载，顾悯虽然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命途多舛而自怨自艾，但他这一生真正开心的日子也不多，直到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其实还是很幸运的，幸运地遇上了此生挚爱，更幸运的是，挚爱也爱他。


  顾悯动容地执起沈映的手，虔诚地低头在沈映指尖落下一个轻吻，“谢谢皇上，陪我过了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


  “这就是最开心啦？”沈映不赞同地推了推他的肩膀，笑容灿烂地道，“还有明年、后年，往后的每一年，我们都要一起过呢！”


  顾悯笑了下，转身紧紧拥住沈映，郑重地道：“好，都一起过。”


  --


  不用上朝的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便到了正月十六，昌平长公主出嫁的时候。


  固安侯林振越因着去年的平叛之功，在朝中风头正盛，娶的儿媳妇儿又是公主，这是何等的风光，京城里的豪门大户几乎都去了固安侯府上道贺喝喜酒。


  皇帝嫁妹也是大事，昌平长公主暗中帮了沈映不少忙，因此她出嫁，沈映当然也给足了她体面，本来长公主出嫁，是要皇后、皇子等皇室宗亲亲自送嫁，但沈映没立后也没皇子，也没其他兄弟，为了不让送嫁队伍看起来太冷清，沈映便指派了安郡王、顾悯还有几个国公一起给昌平长公主送嫁。　　


  林家为昌平长公主的送嫁队伍准备了盛大的宴会，安郡王、顾悯一行人观完了林彻和昌平长公主行拜堂之礼，等到喜宴结束才离开了林府。


  妹妹大喜的日子，沈映身为皇兄却不能和顾悯、安郡王他们一起去林府看热闹，只能一个人待在宫里看奏本，有时想想，这皇帝当的也挺没意思的。


  到了晚上，沈映以为林府婚宴结束，派去送嫁的人也应该回去了，没想到他正用着晚膳呢，突然有锦衣卫来报，说是送昌平长公主出嫁的队伍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刺客，而且刺客的目标正是临阳侯！


  那些刺客各个都武功高强，送亲队伍里的守卫根本不是刺客的对手。


  刺客目标明确，就是要取顾悯的性命，而顾悯是去送亲的，随身并没有带武器，好几个刺客围攻顾悯一个，顾悯没有武器只能避战，有个刺客差点都把刀架在顾悯脖子上了，幸亏顾悯武艺更高一筹，从那刺客手里夺了刀，才能勉强抵挡住刺客的攻势，幸好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很快赶到杀退了刺客，顾悯这才躲过一劫。


  沈映听着锦衣卫的禀报，仿佛亲眼看到了顾悯被刺客围攻的惊心动魄的画面，吓得他额冒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当听说刺客快把刀架在顾悯脖子上时，沈映更是紧张得站了起来，即使听到顾悯最后没有受伤，仍是心惊胆战不已。


  沈映正想让人宣顾悯进宫询问情况，没想到有小太监先进来通传临阳侯入宫求见，沈映忙让小太监传顾悯进来。


  等到顾悯进了永乐宫，沈映便屏退左右，将顾悯拉到东暖阁，盯着他上下左右前后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连珠炮似的问道：“你怎么样？受伤没有？刺客抓到了吗？是谁派来的？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皇上，臣没事。”顾悯按着沈映的肩膀，让他坐下来，若无其事地道，“就是怕皇上不放心，所以臣才入宫让皇上亲眼看到臣平安。”


  “你让朕怎么放心？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沈映拍了好几下桌子，眉宇间涨满了怒气，咬牙道，“什么人竟然敢在京城里行刺王公大臣？你上次遇刺，朕就责令过五城兵马司给朕仔细巡查京中情况了，这次倒好，连给长公主送亲的队伍他们都敢行刺，简直不把皇家，不把朕放在眼里！五城兵马司的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一群废物！”


  顾悯温声劝道：“皇上息怒，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刺客有心要害臣，就算五城兵马司日防夜防也防不住。不过幸好，臣有皇上庇佑福大命大，那些人想害臣，也没那么容易。”


  顾悯说的轻描淡写，可沈映还是心跳得很快，事情怎么可能像顾悯说的那么轻松，一想到那个刺客差一点就要得手伤到顾悯，沈映就觉得脊背发凉，呼吸困难，他根本不敢去想要是顾悯真的出事了会怎么样。


  沈映脸色发白，忧心忡忡地看着顾悯问：“到底是什么人想害你？”


  顾悯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抓到了一个活口，锦衣卫正在审，相信快有结果了。”


  “其实都不用审，答案还不明了吗？想要你死的人，无非就是那些人，可你都已经停职了，碍不到他们什么事了，那些人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你？”沈映合上眼，深呼吸了一下，缓缓道，“君恕，朕忽然有些怕了。”


  怕自己护不住你，怕再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要藏在暗处放冷箭之人一日不浮出水面，顾悯再待在他身边便会继续面临危险。


  曾经的沈映，智斗郭九尘，计除杜谦仁，运筹帷幄，诈死夺权，步步都是兵行险着，但他无畏无惧，那是因为他没有软肋。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该来的总要来的，大约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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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顾悯看穿了沈映的忧虑,  走到沈映身旁，俯身弯腰环住他的肩膀，“臣答应皇上,  以后一定会小心行事，绝不会让自己有事。”


  沈映抬手摸了摸顾悯的侧脸,  低低地“嗯”了声，眉间的皱痕却仍未消除。


  “臣给皇上说点高兴的,  ”顾悯抬起下巴在沈映手心里蹭了蹭，故意用下巴上的胡茬挠他痒痒,  逗他开心,  “臣今日奉旨给昌平长公主送嫁，皇上你没看见，固安侯家里真是热闹,  几乎整个京城的权贵都去贺喜了,  林彻的嘴角从头到尾就没放下来过，笑得像个傻小子,  喜宴上又被人灌了好些酒，今夜怕是要被人抬着进洞房了。”


  沈映听着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可惜朕不能亲去,  不然朕这三杯酒，他林彻肯定逃不了。”


  顾悯淡笑道：“臣没和皇上讲过,  其实臣也有个比臣小三岁的妹妹，若是小妹没有死，如今也是昌平长公主这般年纪,  今日臣送长公主出嫁，恍如有种送自己妹妹出嫁的感觉，也算是了却了一桩遗憾。”


  沈映转过身,  看着顾悯开玩笑地道；“让你去给昌平送嫁，除了让你想起你妹妹，你看人家拜堂成亲就不羡慕人家做新郎么？”


  “羡慕又有什么用？”顾悯松开沈映，直起腰摊开双手，装作惆怅地道，“难道皇上还能穿上嫁衣，坐上花轿让臣娶一回？”


  “想得美！”沈映随手从桌上果盘里抓过一个贡桔，扔向顾悯，笑骂道，“就算要娶，那也是朕娶你！朕好歹也是一国之君，要是嫁了人，那岂不是把江山都作了陪嫁，你倒是野心不小。”


  顾悯接过桔子，振振有词地道；“臣也是要出聘礼的啊。”


  沈映嗤之以鼻道：“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出什么聘礼，能抵得过朕这万里山河？”


  顾悯往后退了一步，一撩衣摆，对着沈映深深一拜，像戏台上演的那般，装腔作势地道：“小生不才，身无长物，唯有一腔对公子的仰慕之情，小生原以自己作聘，竭尽所能，助公子开创太平盛世，虽九死其犹未悔，公子可愿接受小生的聘礼？”


  沈映被顾悯逗笑，却还是摆手拒绝，“朕听明白了，你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不成不成，朕可不会上你的当，事关家庭地位问题，必须得是朕娶你嫁！”


  顾悯一口答应，“臣嫁！”说完又怕沈映反悔，补充道，“君无戏言，皇上亲口说的，可不能反悔！”


  沈映傻眼，一拍桌佯怒道：“好你个顾君恕，敢情你在这儿等着我呢？够阴险的你！”


  顾悯一点不觉得羞愧，神色自若地道：“总之皇上已经答应了，臣便等着皇上什么时候八抬大轿来娶臣。”


  “你还知道‘羞’这个字怎么写吗？”沈映哭笑不得，站起来伸手指过去狠狠戳了两下顾悯的胸口，“那你就好好惜命，好好等着，毕竟只要活得久，什么都会有！”


  --


  上元节一过，这个年就算是过完了。


  可没想到停朝一个月，上朝第一天，沈映便迎来了一个坏消息。


  老雍王死了。


  被人毒死在圈禁的地方。


  锦衣卫很快就抓到了给老雍王下毒的人，是一个平时负责给老雍王送饭菜的仆人，经过拷问，仆人招供是临阳侯给了他一千两银子让他给老雍王下毒，随后便咬舌自尽死了。


  下毒者一死，顾悯便成了毒杀老雍王嫌疑最大的那个人，为证清白，他自然要接受刑部和大理寺的调查，而百官也不免都要猜测顾悯为何要毒杀老雍王，到底是他自己和老雍王有仇，还是奉了皇帝的命令，对老雍王赶尽杀绝？


  一时朝廷上下疑云密布，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经过顾悯接连被人陷害又被刺杀的事，沈映早有预料幕后黑手不置顾悯于死地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听说了老雍王之死，心里倒没有太大起伏。


  他一面命刑部彻查老雍王的案子，一面将凌青蘅秘密召进了宫。


  两人在凌青蘅以前住过的宫殿密会，故地重游，难免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凌青蘅此人虽说心机深沉了点，喜欢揣摩人心，但到底也帮沈映做过不少事，出过不少力，对于一个帮过自己的人，沈映虽然谈不上多喜欢凌青蘅，但也厌恶不起来。


  况且沈映也能理解凌青蘅，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朝廷命犯，面对一个杀了他全家的仇人之子，岂会轻易和人交心。


  凌青蘅给沈映行完礼，自嘲道：“草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被皇上召见，还以为自己惹皇上厌恶了。”


  “朕对你谈不上厌恶，但也谈不上喜欢，之所以会找上你，是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沈映负手立在院子里的一棵梅树下，眉眼低垂，身上气质如同寒梅般清高自傲，“朕并不相信你对朕的忠心，但朕相信你想为你家翻案的决心，所以，你可还愿意帮朕做事？”


  凌青蘅不答反问：“不知皇上想让草民为您做什么？”


  沈映抬眼，目光沉沉看着凌青蘅：“你应该知道最近朝中形势对君恕是大为不利，他站在风口浪尖上，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无数把刀在背后指着他，一旦他的身世被曝光出来，一个乱臣贼子之后，就算是朕都保不住他。”


  凌青蘅了然于心，“所以皇上是想让临阳侯离开京城？但他可愿意？”


  沈映扯了扯唇，抬头望向开在梅树最高处的一朵在寒风中摇摇欲坠，耗尽最后的力气坚持不肯离开枝头的梅花，怅然道：“他自然是不愿意的，所以朕没打算告诉他朕的决定。”


  凌青蘅低下头，眼里的眸光变幻了数下，“草民明白了，皇上想草民怎么做？”


  “陷害君恕的那股势力来头不小，朕担心整个朝廷，包括锦衣卫和东厂都有可能被他们渗透进去了，特殊时期当用特殊手段，朕打算建立一个新的衙门来替朕做事。”沈映看向凌青蘅，“朕知道你认识很多江湖人，所以想让你来做这个衙门的掌事，广招江湖上的能人异士为朕效力，你可愿意？”


  京城里各个衙门、各个部门甚至各个官员的府里都有可能有幕后黑手安插的眼线，可那些人万万不会想到皇帝居然会起了动用江湖势力为自己做事的念头，毕竟那些上流权宦最看重身份地位，哪会屑于和三教九流之人结交呢。


  凌青蘅思忖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着沈映拱手一拜：“草民领旨！”


  “好！那此事朕就全权交给你来办！”沈映欣然地笑了下，“朕打算给这个衙门取名为‘六扇门’，你以后就是六扇门的统领，只要有真本事，明是非黑白，无不.良前科，愿意效忠于朕的，不管他什么出身，尽可入你六扇门！”


  --


  沈映已经有许久没有来过寿安宫，如今的寿安宫里一派萧条寂寥，门可罗雀的气象，和他从前记忆中的富丽堂皇大不相同。


  走进寿安宫里，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檀香味儿，屋子里也是烟雾缭绕的，熏得人差点睁不开眼，这是不知道点了多少香。　　


  沈映抬手在面前挥了挥驱散眼前的烟雾，这才看清了旁边跪在小佛堂里，手里拿着佛珠，正在诵经的刘太后。


  朔玉怕沈映被香烟熏得难受，忙让人把殿里的窗户都打开通风，外面的寒风涌进来，将刺鼻的香味儿冲淡了些，却也把瑟瑟凉意带进了屋里。


  沈映走到小佛堂外面，对着刘太后行了个礼，“太后，朕来给您请安了。”


  刘太后似没听见，依旧闭着眼睛，嘴里喃喃自语，沈映也没再出声，挥了下手，让闲杂人等都退到屋外，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刘太后念经。


  屋子里有些冷，沈映从朔玉手里接过手炉抱在胸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寿安宫里的情形，一边闲闲地开口：“太后，朕有些困惑不解，特来向您请教，不知道太后能不能为朕解惑？”


  良久，佛堂里传来冷笑一声，刘太后讥讽道：“皇上如今大权在握，什么事情解决不了，还用得着听哀家这个老太婆嚼舌根？”


  沈映淡淡道：“世上有许多事，靠权力是解决不了的，都说读佛经能使人心里敞亮，太后清修了这么久，想必领悟了许多道理，朕特来请教，太后不会吝惜赐教吧？”


  刘太后沉默不语，只听到佛堂里传来佛珠滚动的声音，杂乱无章。


  沈映也不管刘太后给不给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太后可听说老雍王死了？而且是被人毒死的。太后您觉得，会是谁下的毒手？”


  刘太后忽地桀桀怪笑了一下，“哀家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手，但哀家知道，若是真凶一直抓不到，那皇上你就是最有嫌疑杀害老雍王之人。”


  沈映勾唇无声冷笑了下，“太后果然看问题通透，听太后一席话，令朕茅塞顿开。朕明白真凶是怎么打算的了，毒死了老雍王，嫁祸给临阳侯，也就是嫁祸给朕，会让人以为是朕要杀老雍王，引得藩王们以为朕要对他们动手，人人自危对吗？”


  刘太后又不说话了，但她的沉默，便是给了沈映答案。


  沈映摩挲着怀里的手炉，后背缓缓往后靠在椅背上，看向对面的窗户，“再让朕猜猜，真凶接下来会怎么做，老雍王死了，藩王们难免会感觉唇亡齿寒，担心自己会变成下一个老雍王，所以势必会上奏让朕查明真相。而下毒者临死前招供是被临阳侯收买，自然要对临阳侯重点审查，这一查，就顺藤摸瓜查出来临阳侯的身世……”


  沈映说到这里，小佛堂里的刘太后，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显然她在认真地听沈映说话。


  沈映歇了口气，继续道：“这样一来，藩王们为了掩盖自己当年谋害昭怀太子的罪行，一定会要求朕杀了临阳侯，若朕执意要保临阳侯就是与藩王们为敌，他们说不定便会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起兵造反逼朕退位让贤，太后，您说朕这么想，对吗？”


  刘太后身体动了动，手撑着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理了下衣服，挺着背站得笔直地看着沈映，“哀家也有个问题想请教皇上。”


  沈映转过头，含笑点了下头，“太后请讲。”


  刘太后嘲弄地问：“皇上觉得站在权力之巅的滋味如何？”不等沈映回答，刘太后掀开珠帘从小佛堂里走出来，冷冷地看着沈映，“你处心积虑、装疯卖傻蒙骗哀家这么多年，终于如愿以偿大权在握了，是不是又发现，站在权力之巅的滋味也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你以为靠着你那点小聪明除掉杜谦仁，架空哀家，你就能随心所欲，唯我独尊了？你以为这个位子是这么好坐的？皇上，坐上龙椅不算本事，坐得稳——才是本事！”


  “太后句句真知灼见，朕受教了。”面对刘太后的嘲讽，沈映不怒反笑，“不过朕又岂会不知高处不胜寒的道理，朕虽然今天坐在龙椅上，但底下群狼环伺，若朕手里没有肉把这些狼喂饱，下一刻，这些饿狼就会扑上来把朕撕碎。只是朕不明白，那些藩王远在封地，他们又怎么会知道临阳侯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把消息透露给的他们？太后能为朕解答这个问题吗？”


  刘太后眸光闪烁了一下，转头看向一旁，闭口不言。


  “太后不想说？没关系。”沈映放下手炉，拍了两下手，朔玉得了授意，朝外扬声喊道，“把人带进来！”


  立即有两个侍卫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宫女走进来，宫女倒在地上，眼看就剩了最后一口气，伸手朝着刘太后求救：“太后……救救……救救奴婢！”


  刘太后认出了那个宫女的脸，脸色稍变，小幅往后退了一步。


  “朕真没想到，宫里也有淮王的眼线，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帮太后和淮王传递消息。”沈映冷嗤道，“这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刘太后强自镇定道：“哀家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难道就凭一个贱婢的片面之词，就想指认哀家与淮王有勾结？”


  “朕早料到太后不会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过太后承不承认这都不重要。”沈映沉声道，“来人，把这个宫女拖去寿安宫外面廷杖，让整个后宫里的宫女太监都过来看，好叫他们知道，以后谁还敢帮寿安宫和外面传递消息，这就是下场！”


  侍卫们把宫女拖出去了，刘太后听着宫女撕心裂肺的求救声，脸色不由得一片煞白，却又气不过沈映敢在她面前如此嚣张，阴狠地瞪着沈映，冷笑道：“皇上用不着杀鸡给猴看，你就算封了寿安宫也无济于事，淮王他们已经都知道顾悯是谁了，皇上若还要执意保他，藩王们必定会起兵造反！皇上你是想保你的顾少君，还是保江山？”


  沈映忽然站了起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朝刘太后走过去，刘太后被逼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惊慌又气愤地尖声质问：“你、你想干什么？！”


  “太后念了这么多佛经，怎么就学不会顺应自然，清心寡欲？”沈映脸上表情不怒自威，低头看着刘太后，慢条斯理地道，“你无夫无子，把持着权力不放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朕退位了，那些藩王上位，你的处境会比现在更好？太后，年纪大了，也该认命了。”　


  刘太后抬起下巴，冷笑连连道：“要哀家认命，好让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卑鄙小人骑在哀家头上作威作福吗？哀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瞎了眼立你为帝，这个江山本来就是我儿子的，像你这种无才无德的人根本不配坐！”


  “朕配不配坐，得由后世评断，太后一个人说了不算。不过先不管史书上会怎么写朕，先帝在位还不到一年便崩逝了，恐怕后人对他的评论也就剩‘短命’两个字了。”


  沈映兵不血刃地把刀子捅在刘太后心里最深的伤口上，在刘太后红得快要滴血，看上去想要吃人的视线中，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刚才太后不是问朕是要保顾少君还是保江山吗？这两个朕都要，太后就在这寿安宫里好好颐养天年，且看朕是怎么青史垂名的吧！”


  沈映转身负手离去，刘太后咬牙切齿地盯着沈映离开的背影，直到寿安宫的宫门轰然关上，她才体力不支倒下来瘫坐在地上，毫无顾忌地痛哭出声。


  --


  时间一晃，已经快要出正月，天气还没有要转暖的迹象，甚至前不久还下了一场小雪。


  凌青蘅奉旨从江湖中招揽了一大批武林高手组建成了六扇门，门中有密探、捕快、杀手，虽也算朝廷中人，但这些人武功高强，神出鬼没，行动力极强，加上他们的江湖习性，处事灵活多变，人脉遍布黑白两道，办起事来那效率是锦衣卫和东厂都不能比拟的。


  前不久安插在藩王府里的眼线传回来消息，淮王、信王、楚王等沈姓藩王最近联系密切，下属三护卫也在日夜操练，蠢蠢欲动。


  沈映无子，国本未立，加上他又是刚亲政，根基未稳，实力雄厚的藩王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若是沈映执意要把顾悯这个“乱臣贼子”留在身边，与其等到沈映羽翼丰满，清算他们，倒不如他们先下手为强，名正言顺地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起兵造反。


  都是龙子龙孙，这把龙椅，又有谁坐不得？


  沈映自然也明白，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野心勃勃的藩王们抓到把柄，让他们有兴兵作乱的借口。


  所以顾悯，他是留不得了。


  凌青蘅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沈映计划的人。


  行动前一天，凌青蘅入宫觐见，商量完事情后问沈映：“皇上要不要再见临阳侯一面？等到明日过后，再见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沈映心里抽痛，面色却淡淡，低声道；“他向来心细如发，朕怕见了面会被他看出端倪坏了计划，还是罢了吧。”


  凌青蘅沉默片刻，道：“临阳侯定会理解皇上苦心的。”


  “朕知道。”沈映走出殿门，抬头望向皇城外的一片天空，“若是可以，朕真想和他一起远走高飞，可是我们身上都肩负着责任，不能任性地只为自己一个人活。你帮朕给他带一句话。”


  凌青蘅走到沈映身后，“皇上请说。”


  天边的晚霞铺在沈映眼底，浮动着细碎灿烂的光，他唇边浮出一个略带感伤的笑，缓慢地道：“山水有相逢，望君多珍重。暂别情未尽，总有再见时。”


  --


  第二日，沈映下旨命锦衣卫前去临阳侯府捉拿已经在府里闭门思过快一个半月的顾悯，抓捕的理由是已经查明，临阳侯就是毒害老雍王的凶手。


  锦衣卫闯进侯府，传旨太监当着顾悯的面宣读皇帝的旨意，顾悯没等圣旨念完，便起身站了起来，冷冷道：“本侯不信这是皇上下的旨，本侯现在就要进宫面见皇上。”


  传旨太监战战兢兢地道：“顾侯爷，这的确是皇上亲下的旨意……”


  “胡说八道！”顾悯根本不相信沈映会下旨捉拿自己，转身从随从的拔出剑指向锦衣卫，冷笑道，“尔等竟敢假传圣旨！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


  锦衣卫里曾经是顾悯的一个亲信上前抱拳道：“大人，属下愿用项上人头和您担保，这就是皇上亲下的圣旨，请大人冷静一点先跟我们回去，不要为难属下们。”


  顾悯还是不愿意相信沈映会这么对自己，他不相信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他现在只想听沈映情况告诉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朔玉急匆匆地小跑过来，看见顾悯手里拿着剑对抗锦衣卫，立即厉声喝止：“临阳侯，还不快放下武器！难道你想抗旨不遵吗？！”


  顾悯看到朔玉的一瞬间，心如死灰，他手里的剑慢慢放下来，如一潭死水般的黑眸死死盯着朔玉，问：“真是皇上下的旨？”


  沈映就是担心顾悯冲动之下抗旨不遵和锦衣卫发生冲突，所以才会又特意派朔玉出宫劝说顾悯。


  朔玉谨记着沈映的交代，目光毫不躲闪地回看着顾悯，一字一顿地道：“千、真、万、确。”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人不会有误会的，小顾马上就明白沈日央的苦心啦~


  现在的分离只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发车！


  等再见之时，小顾就是摄政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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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朔玉亲自送顾悯去了北镇抚司,  然后才回宫复命。


  沈映把小太监们都赶到了书房外面伺候，一个人在书房里临摹字帖，可惜临摹得平心静气,  他心里杂乱焉能静下来，宣旨写废了一张又一张,  废纸铺了满地。


  朔玉掀开帘子走进书房，一看地上这情形便知皇帝现在心情差到了极点,  走到书桌旁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皇上，临阳侯已经进了诏狱。”


  沈映笔尖一顿,  任由一大滴浓墨滴在宣旨上,  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少顷，才慢慢问道：“他有没有说什么？”


  朔玉道：“回皇上，临阳侯只说想面见皇上,  其余的便没什么了。”说完停顿了一下,  打量着沈映的脸色试探地问，“皇上,  您要见一见临阳侯吗？”


  沈映缓缓闭上眼，见了面又能如何？


  为了让人相信他是铁了心要舍弃顾悯，就算见了面,  他也只有绝情断义的话说给顾悯听，那样也只会更伤顾悯的心。


  相见争如不见,  有情何似无情。


  沈映睁开眼，扔了手里的毛笔，摇头道：“不见。”


  朔玉在旁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抿了抿唇，还是决定开口问一句：“皇上，请恕奴婢多嘴,  您真的相信是临阳侯杀了老雍王？”


  沈映抬眸扫了眼朔玉，背着手从书桌后面出来走到窗前，抬头举目远眺，“此事不在朕信与不信，而在于临阳侯必须死，朔玉，朕教你一个道理，什么都想要的后果就是会一无所有。”


  朔玉怔怔看着沈映的背影，心里有些茫然，他既觉得皇上不应该对临阳侯这般无情，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也许欲成大事者，必须得舍弃一些东西吧，譬如情爱。


  沈映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一直没松开，克制着情绪，淡声吩咐道：“让北镇抚司的人仔细照看着，就这几天了，别委屈了他。”


  朔玉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是。”


  --


  顾悯自从进了诏狱后便一直在等，可最后终究还是没能等来沈映传召他的消息，等到的只是赐死的旨意和一杯毒酒。


  怕顾悯不相信，沈映亲笔写了圣旨，又让朔玉亲自前往诏狱传旨。


  顾悯没有下跪接旨，背对着宣旨的朔玉站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里，身形依旧挺拔，纹丝不动，宛如一尊雕像，一直到朔玉把圣旨念完，顾悯也没转过身，不过朔玉也没催促，静静地站在后面等着。


  朔玉是一路看着顾悯和沈映走到的今天，却没想到两人最后会是这般结局，怎能不唏嘘。


  良久，顾悯才嗓音沙哑地问：“皇上就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我么？”


  朔玉低声道：“圣上说，既然情分都没了，那就没有再见的必要了。”


  顾悯缓缓转过身，一连多日的夜不能寐，让男人的眼里布满血丝和黯然，却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执着的亮光，“我还是不信皇上会如此绝情。”


  朔玉看他这样，也是心酸，可却也无可奈何，“侯爷，您别怪皇上，皇上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


  被逼的没有办法，所以便要舍弃他，如此决绝，如此绝情。


  顾悯感觉自己已经碎成四分五裂的心脏，又在刚刚经历了一遍凌迟，罢了，若是他活着会令沈映觉得为难，若他的死能保住沈映的帝位稳固，那他死便死了罢。


  顾悯看着小太监手里端的毒酒，没再犹豫，大步走过去端起酒杯，便打算一饮而尽。


  朔玉看着于心不忍，在顾悯的嘴唇快要碰到酒杯时忍不住打断，“侯爷！最后可还有什么话要咱家带给皇上？”


  顾悯停下喝酒的动作，垂眸思虑了下，最后抬眼问一旁的锦衣卫：“能否借你的绣春刀一用？”


  锦衣卫用眼神询问朔玉的意思，朔玉点了点头，锦衣卫便抽出腰间的绣春刀，恭敬地用双手奉上给顾悯。


  顾悯放下酒杯接过绣春刀，迟疑了一下，抬手从头顶的发髻中扯出一缕青丝，手起刀落，割发断情，他将割下来的头发递给朔玉，哀莫大于心死，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道：“请公公帮我把这个带给皇上。”


  朔玉把那一缕青丝仔细地用手帕包起来放入袖中，郑重地道：“侯爷放心，咱家一定帮侯爷带到！”


  顾悯唇边浮现出一丝凉薄的笑意，“如此，那便多谢了。”


  随后端起盛满毒酒的酒杯，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毒酒灼烧着喉咙，流进胃里，一股剧痛从腹中传来，顾悯只觉喉间一甜，吐出一大口鲜血，神智一点点在从他的脑海中抽离，也带走了他记忆中关于沈映的点点滴滴。


  原来死亡的感觉是这样的，也许是这几天已经尝够了心痛的滋味儿，顾悯竟觉得毒酒发作起来也不算很痛苦，他这般自嘲地想着，最后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身体向后倒在地上。


  一个锦衣卫上前伸手到顾悯鼻下探了下呼吸，然后转头对着朔玉摇了摇头。


  朔玉眼眶泛红，闭了下眼，语气中流露出一丝哽咽，“好好安葬了吧。”


  --


  顾悯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等到意识恢复的时候，他先是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吵闹的车轮滚动的声音，随后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跟着颠簸，好像身处于一辆疾驰的马车里。


  紧接着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你可总算是醒了！”


  谁在说话？无常还是小鬼？


  顾悯缓缓睁开眼，等眼睛适应了光亮，转头看向对面的座位上，认出了男人是谁后，诧异地问：“怎么是你？”


  男人自然是凌青蘅，他看着顾悯笑眯眯地道：“除了我，还有谁这么神通广大能从阎王爷手底下抢人？”


  顾悯当然不信他的鬼话，坐直身体，揉了揉额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喝了毒酒？”


  “假的。”凌青蘅双手一摊，“那不是什么毒酒，那是能令人暂时没有呼吸的假死药。”


  顾悯目光犀利地打量着凌青蘅，他不相信凌青蘅有那么大的本事能从锦衣卫的诏狱里偷天换日把他救走，稍加思索，便想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登时两眼发亮，急急地追问：“是不是皇上让你救的我？皇上不是真的要赐死我对不对？！”


  凌青蘅抱着手臂，点点头，“对，你总算反应过来了。”


  顾悯皱眉不解，“可是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凌青蘅解释道：“太后那个老妖婆，已经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了那几个当年参与诬陷昭怀太子的藩王，你如果继续留在皇上身边，就正好给了他们起兵造反的理由，所以京城你不能待了。”


  顾悯不赞同地道：“那你们也该把计划告诉我才是，害得我还以为……”


  凌青蘅笑道：“若是告诉了你，以你的性子，你会乖乖配合离开京城？若是告诉了你，你又怎么能演的那么逼真，让那些藩王安插-在京中的眼线相信你是真的心灰意冷自尽身亡了呢？”


  顾悯想了想，一时也找不到理由反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马车还在往前奔走，于是掀开帘子往窗外看了眼，问：“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送你离开。”凌青蘅把座位旁边的包袱扔给顾悯，“我也不能送你多远，平阳王府派来接应你的人就在前面不远，皇上的意思是让你先回南疆……”


  顾悯毫不犹豫地打断凌青蘅，“不行，我不能让皇上一个人留在京里！既然那些人以为我已经死了，我可以换个身份回到京城，只要小心一点不被人发现就是了。”


  “你先听我说完成不？”凌青蘅翻了个白眼，“皇上让你先回南疆招兵买马，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和朝廷军队里应外合，打那些藩王一个措手不及，你现在单枪匹马一个人回京城，手下又没兵又没权，能帮到皇上多少？还不如听皇上的，先回南疆韬光养晦以图大计。”


  顾悯听凌青蘅说完，垂眸默然思考了片刻，凌青蘅见他还犹豫不决，拍拍胸.脯道：“放心吧，我会帮你照顾好皇上的，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到皇上，这你总放心了吧？”


  凌青蘅不说还好，这么一说顾悯还怎么放心，他敛起眉，目光锐利地盯着凌青蘅，语气里满满都是警告之意：“谁需要你帮忙照顾？我警告你，你离皇上远一点。”


  “……你什么意思啊？不是，”凌青蘅一阵无语，眉头纠结地道，“你难不成以为谁都和你们一样有断袖之癖？我说的照顾就是君臣之间的照顾，你以为是什么？好心当成驴肝肺，什么人呐！”


  顾悯没心情听凌青蘅插科打诨，虽然这次死里逃生，明白了沈映并没有想杀他，但还来不及高兴，便又知道了他们接下来会天各一方，还不知道要分别多久，心里那滋味，比让他死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他的皇上真是好狠的心，暗中瞒着他这么多事情也就罢了，两人再见之时都不知是何年何月，沈映竟然离别前最后一面都不来见他，让他怎么忍受得了这么长时间日日夜夜的相思之苦的煎熬。


  凌青蘅看着顾悯出神，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一拍大.腿道：“哦对了，皇上还有几句话要我带给你。”


  顾悯回过神，“什么？”


  凌青蘅道：“皇上说，‘山水有相逢，望君多珍重，暂别情未尽，总有再见时’。所以你也别太难过了，只要把那几个藩王灭了，你和皇上便很快会再见。”


  “暂别情未尽，总有再见时”，顾悯从这两句话里听出来，沈映其实也很舍不得他，于是淡淡一笑，点了下头。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凌青蘅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对顾悯说：“是你们平阳王府的人，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你这一路多多保重。”放下帘子，想了想又问，“你可还有话要我帮你转达给皇上？”


  顾悯想起当时在诏狱里喝下“毒酒”之前，朔玉也问过他差不多同样的话，可他那时一心以为沈映绝情绝义，真的要赐死自己，所以便挥剑斩情丝，其余一句话也没有让朔玉带给沈映，也不知道沈映看到他的断发后心里会有多难受。


  顾悯一想到这里，心中就刺痛难忍，真想回到过去扇那时的自己两巴掌。


  顾悯闭上眼深呼吸了一下，睁开眼目光坚定地望着凌青蘅，沉声道：“劳烦你回去帮我告诉皇上，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回京，将这太平盛世拱手送到御前！”


  --


  顾悯用了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便从一个男宠摇身一变成了权盛一时的临阳侯，可他的得宠到失势也如昙花一现，京城里的人知道临阳侯的死讯后，纷纷感慨在皇帝身边再受宠又能怎么样，君心难测，还不是说赐死就赐死了，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不过京城里向来不缺权贵，像这等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事，京城里的老百姓都已经司空见惯，等到朝廷又出了新贵，京中便再无人想得起临阳侯顾悯的名讳。


  这一年下来，朝廷出的新贵还不少。


  一个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因为服侍皇帝服侍得好，被皇帝破格提拔进了司礼监成了位高权重的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


  第二个是皇帝新建的一个名叫“六扇门”的衙门，六扇门是查案办案的地方，但却不属于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而是直接听命于皇帝，六扇门统领名叫凌青蘅，乃是皇帝的心腹，其人神秘无比，文武百官只闻其名，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第三个就是皇帝新册封的国师。


  今年皇家春猎上，皇帝所骑之马受惊失控，将皇帝从马背上甩了下来，皇帝从马上摔下来后，受了惊吓，回到宫中大病一场，病中总说看到临阳侯的鬼魂来向他索命，终日惶恐不安，命人便遍寻道士法师来宫里驱鬼。


  可是不管找了多少道士和尚来做法，皇帝还是一病不起，直到有个道号为“玄阳”的道人进宫做法后，皇帝的病才慢慢地好了起来。


  皇帝病好之后，不仅给玄阳道人在京城里建了一座道观，还下旨拜玄阳道人为国师，从此也不上朝了，整日沉迷在后宫里和玄阳道人研究炼丹修仙之术。


  各地藩王们知道了皇帝在宫里的所作所为之后，愈发不把皇帝放在眼里，还以为小皇帝多有能耐，没想到这么不禁吓，不过就是摔了一次马，便成了惊弓之鸟，小小年纪便不问朝政，沉迷修仙炼丹，长此以往还怎么能把江山治理得好？


  大臣们也是对大应朝的将来忧心忡忡，本来觉得沈映身上很有大应朝前几任明君的风范，以为他亲政之后会大有作为，没想到还不到一年的时间，皇帝便变得像以前那样昏庸无道，这可如何是好。


  更令人担忧的是，皇帝尚未有子嗣，若是有个好歹，国家必乱，于是大臣们纷纷上奏要求皇帝尽快立后选妃，绵延子嗣。


  沈映倒是很痛快地准了，还让朔玉安排内监到各地挑选美女入宫选秀，就在大臣们以为皇帝终于肯充盈后宫了，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秀女进宫的当夜，皇城西北角失火，皇帝夜里受了惊吓，又一病不起，于是让玄阳道人给算了一卦，算出来皇帝居然是孤星照命的命格，注定一生无妻无子，若是强行娶妻生子，便会妨碍到龙体安康，年岁不永。


  皇帝自然对玄阳道人的话深信不疑，立即命人将秀女们送出宫，奇怪的是，秀女们一离开皇宫，皇帝的病就不药而愈了。


  从此，再有大臣上奏劝皇帝立后纳妃，皇帝就把那个大臣召到宝华殿，当着大应历代皇帝的牌位涕泪横流地哭诉，“爱卿你逼朕娶妻生子，是想让朕折寿早夭吗？”


  大臣们虽然觉得子不语怪力乱神，命格之说乃是无稽之谈，但谁敢拿皇帝的龙体冒险，万一皇帝听了谁的劝真的和女人亲近了，结果龙体出了毛病，那个人就算长了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劝皇帝立后纳妃的事只能暂时搁置，但皇嗣乃是国本，一个没有后的皇帝，怎么能坐得稳江山？


  于是又有大臣想出来一个办法，既然皇帝怕死不肯立后生子，那就从宗族里过继一子到名下，立为太子，如此一来，大应朝有了储君，就不怕会出现储位之争引起朝局动荡了。


  沈映看到这个大臣的奏疏后，御笔一挥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命各地藩王送他们年龄在五岁以下的嫡系子孙入京，他从中挑选出最聪慧的孩子立为太子。


  藩王们一听，居然还有这等把龙椅送上门的好事？那要是不把握住机会不就是傻子吗？


  这些藩王为了能多得到一点朝廷的俸饷禄米，个个孩子没少生，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孩子，所以一听说皇帝打算从宗族里过继嗣子，那还不都踊跃参与，并且都认为自己家的孩子是最聪明的。


  一个月后，各地藩王府里选出来的嫡子嫡孙陆续送到了京城，二十多个藩王，送来了差不多三十个年龄在五岁以下的幼童，附带着一封都把自己家孩子夸得聪明机灵宛如神童在世的吹牛信。


  沈映命人把这些孩子都送去内书堂读书，一个月之后，考察这些孩子读书的成果，不合格者便被淘汰，遣送回王府。


  其实这些还不到五岁的孩子都没启蒙呢，有些连话都还说不利索，又能识得几个字，但事情一但搞得正式起来，比的就不单是孩子了，反而引起了大人们的好胜心，非要在这次考察中争出个高下不可，毕竟谁也不想自家孩子被人说不如别家孩子聪明吧？


  况且别看这只是小孩子们的比试，这些孩子的成绩可是比殿试成绩的含金量还高，毕竟一个皇位可是一百个状元都换不来的！


  那一个月里，每个藩王都铆足了劲，写信到京城命人督促孩子们刻苦读书，可怜了这些幼童，成了大人们争权夺利的武器，那段时间里，内书堂里小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从早到晚就没停止过。


  然而一个月之后，三十个孩子，还是只留下了十个进入最后的考核。


  家里有孩子留下的藩王难免沾沾自喜，而孩子被淘汰的藩王当然也不会服气，除了不服气，还顺带嫉恨上了那些家里孩子可以继续留下参选嗣子的藩王。


  皇帝选拔嗣子的第一轮考核结果一传达至各地藩王府里，送进宫的检举信就没断过。


  “皇上，这是从信王府里送来的密函，您请过目。”朔玉从外面回来，在丹房里找到正在打坐的沈映，双手把密函奉上。


  为了让人相信他是沉迷修仙之术，沈映的表面功夫可没少做，不仅在永乐宫里建了丹房，连龙袍都不穿了，平时都穿着舒袍广袖的道袍，真是好一派仙风道骨之姿。


  沈映从蒲团上站起来，接过密函，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浏览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漫不经心地问朔玉：“你猜信王这封信上写了什么？”


  朔玉想了想，微笑着猜测道：“这次考核，信王家的嫡长孙落选了，是以臣猜测，应该是信王不服考核结果，来找皇上抱怨了吧？”


  沈映轻笑了声，甩了甩手里的信：“不止如此，他在信里还说了不少其他藩王的坏话，说这些藩王私德有亏，其子孙不配继承大统。瞧瞧，这还没出结果呢，就已经开始狗咬狗了，若结果出来了，那他们还不得打起来。”


  朔玉也笑道：“皇上以过继嗣子为由，引藩王内讧，此计实在妙极，就看这些王爷最后嘴里能吐出来多少有价值的东西了。”


  沈映走到桌旁，拿起茶盏喝了口水，“不过朕用此计也不单单是引他们内讧，朕是真的打算过继嗣子”


  朔玉并不知道顾悯未死，以为皇帝不愿意立后生子，还是因为顾悯，不由得心里涌现出些许伤感，但还是劝慰沈映道：“皇上还是忘不了顾少君吗？斯人已逝，皇上也该朝前看，皇上将来或许会遇上比顾少君更好的人，若是现在就立了其他宗室子为太子，等皇上有了自己亲生的皇子，岂不是又多了桩麻烦事？”


  沈映抬头望向窗外，淡然一笑，“不会了，朕不会遇上比他更好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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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朔玉在心里叹道,  既觉得不会遇上比顾悯更好的，那当初又为何那般狠心将人赐死。


  自从顾悯死后，朔玉在皇帝身边伺候,  一天天觉得皇帝的心思越来越难揣测，心计也越来越深不可测。


  世人只看见皇帝不上朝一心沉迷修仙之术,  却不知前朝早已遍布了锦衣卫和东厂的眼线，京城之外,  则有六扇门的高手密探四处活动，皇帝不出门却知天下事,  全国各地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藩王们还夜郎自大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殊不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皇帝的陷阱里，何时收网将猎物一网打尽，都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朔玉虽然已经升做了掌印太监,  但伴君如伴虎,  皇帝赋予他的权力越大，他伺候起沈映来就越发谨慎小心,  有顾悯的前车之鉴，谁还敢恃宠生骄那就是自己找死。　　　　　　


  “对了，”沈映甩着宽大的袖子步履悠闲地走出丹房,  往东暖阁走过去，问身后跟着的朔玉,  “剩下的那几个孩子，都有谁家的？”


  朔玉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皇上，有越王嫡长孙,  年五岁，福王嫡子，年四岁,  肃王嫡子，年五岁……”


  朔玉将那十个孩子的身份依次介绍完，东暖阁也到了，宫人们端着点心水果进来，沈映在丹房里打坐冥想了半天也有些饿了，坐下随手拿了块芙蓉糕咬了一口。


  之前三十多个孩子的初选考核，沈映并没有露面，只是亲自制定了考核方式，其他的都交给了翰林院去做，这些通过初选的孩子长什么样他还不知道，于是沈映便打算在最终选拔嗣子之前，先见一见这些孩子。


  沈映吃了一块芙蓉糕，手指上沾了些点心渣，拿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都才四五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难为他们被拘在内书堂鹦鹉学舌似的读了一个多月的书，都怪可怜的，明儿个立夏，就放孩子们一天假吧，带他们过来永乐宫见朕。”


  朔玉微笑着道：“臣明白了，那臣交代御膳房明日做些小孩子爱吃的点心送到永乐宫里来。”


  --


  已经快三月末，天气又逐渐热了起来，沈映体质畏热，尚衣监给他用上好的蚕丝织就的织金罗做了几身道袍，比之龙袍，穿起来既松快又清凉。


  第二日，各王府的嫡子嫡孙们被负责伺候他们的太监领进了永乐宫，沈映命人在偏殿里摆了宴席招待他们，都是一些小孩子喜欢吃的果子点心，是以孩子们一进来便闻到了满屋子的糕点甜香。


  四五岁的小孩子，正是馋嘴喜欢吃甜食的年纪，看到两旁桌子上面摆着的造型精致的糕点后，不由自主地偷偷咽着口水，不过虽然馋，但还记得家里大人教的规矩，一个个像小大人似的，目不斜视地走到御座前，动作笨拙却有模有样地给沈映下跪行礼，奶声奶气地请安。


  沈映穿着绣着龙纹的道袍坐在台上，眉目和善却不失威严地看着地下的孩子们，等所有孩子都请完安，他抬了抬手让孩子们免礼起身，让太监们把他们带下去入座吃点心。


  这些孩子都穿着五颜六色的锦衣，长得也都是粉雕玉琢，乍一看上去，似乎个个都挺聪慧的，也判断不出孰优孰劣。


  孩子们坐下来后，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不敢拿桌上的糕点吃，直到他们中间一个个头最高的孩子先带头拿了块枣泥糕，其他人见他吃了并没有事，这才放心地纷纷拿起桌上的糕点小口吃起来。


  沈映注意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对那个第一个吃糕点的孩子产生了好奇，招来朔玉指着那个孩子问道：“那是谁家的孩子？”


  朔玉眯着眼往台下自习辨认了一下，回答道：“回皇上，那是肃王家的世子。”


  沈映笑了下，“这孩子倒是胆儿挺大的，像是这些孩子里的头儿。他叫什么？”


  朔玉回忆了一下，然后道：“回皇上，世子好像名叫沈怀容，今年刚满五岁，是肃王膝下唯一的子嗣。皇上眼光好，教书的师傅也说，肃王世子是这些孩子里最聪颖的，而且小小年纪便很有大家风范，这些一起读书的孩子都很听他的话。”


  沈映挑了下眉，有些奇怪，既然这孩子是肃王府唯一的继承人，那肃王为何还送儿子来选嗣？他难道就不怕肃王府绝嗣？


  不过他也知道点儿肃王府的情况，肃王虽然是藩王，但却对权力名利不甚感兴趣，肃王妃生世子的时候不幸难产过世，自肃王妃死后，肃王便不太理王府里的事，常年游历在外寻仙访道，平日里肃王府都是在靠老太妃打理支撑，肃王一家倒也算是与世无争。


  肃王家这孩子生母早逝，生父又常年不在家，到了御前却一点儿不怯懦畏缩，举手投足大方有度，可见老太妃素日教养得不错。


  沈映不禁多看了沈怀容两眼，可惜因为座位离得远，瞧不清楚，便吩咐人把沈怀容领到台上来让他仔细打量一下。


  太监领着沈怀容过来，沈怀容并不需要旁边太监的指引，撩起衣摆稳稳当当地跪下给沈映叩头行礼，吐词清晰地道：“肃王世子沈怀容，请皇上圣躬金安。”


  沈映和蔼地道：“朕安，免礼。”


  沈怀容又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在沈映面前站好。


  寻常人面见龙颜，都要诚惶诚恐，两股战战，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能做到不怯场还不忘规矩，已是相当难能可贵。


  沈映打量沈怀容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把头抬起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沈怀容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沈映，等到看清了沈映的样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儿灵动地转了转，又迅速地垂下了眸子，到底还是个孩子，见到生人还是免不了害羞。


  可沈映却皱起了眉头，虽然刚才只是匆匆对了下眼，但看到这孩子眼睛的时候，忽然从心底生出来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似的。


  沈映凝视着沈怀容，“你再把头抬起来，让朕仔细看一看。”


  沈怀容闻言，只好小心翼翼地再次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沈映眨了眨眼。


  这一次，沈映看清了这孩子的长相，眸光不由变得探究了起来。


  沈映倾斜身体，眼睛盯着沈怀容的脸，低声问朔玉道：“你觉得这孩子长得像谁？”


  朔玉定睛往沈怀容脸上一端详，这下他心里也不由得暗暗一惊，这眉眼，这鼻子，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缩小版顾悯吗？若不是知道沈怀容的确是肃王亲生儿子，怕是说他和顾悯是父子都有人信！


  怎么会这样？


  沈怀容见沈映一直在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就算是比同龄孩子早熟些，这时候也有些怕了，低下头躲开沈映的注视，嗫嚅地问：“皇上，是不是怀容犯了什么错，惹您不高兴了？怀容给皇上赔罪，请皇上不要生怀容的气。”


  说着，又给沈映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白白胖胖的小手学着大人做拱手的动作，毛茸茸的脑袋像只小兽一样耷拉着，瞧上去怪可怜见儿的，叫沈映哪里生得出什么气。


  “朕没有生怀容的气，朕只是看怀容觉着亲切，所以才多看了你两眼。”沈映从面前的碟子里拿了一块糕点，朝沈怀容招了招手，笑容亲和地道，“怀容过来，到朕这儿来。”


  沈怀容绕过矮桌走到沈映身旁，双手从沈映手里接过糕点，细声细气地道了声谢，也没急着吃糕点，安静乖巧地站在一旁等着听沈映发话。


  沈映转过身，揉了揉沈怀容的头顶，和蔼地问：“怀容，朕问你，你想不想做朕的儿子？”


  沈怀容头歪向一边，好像在思考答案，过了一会儿，才说：“回皇上，怀容想做，又不想做。”


  沈映难得对一个孩子的话产生兴趣，笑着问：“这是怎么说？”


  沈怀容抬头认真地看着沈映，说：“祖母跟怀容说过，如果怀容给皇上做了儿子，那以后，怀容就不能回肃王府了，也见不到祖母和父王了，怀容舍不得祖母和父王，所以不想给皇上做儿子。但是祖母又和怀容说，如果皇上一直没有儿子，那将来大应就会打仗，就会死很多人，怀容不想打仗，不想有人死，所以如果皇上需要怀容当孩子，那怀容也愿意做皇上的儿子。”


  沈映听完沈怀容这番童言童语有些动容，拍了拍孩子瘦小的肩膀，看他的目光含着赞许，“好孩子，怀容是个好孩子。”


  沈映能够听得出来，这番话质朴纯真，不像是有人提前教孩子这么说的，也正因为如此，小小年纪就有一颗舍己为公的仁义之心，才更显难得。


  沈映很是怜惜这个从小就没爹疼没娘爱，又懂事识大体的孩子，但更让他好奇的是，为什么一个沈家的子孙，长得会和顾悯这么像？


  等到孩子们吃完了糕点，沈映吩咐人把所有孩子都送回住所，然后密诏凌青蘅入宫，让凌青蘅派六扇门的密探速速前往肃王府调查肃王妃的身世。


  他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沈怀容长得像谁不好，偏偏像顾悯？而肃王不可能和顾悯有什么关系，所以原因只可能是出在已经过世的肃王妃身上。


  过了几日，六扇门的密探飞鸽传书将在肃王府调查到的一些结果传回了京城，凌青蘅又把结果告诉了沈映。


  密探从肃王府里一个在肃太妃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嬷嬷那里打听到一些内情，原来肃王妃是十五年前，肃老王爷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孤女，芳名玉容，从小养在内宅肃太妃膝下。


  本来府里的下人都还以为这个女孩是肃老王爷的私生女，没想到肃老王爷在临终前，竟然将玉容许配给了自己的儿子。


  玉容和世子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等到给肃老王爷守的三年孝期满，玉容也正好到了及笄之年，肃太妃便给他们张罗完婚。


  成亲之后，肃王和肃王妃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可好景不长，一年多后，肃王妃因难产身亡，肃王受不了爱妻离世的打击，从此对人世间的一切心灰意冷，沉迷修道寻仙，只为了来世能和爱妻再续前缘。


  由密探送回来的消息可知，肃王妃和肃王感情甚笃，不可能做对不起肃王的事，而肃王妃又是肃王十五年前从外面带回来的孤女，十五年前，恰好是徐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


  沈映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肃王妃也是徐家后人？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徐问阶有一双儿女，既然他能够在死前写信求刘太后救自己的儿子一命，那自然也会想方设法保全自己的女儿，所以这个身份成谜的肃王妃，极有可能就是徐问阶的女儿，顾悯的妹妹！


  只可惜，现在知道真相已为时已晚，肃王妃五年前难产离世，就算顾悯现在知道自己的妹妹当年没有死，此刻他们兄妹也是真正的天人永隔，此生再无可能见面了。


  这真是造化弄人，时也，命也。


  不过老天爷也算对徐家留有一丝仁慈，总还给徐家留下了一个身上流淌着徐家血脉的孩子，怪不得肃王世子长得会和顾悯那么像，因为外甥像舅！


  沈映已经开始期待，若是顾悯知道了这个消息，他该有多高兴，在这世上，他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有一个孩子，和他血脉相连。


  可是还没等到沈映高兴上多久，忽然一天，负责伺候这些孩子的掌事太监急匆匆地冲进永乐宫里禀报说，肃王世子在御花园游玩的时候不小心落水了！


  沈映那时正在丹房里打坐，听到这个消息，惊得差点心跳停止，立即站起来指着过来禀报的太监厉声问：“人救上来了没有？！”


  太监趴在吓得瑟瑟发抖，“回、回、回皇上，幸亏发现得及时，世子已经救上来了，只是受了惊吓，仍旧昏迷不醒着，御医已经在尽力抢救了！”


  沈映深呼吸了一下，稳了稳心神，面色铁青，语气冷若冰霜地问：“好端端的，世子怎会落水？你们这些人是怎么伺候的？”


  太监回道：“回皇上，今日内学堂散学散的早，有几个小主子想去御花园玩耍，奴婢们便带他们去了，肃王世子本来在假山旁边玩耍，忽然奴婢们听到御花园南边有奇怪的响声，被吸引走了注意，等到再回头的功夫，便发现肃王世子掉进了湖里，是奴婢们伺候不周，请皇上降罪！”


  沈映听太监说完，心里已经有了数，好好的皇宫大内，御花园里怎么会有奇怪的响声？恐怕这件事不是小孩子贪玩落水，而是有人蓄意谋害。


  大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弄出动静，转移走太监们的注意力，然后趁机将沈怀容推下了水！


  而害沈怀容的幕后真凶，应该是知道了他格外青睐沈怀容，担心他会选择过继沈怀容为嗣子，所以才会处心积虑对一个五岁的孩子痛下杀手，反正肃王府人丁单薄，无权无势，构成不了什么威胁，就算死了世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真凶才毫无忌惮。


  沈映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香炉用力砸了出去，心里怒火中烧，要是沈怀容真的出了什么事，他怎么向顾悯交代？对一个无辜稚子都能下得去手，凶手简直猪狗不如！


  也怪他一时大意，因为不想让人知道他心里属意沈怀容，所以才没有派人对沈怀容多加关照，这才让凶手有了可趁之机。


  “传朕口谕，立即把肃王世子送来永乐宫，再让所有御医都过来医治肃王世子，要是治不好世子，朕摘了你们这些人的脑袋。”沈映神色阴冷，甩袖走出丹房，沉声道，“宣锦衣卫指挥使、六扇门指挥使、司礼监掌印来见朕！”


  沈怀容很快便送到了永乐宫，被安置在寝宫的偏殿住下。


  虽然落水后及时被救了上来，但终究孩子太小，落水之后引发了惊悸之症，从水里救上来后便一直高烧昏迷不醒，四个御医在床前一起给孩子诊治，却还是迟迟不能让沈怀容退烧。


  最后御医们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和沈映禀报沈怀容的情况，如果今夜孩子能退烧便无大碍了，可若是高烧一直退不了，那就算人救活了，恐怕也会影响将来的智力发育。


  简而言之，就是今夜对可怜的孩子来说是个鬼门关，闯过去了万事大吉，可要是闯不过去，就会烧成傻子。


  这次沈映是动了真怒，看来这次他要过继嗣子的事已经让某些野心勃勃的人按捺不住了，竟敢肆无忌惮地把手伸到他眼皮子底下来，很好，那人既然敢做，那就得敢当。


  沈映下旨让东厂、锦衣卫、六扇门联手调查肃王世子落水一案，严令三司务必给他尽快查清楚是谁要暗害肃王世子，等到查出了那人是谁，无论最后沈怀容有没有事，都要让那人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可是就算现在把真凶千刀万剐，也不能令沈怀容退烧，沈映除了生气，也为这孩子的病心急如焚。


  月上中天，孩子的烧还没退，小可怜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额头滚烫，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那么小小的一个身体，却要承受病痛的折磨，看着都让人揪心。


  尽管床前围了一大堆人伺候，可沈映还是不放心，留在偏殿里亲自盯着人照看沈怀容，此时的他才深有感触，手握大全又怎么样，面对生老病死还是一样束手无策，这道鬼门关，只能靠孩子自己挺过去。


  沈映盘腿坐在旁边的软榻上，身体靠着软枕，闭着眼默默祈祷，在心里把太上老君、玉皇大帝、如来佛祖、上帝耶稣等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求他们保佑这个孩子平安无恙，求他们对徐家仁慈一点，求他们别把顾悯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也带走。


  朔玉一直陪着沈映，见他脸色黯然，好像有些疲惫，忍不住走过去劝道：“皇上，您先去歇着吧，臣替您守在这儿看着。”


  沈映没睁开眼，微微摇头，“朕没事，朕要留在这里，怀容高烧不退，朕放心不下。”


  朔玉不明白沈映为何会对一个之前素未谋面的肃王世子如此上心，难道只是因为小世子长得和顾悯有点像，所以皇上才会对肃王世子另眼相待？


  朔玉心里虽然有疑惑，但他知道不该问的别多问，于是安慰沈映道：“皇上放心，有您的庇佑，小世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沈映缓缓睁开眼，眉宇间萦绕着浓浓的忧郁，凤眸中满是自责之色，低声道：“是朕没有照顾好他，朕早该让人把怀容好好保护起来，这样怀容今天就不会出事了，都怪朕。”


  朔玉叹气道：“这怎能怪皇上？皇上也不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有人会害小世子啊，皇上真的不必如此自责。”


  沈映转头往孩子躺的床上扫了眼，用力攥紧了拳头，“若是怀容有个好歹，朕真是无颜去见……朔玉，你说到底会是什么人，如此丧心病狂，连个孩子都不放过？他们就不怕遭天谴吗？”


  朔玉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沈映倒了杯热茶，“皇上息怒，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些人既然做得出来，那将来总有报应到他们身上这一天的。”


  有冰冷的肃杀之意从沈映的眼底慢慢浮上来，时隔一年，沈映的脸上已经褪.去了当初少年天子的青涩稚嫩，五官如精心雕琢过，轮廓更加英挺分明，清冷的眉眼间，暗藏着年轻帝王不可侵犯的威严，翻云覆雨，生杀予夺，只在他一念之间。


  “你说的对，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相信这一天迟早、很快就会来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日央：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我当舅妈了。


  小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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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肃王世子一直高烧不退,  皇帝愁眉不解，永乐宫里所有御医、宫女、太监都战战兢兢地伺候着，大气不敢喘,  一直忙碌到后半夜，沈怀容的病情才终于出现了好转。


  “皇上！皇上！”白胡子御医给沈怀容诊完脉,  急匆匆地小跑到皇帝跟前，喜不自胜地道,  “小世子的烧已经退了，只要高烧不再反复,  小世子应该就无恙了！”


  沈映听御医说完,  人瞬间精神了，冷了一晚上的脸终于有化冻的迹象，“果真？太好了！朕去瞧瞧怀容！”


  说罢,  立即从榻上下来,  穿上鞋大步流星地走到孩子的床前，孩子还没醒,  不过瞧着睡容比之前要恬静不少，像是没那么痛苦了。


  沈映在床沿上坐下，伸手过去轻轻碰了碰沈怀容的额头,  果然不烫，提在嗓子眼一晚上的心这才落回了原处。


  孩子的脸不过才巴掌大小,  身子也是小小的，躺在被子里隆起小小的一团儿，那双神似顾悯的眼睛安静地闭着,  纤长的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时不时地颤两下，看得人心头不由自主地生出怜爱之意。


  沈映以前觉得自己并不喜欢小孩子,  小孩子时常会哭闹，照顾他们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等孩子大了点，还要教他们学知识，教他们做人等等，养孩子实在是件麻烦事。


  可是当他知道，躺在床上的这个孩子，很有可能是顾悯的外甥后，他看沈怀容便怎么看怎么喜欢，看到沈怀容生病躺在床上生死未卜，沈映更是急得五内俱焚，可他才见过这孩子一两次，所以这种感觉真的很玄妙，也许就是世人口中说的“爱屋及乌”吧。


  已经四更天了，沈映一.夜未合眼，朔玉见他神色间略有疲惫，于是在旁劝道：“皇上，既然小世子已经没事了，您还是回寝殿休息吧，这里有御医守着，他们会照顾好小世子的。”


  “你别劝朕休息了，朕要等怀容醒过来才能放心。”沈映摇了摇头，伸手抬起孩子放在被子上的小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小手摸上去软软的，连带着他的心也跟着软了。


  这是顾悯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徐家仅存的一丝血脉，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沈怀容没事，让他怎么能睡得着觉，他一定要把这孩子照顾好，完完整整地交到顾悯手里。


  朔玉一看皇帝对肃王世子这关怀备至的态度便明白了，这肃王世子虽说一出生便没了亲娘，亲爹对他也是不闻不问，但没想到竟是个福气大的能得到皇帝的青睐，看来这次皇帝选嗣的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就是肃王世子没差了。


  朔玉想了想道：“那臣让御膳房做点夜宵送过来，皇上一.夜没睡，肯定饿了吧，虽然皇上担心小世子，但也要保重龙体才好。”


  沈映点了点头，“吩咐御厨做些清淡点的吃食，油腻的朕没胃口。”


  朔玉便出去让小太监去御膳房传膳，没过多久，御膳房便把吃食做好送来了。


  小太监把食盒打开，将里面的饭菜都拿出来摆在桌上，一碗火腿鲜笋汤，一碗鸡汁鲜肉小馄饨，一碟糟鹅掌，一碟油盐炒枸杞芽，都是些清淡开胃的菜品。


  沈映一直坐在床头盯着孩子睡觉，每隔一小会儿就会伸手摸摸沈怀容的额头，确认他有没有复烧，幸好这孩子福大命大，上半夜御医还说病情凶险，到了下半夜，烧就已经完全退了。


  小太监走过来禀报：“皇上，饭菜已经摆好了，请皇上用膳。”


  沈映再一次摸了下孩子的额头，确认不烫，才放心地起身离开床边，走到桌旁坐下，经过这悬心的一.夜，他也是的确饿了，拿起勺子一连吃了三个馄饨，又喝了一小碗火腿鲜笋汤，胃里这才舒服了点。


  喝完了汤，沈映夹了一块糟鹅掌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忽听在床边照看沈怀容的朔玉那里传来一声惊呼，“小祖宗，您怎么醒了？”


  沈映立即放下筷子，抬头看向那边询问：“怀容醒了？”


  朔玉朝他笑道：“是啊皇上，世子醒了。”


  沈映起身过去查看情况，只见沈怀容已经自己爬了起来，坐在床上一副刚睡醒的惺忪样发着呆，看见沈映过来后才有了反应，眼珠儿动了动。


  沈映在床上坐下来，和善地看着孩子问：“怀容醒啦，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孩子可能是被吓到了，加上刚刚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后虽然没有大哭大闹，但反应有些迟钝，态度也变得十分拘谨，看沈映的眼神像受了惊吓的小兽一样，目光里充满警惕和害怕。


  沈映见孩子变成了这样，心疼不已，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后脑，尽量用最温柔亲和的语气说话：“怀容别怕，已经没事了，朕在这里，没人能伤害怀容，怀容能不能告诉朕，你是怎么掉到湖里去的？”


  沈怀容好像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有些害怕地往床里缩了缩，抽噎着小声道：“有、有人把怀容推下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是有人蓄意加害这孩子！


  沈映眸光一冷，暗暗握紧了拳头，胸中怒气沸腾，但怕再吓到孩子，强忍着没发作，继续温声问沈怀容：“那怀容还记不记得推你那个人长什么样？”


  死里逃生，对一个才五岁的孩子来说哪有不怕的，沈怀容抬手抹了抹眼泪，但强忍着没有哭出声音，摇头哽咽地道：“他、他从后面推的怀容，怀容没、没瞧见……”


  换成其他孩子，恐怕现在早就哭声震天了，真是难为了他还能忍得住。


  这孩子越懂事，沈映就越心疼，他把沈怀容从床里抱出来，将人搂在怀里，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怀容放心，朕一定会把坏人抓到，给怀容报仇，以后只要有朕在，再也不会有人可以欺负怀容！”


  沈映生平还是第一次哄孩子，只能凭着回忆里以前看到的其他大人是怎么哄小孩儿的印象，笨拙地模仿。


  幸好沈怀容比较好哄，过了一会儿便没再哭了，等到情绪稳定下来，又开始对周围的环境产生了好奇。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沈映怀里探出来，在殿里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小声问：“皇上，这里是您住的地方吗？”


  沈映温和地道：“是啊，以后怀容就和朕一起住在这儿好不好？”


  沈怀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飞快地看了下沈映的眼睛，低下头有些腼腆地问：“皇上是想让怀容给您当儿子吗？”


  沈映被童言童语给逗笑，故意说：“是啊，朕喜欢怀容，想认怀容做儿子，不知道怀容愿不愿意？”


  沈怀容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小脑瓜，学着大人皱起了眉头，似乎陷入了一个不小的纠结里，好一会儿才放下手，认真地看着沈映，说：“皇上对怀容好好，以前就只有祖母和父王会对怀容这么好，所以怀容也喜欢皇上。可是……”


  这么小的人儿就有了烦恼，沈映很是期待能从沈怀容嘴里说出什么来，于是笑眯眯地看着孩子问：“可是什么？”


  “可是，怀容要是给皇上当了儿子，那父王就没有儿子了，祖母也没有孙子了……”沈怀容睁大了眼睛，眨巴了两下，问，“所以皇上，能不能怀容在宫里陪您一段时间后，也可以回肃王府陪陪祖母？祖母年纪大了，见不到怀容会伤心的，怀容不想祖母伤心……”


  黄髫小儿，能有这般至纯至善的品质，实在难得，除了遗传了徐家人的基因外，想必肃太妃平时在教导孙儿上肯定也没少花功夫，费了这么多心血养大的孩子如今却要过继给别人，换成谁都会舍不得。


  孩子小小年纪就想鱼和熊掌兼得了，沈映决定逗一逗他，故意摇了摇头，语气严肃地道：“那不行，怀容要是做了朕的儿子，就要陪朕一直住在宫里，永远都不能回肃王府了。”


  沈怀容听了沈映的话后，乌黑的眼睛里不禁流露出浓浓的失望，小脑袋沮丧地低下去，嘴巴也扁了起来，还吸了吸鼻子。


  沈映一看孩子这架势是又要哭啊，也没心思继续逗孩子玩了，连忙补充道：“怀容虽然不能回肃王府，但是朕可以允许肃王和肃太妃随时进宫看怀容，这样好不好？”


  沈怀容闻言又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沈映，带着一丝小心问：“真的吗？”


  沈映点了点头，“当然，君无戏言。”


  小孩子的悲喜就是如此简单，当即便开心地笑了，沈映也受了感染，牵起沈怀容的小手，含笑问：“现在怀容愿意做朕的儿子了吗？”


  沈怀容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胖乎乎的小手揪着自己的寝衣，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睛，小声地问沈映：“那皇上以后也是怀容的父王了吗？”


  “不是父王，是父皇。”沈映给孩子纠正完称呼叫法，自己都有些感慨，没想到他活了两辈子，一次婚没结过呢，竟然就要给人家当“父皇”了，别说孩子，连他自己都一时有些不习惯，于是捏了捏孩子肉嘟嘟的脸颊，说，“以后人前怀容得叫朕‘父皇’，不过私下里没人的时候，称呼朕皇叔也行，随你高兴。”


  沈怀容眨了眨眼，“皇、叔？皇叔？”


  沈映点点头，摸了摸孩子的小脑瓜，欣然笑道：“嗯，怀容乖。以后在宫里，皇叔会好好照顾你的，这次你落水受了惊吓，等过几天，朕就让你的祖母进宫来看你，怀容高不高兴？”


  沈怀容一听能见到祖母，高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拍着小手连连点头道：“高兴！怀容谢谢皇叔！”


  孩子毕竟病刚好精力不足，沈映哄他说了一会儿话，便很快又睡了过去，等到孩子睡着了，沈映命宫人好生照顾着，然后离开了偏殿。


  回到寝殿，外面的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虽然沈映不用上朝，但也不意味着不用处理政务，早上他还要召见大臣，这时候补觉也睡不了多久，索性就不睡了。


  小太监伺候着沈映简单洗漱了一下，换好衣服从屏风后面出来，沈映看到朔玉站在墙边发呆，连他都走到跟前了都没注意到。


  沈映冷不丁地拍了一下朔玉的手臂，打量着他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朔玉回过神，告了个罪，解释道：“臣是在想，皇上对一个肃王世子都能这么好，假如皇上有个亲生的皇子，也一定能当好一个父亲。”


  沈映负手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看着外面的天光逐渐变得明亮，淡声道：“朕知道你是替朕感到不值，但朕已经决定了过继怀容为嗣子，这种话以后就不必再说了，怀容将来就是大应的储君，不为别的，是朕欠他的。”


  朔玉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朔玉以为沈映是把肃王世子当成了顾悯的替身，想在这个孩子身上偿还他欠顾悯的债，所以才会对沈怀容这么好。


  但其实沈映口中的“他”，指的是他的皇长兄，废太子沈昭怀，若是沈昭怀没有被奸人害死，沈映坐的这个皇位本来就该是他的。


  而不知肃王府是不是有意为之，给世子取的名字里恰好也有个“怀”字。


  沈昭怀、沈怀容，他们两个身上同样都流着沈、徐两家的血，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注定好了的吧，将皇位传给沈怀容，也算是告慰了所有死于那场冤案中的英灵。


  --


  确定沈怀容是被人推进湖里后，锦衣卫、东厂、六扇门三司联合调查，就算真凶再会隐藏，也能给你掘地三尺挖出来。　


  不出三日，便有了结果。


  原来那日几个孩子相约去御花园玩耍，是淮王家的孙子提出来的。


  淮王的孙子才四岁，要害沈怀容的自然不会是一个四岁孩童，经过调查，淮王这次送孙子进京，还派了两个幕僚一同跟随前来，在背后教唆淮王孙子的就是这两个幕僚。


  幕僚收买了一个负责在御花园里打扫的小太监，让他藏身在假山后面，等到孩子们去御花园玩的时候，让太监趁机把沈怀容推入水中，伪装成小孩子贪玩落水身亡的假象。


  幸好众人发现得及时，把沈怀容救了上来，那太监也知道阴谋败露，自己必死无疑，于是赶在淮王府的杀手要杀他灭口的时候从宫里逃了出来，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还是在出城的时候被锦衣卫逮到，在锦衣卫的严刑拷打下，供出了收买他害肃王世子的淮王府幕僚。


  锦衣卫赶去抓捕那两个幕僚，可那两个人早已自尽身亡，临死留下一封遗书，声称是他们为了向淮王邀功，才会铤而走险设毒计加害肃王世子，所有事情都是他们所为，一切都和淮王无关。


  淮王狼子野心，早就路人皆知，两个幕僚又有多大的胆子敢做这样的事，还不都是受淮王指使。


  不过真相查明后，沈映也没急着要和淮王算账，沈怀容现在的身份毕竟只是一个肃王世子，还不是太子，谋害太子和谋害藩王世子这两个罪名还是差很多的，前者严重起来可以诛九族，后者却只能顶多算个谋杀皇亲国戚未遂。


  况且沈怀容毕竟没有真的出事，所以就算现在找淮王算账，也只能伤他一点皮毛，动不了他的筋骨。


  又过了几天，肃太妃进了京，听说宝贝孙儿在皇宫里落水差点一命归西，进宫见到孙子后差点儿哭成了泪人，早知道选个嗣子会有性命之虞，她说什么也不会舍得把孙子送到京城里来。


  等到肃太妃和沈怀容见完面，沈映在宫里单独召见了肃太妃。


  他几乎有八、九成的把握能够确定沈怀容的生母就是顾悯的妹妹，所以见了肃太妃后也没有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几句话便迫使肃太妃承认了肃王妃就是徐问阶的女儿。


  当年因为徐家曾有恩于肃老王爷，所以肃老王爷才会设法从天牢里救出徐问阶的女儿，带回肃王府抚养。


  既已确认了沈怀容的确也是徐家血脉，便更加坚定了沈映要立这孩子为太子的决心。


  景昌帝登基后，定了每年的七月十一，自己的生辰为长春节，而今年恰逢皇帝二十岁生辰，宫里宫外免不了要大大操办一场，沈映便打算在自己二十岁生日这日，同时下旨宣布过继肃王世子为嗣，并将其册立为太子。


  但肃王府因为肃王常年不理俗务的的缘故，在诸多藩王中势单力薄，沈映想过继肃王世子立为太子，其他实力雄厚的藩王肯定不服。


  这时，沈映掌握的淮王谋害肃王世子的罪证就派上了用场，不仅如此，沈映手里还有许多其他藩王因为嫉妒淮王孙子进选到最后一轮嗣子选拔，告淮王这些年在自己的封地不守国法，倒行逆施的黑状。


  最后，沈映用这些黑料，逼得淮王不得不上表同意并且恭贺皇帝立沈怀容为太子，而淮王是这些藩王中实力最雄厚的，连淮王都率先表态了，其他藩王就算心里不服气，也只能选择暂时忍下这口气，陆续上表同意了最终的选嗣结果。


  七月十一，长春节。


  这天一早，沈映身穿礼服先上殿接受百官朝贺和献礼，然后在朝上下旨过继肃王世子沈怀容为嗣子，并册立其为太子以定国本，太子的册封礼由礼部和钦天监选吉日进行。


  为了庆贺今日双喜临门，皇帝还大方地赏赐了四品以上官员金镜珠囊、缣彩，五品以下官束帛，百官们虽受了赏赐，但心里也都在嘀咕，万万没想到，最后储君的宝座，会落到了一个无权无势的肃王府头上，这可真的是从天上砸馅饼下来。


  百官朝贺结束后，沈映还要去皇宫的城楼上接受老百姓们的朝拜。


  皇宫外面，早就聚集了许多想要一睹天子风采的百姓，沈映在百官的簇拥下，牵着已经被立为太子的沈怀容一起登上了城楼。


  年轻的帝王，身着绛色华服，丰神俊朗，气质矜贵，百姓们一见到皇帝，便自觉地跪下叩拜，齐齐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如同山呼海啸一般震撼人心。


  沈怀容的个子还没有城楼上的墙高，有太监给他搬来了一张椅子，让他站在椅子上才看清了城楼下的情景。


  但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阵仗，看到城楼下面乌泱泱一大片人难免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地紧紧抓着沈映的手。


  沈映察觉出了孩子的紧张，低头看着沈怀容笑了下，问：“怕吗？”


  沈怀容诚恳地点了点头，沈映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安慰他道：“别怕，这些都是朕的子民，以后也是怀容的，怀容现在是大应的太子了，要好好读书，快快长大，以后做一个有功于社稷，造福天下百姓的人，好不好？”


  沈怀容看着沈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父皇，怀容听父皇的话。”


  接受完了百姓的朝拜，沈映便准备带着沈怀容从城楼上下去，正要转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往城楼右边扫了一眼，冷不丁看到远处一条胡同的胡同口，站了一个头上带着斗笠的男人。


  男人也面朝着城楼的方向，在看沈映，发现沈映的目光移到他这边后，挺拔的身形动了一下，对着沈映遥遥地行了个君臣礼。


  相隔甚远，并不能看清那男人长得是何模样，可沈映忽然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强烈的直觉，会是他想的那个人吗？


  今日是他的二十岁生辰，所以那个人不远万里、不惧风险回了京城，即使知道两人无法相见，也只是为了能够远远地看他一眼，为他庆生吗？


  沈怀容注意到沈映一直在盯着一个方向看，可惜他个子矮，看不到什么，于是好奇扯了扯沈映的衣袖，问：“父皇，您在看什么呀？”


  沈映转头看了眼扯他袖子的沈怀容，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再想抬头去找那个戴斗笠的男人，那人却早已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虽然没有看到那人的模样，但沈映心里已有了答案，今早接受百官朝贺的时候，他收到了百官进献的各种奇珍异宝，可唯有这，才是他最想要的生辰礼。


  沈映低头看着沈怀容，望着孩子与那人神似的眉眼，莞尔一笑，“父皇在看，最美的风景。”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君：回来发现，离家两年，孩子五岁：）


  争取两章之内让摄政王登场好吧，家人们九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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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长春节当日,  皇帝晚上还要夜宴百官，君臣同乐。


  正喝到酒酣耳热之时，忽然有太监进殿禀报,  说是平阳王有礼物派人快马加鞭从南疆送到京城要献给皇上。


  沈映一听到平阳王的名号，心头倏地一动,  隐隐生出几许期待，放下酒杯,  命太监把平阳王的礼物拿进殿里，他要与群臣共赏。


  太监们从外面搬进来一个巨大的箱子,  大到沈映几乎以为箱子里面藏了个人,  不由得心弦一紧，那个人应该不至于胆子这么大，敢藏在箱子里偷偷溜进宫吧？


  幸好箱子打开后,  没有从里面迸出来一个人,  沈映才松了口气。


  两个太监从箱子里把平阳王的礼物拿出来，是一幅硕大的卷轴,  需要两三个太监一起才能将卷轴展开，卷轴展开后发现，这并不是一幅简单的字画,  而是用蜀绣的工艺绣出来的《千里江山图》。


  蜀绣向来以“穷工极巧”著称，特点是色彩明丽,  层次分明，富有立体感，这一幅《千里江山图》横约四丈长,  上面烟波浩渺的江河湖海，层峦起伏的群山险峰，江南塞北,  乡村农舍，飞鸟鱼虫，栩栩如生，应有尽有，将大应壮丽秀美的江山呈现在人眼前，人站在画前，宛如身临其境，不由得生出许多豪情壮志。


  百官们争先恐后地站起来欣赏这幅《千里江山图》，每个人都看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奇。


  平阳王府派来送礼的长史介绍道，这幅蜀绣版的《千里江山图》，是花了三十个绣娘快一年半的时间才绣成的，沈映听长史说完，顿时了然于心，心中徜徉起一片浓浓的柔情蜜意。


  顾悯应该是一回到南疆便开始找绣娘绣这幅《千里江山图》，就是为了能在他二十岁生辰这日，将这幅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才绣成功的《千里江山图》作为生辰礼送给他。


  两人分别将近两年，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没有见过面，更无书信往来，但是他们心意相通。


  纸上相思说不尽，一切尽在不言中，现在儿女情长毫无用处，只要他们能心向一处，将拦在他们中间的所有障碍一一扫清，何愁将来没有再见之时？


  沈映举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顾悯千里迢迢给他送来这幅《千里江山图》，他也不能辜负顾悯的这番心意才是，大应的大好河山，也该是时候好好收拾收拾了。


  台下百官争相看画，谁也没注意，台上的君王嘴角边，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丝诡异神秘的微笑。


  --


  自从立了太子后，百官们终于不再拿国本的事来烦皇帝，皇帝越发沉迷修炼之道，整日里和那些道士们在后宫炼丹修行，不理世事，荒废朝政。


  百官们虽有心上谏劝皇帝，可皇帝不上朝，他们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就算有满腔的抱怨，也没有倾诉的对象。


  不过虽然皇帝昏庸，但幸好朝廷里还有不少能干的大臣，皇帝把政务都扔给了内阁、司礼监来处理，两个部门各司其职，相辅相成又相互制约，倒也没有耽误国家大事的处理。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就又到了年底。


  冬至这日该是皇帝领着百官祭天的日子，可没想到冬至那日一大清早，永乐宫的小太监进寝殿准备叫皇帝起床，却没想到发现皇帝躺在床上怎么叫也叫不醒，宫人们吓得忙去太医院传御医过来，经过御医诊断，原来是皇帝服用了过度的丹药，中了朱砂之毒。


  皇帝昏迷不醒，冬至祭天也只能被迫中断，朝中顿时人心惶惶，文武百官们都在心里揣测皇帝能不能挺过这关。


  虽说太子已立，但太子尚不足六岁，哪里懂得怎么治国，若是皇帝眼睛一闭，太子登基，势必得有人来在太子亲政之前帮忙处理朝政。


  一般幼帝登基，皇帝在临终前都会指定信任的大臣托孤，可皇帝都昏迷了三日，对身后事毫无交代，这让百官怎么能不悬心，有人甚至都在私下商量着要不要把刘太后从后宫请出来主持大局。


  好在到了第四日，皇帝终于醒了，但人虽保住了命，却被伤了根本，卧床休养了一个月才能下地行走。


  有大臣私下花重金买通了太医院的副院判询问皇帝的病情，副院判告诉他，皇帝表面看着没事，但其实已经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恐怕只剩一年不到的寿命。


  很快，皇帝病重的消息便不胫而走，等到皇帝龙驭宾天，身后留下一个年幼无势的太子，大应江山便等同于无主，这让有实力的藩王们谁听了不蠢蠢欲动。


  若太子是皇帝的嫡亲血脉，皇帝驾崩后理应由他继承皇位，那藩王们也无话可说，可太子沈怀容并不是皇帝的血脉，不过是一个在藩王里实力最末等的肃王的儿子，都是龙子龙孙，这江山，凭什么要他们拱手让给肃王？


  皇帝显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知道藩王们对皇位虎视眈眈，为了能帮太子坐稳皇，于是开始暗中部署，打算铲除那几个觊觎皇位，最不安分的藩王，信王、淮王等几个藩王自然首当其冲。


  自古用兵，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若是一个藩王没犯什么错，皇帝就要削了人家的权力，那其他藩王必定会人人自危，担心皇帝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自己，势必会联合起来反抗皇帝的统治。


  可若是一个藩王犯了错，那皇帝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惩处，其他没犯错的藩王也并不会担心祸及到自己。


  这便是沈映布的局。


  他先是装病，勾出了藩王们争夺皇位的野心，然后又假借以稳固将来太子的帝位为名削弱信王、淮王等藩王的实力，逼着他们要么交权，要么主动造反。


  而只要他们一反，朝廷便有了出兵镇压的理由。


  淮王、信王等藩王，根本不会把一个病得快要死的皇帝放在眼里，更不可能会心甘情愿任由皇帝削除他们手里的权力，要他们对一个黄口小儿俯首称臣，那个代表了至高无上权力的位子，值得他们拿命去赌上一回，放手一搏！


  正月一过，各王府里听到风声，开始秘密练兵，打造兵器，为将来的起兵做准备。


  可他们这些老狐狸不知道，沈映早已给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的陷阱。


  二月末，皇帝下旨给淮王，以防边为名，欲将其护卫精兵调出塞外戍守，淮王不从，过三日，皇帝又下旨给信王，命信王入京觐见，信王知是鸿门宴找借口推脱不肯去，二王皆抗旨不遵，皇帝震怒下旨将他们废为庶人，命人将他们幽禁在封地，二王不肯束手就擒，杀了前来执行监视逮捕任务的将臣，起兵造反！


  战事遂起，沈映任命林振越为大将军，统兵讨伐二王，但淮王、信王在藩王中威望颇高，也得到了不少藩王的支持，负隅顽抗一路攻占了不少城池，战事一时僵持不下。


  南疆虽然地处偏远，但平阳王府派出去的眼线颇多，藩王作乱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平阳王府。


  顾悯为了等这一天的到来，足足做了两年的准备，这两年里，他招兵买马，暗中操练，培养出了一支精锐之师，淮王、信王一反，平阳王府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起兵勤王，而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一向与世无争的平阳王，会派兵配合朝廷大军在后方包抄他们！


  一接到淮王、信王造反的密报，顾悯便亲自率领平阳王府的十万大军轻骑挺进，直奔京城方向而去，到了藩王大军的后方，大军将要过江的时候，顾悯打算派人给林振越送信，要林振越配合自己将藩王大军前后夹击包围起来一举歼灭。


  但顾悯的信还没写好，就被赶过来的凌青蘅给拦下了。


  这些年来，顾悯虽然和沈映没有书信往来，但和凌青蘅一直保持着联络，他和沈映也都是通过凌青蘅来了解彼此的近况。


  凌青蘅打扮成一个普通的兵卒在侍卫的带领下进了顾悯的营帐，见到顾悯后，先拱手作了个揖，“一别数年，少君一向可好？”


  顾悯感激凌青蘅这两年替他守在沈映身边，帮沈映鞍前马后，所以也还了个礼：“还不错，多谢关心，凌大人也安好？”


  凌青蘅笑道：“好得很好得很，官运亨通，吃嘛嘛香。”


  “皇上好吗？”顾悯两句话不到就把话头转到了沈映身上，目光含着担忧，“我听说他病了？那些丹药他真的吃了？”


  凌青蘅不以为意地笑了下，“你觉得以皇上的聪明才智，真的会让自己以身犯险？自然是装病，少君该是最了解皇上的人，却连这都看不透，当真是关心则乱。”他摆了摆手，又道，“好了，时间不多，先说正事，皇上这次让我来见你，是要你埋伏在叛军后方先按兵不动。”


  顾悯拧眉不解：“这是为何？我听说朝廷大军与叛军交战并没有占到便宜，如今战事胶着，应该速战速决才是，皇上为何要我按兵不动？”


  凌青蘅压低声音道：“我明白你想早点见到皇上的心，但若是就这么容易地平定了藩王叛乱，又怎么能显现得出你的劳苦功高？到时不过也就是论功行赏。可你别忘了，在百官眼里，临阳侯顾悯早就死了，那现在又是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临阳侯？”


  顾悯默然片刻，习惯地用手摩挲了一下腰间的刀柄，沉声道：“皇上是想让我怎么做，你直说吧。”


  凌青蘅注视着顾悯，肃然道：“皇上的意思是，临阳侯已死，世间再无临阳侯顾悯其人，起兵勤王的，是已故前内阁首辅徐问阶之子，徐、景、承。”


  作者有话要说：　　摄政王，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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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朝廷讨伐藩王之乱的战事从二月一直延续到了四月,  期间双方互有胜负，至四月末，朝廷增派五万大军围剿永平,  但遭到叛军的顽强抵抗。


  四月往后，天气逐渐变得炎热起来,  而朝廷征讨逆王的大军里，士兵大都是北方人,  永平地处西南，气候湿热,  瘴气颇多,  入夏之后，士兵们便陆续开始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而这样恰恰给了叛军反扑的机会。


  自此,  朝廷大军节节败退,  林振越率领大军退守城池闭门固守，叛军攻城三日不下,  有幕僚向淮王献计，攻城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兵力，而此时京中守军力量薄弱,  何不挥师直趋京师？


  淮王听完此计深以为然，便不再花时间和退守在城里的朝廷大军多做纠缠,  直接挥师北上，打算直捣黄龙。


  接下来半个月里，朝廷收到无数叛军得胜的战报,  一时京中官员百姓人心惶惶，许多人都收拾细软出城避祸，到了五月下旬,  叛军已经逼近京师，军营驻扎在距离京城不过百里之处，皇帝下旨命京中武将严守各处城门，誓与京城共存亡。


  京城俨然成了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岛，就在百官们绝望地以为这次万事俱休，江山要易主时，没想到竟然从城外传来了捷报！


  捷报上说，叛军拔营正准备攻向京师，千钧一发之时，幸得平阳王府的援军赶到，与缓过神后回追上来的朝廷大军一起从左右两翼夹击藩王联军，大破叛军！


  捷报一来，百官们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大受鼓舞，可还没等他们高兴多久，又有战报传到了京城。


  战报上说，平阳军活捉了兵败的淮王、信王，缴了二王的兵权，固安侯林振越派人前往交涉想让他们把叛军交给朝廷处置，没想到却被平阳军主帅给拒绝了。


  百官们听完战报，顿时感觉刚放到肚子里的心又被提了上来，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臣们直接在大殿上吵了起来。


  “平阳王是想干嘛？既然他是来帮朝廷平叛的，为什么平叛完不肯交出兵权？”


  “平阳王拥兵自重，难道他也要造反不成！”


  “几十万大军都在平阳王手里，若是他这时候起了反心，这可如何是好？”


  “平阳军统帅是谁？得赶紧派人过去谈判啊！”


  “若平阳王也有不臣之心，那京师危矣！”


  可传信的士兵却说，此次带平阳军前来平叛的统帅并不是平阳王，而是平阳王手下一个名叫徐景承的年轻将领。


  百官们听到这个名字后，立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可最后讨论出的结果却是，谁也没听说哪里有过徐景承这号人物，这个不为人知的徐景承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现在不是追究徐景承来历的时候，如今徐景承屯兵在京郊，向着京城虎视眈眈，当务之急是要安抚住徐景承，劝说他把手里的兵权交出来，解除京城的危机才是。


  就在百官们各抒己见，争执不休的时候，皇帝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撑着虚弱的病体进了大殿。


  沈映走上台阶，坐到龙椅上，先拿着帕子捂嘴咳嗽了几声，蹙起眉头，伪装出一副久病不愈的样子，嗓音沙哑地问下面的大臣：“朕在后宫已经听说了，徐景承仗着平叛之功，拥兵自重，此人实在可恶，爱卿们可讨论出什么办法来惩治他没有？”


  有大臣上奏：“皇上，臣以为，若是此时惩治徐景承，恐怕只会激怒他，对眼下局势不利，还是当以安抚为主。”


  沈映歪着身体靠在龙椅的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一个香囊，道：“安抚？那要怎么安抚？封个千户？还是赏黄金万两？你们觉得够不够？”


  大臣们听皇帝都大祸临头了，还是这副无所谓的口气，不由得腹诽，人家手里掌握着几十万大军，要攻占京城就跟探囊取物一般容易，你拿个小小的千户就想把人打发了？这是瞧不起谁呢？


  于是一大臣出列道：“皇上，区区一个千户，恐怕尚不能令徐景承满意。”


  “千户还不满意？”沈映用手撑着头思考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道，“那就封他个定国将军，这总可以了？”


  有大臣想了个办法，“皇上，不如这样，咱们派个人去找徐景承交涉，问他到底是要钱财还是要名利，只要他能把兵权交出来，提的要求不是太过分，咱们都可以允他，皇上以为如何？”


  沈映拍了下御案，冷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朕效忠本就是他徐景承分内之事，不过一介无名小卒，仗着在平叛中立了些功劳，就居功自傲，简直狂悖！若是这次满足了他的要求，其他人以后也跟着有样学样，长此以往，那朕的威严何在？”


  人家的长-枪利剑都指着你家门口了，还在想着什么威严不威严，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大臣们纷纷开口劝说皇帝：“皇上！目前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平息战事，答应徐景承的条件不过是缓兵之计，等到他交出手里的兵权，再行处置也不晚，臣等肯请皇上三思！”


  “请皇上三思！”


  沈映冷眼看着台下跪了一地的大臣，暗暗哂笑，现在让他三思，等将来徐景承入了京，爱卿们可不要后悔才是。


  “三思三思，你们就知道让朕三思！反正丢的也不是你们的颜面！”沈映装作气愤难当，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虚弱地抬起手摇了摇，“罢了罢了，朕现在也是有心无力了，一切就都照你们说的去做吧。”


  沈映派出去和徐景承交涉的大臣很快便回来了，那大臣是顾悯离开京城后才从地方上调进京的，所以没见过还是临阳侯时期的顾悯，自然也不会因为见到了和顾悯长得一模一样的徐景承而惊讶。


  大臣回来后，战战兢兢地告诉了皇帝和百官徐景承提出的让他交出兵权的条件。


  徐景承说，要当摄政王。


  沈映当即就给驳回了，怒不可遏地在大殿上把徐景承给痛骂了一顿，乱臣贼子，狼子野心，当即宣布只要他在位一天，大应就绝对不可能出现摄政王这种“东西”。


  可百官们却不以为然，皇帝眼看就没几个月活头了，可他们还能活的很长，要是封一个摄政王就能换回京城几十万军民的平安，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


  于是百官们纷纷上奏陈述用一个摄政王的虚名来换回几十万大军兵权的好处，恳求皇帝为了天下臣民的安定，仔细考虑此事。


  皇帝不胜其扰，虽然心里百般不愿意，最终还是架不住文武百官的轮番轰炸，于三日后勉强答应了大臣们的请求，下旨封徐景承为摄政王。


  圣旨下达的当日，固安侯府传出来一个好消息，昌平长公主分娩产下一个女婴，母女平安。


  沈映知道后，特意命人摆驾寿安宫，亲自去告诉刘太后这个好消息。


  寿安宫已经关闭了许久，除了里面两三个负责伺候刘太后的太监宫女，不许寻常人等进出。


  沈映从轿辇上下来，虽是夏日，走在空旷的寿安宫里也让人感觉凉意阵阵，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股阴风，吹得人后背凉飕飕的，和昔年盛况相比，如今的寿安宫和冷宫无异。


  走进殿内，沈映见到了跪在小佛堂念经里的刘太后，不过才两年多光景，刘太后已经头发全白，从前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现在也是沟壑交错，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老了十岁不止。


  “太后，朕来给您请安了。”桌椅上都是灰尘，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沈映索性便站着和刘太后说话，“朕来给您报喜，刚才固安侯府遣人进宫来报，昌平生了。”


  “男孩女孩？”刘太后几乎是立即转过头来，紧张地看着沈映问，声音如同被刀割过那般嘶哑。


  沈映微微一笑，“是女儿。”


  刘太后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眼里迸发出不敢置信之色，“怎么会？怎么会是女孩？这绝对不可能！”她边说边想站起来，可却因为跪的时间太长，腿脚发麻，旁边又没人搀扶，身体往旁边一歪摔倒在了地上。


  沈映挥了一下手，示意一旁伺候的宫人过去把刘太后扶起来，可刘太后却并不领情，推开沈映派过去扶她的宫人，指着沈映恨恨道：“哀家不要你假好心！你在骗哀家对不对？昌平怎么可能生的是女儿？玄慈大师明明告诉哀家……”


  沈映嘴角上扬，慢条斯理地打断刘太后的话，“玄慈法师是不是告诉太后，先帝会托生在昌平的肚子里？可惜了，世间上哪有什么轮回转世，太后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自己的儿子了。”


  刘太后一愣，“你怎么知道？”接着很快便反应过来，彻底恍然大悟，双眼怨毒地盯着沈映，咬牙切齿地道，“原来是你！原来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沈映！你好歹毒！”


  “朕歹毒？”沈映揣着手，在屋子里踱了个来回，“这话能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可真叫人吃惊，可论起歹毒，朕自认不及太后您的万分之一。”


  刘太后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可怖，喉咙里却发出桀桀怪笑，“你会遭报应的！不，你已经遭报应了，哀家听说你没多久可以活了，说不定还要走到哀家前头，哈哈！这都是报应啊！等你一死，你以为这龙椅，你立的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能坐得稳吗？到头来还不都是一场空！哈哈！一场空！”


  “那朕恐怕要让太后失望了。”沈映面露讥讽，没向刘太后多做解释，把手背到身后，闲适地道，“朕已经下旨封徐景承为摄政王，相信摄政王将来一定可以帮朕辅佐好太子。”


  刘太后冷笑连连，“天真！可笑！历朝历代，权臣欺凌幼主之事还见得少吗？”


  “您不知道徐景承是谁，会这样想也正常，那朕给太后介绍一下吧。”沈映轻笑一声，“徐景承，是已故前内阁首辅徐问阶之子，太后，听到故人的名字，可还觉得熟悉？”


  “徐问阶之子？”刘太后嘴里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什么，用尽力气从地上爬起来，从小佛堂里冲出来，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瞪得老大，仿佛见了鬼似的，“你是说顾悯？他居然没死？这怎么可能？”


  “朕记得自己和太后说过，君恕和江山，朕都要。君、无、戏、言。”沈映一字一顿地说完，眼含嘲讽地望着刘太后，“太后，徐家后人一回来，多年前那笔旧账也该是时候清算了，您可一定要在寿安宫里保重身子，等下次，朕再来探望您。”


  沈映说完，没管身后气急败坏、尖声咒骂不止的刘太后，信步走出了寿安宫。


  走到宫外，他挺起背，抬头望向头顶一片浩瀚晴朗的天空，面带微笑，吩咐身后的宫人道：“传朕旨意，命百官出城，恭迎摄政王回朝。”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人，给我把“恭迎摄政王回朝”扣在公屏上给小顾撑撑场面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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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百官奉旨出城迎摄政王入京,  朝廷六部九卿的重要官员以及在京三品以上武官几乎悉数到齐，以亲王仪仗迎之，令旗飘飘,  鼓声震天，各色信幡宝盖伞如彩云一般蔓延数丈，身着锦衣的侍卫们手持刀枪矛斧等兵器列阵在后,  那场面不可谓不隆重。


  摄政王的礼服一早就给顾悯送去了,  是拿亲王的衣服按照他的尺寸改的，一大清早,  顾悯便在侍卫们的护送下乘坐马车来到京城城门外,  官员们早就按照品级列队站在城门口等着迎接他,  四品以上官员皆身着绯色官袍、五品至七品着青袍,  七品以下着绿袍，远远看上去，红绿相交,  像锦簇花团一般热闹，每个人都翘首以盼,  想要一睹这位朝廷新贵长得是何面目。


  马车停下，顾悯从车上下来,  他身着一身青色九章袞服，头戴冕冠，冠冕前后各点缀有九串赤白青黃黑五色玉石串成的旒，腰环玉带,  绶带翩然,  威严庄重，令人不敢直视其面容。　


  顾悯步伐沉稳地心走到百官队伍前面，先上前迎接他的是新任礼部尚书和司礼监的两个御前伺候的太监,  太监捧着圣旨高声道：“徐景承听宣！”


  顾悯撩起衣摆，腰挺得笔直地跪下去听旨，等到太监宣读完皇帝封他为摄政王的圣旨，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眼前的珠串，望向太监手里明黄色的圣旨，压抑着胸中沸腾的热血和澎湃的激动，将双手高举过头顶，沉声道：“臣徐景承接旨，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太监将圣旨交到顾悯手中，殷勤地亲自扶起顾悯，“摄政王快快请起，皇上命我等出城迎摄政王入京，仪仗都准备好了，请您乘上象辂进城吧。”


  顾悯将圣旨收入袖中，百官们也纷纷走上前来跟顾悯道贺。


  “摄政王大喜，恭喜摄政王。”


  “摄政王当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英雄气概无双啊！”


  “以后下官们可都要仰仗摄政王照拂了！”


  顾悯点头淡淡微笑道：“各位大人都不必多礼，本王初入京城，人生地不熟，以后还要请诸位大人们多多关照才是。”


  有些官员们听顾悯这个摄政王说话不骄不矜，为人看上去也很谦逊，虽然是武将，但却不像一般武夫那般行为粗鄙，说话粗鲁，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但很快也有以前见过顾悯模样的官员发现了不对劲，刚才离得远，顾悯的脸又被旒给挡住了，所以看不清，等顾悯走近了再一看，这个摄政王怎么瞅着这么眼熟？


  几个官员聚在一起，偷偷瞟着顾悯窃窃私语，“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摄政王长得很像一个人？”


  “见鬼了，我怎么觉得摄政王和临阳侯长得一模一样？”


  “还真是诶！可临阳侯不是早就已经被皇上赐死了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世上可能存在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什么摄政王！依我看，这姓徐的就是临阳侯顾悯！”


  一干认识顾悯的官员，尤其是那些曾经弹劾过他的官员不禁谈之色变，顾悯也注意到那些人的动静，故意转头朝那些人身上看去，声音温和地问：“诸位大人在聊什么聊得这么热闹？”


  那些人转过身来，心虚地抬眼打量着顾悯，支支吾吾地道：“下官……下官们在、在聊，不知、不知……摄政王可认识临、临阳侯？”


  “临阳侯？这是谁？”顾悯装作不明所以，笑着问，“本王并不认识什么临阳侯，你们为何会有此问？”


  一个官员大着胆子道：“因为摄政王您和临阳侯长得实在太像了，若说是孪生兄弟也不为过！”


  顾悯兴致盎然地道：“哦？竟还有这种奇事？那不知这位临阳侯今日可来了？本王倒很想与他见上一见。”


  “回摄政王，临阳侯……两年多以前便已被皇上赐死……”


  顾悯轻轻摇头，口吻惋惜地道：“那还真是可惜了，不然本王真想知道，这个临阳侯究竟和本王长得有多像，不过既然人已死，那就不提了，麻烦各位大人让一让，别误了本王朝拜皇上的吉时。”


  顾悯说完，双手背在身后，挺胸阔步地从那几个认识他的大臣们面前走过去，故意让他们看清楚自己的脸，那些个大臣近距离看清了顾悯微微上扬的嘴角，大夏天的，却如坠冰窖，冒出来一身冷汗。


  等到顾悯坐上了象辂，帘子放下来看不见了，那些官员们才回过了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你们说，徐景承真的不是临阳侯吗？”


  “放屁！那明明就是临阳侯！他肯定当年没死！现在回来报仇了！”


  “完了完了，那京城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你们说，摄政王会不会因为我等曾经弹劾过他，就对我们挟私报复啊？”


  “这谁说得准，唉，诸位同僚，咱们以后恐怕得自求多福了……”


  --


  沈映早就坐在大殿上等着顾悯过来朝拜，站在他旁边的朔玉，时不时地朝殿外看一眼，一脸的忧心忡忡，好像怕会有什么豺狼虎豹冲进来似的。


  终于，有太监跑进殿来通传，结结巴巴地说摄政王的仪仗进宫了。


  沈映人歪坐在龙椅上，眉眼低垂，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挥了下衣袖，淡淡道：“宣！”


  百官先于顾悯一步进入大殿里，列队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后，顾悯才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从外面进来。


  他手持玉圭，昂首目视前方，黑眸在接触到高坐在龙椅上的那一抹明黄时，呼吸不由得一沉，眼底的火苗瞬间被点亮，且成燎原之势灼烧成一片汪洋火海，那热度穿过眼前的珠串，顺着空气噼里啪啦地蔓延至沈映面前——


  沈映也在看他。


  大殿里数百人，只有沈映一个人能感受到顾悯眸中的热度，他敛着呼吸，努力装作表情淡然，不让人发现他神色有异，手却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攥在手里的一个香囊，脑子里空白了许久，只回荡着一个声音——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顾悯走到台阶下面，跪下，“臣徐景承，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映有气无力地抬了下手：“平身吧。”


  顾悯：“谢皇上！”


  沈映坐正了身子，目光往下扫视，“把头抬起来给朕看看。”


  顾悯抬起下颌，直视着沈映，沈映还得装作不认识顾悯的样子，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皱眉道：“你再走近些。”


  顾悯勾了勾唇，往前迈出几步，还没等沈映作出反应，一旁的朔玉看清了顾悯的脸后倒先惊讶失声：“顾少君？怎么会是顾少君？”


  底下的官员们也在观察着皇帝的表情，看到明明已经死了几年的临阳侯突然“诈尸”回京，难免都会揣测是不是当初皇帝其实并没有真的赐死临阳侯，不过是他们联手演给百官看的一场戏。


  沈映自然明白这点，所以当着百官的面，还是得故意装作脸色大变，一手撑着御案，另一只手指着顾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


  顾悯微微一笑，配合地问：“敢问皇上，这顾少君又是谁？方才在城外，有几位大人说臣长得像什么临阳侯，难不成这个顾少君，长得也很像臣吗？”


  沈映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扶着龙椅站起来，一双明亮的凤眸死死地盯着顾悯，“你究竟是谁？！”


  顾悯躬身一拜，“臣乃平阳王义子，徐景承。”


  “不！你是他！你就是他！朕绝不会认错！”沈映脸色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在其他人眼里，真的就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惊吓一样。


  顾悯朗声道：“皇上认错人了，臣就是徐景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是临阳侯，也不是什么顾少君，请皇上明察。”


  沈映一拍桌子，怒容毕露，质问道：“还敢狡辩！当初朕赐你自尽，你为什么现在还活着？你处心积虑回到京城到底有什么目的？”


  大臣们各个都敛气凝神，私下里偷偷交换着眼神，难不成，皇帝对顾悯诈死的事真的不知情？


  朔玉虽然不明白顾悯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但沈映对顾悯的情意，这些年他都看在眼里，于是连忙扶着沈映劝道：“皇上，切勿动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沈映重新坐下来，捂着胸口喘了好一会儿的气，然后才冷笑着道：“你不承认你是顾悯不要紧，你既然现在已经是摄政王了，那就把兵权交出来吧。”


  “请皇上恕罪，臣现在还不能交出兵权。”顾悯笑了下道，“若此时臣交出了兵权，那岂不就是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兵权现在就是臣的傍身之物，事关性命岂能轻易交出？不过请皇上放心，臣对皇上、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绝对不会做对不起皇上的事。”


  此话一出，百官们当即义愤填膺，开始七嘴八舌地指责顾悯言而无信，出尔反尔，顾悯却如置若罔闻，目不斜视，也不争辩，任由他们指指点点，忽然有人指着抬手一声惊呼，“不好！皇上晕过去了！”


  原来身体孱弱的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被顾悯给气得晕了过去，双眼紧闭倒在龙椅上不省人事。


  皇帝一晕倒，大殿里瞬间乱成了一团，朔玉连忙命小太监先把皇帝抬回永乐宫，再传御医救治，皇帝都走了，这朝自然也上不了了，大臣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悯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金銮殿，却拿他无可奈何。


  --


  沈映自然是装晕，回到永乐宫，还没等御医过来，便已经自己醒了，醒了后便把所有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寝殿里，谁也不知道皇帝在里面做什么。


  到了傍晚时分，顾悯以要和皇帝商讨国事为名重新进了宫，太监们不敢得罪摄政王，派人在皇帝的寝殿外面传了话，过了好一会儿，寝殿里才有了声音。


  沈映穿着一身宽大飘逸的道袍开门走出来，负手往东暖阁走过去，头也没回地道：“宣他进来。”


  语气不辨喜怒。


  顾悯在太监的引领下进了东暖阁，他已经脱去了繁琐的礼服，换了一身轻便的蟒袍，绛纱袍绣金蟒，庄重威严，给人一种厚重的威压感，而这种威圧感，毋庸置疑，来自于他手上的权力。


  顾悯一进去，便看到坐在罗汉床上的沈映，懒洋洋地歪斜着身子靠在软枕上，随意地翻看着一本书，已经入夏，暖阁里放了不少冰，可沈映依旧怕热，道袍穿得松松垮垮不说，还贪图凉快，赤足踩在地砖上。


  顾悯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那一抹惹人注意的白腻，一边行礼请安，请完安后，自发走到沈映面前蹲下，用双手捧起沈映的左足，若无其事地道：“皇上既在病中，就应该注意保暖才是，怎可贪凉赤脚踩在地上，若寒气侵体怎么办？”


  沈映冷嗤一声，放下手里的书，故意抬起右脚踩在顾悯的肩膀上，俯下身，凤眸微眯，眼尾上挑，似笑非笑地望着顾悯，轻声问：“摄政王是在关心朕的龙体吗？那能否请摄政王看在朕龙体不适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朕？”


  顾悯双手合拢，将沈映的左足如珍宝一般紧紧握在手心里，用大拇指的指腹在如那凝脂一般的肌肤上轻轻摩挲，抬眸含笑望着他道：“恐怕臣要令皇上失望了，这辈子，臣都不打算放过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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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浅大发雷霆，放话要将郁辞舟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然而他“大仇”尚未得报，却发现体内多了一股陌生的妖气，那妖气正是从他肚子里传出来的。


  江浅：！！！


  郁辞舟！老子要让你断子绝孙！！！


  肚子里的崽崽：……


  瑟瑟发抖，不敢吱声。


  自以为攻炸毛孔雀受X心机宠妻猎豹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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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顾悯一进永乐宫,  便有太监去司礼监找朔玉禀报消息，但是朔玉听了之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咱家知道了”,  便摆摆手让送信的太监退下。


  如果说一开始见到徐景承，他或许还会一时反应不过来，震惊于世上竟然会有两个长得如此相像的人,  可都过了这一会儿功夫,  他要是还想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就是愚蠢至极。


  什么徐景承,  那分明就是顾悯！


  虽然皇帝和顾悯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演了一出相逢不相识的戏码,  但朔玉在沈映身边伺候多年,  对皇帝的脾性也有大概的了解,  他回来后将两年前的事细细地捋了一遍，便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当年就奇怪，皇帝和临阳侯感情深厚,  怎么可能突然就信了谗言要将临阳侯赐死，现在看到死而复生的顾悯回来他就完全懂了,  必然是当年皇帝没有真的赐死顾悯，而是将顾悯秘密送出了京城,  之后的两年多时间里，两人一人在京城一人在南疆分别韬光养晦，静待时机，里应外合杀了藩王一个措手不及。


  最后曾经的临阳侯顾悯,  换了个壳子,  摇身一变成了摄政王徐景承，重新回到了京城。


  朔玉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以前因为顾悯之死,  他总觉得伴君如伴虎，哪怕曾经再受宠，在权力面前，还是会被君王舍弃，可现在他明白了，皇家也是有真感情的，就比如皇上和顾少君，几经周转，几经波折，最终还是不离不弃。


  真好，但愿两人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够顺遂平安，再无波澜。


  朔玉正出神地想着事情，忽然从外面进来了一个太监，向他禀报道：“掌印，安郡王来了。”


  朔玉回过神，正想问下属安郡王来干嘛，安郡王已经风风火火冲进了司礼监，手里还拿着把宝剑。


  “王爷，您这是干什么？”朔玉看到安郡王提着剑走进来，吃了一惊，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蹙着眉头不赞同地道，“您怎么能带兵器入宫？这是犯了宫中大忌您不知道？”


  安郡王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小跑到朔玉旁边，紧张兮兮地问：“朔玉，本王听说，那个人回来了？是不是？”


  朔玉：“……哪个人？”


  “本王都听说了，那个摄政王，”安郡王把头凑到朔玉耳边，压低声音道，“其实就是顾悯是不是？他怎么没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朔玉抿唇笑了下，“王爷消息倒是灵通。”


  安郡王不满地道：“本王又不聋不瞎，这消息现在宫外都传遍了好吗，本王能不知道？”


  朔玉知道安郡王向来都口无遮拦的，没打算把实情告诉他，打起太极，道：“具体的情况咱家也不是很清楚，摄政王到底是不是顾少君，暂时还不好说。不过话说回来，王爷你带剑入宫究竟是想干什么？”


  “来保护你和皇上啊！”安郡王瞪大眼，“本王听说那个乱臣贼子进宫找皇上了是不是？他如果是回来复仇的，肯定会对皇上不利，而你在皇上身边伺候，自然首当其冲，本王虽然武功不高，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皇上被奸人所害！”他边说边掂了掂手里的剑，神情凛然地道，“顾悯呢？他现在是不是在永乐宫？本王现在就去护驾！”


  就安郡王那三脚猫的功夫，还不够顾悯一只手打的，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自信进宫护驾，朔玉又想笑又怕伤了安郡王的自尊忍着不敢笑，连忙伸手把人拉住，“回来！皇上宫里自有侍卫在那儿护着，王爷您就别操心了，皇上不会有事的！”


  安郡王不相信地问：“真的？”


  朔玉无奈点头道：“真的，不管摄政王到底是谁，宫中守卫森严，他总不敢在宫里乱来，您就别去给皇上添乱了。”


  安郡王想了想，感觉朔玉说的有几分道理，这才放下了手里的宝剑，没有去永乐宫打搅沈映和顾悯的好事。


  不过他进宫这一趟也不能白来，赖在司礼监和朔玉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意犹未尽地出了宫，焉知他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


  永乐宫东暖阁里，宫人点完灯后都被打发了出去，屋子里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在空气中静静流淌着，朦胧的光影模糊了他们的眉眼，一时谁也没说话，目光定格在彼此的脸上，想要看清对方这些年的变化。


  顾悯这些年勤于练兵，日晒雨淋的，给原本俊美的容貌更增添了几分成熟坚毅，五官比沈映记忆中的硬朗了许多，尤其是那一双深邃的黑眸，深深望着你的时候能把人的呼吸给攫去。


  而在顾悯眼里，沈映的五官则完全脱去了稚嫩，变得越发清俊，由于要在人前时时装病，是以他身上给人一种羸弱之感，但却不失风.流，一双凤眸狭长明亮，浅色的瞳孔像最狡黠的猫儿的眼睛，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昔日的少年天子，最终长成了英俊的帝王，和他梦中的一样。


  两人的心律都在慢慢加快，终是沈映先伸手挑起顾悯的下巴，对着烛光装作仔细端详，片刻之后戏谑地道：“黑了，瘦了，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糙？如今倒真像个军汉了。”


  顾悯抬起沈映的双.腿，让沈映把脚踩在他身上，自己的手则扶在沈映的膝盖上，仰头微笑着问：“皇上不喜欢臣现在的样子？”


  沈映挑起唇没有正面回答，食指沿着顾悯的下颌一路往下，故意用指甲在男人凸-起的喉结上划过，很满意看到男人在那一瞬间微妙的表情变化，随后食指落在男人的胸口，用力地在那坚-硬如铁的胸膛上戳了戳。


  “样子变了倒无妨，就是不知道这颗心有没有变？”


  顾悯下颌线紧绷，喉结滚了滚，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一样，嗓音也忽然就沙哑了起来，“皇上想检验一下吗？”


  沈映收敛起了玩笑之色，俯身用手捧起顾悯的脸，注视着男人的眼睛，问：“你会不会怪我？”


  “怎么会怪你？”男人的大掌覆盖在沈映的手背上，脸颊在沈映的手心里蹭了蹭，转过头亲吻沈映的手心，呢喃道，“我只想你、念你、爱你，在这分开的这八百三十五天里，我无有一时，无有一刻，不在盼着能够早日见到你。现在终于见了面，你可知我有满腹的话想跟你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可若说哪句最想说，那便是‘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吗？”


  沈映感觉胸腔里传来一阵阵酥麻酸胀，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颤一颤快要从里面溢出来一样，他感受着顾悯落在他手心里的温度，声音有一丝颤抖，“好，我答应你，再也不会分开。”


  顾悯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粗沉了一下，骤然抓着沈映的双臂站起身，将沈映推倒在罗汉床上，欺身而上紧紧抱住他，不需要再多言语，两人的唇几乎是立刻贴在了一起，热息灼人，细细吮吻，鼻息间都是彼此身上的味道，可还嫌不够。


  衣衫毫无阻碍地一件件褪.去，从前又欠好的那些记忆翻山倒海地涌入脑中，如擂鼓般的心跳，伴随着久别重逢的狂喜，两人手足纠-缠难分你我，再没有什么能比亲身感受对方的体温这样的方式，更能慰解这些年他们所受的相思之苦……


  等到屋子里的动静平息下来，两人已是周身都被汗水浸湿，沈映本来就怕热，嫌弃身上黏腻得很，便想传外面的太监让他们把浴桶搬到暖阁里来。


  可顾悯却抱着沈映不让他起身，都说小别胜新婚，而他们可是硬生生分别了八百多天没见面，这种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时候，顾悯不想有任何人进来打搅他们。


  沈映甚是感觉无奈，躺在顾悯怀里，帮他拂去覆在他脸颊上的散乱青丝，含笑问：“你就一点儿不觉着热得难受吗？就简单冲洗一下又能耽误你多少时间？”


  顾悯双眸微阖，表情看似淡然，手却没闲着，肩膀、胸.前、腰侧……一处都不放过，像把玩一块上等的美玉似的，爱不释手，忽地想到了什么，睁开眼，黑眸里闪过一丝兴味，低下头，薄唇贴着沈映的耳畔问：“皇上嫌热？”


  沈映额头上沁着薄汗，双颊也一片绯红，嗔怪道：“没看见我都快热冒烟了吗？”


  他推开顾悯慵懒地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只在腰间罩了件纱衣，两条白皙笔直的大.腿就那么大喇喇地岔开挂在床沿上，不由得让顾悯回忆起方才它们是怎么盘着自己的腰的。


  “我有办法让皇上凉快。”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随后下了床，去冰盆里捡了些碎冰回来。


  沈映看到顾悯手里捧着些碎冰回来了，忙从床上坐起来，目光警惕地看着他问：“你要干什么？”


  顾悯走到罗汉床前，手一松，那些碎冰顿时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滚了一床，到处都是。


  顾悯弯腰从床上捡起一个圆形的冰球，一手抓过沈映的肩膀，将冰球放在他肩上，然后用两根手指拨弄着让冰球往下慢慢地滚，沈映身上烫得很，骤然被冰冰了一下，激得他身体没忍住轻颤了一下。


  当即明白顾悯想做什么，沈映脑子里轰地一下，隐隐也生出一种期待，可终究还是有些羞赧，腹诽道，这么久没见，见了面就知道折磨人，抬手拧了一下顾悯的手臂，咬唇低声骂道：“这种荒唐的事亏你也想得出来！”


  男人无所谓地笑了下，锐利热切的眸光紧紧跟随着那颗冰球滚动的轨迹游移在沈映的身上，声音因浓浓的谷欠念而变得喑哑，轻声问：“可是这样，不就凉快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点开作者专栏，点击收藏作者，万一有细节呢（d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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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韬光养晦了两年多的时间,  两人精力都足得很，几乎是荒唐了一.夜，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失的在一起的时光全补回来一样,  最后窗外都天光微亮了，他们才唤太监把浴桶搬进来，清洗完身体,  回到寝殿休息。


  虽说是休息,  可两人都没什么睡意，刚才的时间都用来解相思之苦了,  等发泄完了,  这会儿才有功夫躺下来好好说话。


  虽然寝殿里备足了冰,  但沈映依旧嫌热,  他都穿过来快四年了，还是没能习惯没有空调电风扇的夏天，他躺在床上,  任由胸.前的寝衣敞开着，别看他看起来清瘦,  但其实身上也是有肌肉的，胸腹间勾勒出浅浅的轮廓,  并不是人们口中传的病秧子。


  顾悯在南疆这些年，时常听到京城里传消息来说什么皇帝受惊了、皇帝生病了，皇帝中毒了，每次听到他都揪心不已,  虽然凌青蘅信里告诉过他皇帝没事,  可他还是不放心，现在亲眼看到沈映健健康康的，完全不像是病入膏肓的样子,  他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过这京城里，龙潭虎穴，危机四伏，沈映虽然身体无恙，但恐怕这些年他苦心孤诣纵横谋划，心神精力肯定也没少耗费。


  顾悯手撑着头，侧躺在沈映旁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身边人的一缕青丝，嘴角噙着笑，静静地听沈映讲这些年京城里发生的事，沈映说得口干了才停下，抬眼瞟了顾悯一眼，“你怎么都不说话？你这两年在南疆都做了什么？”


  顾悯言简意赅地道：“南疆地处边陲，没京城里这些勾心斗角，我这些年基本都在招兵买马，练兵戍边。”


  沈映不相信，“除了这些你旁的就什么都不做了？”


  顾悯揉了揉沈映的脸，“还有就是想你。”


  沈映嘴角忍不住弯起来，“不愧是你，肉麻。”


  顾悯不以为意地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夏日昼长夜短，两人躺在床上聊了约摸快一个时辰，天都已经大亮了，沈映不用上朝，不用早起，但顾悯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这个摄政王去料理，虽然很想和沈映腻在一块儿待上个三天三夜，但为了长远大计着想，现在也只能忍痛收拾收拾起床。


  沈映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顾悯穿衣服，闲闲地问：“对了，你在宫外的府邸选好了吗？想住哪儿？”


  顾悯系好腰间的玉带，想了想道：“就把以前的临阳侯府改一下，当摄政王府用便行。”顿了下，又道，“不过晚上还是要回宫的，我等下就让人把我的寝居搬进宫来，皇上随便赏我个地方住就行。”


  沈映打趣地问：“你说让朕随便赏你个地方住，那你觉得冷宫怎么样？”


  顾悯挑了挑眉，“也可以，只要皇上不嫌陪臣睡在冷宫里委屈就行。”


  沈映轻笑出声，摆摆手道：“行吧，那朕就还是把临阳侯府赏给你住，那座宅子你走之后朕就让人封起来了，只让人定期进去打扫，里面的摆设景致还是和以前一样。”


  顾悯闻言心口一暖，脑中涌现出许多从前和沈映住在临阳侯府里的画面，眸光闪烁了两下，动容地看着沈映低声道：“多谢皇上。”


  沈映并不担心把临阳侯府赏给顾悯住，其他人会有什么联想，他们昨天在金銮殿上演的那一出戏，只能蒙蔽得了百官一时，现在一晚上都过去了，要是那些老狐狸还没反应过来，那他们这些年的官场也算是白混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顾悯不承认自己是临阳侯，连皇帝都拿他没办法，底下的人谁又敢多嘴多舌？除非是不想继续在朝堂上混了。


  所谓“指鹿为马”，不外乎如是。


  顾悯收拾妥当，出了永乐宫，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他一.夜没睡，但整个人还是神清气爽，精神饱满，一脸的春风得意。  


  顾悯往宫门外走，一路上遇到的宫人，一见到顾悯便恭敬地向他下跪行礼，等路过一处宫门时，顾悯忽然感觉后背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停下脚步低头一看，只见一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玻璃珠儿骨碌碌地滚到他脚边，刚才偷袭他的就是这个玩意儿。


  跟着顾悯身后伺候的太监吓了一跳，忙回头到处找罪魁祸首，掐着尖细的嗓子叫嚷道：“什么人胆敢暗算摄政王？还不赶紧出来！小兔崽子，不要命了是不是？！”


  顾悯转身，环顾了一下四周，黑眸一眯，锐利的眸光准确地捕捉到距离不远的一处巷子口，似乎缩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他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可是地上的影子却暴露了他。


  顾悯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示意太监们去拿人，太监们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正想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小贼抓个正着，走到巷子口一瞧却傻了眼。


  “太子殿下！怎么是您啊？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伺候太子的人呢？都去哪儿了！”


  顾悯眉心微蹙，太子？


  哦，是了，他听说沈映去年刚立了个太子，好像是某个小藩王家的世子，去年沈映过长春节，他不远千里乔装成平阳王府进京送贺礼的官差混进京城，远远在城楼上，也见过那孩子一次，只是隔着太远，看不清模样。


  太监们把沈怀容领到了摄政王面前，孩子手里还拿着弹弓，腰上挂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满满装的都是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儿，显然刚才拿玻璃珠儿打顾悯的就是他。


  太监以为只是孩子贪玩，怕顾悯生气，忙给他们互相介绍：“太子殿下，这位是摄政王，摄政王，太子殿下年纪尚小，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太子计较。”


  沈怀容倔强地把头偏向一边，不看顾悯也不吭声，也不知是闹什么别扭。


  “刚才是太子拿玻璃珠子打的本王？”顾悯垂眸看着孩子的头顶，淡淡问，“太子为何要这么做？本王是何时得罪过太子？”


  “哼！”沈怀容抬起头，两只小胖手往腰上一叉，气势十足地道，“就是我打你的，谁让你欺负我父皇的？你这个坏人！”


  顾悯仔细在沈怀容的脸色一瞧，脸色倏地微变，这孩子怎么……


  看着有点眼熟？


  这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沈映这是从哪里给他弄了个孩子出来？


  顾悯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被自己的想法给逗乐了，先不说男人生不出孩子，就算能生，这孩子看起来都快六七岁大了，而他才走不到三年，除非沈映会仙法，否则绝对变不出这么大的孩子。


  对着这样一张肖似自己的脸，顾悯实在生不出什么气，心里对沈怀容的身份好奇得紧，于是走到沈怀容面前，弯下腰和蔼地问：“太子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干嘛告诉你，坏人，哼！”沈怀容冲顾悯做了个鬼脸，晃了晃手里的弹弓，稚嫩的童音模仿着大人的口吻恐吓顾悯道，“你要是再敢进宫欺负我父皇，等我长大了，一定饶不了你！”


  顾悯直起身，摇摇头无声地笑了笑，虽然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长得像他，不过这脾气倒是和他挺对付的，许孩子听到了宫人们乱嚼舌根，以为新来的摄政王会对父皇不利，所以才会埋伏在出宫的路上，用弹弓来“教训”他帮父皇出气。


  看来沈映和这孩子的感情不错，才这么小的人儿，就知道要保护父皇了。


  这时候负责伺候太子的宫人们也找了过来，一看到太子面前站着摄政王，吓得脸都白了，忙过来跪下磕头请罪，“是奴婢们失职没有看顾好太子，请摄政王恕罪！”


  顾悯当然不会和沈怀容计较，既然这孩子认了沈映当爹，那他以后也会对这孩子视如己出，顾悯挥了下衣袖，吩咐太监们：“罢了，把太子带回去吧，好生照顾着。”


  太监们领走了沈怀容，顾悯心里却一直忍不住猜测为什么沈映立的太子，眉眼会肖似他的原因，导致他出了宫和下属们议事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最后他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心，晌午的时候，推了所有的公事，抽空回了趟宫。


  沈映刚用过午膳，又让御膳房送冰碗过来解暑，酒足饭饱后，正打算睡个午觉，却听太监进来禀报说摄政王求见。


  沈映传了顾悯进来，打发走宫人，奇怪地问顾悯：“你怎么这个时辰回宫了？差事都办完了？朕知道你对朕的心意，但总不能因私废公吧？朕还指望你回来后，朕能够清闲点儿呢。”


  顾悯没和沈映绕弯子，走到沈映旁边撩起衣摆坐下，直截了当地道：“我见过太子了。”


  沈映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笑道：“哦？你见过怀容了？你俩说什么了？怎么样，这孩子是不是很可爱？”


  顾悯眉头动了动，“皇上难道就没什么想和我解释的？”


  “解释什么？”沈映故作不知道顾悯问的是什么，促狭地道，“哦，怀容不是你的孩子。”


  顾悯脸色一黑：“……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是我的孩子，我这辈子也就和你有过鱼水之欢……除非你能生！”


  沈映忙用手去捂顾悯的嘴：“光天化日的，说这个你害不害臊？我当然不会生！”


  顾悯执着地问：“那孩子哪儿来的？”


  和他长这么像，又被沈映挑中成了太子，难不成，只是因为那孩子和他长得像，所以才被沈映选中立为太子？这简直太荒唐了。


  “那孩子是肃王之子，的确是我沈氏子孙，不过，”沈映表情倏然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他身上也和你一样，都流着徐家的血……”


  接下来，沈映将老肃王当年救了他妹妹的事告诉了顾悯，也将沈怀容其实是顾悯外甥的事实告诉了他。


  顾悯的脸色一点点地发生变化，从惊讶于当年妹妹被人所救没死，到听说妹妹成亲生下了孩子的欣喜，再到听说妹妹难产而死的痛心……最后所有的表情变化都归之于平静，但沈映知道，这张平静的脸下面，早已是汹涌起伏的悲喜交加。


  顾悯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低喃道：“怀容是我徐家血脉。”


  沈映在一旁望着他，“是。”


  顾悯：“他是我小妹的孩子。”


  沈映点头，“是。”


  “他是我的外甥……”顾悯慢慢抬起头望向沈映，铁骨铮铮的男人，也有眼眶泛红的时候，再三确定地问，“我有外甥了？”


  沈映伸手抚摸顾悯的脸颊，微笑着道：“是，你有外甥了，高不高兴？”


  顾悯嘴角动了动，似乎很想笑，眼里却有水光浮起，原来人在最高兴的时候，真的会有流泪的冲动。


  顾悯不想让沈映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于是抓住沈映的手把人拉入怀中抱住他，下颌抵在沈映肩膀上，有两滴热泪滚滚流下，洇在沈映的衣服上。


  “我以前总觉得命运不公，对我徐家满门都如此刻薄无情，可今天你让我知道了我竟然还有一个外甥！原来老天爷也没有赶尽杀绝，这真像做梦一样，皇上，你让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言谢？”沈映在顾悯后背上拍了拍，安慰他道，“一切苦难都过去了，否极泰来，往后都会是好日子，你、我，还有怀容，我们三个人一起好好过。”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幸运的人，可我又何其有幸，”顾悯紧紧抱着沈映的肩，低沉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能够遇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早早地更新了，这就去补充昨天的细节，你们可以提前去蹲~点开作者专栏收藏一下作者就知道哪里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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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良久,  顾悯的心情才平复了些，松开沈映，先帮沈映理了理被他弄皱的衣袍,  眉眼低垂，有一丝赧然，低声道：“抱歉,  刚刚有点失态了。”


  沈映抬手帮顾悯抹去了面上已经干涸了的泪痕,  轻笑道：“人总有情难自禁的时候，在我面前,  还说什么失态,  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顾悯抬眸深深地看着沈映,  嘴唇刚张开,  便被猜到他想说什么的沈映给捂住，“好了，肉麻的话不许再说了,  也用不着谢我，这本来就是天家欠你们徐家的,  我做这些，只不过是让一切回归上正轨而已,  应该的。”


  顾悯拉下沈映捂在他唇上的手，低头亲了下沈映的手背，“皇上说得对，你我本是一体,  往后你我之间都不要再言‘谢’这个字。”


  “明白最好。”沈映抽回手,  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凉茶，递给顾悯一杯，“对了,  等晚些时候要不要我把怀容叫过来，然后由你来告诉他其实你是他舅舅的事？”


  顾悯回想起早上出宫时，那孩子一脸敌意地看着他的画面，真想知道，等孩子知道了自己是他的舅舅后又会是什么模样，顾悯忍俊不禁地弯了下嘴角，不过却摇了摇头，“先不急着告诉怀容，我如今树大招风，若他和我走得太亲近对他没什么好处。况且当年的冤案还没平反，枉死之人身上背负的冤屈还没洗刷，怀容还小，现在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是什么好事，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慢慢同他说吧。”


  沈映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你们甥舅两个，身为至亲却不能相认。”


  顾悯淡淡地笑了笑，“能知道我妹妹当年没有死，还生下了怀容，我已经很知足了，不管是以什么身份，只要能陪伴在怀容身边，看他平安长大就好。”


  顾悯考虑的也对，这些血海深仇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沉重了，沈映也希望怀容可以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长大，因为他的身份注定了将来等他长大的时候，不会再有像现在这般轻松无忧的日子。


  “话说回来，你准备什么给徐舒两家翻案？”沈映挑了挑眉，“刘太后已经是日薄西山，再掀不起什么风浪，那几个叛乱的藩王也被你擒住了，是时候该和他们清算那笔旧账了吧？”


  顾悯眸光一凛，“皇上放心，我早已准备好，只是在等一个契机。”


  沈映点点头，欣然笑道：“那便好，等到徐舒两家的冤屈洗清，若是皇长兄和令尊泉下有知，定会十分欣慰，你也算是进了人子的本分。”


  问清了太子的身世，午后顾悯便离开了皇宫，回到衙门继续处理要务。


  公事处理完后已接近傍晚，他没着急回宫，换了便服先带着随从去西市逛了逛，打算买些小孩子喜欢玩的东西拿回宫里给沈怀容，不过他也不清楚像沈怀容那般年纪的男孩儿喜欢玩什么，听掌柜介绍了些木剑木马什么的玩具，干脆全都买了下来，喜得掌柜合不拢嘴，看他的眼神像看财神爷似的。


  买完了给沈怀容的礼物，顾悯让随从先把礼物放进马车送进宫里，然后带人骑马回从前的临阳侯府，侯府如今已经改成了“摄政王府”，只不过因为许久都没住人，里面还在整理打扫，仆人们也还没置办，暂时还住不了人。


  顾悯本来只是想回王府看一眼里面弄得怎么样了，没想到到了王府门口，刚从马上下来，就有三四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朝顾悯小跑了过来，护卫们还以为是刺客，连忙拔-出刀指着那几个男人，将顾悯护在身后，大声喝道：“什么人！”


  那些人吓了一跳，连忙原地打住，一个个拱手作揖，点头哈腰。


  “别动手别动手，我们不是刺客！”


  “摄政王，下官们是来拜会摄政王的。”


  顾悯往那几个人的脸上一扫，认出了这几个人果然都是当官的，还是以前弹劾他最勤快的那几个言官御史。


  曾经的冤家，现在却眼巴巴守在他家大门外面等着见他，这可真是够讽刺的。


  那几个官员也是实在没办法，自从知道顾悯“死而复生”化名徐景承回来成了摄政王，他们回家后担惊受怕了一整夜没睡得着，生怕顾悯找他们秋后算账，于是几个人一合计，与其战战兢兢等刀落在脖子上，倒不如先去给顾悯负荆请罪，说不定人家还会放他们一马，所以才会在摄政王府门口守株待兔等顾悯回来。


  几个人藏身在附近的一家茶楼里等了大半天，一听小厮来报说摄政王回府了，便连忙急匆匆地冲出来想拦住顾悯，却差点被顾悯的侍卫当成刺客给砍了，吓得这些文弱书生满头满脸地冒冷汗。


  顾悯手一挥，让侍卫们把刀收起来，然后走到人前，含笑看着这几个官员，问：“几位大人是找本王有事？”


  一人陪笑道：“是这样的摄政王，下官们有几句心里话想和摄政王聊聊，不知摄政王能否赏脸，听下官们一言？”


  “既如此，那诸位大人随本王进府吧。”顾悯手往门里面一指，“只是本王府里还在修整，下人们都没置办好，怕是没有好茶招待诸位，诸位莫怪。”


  几个人连连摇手，高兴得道：“不妨事不妨事！摄政王肯见我们已是我们的福气，下官们哪里还敢要茶要水喝！”


  “如此，那诸位就进来吧。”顾悯转过身，无声冷冷地勾了下唇，黑眸中浓浓的满是讽刺之色。


  顾悯带这些人进了书房，只是请他们坐下，果然未吩咐下人端茶送水，官员们也不以为意，一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领头一人道：“摄政王，下官们是来向您赔罪的，以前我们有得罪您的地方，还请摄政王海涵，别和下官们计较。”


  顾悯坐在上座，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整理了下袖口，“这话本王听不明白，本王与诸位大人昨天是头一回见，你们昨日何曾得罪过本王，本王竟不知？”


  几人面面相觑，忽地有个人明白过来，起身朝顾悯谄媚地笑道：“摄政王说的是，下官们的确和摄政王是第一回见，方才是朱大人吃多了酒糊涂了，说了胡话，还望摄政王莫怪。其实下官们此次前来，是想向摄政王揭发淮王的阴谋。”


  顾悯这才抬起头正眼看那几个人，黑眸饶有兴致地眯了下，“淮王的阴谋？此话怎讲？”


  “摄政王有所不知，两年多以前，淮王偷偷派遣淮王府一长史进京，花重金鼓动朝中几个大臣弹劾临阳侯，那长史听从淮王之命阴谋除掉临阳侯，先是教唆先兵部侍郎秦庸之子杀害吏部刘侍郎嫁祸给临阳侯，后又逼秦家全家自杀来诬陷临阳侯，就连老雍王之死，也是淮王让人干的！”


  “是啊，后来临阳侯含冤而死，下官们深感内疚，但骇于淮王在京中的势力，不敢声张，直到如今淮王犯上作乱被摄政王您擒住，下官们才敢把真相说出来，也算还当年的临阳侯一个公道了……”


  顾悯听他们说完，看着这几个人久久不语，几个人揣摩不透顾悯在想什么，也不敢吱声，心里忐忑得直打鼓。


  过了好一会儿，顾悯才开口，语气状似惋惜道：“没想到，那位与本王长得相像的临阳侯，竟然蒙受了此等冤屈，真是令人扼腕。”


  “是啊是啊！摄政王，淮王此人阴险狡诈，罪大恶极，一定要严惩才行！”


  顾悯淡淡道：“那是自然，只是若要揭发淮王的罪行，还需各位大人站出来帮忙指证才行，不知诸位……”


  几个人忙起身急着向顾悯表忠心，“请摄政王放心，下官们定当义不容辞！”


  顾悯满意地点头，“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人虚心地瞟着顾悯，拱手道：“只是摄政王，我们几个也曾做过对不起临阳侯的事，心里很是愧疚不安，真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临阳侯原谅我等？”


  顾悯唇边泛起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几位大人能够回头是岸，帮临阳侯洗刷冤屈，想必临阳侯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罪诸位的，就不必自责了。”


  几人听完顾悯所言，全都如蒙大赦，大松一口气，感激不已地朝顾悯拜道：“多谢摄政王大人有大量，不与下官们计较！”


  顾悯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虚虚扶起他们，“诸位大人快不必多礼，本王初入朝堂，于官场还有许多门道不清的地方，今后还得烦请各位大人多多帮衬才行。”


  几个官员笑逐颜开道：“只要摄政王有用得着下官们的地方，下官们愿为摄政王效犬马之劳！”


  得到了顾悯的“宽恕”，几人心里的大石头落地，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摄政王府，为表亲近，还是顾悯亲自送他们出的府。


  看着这几人欢欢喜喜离开的背影，顾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不见，很快神色便变得冷酷起来。


  以前他是临阳侯时，也经常有官员想要结交他，但是为了能够帮沈映震慑住文武百官，他从来不结党营私，导致他后来成为众矢之的，腹背受敌。


  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大权在握的是他，而这大权不是依靠皇帝赏赐的，是通过他自己挣来的，除非他自己交出去，否则没人能够夺得走，这些官员也明白这点，所以才会低声下气地来给他赔罪。


  顾悯自然不屑与这些虚伪自私的墙头草为伍，可是现在，为徐舒两家翻案在即，他亟需要朝中大臣的支持，而这些人最适合当应声虫不过。


  指鹿为马，也得需要观众的配合才行。


  顾悯这个名字已是过去式了，从今往后，他再也不需要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他要堂堂正正地做回徐景承！


  作者有话要说：　　夫夫俩还没联手开创太平盛世呢，谁说要完结了！继续谈恋爱搞事业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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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顾悯赶在宫门下钥前进了宫,  回到永乐宫的时候，沈映还没传晚膳，在等他回来一起用膳。


  沈映还命人等太子在文华殿读完书后,  把太子带到永乐宫，虽然暂时顾悯和沈怀容舅甥两个还不能相认，但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培养培养感情还是可以的。


  沈怀容散了学,  开开心心地到永乐宫给沈映请安，正好顾悯从宫外买的那些玩具也送到了,  孩子乍一看到这么多玩具,  登时双眼放光,  欢呼雀跃得不行,  这个摸摸，那个看看，都不知道先玩那个好。


  可一等沈映告诉他这些玩具都是摄政王买了送给他的,  小小人儿眉头一皱，立即放下手里的小木剑,  鼓起脸颊，气呼呼地道：“那我不要了！”


  沈映奇怪,  走到沈怀容旁边，摸摸孩子的后脑勺，“怎么不要了？你不是挺喜欢这些玩具的？”


  沈怀容抱起手臂，把小手夹在咯吱窝里,  偏过头故意不看那些充满诱.惑力的稀奇玩具,  “摄政王是欺负父皇的坏人，怀容不要他送的东西！”


  沈映有些诧异，“你是听谁说的摄政王欺负朕？”


  沈怀容仰头看着沈映,  认真地说：“回父皇，宫里好多太监宫女都这么说，今天怀容还见到了安郡王，他也是这么跟怀容说的。”


  沈映：“……”看来他得让沈暄那个家伙离怀容远点了，他自己不学无术也就算了，别平白教坏了孩子。


  沈怀容见沈映沉默，抱住沈映的手臂摇了摇，稚嫩的小脸一脸的信誓旦旦，“父皇，怀容会保护父皇的，要是摄政王再敢进宫，怀容就再拿弹弓打他的脑袋！”


  “‘再’？”沈映眼角抽了抽，“你难道已经打过他脑袋了？”


  外甥打舅舅，这得算大逆不道吧？


  沈怀容抓了抓额头道：“没打脑袋，只是拿弹珠打了一下他的后背，先给他一个警告，下次他要是再敢欺负父皇，我就把弹弓瞄准他的头！”


  沈映听这孩子这么维护他，心里也很感欣慰，平时没白疼他，不过一想到顾悯被自己外甥拿“暗器”偷袭，他就有点想笑。


  沈映伸手在沈怀容额头上点了一下，忍俊不禁地道：“你敢打摄政王，就不怕他罚你？”


  “不怕！”沈怀容抬起下巴，振振有词地道，“怀容是小孩子，要是摄政王欺负怀容，那他就是以大欺小，要被人耻笑的！”


  “你这鬼精灵，还学会道德绑架了！”沈映扑哧一声，笑完严肃地看着沈怀容，道，“不过你要记好了，真正的坏人欺负人可不会管你是孩子还是大人，下次可不许胡来了知道吗？”


  “怀容知道了，”沈怀容低下头，想了想道，“可是摄政王也没有责怪怀容啊。”


  沈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摄政王没怪你，那是因为他不是坏人，他也没有欺负父皇，怀容别听人乱传。”


  沈怀容将信将疑，“真的吗？”


  沈映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有太监从外面进来通传摄政王进宫了。


  沈怀容一听到摄政王三个字，便紧张地看向沈映，沈映了然，起身拍了拍孩子的头，和蔼地道：“怀容，朕今天教你一个道理，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不能只用眼睛和耳朵，而是要用心去看。”


  沈映让人宣顾悯进来，又命人去准备晚膳。


  顾悯进来后看到沈怀容也在，目光不由得柔和下来，给沈映行礼请完安后，微笑着和沈怀容打招呼，“太子殿下也在。”


  虽说沈映刚才已经说了摄政王不是坏人，但小孩子还是没那么容易对陌生人放下警戒心，只站在沈映旁边，像只遇到危险的幼崽一样，目光警惕地打量着顾悯，却不肯和他说话。


  沈映见沈怀容如此，也没有勉强孩子和顾悯打招呼，晚膳很快便端了进来，沈映先在桌子旁坐下，然后招呼一大一小分别坐在他左右。


  吃饭的时候，沈怀容每隔一会儿就悄悄抬起眼睛打量一下顾悯，但见他和沈映两个人时不时便和声细语地闲聊上两句，还会互相夹菜给对方，看上去关系和睦，并不像外人嘴里传的那样，摄政王和皇上之间恩怨颇深，摄政王回宫是为了报复皇上曾经对不起他的事。


  孩子小小的脑袋瓜，顶着大大的问号，不知道到底该信谁的。


  顾悯自然注意到外甥一直在偷偷看自己，头一回做舅舅，他心里其实也紧张得很，担心沈怀容对自己还有敌意，拿筷子夹起一只虾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探地朝对面伸过去放入沈怀容的碗里。


  夹完菜，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和孩子说话，语气十分生硬地道：“太子，吃个虾，长个头。”


  沈映还从没见过顾悯这么紧张的样子，心里暗自发笑，忍着笑转过头去瞧沈怀容的反应，好奇孩子到底是会接受还是拒绝顾悯的好意。


  沈怀容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虾，然后抬头看看沈映，接着又看了看对面的顾悯。


  孩子虽小，但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沈怀容想着，父皇对他这么好，一定不会骗他，父皇说摄政王不是坏人那摄政王就一定不是坏人，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只相信父皇说的。


  沈怀容心里有了决断，对顾悯小声说了句“谢谢摄政王”，然后拿筷子夹起碗里的虾，塞进了嘴里。


  终于感受到了孩子的信任，顾悯心中的感动无以复加，沈映注意到他举着筷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怕他失态吓到了沈怀容，忙不露声色地按住顾悯的手，开玩笑地道：“怎么样，朕把孩子教得好吧？方才怀容还觉着你是坏人呢，经过朕的一通劝说，现在已经对你改观了。”


  顾悯转过头，感激地看了眼沈映，哑声道：“多谢皇上。”


  饭桌上的气氛其乐融融，让沈映和顾悯都感受到了久违的来自亲情的温暖，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吃完了饭，三人放下筷子闲聊，沈映有心让顾悯看看自己把他外甥教的有多好，于是兴致盎然地对沈怀容说：“怀容，你这几日都在文华殿跟师傅学了些什么？”


  沈怀容眨了眨眼睛，“回父皇，师傅教了《论语》。”


  沈映鼓励地看着沈怀容，道：“那你背来让摄政王听听。”


  “是。”沈怀容咽了一下口水，站起来摇头晃脑地开始背书，“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致其身……”


  一开始背得还算流畅，可《学而篇》才背到一半就开始卡壳了，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儿，还是想不起来“能致其身”的下一句是什么。


  顾悯看沈怀容背不出来，似笑非笑扭头看了下沈映，好像在说，这就是你说的把孩子教的很好？


  沈映皱起眉，严肃地问沈怀容：“怎么《论语》都学了几日了，第一篇还没背的起来？”


  沈怀容心虚地低下头，嗫嚅道：“回父皇，教书的师傅年纪大了，说话的口音太重，怀容有时候听不懂师傅说什么……所以才……”


  “这样吗？”沈映相信了孩子的说辞，沉思片刻道，“那朕改天再给你寻个好师傅，你可要认真听讲，用功读书，知道吗？”


  沈怀容诚恳地点点头：“是父皇，怀容知道了。”


  顾悯其实一眼便看出沈怀容说了谎，定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玩性大贪玩，在学习上偷了懒，再看沈映教孩子的态度，一昧的宠溺纵容，孩子说什么他便信什么，这样怎么能教得好孩子？


  不过他也没当场戳穿，打算等私下里没人的时候再和沈映商量沈怀容的教育方式。


  吃完了饭，沈映打发顾悯去帮他批阅内阁送过来的奏本，自己则陪沈怀容玩了会儿，到了孩子差不多该就寝的时候，沈怀容忽然提出今晚想睡在永乐宫里。


  因为沈怀容曾经被人推下水发高烧差点烧坏脑子，所以沈映册立他为太子后，总担心有人会暗害孩子，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让沈怀容住在永乐宫偏殿，和自己同吃同住，直到今年开春才让沈怀容搬去了东宫。


  小孩子依恋长辈，这也没什么，沈映便同意了，让宫人带沈怀容下去沐浴就寝。


  等到陪完了孩子，沈映才去书房找在里面处理政务的顾悯，顾悯一回来，他就可以当个甩手皇帝，日子过得别提有多自在清闲。


  顾悯听到有人掀帘子进来，抬起头看到是沈映后，放下手里的毛笔，“怀容睡去了？”


  沈映伸了个懒腰，“是啊，总算把你外甥哄去睡觉了，你是不知道，这带孩子也是十分不易啊。”


  顾悯起身朝沈映走过去，拉起沈映的手帮他揉了揉，“我知道你对怀容好，但也得适度，就比如方才他背不出书，明显就是没把心思放在念书上，你还信了他说是师傅教得不好，对他一点儿也没责备，那般宠溺孩子，会把他给宠坏的。”


  沈映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道：“小孩子嘛，难免贪玩，背不出书也不算什么大错，让他以后用功就是了，那就要需要责备这么严重？”


  沈映对古人那套教育方式不敢苟同，那么小的孩子，就拘着他整日里读书写字，好好的童年都给毁了，他也不会背四书五经，不照样也活得好好的。


  顾悯无奈，捏了捏沈映的手指，打趣道：“慈父多败儿。”


  沈映冷哼了一声，抽出手佯装不高兴地走到墙边的矮榻上盘腿坐下，“我也没给人当过爹，不知道该怎么教孩子，而且怀容这孩子又比较特殊，一出生就没了亲生母亲，亲爹也不怎么管他，你让我怎么狠得下心对他疾言厉色？你要是觉得我教的不好，那你这个当舅舅的以后自己教就是了，我不插手。”


  顾悯笑着追过去，在沈映旁边坐下把人搂住，柔声哄道：“只不过是闲话几句，怎么还生气上了？我没有说你没把怀容教好，只是不该宠溺过盛。”


  “我宠怀容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是你外甥？”沈映挑起眼尾，斜睨他一眼，轻叹道，“我一看到那孩子的眉眼就想到你，便想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来弥补他，所以这严父啊，我是真当不了。”


  “我明白。”顾悯捧起沈映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低声道，“皇上已经做得很好了，怀容以后我们一起教，你做慈父，我做严父，把怀容教养成下一个像皇上这般的明君好不好？”


  沈映也亲了亲顾悯的唇，“怀容身上流着你们徐家的骨血，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他不会辜负我们的期盼的，不仅只有你和我的，还有你父母、你妹妹、我皇长兄……他们也都在天上看着他，保佑着他。”


  顾悯眼眶又有些微湿，“一定会的，他们身上的冤屈很快就会洗清，我和怀容以后都可以清清白白立于天地之间。”


  沈映往顾悯胸膛上靠过去，双手环住他的腰，头倚靠在顾悯的肩膀，“其实自从立了怀容为太子后，我便时常在想一件事，等到什么时候天下安定，怀容长大成人，我便把皇位传给他，然后我们一起离开皇宫，去做一对闲云野鹤好不好？”


  顾悯紧紧拥沈映入怀，黑眸放空了一瞬，想象了一下沈映所说的生活，是那般惬意，那般美好，少顷回过神，沉声坚定地道：“好，以后皇上去哪儿，我便在哪儿，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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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七月正是天气最炎热的时候,  顾悯回京也有月余，文武百官们也习惯了皇帝退居深宫，由摄政王处理朝政的日子,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摄政王和皇帝根本就是“狼狈为奸”，东厂、锦衣卫、六扇门、内阁都唯皇命是从,  与其说是摄政王把持朝政,  倒不如说他是皇帝摆在朝堂上的一个傀儡罢了。


  有这样一个傀儡挡在前面，除非皇帝传召,  否则大臣们几年说不定都见不到皇帝一面,  那些烦人的言官御史哪怕再巧舌如簧,  见不到皇帝本人,  总不能对着空气吐唾沫星子，指手画脚吧？


  朝堂局面安稳了，淮王、信王等起兵造反的藩王及其家人也已全部被押解回京,  各地藩王势力趋于稳定，接下来便到了和某些人新仇旧账一起清算的时候。


  某天清晨,  京城府尹衙门，差役们刚上值便听到衙门外面有人击鼓鸣冤,  出门一看，击鼓的人却是个穿着僧袍的老尼姑，差役们问她有何冤屈，没想到老尼姑的回答让差役们吓了一跳,  忙带老尼姑进去向府尹禀报。


  老尼姑自称自己曾是高宗废后徐氏的宫女,  当年废后与废太子用厌胜之术诅咒高宗，其实是被人诬陷，是她被人重金收买,  将巫蛊娃娃放入了废后的宫里，而收买她的人，正是曾经高宗身边的司礼掌印太监郭九尘！


  老尼姑又说，自己当年知道事发后，郭九尘一定会杀她灭口，幸好宫中有个侍卫是她的亲戚，她在侍卫的帮助下藏在水车里偷偷溜出了宫。


  但她怕郭九尘会继续追杀她，也不敢回老家和亲人相见，一个人孤身流落在外，东躲西藏，吃尽了苦头，后来在一座尼姑庵里削发为尼，出家后，她日日忏悔于佛前，最后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决定将当年冤案的真相说出来公之于众。


  府尹听完老尼姑的自述，试探地问了她一些关于皇宫里的问题，老尼姑全都对答如流，府尹便判断老尼姑极有可能所言非虚，事关皇家之事，府尹不敢轻视，赶紧将此事上报给刑部和大理寺。


  刑部和大理寺接到报案，也是吓了一跳，不少官员都见证过十几年前废太子谋逆一案，那人是杀了一批又一批，刑场上血流不止，发配流放的官员官眷更是不计其数，若当年这桩轰动朝野的案子到头来是个冤案，那如今的朝廷上下非翻了天不可！


  案子虽然棘手，但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也不敢隐瞒不报，立即命人传消息去摄政王府，请顾悯前去商量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顾悯自然早就知晓今天早上会有人去衙门击鼓鸣冤，早就等着他们来上报了。


  而那老尼姑自首则是凌青蘅一手安排，当年凌青蘅因为年幼体弱，自小养在道观里躲过了家里的灭顶之灾，后来潜伏在京城里查探到，郭九尘这些年一直在命人暗中找一个当年在废后宫里伺候的宫女，他便猜到这个宫女极有可能是和当年的案子有关，最后被凌青蘅通过江湖势力先一步在一个尼姑庵里找到了这个老宫女。


  顾悯在去刑部衙门之前，先去了一趟北镇抚司。


  这三年里，郭九尘一直被圈禁在诏狱的天牢里，沈映命人给郭九尘戴上重重的枷锁，并把他关在一个铁笼子里，就是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为他这些年来所做的恶事赎罪。


  诏狱的天牢是在地下，像一口枯井，需要从上面放下绳子才能下得去，那里面地方狭小，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长期被关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当真是生不如死。


  顾悯下到天牢，命人把墙壁上的灯点上，才看清了天牢里的情形，郭九尘被关在一个仅仅只有一人高的铁笼子里，笼子小到他甚至睡觉的时候都不能躺下来，只能蜷缩在地上，别说是街边的乞丐，比之圈养在棚户里的牲畜还不如。


  铁笼里的郭九尘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知他当年施毒计陷害徐皇后和昭怀太子时可会想过自己会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


  顾悯远远地看着铁笼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郭九尘，淡淡开口：“郭大伴，好久不见。”


  郭九尘缓缓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顾悯，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怪笑，“咱家就料到你肯定没死，否则，那狗皇帝也不会把咱家关在这里这么多年。真没想到啊，玩鹰多年，最后竟被鹰啄了眼睛，不过事已至此，成王败寇，咱家认了，你要杀要剐，赶紧动手吧！”


  顾悯哂笑一声，负手往前走近了些，冷冷道：“别急，你本就死有余辜，当年昭怀太子查到你贪赃枉法，向高宗皇帝弹劾你，你知道后便怀恨在心，担心太子将来继位会清算你，于是联合刘太后、淮王、信王这些人，设计诬蔑太子有谋逆之心，你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自己数得清吗！想死还不容易？等到那些被你害死之人身上的冤屈洗清，我自然会把你押到他们的墓前，将你千刀万剐，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郭九尘冷笑一声，偏过了头，似乎对顾悯说的这些毫无所谓。


  顾悯也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道：“不过在这之前，我要你去刑部，自己把你这些年所做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交代清楚，仔仔细细讲给世人听。”


  郭九尘阴阳怪气地桀桀大笑。“咱家不说，你又能拿咱家怎么办？你想让咱家来帮你指认太后和淮王、信王他们吧？咱家偏不如意你的意，横竖都是一死，咱家为什么要让你痛快？”


  顾悯低头转了转手腕，森然道：“你说与不说其实都没什么要紧，这些年，我搜集到的证据，早就足以证明你们所犯之罪，不过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去找太后就是。”


  郭九尘这才惊慌了起来，挪动身体抓住铁笼的栅栏，带动身上的铁链发出阵阵刺耳的响声，“你敢！你不过是个臣子，有多大的胆子，敢审太后！”


  “你以为太后这些年在宫里，境遇比你在天牢好的了多少？”顾悯嘲弄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她被困在寿安宫这么多年，你觉得宫里宫外还有多少人还会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你若自己交代，说不定皇上为了保住皇家颜面，还能让太后继续在寿安宫里颐养天年，可若你不想说，那我只能把太后请出来让她来说了，郭九尘，你可想仔细了。”


  郭九尘颓然瘫坐在地上，如大山崩塌一样，不仅是肉-体，最后的意志也被彻底击垮，喃喃道：“我说……我说……你们想听我说什么我便说什么，只求你们不要伤害太后……”


  顾悯无声扯了下唇，冷声吩咐随从道：“来人，带郭九尘去刑部！”


  --


  顾悯把郭九尘带去了刑部，郭九尘当着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的面，交代了自己当年因为惧怕太子登基会影响到自己的地位，待知道太子有削藩念头后，是如何联手几个藩王一起设计诬陷徐皇后和太子的事情全盘托出。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听完后连连倒吸凉气，心惊不已，他俩为官数十载，这辈子都没办过这么大的案子，被冤之人不仅有一国之母、储君，还有内阁首辅、国公，这些人里随便一个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竟然都死在一个阉人的手里，这真是阉贼误国啊！


  因为案子实在牵连甚广，骇人听闻，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一合计，立即一起进宫请求面圣，让皇帝来拿主意。


  沈映在书房召见了他们，听刑部尚书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只装作不明就里的样子，龙颜震怒，拍案而起，道：“没想到郭九尘、淮王、信王这些人竟然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害了朕的皇长兄和母后，还害了徐首辅和舒国公一家，给朕查，一定要将真相彻查清楚！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刑部尚书趁机道：“那还请皇上委派一个主审之人，毕竟此案牵涉到皇家，这人还得是能服众的才好。”


  沈映哪里不明白刑部尚书的意思，陈年旧案，千头万绪，哪是那么好查的，刑部尚书这个老狐狸，担心自己办事不利会被责罚，急着甩锅呢。


  沈映装作想了一会儿，才道：“那便让摄政王来做主审吧。”


  两只老狐狸都松了一口气，异口同声地道：“皇上英明！”


  等这两人走了，沈映又假装宣顾悯进宫和他商量给太子以及徐舒两家翻案的事。


  夏日的天最是多变，顾悯进宫前才开始打雷下雨，等他进了宫雨忽然又停了。


  沈映在永乐宫待了一天，雨后天晴，外头也不算太热，便拉上顾悯去御花园走走活动身体。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里逛着，太监宫女侍卫们在后头远远跟着。


  沈映漫不经心地欣赏着园子里开得五颜六色的花，和身旁的顾悯说：“给先太子等人翻案的事，朕已经跟刑部大理寺的人说了，让你来主审，其他人来查，朕也不放心，怕他们官官相护，查的不彻底。”


  顾悯赞同道：“臣明白，臣也是如此想的。”


  沈映停下脚步，转头严肃地看他，“只是这样一来，若是今后你再承认自己是徐问阶之子，怕是会惹人非议。”


  顾悯如今位高权重，在别人眼里是独揽大权，如果让人知道他是徐家的后人，一些喜欢乱嚼舌根的人，说不定便会诽谤顾悯是利用手里的大权为自己家人翻案，这样即使徐家的冤屈被洗清了，也不能令所有人信服。


  顾悯淡淡一笑，云淡风轻地道：“无妨，只要能令蒙冤之人沉冤得雪，就算臣一辈子不认祖归宗也无所谓。”顿了顿，又自嘲道，“况且臣这些年为了报仇，也做了不少违心的错事，若让人知道臣是徐问阶之子，只怕是会有辱徐家清白的门楣。”


  “怎会！”沈映抬手拍了一下顾悯的肩膀，不许他妄自菲薄，“不许这么想，你费劲千辛万苦才为家人洗清冤屈，你父亲母亲泉下有知，一定会以你为傲！”


  顾悯深深望着沈映，点了点头，释然笑道：“反正在别人眼里，徐家已经满门被灭，徐家还有没有后人存于世这都无关紧要。”


  说罢，趁后面的宫人不注意，顾悯悄悄执起沈映的手，用只有他和沈映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的前半生，作为徐家的儿子，一直都活在仇恨里，一心只为家人报仇雪恨而活，但往后的日子，除却身份地位，我只想与你长相厮守。”


  沈映莞尔勾唇，两人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紧紧相握，忽地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天边出现了一道绚烂的彩虹，于是举起手指着天空示意顾悯抬头看。


  “你看，今日这天，看上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小顾夙愿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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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昭怀太子旧案,  摄政王领三司会审，锦衣卫及六扇门协查，数个部门联合京里京外整整查了一个月,  这期间刑部大牢、锦衣卫的诏狱不知道抓了多少人审问，终于将这桩十几年前旧案的是非曲直查了个水落石出，人证物证俱已验明真伪,  昭怀太子、徐问阶等一干人等,  的确是被人阴谋构陷，含冤而死！


  真相一出来,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大应朝自开国以来,  还从未有过此等旷古奇冤,  还是涉及当朝皇后、太子、首辅、国公等皇亲重臣，奸-党是想祸乱朝纲、动摇国本啊！


  一时间，知道了真相的官员百姓们俱都义愤填膺,  百官们纷纷上奏请求严惩郭九尘、淮王等真凶，若这些人不严惩,  那朝廷何以在百姓中树立威信，何以平息民众的愤怒？


  应百官所奏,  皇帝下旨为徐皇后、昭怀太子等人平反，对死者进行追封，将已故徐皇后和昭怀太子的棺椁迁入皇陵，徐问阶、舒国公配享太庙,  又赦免当年所有受此案牵连获罪还活在世上之人,  并厚赏了他们。


  又下旨将淮王、信王等涉案藩王全家削除宗籍，废为庶人，迁去边远苦寒之地,  并赐罪王们自尽，郭九尘则被凌迟处死于徐、舒两家墓前，以告慰两家人的在天之灵。


  旨意下完，又到了中秋之际，中秋前一天，沈映下旨让人找了法师去太庙超度先祖亡灵，彼时徐皇后、昭怀太子等人的灵位都已供奉入太庙，法会当天，皇帝领着太子，率领文武百官，亲自祭奠于徐皇后、昭怀太子等人的灵位前。


  等到祭祀结束，沈映命百官先行离开，只留顾悯陪伴在侧，他领着沈怀容走到徐问阶的牌位前，摸了摸孩子的后脑，说：“怀容，跪下。”


  沈怀容不明所以地看了沈映一眼，但还是听话地在身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沈映指着面前的牌位，“怀容，给你外祖父磕三个头。”


  沈怀容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外祖父？父皇，谁是怀容的外祖父啊？”


  沈映转头看着顾悯，慢慢道：“他叫徐问阶，是一个有真才实学，品德高尚，忧国忧民的忠臣。怀容，你要永远记住这个名字，他是你母亲的父亲，是你的外祖父，将来也要和你外祖父一样，做个心怀天下的人，知道吗？”


  怀容只有六岁，从小缺少父母关爱，对平白冒出来的一个外祖父自然也没什么感情，但他很听沈映的话，沈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于是点点头，道：“怀容知道了。”


  说完，将两只小手平举齐眉，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地朝着徐问阶的牌位磕了三个头，然后抬头望着徐问阶的牌位，用稚嫩的嗓音语气十分郑重地说：“外祖父，怀容一定会像您一样，做一个心怀天下的人。”


  沈映和顾悯都欣慰地看着懂事的怀容，心里不约而同地生出一股后继有人的感慨。


  上天待他们不薄，不仅让他们找到了此生最爱，还将怀容送到他们身边，如今冤案平反，吏治清明，国家安定，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沈映弯腰将怀容抱起来，帮他理了理衣服，“你先出去找伺候的宫人，让他们带你回宫，父皇和摄政王在这里还有点事。”


  沈怀容听话地离开了大殿，等孩子走了，沈映走到徐问阶的牌位前，撩起衣摆，作势也要跪下，顾悯见状忙上前将人扶住，“皇上，不可！”


  “有何不可？”沈映淡淡一笑，拂开顾悯的手，“我不是以君主的身份跪一个臣子，而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跪尊长，他既是你父亲，便值当我这一拜。”


  顾悯闻言胸中一暖，没有再加阻拦，而是与沈映并肩一起向自己父亲的灵位跪下，磕头的同时心里默念：父亲，儿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终于替昭怀太子、替徐家洗刷冤屈，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怀容平安顺遂，保佑吾皇安康喜乐，保佑大应江山万世太平！


  --


  七八月里，顾悯一直忙于查案，沈映也不能一个人去行宫避暑，好在今年夏日也不是很热，就算在皇宫里也没那么难耐。


  第二日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百官们要放假回家过节，皇帝也不例外，每年中秋，宫里都会举行夜宴，但今年沈映推脱身体不适，加上才为徐皇后和昭怀太子平反，不适合大操大办，便下旨免了夜宴，并且命各宫今年中秋都吃素，来寄托对徐皇后和昭怀太子的哀思。


  夜宴一免，便用不着花心思和那些明明不熟，还要假装热络的皇亲国戚们虚与委蛇，沈映悄悄带着顾悯和沈怀容去了皇家别苑过中秋。


  沈映让人把桌子摆在别苑的花园里，秋日的晚上，一轮皓月当空，凉爽的晚风习习，空气中飘着馥郁的桂花香，花丛中飞舞着星星点点的萤火虫，虽然没有歌舞助兴，没有美酒佳肴，但一家人能在一起便是最好的团圆。


  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摆的都是素菜，月饼也是素馅的，掺杂了桂花的豆沙馅月饼，甜度适中，很受沈怀容的喜爱，连吃了两块月饼还意犹未尽，在胖爪子往盘子里伸想拿第三块的时候被顾悯给拦住了。


  顾悯严肃地道：“晚上甜食吃多了不消化，刚才已经吃了两块，不许再吃了。”


  自从顾悯接手“严父”这个身份后，便承担起了督促太子读书的重任，所以沈怀容还是有些怕顾悯的，小胖爪不情不愿地缩了回去，转过头眼巴巴地瞅着沈映，那委屈的小眼神，摆明了就是想让沈映帮他出气。


  沈映的脾气自然是护犊子的，他父母以前对他就是开放式教育，从来也不讲那么多规矩，日子怎么开心怎么过，于是不满地瞪了顾悯一眼，“今儿个过节高兴，你就让他再吃一块怎么了？”


  顾悯把整盘月饼端到自己面前，慢悠悠地道：“小孩子甜食吃多了会变得挑食，会有蛀牙，还会影响长个头，这是御医说的，皇上难道都忘了？”


  沈映眯了下眼，想起来好像御医的确这么说过，“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怀容，我们今天不吃月饼了好不好？”他拿筷子夹了一筷子凉拌素什锦放到沈怀容的碗里，笑眯眯道，“吃点菜，多吃蔬菜长个头。”


  沈怀容感觉沈映有点偏心帮顾悯，不开心地嘟起了嘴，气呼呼地道：“父皇不疼怀容了！”


  沈映好笑地问：“父皇怎么不疼怀容了？”


  沈怀容抬眼飞快地瞟了眼顾悯，委屈地说：“父皇只听摄政王的话，摄政王欺负怀容，父皇也不管。”


  这下换顾悯觉得好笑，“本王什么时候欺负太子了？”


  沈怀容跳下凳子，扑到沈映怀里，抽抽噎噎地道：“自从摄政王回来以后，父皇就再也没有陪怀容一起睡过觉，摄政王还老是给怀容布置很多功课，要是完不成，他就不许怀容吃点心，父皇，您不是说摄政王是好人吗？可是他对怀容好坏啊呜呜呜！”


  沈映一边拍着沈怀容的后背哄孩子，一边不怀好意地看着顾悯，那眼神好像在说，让你平时对怀容这么严厉，现在好了吧，你看你外甥多嫌弃你这个舅舅！


  顾悯也是甚为无奈，但他又得维持“严父”的形象，不能对孩子太亲切，只得用眼神无声向沈映求助，希望他能帮自己说两句好话。


  谁知沈映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说的却是：“怀容不哭了啊，没错，摄政王就是坏，父皇明天放你一天假，你明天不用做功课了，痛痛快快玩一天好不好？”


  沈怀容立即破涕为笑，拍手道：“好！谢谢父皇！”


  顾悯不赞同地敛眉，“皇上！”有你这么教孩子的吗？


  沈映无视他指责的眼神，伸手拿了一块月饼，将月饼一分为三，先给了顾悯一块，然后拿着一块问沈怀容：“想吃月饼吗？”


  沈怀容朝顾悯那儿飘了个得意的小眼神过去，用力地点头，大声地道：“想！”


  沈映道：“背两首关于咏月的诗来听听，父皇就把这块月饼给你。”


  沈怀容眼珠一转儿，摇头晃脑地开始背诗：“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等沈怀容背完，沈映把月饼放到孩子手心里，表扬他道：“怀容真棒，好了，吃完这最后一块可不许再吃了，今日吃的已经够多的了，明白吗？”


  沈怀容小口咬着月饼，开心地点点头，“知道了父皇！”


  沈映抬眼看顾悯，挑了挑眉，“看见没？这叫寓教于乐，光是一昧用严厉的手段教育孩子只会适得其反，打击他读书的积极性。”


  顾悯轻笑着摇头，妥协道：“行，你总是有许多道理。”


  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分着享用完了一块月饼，又热热闹闹地说了会儿话，顾悯抬头看了眼头顶上的月亮，差不多也到亥时了，便吩咐太监道：“时辰不早了，你们领太子下去休息吧，伺候好了。”


  等到太监领着孩子离开了花园，顾悯起身朝沈映伸出一只手，含笑望着他问：“如此良夜，皇上可愿随臣去园子里游玩一番？”


  沈映抬手把手放入他掌中，借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走呗，一直坐着也没什么意思。”


  顾悯忽地低下头笑了两下，笑声里透着一丝古怪。


  沈映狐疑地看他，“你笑什么？”


  顾悯没立即回答，挥了挥手不许宫人跟过来，拉着沈映的袖子带着他往花园里面走，等走出了宫人们的视线范围，才附耳在沈映耳边轻声道：“臣让人在花园深处搭了一座秋千架，今夜，必不会叫皇上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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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秋千本来是顾悯想要让沈怀容开心才命人搭的,  等宫人把秋千搭完，请顾悯过去查看，看到这晃晃悠悠的秋千架,  顾悯心里忽然又生出了些旁的心思。


  若是让沈映坐在上面，自己在前面帮他推着秋千，秋千慢慢悠悠地荡起来,  来来回回,  深深浅浅，岂不是别有一番情趣？


  来别苑之前,  顾悯便想好了今晚定要和沈映试试“荡秋千”的滋味儿,  若是被沈映知道他早有这种想法,  非得骂他心思龌龊不可。


  顾悯牵着沈映去了花园深处,  四处都没有点灯，只有空中的一轮明月洒下皎洁的月辉帮他们照明，周围的花丛里,  飞舞着点点幽光，让人感觉仿佛置身在山野之中,  野趣盎然。


  秋千架就搭在花园里，红色的架子、彩色的革绳,  在黑夜中随着风飘飘荡荡，荡秋千不管对孩子还是大人都独具一种诱.惑力，因为人类骨子里便向往飞翔和自由，所以有谁会不喜欢荡秋千呢？


  沈映觉得有点意思,  便自发走过去在秋千板上坐下来,  用脚点在地上推动秋千晃起来，不过这样摇晃的幅度太小沈映觉得不过瘾，于是朝顾悯招了招手,  笑吟吟地道：“你帮我推啊？”


  顾悯微笑了下没说什么，走到沈映身后，一下下推着他的后背，让秋千高高地荡起来。


  沈映脚不沾地，双手紧紧抓着革绳，坐在木板上被顾悯推得几乎荡到了和顶上的架子齐平的高度，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头顶上的月亮忽远忽近，一颗心随着晃荡的秋千忽高忽低，沈映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鸟儿，振翅高飞，无拘无束，别提有多刺激了。


  沈映一边痛快地大笑，一边指挥顾悯：“再高点儿！再高点儿！哈哈！好玩，太好玩了！”


  约摸过去了半炷香的时间，顾悯才停了手没再推沈映的后背，让秋千自己慢慢停下来。


  沈映正玩到兴头上，有些意犹未尽，扭头奇怪地问顾悯：“怎么不继续推了？我还没玩够呢！”


  顾悯活动了下手腕，淡淡道：“有点累。”


  沈映促狭地嘲笑他：“才这么会功夫就喊累，摄政王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行了？”


  “因为要保存体力。”顾悯勾起唇，自言自语地低低说了句，沈映没听清，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悯绕到沈映身前，弯腰俯下身，将脸凑到沈映眼前，“推一个大人荡秋千有多累人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你看看我这头上的汗。”


  沈映一瞧，男人高挺的额头上，果然已经布了一层薄汗，纤长的睫毛上也有些湿意，一双深邃的漆眸在夜色里黑亮黑亮的，闪烁着幽光。


  沈映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给顾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善解人意地道：“那就歇一会儿再推。”


  顾悯：“……你还真是会心疼人。”


  沈映不满，拍了他一下，“我怎么了？”


  顾悯抓住沈映的肩膀，轻轻施力假装想让沈映从秋千上下来，“你都坐了这么久，也该换你来推我了。”


  沈映一听，忙紧紧抓着革绳不松手，赖在秋千上不肯下来，“不是你说带我来荡秋千的？我这才坐了多久你就让我下来，哪有你这样的？”


  顾悯不紧不慢地道：“可我也想荡一会儿。”


  沈映道：“你想玩明天找个太监来推你。”


  顾悯似笑非笑，“皇上，你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


  沈映耍起无赖，“反正我就是不下来，你能奈我何？”


  顾悯上前一步靠近他，“真不下来？”


  沈映抬起下巴，坚决地道：“绝不下来！”


  顾悯黑眸凝视着沈映，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那好，我刚好有个可以让皇上和我两相尽兴的法子，不知皇上想不想试试？”


  沈映感觉顾悯笑得有古怪，将信将疑，“什么法子？”


  顾悯蓦然出手攫住沈映的下巴，让他避无可避，然后低头精准地吻了下去，沈映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惊了一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虽然不知道顾悯为什么会突然吻上来，但这段时间日日同床共寝，早已培养出了默契，让他不由自主地打开双唇，放任温-热的舌尖探入，与之纠-缠。


  沈映后背没有支撑点，只能紧紧地抓住秋千绳来稳住自己的身体，察觉到顾悯的意图有些惊慌，央求道：“君恕，你别这样……会摔下来的！”


  顾悯倾身过去，势在必行，贴在他耳边轻声道：“怕，就抓着我。”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红，有阵阵凉意席卷过沈映身上，不过很快，他便无暇顾及，被男人完完全全占据了思想，入侵了理智。


  秋千时缓时急，时高时低地晃荡着，架子仿佛不堪重负，持续不断地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沈映害怕从秋千上掉下来，一手牢牢抓着秋千绳，一手紧紧攀在男人的肩膀上寻求依靠，却被男人毫不留情地向后推开。


  秋千往后倾斜，随后又受重力吸引，摇摆落回原位，沈映重新落入顾悯怀中，身子被撞得剧烈地震了一下，一瞬间神魂俱荡。


  方才还说累的顾悯，这下子帮沈映推起秋千来却好像又有了无穷无尽的力气，沈映哀哀地喊了无数次停，可顾悯却置若罔闻，执意将他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秋千架上，在圆月之下，为这秋夜的花园点缀上无边春光。


  沈映无助地仰起头，在露天的花园里，五感变得更加敏锐，周围飞舞的流萤，仿佛一双双好奇窥视他们的眼睛，鼻息之前充斥着来自顾悯身上清幽的檀香味，恍惚间，他好像乘着秋千飞去了天上，那轮洁白无瑕的明月，忽远忽近，像是一伸手便能摘下来似的，天旋地转，飘然若仙……


  许久，顾悯才把力气尽失的沈映抱下了秋千架，带回房间清理身子，他把宫人都屏退了出去，亲自帮沈映沐浴。


  等到两人都沐浴完了躺回床上，沈映还因为刚才顾悯刚才在秋千架上对他那般胡作非为，羞恼地不想搭理顾悯。


  可顾悯非要逗弄他，“皇上今晚荡秋千没玩尽兴？怎么拉着一张脸？”


  沈映睁开眼瞪他，“你是不是早就这么打算了，所以才拉我去荡秋千？一肚子花花肠子，没个正经儿。”


  顾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秋千本来是搭来给怀容玩的，不过我想皇上童心未泯，兴许也会喜欢，皇上喜欢吗？”


  沈映抿着唇，不说话，其实他也是喜欢的，只是有点气顾悯刚才故意捉弄他不放他下来，还有几次故意把他推得那么高，落下来的时候差点没把他的魂给撞飞，不带这么折磨人的。


  沈映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忙转过身，严肃地对顾悯说：“你明天一早赶紧让人把那秋千给拆掉！”


  “怎么？”顾悯不明所以，拆掉多可惜，他还想和沈映在上面多玩几次呢。


  沈映翻了个白眼：“别让怀容看见。”


  他想的是，万一秋千被孩子发现了，吵着要玩，一想到他和顾悯曾经在那架秋千上做过什么，沈映就羞臊到不行，觉得没脸再面对孩子了。


  顾悯一看沈映这满脸通红的模样便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脸，从善如流地道：“好，明天早上我就让人拆了，重新给怀容搭一个，至于皇上什么时候想玩，我再让人搭就是了。”


  沈映冷哼，“明明是你想玩才是吧？”


  顾悯沉思了少顷，好像想到了什么很感兴趣的事，忽然眸光变得饶有兴致起来，提议道：“那要不下次换我坐在秋千上试试？”


  他坐在秋千上，沈映坐在他身上，这样两个人便可以一起荡秋千了，甚妙甚妙。


  沈映对上男人的目光，看透了顾悯那点龌龊心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掀开身上的被子蒙在顾悯脸上，“顾君恕，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除了这些还能不能想点儿别的了？！”


  顾悯并不觉得羞愧，拉下被子抱住沈映，坦坦荡荡地道：“家国天下要想，儿女情长也要想，又不冲突。人生在世匆匆数十载，若是不能活得潇洒尽兴，岂不遗憾？”


  沈映找不到说辞反驳顾悯，他其实也不抵触顾悯偶尔玩的这些新鲜花样儿，只是他从前也没谈过恋爱，在性这方面经验不多，所以比较保守的，而顾悯玩的这些花招带给他的感觉太过刺激，让他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不过想想，明明他才是一个思想开放的现代人，在性-事上竟然还没顾悯一个思想守旧的古代人放得开，都是头一回和人谈恋爱，真不知道这男人是不是在这方面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天赋还是私下找人补了课，成长速度也太快了。


  沈映用手指戳了戳顾悯的肩膀，忍不住好奇地问：“你这些花招，都是和谁学来的？我记得你以前也不会玩这么多花样啊，到底是谁教坏了你？”


  顾悯喉咙里逸出轻笑，“这还要人教？”男人伸手搂住沈映的腰，刻意用低沉磁性的嗓音道，“在魅惑君心一事上，谁还能及得上我？”


  沈映伸出食指挑起顾悯的下巴，含笑认可地道：“说得对，天下唯有摄政王色令朕昏！”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不舒服，加更放到周末，至于荡秋千细节的话，要看营养液有多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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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淮王、信王等几个藩王里实力最雄厚的藩王一除,  藩王们对朝廷的威胁也随之大大降低。


  但也不意味着沈映会放剩下的几十个藩王一码，沈家宗室人口数量庞大，由于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  皇室子孙都受朝廷供养，所以每年朝廷都要花费一笔巨款用于供养皇室子孙，对国库造成了巨大的负担,  若是能将这笔钱省下来用于发展民生、军事等其他方面,  将会大大提升大应的国力。


  但削除藩王手里的权力已是不易，想要改变祖制,  剥夺他们的爵位,  一定会引起宗室的愤怒和反抗,  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到大应的根基,  所以必须得想个好办法，和平地解决这个问题，最好能让藩王们自己同意降爵。


  沈映和顾悯商量,  先试着以征用军队戍边为由，逼几个根基不深的藩王交出手里的兵权,  又命人去各藩王的封地传播摄政王打算撤藩的谣言，来试探这些藩王的反应。


  果然等到了年末,  藩王们照例进京给皇帝请安的时候，好几个藩王商量好了一起进宫跟沈映诉苦。


  这几个藩王论辈分都是沈映的叔伯辈，沈映虽然贵为皇帝，但也不好不给长辈面子,  只能在永乐宫接见了他们。


  在见这些老狐狸之前,  沈映先让宫女帮他在脸上扑了层粉，好让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憔悴，又穿了件宽大的袍子,  让人看上去觉得他身材瘦弱，长期缠-绵病榻的样子。


  藩王们之前也听说了皇帝久病不愈，没多少时日好活的传闻，但等来等去这都已经年底了，也没听到宫里有皇帝病重的消息传出来，不由得怀疑之前听到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可等进了永乐宫，看到皇帝惨白着脸，病恹恹地歪在龙椅上，一副弱不禁风的病弱样，心里又犯起了嘀咕，皇帝这到底生没生病啊？


  不过管他是真病还是假病，藩王们先下跪给沈映行礼请安，没等沈映让他们起来，便开始跪在地上哭诉道：“皇上！您可要为老臣们做主啊！”


  沈映拿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然后装作惊讶地看着藩王们，有气无力地问：“诸位这是怎么了？有何事要朕做主？”


  汉王是这些藩王里面的领头，他是太-祖嫡系一脉，德高望重，一向在宗室中很有话语权，不过他这一支子息单薄，所以也没什么野心，只想靠着爵位在封地安然度日，这次若不是听到了朝廷打算撤藩的风声，他也不会巴巴地进宫来找皇帝诉苦。


  汉王清了清嗓子道：“皇上，臣等听说朝廷打算撤藩，不知此传闻是真是假？臣等在封地一向循规蹈矩，对朝廷对皇上您也都是忠心不二，同为沈家子孙，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皇上您难道要违背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吗？”


  沈映稍微坐正了些身子，诧异道：“撤藩？朕从来都没有打算要撤藩，诸位长辈都是听谁说的？”


  汉王道：“就算皇上没有，可保不齐有些居心不.良，窃取国柄的奸人有呢？还请皇上明察！”


  其他藩王纷纷响应，义愤填膺地道：“没错！传闻都说是摄政王想要撤藩，他徐景承竟敢瞒着皇上阴谋对付我们这些沈家子孙，是想陷皇上于不仁不义！其心可诛！皇上定要重重惩处此人！”


  “诸位长辈先冷静些！”沈映虚弱地抬起手摆了摆，“先别为了这些谣言动怒，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儿，待朕把摄政王传来一问便知。”


  众藩王见皇帝好像是心里向着他们的，不由得心里暗暗高兴，齐声称颂道：“皇上英明！”


  沈映命太监去传顾悯进宫，然后让藩王们起身坐下，命人给他们一一奉茶，态度十分客气亲热，藩王们见皇帝如此礼待自己，心里更加放松。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顾悯便到了永乐宫，他一进来，藩王们虽然还没见过摄政王本人长什么样子，但一看他身上的穿着便猜到了顾悯的身份，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茶杯，对着顾悯怒目而视。


  顾悯不紧不慢地进来行礼，“臣恭请皇上圣躬金安。”


  沈映摆摆手，“朕安。摄政王，朕有些事情要问你……”


  顾悯没等沈映说完，温声打断了他，“臣听说皇上今日龙体有些不适，所以带了御医过来给皇上请脉，皇上龙体要紧，有什么事不妨等御医请过脉了再说吧？”


  沈映不着痕迹地扫了下面的藩王两眼，这些人对他的病情应该也很好奇，暗自冷笑了下，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和顾悯道：“也罢，请个脉也要不了多少功夫，那就让御医进来吧。”


  御医提着药箱进来，走到沈映旁边，跪下来给沈映请脉，等御医诊完脉后，顾悯关心地问：“御医，皇上的龙体如何？”


  几个藩王也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听御医道：“回禀摄政王，皇上脉象虚浮，气血潜藏，脏腑虚衰而正气不足，所以龙体才会虚弱畏寒。”


  顾悯问：“该如何保养？”


  御医接着道：“如今时值冬日，皇上应当注意保暖，静心将养，切不可再为琐事伤神，否则引起旧病复发，即使华佗在世，也是回天乏术。”


  几个藩王听御医说完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一句话：真的假的？有这么严重？


  顾悯摆了摆手示意御医退下，然后走到沈映面前，慢条斯理地道：“皇上可听见御医说的了？为了您的龙体安康，必须要静心养病，不能再为琐事操劳，臣这就让人扶皇上去休息。”


  藩王们一听顾悯要把皇帝送走，立即急了，汉王站起来高声道：“皇上！摄政王既已来了，您何不问问他传闻是真是假？难道就由得他这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沈映为了稳住这些藩王，只能对顾悯摇摇头，“不急，朕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顾悯转过身，淡淡扫了汉王一眼，“什么传闻？”


  汉王冷哼道：“当然是摄政王你想要鼓动皇上撤藩的传闻！敢问摄政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心思？”


  顾悯微微哂笑，负手在身后，挺起腰背，冷冷地看着这些人问：“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藩王们见他态度如此傲慢，顿时气愤难平，纷纷指责道：“岂有此理！你猖狂什么？你不过一个臣子，我们沈家养的走狗罢了，你难道还敢坏了太-祖定下的规矩？”


  “本王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容你这等奸佞小人祸乱朝纲，坏了大应祖制！”


  “徐景承！谁给你的胆子，瞒着皇上阴谋对付我们？我们何曾得罪过你，你要置我们于死地？今日皇上面前，定要与你好好分说分说！”


  沈映装作着急的样子，一边咳嗽一边摆手示意他们别吵了，沈映沙哑地劝道：“别吵了，都别吵了，都给朕稍安勿躁，摄政王，你来说，撤藩的传闻到底是不是从你这里传出去的？为何都不同朕商量？”


  顾悯转身对着沈映拱手一拜，沉声道：“启禀皇上，关于撤藩的传闻，不过是臣和下属闲聊时说的几句闲言碎语罢了，不知道怎么就给传了出去。是，臣的确是想撤藩，因为藩王在各自封地上，大肆敛财，鱼肉百姓致使民怨沸腾，不利于大应国泰民安，另外，藩王放任自己的子孙游手好闲，坐吃空饷，朝廷光是每年养这些米虫就要耗费巨资，难道不该撤吗？”


  汉王听完，怒不可遏地上前指着顾悯的鼻子骂道：“徐景承！这江山好歹还是姓沈！太-祖定下的规矩，轮得到你一个外臣在这里指手画脚？你这是对太-祖的不敬！”


  顾悯对愤怒的汉王视而不见，只看着沈映道：“不过这也只是臣个人的想法，臣也知道太-祖定下的规矩不可违，所以才并没有和皇上禀明，臣方才所言，句句都是为朝廷、为大应考虑，还请皇上明断。”


  藩王们连忙又把矛头对准沈映，七嘴八舌地劝道：“皇上！您可万万不能听信了此人的谗言啊！臣等绝对没有鱼肉百姓，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巩固我们沈家的江山啊！”


  “皇上！徐景承此人用心险恶，妄图挑起咱们皇家内斗，皇上您可不能上了他的当！”


  “皇上，臣也知道国库压力大，这样，每年朝廷拨给汉王府的禄米臣不要了，权当是给朝廷减轻压力，皇上您觉得怎么样？”


  “臣也不要了！”


  “臣也是！”


  沈映装作十分欣慰的样子，撑着御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感动地看着那些藩王，点头道：“你们的忠心，朕都知道，请诸位长辈放心，朕向你们允诺，只要朕在位一日，朝廷就绝不会撤藩！”


  众藩王已经得到了皇帝不会撤藩的承诺，也不好再说什么，尤其皇帝还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他们总不能一直赖在皇帝这儿，打扰皇帝休息，只能提出告退，离开了永乐宫。


  这些藩王都是老狐狸，虽然沈映已经跟他们做过了保证，可他们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诸位，你们觉得皇上是真不知道徐景承打算撤藩的事，还是假不知道？”


  “哼！怎么可能不知道？本王看他们分明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合起伙来在糊弄我们呢！”


  “不过皇上已经说过不会撤藩，他总不可能出尔反尔吧？”


  “光是嘴上说说能作数？又没下圣旨！唉，总之咱们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次一定要齐心协力，绝不能和朝廷妥协，绝不答应撤藩！”


  “对！汉王说的没错！咱们都听您的，您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跟着您怎么做！”


  可这些藩王不知道的是，沈映的目的其实根本不在于撤藩，而是在于降爵。


  大应的藩王制度是一子承袭，余子降等，除非那个藩王家里绝了嗣，否则王位就能一代代永远传承下去，所以造成了大应现在有三十多个藩王并存的局面，郡王更是不计其数，假使每年朝廷往一个藩王家里拨十万两白银俸饷，那每年的开销至少也是三百多万两，更别说还有给更多的郡王、镇国将军等府上拨的银子。


  所以沈映要废除藩王世袭罔替的制度，规定只能由一子继承爵位，且是降等袭爵，等到数代以后，这个藩王家里的爵位便约等于无了，不会再给朝廷造成经济负担。


  今天也试过了，藩王们对撤藩的反应十分强烈，强制撤藩一定会引起他们的反抗，而有撤藩的铺垫在前，接下来降爵对他们来说反而没那么难接受了。


  这就好比劫-匪绑-架了一群人，本来是要对这些人赶尽杀绝，后来却宣布，只需要交上足够的赎金便可以放他们一码，这些人本来都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又有了生机，于是纷纷争先恐后地主动掏钱给劫-匪，说不定还会感谢劫-匪的不杀之恩。


  最后受益的难道会是被绑-架的人吗？当然还是劫-匪。


  等到藩王们出了宫，沈映终于可以不用再歪着身子，有气无力地说话装病，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身体，指着顾悯笑着打趣道：“你瞧见那些人看你的眼神没有？要不是朕在这儿，那些个老东西就差把你生吞活剥了！”


  顾悯不以为意地挑挑眉，正色道：“皇上可看出来了？汉王似乎是这些藩王的主心骨。”


  沈映嗤笑了声，“自然看出来了，汉王是太-祖一脉威望高，那些老家伙都听他的，所以，咱们得想办法把这根主心骨给拆掉。”


  “看皇上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是想到办法了？”顾悯看着沈映的眼睛，勾唇笑得高深莫测，“巧了，臣也想到了一条妙计。”


  沈映摸了摸下巴，挑起眼尾斜扫顾悯，饶有兴趣地道：“哦？你也有主意了？那咱们一起说吧，看看会不会心有灵犀。”


  二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二桃杀三士！”


  作者有话要说：　　我对昨天的你们很失望，都这么纯洁吗，这点想象力都没有？不会是骗我的吧？


  行，点开作者专栏，找老地方蹲着去吧，去蹲之前别忘了留下评论和灌溉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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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二桃杀三士”,  春秋时期，齐国有三个勇士，分别叫田开疆、公孙接、古冶子,  号称“齐国三杰”，三人勇猛非常,  功劳卓著，对齐景公的统治造成了威胁,  于是齐景公在晏子的建议下，用两个桃子引得三人互相攀比功劳,  最后三人皆羞愤自杀,  所以“二桃杀三士”乃是一招借刀杀人的至高阳谋。


  沈映打算用利益驱使藩王们内斗，等他们斗得几败俱伤之时，他才好坐收渔翁之利。


  但那些藩王也不傻，不可能无缘无故就遂了沈映的意自相残杀起来,  所以,  这计谋中的“桃子”才是关键所在。


  年节一过,  虽然已经过了立春,  但天气还是没有回暖的迹象,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御花园桃林里的桃树刚试探地长出花苞,  这时寿安宫里却传出一个消息——刘太后薨了。


  被幽禁在寿安宫三年的刘太后，到底没等来新一年的春暖花开。


  刘太后从一个宫女,  一步步成为宠冠六宫的贵妃，再到权倾朝野的当朝太后，她的人生也曾如夏花般灿烂热烈，却在一个寒冷的夜里,  孤独地，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的寝宫里。


  若不是每天都会有人给她送饭，刘太后的尸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人发现。


  人死如灯灭，哪怕生前再辉煌荣耀，临了也不过就是眼睛一闭的事，曾经拥有过的一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刘太后虽然被沈映幽禁，但沈映为了照顾皇家颜面，并没有将刘太后的恶行公之于众，也没有废了刘氏的太后之位，所以刘氏死的时候，还是太后的身份。


  沈映和顾悯两人整个冬天都在烦恼要想个什么名正言顺的借口来更改太-祖立下的宗室制度，毕竟现在天下太平，朝局稳定，突然就要改了几代传承下来的祖宗礼法，那些亲王、郡王怎么也不可能答应。


  沈映在永乐宫里一听说刘太后的死讯后，脑中立即冒出来一个绝妙的主意，没想到刘太后活着的时候坏事做绝，死了却倒是能帮到他一个大忙。


  太后薨逝，乃是国丧，按照规矩，京中所有王公大臣都要为太后服丧，而那些不在京里的皇亲国戚也都要来进京吊唁。


  沈映立即命人将太后薨逝的消息快马加鞭传递至各藩王、郡王府里，敕令所有藩王、郡王务必进京来太后的丧仪上吊唁，若谁敢推三阻四不肯进京，则一律视为不敬太后，对这些人定会严惩不贷。


  本来有些藩王、郡王还想推脱身体不适，打算只派子孙进京吊唁，没想到来传旨的太监，还一起带来了宫里的御医，哪个敢说自己有病，便有御医立即给他诊治，这下谁还敢装病，只能认命地动身前往京城。


  皇太后的丧仪一直要持续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各地藩王、郡王们陆陆续续都到了京城，每日轮流要去刘太后梓宫前哭丧，到了丧事快要结束的时候，藩王、郡王们纷纷上表请求沈映允准他们回到各自封地，可沈映却把这些奏表都退了回去，要他们等过了刘太后的百日祭再走。


  可现在离刘太后的百日祭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这么长时间不让他们回封地，藩王、郡王们难免不会起疑心，都在猜测皇帝打的什么主意，难不成要将所有分封出去的沈家子孙都软禁在京城？


  藩王们怀疑沈映将他们拘在京城，是打算要逼他们答应撤藩，不过他们人虽然来了京城，但为防万一，也给自己留了后手，早就交代了自己的子孙，若是他们进京遭遇不测，就联合起兵造反推翻沈映的统治，一个对自己的骨肉亲族都能下狠手的皇帝，根本不值得他们拥戴！


  就在这些人怀疑这怀疑那的时候，沈映忽然将几个藩王召进了宫，亲自设宴招待他们。


  那几个藩王惴惴不安地进了宫，以为会是场鸿门宴，进宫之前甚至连遗言都对下属交代好了，可一直等到宴席快结束了，也没见皇帝对他们发难，不免心中疑惑，这皇帝的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那么多藩王在京城，怎么偏偏只请了他们几个赴宴？


  晚宴一直持续到将近亥时，沈映才放下手里的茶杯，掩唇咳嗽了几声，歉然地对几个藩王道：“朕久病不愈，御医叮嘱不能饮酒，是以也不能和难得进京的几位叔伯好好喝上一杯，加上太后新丧，为表哀思，宫中禁了歌舞，不知道你们今晚有没有尽兴？”


  众王起身行礼道：“谢皇上款待，臣等十分尽兴！”


  沈映欣慰道：“尽兴就好，诸位都是朕的叔伯长辈，朕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早就想和叔伯们说了，就怕你们对朕有所误会。”


  众王忙道：“臣等不敢！”


  沈映摆摆手，“今晚既是家宴，一家人就不用拘束了，都不必多礼，坐罢坐罢。”


  藩王们只能重新坐下，按捺住心里的忐忑不安，等着沈映继续说下文。


  “是这样的，你们也知道，朕这身子一直不大好，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可是太子尚且年幼，朕这心里是总放心不下，总担心还会有像杜谦仁、郭九尘那般奸臣窃权干政的事发生。”沈映说到这儿，大喘了一口气，然后接着道，“这天下总归要交到咱们沈家人手里朕才能放心，可太-祖定下的规矩又摆在那儿，宗室子弟不得在京中授职任事，所以朕就算想找个靠得住的自己人来辅佐太子都找不到。”


  藩王们听沈映说完，不太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汉王眼珠儿转了转，主动起身问道：“不知皇上是有何打算？”


  沈映含笑看着汉王道：“朕这几日和内阁商量，有杜谦仁、郭九尘的例子在先，断断不能再有让国家大权落入外臣手里的事发生，所以朕便打算从藩王中选出几个委任其为顾命大臣，将来一同辅佐太子，诸位都是藩王里威望最高者，今夜叫你们过来，便是想问问你们的想法。”


  藩王们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说话。


  大应的就藩制度，除非有圣旨传召，否则藩王不得随意离开自己封地，说白了，他们也就只能在自己封地上耍耍威风，可若是能到京城做顾命大臣，那就是直接接触到国家权力的中心，若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可藩王们心里也存有疑虑，哪有天上掉馅饼这么好的事，焉知这不是皇帝的什么阴谋诡计？


  汉王最为谨慎，先推辞道：“老臣年迈，在国家大事上心有余而力不足，恐怕不能胜任顾命大臣一职，还请皇上另择高明。”


  其他人都以汉王马首是瞻，见汉王都表态了，于是纷纷起身称自己才能不够，不敢接受顾命大臣的职位。


  沈映见这些人全都一副胆小怕事，不堪重任的样子，不由得冷下脸来，拍桌不悦地道：“诸位也都是沈家的子孙，难道都想独善其身，眼睁睁看着国家大权掉入外姓人手里吗？你们让大应的列祖列宗怎么瞑目！”


  众王都装作羞愧地低下头，“臣等惶恐，请皇上恕罪！”


  沈映冷哼道：“朕知道你们有所顾虑，担心是朕在拿顾命亲王算计你们，行，那朕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都仔细听好了，朕会给予顾命亲王高于一般藩王的待遇和特权，不仅爵位世袭罔替不降封典，死后还享有配飨太庙的殊荣，即使后世子孙犯错以致降爵，也可恢复原来爵位，你们听清了吗？这也是算计不成？！”


  有几个藩王小声嘀咕：“可咱们的爵位不都是世袭罔替的吗？这有什么的？”


  沈映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另外，为了突显顾命亲王的地位，其他藩王的待遇和特权自然也要随之降低，朕打算，除了顾命亲王外，其余藩王从这一世起，废除世袭罔替的袭爵制度，将来各王府，只有一子可降等袭爵，其余子孙解要通过考封才能获得爵位。”


  藩王们纷纷变了脸色，抗议道：“这怎么能行？不是违背祖宗礼法了吗？”


  沈映眉眼间一片冰冷，漠然地看着底下那些群情激奋的脸，淡淡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各位叔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你们可知光是供养宗室这么多张嘴，朝廷一年的开支就有多少？太-祖当初定下爵位世袭罔替的规矩，也是一片慈父之心，想厚待沈家子孙，可他老人家也没想到，他辛苦打拼下来的江山，就快要被他的后世子孙给蛀空了！此礼法不改，必会动摇大应江山，那朕将来有何面目去九泉之下见太-祖？”


  藩王们还是不同意，尤其数汉王吵得最凶，他自恃是太-祖一脉，向来将太-祖的话奉为金科玉律，沈映想改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他绝对头一个不同意。


  沈映对台下的反对之词置若罔闻，面不改色地道：“诸位叔伯，朕意已决，就不用再劝了。朕今夜把你们叫过来，也因为你们是朕心里属意的顾命亲王人选，所以才会提前告知你们朕的打算，但是为了显得公平，其他藩王那里，朕明日也会命人去传旨告知，最后通过各王的功绩才能高低来决定顾命亲王人选。顾命亲王拟定一共六位，你们不愿意当，自然也会有其他人愿意，所以朕劝你们还是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时辰不早了，朕也乏了，就都退下吧！”


  沈映在太监和侍卫们的护送下离开了大殿，留下几个藩王在大殿里面面相觑，他们如今被扣留在京城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皇帝想要更改宗室制度，他们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而且皇帝有句话说得对，他们这些藩王也并不是都齐心的，这顾命亲王，他们不愿意当，自然也会有其他人愿意，怕就怕有人只顾眼前的利益，率先支持皇帝来讨好皇帝，一旦有人成为了顾命亲王，其他人怕自己的利益受到影响，便会纷纷效仿，人心一旦不齐，那他们和皇帝的较量就会变得毫无胜算！


  藩王们带着一肚子火出了宫，没想到他们经营了一辈子，最后竟要栽在沈映一个病秧子手里！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藩王们陆续乘坐轿子离开了皇宫，只有汉王的轿子刚被轿夫抬起来就被人给拦下了。


  汉王感觉到轿子停在原地没动，恼火地掀开轿帘，询问轿夫：“怎么还不走！”却没想到竟然看到顾悯站在他轿子前，于是从轿子上走下来，皱眉看着顾悯，语气傲慢地问，“怎么是你？”


  顾悯拱了拱手：“给王爷请安。”


  “摄政王不必多礼，你的礼，本王可受不起，黄鼠狼给鸡拜年，谁知道安的什么心。”汉王冷哼一声道，“不知道摄政王拦在本王的轿子前，意欲何为？”


  顾悯淡淡笑道：“徐某来找王爷，是有几句话想劝一劝王爷。王爷是太-祖嫡系，身份尊贵，地位尊崇，圣上其实心里一向都很重视您这位皇叔，圣上曾跟我说，汉王懿德美行、公忠体国，先淮、信二逆王叛乱，声势浩大，汉王却能不受其蛊惑，坚守为臣本分，乃是他心里最属意的顾命亲王人选，太子将来若由汉王辅佐，他十分放心。”


  汉王听顾悯说完，脸色不由得缓和了些，半信半疑地道：“皇上真这么说？”


  “自然，若王爷不信，尽管可以去问皇上。”顾悯神色自若地道，“皇上决意更改宗室制度，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王爷深得圣心，实在没必要去做这出头之鸟。恕徐某直言，王爷膝下人丁单薄，仅有世子一个儿子，若您能成为顾命亲王，世子将来也能承袭您的王位，这宗室制度改还是不改，对您汉王府的影响实在甚微，您又何必要和皇上唱反调，惹龙颜不快呢？”


  汉王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精明的眼中眸光闪烁了两下，显然是已经有些被顾悯说服，虽然没有立即表态，但看顾悯的眼神已经比刚才友好不少，他抚须沉吟道：“皇上的意思本王明白了，本王会回去仔细考虑的，也多谢摄政王跟本王说这些，这份人情，本王记得了。”


  送走了汉王，顾悯回到了永乐宫，沈映刚沐浴完，坐在软塌上由着小太监帮他绞干头发，见顾悯进来，先挥挥手让伺候的宫人都退出去，然后饶有兴趣地看着顾悯问：“怎么样？”


  顾悯走到沈映旁边，拿起干帕子继续帮他绞头发，“该说的我都跟他说了，看他当时的神色，应该是心动了。”


  沈映冷冷地扯唇，笑容中含着讽刺，“只要把主心骨一拆，其他的，那就是一盘散沙。接下来三十八个藩王，抢六个顾命亲王的位子，那才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也算粗长了吧，对吧对吧？


  接下来还有些事业线要走，等到江山稳固再把皇位一传，日央就可以和小顾去过快活日子了！正文应该在月底完结，番外你们有什么想看的，可以评论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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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第二天,  皇帝打算改革宗室制度的旨意就下达给了在京的诸王，藩王和郡王们的利益受损，当然不看善罢甘休,  闹着要去御前讨个说法，沈映先礼后兵,  先派了六部官员轮流去安抚劝说，等到稳住一部分人后,  又让锦衣卫把那几个闹得最凶的藩王和郡王带进宫里。


  那些人虽然进了宫，沈映却也不见他们,  只让人好酒好肉伺候着,  但不许他们离开所在的宫殿一步，另外，他还让人每天把这些王爷们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记录下来，命翰林院的经筵官每日卯时去给这些人讲解史书经义。


  这些王爷们从来都在自己的封地养尊处优惯了,  天不亮就让他们起床就算了,  还要他们上“早自习”,  对他们来说,  简直是折磨死人！


  果然不出三五日时间,  这些人的气焰便全都消了下去，他们怀疑自己若是还继续闹下去，那皇帝绝对敢这样关他们一辈子。


  而在宫外的藩王郡王也在观望宫里的情况,  见那几个闹事的进了宫迟迟不出来，担心危及到自己,  也不敢再闹得太凶。


  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改宗室制度，若是他们这些人还在各自封地，尚有可能一争，可因为这次太后薨逝,  他们不得不进京奔丧，成了瓮中捉鳖，若惹恼了皇帝，皇帝火气上来把他们一锅端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可要是人死了，那爵位不爵位的还有什么意义的呢？


  退一万步讲，后世子孙降爵总比现在直接撤藩的好，况且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都自顾不暇了，哪里又能管得到那么远的身后事呢？


  就在藩王们决心动摇的时候，忽然又听到了风声，说汉王其实早就写好了同意降爵的奏表递进了宫里，想当头一个顾命亲王呢！


  藩王们听说了后，顿时气愤难当，纷纷指责汉王背信弃义，明明说好了要共同进退的，事到临头他反水起来倒是比谁都快，怎么对得起他们这些人的一番信任，简直无耻之尤！


  众王商量，绝不能让汉王那个阴险的老狐狸遂了心意，于是也都上表同意皇帝改革宗室制度，还在奏表里告汉王的状，痛批汉王表里不一，德行有亏，若是让汉王成为顾命亲王，那他们一定不服，坚决反抗到底！


  沈映收到了这些奏表后，让顾悯“不小心”将这些藩王说的汉王坏话透露给汉王，汉王知道后登时暴跳如雷，和那几个上表说他坏话的藩王大吵了一架，双方差点不顾及身份打起来，幸亏顾悯让人拦住了。


  顾悯把当时现场鸡飞狗跳的情况回宫给沈映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遍，沈映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地连连拍大.腿。


  “朕还以为这些老东西有多硬气呢，果然是在富贵窝里浸淫太久，连骨头都泡软了，这才不过半个月，就都服软了，比朕想象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沈映转而冷笑，“朝廷每年花这么多银子，就是养了一群没骨头的蛀虫！”


  顾悯淡淡道：“也是因为朝廷之前剿灭了先淮王、信王的叛乱，震慑住了他们，所以他们才肯向朝廷低头。”


  沈映放下手里的奏本，“但仅仅这样还不够，这次得让他们好好知道一下什么是怕，以后回到封地了才会老实。”说罢，抬起头冲顾悯狡黠一笑，“这顾命亲王是国之栋梁，可得好好遴选才是，吩咐礼部、吏部、兵部，对诸王的才干以及各自在封地的功绩须得仔细考察核实，慢慢来，不用着急出结果。”


  这些藩王被困在京城已经是度日如年了，沈映还要故意用遴选顾命亲王的理由拖延时间，他们非得急上火不可。


  顾悯看着沈映促狭的眼神，莞尔一笑，“皇上英明。”


  “另外，亲王以下，只要同意降爵的，就放他们各自回家吧，留他们在京城，朕还得额外花钱养着他们。”沈映提起这些米虫就嫌弃地拧起眉头，挥了挥手，道，“派探子好好盯着，看看有没有阳奉阴违，不安分的，大应的蛀虫能少一条是一条。”


  顾悯望着越来越具杀伐果断的帝王气质的沈映，心中除了越来越多的钦慕，也随之生出几分得遇明主的豪情，拱手沉声道：“臣遵旨！”


  为了达到削藩的目的，沈映苦心孤诣地谋划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如今计划终于快要达成，不由得心生感慨。


  沈映站起身，走到永乐宫大殿外，举目远眺皇城上空的一方晴天，感叹道：“纵观古今，削藩从来都不是一件可以一蹴而就的事，若当年皇长兄和徐大人不是急于求成，让藩王提前洞悉了他们有削藩的打算，也不至于会遭人陷害，落到那般凄凉下场。”


  顾悯走到沈映身旁，与他并肩而立，轻哂道：“他们失败的最大原因，并不是急于求成，而是他们信错了人。他们一个是高宗的儿子，一个是高宗的内弟，本该是一家人，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才会让恶人挑拨离间的奸计得逞。皇宫从来都不是一个讲亲情的地方，他们错就错在对高宗抱有希望，以为高宗会是个明君，以为高宗会相信他们，可悲可笑。”


  沈映抬手拍了拍顾悯的肩膀，“不管怎么样，我们如今也算达成了他们当年的夙愿。”


  顾悯按住沈映的手，漆眸深深地看着他，“因为臣比昭怀太子和家父有幸，臣遇到了一位明君，方能一展抱负。”


  “好！”沈映眉宇间意气风发，举起左手，挥动衣袖，豪气干云地朗声道，“今后这太平盛世，你我携手共创！”


  --


  时间进入三月，春暖花开之际，沈映意外地收到了凌青蘅的辞官表。


  这些年，凌青蘅帮他运营着六扇门，招揽了不少江湖上的人才为朝廷所用，六扇门的眼线遍布全国各地、黑白两道，各地一有风吹草动，在京城的沈映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凌青蘅也算为大应江山的稳定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沈映也曾想授予凌青蘅更高的官职和给他加封爵位，可都被凌青蘅婉拒了，他声称自己自小长在江湖，习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不喜欢被功名利禄给束缚牵绊，况且他为沈映做这些，也是有自己的私心，能令他的家人沉冤得雪，为舒国公一家正名，便是给他最好的奖赏。


  如今朝局大定，凌青蘅认为自己也该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于是便向沈映提出辞官。


  沈映也知道凌青蘅为人洒脱不羁，为气任侠，并不适合留在官场，再三挽留但凌青蘅还是态度坚决地要辞官后，便批准了凌青蘅的辞官表。


  凌青蘅离开京城的那日，沈映亲自微服出宫和顾悯一起送凌青蘅到城外。


  一行人骑马行至郊外一处凉亭，勒马停下，凌青蘅先从马背上下来，转身朝沈映和顾悯拱了拱手，道：“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们也送到这儿了，剩下的路就让我一个人走吧。”


  沈映跟着下马，含笑问凌青蘅：“什么时候再回来？”


  凌青蘅甩了甩手里的马鞭，道：“恐怕要等明年清明了，若明年清明我回不了，还请你们在我父母坟前替我上三炷香。”


  顾悯点头道：“放心，我一定替你办到。”


  “你虽不肯接受朝廷的封赏，但你帮了朕这么多，朕的这番心意你可不能拒绝，朕已经命人把舒国公府打扫出来，日后你回京，便可以回家居住。”沈映顿了顿道，“一个人漂泊在外，也别忘了京城里还有你一个家，这里随时都欢迎你回来。”


  凌青蘅爽朗笑道：“好！待我回来，再和皇上、摄政王把酒畅谈！”


  沈映又好奇地问；“对了青蘅，你离开京城后准备去外面做什么？”


  凌青蘅虽然性子洒脱，但其实和顾悯一样，前半生都活在灭门之仇的阴影下，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给舒家报仇洗刷冤屈，真正自由的时间也不多。


  他默然想了想，随后开玩笑说：“大概游山玩水，行侠仗义，再娶个温柔漂亮的姑娘，生两个孩子。你们沈徐两家倒是都有后了，那我也得给我们舒家留个后不是。”


  沈映听完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扫了顾悯一眼，拉着凌青蘅两个人单独走到一旁，却让顾悯别跟过来，然后悄悄地问凌青蘅：“你不是断袖吗？怎么娶妻生子？”


  凌青蘅怔住：“我何时说过我是断袖了？”


  沈映疑惑：“难道不是？你要不是断袖，那为什么之前去南风馆当小倌儿？”


  “我当小倌儿是因为搜集情报需要，不得已而为之，我总不能男扮女装去青楼吧？”凌青蘅正色看着沈映，严肃地道，“皇上，您可不能因为您和徐兄两个人是断袖，就认为全天下的男人都有断袖之癖，我就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姑娘！”


  沈映呆若木鸡：“……”难道我看的小说是假的？这不是一本同性文学？


  凌青蘅见沈映表情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也没多说，抬头看了眼天色，走到自己的马旁边，脚踩在马镫上跨上马背，骑在马上对沈映、顾悯抱了抱拳，“好了，时辰不早了，我得赶路了，两位留步，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再会有期！”


  沈映回过神，和顾悯一起抱拳向凌青蘅还礼，笑着道：“一路平安，再会有期！”


  凌青蘅挥舞马鞭拍马离去，两人走到凉亭里目送凌青蘅的背影离开。


  沈映忽地想到什么，凑近顾悯，神神秘秘地小声道：“君恕，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顾悯转过头，奇怪地问：“什么？”


  沈映抬眸认真地看着他：“你在认识我以前，就是断袖吗？”


  顾悯摇头，不假思索地否认：“不是。”


  沈映高高挑起了眉梢：“……”这不巧了嘛，他也不是。


  “但在遇到你之后，便是了。”顾悯轻笑一声，执起沈映的手，眼神温柔地望着沈映，“此生，也只对你一人断袖。”


  “我亦如此。”沈映眼里也是柔情满满，胸中豁然开朗，原来他们三个人，都不是天生的断袖，他和顾悯之所以会变成断袖，只是因为遇到了彼此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沈映偏过头，遥遥眺望着前方凌青蘅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的身影，在心里默默地说，希望你此去，一路繁花似锦，顺遂无忧，早日寻觅到属于自己的良缘。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削藩这个情节，参考了明朝的靖难之役和汉王朱高煦谋反，有兴趣的可以自行了解明朝永乐年间到宣德年间是怎么削藩的，为了避免被人指责借鉴历史、照抄历史这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没有写很详细，但攻受该做的肯定都做了，后期几个实力雄厚的藩王一被剿灭，其他藩王自然也就不成气候。


  本文也不是权谋正剧、历史小说什么的，个人觉得剧情合理，逻辑通顺就行了，别对我要求太高，我就是个写情情爱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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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春天一过,  顾命亲王的人选终于尘埃落定，虽然众藩王对汉王怨言颇多，但沈映还是力排众议任命汉王为顾命亲王,  毕竟一个不得人心的顾命亲王，就是个摆设,  根本造成不了多少威胁。


  等到刘太后的百日祭礼一过，在京的藩王们都陆续灰头土脸地回到了自己的封地,  六位受封的顾命亲王再择日进京领职，至此,  大应藩王的权力被削弱至最低,  中央集权发展达到巅峰。


  其实沈家子孙也并非全都不贤不肖，沈映择定的几个顾命亲王里，也不乏有治国之才的，大应祖制,  藩王不得干预朝政,  如今沈映给他们参与治理国家的机会,  也算是让他们人尽其才了。


  时间转眼又入了夏,  又到了皇帝过生辰的日子,  大臣们心里还在纳闷，之前不是有消息说御医断定皇帝活不过一年吗？可这都眼看过去两年了，皇帝虽然身体一直不大好,  但仍是活的好好的，而且看情况,  好像还能活得挺久。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摄政王从全国各地遍寻了名医为皇帝治病，皇帝的病情已经稳定住了，只要平时少操劳,  注意保养，身体便会逐渐好起来。


  于是等到长春节一过，沈映便打着要保养身体的借口搬去了皇家别苑避暑，将政事彻底丢给了顾悯这个摄政王，只辛苦了顾悯，一边要处理朝政，一边还得承担起教导太子的责任。


  沈映的算盘是这么打的，前面他劳心劳力了三四年终于稳定住了朝局，接下来也该享享清福了，等到顾悯再辛苦个几年，那怀容也长大了，到时候把皇位一传，那他这个太上皇也可以逍遥快活去了！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沈映倒是想享清福，那些大臣们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臣先起的头，忽然有一日，百官们纷纷上谏建议让皇帝给太子选妃，理由是皇帝后宫空悬，阳盛阴衰，长此以往阴阳失衡，会于大应的命数不利。


  后宫前朝息息相关，百官知道劝说皇帝立后选妃无望，干脆就把脑筋动到了太子头上，等顾悯去皇家别苑，将百官们的意见转达给沈映，沈映听完，只觉得荒唐无比。


  沈映从贵妃榻上坐起来，拍了下扶手，冷笑道：“怀容还不满八岁，一个孩子，什么都还不懂呢，就让他选妃？那些大臣的脑子是不是都被驴踢了？”


  顾悯端了杯凉茶给沈映，让他喝了消消火，然后慢条斯理地道：“其实，现在给太子选妃也不是坏事。”


  沈映闻言杯盖一拍放下茶盏，不可思议地看顾悯：“怎么？连你也同意？”


  顾悯道：“怀容毕竟不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在前朝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势力，给怀容选妃，是在帮他稳固地位，获得更多大臣的支持。”


  沈映挑起眉毛，一字一顿地道：“可、他、才、七、岁！”


  顾悯不以为然地道：“不打紧，可以先把婚事定下来，等到太子成人后，再让他和太子妃成婚便是了。”


  古代人寿命短，是以结婚大多都很早，寻常老百姓家里，儿子一般养到十三四岁就会开始张罗婚事，皇家子弟十五六岁娶妻纳妾的也比比皆是，从小立下婚约，指腹为婚这种事发生的更不在少数。


  可怀容才七岁，现在帮他定下婚事，就等于剥夺了他将来自主选择婚姻的权利，虽然在皇家自由恋爱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沈映也希望能让怀容以后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成婚。


  沈映不敢苟同，“如果怀容不喜欢我们帮他选的太子妃怎么办？”


  顾悯眼神有些意外地打量起沈映，“皇上，怀容是太子，太子这个身份注定他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将来他若是再遇上喜欢的人尽管可以把她们都纳进宫，但是太子妃不一样，必须得是对太子的地位有所助益的人选才行，皇上本该是最明白这个道理的人才是。”


  顾悯身为怀容的舅舅，自然不会害孩子，他为怀容这么打算，出发点也都是为了怀容好，怪只怪谁让怀容出身在皇家，又是大应的储君。


  “朕当然明白，”沈映没有立场指责顾悯，只能耷拉着眉眼，叹了口气，“可朕还是想让怀容能在自己的婚事上自己做主，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白头偕老。”


  顾悯拍了拍沈映的手臂，“皇上想当慈父，臣理解，但是给太子选妃，并不仅仅是家事，而是国事，如何能随心所欲？”


  “你说的轻巧，当年朕打算立后选妃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明事理？”沈映不满地拍掉顾悯的手，指着顾悯嘲笑道，“现在轮到给怀容选妃了，你倒知道晓以大义了？有你这么当人舅舅的吗？”


  顾悯想到当年吃飞醋的事，面色一尬，不自然地咳嗽了声，“皇上，现下在说怀容的事，好好的，怎么还翻起旧账来了。”


  沈映冷哼一声，起身甩袖，“朕可不管你家事国事的，就算要选太子妃，也得先问问怀容也不愿意，来人，去把太子给朕带过来！”


  沈怀容很快便被人从皇宫接出来送到了皇家别苑，进来分别给沈映和顾悯请过安后，好奇地问：“父皇，您召儿臣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小孩子见风就长，沈怀容的身量比之两年前刚被立为太子时拔高了不少，在顾悯的教导下，言行举止越发像个小大人，和沈映说话时也不会奶声奶气地用名字自称，而是改称“儿臣”。


  沈映不怀好意地扫了眼旁边的顾悯，然后对沈怀容说：“怀容，摄政王打算给你选太子妃，你可有什么想法？”


  沈怀容惊讶地眨了眨眼，“啊……”


  沈映走过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和蔼地道：“没关系，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来，父皇替你做主。”


  沈怀容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凭父皇做主，儿臣没什么想法。”


  沈映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得转头狠狠瞪了顾悯一眼，用眼神谴责道，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外甥，小小年纪，思想就已经这般迂腐不化！


  顾悯偏过头，假装看不见。


  “不过……”沈怀容忽然欲言又止，沈映以为沈怀容是反悔了，忙鼓励地看着沈怀容道，“不过什么？别怕，你尽管说就是！”


  沈怀容的神情有些腼腆羞涩，头低下来，小声道：“假如父皇一定要问儿臣的想法，那儿臣希望父皇能给儿臣选个知书达理，好看点儿的太子妃，最好长得像昌平姑姑那样好看的。”


  沈映：“……”敢情这臭小子对选太子妃这事还很期待？


  沈映顿时感觉自己是白操心一场，原来这甥舅俩，早就背着他一个鼻孔出气了！


  沈映冷着脸，沉声训斥沈怀容道：“你小小年纪，不把心思放在用功读书上，倒先思量起娶媳妇儿来了，回去把《礼记》罚抄十遍，明日交给朕过目！”


  沈怀容不知所措，嗫嚅道：“父皇，不是你让儿臣有什么说什么的吗？儿臣听您的话说了，您怎么还罚儿臣啊？”


  顾悯忍着笑意，站出来打圆场，“太子，皇上今儿个心情不太好，你先回去吧。”


  沈怀容觉得自己甚是冤枉，莫名其妙被拉过来受了一顿罚，他上哪儿讲理去？不过也只能先行告退了。


  等孩子走了，沈映没好气地给了顾悯一个白眼，说：“你也出去，朕看到你们舅甥两个就心烦。”


  顾悯过去揽住沈映的腰，好声好气地哄道：“皇上息怒，太子选妃这是喜事，说起来，宫里也的确好久没有过喜事了，上次办喜事还是几年前昌平长公主出嫁的时候，现在想来，就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一样。”


  沈映挣脱开他的手，冷笑，“觉得宫里许久没喜事了？行，那改天朕也办个喜事好了。”


  顾悯双眸危险地眯了一下，“皇上想办什么喜事？”


  沈映抬起下颌，故弄玄虚道：“不告诉你。”


  顾悯本来以为沈映说的只是气话，可没想到，过了两天，皇家别苑里还真的张灯结彩地布置起来，大红绸子挂的到处都是，就好像真的要给谁办喜事一般。


  顾悯瞧在眼里，面上虽然不说什么，但迟迟不见沈映对自己有所表示，心里还是禁不住急了，暗地里让沈怀容缠着沈映软磨硬泡地问这喜事是给谁办的，可沈映仿佛猜到了沈怀容是顾悯派过来的间谍，就是不肯说明缘由。


  约摸过了四五日光景，一天傍晚，顾悯正在衙门处理公务，忽然下属来报，说有一支送亲队伍正在往皇家别苑方向过去，负责送亲的人还是昌平长公主的驸马，林彻将军！


  顾悯听完，二话不说，官服都没脱就带上锦衣卫去拦花轿，终于赶在送亲队伍进皇家别苑之前把花轿给拦下了。


  骑马走在队伍前面的林彻，一看顾悯杀气腾腾地带人杀过来，连忙下马行礼，“摄政王，下官是奉了皇上圣旨，送这花轿进皇家别苑，还望您不要为难下官。”


  顾悯冷冷瞥他一眼，语气冷若冰霜，问：“花轿里的人是谁？”


  林彻眨眨眼：“这下官就不知道了，皇上并未明说。”


  顾悯不再理会他，命锦衣卫把送亲队伍团团围住，手扶在悬挂在腰间的剑柄上朝花轿走去，等到走到花轿前面，顾悯沉默地盯着紧闭的轿帘看了一会儿，忽然拔剑出鞘，在身后林彻的一声惊呼中用剑挑开了轿帘！


  屏息凝神一看，没想到，花轿里面却空无一人——


  本该是坐人的地方，只摆着一顶凤冠和一套叠得工工整整的大红喜服。


  “皇上口谕，今天谁掀了花轿，谁就是这套凤冠霞帔的主人。”林彻走过来，眉开眼笑地看着顾悯，抱拳拱了拱手道，“摄政王，下官给您贺喜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说，洞房花烛夜，让他们玩点儿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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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月上柳梢头,  皇家别苑里，花团锦簇，灯笼高挂,  红绸飞舞，仙乐飘飘,  红彤彤的“囍”字贴满了门窗，宫女头上插着红花,  太监腰上也系着红绸，四处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景象。


  沈映早早换上了只有皇帝大婚时才会穿的礼服,  条条金龙盘在绛纱袍上腾云驾雾,  喜庆又威风，翼善冠下，公子如玉，只见他眸若星辰,  漆眸朱唇,  真是好一个玉树临风,  俊俏风.流的新郎官！


  “皇兄,  您说摄政王会愿意上花轿吗？”


  沈映转过头,  看到昌平长公主在婢女的搀扶下，领着两岁的女儿走了过来，她小腹微微隆起,  显然是肚子里又有了孩子，难怪林彻近来一脸的春风得意,  走起路来都是脚下生风。


  昌平长公主并不了解顾悯，以为顾悯是男子汉大丈夫，哪里会愿意穿戴只有女子嫁人时才会穿的凤冠霞帔，所以才会有此担忧。


  但沈映却知道顾悯什么德性,  要是他知道自己愿意“娶”他，怕是花轿上得比谁都快。


  “放心，花轿应该就快来了。”沈映笑了笑，从旁边桌上的碟子里拿了块点心弯下腰逗小外甥女，“小幼薇，还认识朕吗？”


  林彻给他和昌平长公主的长女取名叫林幼薇，小幼薇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今儿个别苑里人很多，她也不怕生，乌黑圆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沈映，奶声奶气地道：“幼薇给皇帝舅舅请安。”


  “幼薇真乖！”沈映高兴地揉了揉小幼薇头上的小揪揪，把手里的糕点递给小幼薇，越看小粉团越喜欢，羡慕地对昌平长公主道，“还是女孩儿好，爹娘的小棉袄，你是不知道，怀容都不像小时候那般跟朕亲了，都被他舅舅给教坏了！”


  沈怀容就在旁边不远处，竖着耳朵不小心听到了沈映说他“坏话”，忙走过来替自己辩解：“父皇！儿臣哪有！只是儿臣长大了，当然不能再和小时候一样了啊，要是还动不动缠着父皇，被别人知道了会笑话儿臣的。”


  昌平长公主笑着道：“太子也是个懂事孝顺的好孩子，男儿志在四方，心怀天下，自然要独立些，不像女孩儿就只有后宅这一亩半分地，每日琢磨的，也就是如何相夫教子这些事。”


  沈映不赞同地挑眉，“谁说的，幼薇可是将门虎女，怎么能和那些深宅大院里的妇人一样，等将来幼薇及笄，朕定会给她指门好亲事，让她痛痛快快地过这一生。”


  昌平长公主感激一笑，微微福了福身子，“那臣妹就先替幼薇谢过皇兄了。”


  “怀容，这里人多，你先带小幼薇去花园里玩玩。”沈映唤沈怀容过来，让他牵着小幼薇的手，然后朝一旁站着的几个宫人指了指，“你们几个跟着小心伺候，照顾好太子和县主。”


  两个孩子手牵手去了花园，一路上沈怀容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沉默不语，小幼薇估计是觉得有些无聊了，晃了晃沈怀容的手，小声问：“太子哥哥，你怎么都不说话啊？”


  沈怀容低头看了眼天真懵懂的小幼薇，像大人那样叹了口气，妹妹才两岁不到，就算跟她说她也听不懂。


  其实他是在烦恼，等今天父皇娶了舅舅，那他以后是要管父皇叫舅妈，还是要管舅舅叫母后？唉，这个问题对小孩子来说真是太复杂了！


  两个孩子正在花园里玩呢，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好像有人在喊花轿来了，沈怀容急着想去看热闹，嫌小幼薇的小短腿跑不快，一把抱起小粉团，撒腿儿朝前院奔了过去，急得跟在他们后面的宫女太监追着喊“太子爷慢点”。


  等两个孩子到了前院，沈映也早在众人的簇拥下到了花轿前面。


  能来皇家别苑观看这场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婚礼的宾客也不多，也就只有林家的那些人，还有安郡王、朔玉等一些沈映和顾悯各自的心腹，众人脸上都是一副看热闹的兴奋和期待，皇帝娶摄政王，这可是旷古烁今第一稀奇事啊！


  这桩婚事在世人眼中或许荒唐无稽，不可能为文武百官接受，沈映和顾悯都不是在意那些繁文缛节的人，所以婚礼的仪程也并不像皇帝大婚那般繁琐复杂，而是简单地效仿了民间嫁娶的习俗。


  沈映走到花轿门前，等着喜娘把“新娘子”从花轿里面请出来，等到盖着红盖头，披着霞帔，头顶凤冠的“新娘子”弯腰从轿子里出来，旁边围观的人纷纷惊呼，他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人高马大的新娘子！


  喜娘把一段红绸两端分别递给沈映和顾悯让他们拿着，让沈映牵着顾悯进屋拜堂。


  “新娘子”一路走过来都一声不吭的，虽然看身量好像的确是顾悯，但沈映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趁人不注意，忍不住偷偷地往红盖头里面打量，可惜红盖头遮得太严实，看不太仔细，沈映索性扯了扯手里的红绸，小声问“新娘子”：“噗呲噗呲，君恕，是你吗？”


  倏尔，红盖头下面传来一声耳熟的低笑和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若不是我，皇上觉得这顶花轿今天还能进得了别苑？”


  沈映挑了挑眉，这倒是，京城第一醋王可不是叫着玩儿的。


  确定了是顾悯，沈映也就放心了，他牵着顾悯大摇大摆地进了喜堂，今天是他结婚的大好日子，自然是春风满面，笑意盎然，而一旁的顾悯，虽然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都沈映能感觉得到，他定然也是和自己一样开心。


  礼官高声唱道：“香烟缥缈，灯烛辉煌，一对新人齐登花堂！”


  喜堂里红烛高照，一对新人在众人祝福的目光中前后走进门，红衣胜火，珠联璧合。


  等到沈映和顾悯两人站到喜堂中间，礼官道：“一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同时弯下腰，对着门外深深一拜。


  礼官又道：“二拜先祖！”


  因为两人的双亲都已驾鹤西去，所以无高堂可拜，于是对着太庙所在西南方的位置拜了一下。


  最后礼官道：“夫妻对拜！”


  沈映和顾悯转而面向对方，沈映深深地看了眼盖着红盖头的顾悯，灼热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这块红布落在顾悯的脸上，而红盖头下面的顾悯也是如此。


  两人于无形中四目相接，凝视着对方，双手举至齐眉，朝对方坚定地深深弓腰拜了下去——“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当中顿时掌声如雷响，昌平长公主依偎在驸马林彻怀中，拿手帕擦着眼泪，她作为一路看着沈映和顾悯走过来的人，深知他们能有走到今天有多么不易，真好，皇兄终于得偿所愿了，他得到了一个全天下最爱他的人。


  对面的安郡王看得眼眶也有些泛红，站在朔玉身后酸溜溜地嘟囔：“本王什么时候也能有和人拜堂成亲的一天啊……”


  朔玉听到后回头瞟了他一眼，扯起嘴角，似笑非笑地道：“原来安郡王是想娶妻了，这还不简单，咱家替你跟皇上说就是了，定会帮安郡王择一门好亲事。”


  安郡王气得直接上手去扯朔玉的袖子，“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非要故意气我是不是？”


  朔玉怕人看见，忙低头想把自己的袖子从安郡王手里扯回来，“这么多人看着，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还不快点儿放开……”


  观礼的宾客中，有人欢喜有人愁，只有太子殿下沈怀容一脸纠结，父皇、舅舅……母后？舅妈？


  啊啊啊关系好乱！他还只是个孩子啊！谁来教教他，他以后到底该怎么叫人啊？！


  新人进了洞房，本来该有闹洞房的环节，但沈映不想让其他人看到顾悯揭下红盖头的样子，便取消了这个环节，来观礼的这些人胆子也不至于大到敢去闹皇帝和摄政王的洞房，便自觉地去前院喝喜酒去了。


  宫人们将沈映和顾悯送进洞房后都退了出去，房里只留两个伺候的喜娘，沈映从喜娘手里接过秤杆，慢慢挑起顾悯的红盖头，顾悯的脸一点点从红盖头下面露了出来。


  只见一顶精美绝伦，珠光宝气的凤冠下，男人的轮廓英挺立体，五官深邃迷人，剑眉星目，依旧风采卓然，虽然作着女子的打扮，却一点儿都不会觉得阴柔违和。


  果然，他的君恕，不管怎样，都这么英俊潇洒。


  没了红盖头的阻挡，两人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缠.绵在一起，相视一笑，笑容里充满了对彼此的爱意。


  两个喜娘嘴里一边说着祝福的吉祥话，一边从他们的发髻中分别剪下一绺青丝，将两绺青丝缠在一起打成一个同心结放在床上的枕头下面，等伺候沈映和顾悯喝完了合卺酒，喜娘们便也退出了洞房，将余下的时间留给两人独处。


  坐得有些久了，沈映站起来活动了下身子，故意在顾悯的下巴上摸了一把，促狭地道：“怎么样？朕没食言吧？朕用八抬大轿把你娶回来了。”


  顾悯把头顶的凤冠摘下来，起身放到桌上，这顶凤冠是按照皇后的规制用金银打造而成，镶满了各种宝石和东珠，起码有四五斤重，戴在头上两个时辰，压得他脖子都酸了。


  顾悯揉了揉脖子，笑着问沈映：“怎么突然想到搞这出？还故意不告诉我。”


  沈映语气突然又变得认真起来，“朕是想通过这件事来告诉你，朕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怀容以后也可以，你不要用他的婚事来算计，在朕这一朝，公主可以不用和亲，皇子也可以娶自己喜欢的人！”


  顾悯默然地思忖了会儿，垂下眼眸，含笑望着沈映，点头道：“好，以后都听夫君的。”


  沈映被顾悯这一声“夫君”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怪道：“乱叫什么啊。”


  顾悯将人拥入怀，低头鼻尖对着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映脸上，故意逗他，“怎么，都拜过堂了，交杯酒也喝过了，不叫‘夫君’叫什么？还害羞？”


  沈映脸颊微红，忽然想到什么，及时举起食指按在顾悯打算亲他的唇上，“等等，我还有东西给你！”


  沈映从顾悯怀里挣脱出来，走到梳妆镜前，打开妆奁从里面取出一张红纸，回到顾悯身边，“我知道，你不稀罕皇后的凤印册宝那些累赘物，所以，我准备了这个给你。”


  顾悯接过沈映手里的红纸打开来一看，原来是一纸婚书，红底黑字，不仅清清楚楚地写着“徐景承”和“沈映”两个名字和成婚的日期，还盖上了玉玺。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有这纸婚书为证，天上人间，碧落黄泉，再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开。


  顾悯心中滚烫，沸腾的感动快要从胸腔溢出来，他将婚书小心地摆在桌上，然后执起沈映的双手，哑声道：“你总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此生能遇到你，是我三生有幸，往后余生，执子之手，与君白头，日朝月暮，两不相负！”


  作者有话要说：　　打算明天先把正文完结，本来是想一直写到日央传位给太子正文结束，但是中间时间跨度太长，放在正文有些拖节奏，所以后面的内容都放到番外。


  洞房的细节等正文完结后会当成给全订读者的FL番外，可以先去老地方蹲，写好了会通知的。


  今天是日央和小顾大喜的日子，你们不交点营养液当份子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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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正文完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  皇帝自从服用过量丹药中毒之后，曾被御医诊断寿数无多，多亏有摄政王遍寻天下名医帮皇帝吊着命,  才不至于山河崩，只是这样也只能是帮皇帝拖着一口气,  却不能令皇帝身体恢复从前。


  忽有一日，有一个道士向皇帝进言,  说皇帝体质阴寒，需要一个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男子与皇帝成婚冲喜,  阴阳调和皇帝病体方能痊愈。


  道士所言,  听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可巧合的是，摄政王的生辰八字刚好都属阳，于是摄政王为了皇帝的龙体安康,  主动牺牲小我,  以男子之身为皇帝冲喜。


  而在那之后,  皇帝的身体竟然真的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渐渐也能上朝理政了。


  其实已经过去这么久,  文武百官们早就心知肚明，皇帝根本就没生病，所谓冲喜,  也只不过是和摄政王两个人在演戏罢了，可他们知道又有什么用,  难道还敢冒着丢了乌纱帽的风险去戳穿皇帝的戏码？


  皇帝爱演，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只能配合看戏，大家一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了,  只要不影响到他们的利益，那皇帝宠幸谁，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不过好在皇帝虽是个情种，在政事上却能称得上是个明君。


  这些年皇帝虽然称病不上朝，但不管是在政治、军事、经济、文化，还是外交、建设上，身为一个君王该尽的责任，皇帝一样都没落下，将大应朝治理得井井有条，大有盛世之初的景象。


  这些百官们都看在眼里，所以就算皇帝行事有些荒诞不羁，也不算什么大毛病，没必要矫枉过正，说不定将来大应朝这段君臣之情，也能和“断袖分桃”一样，成为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佳话流传于后世。


  又是一年春闱，距离沈映穿越到大应朝，已经过去了整整六载光阴。


  殿试结果出来，三甲放榜，宫中照例要在兴麟苑举行琼林宴来为新科进士们贺喜。


  沈映做了六年的皇帝，心境早已和刚穿过来时大为不同，他也曾豪情满满，以为通过科举可以让天下英才尽入我毂，但经过这些年，再看这些新科进士，心境已变得平常。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一个朝代的兴衰，还是看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是英明还是昏庸，若是遇到君主昏聩，就算贤臣能臣再多，也只能是怀才不遇。


  若说大应是艘航行在历史潮流中的巨轮，终归他才是这艘巨轮的掌舵者，所以该是这些即将步入官场的新科进士更加庆幸能生在他景昌一朝才是。


  沈映高高坐在台上，看着台下新科进士们一张张对未来人生充满期待，想要在官场大展抱负的笑脸，不过是举起酒杯小酌一口，随后放下酒杯，看了眼坐在他左手边的顾悯。


  他和顾悯为了大应朝能有如今吏治清明、太平繁华的景象，付出了无数心血精力，所以此时也只有顾悯懂沈映此时的心境。


  顾悯似有所感，转过头对上坐在高台上的沈映的目光，两人遥遥相望，同时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两人这一笑中。


  酒过三巡，沈映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着台下问道：“新科进士尚庆万何在？”


  立即有人从席间站出来走到沈映面前，下跪行礼道：“微臣新科进士尚庆万叩请皇上圣躬金安！”


  “起身吧。”沈映仔细打量了这个叫尚庆万的新科进士两眼，然后道，“朕听说，你话本写得不错？”


  尚庆万低着头，心虚地道：“回皇上，臣家境清贫，身无长物，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写点东西糊糊口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民间对摄政王给皇帝冲喜的这一宫廷秘辛津津乐道，以沈映和顾悯为原型改编的话本层出不穷，在深宅大院里颇为流行，安郡王还私下里给沈映塞过几本。


  沈映无聊的时候翻了翻自己和顾悯的“同人”，印象中就数这个叫尚庆万的写得最好，此人写的话本文风香艳，故事猎奇，想象力很是丰富，给了沈映不少玩法上的启发，给他和顾悯在床笫之间增添了许多别样的乐趣。


  后来让人一查，写书的人竟然还考中了这一榜的进士，考功名、写话本两不误，也算是个人才。


  沈映向来开明，不会因为尚庆万写他的同人就责怪他，见尚庆万一副见了他唯唯诺诺的心虚样，觉得有些好笑，“可朕听说你胡乱写的东西在民间可是风靡一时，一书难求啊，说明写得不错。”


  尚庆万在心里掂量了一下皇帝说的话，有些捉摸不透沈映的意思，这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责怪他？只能闷着头忐忑地道：“皇上谬赞了，微臣惶恐。”


  顾悯这时候装作不经意地咳嗽了两下，提醒沈映下面还有这么多新科进士看着呢，注意收敛一点，免得颠覆了这些人心中君主威严的形象。


  沈映心领神会，于是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对尚庆万道：“虽然写的不错，但以后不许再写了。”


  尚庆万忙行礼道：“微臣谨遵圣意！”顿了下，又道，“皇上，微臣还有一物想要献予皇上。”


  沈映挑了挑眉，感兴趣地问：“哦？什么？呈上来吧。”


  尚庆万从袖中掏出来一卷纸，沈映让身边伺候的太监下去取了拿给自己，打开卷纸一看，原来是一篇对他这个皇帝歌功颂德的赋文。


  沈映以为尚庆万是在借机阿谀奉承他，心中便有些不大欢喜，面色也沉了下去，语气淡淡地问尚庆万：“这篇赋文，是你写的？”


  尚庆万道：“回皇上，此赋并非微臣一人所写，而是今榜学子们集思广益而成，微臣不过是在众人的肺腑之言上稍稍润色而已。皇上雄才伟略，励精图治，为大应开创了如今这番盛世气象，臣等能有机会为国为皇上效力，实在是三生有幸，愿将此赋献给皇上，愿天佑我大应江山千秋万代，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座的新科进士们纷纷起身，面向高台上的沈映深深一拜，齐声道：“天佑我大应江山千秋万代，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映听着台下如洪钟一般的祝祷声，心中不禁生出豪气万丈，既得意又骄傲，他举起酒杯站起来，对着台下的大臣们朗声道：“众卿的心意朕明白了，在座的，都是我大应的栋梁之材，朕盼着能与你们一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来！大家一起举杯共饮，今夜朕与你们不醉不归！”


  琼林宴一直持续到亥时才散，沈映今儿晚上高兴，多喝了不少酒，等到离场的时候，脚下已有些不稳。


  顾悯扶着沈映出了兴麟苑，到了外面，沈映却不肯立即回永乐宫，非嚷嚷着要去城楼上看风景，顾悯无奈，只得让侍卫们先去把城楼上的所有灯笼都点亮，然后和沈映一起登上了皇宫的城楼。


  两人站在城楼的最高处，俯瞰被夜幕笼罩下的京城，大街小巷纵横交错，民居商铺星罗棋布，家家户户灯火明亮，好一番盛世繁华！


  “看！”沈映衣袖一挥，举目远眺，自豪无比地笑着道，“这都是朕的江山！朕的子民！”


  顾悯知道沈映喝高了，怕他摔着，紧紧揽着他的腰，从善如流地点头，“是，都是皇上的。”


  沈映竖起食指，在顾悯面前摇了摇，“君恕，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想来城楼上看看，那时我其实是想逃出皇宫，压根儿没想当什么皇上，可没想到，后来这个皇帝我居然能做这么久，还做得这么好，你听到今天那些新科进士是怎么对我歌功颂德的吗？你说我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皇上当然是最厉害的。”顾悯只当沈映说的都是醉话，并没放心上，抱着人耐心地哄他，“皇上醉了，咱们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不好，朕还没看够朕的大好江山呢！”沈映不买账地推开顾悯，嘴角挂着傻笑看着城楼下面，手胡乱地指着，“朕的江山分你一半，你说好不好，君恕？”


  这种话要是换个人听了，非得吓得腿软不可，谁敢要皇帝的江山，那不是造反吗？


  但顾悯了解沈映，他虽然说的是醉话，但却是酒后真言，出自真心，顾悯相信沈映是真的愿意和自己分享这一壁江山。


  “臣不要江山，臣只要圣上。”男人深邃的黑眸，凝望着沈映，含笑道，“在臣心里，皇上永远都重于江山社稷。”


  “那你可真傻，江山送你你都不要。”沈映指着顾悯嘲笑了两句，默然片刻，伸出手指戳了戳顾悯的脸，眼里亮闪闪的，像落了漫天的星子，又道，“不过，朕就喜欢你傻。”


  顾悯哭笑不得，握住沈映的手指，低头在他指尖上轻轻咬了一下，“臣可不傻，皇上喜欢臣，臣就拥有了一切，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沈映得意地抬起下巴，晃了晃头，“那倒是，朕坐拥天下，你要什么朕都能给你！”


  顾悯低声喟叹：“臣所求不多，只求能与皇上长长久久。”


  沈映大手一挥，恣意笑道：“那有何难？朕便许你长长久久！


  顾悯看着沈映，眸光闪了闪，紧紧拥沈映入怀，两人肩膀相靠，面向城楼外。


  夜已深，晚风吹得城楼上的旗帜飒飒作响，月光下，他们投影在城墙上的影子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密不可分。


  江山为证，他们定能长长久久。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先到这里，明天开始日更番外，番外暂定有婚后日常，养娃日常，还有穿越现代篇，后世评价等等，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啊~洞房细节会在明天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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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锦扶穿书了，穿成了一本花市文里的笨蛋美人万人迷受。


  原书里白锦扶是流落民间的皇子，后来被人找到带回宫扶做了傀儡皇帝。


  白天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晚上回到后宫就变成了权臣们的玩物。


  白锦扶穿书后，笨蛋美人突然开了窍。


  宁安侯景郁衍，端方自持，冷漠无情，原书中唯一不受白锦扶美貌吸引的反派角色。


  一日，景郁衍带回府一个救了他性命的小美人，不久发现小美人身上独具招蜂引蝶的特质。


  走在街上被大将军英雄救美，逛个园子引起丞相注意，就连去庙里烧个香，都能遇上微服出访的国师。


  可令人担忧的是，小美人懵懂天真，根本不懂得该怎么保护自己，拒绝那些意图亵玩他的人。


  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景郁衍偶尔会出手帮白锦扶赶走几个觊觎他美色的狂蜂浪蝶。


  没多久，京城里便都在传宁安侯在府里养了一只金丝雀，视若珍宝，不许任何人染指。


  景郁衍本来对这种谣言嗤之以鼻，可后来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对白锦扶越来越在意，越来越想占有他。


  未防一错再错，景郁衍打算接受皇家赐婚，将白锦扶送出府。


  白锦扶出府前一夜，两人大醉一场，酒后乱性，第二天景郁衍醒来，白锦扶早已离开。


  景郁衍找遍京城都没能找到白锦扶，忽地听说皇帝找到了他失散多年的七皇子。


  七皇子回宫的阵仗十分隆重，大将军开路，丞相宣旨，国师亲自从华盖马车上扶下来一个金尊玉贵的人物，三人看他的眼神更是如出一辙的狂热迷恋。


  景郁衍遥遥站在百官队伍里，一眼认出那七皇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只飞出他手掌心的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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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北宋大家张载的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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