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话唠同桌对我穷追不舍》作者：鱼慕鱼
　　文案
　　口嫌体正傲娇攻，学霸兼校霸（丁瑾瑜）X温暖话唠伪学渣，小太阳受（明皙）
　　寄人篱下八年后，丁瑾瑜终于如愿回到童年时曾经有过一段安稳生活的老家。
　　为了不再转学，顺利度过最后两年的高中生活，他决定这次一定收敛脾气，在学校做个透明人，却不想……
　　开学第一天，就差点在校长室门口把人给打了。
　　破功也就算了，关键是还有人误会了自己出手是为了帮他，好巧不巧——
　　这个“他”还成了自己的同桌。
　　他的新同桌叫明皙，笑容温暖，坠着酒窝，就是话有点多——
　　一看就是温室里的花朵。
　　对于注定与自己不是一路人的新同桌，丁瑾瑜敬而远之，却不想……
　　新同桌偏偏对他穷追不舍！
　　一次意外，让丁瑾瑜再次流离失所，他被迫搬进明皙家里，却没有看到他想象中对方那个完整温馨的家庭。
　　他一点点亲眼看到明皙的破碎，也看到对方坠着酒窝的温暖笑容没有变过。
　　为什么自己在一片破碎中活成一座孤岛，而明皙标志性的笑容却能像阳光一样，不知不觉间攀上了他的窗台。
　　孤独并不代表不会向往温暖——
　　这种无声无息中产生的可怕依赖终于让丁瑾瑜急了。
　　明皙被丁瑾瑜按在树干上，路灯穿过稀疏的树影，孤狼咬住了猎物的脖子。
　　丁瑾瑜眼底红得像是渗了血，“明皙，警告你，我是gay，你最好离我远点！”
　　“巧了，丁瑾瑜。”明皙抬头望着丁瑾瑜，笑出酒窝，“那我是不是可以追你了？”
　　有人即使身处黑暗，却依旧犹如烈日炙阳。
　　他用童年治愈一生，也治愈了旁人本需要用一生去治愈的那个童年。
　　ps：
　　1.国际惯例1V1，he，双洁。
　　2.依旧是互相救赎文，温馨向，治愈系，日常流。
　　3.受追攻，互宠，热烈追逐vs暗恋不自知，双箭头。
　　4.文案废球给正文君一个机会qaq，V后经常性加更，不用养肥辣！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成长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丁瑾瑜，明皙 ┃ 配角：接档《穿成贱受后我成攻了[娱乐圈]》 ┃ 其它：明寐，丁一楠，周浩
　　一句话简介：一篇平平无奇的校园文
　　立意：爱可以治愈一切伤口，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勇敢坚强，去爱，也被爱。


第1章 转学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散逸在残破的小巷里。
　　丁瑾瑜拐进巷口，看见面前一排老旧平房上打着刺眼的红圈，中间斜划一杠，拐拐扭扭地挤着个“拆”字。
　　他脚步散漫地走到一颗老槐树下，慵懒地靠在树干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
　　看来今天约他晚饭的人又迟到了。
　　不远处的巷口传来一阵喧闹，他抬眼望去，一个女孩拎着根木棒在前面没命地跑，后面跟着七八个混混。
　　小巷是条死路，女孩跑进巷口没几步便停下了，她把木棒扛在肩上，转身打量着身后的人。
　　丁瑾瑜本来已经离开树干的后背在看见女孩没有丝毫慌乱的眼神后又靠了回去。
　　他唇角向一边翘了翘，从烟盒里摸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
　　打火机在他手中发出“咔嗒”的声响，他低下头，把烟头往火苗上凑。
　　“跑啊——”混混里没人发现树下还藏着个少年，只鼻孔朝天地呵道。
　　烟还没来得及点燃，一阵风就吹熄了火苗，丁瑾瑜挑眉撇了撇嘴，抬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混混中走出一个纹满花臂的男人，抬手拿下夹在耳朵上的烟放在嘴边，身后立刻有人捧着打火机给点上。
　　“丁一楠，再跑一个给爷看看？”
　　围上来的混混一阵哄笑。
　　咔嗒，咔嗒。
　　打火机又在丁瑾瑜手中响了两声，火苗却没有再燃起来。
　　在哄笑声渐弱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的，花臂男收起脸上哂笑，一把弹掉了手里的半截烟头。
　　几乎是在烟头落地的同时，丁瑾瑜把手里点不燃的打火机砸向一旁，挺直了靠在树上的腰背。
　　但比他更快一步的是丁一楠手中的木棒。
　　在花臂男还来不及收回挥出的手臂时，棍子就落在了花臂上。
　　他捂着小臂踉跄后退了几步，被身后的同伴接住，嘴里连着“操”了几声，不耐烦地推开了身边扶着自己的人，转头骂道：“你们他妈的是死人啊！”
　　身后几个混混应声上前，从后腰摸出一截十几公分的短棍握在手中，短棍划过空气往身侧一甩，伸到半米的长度，在夕阳中余晖中带着金属特有的森然色泽。
　　他们晃着甩棍一步步上前，丁一楠则握紧手中的木棒。
　　现场局势剑拔弩张，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懒散的少年什么时候靠了过来。
　　丁瑾瑜抬手搭上其中一个将甩棍举过头顶的混混的肩膀，另一只手拿下叼在嘴边的香烟往对方面前凑了凑。
　　“兄弟——”他抬眸盯着眼前的人，“借个火？”
　　几个混混愣住两秒，交换了眼神，一拥而上扑向了懒懒散散横在两拨人中间的丁瑾瑜。
　　丁瑾瑜抬头就是一脚，把离自己最近的人踹翻在了地上。
　　男人仰面倒地，瞪大的眼睛里写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惧，他却没有多看，紧接着又有两个人冲了上来。
　　他躬身低头，躲开朝他左脸挥来的甩棍，回身接过丁一楠手里的木棒，重重砸在另一个人朝他挥拳的胳膊上。
　　木棒应声而断，木屑飞溅嵌进了那人胳膊的皮肉里，他捂着胳膊后退了几步，口中发出痛苦的“嘶”声。
　　握着甩棍的人用力过猛，一下扑空，正脸朝下得摔倒在地上。
　　转眼间已是三人失去战力，后面还要扑上来的人开始脚步迟疑，面面相觑。
　　“丁一楠——”丁瑾瑜得空扫了眼身后的女孩，确定无碍后挤兑了一句：“退步了啊。”
　　丁一楠仰着下巴，“叫姐！”
　　两人不屑的语言和态度彻底激怒了面前的几个混混，刚才犹犹豫豫的人逮着机会正要再扑上来，却被一声呼喊惊断——
　　“警察来了！”
　　丁瑾瑜回头望向声音发出的巷口，只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飞快地闪过，本还以为是谁家孩子的“见义勇为”或是恶作剧，之后还真就有警笛声响起。
　　“大哥……”一群混混顿时愣住两秒，然后同时把眼神瞄像躲在人群最后的花臂男，“怎么办？”
　　花臂男捂着胳膊左右看看，又再狠狠地剜了丁瑾瑜一眼，“小子，混哪的？”
　　丁瑾瑜回过头，眼神却没有往花臂男身上放；他四下打量着，不咸不淡地应了句，“还打就赶紧，别废话。”
　　男人听着耳边的警笛声，又看了眼身边挂了彩的兄弟，愤愤地啐了一口，常规地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后，扭头开溜。
　　丁瑾瑜点点头，“嗯”了一声。
　　警笛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当姐弟俩走出巷口，天已经黑尽了。
　　丁一楠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后随意地蹲在路灯下的马路牙子上，“我今天也没想打架来着，只是警告他们离秦语汐远点儿。”
　　“我刚回来一个暑假，这已经是第三回 了。”丁瑾瑜抢过丁一楠手里的半截香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今天我要是没找你吃饭，你一个人打算怎么办？”
　　“你要不那样也打不起来，他们都怂着呢！”丁一楠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丁瑾瑜，你可别忘了，小时候是谁被人欺负了只会拽着我的衣角哭，哪一次不是我帮你打回来的？怎么——”
　　“你觉得我现在一个人就搞不定那几个废物了？”
　　“姐。”丁瑾瑜低头看了看眼面前个头只到自己肩膀的女孩。
　　“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吗？”一声“姐”，丁一楠果断认怂，“我知道你是怕我吃亏……”
　　说着她像小时候一样伸手要揉丁瑾瑜的脑袋，“我们家小鱼儿长大啦，知道心疼姐姐啦——”
　　丁瑾瑜偏头躲开丁一楠的手，皱了皱眉头，“你看看你的头发，比我都短了，叫姑妈看见了又没什么好脸色。”
　　“丁艳见我什么时候有过好脸色？没事——”丁一楠抬手蹭了把自己的板寸，“她小儿子快六岁了，这两天忙活着选小学呢，没空管我。”
　　“你那个同母异父的亲弟弟？”丁瑾瑜问。
　　“没你这个表弟亲！”丁一楠笑着拍了拍丁瑾瑜的肩膀，抬脚往前走，“刚巷口嚎了一嗓子那小孩你看见了吧？那校服，看着是你们学校的——”
　　“你也该开学了吧？”
　　“明天就去报到。”丁瑾瑜跟上脚步，“高二得补课。”
　　“三中可是省重点，你好好读两年书，考个好大学。”丁一楠说着突然停下，转头盯着丁瑾瑜，“别再打架了。”
　　“这架——”丁瑾瑜挑着眉毛叹了口气，“是我想打的吗？”
　　丁一楠尴尬地笑了两声，转头继续往前走，“走——”
　　“姐请你吃饭！”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丁瑾瑜已经站在走廊上，今天是他转来三中后正式报到的第一天。
　　一米八五的大男孩有着深邃的眉眼，他简单的一声T恤牛仔裤，就已经足够吸引走廊上的视线。
　　开学第一天的走廊很喧嚣，同学们都忙着寒暄打闹，却以他为圆心，铺开一个半米见方的半径，所有人都忍不住朝他的方向瞧，又都在经过的时候绕道。
　　攀阳市八月中旬的阳光正毒，即使一早也穿过走廊，晒得丁瑾瑜背心发烫。
　　校长室里偶尔传来几声争吵，他在一片瑟缩又好奇的打量中皱紧了眉头。
　　身后偶尔传来几声嬉笑，他百无聊赖地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拇指划过，点亮了屏幕；可还没等在手机上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他就被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后背上。
　　“对……对不起啊……”身后的人连忙道歉。
　　丁瑾瑜回头，看到一个眼睛大圆的男孩，个头不算矮，身形清瘦；男孩冲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眉眼弯弯，右脸还旋着个小巧的酒窝。
　　是一张乖巧讨喜的脸，但丁瑾瑜不太喜欢——
　　很明显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他瞪了对方一眼算是警告，也抬眼瞟到了男孩身后有人恶作剧得逞似的笑。
　　“那个……”男孩看了看丁瑾瑜手中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眼校长室紧闭的大门，小声地提醒道：“教学区不让用手机，抓到了会没收。”
　　丁瑾瑜没有搭理，回头在手机上随便点开了一个游戏。
　　“诶——”
　　游戏的开屏广告还没过，随着一声惊呼和闷响，他又被人撞了一下，力道比之前还足；他有点不耐烦地回过头，看到刚才撞了他的人这会已经摔倒在了自己脚边上。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转身往刚才在走廊边嬉笑的几个人走去，无论是身高还是眼神，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力。
　　那几人中有个长得猴儿一样精的小个子男生，赶紧推了推身边的人，结巴道：“不……不是我！他……他推的……”
　　身边的几个人吓得瞪大了眼睛，连忙摇头摆手。
　　丁瑾瑜往前走，小个子就往后退，终于背靠在走廊边的墙上，好像连眼神都在发抖。
　　整个走廊里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丁瑾瑜抬手握拳，毫不犹豫地挥了出去。
　　“别再打架了。”
　　他突然想起丁一楠和自己说话时，眼神特别认真。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人出手阻拦，也不知道是来不及反应还是不敢。
　　摔倒在地的男孩刚从地上爬了起来，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看见丁瑾瑜的拳头砸在了小个子耳侧的墙上。
　　所有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干嘛呢，你们？”校长室的门被从里推开，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女老师中等个头，黑框眼镜，人很清瘦；白衬衫规规矩矩地扎在休闲西裤里，扣子扣到最顶上一颗。
　　走廊里窸窸窣窣地议论着，但谁也不敢吱声，最后还是刚才跌在丁瑾瑜脚边的男生撅了噘嘴，上前答话。
　　“宋老师，他们……”他看了一眼已经收回了手的丁瑾瑜和吓傻了的小个子，“他们闹着玩呢！”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走廊空间狭小，不要打闹！”宋老师扭头看着丁瑾瑜，“跟我进来。”
　　丁瑾瑜前脚刚跨进校长室，就看见坐在老板椅上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你就是丁瑾瑜吧？”
　　“我是三中的校长，姓王。”王校长自以为和蔼地笑着，“我和你们高二的年级主任研究过你之前的成绩了，分数很平均也很优秀，真的不考虑理科吗？”
　　丁瑾瑜站得笔直，却双手插兜，王校长自以为和蔼的微笑过了头，看得他胸口发腻，垂了垂眸。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王校长赶紧起身介绍道：“这就是你们的年级主任，吴主任。”
　　吴主任和站在一旁的宋老师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一溜小跑到王校长耳边嘀咕了几句。
　　“那个……”王校长的笑容僵了僵，看向一旁的女老师，“宋老师有什么意见吗？”
　　“我还是那句话——”一旁的宋老师神色有疑，语调却还是稳住了，“尊重学生的意见。”
　　宋老师说完，所有目光又再次集中在丁瑾瑜身上，他抬了抬眼皮，只回了两个字：“随便。”
　　“咳咳……”吴主任尴尬地清了清嗓，“那就按之前说好的来吧，丁瑾瑜同学就拜托宋老师了。”
　　宋老师点点头，抬腿往门口走，转头看了眼丁瑾瑜，“走吧，该上课了。”
　　“唉——”校长室的大门重新合上，王校长叹了口气，“好好的理科状元，就这么跑了？是你来求我找老宋谈谈，要丁瑾瑜转去理科实验班，怎么……”
　　王校长又摇了摇头，看了眼一旁赔笑的王主任：“他真的转来第一天就在我办公室门口打架了？”
　　“我听学生说都不能算打架，是差点把别班同学给打了！”吴主任收了笑，脸上故作凝重，“他要真进了理科实验班，说不准得闹成什么样……”
　　“嗐……”王校长还是摇头，小声惋惜道：“成绩好不就行了嘛……”
　　*
　　“丁瑾瑜。”宋老师走了两步，停下来等着丁瑾瑜和自己并排而行，“我姓宋，高二十一班的班主任，你今后两年的地理老师。”
　　等丁瑾瑜点了点头，她接着说：“老师并不是想干预你的决定，只是你刚到攀阳市不久，很多情况可能并不了解。”
　　“你们还年轻，做老师的只是希望你们在了解了所有的情况后，做出一个让自己不后悔的决定。”她在走廊里的荣誉墙面前停下，指了指面前的一排照片，“三中以理科见长，包揽了最近十几年全市的理科状元，但建校四十年还从来没有出过一个文科状元——”
　　“全都在隔壁一中呢。”
　　“嗯。”丁瑾瑜也停了停，散漫地抬眼扫过面前的荣誉墙，随意地应了句：“那我争取。”
　　宋老师笑了笑，带着学生往教室走去。
　　刚进到教室丁瑾瑜就感觉不太妙。
　　他眼神很好，一眼就看到整个教室只有一个空位，在刚才撞了自己的那人边上。
　　“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宋老师介绍完丁瑾瑜，又看向身边有空位的男生，“明皙，你照顾下新同学。”
　　“好的！宋老师。”丁瑾瑜的新同桌，明皙爽快地答道。
　　宋老师转头看向丁瑾瑜，放低声音问道：“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丁瑾瑜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规整，然后略略向讲台下点了点头，便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他刚坐下，明皙就凑了上来，“你叫丁瑾瑜啊？”
　　“嗯。”丁瑾瑜低头收拾课桌和新书，并不打算多说。
　　“我叫明皙！”新同桌接着说：“刚才走廊的事……”
　　“算了不说了……总之还是谢谢你！”
　　丁瑾瑜没抬头搭理他的新同桌，嘴角疑惑地撇了撇。
　　谢我什么？
　　谢我没打你？
　　明皙见他没反应，继续没话找话，“反正我比你大，以后学校里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的！”
　　丁瑾瑜还是没抬头，不过年轻的男孩子总是对身高年纪之类的问题有点不经意间的在意。
　　他语气敷衍地问了句：“你知道我多大？”
　　“啊？”明皙满脸尴尬，很显然没猜到丁瑾瑜的关注点这么清奇，“那什么……我之前……初三，复读过一年。”
　　初中也要复读？
　　丁瑾瑜还是第一次听说，但他也没有兴趣多问，恢复了之前的沉默，继续整理书桌。
　　“小明哥！小明哥！”这声音不是自己新同桌的，丁瑾瑜抬头看了眼，是明皙的前桌，要不听见声音，他一直以为那位子坐的是个女孩。
　　“今天王磊他们值日。”明皙的前桌继续嘀咕着，“可我爷爷今天六十大寿，你得帮我脱身，我放学不能耽误了！”
　　“周浩！你又瞎喊！”明皙作势要拍前桌的头，男生缩了缩脖子，他的巴掌也就没落下，扬了扬下巴道：“没问题！”
　　“诶，丁瑾瑜——”等前桌傻笑两声转回身去，他又扭头继续骚扰自己的新同桌，“你这名字这么复杂，谁给起的啊？小时候卷子上没少写错名字吧？什么什么瑜的，像个小女孩。”
　　怀瑾握瑜。
　　这名字是爷爷给自己起的，丁瑾瑜本来就已经有点受不了同桌的闹腾啰嗦，现在更是很反感别人把爷爷的心意当做一句玩笑。
　　他转过头瞪了一眼喋喋不休的明皙，正好撞上对方右脸上的酒窝。
　　在他眼里，这大概已经是自己新同桌唯一的优点了。
　　“你妈没教过你，没文化，就要多读书？”他说完，不耐烦地把手中的一摞课本重重朝桌上砸了下去。
　　高二十一班的所有目光瞬间被这一声不和谐的声音吸引，宋老师也跟着走下讲台，“干嘛呢？”
　　“对不住，老师。”丁瑾瑜随口回了一句：“手滑了。”
　　“下次注意点。”宋老师没再继续这个问题，她走回讲台接着说：“补课间的注意事项就说到这里，现在把课本都拿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尴尬，明皙终于缩回自己的位子没有再说话。
　　丁瑾瑜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世界总算是清静了。
　　时间过去了很久,他才听见同桌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可是我妈……”
　　“已经死了啊……”


第2章 午休
　　明皙这一声嘀咕小得几乎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文科实验班在班主任的面前课堂纪律好得可怕——
　　丁瑾瑜还是听见了。
　　他个子很高，和明皙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攀阳市早上八、九点中的阳光很透亮，爬过窗框，铺在明皙的脸上。
　　丁瑾瑜转头看了一眼同桌，明皙低着头记笔记的脸很认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对方唯一的优点，右脸上的那枚酒窝，不见了。
　　他也回过头，认真地抄起板书，心思却不知道还在不在学习上。
　　“那今天我们先讲到这里；现在补课期间没有课间操，大课间你们可以自己去操场跑跑，别在教学楼里打闹。”下课铃声响了，宋老师看来并不喜欢拖堂，她一边整理讲义一边说：“明皙，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明皙和宋老师前后脚出了教室，宋老师只是把讲义放回办公室，就带着明皙去到教学楼前的花坛边闲逛。
　　“明皙。”宋老师边走边说：“老师看你刚才整节课情绪好像都不是太好，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没什么，宋老师。”明皙答得很乖巧。
　　“丁瑾瑜呢，才从国外回来，他的情况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父母都不在身边，他好像是一个人住。”宋老师的声音温柔又严肃，听她说话的人都会不自觉地认真，“好像还和你住的很近；老师本来想让你像带之前的几个转校生一样带带他，但好像……”
　　“这次你们相处的不太愉快？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和老师讲。”
　　明皙这一次没有马上答话，但他眼睛大大圆圆地看着宋老师，一脸乖巧认真。
　　不愉快吗？
　　好像也算不上。
　　他只是觉得不知道还能和新同桌说些什么。
　　宋老师也转头看向明皙，“我听丁瑾瑜的父亲说，他大概八、九岁就离开攀阳市了，期间没有再回来过。”
　　“虽然不知道更多的情况，但他的家庭应该比较特殊，初到新的环境，敏感和不适应也都是难免的，可能也会表现的比较难相处；如果在不为难你的情况下——”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明皙，“老师还是希望你可以帮帮他，尽快适应新的学习生活。”
　　“当然如果你确实很难和他相处的话……”
　　宋老师说着话，被几个路过问好的学生打断了。
　　“没问题的！宋老师。”明皙也没有等宋老师继续往下说，右脸的酒窝已经又回来了。
　　“嗯，那就好，但是有问题也要及时和老师沟通。”宋老师笑着推了推眼镜，“其是丁瑾瑜成绩很好，我安排你们同桌，也是希望他能帮帮你。”
　　“毕竟你可是卡着线进我们文科实验班的。”她拍了拍明皙的肩膀，“高二结束的分班考试后，我希望你的名字还能出现在高三十一班的花名册上。”
　　明皙笑着挠了挠头，和宋老师道别后转身回了教学楼。
　　*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丁瑾瑜有点别扭，但他觉得自己可能是饿了。
　　其实也是想道歉的，起码从小爷爷奶奶教过，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说声对不起；只是明皙没有再跟他说过话，他也找不到机会开口。
　　下课铃刚响，老师都还没离开教室，他身边的同桌就站了起来；他顿了一秒，也跟着起身给明皙让开了道。
　　但他的同桌没动。
　　他撇了撇嘴抬头，正对上了明皙好看的酒窝。
　　“走啊——愣着干嘛？”明皙一抬手，“去食堂吃饭吧，我快要饿死了！”
　　丁瑾瑜疑惑地看了看左右，确定明皙真的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让他不太习惯。
　　七岁前和爷爷奶奶围在一张小桌子吃饭，爷爷奶奶总是不停给他夹菜；爷爷奶奶去世后他在姑妈家住了两年，吃饭都是和丁一楠在一个桌子上抢，但抢得也挺香。
　　只是九岁离开姑妈家以后，他就再和什么人同桌吃过饭了。
　　“我不饿。”他略带尴尬地回道。
　　周浩回过头来盯着明皙，“走么？”
　　“走——”明皙抬腿跨过丁瑾瑜的凳子，从他背后绕了过去。
　　教室已经走空了，丁瑾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人群挤作一团，心烦地揉了揉额头。
　　人挤人的坏境里总是让他莫名的烦躁。
　　他回到座位上趴下休息，打算等人少些了再出去。
　　“诶——明皙！”吃饭时间的走廊有点空旷，周浩的喊声显得很突兀，“你慢点！等等我……”
　　丁瑾瑜昨天睡得不好，这会趴在桌上的时候已经睡着了，猛地被人吵醒，他烦躁地抬起头，看见明皙已经跑进教室，周浩正靠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
　　“给——”明皙的声音多少也有点喘，他走到丁瑾瑜旁边，把一个小塑料袋扔在了丁瑾瑜桌上。
　　丁瑾瑜盯着袋子里的面包和牛奶，没有抬头。
　　“哦，对了——”明皙又从裤兜里掏出一盒创可贴放在丁瑾瑜桌上，“还有这个。”
　　丁瑾瑜疑惑地抬头，看见明皙右手握拳，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指骨拳峰的位置。
　　周浩已经跟了过来，丁瑾瑜看见他比明皙矮了一截还硬要把手肘架在明皙肩膀上的样子，有点滑稽。
　　“那个……”明皙甩开周浩的手，不等丁瑾瑜答话已经拽着周浩的校服往外走，“打球去，走——”
　　“诶——”周浩一边被人拽着走一边嚎，“明皙！打什么球啊？”
　　丁瑾瑜听着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走远，才终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骨关节处大概是因为砸墙的时候用了点力，有几个细小的伤口，小到他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
　　*
　　“小明哥——”周浩被人拽着走也不影响好奇心，“我们去打什么球啊？”
　　“再瞎喊就不用打球了——”明皙又把手抬了起来威胁道：“打你！”
　　“不是，那我们到底干嘛去啊？”周浩老规矩缩了缩脖子，“刚才跑死我了，这么热不在教室吹空调？”
　　“打篮球！”明皙随口诌了一句。
　　周浩抓了抓脑袋，“我什么时候会打篮球了，我怎么不知道？”
　　“那你看我打！”明皙不依不饶继续拽着周浩往外走。
　　“你以前是会打我知道，但是高中以后也没见你打过了啊。”周浩的问题也不依不饶。“今天抽的什么疯？”
　　出了教学楼，明皙终于才松了手，回过头来盯着周浩，“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因为你今天很奇怪啊！”周浩掰着手指头数道：“你今天吃个饭跟打仗似的，吃完就拽着我往回跑，给你同桌带个面包而已——”
　　“至于么？”他龇牙咧嘴地翻了个白眼，“现在还不让我在教室里吹空调……”
　　这俩人是打娘胎里就认识的发小，大概应了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周浩的话一点不比明皙少。
　　“你是不是傻？”明皙这一次终于照着周浩的胳膊拍了一巴掌，显然这次很突然，周浩没来得及躲，“你看看我同桌，是不是和我们都不一样？”
　　“是有点，话少？不对，班上的学霸好像话都不多……”周浩自问自答，费解地挠头，“那是好看？对了——”
　　“你新同桌长得也太好看了！”他夸张地竖起大拇指，“跟个混血儿似的！”
　　“那叫五官深邃！”明皙白了周浩一眼，“谁给你说这个了！”
　　“那还能有啥？哦——”周浩撇了撇嘴，“他特别凶！”
　　“那叫包袱！”明皙故作神秘地对周浩挑了挑眉，“他们这种高冷学霸，长得还帅，都有包袱的，懂吗？”
　　“不懂。”虽然不懂，但周浩已经觉得自己就要听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了，赶紧往明皙近前凑了凑，“什么包袱？”
　　“校草包袱！哈哈哈——”看到周浩上钩的样子，明皙一阵狂笑，被周浩追得到处跑。
　　两个人闹了一阵打闹，最终还是抗不过正午的骄阳，躲在树荫里喘气。
　　周浩百思不得其解地挠头，“所以你到底是为了点啥啊？”
　　“反正吧，我同桌……他和我们不一样。”明皙大概也跑累了，叹了口气，稍微正经了点，“要是当着别人的面，你给他什么他估计都不会收的，所以——”
　　“要赶在所有人回教室之前送回去啊！”
　　而且送完就得溜，不能给丁瑾瑜拒绝的机会。
　　他又趁机拍了周浩一巴掌，“笨！”
　　说着他抬头看了眼教室的方向，脸上旋起酒窝搭着周浩的肩膀，玩笑道：“他们校草吧，都得注意自己的形象！”
　　明皙逗周浩的话半真半假。
　　他不知道校草都什么样，新同桌的隐私也肯定不能往外说，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同桌多少有点别扭。
　　明明上课的时候肚子都叫了，不是也说自己不饿？
　　想到这明皙撇了撇嘴，觉得自己的新同桌真难懂。
　　丁瑾瑜站在窗边看见了本来说去打球的两个人正在教学楼面前瞎跑，也费解地皱了皱眉头。
　　*
　　下午的课程在燥热和困乏中被无限拉长，丁瑾瑜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和同桌的关系有点尴尬。
　　他的同桌中午扔下一口袋“好意”就跑走了，也不管他收不收……
　　丁瑾瑜想着，不管自己收不收，这个钱还是要还的，他不习惯欠人家什么，尤其是自己跟明皙也不熟——
　　他好像跟谁都不熟。
　　但现在的年轻人很少还有谁身上带着现金，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同桌扫个二维码。
　　明皙好像是故意的，一下午都没有再和他说过半句话，只在每个课间下课的时候站起来轻轻地戳戳他的胳膊；只要他扭头，明皙总会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指一指教室门口的方向，示意自己要出去，他无奈地起身让道，明皙就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一点机会也没有。
　　终于熬到了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还好补课期间没有晚自习，丁瑾瑜终于松了一口气，憋了一天的问题总算可以……
　　明天再想。
　　周浩听见铃声兔子似的往门口蹿，被讲台上教政治的李老师逮了个正着。
　　“周浩，哪儿去啊？我作业布置完了吗你就跑？又等着明天来抄谁的呢？”
　　周浩在后门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逃跑计划就此落空。
　　李老师走后丁瑾瑜没等明皙吱声，先站起来让开了路，再慢条斯理的收拾着书包；宋老师约了他放学以后在办公室谈事，他想等人走差不多了再去。
　　“周浩——”明皙在教室门口大叫，“老李办公室找你呢！赶紧的！”
　　丁瑾瑜听着声音抬头，顺着明皙眼神的方向往教室后面望了望。
　　他身高腿长，一米八五的个头在同龄人中一直算得上是傲视群雄，这会才发现班上居然有个打眼望去比自己还高的，体格还特别壮。
　　矮小单薄的周浩被这位堵在教室的后门，看着像是正被不良少年敲诈勒索的小朋友。
　　丁瑾瑜还记得上午的对话，这位大概就是王磊了。
　　周浩听见了明皙的的呼叫，低头从王磊的胳膊下面钻了出来，朝明皙的方向飞奔过去；丁瑾瑜也放下收拾好的书包，跟着往教室外面走。
　　“老李找我干嘛？就因为我下课的时候偷跑？”周浩拽着明皙边走边问，一看就胆子特小。
　　“谁找你啊？我编的。”明皙拍了一把周浩，“赶紧走，你爷爷不还等着呢嘛！”
　　“小明哥，聪明啊！”周浩又想搭明皙的肩膀，被明皙一闪身躲掉，“可我书包还没拿呢……”
　　“拿上书包还走得掉吗？”明皙白了周浩一眼，“赶紧走！我等会给你带回去，你吃完饭上我家来拿。”
　　“小明哥！大恩不言谢！”
　　没等明皙抬手威胁，周浩就先拔腿跑了。
　　周浩跑了，明皙也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定下来，他正准备转身回教室，一回头就跟身后的人撞了个满怀。
　　丁瑾瑜双手插在裤兜，低着头跟在两人的身后，明皙这一突然回身，撞了个正着。
　　想想早上的事儿，这回算扯平了？
　　“哦！你——”明皙转身看见了背后的人，声音逐渐放低了些，“你怎么偷听别人说话……”
　　丁瑾瑜扫了明皙一眼。
　　这么大声还需要偷听？
　　他觉得明皙初三复读是有道理的，这人脑子多少有点问题。
　　没准搭理明皙，他绕开对方往宋老师的办公室走。
　　明皙长得显小，不是一张高个脸，他这会从对方身边经过，才发现明皙也只比自己矮小半头。
　　他心血来潮地低了低头，靠在明皙耳朵边上小声揶揄了一句：“下次悄悄话得这么说。”


第3章 放学
　　耽搁了一小阵，这会老师办公室已经没有人了，但丁瑾瑜还是敲了敲门。
　　“来了。”宋老师起身给他拉了张椅子，“坐下说。”
　　“开学之前就想联系你问问分科的事，可是电话一直不通，你先前留的号码不用了吗？”等学生拉开板凳坐下，宋老师随和地笑笑，“新号码也在老师这登记一个吧。”
　　丁瑾瑜没有立刻答话。
　　之前电话响过几次，有几次他正在打架没看见，有几次就算看见了，陌生号码也懒得接。
　　“没看听见。”他敷衍道。
　　“如果没换的话这个号码能加到你的微信吗？”宋老师是个细心的女老师，面对学生明显的敷衍，她不动声色，“老师把你拉到班级的微信群里吧，可以和同学聊聊天，学校有什么临时的安排我也会在群里通知。”
　　丁瑾瑜想起不知道怎么还钱的事，能加上微信倒也就解决了。
　　“嗯。”他点了点头，摸出手机。
　　十多年的执教生涯让宋老师连关心学生的方式都很有分寸，她拿出手机把丁瑾瑜拉进群里后，不再刻意把关注点放在丁瑾瑜身上，而是起身走到饮水机边倒水。
　　“我大概了解到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如果生活中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微信里找我。”在背过身子时，她很随意地说了一句，像是闲聊。
　　丁瑾瑜又“嗯”了一声。
　　“和新同学的相处的都还愉快吧？”宋老师已经回到了座位上，顺带也递给丁瑾瑜一杯温水，“明皙是个热心外向的孩子，和你家住得也很近。”
　　“以前有转校生到我们班上，我都会安排和他坐同桌，他总是能带着新同学更快的熟悉学校环境，更好的融入班集体。”
　　“嗯。”丁瑾瑜想起中午微微喘着粗气的少年和扔在桌上的面包和创可贴，算是给出了评价，“挺好。”
　　就是有点啰嗦。
　　他想着要不要告诉宋老师自己想和明皙换个位子，毕竟如果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要被人戳十几次胳膊，他不能保证明皙会不会挨打。
　　“但我中午在食堂只看见了明皙和周浩。”宋老师偏头看着丁瑾瑜，“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可以直接告诉老师。”
　　丁瑾瑜怀疑宋老师在师范学的不是地理，而是心理。
　　“我想换个位子。”他直接道。
　　“明皙成绩一般，但上课还是很老实的，不然我也不会让他和你同桌。”宋老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不慌不忙道：“就是下课可能闹腾了点。”
　　她不置可否，“你也可以和他一起出去聊一聊，闹一闹，让他多介绍几个新同学给你认识也是好的。”
　　这一次丁瑾瑜连敷衍地“嗯”一声都懒得了。
　　宋老师这个学心理的很聪明，她没有接着往下游说，而是把话题转到学习上，又和丁瑾瑜聊了几句就让人走了。
　　等丁瑾瑜再回到教室时，人已经走光了；他拿起收拾好的书包准备走人，才看见明皙拎着块洗干净的抹布从教室前门外走来。
　　他还以为自己的新同桌有多聪明，原来帮周浩脱身的办法就是自己帮王磊把值日生的工作做了。
　　仅仅一个照面，丁瑾瑜更加肯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他的新同桌，极爱管闲事，又笨又啰嗦。
　　*
　　学校里的人已经差不多走空了，可是校门口的公交站台还挤着不少人；丁瑾瑜路过时略略扫了两眼，最后还是径直走向路边的公共自行车停放点。
　　他住得离学校不远，以自己的速度，骑车也就大概十五分钟的时间。
　　等他掏出手机，准备扫码取车时，低头间却听见“咔嗒”一声，是旁边有人取车的声音。
　　他抬头又撞上了明皙的酒窝。
　　“一起么？”明皙笑得眉眼弯弯。
　　丁瑾瑜低下头攥紧了掌中的手机，他想起下午漫长沉默中的尴尬，还没来得及拒绝，明皙已经抢在前面开了口。
　　“没关系——”明皙已经跨上了车座，“你有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盯着明皙的自行车很快消失；丁瑾瑜觉得自己的同桌太奇怪了。
　　蠢起来是真的蠢，现在这一波“善解人意”又让人有些触不及防。
　　还有中午的事……
　　一路上明皙骑得不慢，丁瑾瑜只远远地跟在他后面，就在一个红绿灯路口，他看见明皙转进了旁边的弄堂，里面有一排老旧的平房；而穿过路口不远，他也就到家了。
　　看来宋老师没乱说，他们俩住得很近。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广告牌上写着“首付八万起，悦享跃层公寓”。
　　攀阳市作为一个坐落在川滇交界处的十八线小城市，房价还是这么便宜，即使他已经离开这么多年了，连街道都没有太大的改变。
　　但也总有些事，变得那么彻底。
　　当推开家门时，客厅的黑暗和久无烟火的老房子特有的霉味还是让他瞬间就皱紧了眉头。
　　他在这里住了九年，从出生到爷爷奶奶去世，再加上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表姐；虽然没有见过父母，但也算有过一个很温暖的童年。
　　可那之后，便是接近八年的寄人篱下，他时常需要转学和搬家。
　　眼下他终于又回到这里，可记忆里最温馨的家终于还是回不去了。
　　他卸下书包脱下鞋，随意地扔在一边，走向主卧的方向。
　　推开门，打开灯，他走进去站在一张泛黄的黑白遗像面前，把刚才在路边买的几支菊花放下。
　　他看着照片里爷爷奶奶的脸，笑得还是那么慈祥。
　　医生一再提醒，起伏的情绪会影响他的睡眠，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尽量不去回忆，又再关上门离开。
　　长期服药会产生药物依赖和可怕的抗药性，他毕竟还年轻，医生建议尽量通过多做运动、控制情绪来改善他严重的睡眠障碍，因此他养成了一个好习惯——
　　每晚九点，雷打不动的夜跑时间。
　　只是今天的夜跑行程他做了些改变；想到放学时校门口公交站的“盛况”，他决定再熟悉一下骑车上下学的路线。
　　在返程途中，就在下午看见明皙转弯的路口，暖黄色的路灯下有一个少年正在焦急地踱步，看背影有点眼熟。
　　丁瑾瑜放缓车速，靠近时看见了明皙额边淌着的汗珠。
　　明皙看见丁瑾瑜骑车过来，一头冲了出去；丁瑾瑜甚至都来不及反应，要不是之前放缓了车速，差点酿成了车祸。
　　“能不能借下你的车？”明皙回头看了眼身后一排空着的公共自行车停放架，“太晚了，这里不好打车。”


第4章 军训
　　借出自行车的丁瑾瑜只能跑步回家，他洗完澡后躺在床上；可能是因为爷爷奶奶留下的老房子，曾今的家熟悉又陌生，让人不太习惯——
　　他又失眠了。
　　刚才看见明皙细软的头发笼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毛茸茸的，莫名让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奶奶养着的一只叫球球的杂毛小京巴——
　　也是一样毛茸茸的。
　　有一天奶奶接他从幼儿园回家，小狗没有再像往常那样扑到他的怀里来，爷爷只告诉他，球球还是他爸爸念书的时候捡回来的，其实已经很老了……
　　这是几岁大的孩子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模糊的概念，他知道球球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哭了好久，饭也不肯吃，直到哭累了才在奶奶怀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爷爷上街买了一只可爱的绒毛小狗，告诉他这样球球就可以永远陪着他了；从那以后，他每晚都会抱着那只绒毛小狗入睡。
　　离开攀阳市时，丁一楠给他收拾行李，他第一次见到表姐哭。
　　那时他只有九岁，拿不动太多的行李，那只既占地方又很残旧的绒毛小狗终于没能挤进他小小的行李箱。
　　现在他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丁一楠从小到大总爱揉自己的脑袋。
　　总有些柔软的东西会温暖得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想到表姐，丁瑾瑜又无奈地揉了揉皱紧的眉心。
　　昨天夕阳下丁一楠被一群人围住的背影还是让他放心不下，不知道为什么，竟会联想到了周浩被王磊堵在门口的样子。
　　还有明皙。
　　路灯下汗水打湿了明皙额前的碎发，被他随意地用手撩在一旁，隐约露出了额头上的一小块淤青。
　　停不下来的思绪让他只能无奈地起身，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医生开给他的助眠药物；他熟练地倒出两粒，也懒得倒水，就这么干干地咽了下去。
　　倒回床上后他按下遥控器的电源键，电视机的光亮穿破满室的黑暗映在他脸上。
　　电视里还播着那出熟悉的情景喜剧，是他每晚都会开着睡觉的东西。
　　说来很奇怪，一个失眠的人，会遵从医嘱运动或者服药，却总是戒不掉这个习惯。
　　好像是在一片欢腾热闹的氛围中，有人陪着自己才更好入眠。
　　他终于在热闹熟悉的声音里阖上双眼。
　　知道总是依赖药物是不行的，他觉得周末去买自行车的时候，或许该给自己再买一只和当年差不多的绒毛小狗。
　　第二天他刻意提前到了学校，直接拎起书桌给自己和明皙调换了座位。
　　两周的时间不长不短，补课很快就要结束了。
　　*
　　明皙照常会提醒丁瑾瑜一些学校的安排和注意事项，偶尔也会对他发出午饭邀请。
　　他照常拒绝。
　　换了座位后终于没人再戳自己的胳膊，新买的绒毛小狗、定时的运动和偶尔的服药也让他的睡眠好了很多。
　　他对新生活还算满意。
　　除了微信群里偶尔跳出的消息会提醒他，他还没有加明皙好友，还钱或是道歉——
　　他还没有编好那段尴尬到让人脚趾扣地的开场白。
　　直到补课的最后一天，微信群里炸开了锅。
　　丁瑾瑜点开微信，对着班级群右上角“999条新消息”的提示，照例没有向上滑；他直接按下锁屏键，翻出一套英语试卷——
　　他懒得去看发生了什么。
　　那太麻烦了，而且他不太关心发生了什么；如果真有事，他的同桌等会一定会啰嗦很多遍，他不可能会错过。
　　“丁瑾瑜。”明皙从教室外面回来，果不其然大老远就开始喊；他走到座位上坐下，“今天补完课休息一个周末，下周一军训，你看到通知了吗？”
　　高二？
　　军训？
　　丁瑾瑜握笔的手顿了顿。
　　“你是后转学来的可能不知道。”两周来明皙习惯了丁瑾瑜那张生人勿近的脸，他也没打算等对方回应，自顾自解释道：“我们高一入学的时候，赶上学校操场大修的进度出了问题，军训就留着和这一届新入学的高一新生一起。”
　　“周一到周六军训，周日休息。”他接着把通知里的重点都交代了一遍，“等再下一个周一回来就是文理分科后第一次摸底考试了，宋老师让我提醒你，这次考试成绩出了以后还能再考虑一下自己的文理分科，再以后要改可就难了。”
　　丁瑾瑜转头看了眼明皙，明皙旋着酒窝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肯定没问题！”
　　他“嗯”了一声回过头继续做题。
　　既然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他也不打算再考虑了。
　　自己身高腿长，坚持运动，他从没想过军训这点运动量能有什么问题，但当军训真的开始，他才发现自己天真了。
　　两个年级挤在一起，人实在是太多了，虽然三中的每个教室都配有桶装纯净水，但九月初的攀阳市太热了，休息时间卖冰水的小卖部门口，人山人海的盛况绝对是丁瑾瑜的噩梦。
　　他远远望了一眼，就抬脚往教室的方向走。
　　高三年级封闭在新修的明理园，现在这栋教学楼里只有高一和高二年级，所有人都参加军训，整栋空旷的教学楼飘荡着丁瑾瑜脚步的回声。
　　走近教室时，几个人对话的声音也格外清晰。
　　周浩不知道为什么又被王磊堵在了教室门口，这次王磊身后还跟着几个校服穿得歪歪扭扭的外班学生，倒是明皙这次不在旁边。
　　丁瑾瑜没打算弄清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事情军训这几天他不是第一回 见了，不过之前王磊欺负的对象都是高一的新生，反正也打不起来。
　　他走到教室门口，还是双手插袋没有抬头，淡淡地说：“挡路了。”
　　王磊回过头满脸戾气，正准备发火时瞧清了声音的主人；他咽了咽口水，一股火好像也咽了下去。
　　丁瑾瑜开学第一天在校长室门口干的事全年级都知道了，因为那个猴儿一样的小个子吓得请了两天假。
　　这也是他这几年频繁转学后用惯了的套路。
　　他没有明皙那样讨巧的脸和性格，每到一个新地方就算没做什么也总有人挑刺，像王磊或是之前的小个子那样欺软怕硬的，他不知道打服过多少个——
　　这大概是他从小跟在丁一楠屁股后面学会的“生存之道”。
　　王磊侧身往旁边让开了道，丁瑾瑜在路过周浩身边时还是顿了顿，低头说：“去给我买瓶冰可乐。”
　　他的声音不大，又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到。
　　周浩怯怯地偷瞄了一眼旁边的王磊，见对方没有反应，立马一溜烟就跑了。
　　丁瑾瑜刚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走廊里又传来了明皙的声音。
　　“周浩——”
　　“人呢？”
　　他抬头，明皙已经走到教室门口，正和门口王磊那几个大眼瞪小眼。
　　王磊扭头看了眼坐在座位上的丁瑾瑜，又瞪了眼明皙，冷哼一声带人走了。
　　“怎么了？这是……”明皙走到座位边，低头看着坐在里侧的丁瑾瑜。
　　丁瑾瑜拿起水杯，起身准备去倒水，随口敷衍了一句，“没事。”
　　“看见周浩了么？”明皙接着问。
　　“让让。”丁瑾瑜说。
　　明皙看着丁瑾瑜手里的水杯，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天都没在小卖部门口见过丁瑾瑜来排队。
　　“给！”他拿出手中的冰可乐。
　　碳酸饮料有气，他这次没有扔到桌上，而是直接塞进了丁瑾瑜手里。
　　冰凉的触感一点点从手掌心往全身爬，丁瑾瑜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瓶身氤氲着一层水雾。
　　“我——”他顿了顿，感觉自己声音有点僵硬，“不喝可乐。”
　　明皙已经转身往外走，回头朝丁瑾瑜摆手时脸上旋着酒窝，“那我下次买别的——”
　　他走出教室后赶紧摸出手机给周浩发了条微信。
　　-你人呢？回教室拿个手机把人拿丢了？
　　“咻”的一声，周浩消息回得倒是快。
　　-又被王磊逮住了！我已经回操场了，你先过来再说。
　　*
　　“还是为了下礼拜摸底考试的事？”明皙躲在操场边的一块树荫下低头问周浩。
　　“是啊！”周浩蹲在地上，一张脸拧成了抹布，额头上还渗着豆大的汗珠，“他之前要我摸底考试给他传答案，可宋老师说这次考试可严了，我要是给他保证了到时候再传不了，考完试他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我呢！”
　　“那你不是已经答应他尽量了么？”明皙问话时也一脸恼火。
　　“他今天不知道又听谁出的损招，叫我去办公室偷卷子！说提前写好了答案给他……”周浩吸了吸鼻子，“我哪有那个胆儿啊……”
　　“什么？！”明皙眼睛瞪得大圆，“那你是怎么跑掉的？”
　　“你同桌叫我去给他买可乐，王磊……”周浩仰头瞅了眼明皙，“没拦着……”
　　明皙拧开手里的可乐正准备喝，闻言险些被呛了一口。
　　“他不是说不喝可乐嘛……”他小声嘀咕着。
　　“啥？”周浩站起身抢过明皙手中的冰可乐灌了一大口才想起来，“怎么就一瓶？”
　　明皙把可乐抢回来也灌了一口，跟着瞪了周浩一眼，“给你的‘救命恩人’了！”


第5章 跑圈
　　从那天起，丁瑾瑜几乎在每一次训练之后的长休息里，手边都会多一瓶冰饮料。
　　尖叫、美年达、脉动、矿泉水……
　　明皙好像是在给他科普小卖部的货品种类。
　　他有点后悔自己当初那句“我不喝可乐”，如果都买可乐，起码价钱会比较好算。
　　军训的最后一天有一个简短的阅兵仪式，学生需要以班级为单位列方阵踢正步经过每周一升国旗的主席台，王校长和两个年级的年级主任会在上面亲自来验收两个年级的军训成果；接着还会有校长讲话和优秀班集体评比。
　　丁瑾瑜觉得这套流程蠢极了。
　　而作为文科班为数不多的男生，个子最高的他和王磊还需要挑一个在班级的方阵前领队——
　　这更蠢。
　　所以在宋老师刚说出提议的时候就被他果断推给了王磊。
　　方阵按身高排位，王磊走在最前面，紧跟着身材矮小的周浩跟女同学分在了第一排；明皙虽然没有丁瑾瑜高，但也是一米八左右的男生，和丁瑾瑜站在最后一排。
　　他们俩跟周浩中间隔开了高二十一班七十几个同学。
　　所以，在正式仪式开始前一天的最后一次排练中，当前排传来一阵骚动，丁瑾瑜和明皙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严肃的教官站在一边，厉声呵斥道：“你们班怎么回事！”
　　明皙赶过来时只看见周浩已经倒在地上，结结巴巴地答话。
　　“是……是他先停下……”周浩瑟瑟缩缩地指了指边上的王磊，“他绊倒我……我、我才会……才会带倒后面的同学……”
　　这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明皙蹲在他身边还算能听个大概，可站在一旁的教官则完全听不见。
　　“嘀嘀咕咕些什么东西！”教官转头看向王磊，“你来说——”
　　王磊撇了撇嘴，“教官，我眼睛又不长在背后，怎么知道他在我后面干了什么？”
　　无非就是为了下周摸底考试的事，明皙心里明白，咬了咬牙不想再争辩；他伸手准备扶起周浩，对方却一个踉跄，带着他一起摔倒。
　　“站不起来了？”明皙盯着周浩的脚，有点担心地问道。
　　周浩怯怯地摇头，倒是一边的王磊不阴不阳地接了句：“装什么呢？咱班女生都没你娇弱。”
　　明皙抬头横了王磊一眼，转眼还是低头伸手去掀开了周浩的裤脚边，看到对方已经肿成馒头的脚踝，他登时间站了起来，双手握拳瞪着王磊。
　　虽然比王磊矮了半头，但平日里一双人畜无害的大眼睛突然起了怒气，倒叫欺负人已经成了习惯了的王磊也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背。
　　一旁的教官也看见了周浩脚踝的伤，嗅出了男孩子间不妙的气氛；他赶紧拉了拉明皙，“先送到医务室去。”
　　接着他又转头对其他人吩咐道：“今天的训练就先到这——”
　　“原地解散！”
　　人群原地散开，连教官也转身背起周浩往医务室去，明皙却拉住了转身要走的王磊。
　　王磊不耐烦地回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平日里乖巧的明皙。
　　“不送周浩去医务室么？”明皙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异常的坚定，“你该跟他道个歉。”
　　周浩回头看见明皙的情况，又不敢出声，只能不住地冲明皙的方向挤眉弄眼；可明皙的眼睛却死死地盯住王磊，拽着对方的手腕，根本看不到别的什么。
　　周浩又急又怕，明皙却浑然不知，人群已经散开好远，各自回家或是找地方休息；他只能把求救的眼神投向一旁独自倚在树边的丁瑾瑜。
　　丁瑾瑜虽然没有像明皙一样从骚乱发生的第一刻起就立即冲过去，但以他的身高优势，即使远远的倚在人群外沿，也看了个大概。
　　现在他看见了周浩的苦瓜脸，又看了看拽着王磊的明皙，最终低头看着脚边倒着的半瓶雪碧……
　　他终于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朝明皙走了过去。
　　“看看你同学去。”
　　他左手插兜，右手拽开明皙拉着王磊腕子的手，用下巴点了点周浩离开的方向，眼神示意明皙。
　　“不。”明皙抬头盯着丁瑾瑜，眼神和语气都带着点执拗，“我要他给周浩道歉。”
　　“你有病吧！”王磊白了明皙一眼，转身要走。
　　明皙从丁瑾瑜手中挣脱，再一次拽住了王磊。
　　“周浩已经答应尽量给你传答案了，你还要他去偷卷子？”他尽可能地压低声音，“抓到了是会开除的！你自己怎么不去！”
　　“呵——”王磊冷笑一声，“你都说了，要被开除的，我怎么可能自己去？”
　　“当然是谁傻谁去！”
　　“不傻你自己考啊！”明皙怒道：“干嘛总抓着周浩不放！”
　　“文科实验班，我倒数第一，你倒数第二，有什么资格和我在这讨论成绩？”王磊不屑地甩开明皙的手，“周浩就是好欺负，怎么了？”
　　“要不你就陪他一起去偷卷子，要不就等着下次再陪他去医务室，考试不止一次，这事儿肯定也不是最后一次。”他伸手指着明皙的鼻尖，“我告诉你明皙——”
　　“这个头，你出不动！”
　　“你——”明皙一张乖巧的笑脸现在涨得通红，是丁瑾瑜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接下来发生了一幕他更加没想到的事情。
　　明皙握拳抬手，朝着王磊得意的侧脸挥了过去。
　　王磊歪头闪身，轻易地躲了过去。
　　丁瑾瑜觉得没眼看，无奈地垂了垂眸。
　　他知道自己的同桌爱管闲事又啰嗦，时常犯傻，但没想到能傻到这个程度——
　　骂人不灵，打架不狠，还想着帮一个更弱的前桌讨什么可笑的说法……
　　蠢得可以。
　　当他再次抬眼时王磊已经回身还手，抬起脚就要往明皙肚子上踹。
　　他抬手握住了王磊的脚腕，顺势一抬胳膊，直接借力膊把人掀翻在地。
　　作为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体育特长生，王磊这一跤摔得可不轻；丁瑾瑜看着仰面倒地的人呲牙咧嘴，眼前一闪而过的是明皙在路灯下毛茸茸的头发，和额前碎发下的一块淤青。
　　“丁瑾瑜！”王磊还倒在地上一时起不来身，“为什么哪都有你？”
　　“呸——”他说着愤愤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真以为你吓得猴子两天不来上课，我就怕了你了？！”
　　丁瑾瑜低头扣上校服领口上一颗因为刚才动作太大而崩开的扣子，很随意地回了句：“不至于。”
　　“你——”不远处三三两两的人群逐渐发现异动围了过来，王磊不好意思继续待在地上，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今天这个头，你是要替周浩出了？”
　　“不。”丁瑾瑜干脆利落地答道：“我只是——”
　　他扣好扣子抬后头，指了指一旁傻眼的明皙，“欠他钱。”
　　“啊？”明皙轻轻怼了怼丁瑾瑜的胳膊，小声问：“丁瑾瑜，你说什么呢？”
　　王磊是高二年级主任的外甥，虽然性格上欺软怕硬，但在学校横着走已经习惯了，大小把自己当个人物；眼下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越发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今天不是我怕你，但我俩也不能真在学校里，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打一架。”他冷哼一声，急于扳回颜面，“你非要管周浩的闲事，可以——”
　　“我俩操场上跑圈，谁先跑不动，跟不上，落下了，算谁输！我输了去道歉，你输了今后就别在我跟前碍眼！”
　　“王磊！”明皙急急地接话，“你这摆明了是欺负人！”
　　“大家一起跑，一样的速度，一样的距离。”王磊翻了个白眼，“我怎么就欺负他了？”
　　丁瑾瑜抬头看了眼已经渐渐起了乌云的天。
　　自从补课以来，攀阳市已经大半个月没下雨了，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热度。
　　他没等明皙再争辩，只对王磊说了一个字——
　　“行。”
　　说罢，他便转身朝跑道走去。
　　“可他是十一班唯一一个体育特长生！”明皙冲着丁瑾瑜的背影喊道。
　　丁瑾瑜脚步没停，只回头瞪了明皙一眼示意他闭嘴。
　　三中的标准跑道一圈四百米，明皙起先还能跑在内圈跟着丁瑾瑜，五六圈下来虽然那两人的速度都在慢慢地放缓，但他还是渐渐被落了下来。
　　跑道边聚着三三两两的学生，他们有的起哄加油，有的按圈计数，都以自己的方式凑着热闹。
　　丁瑾瑜起先也默默数着圈数，但后来慢慢也就记不住了。
　　雨滴开始零星地砸落。
　　王磊已经落后了丁瑾瑜一人跨步的距离，他喘着粗气说不出一句整话。
　　“丁瑾瑜——”
　　“你、你他妈……”
　　“有病吧！”
　　丁瑾瑜没有搭理。
　　虽然已经记不清数字，但只怕已经二十圈不止了，他其实也累，现在觉得分一个眼神给王磊都是多余。
　　王磊终于撑不住跪倒在地，丁瑾瑜听见身后一声闷响，终于回过头看了一眼。
　　看见王磊已经倒在了跑道上，他才终于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低垂的衣领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随着他大口的喘息剧烈地起伏，偶尔震落两滴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明皙是什么时候跑过来的，只是发现有人挡住了面前的光线，他抬头，看见明皙有些不太自然地抿了抿下唇。
　　明皙握紧手心里一瓶氲着雾气的矿泉水和一把黑色的折叠雨伞，舔了舔干燥的下唇，伸手递到丁瑾瑜面前。
　　一场暴雨终于浇了下来。
　　丁瑾瑜摊开大字躺在草坪上，明皙站在一旁撑着伞。
　　“宋老师已经给我发微信说周浩没什么事了，就是脚崴了不能骑车，我得送他回去。”明皙蹲下来看着丁瑾瑜，“今天的事……”
　　“谢谢你。”
　　丁瑾瑜合着眼睛没有答话，也是真的累到没什么力气了。
　　“你还行么？”明皙接着问，担忧地歪头看着丁瑾瑜，“要不我扶你去边上躲躲雨吧，等我去把周浩背出来，到校门口打个车送你俩一起回去。”
　　丁瑾瑜费劲地掀开眼皮，看见明皙本该坠着酒窝的脸上挂满焦急。
　　他一个翻身从地上坐了起来，“你先走吧。”
　　明皙手中的伞跟着丁瑾瑜的动作移了移，接着愣了两秒。
　　以他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对自己新同桌的了解，对方既然这么说了，他继续赖下去不管干什么，丁瑾瑜也不会搭理。
　　“那你拿好了。”他把雨伞塞进丁瑾瑜手中，起身转头跑进了雨幕里。
　　丁瑾瑜看着雨帘里渐渐变小模糊的背影，和刚才明皙抬头握拳盯着王磊的身影渐渐重合。
　　他重新倒回草坪上，雨伞和空掉的矿泉水瓶都滚落在脚边。
　　作者有话要说：
　　明皙：你还行吗？
　　丁瑾瑜：？？？


第6章 小抄
　　丁瑾瑜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重重倒进床里，身边响起微信提示音，他翻身懒懒地摸到手机，看见了丁一楠循例的关心。
　　-到家了吧？下雨了关好窗，老房子最怕进水。
　　-嗯。
　　他看见微信下方通讯录上的一个小红点，里面有个数字“1”；点开来头像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右脸旋着酒窝，笑得很甜，乍一看竟然还有几分像明皙。
　　好友申请的备注里，还真的是他同桌。
　　他点下“通过验证”按钮，明皙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蹦了出来。
　　-到家了吗？
　　-你还好吧？
　　-淋了雨要洗个热水澡，最好再煮个姜茶或者提前喝一包感冒冲剂。
　　-预防一下。
　　……
　　手机里还在“咻咻”地跳着消息，丁瑾瑜把眼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脑子里大概算了下最近明皙买给自己的东西，然后点了点屏幕，包了个红包发过去。
　　今天太累了，他只来得及把手机调成静音，还没打开电视就抱着新买的绒毛小狗，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来医生说运动可以帮助他改善睡眠，还真不是瞎掰的。
　　*
　　操场上的几十圈累到的不只是丁瑾瑜，王磊在接下来的日子也变得十分安静，开学后的第一次摸底考试很快就进行到了最后一科。
　　考试的座位按排名来分，转学生丁瑾瑜之前没有成绩，被安排在教室门口第一个；而教室靠窗的角落，那两个原本属于明皙和他的座位分别坐着全班倒数前二的明皙和王磊；隔开一排走道，坐着成绩中游的周浩。
　　就在丁瑾瑜已经准备提前交卷时，教室靠窗的那个角落终于爆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
　　“这是谁的？”宋老师手上捏着一张小抄问王磊。
　　“从周浩兜里掉出来的！”王磊盯着周浩，言之凿凿，“我捡起来的时候都不知道是什么！”
　　“不……”周浩唯唯诺诺地否认，“不是我的……”
　　“明皙。”宋老师问，“你看见了什么？”
　　明皙用力握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抬头肯定地说：“是王磊的。”
　　“宋老师！他俩平时好的跟一个人似的——”王磊急得直挠头，“你问明皙，他怎么可能说实话！”
　　宋老师又用眼神在周围的学生中巡觑一圈，“你们有谁看到了吗？”
　　周围的人赶紧摇头，回身埋首在卷子里。
　　宋老师指了指周浩和王磊，“你们俩跟我出来，其他人继续考试。”
　　王磊愤愤地起身，周浩也只好一瘸一拐地跟上。
　　丁瑾瑜坐在门口，门还开着，他能清楚地听见走廊上的争论。
　　突然想起今天是自己值日，他索性断了提前交卷的心思。
　　倒是明皙在宋老师带着两个人出去后不久，就急急地把卷子交给了讲台上另一位监考老师。
　　“宋老师。”他走出教室，来到宋老师身边，“我能看看刚才的小抄和他俩的卷子吗？”
　　宋老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点了点头，转身让教室里的监考老师送出了王磊和周浩的试卷。
　　“宋老师，您看——”明皙把两张卷子摊在走廊边的窗台上，旁边对着小抄，“这是小抄上的公式，周浩明明就写错了；但王磊的答案倒是和小抄上一模一样。”
　　“还有什么说的吗？跟我到办公室来。”宋老师对王磊说完，又转头拍了拍周浩的肩膀，“你俩回去吧，该做题做题，该交卷交卷，不要影响考试成绩。”
　　明皙转身前看见王磊握拳的手因为愤怒而不住地颤抖，回头对周浩说：“你进去写吧，我在门口等你，这脚还得我送你回去。”
　　这两天考试都是明皙一早跑到周浩家接他上学，放学再送回来；他们两家住在一条小巷的两头，明皙一直是骑着周浩的自行车，把人载在后座。
　　其实周浩只是寻常扭伤，休息了两天已经好多了，虽然走路还是有点瘸，但是骑车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要不你把我送过去取了车，我自己回去吧？”考试结束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被明皙架着往自行车棚走，“你家不是还一堆事儿呢嘛？”
　　“没事儿。”明皙想起王磊颤抖的双拳，眼神顿了顿，“也耽误不了几分钟，我先送你回去。”
　　丁瑾瑜打扫完教室离开时，除了需要上晚自习的住校生，学校已经都走空了；他照例双手插袋，低着头往教学楼外面走。
　　刚走出教学楼，夕阳裹挟着毫无善意的高温泻了他满身，他眉头微皱，还没来得及适应空气里的温度就被一个小个子男生撞了个正着。
　　他心里纳闷，怎么自从来了新学校，总是有人眼神不好，正面背面地朝他身上撞，也是邪了门了。
　　但来不及把疑惑和不满写在脸上，他就被眼前的小个子紧紧地抓住了校服的衣角。
　　“丁瑾瑜！你救救明皙！”周浩抬起头，丁瑾瑜看到他额头挂着汗珠，眼角挂着泪水，“求你了！我找不到别人了！我求求你！”
　　周浩再怎么矮小单薄、怯懦瑟缩，好歹也是十七、八的男生看，哭了得是多大的事？
　　“怎么了？”丁瑾瑜问，眉头锁得更深了。
　　“王磊！是王磊……”周浩又急又喘，连带着着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的，“他带了三个人在校外围住我们……我们……”
　　“明皙……明皙他骑车把人撞倒了，把车给我，叫我……叫我快跑去叫人……”
　　“我好害怕啊！我找不到宋老师……然后……”
　　周浩语义不明，声音断续，丁瑾瑜已经没有耐心继续听下去。
　　他拽开周浩抓着自己校服的手，打断了对方乱七八糟的陈述：“你跑掉了不知道报警？”
　　“我……”周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我是真的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我现在就打电话！”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到包里摸手机，也许是手抖得太厉害，半天也没摸出来。
　　“来不及了——”丁瑾瑜已经迈开大步朝校门外走，用后背对周浩说：“带路。”
　　*
　　他没指望明皙能跟丁一楠一样扛着棍子桀骜地立在一群人面前，只是也没想到赶到时看见的画面能这么惨。
　　明皙左边的手肘和膝盖都蹭破了大片，左脸颧骨的地方也挂了彩，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几乎遮住了双眼。
　　丁瑾瑜看见他昂头盯着比自己高大半头的王磊，好像能从凌乱碎发的空隙间看见对方那日在操场上倔强的眼神。
　　明皙背倚着墙保持站立，剧烈起伏的胸口和肩膀拢在已经脏污不堪的校服里，带着少年特有的单薄和倔强。
　　“明皙！”
　　周浩在丁瑾瑜背后大叫一声，王磊和带着的几个人齐齐地回过头来。
　　王磊扒拉开身边的人，上前两步，瞪着丁瑾瑜的眼里满是焦躁和不耐烦。
　　“又是你？”
　　“嗯。”丁瑾瑜点了点头，随手把书包扔在脚边，“谁叫你上次没赢我。”
　　“行！”王磊向身后的人招了招手，“那今天就一次性教你学乖！”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一根钢管就砸了下来；丁瑾瑜错身躲开，钢管就几乎贴着他身后周浩的面门划了过去。
　　周浩吓得退后几步，踉跄跌倒。
　　丁瑾瑜来不及多看，一个转身躲开了王磊身后左右夹击而来的两个人，顺带一脚放倒了最后冲上来的人。
　　他这才得空回头对周浩喊了一句——
　　“躲开！”
　　周浩赶紧远远地绕开打成一片的几个人，一瘸一拐地蹦到明皙跟前，拦腰抱住了就要上前的明皙。
　　“你干嘛去！”
　　明皙推开周浩没有答话。
　　他本能地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冲过去帮忙，却又理智地发现，眼下的自己就算过去了，可能也只会成为丁瑾瑜的累赘。
　　犹豫的间隙周浩又上前拦住了他。
　　丁瑾瑜这时候已经又再放倒两人，只剩下一个王磊和他对峙，他被周浩的声音干扰，分了分神，一回头的功夫，王磊找到机会又是一棍劈了下来。
　　“丁瑾瑜——”
　　明皙看着举过丁瑾瑜头顶的木棒惊呼出声。
　　丁瑾瑜再回头时已经来不及躲闪，干脆抬起小臂接住了这一棍，趁着王磊全力出击时重心不稳、失去保护，他重重一脚踹在了王磊的左脸上——
　　结束了这场打斗。
　　他冷眼瞧着倒在地上已经失去威胁的几个人，弯腰捡起书包搭在肩上，才回头对明皙的方向说：“没事我先走了。”
　　也没等明皙答话，他已经转身离开。
　　“你没事吧？”明皙低头问周浩。
　　周浩摇了摇头。
　　“那你先买点吃的去我家，帮我看着点。”明皙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脏污和血迹，“这样子会吓坏我奶奶的，我得找地方处理一下，晚一点就回来。”
　　“你记得帮我撒个谎。”
　　说完他起身追着丁瑾瑜离开的方向跑了出去。
　　“等等——”
　　等明皙终于追上丁瑾瑜，两人已经走到了主街上。
　　丁瑾瑜的自行车就倒在路边上，他躬身扶起车子，转头看了眼明皙没有说话。
　　“我本来以为周浩会去找宋老师或者警察，我没想到他会把你找来。”明皙上前站在丁瑾瑜的自行车前，“王磊他们那么多人，实在太危险了，对不起。”
　　丁瑾瑜已经跨上自行车坐，轻描淡写地说：“一共才四个。”
　　“那……谢谢你。”
　　明皙这句道谢说得有些古怪。
　　他没有真诚地看着丁瑾瑜，也没有再带着标志性的酒窝，只是低头死盯着自己的手，而那双手正牢牢地抓住丁瑾瑜自行车的车把。
　　丁瑾瑜不理解地皱了皱眉头，“有事？”
　　“对不起……”明皙好像给自己鼓劲似的咬了咬牙，猛地抬头看着丁瑾瑜，“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主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两个满身血迹脏污的少年一个跨坐在自行车上，一个扶着车把立在一旁，一同被罩进暖黄色的灯光里。


第7章 提琴
　　明皙的请求让丁瑾瑜愣住了。
　　不是帮不帮忙的问题，是他压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要求。
　　在丁瑾瑜眼中的明皙和宋老师说的一样，热心开朗，偶尔温暖，时常犯蠢；不管怎么看都是温室里的花朵，花杆笔直，花苞温软。
　　和他不一样，明皙应该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就算这个年纪的男生已经不适合再扑进父母的怀里撒娇，但有今天这样的遭遇，惊吓之余怎么也会想回到温暖的家里寻求一点安慰才对。
　　但明皙说自己不能回家，也不说原因，只求丁瑾瑜带他去药店买药，再带他回家清洗包扎。
　　这让丁瑾瑜犯了难。
　　家就算不再是曾今温暖的家，也是他最私密的领地。
　　离开表姐后寄人篱下的这几年，他渐渐把自己活成了一头领地意识极强的孤狼，护卫着自己身边的一亩三分地，不准任何人靠近。
　　一次次对明皙出手已经不是他惯常的处事模式，但他还勉强可以说服自己那是在还明皙的人情，可这已经是他能允许明皙栖息在他身边的，最近的距离了。
　　陌生幼崽的过分靠近让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浑身警戒起来。
　　他愣了足有两分钟，才冷冷地说：“我送你去医院。”
　　“我不去！”明皙对着丁瑾瑜摇头，还是不肯说原因，“总之我不能去，我没什么，自己能处理，就是需要个地方收拾干净……”
　　丁瑾瑜从头到脚打量着明皙，却没从其中探究出哪怕一丁点明皙三缄其口的原因，只看见对方淌着血的伤口已经慢慢凝出了血茄——
　　那就是没事了。
　　他晃了晃车头，甩开明皙的手，就这么把车骑走了。
　　“丁瑾瑜！”明皙对着丁瑾瑜的背影喊道，声音带着一点点不明显的颤抖，“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丁瑾瑜觉得又被人敲了一棍，比刚才王磊那一下还狠；这一棍好像落在他的后脑，敲得他额角的太阳穴边突突地跳着疼。
　　他记得自己那一年七岁，爷爷奶奶相继离世，他跪在灵堂前，哭得东倒西歪；可就算这样，他的父亲也没有出现，只有丁一楠一身孝服，直挺着腰背跪在他身边。
　　“姐……”他哭着对丁一楠说：“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丁一楠那时候也只有十二、三岁，却没有哭，只是把他揽进怀里，揉着他的发心，哄他说“别怕”。
　　他那时就觉得丁一楠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永远都不会哭，永远都有办法保护好自己，甚至是身边的人。
　　直到两年后丁一楠哭着给他收拾行李，送他上了飞机，那是他唯二的两次见丁一楠掉泪；在分别之后的几年间，他也终于把自己活成了心目中丁一楠的样子——
　　永远都不会哭，永远都有办法保护好自己。
　　丁瑾瑜终于还是捏住了刹车。
　　他转头看了眼自行车空空的后座，也打量着不远处的明皙。
　　明皙还是站在暖黄色的路灯下，只是细软的碎发被汗水和血迹黏住了，不如第一晚看见时那样毛茸茸的；他肩背略显单薄，直勾勾地盯着丁瑾瑜。
　　破烂的校服，干涸的血迹，发抖的双肩，打绺的碎发，可怜的眼神……
　　丁瑾瑜突然想起小时候那只终于没能挤进他行李箱的绒毛小狗，那只小狗被他遗弃在路边时，会不会也是明皙现在的样子？
　　他懊恼地挤了挤眉头。
　　为什么明皙总无意识地cos一只毛绒玩具啊……
　　“上车。”他终于还是冷冷地说。
　　*
　　明皙个头不低，身材却清瘦，丁瑾瑜载着他也不觉得费劲，一路上蹬得飞快，稍不留神，车轮碾过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车身轻微地颠簸，他拐了拐龙头把车稳住。
　　后座的明皙在晃动中自然地伸出手搂住了丁瑾瑜的腰，却感受到丁瑾瑜全身的肌肉立刻传来一阵极不自然不紧绷。
　　他连忙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手。
　　自己的同桌一直不太喜欢有人靠近，这一点他多多少少还是能感觉到的。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坐上了丁瑾瑜的自行车后座，目的地的方向是丁瑾瑜的家。
　　无论如何，在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中，他感受到了丁瑾瑜身体传来的温度，与这个人平时表现出来的样子——
　　是不一样的。
　　*
　　丁瑾瑜推开房门，打开灯，明皙拎着刚买来的酒精纱布乖巧地跟在身后；他进门后鞋都来不及换，急匆匆地走到爷爷奶奶生前的主卧，锁上了房门。
　　当他再回到客厅时，才看见明皙尴尬地站在门口，小声问了句：“不用换鞋吗？”
　　丁瑾瑜看了看自己脚上没来得及换下的板鞋，点了点头，回身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
　　整个家里都很安静，只有客厅里偶尔传来几声窸窣，他坐在书桌前望着桌上的一摞参考书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扣响了。
　　他顺口应了声“进来”，扭头看见床上的毛绒小狗才发现不对——
　　这里是自己的卧室！
　　他一个激灵从凳子上跳起来，伸手抓起那只小狗，急急忙忙打开衣柜往里塞。
　　而这时的明皙已经推开房门，匆匆一眼瞥见了空荡荡的衣柜里只有两个不大的行李箱，还有疑似毛绒玩具的一点点边角。
　　丁瑾瑜站在衣柜边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有事？”
　　“不用包扎一下吗？”明皙举着手中的酒精和纱布晃了晃。
　　丁瑾瑜后退两步坐在床边，双手架在膝盖上，摇了摇头。
　　明皙低头看着丁瑾瑜受伤的那一截小臂，走到近前，蹲下身来。
　　“没事的。”他拉着丁瑾瑜的手腕安慰道：“很快就好。”
　　丁瑾瑜有些不习惯地抽了抽腕子，明皙却已经拿出一根棉棒，沾上酒精擦拭着他的伤口；他这会才发现，自己的小臂上有一块淤青，上面爬着几道被木屑划伤的小口。
　　遇到危险时用小臂格挡是人类最本能的反应，他从小到大打过那么多场架，小臂受伤太家常便饭了；一点皮外伤，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可明皙动作很轻，还时不时的对着伤口吹两口气，像是在安慰一个小朋友，不像一般大大咧咧的男生会做的事情。
　　丁瑾瑜有些费解。
　　“我妹以前可皮了，爬树上墙，没有她不敢的；我爸说她要是不扎小辫儿，比我还像个男孩儿。”明皙一边包扎伤口一边说着话，像是想分散丁瑾瑜的注意力。
　　“所以我经常要帮她处理伤口，怎么样——”他把最后一圈纱布固定好后，抬起头对丁瑾瑜笑了笑，酒窝合适地旋在脸上，“手艺还可以吧？”
　　“你有妹妹？”丁瑾瑜想起那个与明皙有几分相似的微信头像，连脸上酒窝的位置都几乎一模一样。
　　“嗯。”明皙点了点头，“七岁了。”
　　丁瑾瑜突然明白过来，明皙大概是怕自己的样子吓着妹妹。
　　如果是自己弄成明皙这个样子，丁一楠肯定会和小时候一样，拎起棒球棍就要冲出去跟人拼命。
　　想起表姐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模样，他的嘴角也难得温柔地往上翘了翘，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能再跟你借套干净的校服和毛巾吗？”明皙站起身来问道。
　　“怕你妹看见？”丁瑾瑜指着明皙左脸和手肘上的一片擦伤，“校服也挡不住。”
　　“没事。”明皙摇摇头，笑容已经不如刚才自然，“这本来就是车子倒下的时候擦伤的，我和他们说摔了一跤就行了。”
　　丁瑾瑜转身拉开衣柜门，拿出一套干净的校服和一块崭新的毛巾，递给明皙。
　　明皙双手接过时对丁瑾瑜说：“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
　　明皙手脚利索地把自己收拾干净，丁瑾瑜送他出门时看着对方穿着自己的校服不太合身，总感觉有点滑稽，忍不住盯着多瞧了两眼。
　　“好像是大了点——”明皙也笑着耸了耸肩。
　　到门口他又啰嗦了几句类似伤口不要沾水之类的话，丁瑾瑜这才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个同桌又回来了。
　　“我刚刚在你屋里看到小提琴了。”明皙已经抬脚跨出了房门，突然回头问道，“你会拉吗？”
　　丁瑾瑜想起立在书桌上的小提琴。
　　小时候经过乐器行，他能在里面泡上大半天，爷爷奶奶看着他实在喜欢，就答应让他选一样学。
　　现在想来，还好他当初选的是小提琴，如果换成钢琴、架子鼓什么的，这么多年肯定和以前那只绒毛小狗一样，早就不能带在身边了。
　　他点了点头。
　　“真好。”
　　“以前我家隔壁有一个叔叔会吹口琴，我妹就喜欢的不得了；如果她能听见你拉小提琴，肯定特高兴。”
　　明皙说完，转身消失在了楼梯间的拐角。
　　*
　　第二天早上直到早读的铃声响起，王磊都没有出现在座位上。
　　“你昨天……”明皙很担心地戳了戳丁瑾瑜的胳膊，“那一脚踹得很重么？”
　　丁瑾瑜也看了眼空着的位子，敷衍道：“还好。”
　　王磊不在的这一天格外的平静，但这份平静没有维持的太久。
　　第三天早上第二节 课还没上完，走廊里就传来一个女人呼天抢地的声音。
　　“我不管！”女人鬼哭狼嚎，“给我儿子的脸都踢成什么样了？你们学校要给我个说法！”
　　“不好意思周老师，打扰一下。”宋老师在教室门口对讲台上正在讲课的数学老师抱歉地点了点头，“明皙，周浩，丁瑾瑜，你们三个出来。”
　　校长室内，丁瑾瑜三人站成一排，对面站着鼻青脸肿的王磊。
　　吴主任正安抚着在沙发里撒泼打滚的王磊母亲，自己的妹妹；宋老师站在一旁神情严肃，王校长则坐在椅子上，眉头挤成了川字。
　　王母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宋老师第一个开口问话，她指了指王磊，又盯着丁瑾瑜这边三个问道：“你们谁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明皙正要开口答话，却被丁瑾瑜拽了一下，就听见对方直接道——
　　“我打的。”


第8章 地震
　　明皙转过头瞪大眼睛盯着丁瑾瑜平静的侧脸。
　　宋老师倒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接着问：“为什么打人？”
　　丁瑾瑜转过头正好对上明皙瞪大的圆眼，他指了指同样满身伤痕的明皙，用眼神瞟了一眼王磊，说：“他打的。”
　　“他那是自己摔的！”王磊急忙喊道。
　　“那他为什么会摔倒？”丁瑾瑜依旧没什么表情，抛出一个简单的问句。
　　阳光从窗帘的细缝挤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出一道光斑，刚好打在少年挺拔的鼻梁上，衬的他下颚线条也越发的凌厉好看。
　　可从他开口说出第一个字开始，事情的发展就超出了旁人的预期；明皙呆呆地愣在原地，盯着丁瑾瑜凌厉好看的侧脸，清楚地看见他同桌说每一个字时滚动的喉结。
　　不知所措的还有另外两个人——
　　王磊和周浩。
　　周浩缩着脑袋低着头，眼睛只看着脚尖的地方；王磊的眼神飘忽游离。
　　丁瑾瑜没有说太多，可作弊事件与打人事件的关联几乎已经宣之于口，王磊最终只能用愤恨的眼神盯着丁瑾瑜。
　　几方争执不下，王母哭号不止，王校长终于不胜其烦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大体的情况我们校方已经了解了。”
　　说完他抬眼看着明皙的方向，眼神多少有点不屑，“周浩、明皙，你们俩回去写一篇八百字的检讨，给你们宋老师和吴主任过目，下周一升旗仪式之后去主席台上念给全校听。”
　　“至于丁瑾瑜和王磊——”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旁边假装抹泪，其实一直偷瞄着自己的王母，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关于你们两个打架的处理意见，我们校领导会开会商议以后再决定。”
　　“那怎么行？”第一个反对的是宋老师，“王磊考试作弊在先，欺负同学在后，丁瑾瑜以暴制暴的方式也不可取，这两个人我都不会包庇。”
　　“但周浩和明皙在这件事情里都是受害者，为什么还要作检讨？”
　　“那个……”王校长一时语塞。
　　周浩和明皙这两个成绩平平的学生在他眼里根本毫无映像，他只是想在王磊母亲的面前做做姿态把人打发掉，也算给吴主任点面子，却不曾想会招来宋老师的严词拒绝。
　　“那就——”他看了眼吴主任，试探性地问道：“开会的时候再一起商议？”
　　吴主任立刻心领神会，急忙附和道：“对对对……再议再议！”
　　说完，他赶紧连拖带拽地把王母往校长室外面领。
　　*
　　走廊上，明皙还架着周浩的胳膊。
　　“丁瑾瑜……”他叫住已经越过自己大步往教室走去的丁瑾瑜，“这次的事无论如何都跟你没有关系，你也是为了帮我和周浩，我会再去找宋老师的，你别担心。”
　　“我看着像是——”丁瑾瑜偏头看着明皙，“很担心？”
　　“那倒不是……”明皙摇摇头，“我的意思是……”
　　“等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丁瑾瑜打断了明皙，“你就知道我会不会有事了。”
　　丁瑾瑜在以前各个学校都没少打架，但档案里一直干干净净，连个通报批评都没落下；他一眼就看穿王校长和之前的校领导没有什么两样，眼睛里只有学生的成绩，至于吴主任，更是个永远只会附和的马屁精。
　　他回过头往前走，想着自己的同桌真蠢啊，在三中呆了这么久，竟然对这些人的性格一无所知。
　　第二天，摸底考试的成绩放榜，丁瑾瑜以总分高出第二名二十七分的成绩位列榜首。
　　他只扫了眼手中的成绩单就揉成一团抛进了垃圾桶里。
　　在他看来这次的题目太简单，不利于他与第二名拉开足够的差距。
　　“诶诶诶——”明皙望着成绩单捏成的纸团划出一条抛物线，心疼得好像是自己的宝贝被扔了，“给我看看啊！还没见过年级第一的成绩单长什么样呢……”
　　他用手肘顶了顶自己的同桌，笑得一脸灿烂，换来了丁瑾瑜一对白眼。
　　但他心里还是很开心。
　　成绩出来以后，这次闹剧的处理结果也紧随其后，最终以王磊下一周去主席台上念检讨，丁瑾瑜负责班上一个星期的值日工作为结局落下帷幕。
　　明皙已经开始盘算着自己下午打扫教室的时候要从哪里扫起。
　　考试结束后的日子在大家对十一小长假的期盼中过去得格外快，然而假期回来以后的日子却在平静中被无限拉长。
　　*
　　天气开始逐渐转凉，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撒进教室，晒得人昏昏欲睡。
　　这天下午的第一节 是地理课，宋老师正在讲台上讲着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太阳高度角。
　　明皙用手撑着下巴看黑板，丁瑾瑜则无聊地翻出一套英语竞赛试卷。
　　“你们不要觉得这种题目我讲过很多遍了就懒得听，只要考到，就还是会有人出错！”宋老师的普通话发音字正腔圆，显得特别语重心长，“你们整天无精打采地混日子，以为一个月以后的期中考试还很远吗？”
　　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下午，被眼前景物的剧烈晃动打破。
　　在几秒钟不明所以和惊恐的沉默后，整栋教学楼爆发出了一阵尖叫——
　　地震了！
　　虽然没有真正经历过震感如此强烈的地震，但三中作为一所省级重点高中，共有师生三千余人，每个学期都会有一次关于地震、火灾一类的灾害性/事件的应对演习。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却最终没有真正的失控；各班都在老师的安排下紧急撤向操场的方向。
　　明皙一手提起已经在座位上吓呆了的周浩，一手还不忘拉起同桌的手腕，往教室外面跑。
　　他的同桌虽然不需要他保护，真跑起来不比体育特长生慢，但丁瑾瑜一向不喜欢往人群扎堆的地方凑，天知道他别扭的同桌会不会在这时候也先等人走光了再说。
　　十一班在教学楼的顶楼，位置处在走廊的中段，无论走前后哪个楼梯都是整层楼里距离最远的教室，等他们跑到一楼的时候，看到地上已经掉落了几块教学楼吊顶的石膏板。
　　就在穿过一楼大厅时，又一块石膏板掉了下来，位置离明皙最近，下面还有个正捂着头跑步经过的女孩。
　　人脑根本无法在这样千钧一发的瞬间做出思考和判断，明皙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一把推开了身边的女孩。
　　当丁瑾瑜听到声响回头时，只看见被推倒一边的陌生女同学惊恐万状的脸，和擦着明皙手臂落下的石膏板。
　　石膏板砸向地面，摔成了几块；明皙的手臂瞬间划出一条长口，鲜血已经滴在了地上。
　　“还愣着干嘛！”明皙捂着小臂对着倒在地上吓傻了的女孩大喊，“跑啊——”
　　推开女孩时，他的脑子来不及作任何反应，而此时丁瑾瑜的脑子也几乎来不及作出任何思考。
　　他抬手把明皙和周浩往前推，一把拽起地上已经呆住不动的女孩，几乎是拎着带出了教学楼的范围。
　　*
　　所有人都集中在了操场上，以班级为单位聚成团，老师忙着清点学生人数，学生们都抱着手机和家里报平安。
　　已经陆陆续续有家长赶到接走了自己的孩子，还留下的也都在老师和同学间互相的安抚下渐渐镇定了下来。
　　远处撑起了一顶白色的帐篷，是校医务室临时搭建的救护点。
　　周浩已经被父母接走了，丁瑾瑜扫了一圈，却没有在班级所在的范围内看见明皙。
　　学校现在乱成一团，暂时不许没有家长来接的学生离开。
　　丁瑾瑜当然不会有家长来接，他在兜里摸着手机想要联系丁一楠时才发现，手机落在了课桌的抽屉里。
　　跟宋老师登记后他漫无目的地在操场上瞎晃，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医务室白色帐篷的地方。
　　利用身高优势，他远远往里望去，也没有看见明皙的身影。
　　其实他一直很担心丁一楠的情况，现在也多多少少有点担心受伤的明皙跑到哪去了。
　　操场的一边竖着的铁丝网隔开操场和教学区，另一边的围墙则分割了学校内外的范围。
　　丁瑾瑜走到围墙边准备翻/墙离开学校去找丁一楠，却一抬头就看见明皙的背影，已经攀上了墙头。
　　他看见明皙身上穿着一件窄小的校服外套，看来应该是从周浩身上扒下来的；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墙头上，他也赶紧翻/墙跟上。
　　这一路他跟着明皙，前后脚在校门口刷了辆公共自行车，骑行的距离也没有刻意拉远；他并非有意躲避，但明皙好像对身后的跟踪毫不察觉。
　　一直骑到那一晚明皙跟自己借车的路口，他看见明皙扔下自行车朝一群人奔了过去。
　　人群里有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背上背着一个小女孩，还腾出只手搀扶着身边一位拄拐的老太太。
　　丁瑾瑜看着明皙朝中年男人跑过去，从男人的背后接过小女孩抱在怀里。
　　小女孩伸出手一直在明皙脸上摸索着什么，男人和一旁的老太太则一脸焦急地躬身查看着明皙小臂上的伤。
　　丁瑾瑜又稍微靠近了一些，看到了老人和孩子的脸上挂着的泪水，片刻之后四个人终于抱在了一起。
　　他从侧面看见明皙的眼眶也微微泛红，嘴角却挂着微笑，哄着怀里的小女孩。
　　只要不瞎的人在这一刻都能看明白，眼前的情景是一家人劫后余生的喜悦。
　　丁瑾瑜听不到明皙到底对怀里的小女孩说了些什么，只看见小女孩很快破涕为笑。
　　女孩笑起来弯弯的眉眼和酒窝几乎都跟明皙如出一辙，应该就是明皙微信头像上那个笑得很甜的孩子。
　　只是眼前的小女孩明显比头像上又长大了几岁，比起照片里机灵的样子，现在的目光中多少流露出两分呆滞。
　　这么小的孩子，大概真是吓坏了。
　　丁瑾瑜想。
　　他扶起地上的自行车往自己家的地方骑去。
　　在这一刻，他好像比以往的任何一个瞬间都更想念丁一楠——
　　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让他有亲情牵绊的人。
　　可是丁一楠已经搬出了姑妈家单住，他还没去过丁一楠新租的房子，不知道具体在哪里，身边也没有手机。
　　就在他走到家楼下时，一眼就看到门口一棵银杏树下，丁一楠低着头，倚着树干叼着烟，身边还有一个温柔文静的女孩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
　　“姐。”丁瑾瑜喊了一声。
　　丁一楠听见声音抬头，把嘴边的香烟狠狠地砸向脚边，冲过来就一巴掌毫无情面地招呼在丁瑾瑜胳膊上——
　　“什么时候了你还不接电话！我他妈以为你死了呢！”
　　一边文静的女孩赶紧走过来拉了拉丁一楠外套的衣摆，轻声对丁瑾瑜说：“别怪你姐。”
　　“出了这么大事，你电话还没人接，可把她急坏了。”她拢了拢披散着的长发，柔声道：“这路上乱成一团也打不到车，她是拽着我一路跑过来的。”
　　丁瑾瑜点了点头，又喊了一声“姐”，然后伸手一把抱住了丁一楠。


第9章 危房
　　明皙安顿好家人跑到丁瑾瑜楼下时，丁一楠担心之后还有余震，正拽着丁瑾瑜不让他上楼。
　　“丁瑾瑜——”明皙朝丁瑾瑜跑过来，一边笑着和他招手。
　　“你来干嘛？”丁瑾瑜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这你同学？”丁一楠仰头问丁瑾瑜，接着又是一巴掌，“跟同学说话客气点儿！”
　　“你手机落教室了吧？”明皙跑到丁瑾瑜跟前，带着点细喘，“宋老师刚打电话来说找不到你，叫我有空过来看看。”
　　丁瑾瑜“嗯”了一声，明皙接着说：“宋老师刚才说，上头已经出了通知，接下来不会有破坏性的余震了，叫我们可以放心回家。”
　　“不过学校的教学楼还需要进行安全评估，这几天会放假，没问题的话下周一开课。”
　　丁瑾瑜点了点头，明皙看他没有要接话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手机一时半会拿不回来了，你就在家等着吧，学校有新的通知我就跑来告诉你。”
　　“欸，哪来的新同学？”丁一楠笑着听完，用胳膊肘怼了丁瑾瑜一下，“对你不错啊——”
　　丁瑾瑜横了丁一楠一眼，看见明皙用疑惑的大眼睛盯着自己，无奈地开口介绍道：“我表姐，丁一楠。”
　　“楠姐好！”明皙对着丁一楠几乎是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我叫明皙，日月明，白皙的皙，是丁瑾瑜的同桌。”
　　“是挺白……”丁一楠开着玩笑，偏头对身边文静的女孩小声说：“现在的小男孩儿，都这么乖的吗？”
　　明皙自然不介意对方毫无恶意的玩笑，还旋着酒窝对丁一楠笑得特别乖巧。
　　“这个是——”丁一楠指了指身边的女孩。
　　女孩温柔地笑着点了点头，“我是丁一楠合租的室友，秦语汐。”
　　明皙又赶紧笑着和秦语汐也打了招呼。
　　明皙和丁一楠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丁瑾瑜在学校的闲话，可丁瑾瑜本人却没什么兴趣加入，已经转身要往老楼里走；在一旁安静微笑的秦语汐看见了，赶紧拽了拽丁一楠的袖口。
　　“虽然通知说可以回家，但这房子都这样了，还怎么住人啊！”丁一楠回头，一把拉住了表弟，“要不你先跟我回家？”
　　“我那儿虽然地方小了点，但你收拾收拾在沙发上对付两天也比这儿强啊。”
　　秦语汐也跟着点了点头。
　　丁瑾瑜却看着丁一楠摇了摇头。
　　“你跟——”他眼神扫过秦语汐，顿了顿，“你跟语汐姐也不容易，现在好坏算是有个家了，我跑去跟你们俩女孩凑一堆算怎么回事？”
　　明皙在一旁听着他们姐弟二人打哑谜，上前仔细看了看丁瑾瑜家的那栋老楼，发现外墙上裂开了一条足有两三指宽的裂缝。
　　“天呐！”他指着那道裂口，惊呼出声，“都这样了丁瑾瑜你还要回去啊！那怎么行！”
　　“是吧？”丁一楠赶紧上前接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房子住不了人了。”
　　“行了，我知道了。”丁瑾瑜无奈地点了点头，“我回去收拾两件衣服，先找个酒店对付两天。”
　　“那我陪你去！”明皙连忙跟上，“我得知道你住哪，有事才能去通知你啊。”
　　丁瑾瑜不置可否，转头已经走进了楼里；明皙正准备跟上，被丁一楠拦了下来。
　　“诶——”她拽着明皙，“你敢跟他回家，不怕他揍你啊？”
　　“不会啊——”明皙笑着说，“他就看着凶，不太爱说话，其实人挺好的！我之前已经跟他上去过一次了。”
　　明皙扬了扬眉毛，看着有那么点属于少年的小得意，说完就转身跟丁瑾瑜上楼了。
　　“是我听错了吗？”丁一楠回头看着身边的秦语汐，表情简直可以算得上是惊恐，“他说小鱼儿带他回家了？！”
　　*
　　丁瑾瑜订好房间，赶走了丁一楠和明皙，这会洗完澡倒在床上，终于能一个人清净会了。
　　折腾一天的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可他对着陌生的环境却怎么也睡不着。
　　之前收拾东西时明皙在边上看着，他不好意思把那只小狗带上，只悄悄揣了几颗药在包里。
　　他把药摸出来，老规矩懒得倒水，干干地咽了下去。
　　第二天丁瑾瑜再回到老房子时，周围一圈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旁边有通知说老楼损毁严重，需要时间修缮，修缮完成通过安全评估后才能重新入住。
　　政府给出了安置房，丁瑾瑜跟着去看了看，房量很紧张，他独身一人，需要跟陌生人合住；虽然不是一间屋，但他还是不太愿意；他回到酒店准备再住几天，等学校恢复上课以后再去问问宋老师申请住校的事。
　　周日下午明皙跑来酒店，通知丁瑾瑜周一正常上课，他也没听进去明皙其他的啰嗦，满脑子都是住校的事情——
　　这一夜又失眠了。
　　三中的住宿条件已经算不错了，分四人间和双人间，每个寝室都配备了二十四小时的热水和空调。
　　丁瑾瑜听完宋老师的介绍连去看一看的心思都没有了。
　　安置房里和陌生人起码还是两个房间，而寝室里几乎需要和不认识的同学赤/裸/裸地面对面；但总是住在酒店花销是一个方面，一直都睡不好觉也很棘手。
　　但老房子的修缮说是要好几个月，估计到时候这学期都该结束了。
　　丁瑾瑜琢磨着得重新租套房子才行。
　　明皙帮瘦小的地理课代表搬作业到办公室时，丁瑾瑜刚走；宋老师正被他刚才的话弄的一头雾水，看见明皙进来，赶紧把人叫住了。
　　“恢复上课的事，是你去通知丁瑾瑜的吗？”
　　“是啊。”明皙放下作业答道。
　　“那你看到他家是出什么意外了吗？”宋老师接着问。
　　明皙想到丁瑾瑜家老房子上那条大大的裂缝，呆了两秒。
　　丁瑾瑜上次摸底考试是全年级文科班唯一一个数学满分，数学老师一直很喜欢这个学生，听到这边的对话马上凑了过来，“老宋，出什么事儿了吗？”
　　“我也不知道啊……”宋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突然跑来问学校的住宿条件，问了两句就走了，也不说为什么；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说话——”
　　“急死个人了！”
　　“这孩子是不爱说话。”数学附和着，“我找了套数学竞赛的难度大题给他，叫他不懂的来问我，一次也没来过……”
　　办公室里的两个老师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明皙已经听不见了，他转身跑出了办公室。
　　在教室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丁瑾瑜趴在桌上，突然想起自己的同桌今天一天的精神都不太好。
　　他走回座位轻轻坐下，转头看着丁瑾瑜趴着的侧脸好像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偶尔传来几下细细地抖动——
　　好像睡得也不太/安稳。
　　丁瑾瑜平时看着一脸生人勿进，打架的样子也够狠，可现在趴在桌上抖两下睫毛，却让人觉得莫名的可怜。
　　算了吧，明皙对自己说，他同桌这样的人，如果不想说，他问一万句也没用，不如放学自己去看看。
　　三中行课期间学校采取封闭式管理，即使午休时间外出也需要假条。
　　明皙跟周浩交代了一声说家里有点急事，就翻/墙出了校门，扫了门口的公共自行车一路骑向丁瑾瑜家的方向。
　　他进入丁瑾瑜家的小区，远远就看见了拉起的封条，和钉在一旁的危房改造通知。
　　作者有话要说：
　　没羞没臊的同居生活（bushi！）就快来辣~


第10章 偶遇
　　之后的一下午，明皙都安静得有些异常。
　　联系起中午突然失踪的事情，在周浩第三次转身过来问明皙“还好吗”后，丁瑾瑜也终于察觉到了同桌的异样；但主动关心别人这事，他是做不来的。
　　放学路上的明皙想得出了神，经过路口时连红灯没留神，差点一头冲了出去，幸好被一旁的周浩拦了下来。
　　“你到底怎么了？”周浩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问你一下午了，也不吱声……”
　　明皙没有正面回答，突然回头很正经地问：“你说，我同桌这个人怎么样？”
　　“长得挺帅，看着挺凶，但其实人挺好的……就是……话有点少，看着太凶了……”
　　周浩后面还啰嗦了一大堆，明皙也没太听进去，他自顾自地骑着车往前走，嘴里喃喃自语，“他帮了我那没多忙，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话也不能这么说。”周浩脚底猛蹬了几下跟上明皙，“你对他也挺好的，平时大事小情地操心，吃饱穿暖都要管，跟个老妈子似的……”
　　“那能算什么啊！”明皙猛地捏住了刹车，转头打断了周浩的絮叨，“你想想他帮我们的都是什么事，我们才能做点什么？”
　　“那能力不一样呗。”周浩也停下了车，“叫你去帮他打架，你也不行啊，再说人家也用不上。”
　　“但他现在真遇着事儿了！”明皙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弱了下去，“我好像还真能帮得上忙……”
　　他大致跟周浩说了下丁瑾瑜家老房子的情况，说完还不忘叮嘱周浩千万保密。
　　周浩下巴都惊掉了，他盯着明皙，“你不会想让他住你家吧？”
　　明皙没有说话。
　　“你家也住不下啊！”周浩夸张地摇了摇头，“就你妹那房间，都是木板隔出来的，他去你家住哪儿，跟你挤一张床啊？”
　　“你小时候被你爸揍得从家里跑出来，也没少跟我挤一张床啊！”明皙撇了撇嘴，“怎么了，不行吗？”
　　“你也会说那是小时候！”周浩扯着嗓门说。
　　“也是，就我那小床现在也挤不下了……”明皙点了点头，“不对！我都被你带偏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他挤一张床了？”
　　“是你说他家不能住人了，还说你能帮他——”周浩白了明皙一眼，“不住你家住哪，就你家现在的情况，还能拿得出钱来帮他租房子不成？”
　　“你还记得我家隔壁——”明皙压低声音凑到周浩耳边，“冯奶奶留下的那间房子吗……”
　　周浩转头盯着明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不是说你不会动那套房子吗！”
　　“我现在也没打算动啊！”明皙重新在自行车上坐正身体，准备继续往前蹬，“不就借他住几个月嘛，房子也住不坏。”
　　“你可得想好了——”周浩一把拉住明皙，“他不管是住你家还是住隔壁，家里的事你瞒了这么久，往后可就未必能瞒住了。”
　　明皙垂了垂眸，“他也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
　　“就算不往外说，但他本人总会知道吧？”周浩叹了口气，“你想他知道吗？”
　　明皙的脸色暗了下去，低下头左右摇了摇。
　　“你说——”沉默了片刻，他抬头盯着周浩：“我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
　　“也不是，你俩只是同桌，你没义务非得对他这么好；再说了——”周浩拍了拍明皙的肩膀，“谁还没点隐私呢？”
　　*
　　一中和三中是攀阳市唯二的两所省重点，关于三中是名校这事，丁瑾瑜也是开始找房子以后才深刻地感受到。
　　三中附近随便一个套间的房租就赶得上攀阳市普通工薪阶层一个月的工资，而且还一房难求。
　　整个攀阳市甚至周边的一些县市，只要成绩够的或者家里有点办法的，都削减脑袋把孩子往三中送；家里条件好点的就会在三中附近租上一套房子，父母至少有一个会跟过来陪读——
　　毕竟高考对大多数孩子的一生都至关重要。
　　丁一楠说，只有附近一片平房因为条件不太好，一般没人愿意去租，别的地方大概都很难了；丁瑾瑜问了那片平房的位置，大概就是明皙家住的地方。
　　期中考试临近了，可他的房子还是没有着落，这天周末，他不得不把租房的范围伸向更远的地方。
　　公交车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即使继续骑车上学，这个距离也还算可以接受——
　　权当锻炼身体了。
　　丁瑾瑜被中介带着，一上午转了好几个小区，大概在心里有了盘算，计划着赶紧在里面挑一套，这样能赶在期中考试前搬进去。
　　顶着太阳走了一上午，中介离开的时候正好是饭点，他也感觉饿了，随便在路边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点的小饭馆走了进去。
　　进去以后他才发现这家路边的小店生意还不错。
　　他一直不太喜欢这种人挤人的环境，赶紧找了个角落的小桌子坐了下，掏出手机就看到丁一楠的微信，问自己房子看的怎么样了。
　　“明皙！给十九号桌把菜单送过去！”
　　身后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丁瑾瑜敲着手机键盘的手指忽然就僵住了。
　　“明皙”这么特别的名字也能让自己遇到重名的？
　　会不会太巧了……
　　“好的！”
　　这一声少年的应声让丁瑾瑜彻底放弃了之前的想法；明皙每天在他耳边唠叨不停，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抬起头来眼神正好对上抱着菜单走过来的明皙。
　　两个人都在尴尬的对视中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快了，马上同居！（bushi！）


第11章 朋友
　　午饭的客流高峰结束后，两个少年并排站在小饭馆厨房背后的巷子里。
　　丁瑾瑜双手插兜站得笔直，明皙在一旁勾着脑袋；两人在沉默中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明皙先开口。
　　“能不告诉别人吗？”
　　“我没那么无聊。”丁瑾瑜神色不动。
　　明皙踢开脚边的一小颗石子，企图化解空气中的尴尬，闷闷地“嗯”了一声。
　　“没事我先走了。”丁瑾瑜说着已经转身往巷口走去。
　　刚被丁瑾瑜撞破自己窘境时，明皙还挺尴尬，但现在看着丁瑾瑜的背影，明明颀长挺拔，却又总好像形单影只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疼的同时也莫名生出了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丁瑾瑜无论周身的气场还是对他的态度都没有任何改变，还是不愿意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没有好奇也没有同情。
　　这对明皙来说已经是另一种非常让人安心的体贴和尊重。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端倪，就索性让丁瑾瑜知道吧；至少他的同桌不会来追问一些让自己难堪的问题，更不会因为这些对自己表现出刻意的轻视或怜悯——
　　这就足够了。
　　之前关于房子的事，他一直纠结着要不要跟丁瑾瑜说，几次试探着开口，丁瑾瑜惯常的爱答不理，他也只好纠结着作罢。
　　他现在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他早就该知道的，他的同桌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啊……
　　早知道就不用在负罪感中纠结这么久了！
　　“等等——”他朝着丁瑾瑜的背影大步追去。
　　丁瑾瑜闻声站定，回头看见明皙穿过破败的小巷朝自己跑了过来。
　　“明天搬过来吧！”轻微的粗喘带起明皙胸口的起伏，挡在一层薄薄的T恤下面；他对丁瑾瑜露了个标志性的酒窝，“我家隔壁有套空房子，我帮你收拾一下。”
　　丁瑾瑜疑惑的眼神扫过那只单边的酒窝，“你都知道了？”
　　“嗯。”明皙诚实地点点头，“我去你家老房子看过了。”
　　丁瑾瑜垂眸，把眼神从那只酒窝里拽回来，没有再说话。
　　“房子面积不大，只有一个单间没有客厅，但厨卫都有，你一个人也够住了。”明皙显然已经习惯了丁瑾瑜的沉默，自顾自解释道：“房子虽然老，但我把它收拾干净还是可以将就的，你也就住几个月，至少离学校近啊。”
　　丁瑾瑜还是没有说话。
　　从转来三中的第一天起，一个面包和一盒创可贴承载了明皙的善意；在这短短的一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明皙特有的那种不经意间的，无声无息的照顾。
　　他的同桌从来也不刻意，把一切做得理所当然，可仔细想来又带着点莫名的体贴；就这样默默的，缓缓的，让丁瑾瑜不再那样抗拒接近。
　　可这一次又算什么？
　　要接受明皙和自己靠得越来越近吗？
　　比邻而居，已经突破了他心里安全的距离。
　　还有欠下的人情要怎么办？
　　他怕自己以后再也还不清。
　　无论如何，这已经不是他能适应的相处模式了。
　　丁瑾瑜有多别扭明皙是知道的，他知道要丁瑾瑜爽快地答应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他傻乎乎地笑着，挠了挠头，“要不你再回去考虑两天吧，反正我把房子收拾出来也需要时间。”
　　“嗯。”丁瑾瑜终于出声，却说着便转身，“那我先走了。”
　　*
　　刚坐在公交车，手机就响起了微信的提示音，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看见了一长串丁一楠的消息。
　　他之前在小饭馆里准备回消息时，被明皙的突然出现打断了，这一折腾竟完全把丁一楠给忘了，眼下只得赶紧点开了微信对话框。
　　-在蓝花楹街那边看了几套，还在挑。
　　-蓝花楹街离你们学校也太远了吧！
　　-还行。
　　丁瑾瑜回完消息，丁一楠那边沉默了一阵，当他准备把手机塞回兜里时，对方的消息才又再跳了出来——
　　-你干嘛不考虑住明皙家隔壁？
　　丁瑾瑜手一抖，差点把手机从公交车的窗户扔了出去。
　　怎么回事？！
　　几分钟前发生的事丁一楠怎么就知道了？
　　他的霸王表姐难道在自己身上装了什么高科技追踪窃听器？
　　-地震那天，你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就加你同桌的微信了。
　　-这也没什么吧？你都能带人家小男孩回家了，我加个微信关心下自己的弟弟而已~
　　丁一楠的微信一条条地蹦出来，丁瑾瑜气得现在发自内心地想把手机从窗口扔出去。
　　什么叫“你都能带人家小男孩回家了”？
　　这叫什么话？
　　谁家的姐姐会这么和弟弟说话？
　　大概是半天等不到丁瑾瑜的回复，丁一楠那边也急了，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往外蹦。
　　-你刚一直不回我消息，我就忍不住问了明皙几句，看他知不知道你的消息……
　　-这不也是关心你吗？
　　-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手机里面，丁一楠又接连发过来几个表情包；为了不失去自己的手机，丁瑾瑜按下静音键把手机揣回兜里。
　　可他还是低估了他表姐对这事的执着程度，当他再回到酒店时，丁一楠已经坐在了酒店的大堂里。
　　其实丁瑾瑜一个十七岁的大男生，高大挺拔，能跑能打，丁一楠对他到底住在哪这件事并不是那么担心。
　　可能是因为没有父母的原因，丁一楠眼中的表弟从小就敏感内向，没什么朋友，也不爱与人亲近；但那会的丁瑾瑜好歹还是依赖自己的——
　　难过了，委屈了，被人欺负了，也不过是个扑在自己怀里哭鼻子的小崽子。
　　送走丁瑾瑜之后的几年，他们虽然一直保持着联系，可一个孩子背井离乡，寄人篱下，整天过着转学搬家的日子有多难熬，丁瑾瑜却半个字也没向她提起过。
　　她好像能感觉到，当初的那个小崽子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再次出现在她眼前的丁瑾瑜已经从一枚软萌的小正太长成了一个高大帅气的少年；丁瑾瑜对她这个表姐的关心没有变，甚至还从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变成了保护着丁一楠的大人。
　　但丁瑾瑜那一副冷心冷情的样子还是让丁一楠心疼。
　　她一直很自责，当初如果自己坚持，如果态度再强硬一点，也许是可以把丁瑾瑜留下的。
　　虽然不知道丁瑾瑜在分开的几年里经历了什么，但她总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送走弟弟，丁瑾瑜或许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也许男孩子长大了不会如他们小时候一般亲昵，但起码丁瑾瑜有什么难处，还能愿意跟自己说说；她只是心疼丁瑾瑜现在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
　　但丁瑾瑜对明皙好像有那么点不一样。
　　如果少年人的心事已经不适合再跟姐姐说，那丁一楠觉得丁瑾瑜能有个聊得来的朋友也不错——
　　起码总好过一个人孤独地扛着。
　　“回来了。”她抬头对丁瑾瑜招了招手。
　　“嗯。”丁瑾瑜眼见绕不开了，只能在丁一楠身边坐了下来。
　　丁一楠抬手搭了搭丁瑾瑜的肩膀，被躲开了，她撇了撇嘴，“还生气呢？”
　　丁瑾瑜不答话，她只好无奈地从兜里摸出包烟，却被对方一把夺过。
　　“公共场所不让抽烟。”
　　“唉——”丁一楠叹了口气，“那你怎么不叫我上去你房间坐坐？”
　　丁瑾瑜转头瞪了丁一楠一眼。
　　“你都能带明皙回家了——”丁一楠一脸无辜，“我怎么还不能去你房间坐坐？”
　　丁瑾瑜觉得自己快被气笑了，他抬了抬眉毛，“吃醋？”
　　“可不是么！”看见丁瑾瑜态度有所缓和，丁一楠赶紧打趣道：“我的小鱼儿翻年就要成年了——”
　　“儿大不中留啊！”
　　“丁一楠。”丁瑾瑜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的事，你是知道的，别拿这个开玩笑。”
　　“我又没叫你跟他谈恋爱！”丁一楠趁机顺杆爬，“怎么，交个朋友也不行么？”
　　大概是托他表姐的“福”，丁瑾瑜对性取向的事一直挺敏感，他早几年就知道自己肯定是不喜欢女孩了，没想过要隐瞒，丁一楠也很快就接受了他的性向。
　　只是他眼下还是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下继续这个话题，已经起身往酒店里面走。
　　“干嘛啊——”丁一楠砸吧砸吧嘴，“又生气了？”
　　丁瑾瑜回头白了丁一楠一眼，“不是你要上去坐的？”
　　今天这事横竖是绕不过去了，他进屋后索性把刚才遇到明皙的经过都说了一遍。
　　“我知道你这是不愿意欠了他人情。”丁一楠说，“你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可能不懂……”
　　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总之是不好受的，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向桌上的烟盒。
　　“其实朋友之间不都是这样吗，互相麻烦着麻烦着，关系就近了。”
　　丁瑾瑜垂眸，盯着他表姐伸向烟盒的手，冷声道：“我和他没那么熟。”
　　“就算是吧，可你想过吗——”丁一楠终于摸出一根香烟，“他一个高中生，周末大老远地跑去打工，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你就没想过，他帮你的时候，其实你也在帮他？”
　　“吧嗒”一声，她终于点燃香烟，也随手递给丁瑾瑜一根。
　　“你搬过去，解决了住宿问题，再把该交的房租交上，算不算也是一举两得了？”


第12章 搬家
　　“什么！”
　　和明皙并肩骑行在放学路上的周浩大叫出声，手边刹车捏得太急，差点一头栽了出去。
　　“你说丁瑾瑜答应了？！”
　　明皙让丁瑾瑜搬来自己隔壁这事已经够让他吃惊的了，但更让可怕的是丁瑾瑜这样别扭的人居然还答应了！
　　“你再大点声——”明皙赶紧停下车去捂周浩的嘴巴，“要不要我给你准备个喇叭，让你满世界吆喝去！”
　　“不是……”周浩艰难地拽开明皙的手，“那你家的事怎么办啊，不瞒了？”
　　“能怎么办？”明皙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在肖阿姨家打工他都看到了，他不问，我也不说，能猜出多少算多少吧；反正他那么聪明，骗也没用。”
　　“也是，人家可是年级第一。”周浩重新把车蹬了起来，“那你是怎么说动全年级第一去跟你做邻居的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啥呢，不过他……”明皙的话说了一半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怎么了？”八卦的周浩赶紧靠了过来。
　　又沉默了一会明皙才接着说：“他非要给我钱……说是房租。”
　　周浩脸上夸张着惊讶的表情，“那你答应了？”
　　“我不收他就不肯搬过来啊，还能怎么办？”明皙叹了口气，“打也打不过，拽也拽不动，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他还没地方住呢！”
　　“你没发现吗，他最近上课都没什么精神……”
　　“明皙。”周浩突然停下车，转头看着明皙时收起了刚才夸张的表情，一脸严肃，“你这心会不会操得太宽了？”
　　“他只是你同桌。”
　　太宽了吗？
　　这件事明皙从来没有想过，可能在他心里丁瑾瑜不仅仅是自己的同桌。
　　起码，已经是朋友了吧？
　　想起丁瑾瑜那晚小臂上的一大块淤青，他抬手拍了周浩一巴掌，“你把人揪过来打架的时候怎么不说他管得太宽了？怎么不说他只是我同桌啊！”
　　“行行行，你们感情最好了！都是我小人之心！”周浩吸了吸鼻子，“那钱呢，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明皙撇了撇嘴，“就当我先替他收着？”
　　“也行吧。”周浩又把车蹬了起来，“看你同桌平时穿的用的，也不是缺钱的人，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这么的吧。”
　　*
　　老楼因为还在修缮，回去收拾东西需要提前申请，终于在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丁瑾瑜背上那把小提琴，拎着两箱简单的行李，里面装着他新买的毛绒小狗，来到了明皙家所在的那个巷口——
　　还是转学来第一天晚上，遇到路灯下的明皙的地方。
　　只是明皙周末都要打工，今天只剩丁瑾瑜一个人了。
　　他站在巷口，把行李放在地上，从兜里翻出手机，准备看看明皙发给他的具体地址和门牌号，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略带低哑，语气却很温和。
　　“你就是明皙的同学吧？”
　　他抬头就看见地震那天背着小女孩的那个清瘦的中年男人。
　　“我是明皙的爸爸。”中年男人对丁瑾瑜随和地笑笑，笑容里依稀可以看出一点和明皙相似的地方，尤其是那只单边酒窝，“他说你差不多这个点而过来，我一直在家门口看着呢。”
　　“你叫丁……丁什么来着……”明父尴尬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你看看，这人年纪大了，脑子就不好使了，明皙刚还打电话跟我嘱咐一遍……这都到嘴边了就是想不起来……”
　　“丁瑾瑜。”丁瑾瑜对着明皙的父亲微微躬身，点了点头。
　　“你看我！拿着这么多东西，怎么还让你站在路边呢？”明父赶紧拎起丁瑾瑜放在地上的行李，“走吧走吧，咱们先进屋再说——”
　　丁瑾瑜微怔了两秒，赶紧上前要接过自己的行李箱，明父说什么也不肯，两人一阵推脱，最终一人一个的拉着行李箱，一前一后地走进明皙家的院子。
　　明皙家住的平房在一个老式的大院里，从院门进去里面住着好几户人家；打开门都在一个院里，关起来就是自己的家。
　　丁瑾瑜要住的是其中的一小间，和明皙家只有一墙之隔。
　　明皙的热心肠看来是遗传了父亲，明父热情的跟丁瑾瑜介绍了一番，末了还坚持把丁瑾瑜送到了那间小屋的门口，却很有分寸的没有跟着进屋，只在走之前说如果有什么需要，打开门叫一声就能听见。
　　像之前说过的，房间的面积不大，陈设也很简单。
　　进门靠窗边放着一张书桌，对面是一张单人床，床边立着一个不大的衣柜；房间另两侧各有一扇小门，一边是厨房，一边是卫生间。
　　家具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却被明皙收拾的很干净，一尘不染。
　　丁瑾瑜打开行李箱，把带来的书本拿出来和那把小提琴一起搁在桌上，再取出床单被套把床铺好，把那只毛绒小狗随意地扔在床上后，就把行李箱合好直接放进了衣柜里。
　　他的行李很简单，当初离开攀阳市的时候他还拿不动太多的行李，后来则是慢慢习惯了不带太多的东西。
　　之前几年辗转在数个根本没见过面的亲戚家，他不知道明天起来会不会就要搬去一个新家；这种不安定感使他养成了把所有东西都尽量留在行李箱里的习惯，就连箱子里的东西都尽量精简。
　　简单一番收拾后，他又四处查看了下厨房和卫生间；房子和设施都已经很老旧了，但就算是边边角角的地方明皙也都收拾的干净整齐。
　　他倒在床上望着泛黄的天花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驱散了老房子特有的霉味。
　　他觉得小房间也有小房间的好。
　　起码在这里，他不会感受到在老房子里那种，独自一人面对一个三室一厅的大房子时，连脚步声都好像带着回音的空旷与孤独感。
　　也许是因为房间的空气里还留着明皙悉心打扫的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有奖竞猜虽迟但到！
　　你们猜猜明皙家有什么小秘密？下一章就揭晓！~


第13章 失明
　　丁瑾瑜躺在床上无聊地刷着手机，丁一楠的微信一条条地蹦出来。
　　一会责怪他搬家也不告诉自己，一会又急着问他新房子的情况，还啰啰嗦嗦地教育他见到明皙的家长要有礼貌……
　　丁瑾瑜有一条没一条地回着消息，捧着手机有点想笑。
　　丁一楠管自己的亲妈从来都是直呼大名“丁艳”，他不知道“礼貌”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对方字典里的。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换上一套运动服准备出门夜跑，刚开门就遇上明皙的父亲，叮嘱自己晚上出门路上要小心；他还没来得及应声，家里传来东西掉地的声音，明父赶紧冲了回去。
　　丁瑾瑜刚走到巷口，远远就看到了正把公共自行车锁回停放点的明皙。
　　明皙打工的地方他去过了，那个距离骑车回来并不近；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这个点公交车已经收班了。
　　“丁瑾瑜！”明皙锁好车抬头看见丁瑾瑜，打着招呼向他跑了过来，“这么晚了，你去哪啊？”
　　丁瑾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运动装和跑鞋……
　　还不够明显吗？
　　“跑步。”他说。
　　“这么晚了还跑步吗？家里都收拾好了吗？饭吃了吗？有什么需要你直接和我说啊……”
　　明皙老规矩一车的啰嗦噼里啪啦往外蹦，丁瑾瑜看着他额头渗出的一层薄汗，点了点头。
　　等他跑完步回来，洗了个澡还没来得及躺下，就听见了叩门的声音，起身打开房门，门口却不是他啰嗦的同桌。
　　“你们明天要考试。”明父端着一个透明玻璃杯站在门口，对丁瑾瑜和善地笑了笑，“喝杯热牛奶好睡些。”
　　丁瑾瑜最近住在酒店，一直都睡得不太好，白天在学校时不时会打瞌睡；他不知道明父是怎么会知道自己睡不好的，但仔细想想，也不会有别的途径了。
　　如果明皙自己来，他还可以直接转身关门，但是现在……
　　看不出他同桌平时傻乎乎的，怎么突然心眼这么多？
　　“谢谢。”他双手接过玻璃杯，道谢时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发紧。
　　牛奶透过一层玻璃传达着暖人的温度。
　　丁一楠对他也很好，但是没有一点女孩子特有的细腻；上一个会在睡前给他热一杯牛奶的人，还是已经只能出现在照片里的爷爷奶奶。
　　*
　　期中考试顺利地进行，成绩没有意外，却也算是意外。
　　丁瑾瑜的年级第一毫无悬念，明皙也继续在文科实验班的后几名垫底；但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乱七八糟的杂事太多，或者是住在酒店的时候耽误了休息，丁瑾瑜这次只高出了第二名九分。
　　这个成绩他十分不满意。
　　毕竟这还只是三中的成绩，和隔壁文科见长的一中没法比。
　　之前那些年虽然寄人篱下，但他辗转的几个城市都是沿海一线大城市，教育水平和师资力量远超于整个攀阳市；而且架不住他那个已经拿了绿卡的亲爹有钱，他怎么转学也都是当地的好学校。
　　这些年他虽然出格的事儿做得不少，但成绩一直没有落下过。
　　倒不是为了什么出人头地，他就是想着未来能考个好大学；毕竟他已经是个没人管的孩子了，读个好大学，毕了业才能对自己负责，再不用过这样居无定所的日子。
　　他回到家里连吃饭的心情也没了，直接翻出一套数学卷子刷了起来；刷着刷着就忘记了时间，直到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这次来的是明皙，一手里端着个碗，里面盛着着些家常的饭菜，一手还端着个盘子，脸上照常旋着酒窝。
　　“我今天还没看见送外卖的车来，你还没吃呢吧？”
　　丁瑾瑜愣了愣。
　　他在明皙的隔壁起码还要住上几个月的，如果他同桌每天都要来送饭的话……
　　也太奇怪了！
　　“难得我爸今天休息，他听说你考了年级第一，特意烧了最拿手的凉拌鲫鱼——”明皙说着抬了抬右手端着的那只盘子，“说要给你庆祝庆祝！”
　　丁瑾瑜低头看了看，那只碗里果然卧着两条不大不小的鲫鱼。
　　“快拿着啊，我端不动了！”明皙边说边把碗往丁瑾瑜怀里推，“我成绩已经这样了，就让我爸他拿你的分数过过干瘾吧——”
　　丁瑾瑜正愣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个小女孩的脑袋。
　　小女孩从明皙的腿边往前挤，抬脚踢到了丁瑾瑜房门口的门槛，眼看就要跌倒下去。
　　明皙感觉到腿边有人，低头去看时却已经来不及了，他手里端着东西想要伸手去扶，小女孩被丁瑾瑜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
　　那孩子看着总也有六、七岁了，早已经过了蹒跚学步的年纪，门口的一小截门槛还没一卡长，对这个身高的孩子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况且丁瑾瑜之前一直在刷题，房中灯火通明，他不知道为什么小女孩会在好像完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被门槛绊倒。
　　他双手接住小女孩，架着腋窝把人放稳在地上；小女孩看着像是吓坏了，眼神空洞的盯着前方。
　　丁瑾瑜这才来得及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孩子，发现居然是地震那天被明皙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女孩，明皙的微信头像——
　　应该就是明皙的妹妹了。
　　明皙显然也吓了一跳，他赶紧把东西放在丁瑾瑜书桌上，走上前一把将小女孩抱了起来。
　　“妹妹！”明皙的声音惊恐中还是带了一点责备，“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小女孩应该是真的吓坏了，直到听见明皙的声音才“哇”地一下哭出声来，伸出手在明皙脸上仔仔细细地摸了起来，越哭越厉害。
　　丁瑾瑜被眼前的一幕惊着了。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明皙的妹妹，每一次都是在孩子受了惊吓之后，他一直觉得女孩眼神里的空洞呆滞，可能是被吓坏了；因为明皙微信头像里的孩子，明明是个连眼神都沁满笑意的机灵小姑娘。
　　只是在这样近的距离他才猛然发现，为什么自己搬来这边已经快一个星期了，都没有见过明皙口中那个“很皮”的妹妹——
　　小女孩毫无聚焦的眼神，无知无觉被门槛绊倒的样子，还有她眼下在明皙脸上仔细认真却又毫无章法胡乱摸索的小手……
　　原来明皙的妹妹，眼睛是看不见的。
　　作者有话要说：
　　敲黑板！还记得明皙说自己初三复读过吗？


第14章 妹妹
　　明皙这会已经半蹲半跪在地上安慰着怀里的小女孩，那孩子坐在他大腿上，渐渐止住了哭声。
　　“爸爸呢？”明皙问。
　　“端水去奶奶房间了。”小女孩抽泣着回答。
　　“那你是有什么事要找哥哥吗？”明皙接着问。
　　小女孩摇摇头，“我只是听见这边有你的声音。”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要大声地叫爸爸或者哥哥，不可以再自己出来了，知道吗？”明皙叹了口气，“多危险啊……要是刚才没有这个哥哥接住你……”
　　“啊——”
　　小女孩一声尖叫打断了明皙的话，紧接着她发脾气似的挥手在明皙的脸上身上胡乱地拍打。
　　“好了好了，哥哥错了，是哥哥不好……”明皙无奈地把小女孩抱起来，“我先送你回去。”
　　女孩小脸涨得通红，还在他怀里愤怒地喘着粗气。
　　“那个……不好意思啊……”明皙歪过头同丁瑾瑜打招呼，语气里带着点尴尬，“我先把她送回去。”
　　丁瑾瑜还怔怔地站在门边，不知道应该对眼前的一幕做出何种反应才算礼貌。
　　他眼前不停闪过明皙微信头像上那个眼含笑意的小女孩，伴着刚才在自己面前那个空洞的眼神和无措乱摸的双手——
　　交替出现。
　　他忽然想起补课第一天的晚上，在路灯下遇到明皙时，对方额前有一小块淤青；起先他一直以为那块淤青与王磊有关，不过现在看来……
　　可能也不一定。
　　手机闹铃响起，提醒他每晚夜跑的时间到了。
　　或许现在这种情况下，出去跑跑步才是最适合的。
　　这一次他跑了很远，回来时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背，他伸手擦了一把额前的薄汗，抬头看见了巷口那一盏路灯下的明皙。
　　明皙背倚着灯柱，低着头看不见太多表情，就这么斜斜地靠着。
　　在丁瑾瑜的映像里，明皙的脸上大多时候总是旋着酒窝的；即使是在操场上与王磊对峙，甚至被围在小巷满脸血污被人围住的时候，也总是不服气地昂着头——
　　无论是愚蠢还是狼狈，都带着点少年的倔强。
　　这是他第一次见明皙垂头丧气的样子，带着点可怜。
　　也不知为什么，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走开，反而朝着明皙走了过去。
　　明皙听见脚步声抬头，很快又垂了下去；他没有叫住丁瑾瑜，甚至没有先开口说话。
　　“找我？”丁瑾瑜低头看着明皙。
　　明皙恹恹地点头。
　　“有事？”丁瑾瑜接着问。
　　“和上次一样——”明皙抬起起头来看着丁瑾瑜，“能不告诉别人么？”
　　“和上次一样——”丁瑾瑜也看着明皙，“我没那么无聊。”
　　明皙低下头，好半晌才开口：“那就是我妹妹，叫明寐。”
　　“梦寐以求的‘寐’。”说起妹妹，他才终于弯了弯嘴角，“不过平时家里人和巷子里的熟人都叫她妹妹，就是哥哥妹妹的那个妹妹。”
　　“妹妹出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可我妈说叫‘明媚’太土了……”他说着笑容漾开，连酒窝都变得温柔，“然后我爸就翻字典，给妹妹起了这个名字。”
　　“因为他做梦都想要个女儿。”
　　“她……”丁瑾瑜顿了顿，也走过来靠在灯柱上，“一直都看不见吗？”
　　“不。”明皙摇摇头，“是外伤。”
　　“能治吗？”丁瑾瑜问。
　　“嗯。已经登记了，排队等眼角/膜移植的供体。”明皙点点头，“成功率还是很高的，不过只要是手术，都免不了有风险。”
　　丁瑾瑜沉默了片刻。
　　安慰人的事情他几乎从来没有做过，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下应该说些什么，憋了很久，才终于挤出了三个字——
　　“会好的。”
　　他为难的样子把明皙都逗笑了，“我妹现在脾气不太好，刚才没吓着你吧？”
　　“我看着这么胆小？”丁瑾瑜的神色也慢慢放松下来，“我第一次在这儿碰到你的时候，你额头有伤。”
　　“我问你借车那次？”明皙问。
　　丁瑾瑜“嗯”了一声。
　　“不记得了。”明皙说，“我妹也没那么大手劲，不过有时候生气会摔东西；她眼睛也看不见，东西乱砸，可能是不小心砸到的。”
　　明皙转过头，看着上学方向的路，看见了他和明寐那个曾今无忧无虑的童年。
　　那时候的明寐很皮又很粘他，早上他要出门上学，明寐总在门边又哭又闹，不肯放他走。
　　走出家门时，他会躬下身子拍拍背后，明寐就会一个助跑跳到他背上，敏捷得像只小猴儿；他会背着明寐走一段，直到上学路上的第一个路口，他蹲下身子，明寐就会自己跳下来。
　　他跟明寐说过，她还小，不可以自己过马路；所以每天早上明寐会送他到那个路口，再转身自己回家。
　　这是属于他们兄妹间专属的默契。
　　明寐很皮也很闹，但他认真说过的每一句话明寐也都会认真地记下。
　　“妹妹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缓缓收回眼神，把头转向另一方，看着靠在自己身边的丁瑾瑜，“她看不见以后比较敏感，如果有什么话提醒了她看不见这件事，她才会发脾气。”
　　“我刚才说不让她自己出门，她才会发那么大火。”
　　丁瑾瑜愣了愣，终于也把头转向明皙的方向。
　　两个少年靠在路灯的柱子上，挨得很近，丁瑾瑜一个回头，下巴磕到了明皙的额头。
　　他浑身一个激灵，尴尬地闪开，两个人都看着对方愣住了两秒。
　　明皙还靠在灯柱上，他抬手揉了揉额头，终于“噗呲”一下笑出声来。
　　丁瑾瑜望着明皙出走的酒窝又回到了脸上，少年微笑的脸庞带着柔和的线条；暖黄色路灯下的明皙还是那么柔软温暖，毛茸茸的。
　　他把头偏向一边，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
　　妹妹其实会是个很可爱的小媒人！~


第15章 茉莉
　　丁瑾瑜回屋后洗了个澡，难得地点起一根烟。
　　烟草里面含有令大脑皮层兴奋的物质，医生提醒过他，在晚上抽烟会造成血液中兴奋神经系统的物质增加，影响睡眠。
　　之后，他就从来不在夜跑结束后抽烟；尤其这里是明皙家的房子，他还没有在房间里抽过烟。
　　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他鬼使神差地点上一支烟，也没抽两口，就由着香烟夹在指间，静静地发呆，直到被一阵叩门声唤醒。
　　门外来的是明皙的父亲，照例端着一杯热牛奶。
　　丁瑾瑜接过牛奶后关上门，无奈地笑笑。
　　明父并不是每晚都会送牛奶过来，但明皙好像知道他今晚会睡不好似的。
　　他就着那杯牛奶咽下一颗医生开的助眠药，抱着绒毛小狗靠在床上，打开了床头的笔记本电脑。
　　新房子里没有电视，还好他带来了电脑，每晚都可以用合适的音量播放那一出他熟悉又热闹的情景喜剧。
　　*
　　习惯和学会一个人生活往往是从学会如何安排自己的时间开始的——
　　因为再也不会有人叮嘱或者催促你，在什么时间应该做什么。
　　这一点丁瑾瑜从几年前就明白了，他看着不像一般的好学生，其实在生活中自律得几乎可怕。
　　他脑袋里像是有一个带着闹钟的记事簿，一直把自己的时间和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条。
　　从回到攀阳市开始，他就把小提琴练习时间改在了周末。
　　之前因为住在酒店，然后是找房子搬家考试，他已经很久没有时间碰那把小提琴了。
　　现在天气渐渐入冬，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周日午后，当琴弓再一次碰到琴弦，划出悠扬又略带沉郁的调子，连隔壁几个搓麻将的大婶都不自觉地放低了音量。
　　一声不太和谐的碰撞脆响打断了原本流畅的一首小提琴名曲《沉思》。
　　丁瑾瑜把琴握在手中打开房门，看见站在门口的明寐脚边打碎了一只玻璃杯。
　　他赶紧用脚把地上的几块碎玻璃拨离明寐身边，蹲下把手中的小提琴递到明寐手里；明寐的手指轻轻抚过琴身的面板，带着轻微的颤抖，格外小心翼翼。
　　“喜欢吗？”丁瑾瑜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柔。
　　明寐点点头问：“它有名字吗？”
　　丁瑾瑜愣了愣，他不是明皙，没有任何和孩子相处的经验，“这是一把小提琴。”
　　明寐摇摇头，“我抱着睡觉的兔子叫爱丽丝，今年生日礼物哥哥送的八音盒叫Elsa；哥哥说了，可以给每一个喜欢的东西都起一个名字。”
　　抱着睡觉的兔子……
　　丁瑾瑜有些尴尬地回头看了眼自己扔在床上的毛绒小狗。
　　“可以叫它茉莉吗？”明寐接着问。
　　丁瑾瑜习惯性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轻声说：“好。”
　　*
　　晚上明皙回家时，惊讶地看着院子里晾满了自己家的衣服和床单被罩；他把东西收下来抱回家，对着正在打扫客厅的父亲喊了一声——
　　“爸。”
　　“回来啦。”明父一边扫地一边扭头和明皙打了个招呼。
　　“嗯。”明皙进屋把收进来的东西扔在沙发上，“爸，你什么时候把衣服床单都洗了？”
　　明父手上动作没停，“下午啊。”
　　明皙放好东西走过来要接过父亲手中的笤帚，明父收了收手，“就这点了，我来就行。”
　　“你腰不好——”明皙拍了拍父亲的腰背，“叠衣服去吧。”
　　“那你忙活一下午妹妹在边上不无聊吗？”他接过父亲手里的笤帚时问道：“她没跟你闹？”
　　“妹妹一下午都不在家，晚饭都不舍得回来吃——”明父整理着手中的衣物，“刚才强行把她抓回来睡觉倒是跟我闹了好一会，说是要跟什么‘茉莉’玩……”
　　“茉莉？”明皙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父亲，“妹妹已经很久不出这个院子了，这院儿里有谁家是她能呆得住一下午？”
　　“你同学是真能干，学习好，一把琴也拉得好。”明父抬头用下巴点了点隔壁丁瑾瑜房间的方向，“虽然都是我没听过的，但听不懂也能听出好儿来。”
　　明皙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起先啊，他领着妹妹过来说要带进屋玩会，我还不太放心，站在院里听了好一会，就怕你妹突然又闹起来……”明父一边折着衣服一边絮叨：“结果就光听到他那琴拉得好了……”
　　他叠好收回来的衣服，抱着起身往屋里走。
　　“就是不知道这个‘茉莉’是谁啊？”他经过明皙身边的时候歪头跟明皙小声说道：“是你同学的小女朋友？”
　　“现在的孩子都不得了啊，隔壁你王阿姨家的儿子，才十二就被他妈抓住给女同学写情书了。”明父的声音继续从卧室里飘来，“要这么说，你同学这样的帅小伙有个女朋友倒也不奇怪。”
　　明皙听着父亲的话，拎着扫把呆呆地愣在客厅。
　　直到明父收好衣服重新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才恍然间回过神来。
　　他听见父亲在一边嘀咕着：“就是今天也没看见有什么女孩子来啊……”
　　“妹妹睡了？”他突然回过头问道。
　　“白天玩野了，午觉都没睡——”明父宠溺地笑笑，“这会儿沾枕头就着！”
　　明皙一脸若有所思，假模假式地挥着手边的笤帚，“那丁瑾瑜呢？”
　　明父走到门口，把头探出去看了看，“房里灯都关了，跑步去了吧？”
　　“这孩子是真勤快啊，这天儿眼瞅着凉了，还是天天跑。”说着他又叹了口气，走到沙发上坐下，“你说这么好的孩子，爹妈不养在身边儿，就不心疼吗？”
　　明皙听着耳边的唠叨，低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你烦我和妹妹的时候不也老说，要把我俩送人嘛。”
　　“烦的时候是真烦。”明父提起暖瓶给自己的茶杯里续上热水，“但半天不见也想得慌。”
　　“爸——”明皙把垃圾扫进撮箕里，抬头对明父说：“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去哪啊？”明父放下茶杯问道。
　　“我也去当勤快孩子呀！”
　　明皙说话时人已经跑出了屋子，听见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叮嘱道——
　　“晚上出门仔细点儿看路！”
　　作者有话要说：
　　他去了他去了！！！我准备安排正式见一波家长(⊙_⊙)


第16章 硬糖
　　丁瑾瑜跑步回来时再看见路灯下的明皙，已经不觉得意外了。
　　“丁瑾瑜！”
　　他看着自己的同桌旋着酒窝朝自己挥了挥手，就走了过去，自然得连自己都没发现，他走向明皙的步子已经几乎没有什么迟疑。
　　“看一下午孩子还能跑得动啊？”明皙对着丁瑾瑜笑得露出两排贝齿。
　　“你妹坐边上，一下午都没说过两句话。”丁瑾瑜嫌弃道，犹豫着下把后面一句咽了回去——
　　比你好相处多了。
　　“拉倒吧，她平时可烦了！”明皙挥了挥手，抬眼认真地盯着丁瑾瑜，“不过我早知道她听见你拉琴肯定特喜欢——”
　　“谢谢你。”
　　丁瑾瑜被明皙突然认真的道谢弄得有点尴尬，他停了片刻后突然问：“茉莉是谁？”
　　“你有童年吗——”明皙嫌弃地白了丁瑾瑜一眼，“一千零一夜啊，没看过？”
　　丁瑾瑜也回了明皙一个白眼。
　　“阿拉丁娶了苏丹王的女儿，茉莉公主。”明皙说，“妹妹最近的睡前故事刚好听到这一段，不过她今晚没缠着我讲故事，中午在你那玩没睡午觉，我回家她已经睡着了。”
　　丁瑾瑜刚点了点头，明皙突然就笑出了声，“不会就是你就叫茉莉吧？”
　　他狠狠剜了明皙一眼，转身往家门口走，明皙跟在后面“嘿嘿”地傻笑。
　　之后的每个周五他都会去准备些糖果蛋糕，周末的时候把明寐接到自己屋里呆两个下午。
　　琴声停下的时候明寐会赶紧往嘴里塞吃的东西，琴声一响起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连咀嚼的动作都特别轻，好像深怕打扰了丁瑾瑜。
　　丁瑾瑜偶尔抬眼看见明寐鼓着腮帮子，小心翼翼又一脸认真的样子，活像一只偷吃的仓鼠，他都会不自觉地往上牵一牵嘴角。
　　*
　　这天周六，明皙打工回家，看见明寐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在沙发上点着脑袋打瞌睡；他轻手轻脚地进屋，明父已经上夜班去了，沙发上坐在他和明寐的奶奶。
　　“奶奶。”他放低音量问道：“我爸走之前没哄她进屋睡？”
　　“哄了，不听，犟着呢——”奶奶撇嘴摇摇头，也凑在明皙耳边说悄悄话，“妹妹说有东西要给你，非得等你回来不可。”
　　明皙点了点头，轻轻坐在明寐身侧；明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
　　“你等哥哥呢？”明皙一边问一边拉开了明寐揉眼睛的手。
　　“嗯！”明寐点点头，摊开一直握着的手，肉乎乎的小手里面躺着几颗芒果味的硬糖，“茉莉哥哥今天买的糖，这个味道特别好吃，我让他挑了几个给你留着。”
　　“茉莉哥哥？”明皙接过妹妹手里的糖果，剥开糖纸放进明寐嘴里，“他叫丁瑾瑜，他……”
　　想起丁瑾瑜几个月前第一次坐到自己身边，两人间尴尬的场面，他撇了撇嘴，“他可能不太喜欢别人叫错他的名字。”
　　“什么鱼？和爸爸做的凉拌鲫鱼一样好吃吗？”明寐嘴里包着块糖，咬字含含糊糊的。
　　“不是吃的鱼……是……”明皙笑着揉了揉明寐的小脑袋。
　　丁瑾瑜的名字对还没上过小学的明寐来说，的确有些难理解；他想了想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能让明寐记住。
　　“总之你要是记不住，以后就直接喊哥哥吧。”他无奈地说。
　　“那我喊哥哥的时候如果你俩都在，谁要答应呢？”明寐一张小脸写满了认真的疑惑。
　　“啊……”明皙也被问住了，“可是你喊错名字的话，他可能会不高兴的，不高兴了以后就没人拉琴给你听了。”
　　“我没有喊错，他就是茉莉的哥哥啊！”明寐一脸认真地纠正道，“就像你是我哥哥一样。”
　　明皙一脸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而且他也没告诉我他叫什么呀，我一直叫他茉莉哥哥。”明寐努着小嘴认真地解释道：“他没有不高兴，每个周末都给我买吃的，还带着茉莉陪我玩。”
　　所以茉莉到底是谁啊？
　　明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行吧……
　　“糖吃完了么？”明皙不想再继续“茉莉”的话题，“吃完了跟哥哥去刷牙，该睡觉了。”
　　明寐乖巧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伸手攀上了明皙的脖子。
　　*
　　“丁瑾瑜！”
　　时间长了，明皙已经不像以前一样规规矩矩地敲门；第二天晚饭时，他怀里抱着明寐，人还没走到门口就喊了起来。
　　丁瑾瑜放下手里的试卷拉开门，看见门口的兄妹俩的右脸旋着同款的单边酒窝。
　　“今天我爸休息，他让我提前会下班，叫你去家里吃完饭——”
　　按丁瑾瑜的习惯应该是直接转身关门，但现在他对着两个好像复制粘贴的酒窝，好像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了。
　　“我吃过了。”他敷衍道。
　　明皙还是笑着没有说话，稍稍用力颠了颠怀里的明寐。
　　“茉莉哥哥！”明寐不发脾气时还是小女孩特有的、甜甜的童音。
　　她伸出手往丁瑾瑜声音的方向抓着什么，整个身子都探出了明皙的怀里，看上去摇摇欲坠的。
　　丁瑾瑜赶紧伸手接住明寐在空气的乱抓的小手。
　　明寐一碰到人就顺着丁瑾瑜的胳膊往脖子上攀，整个人都要钻进丁瑾瑜的怀里了，嘴里还一直嗲声嗲气地叫着“茉莉哥哥”。
　　丁瑾瑜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母亲这个角色，除了慈祥和蔼的奶奶，身边唯一亲近过的女孩是一个人就能把一群同龄男孩打哭，头发比自己还短的丁一楠。
　　他觉得明寐，或者是这个年纪的可爱小女孩大概对撒娇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天赋。
　　不得不承认，他是招架不住的。
　　他无奈地从明皙怀里接过明寐，脑子里已经没办法继续思考怎么拒绝明皙——
　　因为明寐刚才当着两人的面一直挂在嘴边的称呼让他太尴尬了。
　　“外卖小哥都没来过，你吃的什么啊？”一旁的明皙为了忍笑几乎憋得满脸通红，他空出来的手随意的搭在门框上，“学会自己煮饭了？”
　　丁瑾瑜尴尬地回头看了眼厨房的方向。
　　“烧开水都得用的是电热水壶——”明皙毫不留情地揭穿道：“你的厨房只怕是没开过火吧？”
　　“当着小孩子的面撒谎可不好，你不要把我妹教坏了。”
　　丁瑾瑜狠狠瞪了明皙一眼，“我不饿。”
　　“那行吧，等着我爸烧好菜亲自来请你。”明皙伸手去抱丁瑾瑜怀里的明寐，“妹妹！走了——”
　　明寐勾着丁瑾瑜的脖子不肯撒手。
　　丁瑾瑜这才有点反应过来，这兄妹俩一唱一和，好像是商量好的。
　　他有些僵硬地站在门口，任明寐勾着自己的脖子在怀里挣扎着不肯放手。
　　明皙和他的相处在一点点地靠近，但无论如何对之前一直都算有分寸，每一步的靠近至少都得到了自己的默许。
　　现在这样的明皙，胆子大得几乎有点欠揍；可对着怀里的明寐，他就真的一点火也发不出来了。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兄妹俩一定是商量好的。
　　丁瑾瑜回身去拿房门钥匙时，明皙随意地向他屋里扫了一眼，看见桌上的装糖果的小盘子里盛着的，已经全部都是昨晚明寐塞给自己的芒果味硬糖了。
　　这让他不禁心里一暖。
　　作者有话要说：
　　他去了他去了！哈哈哈哈~~~
　　明寐（仓鼠状）：我说过我助攻很厉害的！


第17章 阖家
　　明皙家里的地方也并不算宽裕，客厅四周堆满了杂物，中间撑着一张可折叠的方桌，桌上已经放着几道家常的小菜。
　　明皙去了厨房帮忙，明寐这会已经坐在奶奶腿上，老人家有一句没一句的逗着怀里的孩子，明寐时不时发出几声“咯咯”的笑声，听着好像特别开心。
　　丁瑾瑜略显局促地坐在一边，动作轻微地拽了拽领口，觉得好像有点热。
　　上一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还是他六岁生日那年，那时候爷爷奶奶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但为了庆祝他生日和马上就能上小学，老人家还是强撑着给他弄了一桌子好吃的。
　　丁一楠完全不同于明皙这样温柔的哥哥，她提了一个很小的生日蛋糕过来，两个人在饭桌上抢得不可开交；爷爷奶奶就笑着在一旁给两人夹菜。
　　那时，整个老房子都满溢着欢快的人声和生动的烟火气，完全不是现在的样子。
　　“等我爸把鱼汤盛出来就能吃啦——”
　　丁瑾瑜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明皙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桌上后烫得两只手赶紧捏了捏耳垂。
　　“饿了吧？”明皙又抬手勾了勾明寐的下巴。
　　明寐坐在奶奶怀里不住地点头。
　　“张嘴——”明皙用手指捻起盘子里一块鸡肉往明寐嘴里送。
　　一旁的奶奶拿起筷子作势要敲明皙的手，含着笑意说：“洗手！”
　　筷子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明皙收回手搓了搓被筷子敲打的地方，傻呵呵地乐着。
　　在菜上齐之前偷吃几乎是每家小孩子的必修课。
　　丁瑾瑜想起以前爷爷奶奶手里也总有一双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筷子，敲在自己或者丁一楠偷吃的手背上。
　　这样的画面，曾今他还以为再也不会看见了。
　　明皙家的地方本就不大，再撑开一张折叠的小方桌，本来一家四口各坐一边正好，现在加上个身高腿长的丁瑾瑜，一时难免局促。
　　丁瑾瑜的长腿塞不进桌子底下，别扭地蜷在一边，他看见明皙偷偷瞄他，勾着脑袋傻笑。
　　他本以为这一顿饭会吃得跟他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一样尴尬，不想席间一切其乐融融。
　　明父和奶奶忙着往几个孩子碗里夹菜，明寐撒起娇来那么嗲的小女孩，每个周末在丁瑾瑜屋里听琴乖巧又安静，现在吃起饭来倒是真像明皙之前说的皮孩子，狼吞虎咽地扒着饭，碗边掉得都是饭粒。
　　明皙戳着明寐的小脸逗她，说她下巴是漏的，她就龇牙咧嘴地要去咬明皙的手指头。
　　丁瑾瑜看着这兄妹俩打打闹闹，像极了当年的他和丁一楠。
　　那时他的爷爷奶奶也会跟现在明父和明奶奶一样，在孩子闹得太凶时假装举起筷子制止，但更多时候只是在一旁看着，眼角笑出的皱纹里都满是宠溺。
　　爷爷奶奶离开十年了，这不算是他这十年间唯一一次跟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却是第一次让他真的体会到家的感觉。
　　宋老师跟明皙说过，丁瑾瑜是从国外回来的，其实这话并不全对。
　　爷爷奶奶去世时他七岁，被丁一楠接走，一起生活在姑妈丁艳家；那时丁艳已经跟家暴的丈夫离婚，丁一楠才会改了跟妈姓，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火爆性格，多少也与此有关。
　　可丁艳并不是一个太合格的母亲，她大部分时候都不在家，两个孩子饱一顿饿一顿。
　　那时的丁瑾瑜刚上小学一年级，经常被人嘲笑是没有爸妈的野孩子，丁一楠虽然变不出一桌子热菜热饭，但总能在这时候提着棒球棍冲出去，让欺负了弟弟的人哭着说再也不敢了。
　　可两年后丁艳再婚，丁一楠已经是个拖油瓶，不可能再带着丁瑾瑜了。
　　从那以后，他被送回爷爷奶奶的老家，辗转在已经不记得多少个根本素昧平生的所谓亲戚家。
　　他在那时候才慢慢知道自己也是有爸爸的，他爸叫丁城，在国外，很有钱；那些八百年不联系一回的亲戚几乎都是为了丁城不菲的生活费才愿意接纳他，所以也会在不方便的时候一脚把他踢去下一个亲戚家。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十六岁那年，他跨进高中，丁城也入了美籍，终于办手续把他接到了国外。
　　除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爸爸，他在那边还有一个美国白人后妈和一个同父异母的混血妹妹；他们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可丁瑾瑜却没有过哪怕一秒钟觉得自己回家了。
　　那里的一家三口说着流利地道的英文，丁瑾瑜英语也不差，他基本上都能听懂，却完全没办法插话。
　　看得出丁城事业有成，一家人住着一栋不小的美式别墅，吃饭时的客厅那么宽敞明亮，餐桌那么大，跟现在明皙家里的环境比简直天上地下。
　　可刀叉敲击碗碟的声音，足以杀死席间所有的温情。
　　在一次周末全家的野营里，丁瑾瑜看着丁城抱着他的混血妹妹骑在肩头上，而一旁的后妈在边上紧张地护着。
　　他小时候曾无数次在街上看到过这样的画面，羡慕得都快要面目全非了，可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抱他都已经很吃力；小小的孩子那时连眼泪都不敢掉，只能偶尔跟丁一楠哭两声。
　　现在看着童年最憧憬的画面，他却无比释然。
　　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一家三口，终于明白，不是这个家不像家，只是他们面前的才是一家三口，这个家从来没有他丁瑾瑜的位置。
　　丁城和他或许血脉相连，但最终并非血浓于水，又或者十六年不见，足以把一切都冲淡了——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多的钱也不能弥补逝去的时间。
　　那之后，在丁瑾瑜的再三坚持下，丁城答应送他回国；或许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和丁瑾瑜这个儿子之间除了血缘不能割断，其他的，什么都没存在过。
　　丁瑾瑜十七岁了，不再需要什么人照顾，他选择回到了童年唯一给过他安定生活的十八线小城，攀阳市。
　　或许是为了弥补内心些许的愧疚，丁城算是细心地为他安排了离家里老房子比较近的三中；因为丁瑾瑜很早就知道自己会回来，在国外的半年也没有落下课业，顺利地完成了转学的测评考试。
　　曾经，因为性向的原因，他知道自己不会娶妻生子，所以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和一群人围在桌边吃饭，再也不会知道家是什么样子——
　　因为不管靠得再近，就像在美国的丁城家里一样，他永远是个局外人。
　　可偏偏就是今晚，就在这个拥挤到甚至局促的房子里，他不止再看到了童年里最生动的烟火气，甚至还被融进了里面，紧紧地包围。
　　不管是明皙还是他身边的家人，都给了他一种合适的礼貌，却不半点没有客套的疏离，这里的一切舒适得甚至让人想靠下来打个盹。
　　这是一种放松又奇妙的感觉，并不刻意，只在不经意间悄悄地包围你，让人莫名的温暖——
　　就像明皙的靠近一样，不动声色，自然而然。
　　*
　　饭后按规矩，丁瑾瑜是要帮忙收拾的，但架不住厨房里洗碗的是明父，他很快就被客气地请了出来。
　　出来时，明奶奶已经进屋休息了，明皙在整理餐桌和客厅，明寐在一边抱着哥哥的大腿，努着小嘴嘟囔着什么。
　　这个家明明简陋逼仄，甚至带着两分穷酸的狼狈，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帧的画面都那么和谐。
　　丁瑾瑜叹了口气，准备接过明皙手边的活儿；明皙扭不过他，前脚刚把手里的笤帚交出去，低头不知跟明寐说了句什么，后脚小丫头就立刻转头缠上了丁瑾瑜。
　　如果说对明父还可以客气礼貌，对明皙可以直接扭头就走，那对着撒娇的妹妹，丁瑾瑜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只能重新把笤帚还给明皙，把明寐抱起来，带她进明皙房里找她心心念念的八音盒。
　　明皙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的衣柜和一张书桌，几乎塞得满满当当，但收拾得还算井井有条。
　　丁瑾瑜大概扫视一圈，那个八音盒就放在明皙的书桌上；他把小姑娘放在床上，拿起那个八音盒递过去，无意中带掉了桌上一本习题册。
　　三中的文科并不出彩，就算是整个攀阳，作为一个十八线小城市，教学水平也并不高；丁瑾瑜在一线大城市的名校读过那么多年的书，自然很清楚，高考是一场全国考生的厮杀，和他竞争的并不只是身边的百把个同学而已。
　　为此他特意联系过之前学校里的老师，在指导下买过很多高难度的教辅材料，其中就包括现在掉在地上这一本，难度几乎堪比奥赛水平。
　　他有些好奇，明皙这样完成作业都费劲的半吊子，桌上为什么会有这个。
　　身后的明寐打开了八音盒，是之前在孩子里很火过一阵的《冰雪奇缘》主题曲；丁瑾瑜没有接触过这些，带着好奇捡起了那本习题册，随手翻过，居然有大半都是写了答案的。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明皙成绩不咋地，一笔字写得倒是不错，丁瑾瑜一眼就认出来那笔迹，明明就是他同桌的。
　　“丁瑾瑜——”
　　明皙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意，穿过那首红遍大街小巷的《Let  it  go》，猛地吓了丁瑾瑜一个激灵。
　　作者有话要说：
　　攻是天然弯，受马上就是见攻弯了~
　　我今天..还算粗长？


第18章 王子
　　“你进屋不敲门的吗！”丁瑾瑜一把按下手中的习题册，随便拉了一本书挡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躁，“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
　　明皙有些尴尬地愣在门口，朝门里环顾一圈，确定面前是自己的房间。
　　丁瑾瑜看着是挺凶，一脸的生人勿进，周浩到现在见他都发憷；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明皙也大概摸清了对方的脾气，就算不是亲密无间，也算相处融洽。
　　虽然经常态度敷衍，但丁瑾瑜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严肃地跟他说过话了。
　　他一时语塞，半天才略带委屈地蹦出一句，“我刚才还没进屋就喊你了啊……”
　　丁瑾瑜转身看见本来开开心心玩着玩具的明寐已经关掉了八音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缩在床边，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一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
　　他这才发现自己反应或许是过激了。
　　从来他对身边的人和事都不关心，不想和谁建立情感或其他方便的联系，因为就算是他和丁一楠这样有血缘的姐弟，也说不定哪一天就要面对分离。
　　建立联系需要大量的时间和情感，切断联系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去适应，那是一个相当痛苦的过程；对于他这样永远走在转学和搬家路上的人来说，没有资格。
　　时间长了，他也就渐渐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他的生活里已经太久没有别人了，所以也没人教过他，翻看明皙的练习册算不算是不经允许触碰隐私；刚才他只是习惯了用强势甚至愤怒的语气掩盖自己的不安和局促。
　　只是他没想到会吓着妹妹。
　　他一时还没适应，自己的生活里闯进了明皙兄妹俩。
　　他抱歉地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明寐，良久后才反应过来，明寐并没有可能读到他眼神里的歉意；他踟蹰着愣在桌边，不知道该怎么哄孩子。
　　只是那点歉意明寐虽然看不见，明皙却全都捕捉到了。
　　他挑了挑眉毛，对丁瑾瑜弯了个没心没肺的笑。
　　“爸爸放好洗澡水了。”他上前揉了揉明寐的小脑袋，“你跟奶奶去洗个澡准备睡觉了，好不好？”
　　明寐乖巧地点了点头，顺着明皙的胳膊往脖子上搂；明皙一把将人抱起来，出了房间。
　　丁瑾瑜这才松了口气，懊恼地抿紧唇缝。
　　他本来就站在书桌前，背对着房门的方向，刚才明皙进来也不可能看见他在做什么，是他自己有些“做贼心虚”的味道。
　　放下手边的书本，他走出房间时看见只有明父一个人在喝茶，打过招呼后离开，他回屋利落地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跑步，但还没走出院门就被明皙叫住了。
　　其实跑步的时间还没到，他故意提前出门就是不想再遇上明皙，免得尴尬；现在他听到声音也只当没听到，拔腿往门外走。
　　倒是明皙跟没事儿人似的，挂着酒窝朝丁瑾瑜追了出来。
　　“怎么还越喊越跑啊？”
　　“我……”丁瑾瑜尴尬地清了清嗓，“没听见。”
　　“年纪轻轻的，怎么还耳背了。”明皙笑着一句“耳背”，算是把刚才的事翻了篇，随便敷衍道：“刚才被妹妹一打岔我差点忘了，还有事跟你说呢。”
　　丁瑾瑜看着明皙右脸的酒窝，方才的尴尬荡然无存；他低头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果然看见班级群的消息又是999+。
　　“别看了，聊天记录早被他们一群人激动得刷没了。”明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听我说就行。”
　　“下个月咱们学校周年校庆，照例有文艺汇演的，今天宋老师在群里贴了通知，我给你报名吧？”
　　*
　　三中的周年校庆正好在年底，赶在元旦节前，算是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场狂欢，学生们各个热情高涨。
　　照例高三是不参加的，只在汇报表演那天来看演出，而高一又是刚入学的新生，所以整个校庆活动的主力就是明皙和丁瑾瑜所在的高二年级。
　　起先宋老师找到明皙时，他也挺意外的。
　　宋老师先是问了问他和丁瑾瑜的近况，看起来只是班主任循例的关心；毕竟丁瑾瑜没有父母，现在又住在他家隔壁，老师多关心几句也很正常。
　　直到宋老师突然问道，为什么午休几乎没有在食堂见过丁瑾瑜，就算看见了也都是一个人。
　　明皙有些小小的懊恼。
　　几个月过去了，他不知道多少次邀请过丁瑾瑜和自己一起去食堂吃饭，可丁瑾瑜还是情愿啃两片面包也要躲在教学楼顶的天台躲清静。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明皙只能在微信里含糊地回复。
　　尽管他尽可能地斟酌着用词，不想好像在老师面前打同桌的小报告，但到底什么意思，宋老师心知肚明。
　　丁瑾瑜的性格，几乎可以说是有些“孤僻”。
　　他转学几个月了，班上和他说过话的同学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提一开始说的什么融入班集体了；唯一一个走得近些的，也就是好脾气还甩不掉的明皙。
　　所以当宋老师说希望说服丁瑾瑜登台，想借这次周年校庆的机会，在彩排和演出的过程中让丁瑾瑜有更多机会接触同学，明皙几乎想也没想就拍胸脯答应了。
　　可这胸脯是拍了，大话也说了，眼下他大大咧咧地冲丁瑾瑜笑，看着是轻松，却也不能装瞎子——
　　他看着丁瑾瑜的脸色一点点黑下来，冷冷道：“我没空。”
　　不等明皙再啰嗦，他说完就转身跑走了。
　　明皙看着丁瑾瑜矫健的背影跑远，幽幽地叹了口气。
　　丁瑾瑜只在周末练琴，而明皙自己要打工，他还没机会看见对方拉小提琴的样子。
　　转学来第一天周浩就说过，丁瑾瑜长得像混血，他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额角的确有别一般亚洲人柔和面部轮廓；这么久以来明皙也没有听丁瑾瑜说起过家里的情况，没准还真带点异域血统？
　　平时丁瑾瑜在学校和大家一样穿校服，休息在家基本是一身运动装；明皙觉得可能是自己跟明寐讲多了王子公主的故事，总觉得……
　　他傻笑着，看着丁瑾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虽然没见过，但他总觉得好像能想象出对方一身礼服在台上拉响小提琴的样子，大概真的会像是一位欧洲中世纪的王子。
　　私心里，他是有点期待的。
　　作者有话要说：
　　习题册的秘密要很后面才揭开，因为哥哥还有很多秘密留待小攻去发现，这里先留个小tips，其实文案里也有写辣~
　　不过，哥哥见攻弯的步骤就要开始了！


第19章 竖笛
　　高三年纪封闭在新修的明理园，时间虽然还有几个礼拜，但整栋教学楼的高一高二年纪都已经陷入了校庆即将到来的狂欢。
　　只有丁瑾瑜格格不入，每天午休甚至是课间都会躲去楼顶的天台。
　　时节入冬，可攀阳市地处川滇交界，中午的楼顶的太阳总是晒得人暖烘烘的。
　　一直到第二个周末，他照常备上点心糖果去接明寐过来，可小丫头今天明显兴致不高，连最喜欢的芒果硬糖也不碰了，一进屋就噘着嘴，连叹好几口气。
　　丁瑾瑜一首曲子拉罢，看着明寐的小脸还是恹恹的。
　　“妹妹今天想听什么？”
　　“茉莉哥哥。”明寐努着小嘴，“《Butter-Fly》你会么？”
　　丁瑾瑜检索了一下脑中的曲谱，“那是什么？”
　　“《数码宝贝》的主题曲。”明寐学着大人的样子，装得一脸语重心长、老气横秋，“你会的话教教我哥吧，他吹得可太——难听了！”
　　她夸张地把一个“太”字拖了长长的音，丁瑾瑜被她那副小大人的样子逗笑了；他放下手里的琴，蹲在明寐的小凳边上，从身边的小盘里抓了两颗糖果递给明寐。
　　“你哥在家吹什么了？”
　　“竖笛啊。”明寐手里捏着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往面前递，直到丁瑾瑜接过糖果才接着说，“哥哥说小学音乐课都要学的，不难，还说练好了过两个礼拜演出，要带我去看。”
　　“唉——”她小大人似的长长地叹了口气，“吹得那么难听，在家丢人就算了，还要出去丢人么？还要带我一起丢人……”
　　丁瑾瑜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小学的音乐课上都会学简易的竖笛，但由于本身的材质一般又特意简化过便于孩子上手，那东西的音色实在算不上太好，如果再遇上个曲不成调的……
　　丁瑾瑜想起小时候音乐课上“群魔乱舞”的场面，瞬间有点心疼明寐。
　　他把明寐剥给自己的硬糖塞进她嘴里，起身架好小提琴，轻轻拉了一段。
　　《Butter-Fly》这个名字他听到时有点陌生，但好歹算是有过半个童年，知道是《数码宝贝》的主题曲后，他大概能凭记忆拉一小段。
　　“好听好听！”琴声停下后，明寐很捧场地拍着手，然后顺着声音的方向去找丁瑾瑜，嘴里塞着半块糖，含含糊糊地说：“茉莉哥哥，你教教我哥吧，别再让他出去丢人了……”
　　两个礼拜后的演出，可不就是三中周年校庆的文艺汇演？
　　就算自己没答应，班上也还有七十几个同学，文科班女生比例大，有的是能歌善舞的女孩子，明皙这是唱哪出？
　　丁瑾瑜百思不得其解。
　　“你没跟哥哥说过吗？”
　　明皙、明寐兄妹俩饭桌上互怼的样子他是见过的，一点也不比当年的他和丁一楠客气；他怎么想也不可能是小丫头不好意思跟明皙当面说。
　　果然……
　　“我说过！”明寐说了吸了吸鼻子，“可是……哥哥不答应……”
　　“可能因为我答应他会去看演出……”
　　比起刚才学着大人故作深沉的样子，丁瑾瑜能看出，明寐现在是真的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哥哥说他演出，让你带我去听，我一激动就答应了……可他明明说过竖笛很简单啊！谁知道他能吹得这么难听……”
　　“如果我能去上学……”明寐地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几乎像是蚊子叫，“一定比他厉害多了……”
　　陌生人才需要互相客套，越是亲近的关系越是热衷于互相挤兑；至少丁瑾瑜自己跟丁一楠就是这么长大的，他完全能听懂明寐对明皙的吐槽。
　　只是看着明寐失望的小脸，他也能读出这些话里有别的含义。
　　明皙跟他说过，妹妹七岁了，本也是该上学的年纪，如果不是因为……
　　他永远记得明皙的微信头像里，小女孩的眼睛本该比星星还亮。
　　现在，他看着小丫头整个人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眼神空洞地窝在小凳上，大眼睛耷拉下来，长长地眼睫毛委屈地轻颤着。
　　不止是酒窝，明皙和明寐兄妹俩那对大眼睛和长得教女孩子都羡慕的眼睫毛也很像，轻轻地抖着，莫名的可怜。
　　丁瑾瑜揉了揉明寐的小脑袋，“你想跟哥哥去学校听演出吗？”
　　明寐先是急急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撇嘴摇了摇头，想了好久，终于还是轻轻点头——
　　期待又害怕。
　　丁瑾瑜不会安慰人，明寐不再说话，他也只是重新架起那把小提琴。
　　他对《Butter-Fly》只有一点零星的映像，但好在前两年的《let  it  go》传唱度很高；明皙送给妹妹的八音盒是生日礼物，里面既然放着那首歌，明寐应该是喜欢的。
　　他凭着记忆拉了一段，才总算哄着小丫头出走的酒窝回到脸上。
　　“哥哥最近在讲《小王子》的故事。”在曲子的间隙里，明寐轻声说。
　　丁瑾瑜没有听过什么睡前故事，但以前的学校组织看过动画版，他还能回忆起里面的一句台词——
　　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必得用心灵才能看到。
　　他轻笑一声，果然还是明皙会哄人。
　　晚饭前他把明寐送回家，很早就换上跑步的行头等在了巷口。
　　*
　　“丁瑾瑜？”
　　明皙显然对丁瑾瑜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颇为意外。
　　丁瑾瑜靠在以往明皙等他的那根灯柱上，听见自行车锁回车架的“咔嗒”声时，他就抬头看到了明皙，可直到对方喊他，他也没有答话。
　　明皙走过来靠在丁瑾瑜边上，“妹妹下午给你惹麻烦了？”
　　丁瑾瑜摇摇头，等了一会才问，“你是不是又找妹妹跟我唱双簧了？”
　　“嗯？”明皙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妹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丁瑾瑜双手插在裤带里，“就说你竖笛吹得太难听，叫我来劝你，别出去丢人。”
　　“这个小没良心的……”明皙小声嘀咕着，却没发现酒窝已经不自觉地旋在了脸上。
　　今天明皙回来晚了，丁瑾瑜偏头，看见对方连酒窝里都盛着疲惫。
　　他不知道明皙家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妈妈是什么时候没的，妹妹的眼睛是怎么受伤的，甚至，地震那天他看见明皙的奶奶也是拄拐的。
　　但他知道明皙明明上课听讲费劲，下课写作业费力，周末还要去打工……
　　他弄不懂他同桌是怎么在这样焦头烂额的生活里仍然保持对每个人微笑的，更加不明白，生活明明已经这样了，明皙还要执着一次可有可无的文艺汇演做什么。
　　“为什么？”他轻声问。
　　“嗯？”疲惫显然让明皙有些分神，他又愣了两秒，没明白丁瑾瑜的意思。
　　想到明寐白天那句“如果我能去上学”，丁瑾瑜垂了眼睫。
　　“周年校庆。”他难得耐心地给出了解释，“为什么非去不可？”


第20章 琴行
　　虽然还是问了明皙，是不是又跟明寐合伙“算计”自己，但其实问出口之前，丁瑾瑜心里就有了答案——
　　很明显不是。
　　明寐如果撒娇说想要去现场听他演出，他没准也扛不住，但刚才小姑娘失望的样子，就差没抹眼泪了，根本不像装的。
　　而现在明皙的沉默，也佐证了他的猜测。
　　他习惯了明皙叽叽喳喳的样子，现在身边安静的空气好像有了重量，压得人上不来气。
　　“妹妹……”明皙长长的睫毛就和下午的明寐一样，可怜地垂着，“很久没有走出过这条巷子了。”
　　丁瑾瑜隐约听过明父嘀咕过两句，在他之前，也就打娘胎里就跟明皙认识的周浩能把妹妹抱回家呆一会，带总也呆不过一个钟头。
　　他当时以为明父只是感谢他帮忙照看明寐，跟自己客气，现在看来倒像是真的了。
　　“她好不容易答应跟我去看演出……我……”明皙叹了口气，“只是不想让她失望。”
　　丁瑾瑜转头看着瘫软在灯柱上的同桌，眉头里紧锁着复杂的情绪，说不出是心疼还是震惊。
　　“多久了？”他轻声问。
　　难道是那次“外伤”以后，明寐就再也没有再出过门了？
　　“一年多了。”明皙的声音恹恹的。
　　丁瑾瑜小时候经常被人嘲笑是没有爹妈的野孩子，有时候因为这个受了委屈，他也不爱出门，但小小的孩子总是憋两天就闲不住了。
　　他很难想象明皙微信头像里那个活泼明快的小丫头是怎么在屋里关了一年多的。
　　“她最后一次上街的经历……”明皙摇摇头，“不太好……”
　　他曾经和丁瑾瑜说起过，明寐小时候对着隔壁一个会吹口琴的叔叔都喜欢的不得了。
　　失明以前，明寐最喜欢的地方就是离家不远的乐器行；那时候明父还答应过，等她再长大一点，就选一样乐器送她去学，只是……
　　不幸和意外比长大要来得更早一些。
　　那是明皙初三复读那年，和爸爸一起带明寐去医院复检。
　　那时候的明寐才五岁，为了哄着她配合医生检查，明父答应回家的路上会再带她去乐器行。
　　于是在意外发生的一年多以后，明皙终于带着妹妹去了她以前最喜欢的乐器行。
　　“是三中校门出来那条街口的乐器行吗？”
　　丁瑾瑜吃惊于命运的某些奇妙的巧合。
　　当初他人生中第一把小提琴，陪伴了他整个童年，陪着他寄人篱下，也陪着他转学搬家，那把小提琴就是在那家店买的。
　　他还记得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经常吹嘘自己年轻时组乐队的光辉过往，虽然可能半真半假，但老板一手电吉他弹得的确带劲。
　　不过他这次再回来看见乐器行虽然还在，店面还扩大了不少，但那个胖胖的老板却没有再看见了。
　　“是那儿。”明皙点点头，“不过后来老板换人了。”
　　“当时妹妹去的时候就已经换了。”
　　现在店里不止出售乐器，还请了老师上课，吉他、钢琴、古筝，比较常见的都有，唯独——
　　里面没有谁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这让小小的明寐显得跟一切格格不入。
　　当时明父紧张地拽着女儿，深怕她影响了别人，更是怕她在复杂拥挤的乐器行里磕着碰着。
　　“眼睛看不见，并不是与这个世界隔绝——”明皙抬眼看着丁瑾瑜，眼底零星的光芒映着路灯，反射出湿润的光芒，“妹妹以前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又皮又野，反而看不见以后，对情绪的捕捉好像比以前更敏感了。”
　　丁瑾瑜想起在明皙家吃饭那晚，明寐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窝在床角——
　　应该是真的。
　　“就算看不见……”明皙重新垂下眼睑，“她也能感觉到……或者说……能想象到……”
　　“周围人对她的好奇和指指点点。”
　　从那次以后，明寐变得敏感易怒，不允许别人提醒她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这件事；也是从那次以后，她开始不愿意出门。
　　“我爸说过，妹妹要是不扎小辫，比我还像个男孩……”明皙偏过头去，揉了揉眼睛，“其实出事以后她比我更坚强，还经常安慰我和爸爸，只是……”
　　“她可能只是不能接受，连自己最喜欢的地方都变了，变得好像已经不能再接纳她了。”
　　丁瑾瑜假装没有看见明皙的小动作，随意地把眼神放到别处。
　　“我记得你说妹妹七岁了。”他故作轻松的岔开话题，“没想过送她去学校吗？”
　　也许有新的同学，朋友，环境，一切会变得不一样；至少下午从明寐失望的眼神里，他能看到妹妹对学校的向往。
　　他自己也有过六七岁的年纪，小孩子上学前，多少都是有过些期待的。
　　“想过。”明皙点点头，“我爸还去问过，但妹妹只能去特殊学校，她……”
　　“不愿意。”他又想了想补充道：“我和我爸也舍不得。”
　　特殊学校里什么样的孩子都有，比起聋哑或者其他方面有障碍的孩子，完全的失明再加上妹妹的年纪，意味着对危险的判断几乎为零。
　　“攀阳市只有一所特殊学校，老师不多，孩子却不少……”明皙低低地垂着头，“我们……”
　　不管是他还是明父，都还存着一个最后的希望——
　　只要等到角膜供体，排期手术，妹妹就还能再看见，还能和普通的孩子一样，进入普通的学校，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尽管明皙把头撇向一边，但当丁瑾瑜回过头，还是不可避免地看见他单薄的肩膀轻微地抖动。
　　“为什么是《Butter-Fly》？”他有些突兀地问道：“我还以为妹妹最喜欢的会是《let  it  go》。”
　　明皙回过头来错愕看着丁瑾瑜，眼底潮湿一片，但很快“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妹妹都没看过《数码宝贝》，当然喜欢《冰雪奇缘》了，恨不得天天扮成Elsa——”他无奈地笑笑，“那个八音盒她一天听八百回，我要真的学《let  it  go》，她不是太容易逮住我吹错音了？”
　　“那我这个当哥哥的多没面子。”
　　丁瑾瑜白了明皙一眼，大意是你现在也够丢人了。
　　本来他以为明皙会有一卡车的话准备反驳自己，但却看见明皙缓缓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自己。
　　“其实……”
　　“妹妹看不见以后，有什么动画片都靠我讲给她听。”他疲惫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要弯给丁瑾瑜一个笑，但酒窝终于还是没有出现在脸上，“她问过我小时候最喜欢看什么动画片，我随口回是《数码宝贝》。”
　　“后来我问她，能看见以后最想干什么，我以为她会说去乐器行或者去上学……”
　　明皙看着丁瑾瑜万年不变的、没什么表情却藏不住少年帅气的脸，鬼使神差的额头轻点，靠在了丁瑾瑜肩上。
　　“但妹妹说……”他吸了吸鼻子，“她想看《数码宝贝》。”
　　尽管动作很轻，但还是跟第一次坐在丁瑾瑜的自行车后座上时一样，他能感觉到丁瑾瑜的身体瞬间绷紧，好像下一秒就会跟崩断的皮筋似的弹飞出去。
　　“同桌。”他轻轻阖上眼皮，“靠一会儿，好不好？”
　　他无力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鼻音。
　　“就一小会。”


第21章 同桌
　　这不是丁瑾瑜熟悉的那个永远阳光普照的明皙，他觉得自己连毛孔都好像被冻住了。
　　他双拳攥紧，屏住呼吸，愣愣地看着明皙靠在自己肩头的发顶；暖黄色的路灯下，明皙还是那么柔软，毛茸茸的，只是长长的眼睫毛上挂满了疲惫。
　　“你……”
　　家明明近在咫尺，为什么要靠在这里？
　　“今天饭馆里生意太好了，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明皙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像是呓语，带着点撒娇求饶的语气，“别跟我爸说呗。”
　　丁瑾瑜轻轻呼出一口气，静静地看着明皙，像是路灯下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街道静得好像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叮铃铃——
　　手机的闹钟真的响了。
　　丁瑾瑜夜跑的时间到了。
　　他把手伸进裤兜按停了闹钟，整个过程的动作很轻，良久后才说：“那别练你那个鬼竖笛了。”
　　“你……”刚才闹铃的尖锐声响起都不为所动的明皙一个激灵从丁瑾瑜肩上支棱起来，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同桌，“丁瑾瑜！”
　　他一把抓住丁瑾瑜的小臂，“你答应了！？”
　　丁瑾瑜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人。
　　明皙今天大概是真的累了，连眼角都委屈地垂着，像一只无辜的小狗。
　　特别像他小时候那一只。
　　“哪天被我听到你吹那个鬼东西——”他故意威胁道：“我怕会忍不住揍你。”
　　“同桌……”明皙嘟嘟囔囔地摇晃着丁瑾瑜的手臂，“你怎么这么好呀……”
　　丁瑾瑜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浑身的紧绷是在什么时候松开的，只是在看到明皙那只熟悉的酒窝时，呼吸好像突然就顺畅了。
　　他觉得明皙、明寐真不愧是亲兄妹。
　　刚才明皙靠在他肩头的样子就好像下午的明寐，就差没有委屈嘟嘴求抱抱了；而现在明皙晃着他胳膊的样子……
　　简直像是明寐在跟自己撒娇。
　　他一脸嫌弃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转身跑近了夜色里。
　　明皙对丁瑾瑜的反应习以为常，他笑着朝自己同桌的背影挥了挥手，“夜跑小心啊——”
　　“同桌——”
　　*
　　几天后，宋老师把校庆文艺汇演的演出名单打印出来，让每个有节目的人签字确认。
　　丁瑾瑜也没细看，就在高三十一班的表格后面签了名字，继续埋头写自己的数学卷子；倒是明皙接过表格，看着丁瑾瑜签字笔墨水都没干透的笔迹，想笑又要憋着。
　　只可惜，单子上丁瑾瑜的节目只写了小提琴独奏，他还不知道他同桌准备了什么。
　　而这个遗憾，看来是要一直保持到校庆汇演拉开帷幕了。
　　按规定，高二年级每个班可以出两个节目，一个集节目，一个个人节目；十一班除了丁瑾瑜的小提琴独奏，一群女孩子还弄了个合唱。
　　明皙实在没有什么音乐天赋，但为了兑现之前跟明寐的约定，还是厚脸皮去找了班上的女同学；好在他平时热心肠又外向，人缘不错，女孩子也没为难，开了几句玩笑就把他加上了。
　　一切终于敲定，明皙为了参加排练，找了周浩帮忙照顾几天家里；他特意瞒着丁瑾瑜没告诉，反正他同桌平时跟谁也不说话，自然不会露馅。
　　早早赶到排练的音乐教室，他准备躲着偷听丁瑾瑜到底准备了什么，可直到排练结束，也没等到人来。
　　“为什么你不来音乐教室练琴？”猫了几天，明皙终于忍不住了，“我还特意帮你留了位置。”
　　楼顶天台，对于明皙连午休这点清净时间都不放过的行为，丁瑾瑜毫不吝啬表现不满。
　　“我为什么要去？”
　　明皙毫不怀疑丁瑾瑜的琴技，他听明父念叨过很多回，每个周末的午后，只要他同桌的琴声响起，连一向嘈杂的院子都会跟着安静下来，像是不舍得打扰。
　　“可你总要试试演出用的琴吧？”
　　丁瑾瑜无所谓地瞟了明皙一眼，“我用自己的。”
　　“你的琴还能演出？”明皙显然有些吃惊，“你是不是以前在学校也表演过啊？你要拉什么曲子？让我先看看吧……”
　　“同桌……”
　　“坐同桌的，都没有‘福利’吗？”
　　明皙啰嗦起来没完的功力丁瑾瑜是见识过的，他没有应声，只盯着天台小门的方向，示意明皙可以走了。
　　“唉……”明皙知道今天是没戏了，不情不愿地拿出藏在背后的便当盒，“喏——”
　　见丁瑾瑜愣在当场，他拉过对方的手，把便当盒塞了进去，“我去老师办公室用微波炉叮过了。”
　　“天越来越冷了，别总吃面包三明治那些洋人的玩意儿，我爸说了，还是得吃口热乎的。”
　　他说完转身，用背影朝丁瑾瑜挥了挥手。
　　宋老师原本跟明皙说希望借这次文艺汇演的机会，让丁瑾瑜多跟同学接触接触，没想到就这样泡了汤——
　　丁瑾瑜一个单人节目，压根就不参加集体排练。
　　一直到演出前的集体正式彩排，本来是明皙提前听到丁瑾瑜拉琴的最后机会，但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他还是错过了。
　　演出前最后的彩排，按学校的规定要带妆，最起码也要穿准备好的演出服，尤其是集体节目，服装不统一看不出效果。
　　而明皙要跟班上三四十个报名参加的女同学一起合唱，他们的演出服……
　　是女装。
　　他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偷听到丁瑾瑜的小秘密，就先被对方笑死了。
　　为了抓紧本就不太宽裕的课后时间完成彩排，集体节目和个人节目是分开彩排的。
　　彩排结束，明皙悄悄混在人群里，躲进厕所脱掉了那条麻烦的裙子；可等他换回校服再跑回丁瑾瑜那边的舞台时，节目彩排已经结束了。
　　他虽然看到了丁瑾瑜那把被明寐起名叫“茉莉”的琴，但他同桌的背影还是那身普通的校服。
　　或许有的事情就是注定阴差阳错，但所有的错过都是为了一场惊艳。
　　两天后，三中周年校庆文艺汇演如期举行。


第22章 校庆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
　　下午好！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风雨同舟，也硕果累累；在此，我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终于迎来了攀阳市三中伟大的四十三周年校庆！
　　让我们用少年的热情，点燃整个母校的冬天！
　　帘幕之前，晚会的主持人已经开始了致辞，大概是学校文艺汇演里都会用到的套话，丁瑾瑜没有在意。
　　有节目的同学都在后台准备着，他还不知道明皙挤进了班里女同学的合唱，现在正在后台的门口朝演出的大礼堂门口张望。
　　明皙说今天会带明寐来，可他现在都没有看见人，直到——
　　“小鱼儿——”
　　丁一楠的头发应该是又剪过了，一个利落圆寸的女孩夹在后台一群青涩的女孩子中间，格外显眼。
　　但丁瑾瑜已经顾不上这些了，现在只恨不能飞过面前层层的人群，过去捂上丁一楠的嘴。
　　明皙个子不算矮，尤其是后台女孩子居多，丁瑾瑜大老远就能看到他同桌的嘴角都快要跟太阳肩并肩了。
　　“丁一楠！”他终于走到丁一楠身边，咬牙切齿又要压着声音，不想被身边的人听见，“从我三岁记事起就说了，不准这么叫我！”
　　明皙看到丁瑾瑜过来，已经尽量绷着笑，嘴唇抿成一条缝；倒是丁一楠，笑得无赖又放肆。
　　“凶什么凶？”她往旁边撤开一步，让出身后抱着孩子的秦语汐，“再吓着孩子——”
　　明寐今天穿着Elsa的小蓝裙子，平时揪在脑后的小马尾也散成了披肩的长发，看起来是精心打扮过，丁瑾瑜差点没认出来；只是妹妹眉心那个小红点，显然带着明父那一代人长辈式的审美。
　　不过不得不承认，人靠衣装，今天的明寐实打实是个特别可爱又漂亮的小姑娘。
　　也不知道是因为穿了裙子，还是因为太久没有来过这么多人的环境，又或者是被身边的秦语汐感染了，她现在整个人看着都文静了不少，乖巧地趴在秦语汐的肩头，丁一楠回头逗她两下，她也只是腼腆地笑。
　　虽然不知道明寐是什么时候跟她们俩人这么熟的，但对丁瑾瑜来说，明寐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的挡箭牌，他不能对丁一楠发作，只能转头盯着辛苦憋笑的明皙。
　　“你把她弄来干嘛？”
　　“谁？”明皙面上装傻，直到丁瑾瑜瞪着他指向丁一楠的方向，才假装恍然大悟道：“哦——楠姐啊？”
　　“她不来，谁照看妹妹啊？”
　　“你自己不会看吗！”
　　眼见丁瑾瑜的眼睛都要喷火了，明皙讪讪地撇了撇嘴，一脸无辜道：“我俩节目前后脚，我哪有功夫。”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丁瑾瑜就更糊涂了。
　　十一班除了他以外的集体节目，不是女声小合唱吗？
　　但他对其他的事情没有太高的关注度，“那周浩呢？”
　　“喏——”明皙努着嘴，眼神瞟向后台的一个角落。
　　那一片是划给十一班女生准备节目的区域，周浩和一个小个子女生并排站着。
　　“我们班的地理课代表。”明皙介绍道：“程可可。”
　　“程可可”这个名字丁瑾瑜没有什么记忆，也没有说过话；但因为程可可比较瘦小，搬不动收上来的地里作业时，经常找明皙帮忙，丁瑾瑜还算有点映像。
　　他顺着明皙的眼神望过去，看见周浩抱着一摞外套，脖子上挂着十几个手机，小身板都快要被压折了，还在殷勤地跟程可可抢着拿东西。
　　“你也知道，周浩他胆子小。”明皙傻笑着，“没大没小”地用肩膀撞了丁瑾瑜一下，“他可是我发小！机会难得啊——”
　　“我怎么好意思打扰？”
　　“我节目可在你前面，先去准备了——”
　　赶在同桌发飙前，明皙先打岔开溜了，剩下被一群人“算计”了丁瑾瑜，一个人愣在原地。
　　舞台上的灯光时不时透过帘幕的缝隙闪进后台里，还有歌声和笑声不时传来，节目已经开始好一阵了。
　　丁瑾瑜看着明寐被丁一楠和秦语汐两个人逗得直乐，就跟其乐融融地一家三口似的，也只能一口气咽回肚子里，拿起演出服自己准备去了。
　　十一班的女声小合唱在节目表里排在丁瑾瑜前面一个，等他换好衣服出来，节目刚好结束，主持人已经返回了舞台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拎着小提琴，缓缓走向舞台的中央。
　　还好，对于舞台，他是不陌生的。
　　*
　　明皙匆匆上台，脑子里已经规划好了等下拿上校服就直奔厕所把裙子换下来的路线，但总是……
　　计划没有变化快。
　　三中的礼堂虽然开着中央空调，但大冬天的穿着短裙还是有点冷，演出结束，身边的女同学一下台就赶紧跑向周浩和程可可的方向，找自己的外套和手机；而明皙提着裙子下来看到这一幕，鼻梁却瞬间一酸。
　　丁一楠应该是告诉了明寐，哥哥上台了，她坚持要自己站在台边听哥哥演出，小手一左一右地拉着丁一楠和秦语汐，一脸的严肃认真，空茫的大眼睛不自觉地盯着舞台声音传出的方向。
　　“妹妹。”明皙轻唤一声，“等哥哥呢？”
　　明寐听到熟悉的声音，忙不迭地点头，顺着明皙的声音兴冲冲地扑了过来。
　　但很快，她应该就意识到了，今天的哥哥有点“不对劲”……
　　因为明皙发现，妹妹一直在拽他的小裙子……
　　他实在制止不了，只能一把将明寐抱了起来。
　　“妹妹，妹妹……”见明寐努着小嘴眼看就要发脾气，他赶紧哄道：“茉莉哥哥要上场了，哥哥带你去最近的地方听，好不好？”
　　被明寐这一耽误，台上主持人的报幕都结束了；明皙眼见着来不及了，脑中关于到底是看丁瑾瑜的演出，还是去换裙子的矛盾激烈挣扎了一秒，前者就站了上风。
　　他抱着明寐，朝舞台边的帘幕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哥哥将跨出见攻弯的关键一步，小鱼儿也会正式和女装的哥哥见面~
　　不如你们猜猜，明皙穿什么？红包就绪！


第23章 女装
　　小提琴的音色婉转悠扬，本该带着一点淡淡的哀伤，但当丁瑾瑜手中的琴弓搭上琴弦，居然划出一段节奏明快的音符，青春又热血。
　　连台下一贯对这种单人乐器演奏并不怎么待见的学生们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段曲子显然被丁瑾瑜改编过，让它适应小提琴的节奏和音域，大家都觉得熟悉，又一时反应不及。
　　可只几个小节，明皙就听了出来，是他曾“苦练”过一段时间的《Butter-Fly》。
　　他心里一暖，走上前去拉开了帷幕的一角。
　　丁瑾瑜在他上台之后换上了一套贴身的改良版小燕尾服，一丝不苟地系着领结，抚弄琴弦的左手随着动作带出一截洁白的衬衣袖口。
　　舞台炫目的灯光全部熄灭，只留下一柱光束，从头顶打到他的脚下。
　　他双眸微阖，高挺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颚线条在光线下被完美地切割，偏头间只留给明皙一个专注又帅气的侧脸。
　　随着曲子进行到高潮，台下的学生也终于听出了门道，高潮的停顿间，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尖叫。
　　丁瑾瑜阖眸颔首，点头示意。
　　明皙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人，哪怕只是站在那里，就优秀得让人甚至自惭形秽。
　　而握着小提琴的丁瑾瑜，似乎就有这种浑然天成的气质。
　　在这一阵欢呼将落的同时，他手中离弦的琴弓再一次碰到琴弦，划出的曲子不如之前的激昂明快，但却在更快的时间抓住了满场人的耳朵——
　　是传唱度更高的《Let  it  go》。
　　两首曲风受众，甚至连创作的时间和背景都完全南辕北辙的曲子，在他略微改动后完美地融合。
　　琴弓琢磨琴弦，共鸣空气，碰撞出美妙的音符，而在琴弦被拨动的同时，也有心弦随之荡漾。
　　直到丁瑾瑜终于奏罢，合琴鞠躬，明皙甚至已经忘了自己身上还穿着裙子，忘了明寐还捧着一个小花球，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
　　三中举办周年校庆的礼堂舞台和寻常的舞台一样，分左右两个出口，左上右下。
　　刚才明皙结束后从右侧下来，被明寐耽误在了台边，后来又被琴声吸引，慢慢走到了出口处的帘边；而另一头准备上台的丁瑾瑜一直等在左侧，就这样刚好错过。
　　现在他拎着小提琴从右侧下台，经过明皙身边时还礼貌地侧了侧身，直到错身走过才回过神来——
　　那个“女同学”抱着的，不是明寐吗？
　　明寐什么时候这么自来熟，谁都能抱走了？
　　丁瑾瑜错愕地回头，对上明皙同样震惊的眼神。
　　十一班女生的合唱曲目是一首经过音乐老师改编的校园民谣，所有人统一的的服装是那种台湾偶像剧里的女生校服，白衬衣加领口蝴蝶结，配上超短的格子百褶裙，还有一双过膝白袜。
　　明皙个子不算矮，跟一米八五的丁瑾瑜身高差也不大，总也是接近一八零的人；但他天生清瘦，又是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平时穿着校服坐在旁边，丁瑾瑜也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短裙下，一双腿又直又长，因为常年穿着校服长裤不见太阳，白得简直晃眼。
　　丁瑾瑜眼神一滞，完全不敢看。
　　许是女生的衣服太难借到这么大的号，他眼神一抬，就看见明皙的白衬衫明显的短，因为怀里抱着明寐，半截细瘦紧实的腰线若隐若现。
　　虽然不耻于自己的性向，但坦然接受并不等于要出去满世界嚷嚷，除了丁一楠，丁瑾瑜暂时还没跟别人提起过这件事；明皙只是惊讶自己终于还是没躲过，被丁瑾瑜看见了“小裙子”，完全不知道这一切落在丁瑾瑜眼里——
　　有点危险。
　　丁瑾瑜觉得自己被衬衣的领结勒得上不来气，他烦躁地一把拽下无辜的领结，全身的火气都涌在眼睛里。
　　他愤怒地盯着明皙，却突然就凶不起来了。
　　明皙长得本来就不难看，一点点还没完全褪掉的婴儿肥里也是满满的胶原蛋白，只是因为他的长相天生就没有攻击性，并不像丁瑾瑜那张好像混血的脸那么耀眼，让人印象深刻。
　　大概如果丁瑾瑜和明皙一起组团出道，丁瑾瑜的粉丝会疯狂的大叫——
　　“小哥哥！我可以！”
　　到了明皙这里，大概就只会激起人类天生的保护欲——
　　“明皙宝贝，麻麻爱你。”
　　今天为了扮相逼真，他今天甚至还带了一顶齐肩的假发，虽然没有像女孩子一样化妆，但他天生五官柔和，白得透亮。
　　大概是还沉浸在之前丁瑾瑜的曲子里，他完全没有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和自己的同桌见面，现在酡红从白净的脸上透出来，瞪大一双好像受惊小鹿似的眼睛，可怜兮兮的……
　　丁瑾瑜觉得自己实在没办法对这样的同桌发火了。
　　“哥哥……”
　　舞台上现在的节目是一出小品，台下已经爆发出阵阵哄笑，明寐大概是听出动静不同了，开口算是为两人的尴尬收了场。
　　“茉莉哥哥的演出结束了吗？他在哪里？语汐姐姐买了花儿，我还等着送给他呢。”


第24章 三口
　　“JK诶——”丁一楠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肩膀撞了撞呆若木鸡的明皙，“好会噢——”
　　明皙的脸快红到耳朵根了，垂着脑袋简直恨不能把自己藏进明寐怀里；丁瑾瑜也不比他好多少，尴尬地愣在原地，疑惑地偏头盯着丁一楠。
　　“不懂啊？”全场最自然的就是丁一楠了，不止不尴尬，甚至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向秦语汐的方向，“问你语汐姐，她穿过！”
　　丁一楠大大咧咧惯了，倒是一旁体贴的秦语汐看出了男孩子间的尴尬，伸手轻轻拽了拽丁一楠的衣角，阻止她继续胡闹下去。
　　“别愣着了，等会台上的人下来，咱们该挡路了。”
　　听到她的声音，一直躲在明皙怀里的明寐立刻伸手往声音的方向抓，她顺手接过小丫头，软声哄着：“妹妹不是还有礼物要送给茉莉哥哥吗？”
　　她抱着明寐往下场的方向走，怀里的孩子一脸认真地举高手中的花球。
　　“茉莉哥哥？在哪儿呢？”
　　连称呼都安排上了，看来不是一般的熟……
　　丁瑾瑜无奈地想着，可明寐一口一个“茉莉哥哥”，他也只好跟上。
　　丁一楠看着两人走开，拍了把愣在原地的明皙，“走啊——”
　　“楠姐……”明皙脚步没动，只抬头盯着丁瑾瑜的背影，脸还是很烫，“他……”
　　“厉害吧？”丁一楠还是一脸骄傲，“对小鱼儿来说，这只是小场面！”
　　“他四岁练琴，九岁离开攀阳市之前就考了音协的小提琴业余十级证书。”她也回头看向丁瑾瑜和秦语汐的方向，“以前爷爷奶奶就常说，我们家出了个天才。”
　　“我小时候没有特长，成绩又差，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还吃了好一阵醋。”
　　离开攀阳市的第一年，丁瑾瑜借住的亲戚家正好离上海音乐学院附小不远，他那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进附小念书；可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他的省音协的十级证书还不够进一个小学。
　　“后来他又参加了上海音乐学院的评级考试，具体咋评的我也不懂。”丁一楠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一点点严肃起来，“我只知道有那个证书是附小的敲门砖，把好多孩子都拦在了外面——”
　　“可小鱼儿不到一年就考出来了。”
　　可丁瑾瑜还是没能如愿进入上海音乐学院附小。
　　“那家亲戚生了双胞胎，没空管他……”丁一楠说着摇了摇头，“就给他送去了昆山的一个亲戚家。”
　　那时的丁一楠还不知道昆山已经不属于上海市管辖了，她只记得当她打电话问丁瑾瑜为什么不去附小念书的时候，十岁的丁瑾瑜带着点尚未完全褪去的童声，只倔强地回了她一串数字——
　　54.7。
　　很多年以后丁一楠才无意中了解到，昆山属于苏州管辖，度娘地图上，昆山市到上海音乐学院附小的距离，正好是54.7公里。
　　明皙能清楚地看到丁一楠脸上大写的“心疼”，他轻轻喊了声：“楠姐……”
　　“没事儿。”丁一楠苦笑着摆摆手，“反正后来小鱼儿也出息了，参加过好多比赛拿了奖，还有好些高级酒店啊什么的，请他去演出。”
　　“爷爷奶奶说得没错——”骄傲重新爬回她的脸上，“他就是我们家的天才。”
　　她看着丁瑾瑜的方向，这会明寐已经把花球送到了丁瑾瑜手里，正被一个小个子男生逗得咯咯笑。
　　“你朋友？”她挑眉问明皙。
　　“嗯。”明皙点点头，“一个巷子里长大的，发小。”
　　“发小？”丁一楠看看明皙，又看看被人围住后显然有些不自在的丁瑾瑜，自言自语了句：“有朋友，挺好的。”
　　因为秦语汐还要上班，她过去跟大家打过招呼后就带人走了。
　　明皙看丁瑾瑜的眼神有点心疼，但架不住又臊得满脸通红，急着去换衣服；丁瑾瑜只好接过他怀里的明寐。
　　可明寐显然很喜欢哥哥的小裙子，人虽然在丁瑾瑜怀里，但一直拽着明皙不撒手。
　　周浩本来在边上有一句没一句地挤兑明皙，大老远看见程可可往这边来了，赶紧迎了过去。
　　后台的一角，很快就只剩下丁瑾瑜和明皙兄妹俩，三个人拉拉扯扯。
　　直到程可可笑盈盈地跟周浩走了过来。
　　“可以啊，明皙——”她笑眯眯地和明皙打招呼，“你这身可不比咱女生差，我差点儿都没认出来！”
　　明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恨不能找个缝钻进去。
　　“要不是周浩跟我说你们在这边，我远远瞧着——”程可可后退两步，夸张地做了个托腮打量的动作，“还以为是哪个老师带着孩子，一家三口来看演出呢！”
　　明皙刚才就已经把头埋进胸口里了，这会倒也看不见脸色如何，倒是这“一家三口”几个字一出口，连站在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丁瑾瑜都有点绷不住了。
　　明明知道只是一句没有恶意的玩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连自己的耳根子都跟着烫了。
　　后台不断有人来来去去，进进出出，虽然整个礼堂打着中央空调，但开开合合的大门和帘幕还是带来呼呼啦啦的凉风。
　　明皙身上还穿着短裙制服，一阵风吹过，冷得不自觉地膝盖并拢，小腿间轻轻蹭了两下；丁瑾瑜看见他连双手都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手臂。
　　刚才的演出颇为成功，后台已经有不少人认出了丁瑾瑜，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他们的方向。
　　丁瑾瑜看着明皙那两条光碌碌的大长腿无意识地在环伺的目光里来回轻蹭，就没来由地气不打一处来。
　　“冷还不去换衣服。”
　　他喉头发紧，声音冰冷僵硬，可说完就把怀里的明寐交给周浩，脱掉外套裹住了明皙裸露在外的双腿。
　　“我换衣服去了。”
　　腿上的外套带着丁瑾瑜暖热的体温，几乎是烫了明皙一哆嗦；他低低地缩着脑袋，取下衣服抱在怀里，直到丁瑾瑜走开，才松了口气抬头，呆呆地看着丁瑾瑜离开的背影。
　　其实他对穿裙子这事也没什么抗拒，不过就是个表演罢了，班上好多女同学和周浩都跟他调侃逗趣，他也没当回事——
　　没有恶意的事，大家也是开个玩笑而已。
　　起先他也想过，要被丁瑾瑜撞见了多少有点尴尬，但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羞得连头都不敢抬。
　　他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回头就看见身边的周浩抱着明寐一脸坏笑；他想也没想，抬手就是一巴掌。
　　周浩一扭身躲了，还在边上逗着明寐跟自己一起笑；明皙本来也没往心里去，但一看见周浩身后的程可可，脸上的酒窝却一点点冻住了。
　　程可可直勾勾地盯着丁瑾瑜的背影，小脸上泛起点害羞的红晕。
　　明皙愣了两秒，再一回头，发现好多人都在窃窃私语，往那个方向张望。
　　大腿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还留着丁瑾瑜的温度，凉风吹过好像激起一片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明皙觉得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狗血三角恋剧情，不要紧张！！！
　　只是两小只要慢慢开窍了~


第25章 牛奶
　　校庆结束后紧跟着就是周末，明皙每个周末都要去蓝花楹街的小饭馆打工，那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总之丁瑾瑜在那场尴尬之后就没再见过自己的同桌了。
　　他下午照常去接明寐到自己屋里玩，并没察觉有什么异样；直到周一重新回到学校，才慢慢觉出一些微妙的改变。
　　就算在十一班内部，跟丁瑾瑜说过话的人也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他来学校之前就想好了要做透明人，安安分分地过两年，绝不惹是生非。
　　就算在开学第一天差点把人打了，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好名声；加上后来和他闹过事的王磊也调班了，最近还因为参加什么比赛不在学校，有小道消息传，说丁瑾瑜关系硬，把年级主任的外甥都打跑了。
　　不管怎么说，他在学校都成了一个让人敬而远之的角色，算是初步完成了他想当个不被打扰的透明人的任务。
　　但一场文艺汇演后，一切都好像悄悄地改变了。
　　他开始收到……
　　情书和表白。
　　本着不喜欢就别耽误的态度，他这些年来也没接受过谁的情书，拒绝起来还算驾轻就熟。
　　好在送情书的人本来也不是真的多么喜欢，她们和丁瑾瑜几乎算是根本不认识，只是在那场演出后，少男少女在情窦初开的年纪，本能地被一些优秀的特制吸引。
　　只是遇上当面表白的，多少还是有点尴尬……
　　丁瑾瑜有些焦头烂额，过了好些天才发现，连他的同桌也有点不一样——
　　明皙一下课就消失不见，已经好久不在他耳边啰嗦了；就连午休时偶尔到楼顶天台给他送吃的，也是放下就走，绝不废话。
　　按理说，他是很习惯这样相处模式的，但放在明皙身上，又好像总觉得不太对劲。
　　明皙好像，有意无意间……
　　在躲着他。
　　*
　　当天校庆时，明皙就曾对着舞台上的丁瑾瑜微微出神，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同桌可能不是个普通人——
　　丁瑾瑜是一个优秀耀眼到可以让身边人都黯淡无光的存在。
　　这本来是值得窃喜的，直到他看见连程可可都脸红了。
　　原来他同桌的光芒那么夺目，早晚是遮挡不住的，不止是他一个人可以看见。
　　后来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周浩好几回，程可可大概是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天生有些害羞，看到优秀的男孩子不自然地脸红。
　　明皙还来不及替周浩松一口气，很快又差点吓昏过去。
　　程可可虽然没想法，但有行动的人可不少……
　　很快大家都知道，冰山学霸不好搞，丁瑾瑜从情书到礼物，一概拒绝得干净利落，于是大家开始把眼光投向他身边的明皙。
　　明皙外向好说话，在同学里人缘一直不差，一封封情书递到手边的时候，他人都傻了。
　　要单单只是不敢跟丁瑾瑜开口也就罢了，他在自己同桌面前脸皮厚惯了，实在不行还有明寐这个挡箭牌，丁瑾瑜也不可能真揍他，但偏偏……
　　他捧着情书心里酸溜溜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知道十八年来从来没有这样过。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上课是同桌，放学也不过一墙之隔，可凭空就这样生出了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时间就这样走到周末。
　　*
　　丁瑾瑜跑完步回来早早地洗澡歇下，却靠在床边看着桌上摆着的药盒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什么方法都用了，夜跑、毛绒小狗和情景喜剧，全都都没有变，他没有抽烟，按时服药，可还是睡得不太好，醒来总觉得昏昏沉沉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连续的服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副作用。
　　明天是周末，他盯着桌上的药盒，心里想着是要算了还是要加量。
　　叩叩叩——
　　叩门声又再响起，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几乎没有迟疑，就翻身起床开门——
　　就好像心里有什么期待似的。
　　门外的明皙一手牵着明寐，一手端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丁瑾瑜有一瞬间愣神，他快一个礼拜没见过明皙的酒窝了。
　　之前来送牛奶的一直是明父，他心里明白，明皙这是让自己不好拒绝，只是明父也不常来。
　　他后来才知道，明父每天都要上夜班，因为明皙无意中提起过，第一次找他借车那晚，就是赶着去给明父送饭。
　　但几乎有一个规律，他只要偶尔白天打瞌睡，那之后明父很快就会端着热牛奶过来，提醒他早睡。
　　已经太多年没有人这样细致入微地关心过他了，不管是来自明皙或者父亲，都没办法不让人动容。
　　丁瑾瑜也不是石头，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不可能真就毫无波澜；只是明皙背地里把一切做得悄无声息，让人发现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
　　“你……”丁瑾瑜刚开口就一时语结。
　　虽然不能确定是为什么，也许仅仅是被自己看到了“小裙子”难为情，但明皙的确已经躲着他一个礼拜了，就算隐隐有些不愿承认的期待，他也的确没想过对方今晚会来。
　　“喏——”明皙把手边的杯子往丁瑾瑜跟前递了递。
　　意料之中的，丁瑾瑜没有接。
　　“群里发了元旦放假的通知。”明皙的酒窝虽然还是挂在脸上，但笑容已经没有从前自然，“你看见了吗？”
　　丁瑾瑜摇摇头摸出手机，看到群消息999+的时候有点头疼，“放假这么大的事，不上课通知？”
　　“通知了啊——”明皙说着把玻璃杯递到明寐手里，顺带将小丫头抱了起来，“不过你今天上课打瞌睡了。”
　　他说着弹舌头逗了逗怀里的明寐，小丫头就捧着手里的玻璃杯往前面递。
　　“茉莉哥哥，你尝尝呀——”小姑娘嗲声嗲气的，“哥哥给你冲的可是我的奶粉，可好……唔……”
　　明皙连忙一把捂住明寐的小嘴，小声埋怨道：“在家里也没教你说这个啊……”
　　丁瑾瑜看着明寐捧着玻璃杯摇摇欲坠的样子，他怕热牛奶荡出来烫着明寐，只好别扭地接过。
　　“我能……”明皙朝丁瑾瑜抱歉地笑笑，低头就看见怀里的明寐刚交出玻璃杯就开始揉眼睛。
　　“困了？”他轻声问道。
　　明寐乖巧地点头。
　　“我先送她回去睡觉。”明皙颠了颠怀里的明寐，走前对丁瑾瑜说：“你等我会儿呗？”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要行动了~~~


第26章 情书
　　明皙带着妹妹走后，丁瑾瑜独自坐在床边，他双肘架在膝盖上，昂头看着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望着杯口氤氲的热气发呆。
　　按说，他是不会等着明皙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连杯口的热气好像都散掉了。
　　“丁瑾瑜？”
　　明皙过来的时候怕丁瑾瑜已经睡下了，这实在很像他同桌能做出来的事情；他在丁瑾瑜的窗口探了探脑袋，看见大亮的灯光才放下心来。
　　丁瑾瑜机械地起身开门，觉得自己浑身僵硬，在打开房门的一刹那，连脑子都跟着一片空白。
　　明皙说是哄妹妹睡觉去了，但不知道是怎么哄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薄T恤，胸口打湿了一大片，隐隐透出皮肤的颜色，连额前的碎发都滴着水；配着口边哈出的白气，在半夜骤降的气温里，瞧着有些狼狈。
　　“不好意思……”明皙看着丁瑾瑜僵住的表情，低头抱歉道：“耽误了会儿。”
　　刚才回家本来是奶奶带妹妹洗澡的，但也不知道祖孙俩说了什么，妹妹在浴室里发了脾气，奶奶只好拿浴巾裹了让明皙把妹妹抱走，他这才被莲蓬滋了一身水。
　　打扫“战场”又在耽误了半天，他一直担心丁瑾瑜睡了，也来不及收拾，随便套上一件羽绒服就赶了过来。
　　他躲了一个礼拜了，白天上课看见丁瑾瑜趴在桌上睡着时，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或许别扭的不止是自己？
　　直到今晚借着明寐壮胆才叩开了丁瑾瑜的房门，他实在不想再等了。
　　他看着丁瑾瑜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愣在门边没有半点反应，深吸一口气，昂起头来对丁瑾瑜弯了个笑。
　　“不请我进去吗？”
　　丁瑾瑜侧身让开进门的空间，手脚僵硬得几乎像一个早年科幻片里的古早机器人；明皙进屋后带上房门，尴尬得连脸上的酒窝都有些挂不住了。
　　按理说这也不是丁瑾瑜第一次跟明皙共处一室了，地点虽然换了换，但本质上就是两个人的密闭私人空间。
　　可上次丁瑾瑜虽然有点不适应的慌乱，可至少还知道把床上“丢人”的毛绒小狗塞进衣柜里；可他现在木头似的杵在门边，半点看不出和前段时间在舞台上耀眼夺目的“小提琴王子”是一个人，脸上的表情仿佛写着“我不在现场”几个大字。
　　明皙偷偷抬眼在屋里扫视一圈，看到丁瑾瑜屋里只有书桌前的一张凳子——
　　丁瑾瑜的家，从来不会有客人。
　　他再看到那只毛绒小狗，恍然想起当初第一次去丁瑾瑜家里时，被对方匆忙藏起的东西，还有丁瑾瑜空荡荡衣柜里仅有的两只行李箱。
　　这些都让他莫名的心疼，可最终，他的眼神还是停留在床头柜上。
　　他的手一直揣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攥紧里面的一沓信纸。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尴尬地出声。
　　“这……”明皙别别扭扭地掏出兜里的一沓信纸，一脸“做贼心虚”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信纸，结巴道：“她们……你……”
　　丁瑾瑜觉得好像能听见自己把后槽牙咬得“吱嘎”作响的声音。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就好像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后台，他就是不愿意那么多人盯着明皙的光腿看。
　　但他控制不了，一把打落了明皙手里的信纸。
　　“你什么都要管——”他死死地盯着明皙，“是吗？”
　　明皙对他的事那么上心，可原来不止对他的事上心。
　　明皙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信纸飘飘悠悠地落地，愣了两秒后居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丁瑾瑜挥拳头的样子他见过，可是没怕过，哪怕现在丁瑾瑜真要揍他一顿他都能接受，但他是真怕丁瑾瑜欢天喜地的就这么收下了。
　　管他为什么，就是怕就对了！
　　“同桌——”他抬头对丁瑾瑜露了个笑，从校庆结束到现在，没这么自然过，“你生气了？”
　　丁瑾瑜瞪着明皙的双眼都溅出火星了，但碰着那只熟悉酒窝里的糖水，一浇就灭了大半。
　　“滚蛋。”他声音还是很冷，偏头错开明皙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得嘞！”明皙俏皮地跟丁瑾瑜敬了个礼。
　　他转身前眼神再扫过床头柜的方向，刚才眼中刚刚散去的阴霾好像又没完全散开似的，被风吹了回来。
　　“厨房的灶台下有小奶锅，都是我家拿来的，干净的。”他转身前嘴里抓紧最后的时间啰嗦道：“牛奶凉了要热热，一分钟就行，也别太久了破坏营养，趁热喝了好睡觉……”
　　“要不……”他一脸“哀怨”地盯着要把自己扫地出门的丁瑾瑜，“我帮你弄好再走？”
　　明皙刚进屋时明明一脸的苦大仇深，身边气压低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现在被凶了一通反倒嬉皮笑脸了起来，跟捡着了宝贝似的——
　　丁瑾瑜完全不理解他同桌这种抽风的行为。
　　但明皙没有继续纠缠“情书”的事，尤其是脸上明晃晃地旋着那个讨好的酒窝，他心里的火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去了大半。
　　但这不代表他现在打算搭理明皙。
　　“地上的东西——”他背过身去假装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冷冷地说：“谁带来的谁带走。”
　　明皙识趣地收拾好地上的东西，带上门走了，关门的声音像是计算机指令，“咔嗒”一声，丁瑾瑜手上的动作就跟着停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床边，盯着床头柜上已经失温的玻璃杯，愣愣地出神，下一秒却全身一个激灵。
　　盛牛奶的玻璃杯旁，他的药就静静地放在一边。
　　他眼前浮现出明皙离开前，转身时的一个眼神，大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欣喜神情明显地暗了暗。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自觉地攥紧双拳，良久后，点燃了他在这间屋子里的第二根烟。


第27章 依赖
　　第二天周末的下午，丁瑾瑜照例在练琴前接明寐过来，除了中间来了个莫名其妙的快递，一切如常。
　　他解决了快递进屋，看见明寐小眉头拧在一块，一双小手紧紧地捂住口鼻。
　　“妹妹？”他关心地喊了一声，抬眼看到自己的床头柜立马愣住了。
　　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里，半瓶水都被烟头泡黄了。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昨晚抽了那么多烟。
　　小时候他爷爷是抽烟的，后来丁一楠和他自己他也是，但据他观察，明皙一家人都没有什么不良嗜好，难怪明寐对这个味道格外敏感。
　　他两下把矿泉水瓶拧上盖子扔到垃圾桶里，打开窗户通风。
　　“妹妹……对不起……”他有些抱歉地揉了揉明寐的小脑袋，“你刚进屋怎么不说？”
　　“哥哥说了，在别人家不能提太多要求……”明寐乖巧地摇头，“不礼貌的。”
　　丁瑾瑜低头笑笑，转身拿起了小提琴。
　　周一重新开课后，明皙还是整天对他没心没肺的笑，有时会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有时来天台送吃的，至少要赖上半小时，赶都赶不走。
　　元旦假期之后，期末考试也开始了倒计时，连之前雪片一样的情书都停止了。
　　三中毕竟还是数一数二的省重点，在考试的压力面前，一切都得往后放放。
　　紧张刺激的期末复习拉开帷幕，连丁瑾瑜周末去接明寐都被明父婉拒了，让他好好学习。
　　丁瑾瑜难得地多问了一句——
　　明皙呢？
　　谁都知道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可明皙周末还是不在家里。
　　明父尴尬地笑笑，只说明皙那个成绩，复不复习都一样。
　　就这样，周年校庆的余韵看似彻底的翻篇，日子按部就班地走下去，谁也没有将心底的那一点微妙的变化言明，直到——
　　考试前一周，政府向老房子的住户发出消息，危房改造工程已竣工，符合安全验收标准，原住户可以视自身情况，自由搬回小区。
　　丁瑾瑜收到短信时正在跟一道奥赛难度的数学大题死磕到关键时刻，他扫过一眼后扔开手机准备继续，却怎么也写不下去了。
　　他想了想，还是捡回手机，复制短信内容给丁一楠发了过去。
　　之前他还一直纳闷，妹妹怎么没几分钟就跟秦语汐那么熟，他光知道之前丁一楠和秦语汐读过同一所护校，问过之后才知道秦语汐现在是儿科的护士，哄孩子很有一套。
　　年底天冷，生病的孩子不少，秦语汐忙，丁一楠也就跟着好久没有出现了。
　　丁瑾瑜刚把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丁一楠就回信了，内容还是那么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你回去吗？
　　一点女孩子的委婉都没有。
　　丁瑾瑜叹了口气扔开手机，愣愣地出神，丁一楠的电话马上就追了过来。
　　他看着桌边亮起的手机屏幕，直到铃声响到最后一刻才不情不愿地接起来。
　　都不等丁瑾瑜“喂”一声，丁一楠的声音就挤出了听筒——
　　“丁瑾瑜！你翅膀硬了！又不回我消息！”
　　丁瑾瑜撇着嘴巴将手机听筒拿到远离耳朵的地方，等里面动静正常了点才重新拿回来，敷衍道：“我刷题呢。”
　　“哦，对，该期末考试了。”丁一楠的语气这才缓和了点，“那你别搬了，影响考试。”
　　丁瑾瑜看着卷子上做一半的数学题，“嗯”了一声。
　　“其实……你……”丁一楠那边的语调听着明显沉了下来，吞吞吐吐地试探似着，“也不想搬回去吧？”
　　见丁瑾瑜只是沉默，并没有反驳，她继续顺着杆爬，“反正也不缺钱，丁城上回给你……”
　　“别提他。”丁瑾瑜不耐烦地打断道。
　　“好好好。”丁一楠马上认怂，岔开了话题，“今晚你语汐姐夜班，我送完她接你去吃饭吧？”
　　“烧烤！姐请客！”
　　*
　　今天的丁一楠难得准时，不到七点，那辆新买的赛摩就停在了明皙家院门前。
　　丁瑾瑜接了电话出来，看见丁一楠一件蓝色的皮质机车外套配马丁靴，倒是英姿飒飒；可后座上放着的，本该属于秦语汐的那顶粉红色的安全头盔还带着一对猫耳……
　　他无奈地皱了皱眉。
　　小赛摩很快开到了一家烧烤摊前，是丁一楠经常光顾的老店，她手脚麻利地点好菜，跟老板要了两瓶啤酒。
　　丁瑾瑜看着琥珀色的液体流进杯子，在杯口结起一层泡沫，今天皱紧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大冷的天儿。”他说着夺过了丁一楠手里的酒瓶，“你回去胃疼，语汐姐该恨我了。”
　　“嗐——”丁一楠眼神讪讪的，但也没敢反驳，习惯性地掏出香烟递给了丁瑾瑜一根。
　　丁瑾瑜盯着丁一楠手里的烟，眼前突然出现那天明寐小手捏着口鼻的样子。
　　他摇摇头，“戒了。”
　　“你也戒了吧。”他边说边把丁一楠手边的酒杯推到旁边，“都戒了吧，语汐姐不也不喜欢吗？”
　　“你以前从来不管这些的。”丁一楠撇嘴看着丁瑾瑜，本来是一脸的嫌弃，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小鱼儿——”
　　“你变了。”
　　“戒烟戒酒，是为你身体好。”丁瑾瑜说着也顺带拿掉丁一楠手里的香烟，“语汐姐不也经常说吗？亏你还是读护校的。”
　　丁一楠夹烟的两指空了，手还是愣在那边，也完全没搭理丁瑾瑜说了什么，只喃喃道：“你以前是不会关心别人喜不喜欢的。”
　　她收回手，低头笑了笑，“小鱼儿长大了。”
　　桌边久久沉默，直到烧烤摊的老板端上冒着热气的烤串，也没有人动筷子。
　　“姐。”丁瑾瑜把装烤串的盘子往丁一楠面前推了推，“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丁一楠盯着面前的烤串，组织着语言，“你语汐姐最近忙，老加班，我经常一个人吃饭，我……”
　　“其实去过你学校几回。”她随手拿起一串郡肝，可也没往嘴里送，“你放学的时候……我……”
　　“看见你和明皙在校门口打打闹闹的，有时候还有那个小个儿。”
　　她抬头看着丁瑾瑜，像是想从里面找到答案；但是丁瑾瑜低下头，没有给她机会。
　　他手无意识地摸到面前装啤酒的玻璃杯，被冰凉的温度冻了一个激灵，才回过神来，“偶尔顺路。”
　　“但我觉得你不一样了！”丁一楠迫不及待道。
　　“我没有。”
　　丁瑾瑜坚定地反驳，却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算了。”丁一楠看着丁瑾瑜冰冷的脸色和绷紧的双肩，很快就妥协了，“还是考试要紧。”
　　她又问了些学习考试的事情，丁瑾瑜敷衍着，有一句没一句地答话。
　　等盘里的烤串快要见底，也不再冒着热气了，姐弟俩饭桌上的氛围也总算松开了些。
　　“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全市统考吧？”丁一楠结了账回来，顺口问道。
　　“不知道，没问。”丁瑾瑜随口答道：“反正考试前明皙……”
　　丁瑾瑜的话说到一半，生生卡住了。
　　期末考试要不要全市排名，三中的学生都是知道的，老师没有特别额外通知，只有丁瑾瑜这个转校生不知道。
　　但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到时候明皙一定会提醒他的。
　　“丁瑾瑜。”丁一楠很少这样严肃地直呼丁瑾瑜大名，“这点小事儿都要人提醒吗？”
　　“是明皙太惯着你了——”她看着丁瑾瑜紧抿的唇缝，“还是你太依赖明皙？”


第28章 期末
　　赛摩的发动机轰鸣在夜晚的小巷里格外清晰，明皙听见动静跑出院门，看见丁一楠单腿撑地，摘下头盔时帅气地甩了甩头。
　　“楠姐！”他乖巧地上前，九十度鞠躬跟丁一楠打招呼，可抬头看见对方身后粉红色的猫耳头盔，配着明显僵硬的腰背和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
　　他脸上的酒窝僵住了，“语……语汐姐？”
　　在丁一楠夸张的笑声中，丁瑾瑜愤愤地一把取下头盔，刀尖似的眼神盯着明皙。
　　“那个……我爸说你跟着一辆摩托车出去了……我就……”明皙尴尬地挠了挠头，“就猜肯定是楠姐……只是……”
　　只是没猜到丁瑾瑜会戴着……
　　“哈哈哈——”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跟丁一楠笑成一团。
　　丁瑾瑜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下车就要往院里走。
　　“诶诶诶——”明皙连忙收笑，一把将人拉住，“我有事儿跟你说。”
　　丁瑾瑜盯着明皙拽住自己那只手，“有事说事。”
　　“那个……”明皙尴尬地松手，“期末考试要全市统考，你知道了吗？”
　　“我怕宋老师太忙，忘记跟你说；刚才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我又怕你没看见……”
　　丁一楠的笑声戛然而止，看见丁瑾瑜扭头盯着自己，眼神里的责怪不知道是冲着谁。
　　她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摇了摇头，带上头盔，脚下一轰油门，识相地离开了这个尴尬的现场。
　　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丁瑾瑜好像还是能听到丁一楠难得严肃的声音在问他——
　　丁瑾瑜，你是不是太依赖明皙了？
　　“老房子修好了。”他猛地扭头看着明皙，“我明天搬回去。”
　　“现在？”明皙震惊地瞪大眼睛，“不……不等……起码……起码也等到考完试……”
　　“明天正好星期天。”丁瑾瑜的声音冷得可怕，“还有一周才考试。”
　　*
　　考试前的最后一周冲刺开始，周一的时间几乎被各种模拟考填满，卷子能把人埋进去。
　　周浩一整天都看着明皙病恹恹的。
　　他俩是发小，两家人的关系也亲近，打娘胎开始，两个妈妈在妇产科待产的病床都挨着，生日前后脚差三天。
　　因为周浩从小长得矮小，家里怕他进学校被人欺负，晚了一年上小学，结果明皙初三那年一耽误，俩人到了还是做了同学。
　　没人比周浩更清楚明皙家里那点事了；他心疼明皙周末打工又要复习，怕是累着了，一整天也不敢多问，中午还仗义地帮明皙买了午饭。
　　明皙捧着食堂里热乎的饭菜，想了会还是去了天台，最后却对着空荡荡的天台一个人吃饭，喝了一肚子委屈的冷风——
　　他也不知道丁瑾瑜去哪了。
　　之后周浩一下午就偷瞄着自己身后俩人跟木头似的，不动地方也不言语，满脑袋问号终于挨到了放学。
　　他看着明皙磨磨唧唧地在门口的自行车架扫码取车，回头看了眼校门的方向，“等你同桌呢？”
　　“咔嗒”一声，自行车解锁。
　　“不顺路。”明皙跨坐上去，“走吧。”
　　“什么？”周浩已经一头雾水一整天了，这会怎么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把拽住明皙。
　　“他……”明皙垂头，不自觉地捏紧手中的刹车把，“搬走了。”
　　“什么？”周浩吃惊得五官都快移位了，“你俩多大人了，怎么跟过家家似的？不声不响地搬来，一个周末不见就又搬走了？开玩笑呢吗？”
　　“他家老房子都修好了，我有什么办法让人不走啊！”
　　明皙心里说不出的烦躁，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直到引来经过同学的侧目，才猛然惊觉——
　　自己这也不知道是冲谁呢。
　　“走了不是更好吗？省得时间长了——”他抱歉地搭了搭周浩的肩膀，“以前的事儿早晚瞒不住。”
　　“这么久了——”周浩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他居然还不知道呢？”
　　明皙摇摇头，“他光知道妹妹眼睛受了伤，别的都不知道。”
　　他说着蹬走了脚下的自行车，周浩连忙跟上。
　　“那他就没问你吗？”
　　明皙回头白了周浩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包打听！”
　　“嘁——”周浩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那这就算是好事儿呗，你刚才一股邪火，现在又哭丧着一张脸，冲谁啊？”
　　“我——”
　　“咯吱”一声刺耳的鸣响，明皙猛地捏紧手中的刹车，在地上留下一道扎眼的刹车痕。
　　“你是不看啊，还是不想？”他回过头作势要戳周浩的脑袋，“你没看丁瑾瑜今天在桌上趴一天了吗？”
　　明皙这一整天无精打采，丁瑾瑜也没好到哪里去。
　　周浩脑袋一歪，问号都写在脑门上，“所以呢？”
　　“所以他根本不该回去的！”明皙说起来就心烦，“他……”
　　他想起那晚丁瑾瑜放在牛奶杯边的东西。
　　同桌的隐私他不打算乱说，只敷衍道：“他肯定又没睡好……”
　　“他那么大人了，又不是妹妹，回不回去，睡不睡得好……”周浩挠挠头，“和你有关系吗？”
　　“我认识你十八年了，加上娘胎十九年！”他小声嘀咕道：“不见你对我这么上心呢？”
　　“他……”明皙一时语结，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不知道在看哪里，“这……这不是要期末了嘛！”
　　“对！要期末了！”他好像找到了救星，又好像壮胆似的挺了挺腰背，“他要休息好了，没准咱们学校的文科班也能破天荒地干赢一中！”
　　他又白了周浩一眼，“我对你上一百个心你也考不了年级第一！”
　　“平时不见你这么有集体荣誉感，觉悟什么时候上去的……”周浩不服气地耸耸肩膀，“你有这话你跟丁大学霸说去啊，叫他别搬啊！”
　　“好好的，挤兑我干嘛……”
　　“我……”明皙垂眸，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他家房子修好了，我……”
　　我有什么立场让他不要走。
　　“小明哥——”周浩上前搭上明皙的肩膀，“不是我说你，你要操心的事儿已经够多了，别啥都往身上揽。”
　　“不是说了吗？”周浩重新将自行车蹬起来，经过明皙身边时带起一阵风，让明皙觉得他的声音都有点散，“你俩——”
　　“只是同桌。”


第29章 寒假
　　因为地震带来的短暂交集，似乎也因为地震的影响被时间消弭，慢慢结束。
　　期末考试如期进行。
　　因为前两次的考试，丁瑾瑜的年级第一已经没有任何悬念，放榜时他只扫了一眼自己的成绩，然后很快在十一班的倒数第二名看到了他同桌的名字。
　　一百五满分的数学，丁瑾瑜一百四十七，明皙九十二，堪堪压过了及格线。
　　他又想起那晚在明皙家里无意中看到的习题册，也正好是数学。
　　考试前他完整地做过那套习题，觉得有点难度，明皙房里的习题册虽然只做了一半，但能把那样难度的题目完成一半的人，就算考砸了也绝不止这点分。
　　但管闲事不是他的性格，更何况——
　　他已经搬走了。
　　一些莫名其妙的联系就算有过，也该结束了——
　　他不能允许自己依赖明皙。
　　他从太小就知道人只能靠自己，他这样的人，不敢也不该依赖任何人。
　　*
　　不管丁瑾瑜和明皙怎么想，至少大部分学生都期待的寒假终于来了。
　　丁瑾瑜一个人在家，练琴、刷题，跟从前寄人篱下时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起以前，还多了个丁一楠偶尔陪他吃顿饭聊天，算是好了不少。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几套卷子刷下来，一低头一抬头，就从天亮到了天黑；可就算这样他还是觉得每一天都无聊极了，就像冬天的被褥缺了个角，怎么盖都别扭地钻风。
　　他一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一个周五的下午，他照例去甜品店买了些甜点和糖果，第二天周六，当他把小提琴拿出琴箱，一低头正好看见面前的甜点……
　　直到这一刻他才想起，小丫头并不会再来了。
　　明皙的关心，诸如一盒创可贴，一杯热牛奶，那么微小，不着痕迹，让人忽略不计；像是周末初晨的阳光，当丁瑾瑜睁眼时，就已经攀上了他的窗台。
　　阳光那么温暖，他没有防备，没有察觉，也忘了拒绝；直到感知道暖意，早就已经习惯了暖意。
　　他拒绝这种依赖，回身时却发现，拒绝的可能不仅仅是这种依赖。
　　日子又过去了今天，微信里明皙那个可爱的头像终于还是亮起了未读消息。
　　他看到明皙发来的语音，踟蹰了很久才点开；听筒里是明寐嗲声嗲气的童音，问他什么时候再带茉莉去玩。
　　丁一楠曾经说过——
　　“其实朋友之间不都是这样吗，互相麻烦着麻烦着，关系就近了。”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躲开明皙，这种病态的依赖关系就可以结束，却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牵扯，早就已经是互相的。
　　又别扭了许多天，他终于还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拎上小提琴和芒果慕斯，走进了那个熟悉的院门。
　　只是明皙依然不在家。
　　后来他又陆陆续续去过几回，都没有看到明皙；倒是夜跑的时候见过明皙骑着自行车从蓝花楹街的方向回来，想来应该是寒假的每一天都去打工了。
　　他远远地瞧见，也就远远地躲了。
　　时间就这样波澜不惊地流过，直到他在每晚夜跑的街上发现道边的绿化树挂满彩灯，才发觉春节近了。
　　紧接着，是丁一楠道歉的电话。
　　一年也就这一次，她要回丁艳的那个新家去过除夕；丁瑾瑜听着她在电话那头连连道歉，突然有点想笑。
　　过年，谁不该和家人一起；他只有一个人，就该一个人过年，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早就习惯了，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抱歉的。
　　但他没敢把这话直说，怕丁一楠伤心。
　　打发了表姐，日子转眼就来到了大年三十的白天。
　　有的南方人习惯中午团年，丁瑾瑜头天睡得晚，第二天中午被鞭炮声吵醒，震得太阳穴疼；他以前借住在沿海的几个大城市，早就禁了烟花爆竹，今年算是有点不一样了。
　　前几天临近过年外卖就不好点了，起床后没什么胃口，他索性给自己跑了碗杯面。
　　该刷题刷题，该练琴练琴，有家人的才要团年，对他来说，这一天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晚饭时鞭炮的声音又再响起，他从卷子里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丁一楠送来的速冻水饺，让他过年别亏了自己；他撕开包装将饺子下锅，回客厅打开了落满灰尘的电视机。
　　离开这个家之前，每年到了这个点，爷爷会在客厅撑起小桌包饺子，奶奶会去厨房准备团年饭，他则是和丁一楠坐在电视机前看当时还不太看得懂的春晚。
　　爷爷偶尔会在两个孩子的鼻尖点上块白点，他跟丁一楠互看一眼，互相嘲笑着傻乐。
　　“中国中央电视台，中国中央电视台，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
　　“过年好！”
　　老旧的电视机有些零星的雪花点，春晚的开场白没怎么变，只是主持人里已经换了好几个丁瑾瑜不认识的生面孔了。
　　电视机里热闹光打在他渐渐苍白的脸上。
　　他觉得有点上不来气。
　　这个家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太熟悉又太陌生了，他就像被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沙发上，想要摸遥控器关掉电视的手指都不听使唤。
　　直到厨房发出一声刺耳的报警声——
　　厨房里一应用具都是之前丁一楠准备的，就怕丁瑾瑜春节的时候没东西吃；也因为了解他那点约等于无的厨艺，秦语汐还贴心地加了个什么一氧化碳警报器。
　　丁瑾瑜被这一声警报惊醒，冲进厨房，原来是锅里的水铺出来熄灭了炉火，报警器立刻尽职尽责地响了。
　　他走上前去关掉煤气，沸水渐渐平静下来；他用手扇了扇挡在眼前的水蒸气，看见锅里的饺子已经糊成了一锅粥。
　　厨房是一个家里最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离开攀阳市之前，爷爷奶奶不舍得他那么小进厨房，总怕他磕着烫着；离开攀阳市之后，在别人家里他连活动范围都有限——
　　对厨房的一切，他都太陌生了。
　　他只记得小时候爷爷奶奶煮饺子都是冷水下锅，偏偏不知道自己煮的是速冻饺子——
　　有些东西看起来一样，其实完全不同。
　　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明明跟之前每一个除夕都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了；他只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多呆哪怕一秒，他都随时可能窒息。
　　转身回到客厅，他随手抄起一件外套便逃也似的摔门而去。
　　街上张灯结彩，小区门口甚至还挂上了灯笼横幅，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和空无一人的街道格格不入。
　　之前老房子维修的时候丁瑾瑜就知道了，三中附近好多房子都租给了学生，眼下学校放假，周边的一切都跟着冷清了下去，尤其现在正是吃团年饭的时候。
　　他漫无目的地在无人的路边闲逛，彩灯把街道照得很亮，让他恍惚间几乎不认识自己走到了哪里。
　　直到他看见那簇熟悉的，暖黄色的光，才惊觉自己走到了最初的那个路口——
　　他转学第一天晚上，遇到明皙的那个路口。
　　后来明皙总爱在这个路口等他夜跑回来，他们在那个路灯下说过好多话，也靠在灯柱上额头撞到下巴，相视一笑。
　　他远远看着小院的门口已经贴上了春联，明皙家的客厅正好临街，虽然还是老式的旧铁窗，但擦得一尘不染，只是在这个冬天结上了一层水雾。
　　水雾里，他能看到玻璃上贴着的福字，也仿佛能看到那里面喜笑颜开的一家人。
　　明父一定又做了一桌子好菜，明皙肯定会偷吃，妹妹张着小嘴也要，奶奶佯嗔的筷子只会轻轻落下来……
　　丁瑾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鬼使神差走到明皙家窗前的，发现时他已经站在窗边，隔着玻璃和水雾，看见灯火通明的屋里攒动着人影。
　　他怔怔地伸手，想要抹去玻璃上的雾气，好像这样就能和里面温暖热闹的烟火气靠得再近一些，可手指碰到玻璃只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他甚至忘了，冬天的水雾都结在窗户的里侧。
　　怔忪间，窗户被人从里侧拉开。
　　明皙穿着件纯白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显得柔软温暖，像是准备好了随时被人拥进怀里。
　　“……丁瑾瑜？”
　　他对着丁瑾瑜露出酒窝，里面装着藏不住的惊喜。


第30章 毛衣
　　丁瑾瑜几乎想也没想，转身拔腿就走。
　　“丁瑾瑜——”
　　明皙的声音穿过街上零星的鞭炮声，带着点急促，狠狠一把从背后将丁瑾瑜拽住。
　　紧接着，他听着脚步声一阵小跑，朝着他的方向。
　　“跑……”明皙跑到丁瑾瑜身后，放缓了脚步，“跑什么啊……”
　　丁瑾瑜深吸一口气抬头，发现不偏不倚，他们刚好又站在那盏路灯下。
　　“刚我爸煮饭的时候还问呢，说你过年回不回家。”明皙刚才跑得太急，现在撑着膝盖，说话间带着点细喘，“我发微信问你来不来吃饭……”
　　“你也没回……”
　　“回家”两个字狠狠戳进丁瑾瑜心里。
　　他只有十七岁，却好像穷其一生都要无家可归。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可能是太想要一个温暖的地方，他才会鬼使神差地走到明皙的窗前。
　　刚才明皙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带着点委屈，丁瑾瑜渐渐松开浑身戒备，悄悄将手伸进裤带里，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离家前走得太急，手机大概落在了屋里，他才错过了明皙的微信。
　　他怔怔地愣在原地，看着头顶暖黄色的路灯，甚至没有回头的勇气。
　　放假后，和明皙已经快大半个月没见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那只酒窝。
　　“皙皙——”
　　“是你同学来了吗？这大冷天儿怎么不进屋啊？”
　　身后是明父的声音，丁瑾瑜回头，看见明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菜马上就好了，你俩赶紧回家，洗个手准备吃饭。”明父看见丁瑾瑜回头，笑着朝他挥手打招呼，“这天儿菜凉得可快了！”
　　你俩。
　　回家。
　　这四个字，明父说得那么自然，让丁瑾瑜觉得鼻梁一酸。
　　“爸，你不看着炉子，一会菜糊了吃啥！”明皙回头冲父亲打着眼色，“我俩说点事儿就回！”
　　“小哥俩还说上悄悄话儿了。”明父嘴上嘀咕着，心里还是惦记着厨房的菜，转身回了院子。
　　丁瑾瑜低头看见明皙说话时嘴里哈出的白气。
　　明皙穿的还是刚才在屋里那件高领的白毛衣，这会离得近，丁瑾瑜能瞧清毛衣大概是兔毛一类的材质，绒毛特别长，被冬天的小风吹过，软绵绵地倒向一个方向。
　　显然是追出来得太急，明皙来不及披上厚外套，冻得肩膀都缩在一起，轻轻地发抖，看着可怜极了。
　　丁瑾瑜想起前几天和丁一楠吃饭时，看到对方带来的杂志上有一句话，大意是，风吹过毛茸茸的时候，会给人一种瞬间被治愈的感觉。
　　“你回去吧。”他深吸一口气，“该吃饭了。”
　　明皙慌忙间也忘了丁瑾瑜有不喜欢人靠近的毛病，伸手一把将人拽住，紧张道：“那你呢？”
　　丁瑾瑜看着明皙拽住自己腕子的手，指节被冻得微泛起一层薄红，“找丁一楠。”
　　谎言往往是为了得到什么，或者掩饰什么。
　　就像丁一楠说的，丁瑾瑜不太在意旁人的看法，所以他很少掩饰。
　　他不善于撒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骗明皙，当然更不可能知道，谎言是很容易被揭穿的。
　　“你刚才不回短信的时候……”明皙抬起委屈的大眼睛看着丁瑾瑜，“我给楠姐发过消息……”
　　宋老师说丁瑾瑜是国外回来的，明皙等不到丁瑾瑜的回信，还以为他同桌真回国外那个家过年去了，赶紧又给丁一楠发了条消息。
　　丁一楠吓得当场就记得给丁瑾瑜打了电话，因为她太清楚她表弟根本没有地方可去；丁瑾瑜的电话无人接听，她给明皙回消息一时心急，就没忍住和盘托出了。
　　“楠姐说你没地方去……我……”明皙试探着晃了晃丁瑾瑜的胳膊，“本来准备等家里忙完，吃饭前去找你……”
　　丁瑾瑜第一次体会到谎言被当面拆穿是一件多么尴尬的事情。
　　两个人之间只有一人小臂的距离，却任由冷风从其间穿过，冻住空间和时间。
　　明皙看着他同桌深邃眉眼里向来冷淡的瞳孔骤然紧缩，突然一把甩开他的手冲了出去；方向不是离开，而是他家院门口。
　　他紧张地回头，看见丁瑾瑜两个箭步冲到院门前，抱住了险些被院前门槛绊倒明寐。
　　“妹妹！”他惊恐地大叫出声。
　　明寐无措地双手在丁瑾瑜脸上摸索着，直到听见明皙的声音，才“哇”地一下哭出声来。
　　丁瑾瑜赶紧把她搂紧怀里，柔声安慰道：“没事，没事了……”
　　“妹妹！你怎么又——”
　　明皙紧张地跑过来，刚开口就被丁瑾瑜回头瞪了一眼；丁瑾瑜冲他摇了摇头，他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话是关心也是责备，于是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试图从丁瑾瑜怀里接过明寐，但小丫头似乎也能感觉到刚才哥哥话里的怒气，搂着丁瑾瑜的脖子不撒手。
　　“你是刚才听到哥哥和爸爸的声音才跑出来看的吗？”丁瑾瑜尽量温柔地问道。
　　明寐乖巧地点点头，又摇头，“我听到声音问爸爸了，爸爸说你来了，可我在门口等了半天也等不到你和哥哥进来……”
　　“茉莉哥哥……你好久没带茉莉来陪我玩儿了……”
　　明寐说话的时候把委屈的眼泪都蹭在丁瑾瑜的胸口，蹭得他心都跟着软了。
　　“哥哥错了，跟你道歉。”他看着明寐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不算很厚，便拉开外套把小丫头裹了进去，“回家吃饭了，好不好？”
　　明寐不点头，只紧张地拽着丁瑾瑜的衣领，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溜走。
　　“茉莉今天没有来。”丁瑾瑜回头看了眼明皙，抱着妹妹往院里走，“但有哥哥陪你玩儿，好吗？”


第31章 除夕
　　丁瑾瑜进屋跟长辈打过一圈招呼，妹妹还是挂在他的脖子上不肯撒手，明皙去厨房帮忙了，他只能呆在客厅带孩子。
　　他捡起沙发上随便一本故事书，几句话就把小丫头逗得“咯咯”直乐；明奶奶在一旁慈爱地看着，一会张罗着给丁瑾瑜抓糖，一会又往他兜里塞坚果。
　　饭菜很快上桌，都是最家常的菜色，堆得折叠小桌都放不下了，层层叠叠的摞着。
　　他们好像真的就是在一起住了十几年的一家人，一起吃饭，一起胡闹，一起吐槽春晚越来越难看，可是也没有人换台。
　　席间的一切都融洽得不像话。
　　明父在桌上喝了两杯，饭后倒在了沙发上，妹妹嫌弃他有味道，就一直窝在奶奶怀里，剩下明皙和丁瑾瑜两个人，一个厨房一个客厅地收拾着。
　　丁瑾瑜家务技能基本也就仅限于扫地擦桌子，他一边不太熟练地干活，一边被不时经过的明皙嘲笑两句“不贤惠”。
　　妹妹听见了，就躲在奶奶怀里捂嘴笑；奶奶让明皙不准欺负丁瑾瑜，作势要拿手边的拐杖敲他，他一边扭腰躲了一边回头做鬼脸，逗得全家都跟着笑。
　　有无数个瞬间，丁瑾瑜真的以为自己回家了。
　　闹腾欢快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两人陆陆续续把年夜饭的摊子收拾完。
　　明奶奶已经回屋歇下了，明皙要带明寐去睡觉，丁瑾瑜便也跟明父打招呼准备告辞；但不等明父开口，明寐听见丁瑾瑜的声音一把挣脱明皙的手，屁颠屁颠的跑到他身边一把抱住大腿。
　　“妹妹。”明皙故作严肃道：“十点半了，必须要睡觉了，你不应该拉着茉莉哥哥耍赖。”
　　“可是我一睁眼，茉莉哥哥就不在了，对不对？而且……”明寐委委屈屈地嘟嘴，“哥哥……今天过年……”
　　明皙有些抱歉地看着丁瑾瑜，走到他身边把抓着他不放的妹妹抱起来，“可是小孩子过年也不可以睡太晚啊。”
　　“那你呢？”被强行从丁瑾瑜身边拽开的明寐显然有些不服气，倔强地仰着小下巴，“我睡了你还不是要和周浩哥哥出去玩？”
　　“明明以前……”她说着难过地把脸埋进明皙怀里，“你俩出去玩是要带我的……”
　　明寐眼睛受伤前，明皙也只是个初中生，吃完饭有爸爸妈妈和奶奶洗碗收拾，他会带着妹妹上街找周浩，一起放烟花鞭炮，玩一大圈。
　　那一年以后，每次过年他都会早早哄明寐去睡，一来担心上街不安全，二来主要是怕妹妹听见街上的爆竹声却看不见以前最喜欢的烟花，心里会难过。
　　只是这几年周浩怕他一个人难受，家里吃完团年饭，等他哄睡了妹妹，都会来找他，两个人出去兜一圈。
　　最近寒假他每天都要去小饭馆打工，有时候忙不过来经常要叫周浩来家里帮看着点，想来妹妹最近和周浩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问的。
　　明皙一时被小丫头的话弄得有些哑口无言，愣愣地站在客厅里，求助的眼神看向父亲的方向，可明父的酒还没醒，靠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妹妹——”丁瑾瑜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戳了戳明寐的小脸，“想出去玩吗？”
　　妹妹特别认真地点头，把手伸向丁瑾瑜的方向。
　　“丁瑾瑜……”明皙吃惊地看着他同桌。
　　“那我们说好了——”丁瑾瑜没搭理明皙，伸手接过小姑娘抱在怀里，“出去要听哥哥的话，不能发脾气。”
　　他拽起明寐的小拇指，“拉钩。”
　　“你不回家了吗？”明皙拽了拽丁瑾瑜外套的一角。
　　“妹妹这么漂亮的小裙子，也出去给人家羡慕羡慕！”丁瑾瑜逗得怀里的明寐咯咯笑，转头也难得地对明皙笑了笑，“你跟叔叔说一声，有两个人看着，没事的。”
　　“两……”明皙看着丁瑾瑜的笑，觉得眼眶泛潮，小声重复着丁瑾瑜的话，“两个人……”
　　一个学期过去了，他很少看见他同桌笑，原来是这么好看的。
　　丁瑾瑜已经替妹妹穿起小外套，抱着人出门了；他找出纸笔给父亲留下张字条，赶紧一溜小跑追了出去。
　　街上丁瑾瑜在卖烟花爆竹的临时小摊前挑东西，明皙接过他怀里的妹妹，就看见小丫头一个劲地拽自己的小裙子。
　　“怎么了？”他小声问道。
　　明寐有点不情愿地努着小嘴，“你们老抱着我，谁还看得见我的小裙子？”
　　丁瑾瑜拎着东西回来，刚好听见这一句，被这臭美的小丫头逗笑了。
　　怪不得校庆那天明寐一直拽着明皙的小裙子不撒手，他不过是出门前玩笑一句提到了妹妹的小裙子好看，这小丫头还真听进去了；果然爱美是女孩子的天性，不分年龄。
　　他看着同样被逗得笑出酒窝的明皙，两人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明皙把妹妹放在地上，两个人一左一右牵起了小丫头的手。
　　三对脚印并排踩过鞭炮燃放后的满地红纸碎屑，中间的小丫头蹦蹦跳跳有说有笑，恍惚间真的像是程可可说的“一家三口”。


第32章 拥抱
　　三个人走到街边小广场的一块空地，丁瑾瑜拎着袋子里买来的烟花爆竹。
　　小时候爷爷奶奶都会买，吃完团年饭，他要和丁一楠去街上全部放完，再回家领了压岁钱，这个年才算是过过了。
　　他也差不多十年没碰过这些东西了。
　　妹妹看不见，他买的时候尽量都是挑些响声大的，本来还怕小丫头看不见等等会难过，但等孩子真的玩起来，其实什么都忘了。
　　为了安全起见，明皙带着妹妹远远地躲在一边；丁瑾瑜点燃爆竹烟花，他就蹲在妹妹身边，嘴边逗着“来了，来了”。
　　“砰”的一下爆竹烟花炸响时，妹妹不但不怕，还乐得“咯咯”直笑，然后俩人会假模假式地互相捂住对方的耳朵。
　　丁瑾瑜回头看见兄妹俩脸上旋着同款的单边酒窝，过年的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清晰过了。
　　明皙在那件高领的白毛衣外面又套了件红外套，跟妹妹的小红裙子呆在一起，喜庆极了；焰火的光映在他甜笑的脸上，染上点可爱的粉红色。
　　这是一个值得裱进画框里的温暖画面，丁瑾瑜看得微微出神。
　　广场上还有很多出来过年的孩子，三三两两的聚成堆，不知道是谁家的熊孩子捣乱，打断了面前完美的画面。
　　明皙身后很近的地方突然想起爆炸声，他吓得几乎一瞬间把明寐抱进怀里远远地跳开。
　　爆炸在他身后的是小男孩中很常见的一种小炮仗，小小的一颗，捏在手里点燃有几十秒的等待时间可以扔出去，没什么杀伤力，动静却很大。
　　这东西明皙小时候也玩过，不算陌生，要不是实在离自己太近，要不是妹妹就在他身边，他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
　　他抱着明寐，本能地逃向丁瑾瑜的方向。
　　丁瑾瑜也被那个吓人的动静骇住一秒，下一秒，明皙已经带人跌进他怀里。
　　他也几乎是本能地一手接住妹妹，一手……
　　在傍晚隔着窗棂看见明皙穿着那件高领白毛衣时他就觉得，明皙那么温暖，那么柔软，在这样一个孤独寂寥的冬夜里，没什么比他同桌更适合揉进怀里。
　　他那只手愣了一秒，还是环过了明皙的腰。
　　小臂下明皙的腰身跟校庆当天JK制服下露出的那截腰线一样，是纤瘦的，但同桌半年，丁瑾瑜也是第一次和自己的同桌如此亲密的接触。
　　虽然明皙看着软软的，暖暖的，像极了他床上的毛绒小狗，其实宽松的外套和毛衣下，那截细腰带着这个年纪男孩子特有的紧实。
　　跳进丁瑾瑜怀里的明皙稳了稳心神，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反应可能有些过激了，他同桌一直不喜欢和人靠得这么贴近。
　　他有些难为情地低头正要躲开，却感受到腰间收紧的力道。
　　这力道实在微妙。
　　他跟周浩是打小穿着开裆裤长大的，没少勾肩搭背，亲密无间；后来他家里出事，母亲离世，妹妹失明，那段时间，周浩也没少陪在他身边。
　　只是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奇妙的感觉——
　　后腰上的力度让他一边面红耳赤地想要别过脸去逃离，一边又恋恋不舍地甚至想要还给面前的少年一个拥抱。
　　这种危险又紧张的矛盾和无措，几乎让他窒息。
　　肺叶开始不听使唤，停止向大脑供氧，于是乱成一团的大脑也停止了工作——
　　明皙的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
　　好像是只凭借着最原始地本能，他也伸手搂紧丁瑾瑜的腰，把自己送进对方怀里。
　　他们都用一只手托住怀里的明寐，再用另一只手拥住了彼此。
　　明寐看不见发生了什么，还以为那声炸响是明皙和丁瑾瑜在跟她玩笑，躲在两个哥哥的怀里，开心得直乐。
　　三个人抱在一起，街上零星的爆竹声渐渐和街边此起彼伏地鞭炮声响连成一片——
　　十二点到了。
　　“妹妹！”明皙笑着凑到明寐耳边，“新年到啦——”
　　在排山倒海地鞭炮声里，丁瑾瑜不知道明皙跟妹妹说了什么，只看见小丫头高兴得拍着手。
　　他看见明皙在自己怀里仰起脸，酒窝旋在粉嘟嘟的脸上，大眼睛带着潮湿的波光，看着自己的眼睛——
　　“丁瑾瑜！”明皙在丁瑾瑜怀里，在鞭炮声里放生喊出丁瑾瑜的名字，“新年快乐！”


第33章 留宿
　　回家的路上已经只有一对脚印碾过地上又厚了一层的鞭炮屑。
　　妹妹趴在明皙肩头，已经满足地睡着了，丁瑾瑜脱了外衣，把小丫头裹上；明父酒醒后看到明皙留下的字条，泡了壶茶在客厅等孩子们回来。
　　丁瑾瑜走到院门口看见客厅里那一盏灯，瞬间心生唏嘘。
　　谁会不想再跨进家门的一刻，看到家里有一盏灯永远等着；可全世界有那么多盏灯在等人，却没有一盏在等他。
　　明皙进屋后轻手轻脚地抱妹妹进屋睡觉，丁瑾瑜礼貌地和明父打过招呼后准备回家。
　　“这么晚了回哪儿？”明父激动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就怕明皙那孩子脑子缺根弦让你这么晚自己回家，给他发消息也不回才等到这会的。”
　　“这大半夜的，过年又不好打车，你这回去路上要有点啥事——”他激动地上前拽住丁瑾瑜，“要叔叔怎么跟你爹妈交代啊？”
　　“叔叔……”丁瑾瑜无奈地垂眸，“我……”
　　我没有父母的，您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他看着明父关切的眼神，出口的话最终还是变成了：“叔叔，我回去很近的，门口取辆自行车，几分钟就到了。”
　　“那也不行，这大过年的，都跟家里团年呢，街上连个人影也没有……”明父连连摇头，“别的不说，这黑天半夜的，摔一跤也是不得了的事情……不行，不行……”
　　“同桌？”不等丁瑾瑜答话，明皙从妹妹屋里出来，正好看见明父拽着他同桌，连忙两步走上前，“你要回去吗？”
　　丁瑾瑜点点头，“回去给丁一楠回个消息。”
　　他手机没带出来，丁一楠找不到人该急死了；这个理由起码听上去天衣无缝。
　　“等你回消息，楠姐早急得杀过来了。”明皙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就差没直说你这个谎撒得不怎么样了，“吃饭前我就跟楠姐说了，你在我这儿，叫她放心。”
　　丁瑾瑜想到丁一楠砸吧着嘴审视自己，“啧啧啧，我家小鱼儿长大了”的那个“嘴脸”，简直觉得头皮发麻。
　　“我……”他本能地想要开口反驳，张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说了你在我家，让楠姐放心，你这会走了，她会揍我的。”明皙抬着他那双好像永远带着点笑意的大眼睛，真诚地看着丁瑾瑜，“别走了。”
　　“起码——”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小广场上那个意外的拥抱，无声地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他大着胆子上前拽住丁瑾瑜的手，“明天起来，跟妹妹打个招呼。”
　　还是那双大眼睛，这次带着点祈求地望向丁瑾瑜，“新年第一天，她起来就发现你不见了，该多失望啊？”
　　“对对对，等天亮了，什么都好说——”明父一边附和着一边往屋里走，“皙皙小时候啊，周浩被他爹揍得满街蹿，也经常躲到我们家就住下了。”
　　“加床被子的事儿，也不麻烦。”他在屋门口回头，冲丁瑾瑜随和地笑笑，“大冬天的，小哥俩挤挤，还热乎。”
　　*
　　烟花爆竹的声音渐渐歇了，明家的其他人也都睡下，整个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丁瑾瑜手中吹风筒的声音。
　　热风吹着丁瑾瑜半干的头发，还没有“挤挤”他已经开始热了，总觉得嗓子发干。
　　明皙最后一个去洗澡，这会正端着热牛奶进屋。
　　看见丁瑾瑜穿着他的睡衣，并不太合身，抬手吹头发的动作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他兀地耳尖一热，好像被手里的玻璃杯烫着了。
　　睡衣有点瘦小，丁瑾瑜松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对着镜子吹着头发，露出好看的锁骨和一小片被薄薄肌肉覆盖的胸膛。
　　因为吹风筒的声音不小，他并没有发现明皙站在门口。
　　半干的头发浅浅地遮住了他原来深邃冷淡的眉眼，软化了他平时拒人千里的气场。
　　明皙看着镜中的丁瑾瑜，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丁瑾瑜，真的很好看。
　　不同于手握小提琴在舞台中央那种几乎让人自惭形秽的耀眼和优秀，这样的丁瑾瑜显得柔软又真实。
　　在同学眼中，他是能跑能打的校霸，把年纪主任的外甥都挤兑走了；在老师眼中，他又是从天而降的学霸，是三中的文科之光。
　　他是会体贴照顾妹妹情绪的茉莉哥哥，是明皙全家人甚至整个院子都竖起大拇指的孩子，也是明皙自己可以骄傲地扬起下巴跟人炫耀的同桌。
　　可是明皙也清楚地记得下午丁一楠在电话里焦急地跟他说，丁瑾瑜根本没有地方可去。
　　在这一刻，在他眼里，不管什么样的丁瑾瑜，都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少年。
　　丁瑾瑜听到门边的叹息声回头，看见愣在门边的明皙。
　　两道同样错愕的眼神撞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走是肯定走不掉的，你们肯定猜到辣~
　　不过进展嘛~~~~


第34章 公主
　　直到丁瑾瑜被自己手中的吹风筒吹出的热风烫疼了胸口裸露在外的皮肤，他才回过神来。
　　“给……”
　　他有些局促地关掉吹风筒，放在小桌上，看见明皙洗完澡出来换上一件淡蓝色纯棉睡衣，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舒适感。
　　明皙俏皮地甩了甩脑袋，化解了房中一点点微妙的尴尬，“我吹过啦。”
　　他脸上旋着酒窝走过来，把玻璃杯放在吹风筒边；一边拉开床上备好的两条棉被铺好，一边回头用眼神示意桌上的玻璃杯，“喝了早点睡。”
　　丁瑾瑜像是个得到指令的机器人，点点头和明皙错身而过，爬上床朝着背向明皙的方向躺下，把自己整个人捂进被子里。
　　半晌后，被子外的光线暗了下来，他听见木床发出“咯吱”两声轻响，身边的床垫也缓缓沉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捂在被子里的缘故，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他缓缓掀开被子，被明皙手里的一簇光刺得虚了虚眼睛。
　　明皙靠在床头刷手机，假装不知道丁瑾瑜还醒着。
　　丁瑾瑜缩在床榻的里侧装睡，感觉时间过得比数秒还慢，很久后，明皙的方向传来几声“咯吱”声，像是玻璃和木板摩擦的声音。
　　“我知道你睡不着。”明皙轻轻拍了拍丁瑾瑜的肩膀，用脸贴了贴玻璃杯的温度，“还没凉，喝了吧。”
　　丁瑾瑜也装不下了去，挣扎着钻出被窝，和明皙并排靠在床头上。
　　“你……”他接过明皙递上来的玻璃杯，“丁一楠跟你说了什么？”
　　“楠姐没有说什么，只说你父母不在身边，肯定没地方去……只是……”明皙诚实地回答，转头看着丁瑾瑜，欲言又止，“你……”
　　借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白光，丁瑾瑜扭头就看见明皙担忧的眼神，里面的信息绝不止明皙说出来的那几句。
　　他警惕地看向手机屏幕，度娘搜索栏里，看到了那几个熟悉又刺眼的字——
　　氟硝/西泮。
　　“你……”丁瑾瑜深吸一口气，轻轻阖上眼睛，“是那天发现的吗？”
　　送“情书”的那天。
　　“我很早就怀疑你晚上是不是睡不好，所以上课总打瞌睡。”明皙轻声道：“但直到那天才确定。”
　　“对不起，同桌。”他伸手按灭了手机屏幕，“我不是故意的。”
　　手边的玻璃杯在这个冬天里孜孜不倦地传递着暖热的温度，丁瑾瑜没有再说什么，仰头灌下了整杯牛奶。
　　他随手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磕嗒”一声轻响后，他重新缩回被子里；而明皙的声音在这个安静又温馨的夜里，轻柔得像夜间情感频道的电台主播——
　　“氟硝/西泮，用于手术前镇静及各种失眠症；常见的不良反应有嗜睡、头昏、乏力等；成瘾性低，但治疗中易产生耐药性。”
　　“所以——”
　　“能少吃还是少吃吧。”
　　明皙为什么能完整的背出药性，丁瑾瑜不知道；他只听到身边几声窸窣，应该是他同桌也躺下了。
　　良久后，他听见明皙轻轻一声叹息。
　　“别误会，我不是故意要查你，只是——”
　　他上次听到明皙这样正经严肃，甚至带着点落寞的声音，还是那晚在路灯下，明皙第一次和他说起妹妹的眼睛。
　　“只是我以前也吃过。”明皙轻声说。
　　“那时候我爸也会每晚都给我泡一杯热牛奶，也是用妹妹的奶粉。”他说着轻笑一声，“不如——”
　　“以后你睡不着，我也像哄妹妹一样哄你吧？”
　　“晚上讲故事的时候，妹妹都要我叫他Elsa公主，我叫你什么？”
　　“茉莉公主吗？”
　　丁瑾瑜自始至终背对明皙躺着，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只是很快，他觉得有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自己的后背。
　　完全黑暗的空间在这一刻好像彻底消弭了那次校庆之后两人间无形的隔阂。
　　从刚才在广场的那一刻起，明皙就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那么想要抱住丁瑾瑜；只是在看过刚才镜中那个柔软真实到甚至有些可怜的同桌，他是真的很想给对方一个拥抱。
　　现在即使隔着厚厚的棉被，他好像还是能感受到丁瑾瑜绷紧的肩背。
　　听着丁瑾瑜近在咫尺的，渐渐匀长的呼吸声，他轻轻从背后抱住了对方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舒展开的紧张与无措。
　　“我的公主——”他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晚安了。”


第35章 逃跑
　　大年初一的朝阳喜庆又柔和地攀上窗台，丁瑾瑜缓缓睁眼，看见窗帘细缝中那抹温暖柔软的光。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慵懒又惬意。
　　可是在下一秒他完全睁开眼睛，却被眼前略显陌生的画面惊住了——
　　他还躺在明皙的床上。
　　昨晚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有一只手带着温柔的韵律轻拍他的后背上，似乎带着某种魔力，很快就让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这里是明皙的房间，完全陌生的环境。
　　这里没有药，没有毛绒小狗，没有那出情景喜剧——
　　这里没有他熟悉的一切，甚至单人床的空间需要两个大男生都蜷起身子才能勉强挤下。
　　可偏偏就在这里，他睡得那么安逸。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这样一个明媚的清晨了，眼睛和脑子都那么清醒，没有一丁点药物或是失眠带来的疲惫感。
　　他扭头看着身边的明皙。
　　明皙半边脸沉在柔软的枕头里，露出的半边脸即使在睡梦中也好像带着点满足的笑意；窗帘细缝中的那簇光打在他的脸上，可他比冬日初晨的阳光更加温暖柔软。
　　丁瑾瑜情愿自己不要这么清醒，清醒地发现，明皙甚至已经是一剂治疗失眠的良药——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确定，他对明皙的依赖已经到了如此可怕的程度。
　　他不需要去确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因为不管是什么，最终都将属于两个人，属于他和明皙之间；而两个人的感情则永远不会被他一个人的意志操纵。
　　这意味着一切太容易失控了。
　　可怕的失控。
　　他在失控和失序中度过了大半个童年和青春期，生活中的一切都不被他左右。
　　无论多么努力，他都不能如愿进入自己喜欢的学校；无论多么恐惧，他也不能拒绝要搬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新家庭——
　　这是他曾经全部的经历。
　　小小年纪学会克制，在漫长的时间里无比自律，因为他需要在混乱的生活中维持内心的秩序。
　　他努力学习，甚至不惜放弃心爱的小提琴，只把它当做一个业余的消遣和爱好，因为他知道高考的分数可以决定他未来的方向，这是他最有可能掌握自己往后人生道路的一次机会。
　　而失控真的太可怕了。
　　无论是生活还是感情。
　　曾经他也舍不得爷爷和奶奶，舍不得丁一楠，但最终谁也留不住；现在他习惯了一个人，建立了自己的秩序，可明皙又闯了进来。
　　他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和明皙，不止是明皙，还有妹妹，甚至是明皙一家人。
　　但他讨厌一切的不确定性。
　　就算是寻常的男女同学谈个恋爱，毕业也是分手季，更何况……
　　他看着明皙的眼神卸下了所有防备，比往常多了点温柔，却更加幽深怅然。
　　不得不说，明皙对他很好，好得体贴入微，好得面面俱到，可明皙对别人也很好。
　　明皙的酒窝很好看，但从来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
　　除了昨晚在小广场上的拥抱——
　　明皙抱起来也很温暖，是一种让人舍不得松手的温度，明皙环住他腰身的手并不是特别用力，但很舒服。
　　可就算有点特别又怎么样呢？
　　他曾经不也是爷爷奶奶唯一的孙子，丁一楠唯一的弟弟。
　　就算生老病死是谁也逃不掉的自然规律，那丁一楠把他送走有多少无奈，就算当年不懂，现在他也都明白了。
　　他没有恨过丁一楠，只是太了解那些无能为力了。
　　继续和明皙保持现在的关系，他可以不去定义，但却不能不恐惧；这种日益加深的依赖如果有一天戛然而止，他的世界会回归一种怎样的混乱。
　　窝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看着身边温暖柔软的人恬然安睡，他却兀自打了个冷战，几乎用一种逃似的姿态起身换上衣服冲出房间。
　　明父和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带着明寐在院里晒太阳，丁瑾瑜用尽力克制，礼貌地跟两位长辈打过招呼，也熟练地哄好妹妹，在明皙醒来前，匆匆离开。
　　离开，躲得远远的，即使像一只鸵鸟。
　　与其让自己的世界在明皙离开后重新陷入一种未知的混乱，不如趁现在，把一切的不确定性降到最低。
　　起码是他在控制明皙的去留，那他就还可以控制自己的世界。
　　*
　　补课是所有重点高中的惯例，刚过完大年十五，三中的高二年级就已经集体返校。
　　宋老师抱着一摞新学期要填写的资料表格进教室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门口的丁瑾瑜，还带着一副黑框眼镜。
　　上课铃声还没响，整个教室闹哄哄的，一个寒假不见的同学都忙着打闹、寒暄、赶作业。
　　“坐在后面看不见。”不等宋老师问话，丁瑾瑜先抬头，适时地推了推眼镜，“我坐这里不会挡到后面的同学。”
　　丁瑾瑜把自己的位子换到教室第一排的门口，的确是不会挡到后面的同学。
　　宋老师所有要问的话都被他说完了，只能轻声叹息着点了点头。
　　“耽误一会你们抄作业的时间。”她走上讲台，声音盖过了教室的喧闹，“先把表格都拿下去填了。”
　　明皙跟周浩刚走到教室附近就听到了宋老师的声音，赶紧小跑到门口。
　　两人正互相推搡着谁先去喊那声“报告”，周浩却眼睁睁地看着明皙的眼神看向教室门口的方向，他看着明皙的眼神一点点冷掉，连推搡的手都僵硬在空气里。
　　教室门口的丁瑾瑜，和后排窗边的空位子——
　　隔着一条最远的对角线，就像开学这件令所有学生都头疼的事，很多东西终究躲不掉。


第36章 近视
　　学生的生活，上课终究还是主业，不管在过去的寒假里发生过什么，开学后的生活还是要回到按部就班的轨道里。
　　因为王磊调班的原因，整个教室的座位正好空出来一个，明皙没有新同桌，每天照例跟周浩打着哈哈。
　　只是一次又一次在午休的楼顶天台扑了空，一条又一条发出的微信石沉大海后，他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上学期的校庆后，他和丁瑾瑜也曾有过一些若有若无的疏离，甚至丁瑾瑜还搬出了他家；但这一回，丁瑾瑜躲他躲得就差没逃出银河系了。
　　一个月的补课时间结束，他愣是没和他前同桌说上一句整话。
　　开学前的摸底考试照常进行，明皙看着教室门口离他最远的那个位置，丁瑾瑜居然连考试都趴在桌上。
　　他低头对着卷子上空着的几道大题，有点写不下去了。
　　“走了，走了。”考试结束的铃声刚响起，周浩立马跑来扯过明皙的卷子往前传，“我考得一塌糊涂，现在赶紧回家装乖也许还来得及！”
　　传完卷子他从书桌里摸出书包，回头发现明皙还是愣愣地盯着桌面。
　　“小明哥？”他拍了把明皙，“跟你说话呢！”
　　“你也没考好啊？”他想起明皙空着好几道大题的卷子，“怕发了成绩挨揍？”
　　“啊？”明皙回过神来，呆呆地伸手往抽屉里摸书包，“我每次不都考这样吗，我爸又不打我。”
　　“啧啧——好羡慕你啊——”周浩夸张地砸吧了两下嘴，“不过也是，你这么忙，哪有时间学习，不怪你。”
　　明皙突然停了手边毫无目的性的翻找动作，抬头认真地盯着周浩，“我真的特别忙吗？”
　　“忙不忙你不知道吗，我一个暑假帮你看多少回孩子了？”周浩吸了吸鼻子，搭上明皙的肩膀，“也就是妹妹招人喜欢，要像你这么烦人，这‘保姆’我早不干了！”
　　明皙活了多少岁，就跟周浩认识了多少年，这样的玩笑话他自然是不会当真的，可低下头来的眼神还是兀自暗了暗。
　　周浩也不信明皙会因为这么句玩笑跟自己生气，但今天的明皙的确有点反常。
　　他平时要这样搭明皙的肩膀，对方早抽他了，今天的明皙就跟毫无察觉似的，低头不知在课桌里找着什么东西。
　　“找什么呢？”他不解地问道。
　　“书包。”明皙机械地答道：“不是你催回家了？”
　　“小明哥……你怎么了？”周浩趴在明皙的课桌上，勾头把人盯着，“你早上出门根本没拿书包啊……”
　　他早上见明皙出门没拿书包，还提醒了一句，明皙恹恹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说算了，反正今天考试用不上。
　　“到底怎么了？你这几天怎么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如果之前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笑话，那周浩现在是真有点担心了。
　　明皙嘴上虽然总是嫌弃，可从小就对他很照顾，后来又多少要照顾着点明寐；可能因为是家里老大的原因，他眼里的明皙一直是个挺细心周到的人。
　　后来明皙家出事，他是眼见着明皙消沉过一段时间，可那件事过去后，明皙重新站起来的那种乐观坚强，一直是他爸妈挂在嘴边教育他的范本，也一度让他汗颜。
　　这样丢三落四，垂头丧气的明皙，实在是太异常了。
　　“没怎么。”明皙轻轻叹了口气，在周浩的提醒下，终于停了手边的动作，“周浩，我忙了一个寒假——”
　　“你会不会生气？”
　　寒假好多外地人都要回家过年，尤其是临近春节，连路边的小吃摊都少了，蓝花楹街的小饭馆生意格外红火，明皙也就格外忙一些。
　　忙到丁瑾瑜大年初一那天不告而别，发过去的微信都石沉大海，他也来不及去当面问上一句。
　　“你真没事儿吧？”周浩夸张地探了探明皙的额头，“十八年了，小明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感受了！”
　　“死开。”明皙一把拍开周浩的贼手。
　　周浩整个人站起来，让开了他面前的视线，交完卷的教室里，同学已经走了大半，他一眼就看到丁瑾瑜还趴在桌上。
　　“你说——”他眼睛还盯着丁瑾瑜的方向，喃喃的声音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气自己太忙，忽略了他。
　　“不是吧你，明皙！”周浩吃惊地盯着明皙，吓得脸上五官都移位了，“你什么时候这么磨磨唧唧了？两个大男生……还生气不生气的……””
　　明皙还是一脸担忧地盯着丁瑾瑜趴在桌上的背影，心不在焉的，好像没发现周浩夸张的反应似的，嘴里喃喃自语道：“没生气，干嘛要换位子啊？”
　　“你失忆了？！”看着明皙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周浩有点窝火，“我不是找程可可帮你问好几回了吗？”
　　“近视了！看不见了！你没见人家戴眼镜了吗！”周浩没好气地一个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你到底唱哪出啊，明皙？”
　　“我追程可可都没你这么上心！”
　　他盯着毫无反应的明皙，急得直跳脚，可明皙整个人一直都呆呆的，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看不到周浩的反应，只是明皙的眼里一直都装着丁瑾瑜趴在桌上的背影。
　　他的臂弯描绘过那副肩背的轮廓，在除夕夜的晚上，丁瑾瑜僵硬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卸下所有防备的丁瑾瑜沉沉地睡着，安静温顺得像一只刚满月的小奶猫，没有了半点平时的尖锐。
　　明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自己怀里的那个轮廓。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丁一楠之前无意中提起过的，关于丁瑾瑜的只言片语，还有那晚丁瑾瑜床头柜上的那盒药。
　　现在他看着丁瑾瑜的背影，就觉得他同桌好像瘦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着想着，就越看越难过。
　　轻轻叹息一声，他摇头看着上蹿下跳的周浩，“你不懂。”
　　他没办法和周浩解释丁瑾瑜的药，更不知道要怎么跟自己的发小说，丁瑾瑜根本就没近视。
　　从除夕到现在，就算是在开学后，丁瑾瑜还是偶尔会去看妹妹，只是有意无意的，专门挑明皙不在的家周末。
　　明皙特意问过明寐和他爸，丁瑾瑜每次来看妹妹都是不戴眼镜的。
　　哪有什么近视。
　　“谁叫我？”
　　明皙和周浩各怀心事，谁都没发现身后来了个人。
　　程可可的声音吓得周浩一个激灵，她笑盈盈地走过来，“明皙，能帮我个忙吗？”
　　明皙怔怔地抬头，看着丁瑾瑜的“新同桌”。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的攻略之路，要开始了~


第37章 学霸
　　“昨天和家人出去野餐扭到了，一只手不太方便。”她伸手露出贴着膏药的手腕，眼神指了指摞着刚才考试卷子的讲台，“能帮我搬去宋老师办公室吗？”
　　明皙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帮程可可扛起卷子往教室外走；丁瑾瑜还趴在座位上，程可可经过门口时从自己桌上拿起一本参考书。
　　“怎么了？”走出教室后，明皙才小声问道。
　　“宋老师跟咱数学老师不是正好一个办公室么。”程可可翻着手中的参考书，“去都去了，我正好问两道题。”
　　“你跟我同桌……不是，跟丁瑾瑜，你跟他……”明皙盯着程可可手里的参考书，一时没注意说顺了嘴，赶紧改口解释道：“你们同桌这么久了，怎么不直接问他啊？”
　　“学霸的世界啊——”程可可状似绝望地摇了摇头，“我终究是不懂！”
　　她不是没问过。
　　虽然看着不好相处，但校庆那次后丁瑾瑜身上的光环还在；程可可和他同桌的时间长了，也没发现这个传说中的霸王有什么毛病，慢慢也就大着胆子说过几句话。
　　丁瑾瑜虽然看着冷，声音也冷，但起码的礼貌是有的，没有让程可可下不来台过，只是……
　　每次面对新同桌的问题，他只扫过一眼，就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简单的解题步骤和答案，程可可一次也没看懂过。
　　“哎……”她夸张地对明皙叹了口气，“可能是我不配吧！不配看得懂学霸的解题思路……”
　　“那你问他啊……”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明皙进屋放下手里的卷子，“他只是看着凶，其实你真问他……”
　　对了！
　　他一拍脑门，突然觉得豁然开朗。
　　要真问丁瑾瑜，他还能不说吗！
　　程可可进门刚跟宋老师说了两句话，也没注意明皙嘀咕了两句什么，一回头，就看见对方的背影已经风似的刮出了办公室。
　　“诶——”
　　她刚抬手准备把人叫住，就听见明皙的声音好像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程可可，谢了——”
　　她站在办公室摸不着头脑，自己都没来得及道谢呢，明皙这是在谢什么？
　　没人知道明皙在想什么，不管是程可可，周浩，甚至是丁瑾瑜。
　　那天他被程可可在边上找书的动静吵醒，在明皙跑回教室前就先走了，根本不知道去往办公室短短百十米的距离里发生了什么。
　　只是慢慢的，他发现自己身边好像变得有点挤。
　　程可可腼腆内向，平时下课就算不走开，话也不多，可现在只要她不在座位上，明皙一定会嬉皮笑脸地抱着卷子或是参考书挤过来，问的都是些弱智问题，还揪着不放。
　　这总是不免让他想起明皙家那本写了大半的习题册。
　　不管是坐同桌的上一学期，还是这学期分开的一个多月，之前明皙最多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只要他不搭理，明皙也就识趣地跟周浩走了，就算追到天台去，也只是偶尔。
　　可他现在他为了躲着明皙，已经很久不去天台了，但明皙好像越来越“离谱”。
　　因为不喜欢刚放学时人挤人的环境，他习惯了要在教室坐到没人了再走，这好像给了明皙“钻空子”的机会，好几次他正准备离开，都被明皙堵在了教室里。
　　明皙手上拿着紫菜包饭、三明治之类的，都是些很简单的东西，不过会提前用微波炉加热，塞给他就离开，不给任何拒绝的机会。
　　还来不及等他弄懂自己的“前同桌”到底想要干什么，攀阳市短暂的春天就要过去了，气温开始回升，学生们陆续换上了夏季校服。
　　他回来攀阳市后的第二个夏天就要和期中考试一起来了。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为了躲着明皙，他中午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出去找丁一楠。
　　当年因为成绩不好，丁一楠当年读的是一所中专护校，她一头比男生还短的板寸配上吃人的眼神，当然是不合适跟秦语汐一样当护士的。
　　她这几年都在一家健身房当教练，要下午两点才上班，丁瑾瑜的午休总算是有个地方可以去。
　　“小鱼儿——”她今天把今天午饭约在一个小巷里特别难找的饺子馆，大老远看见丁瑾瑜，连忙垫脚打招呼，“这里！”
　　这家饺子馆开在巷子边临街的小平房里，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生意却异常的好，屋里坐满了人，门口还有排队的，一群人听见她的声音都跟着张望，气得丁瑾瑜后槽牙都咬紧了。
　　“别耷拉着个脸啊，我这不是见着你一激动，给忘了嘛！”丁一楠坏笑着撞了撞丁瑾瑜的肩膀，小声道：“今天你语汐姐生日，好歹给姐点儿面子。”
　　“生日？”丁瑾瑜这才总算松开了咬紧的后槽牙，眉心又拧在了一起，“你怎么不早点说，我都没准备东西……”
　　“也没什么特别的。”秦语汐自然地笑笑，招呼大家坐下，“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就已经很好了。”
　　“一家人”这样的词汇对丁瑾瑜来说总是陌生又向往。
　　“语汐姐。”他不太自然地冲秦语汐点点头，“生日快乐。”
　　“丁一楠，不是我说你——”他看着这小饭馆破旧逼仄的环境，瞪了丁一楠一眼，“好歹也是生日，你怎么这么抠门？”
　　“我抠门？”
　　丁一楠正要辩解什么，撸起袖子就要往丁瑾瑜身上招呼，被秦语汐温柔地一把按了下来。
　　“地方是我挑的。”秦语汐的微笑含蓄又标准，“你姐喜欢吃这个，但离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太远了，我上班忙，难得有空陪她过来。”
　　说话间老板已经将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秦语汐体贴地给几人倒好醋碟。
　　“尝尝吧。”丁一楠把饺子往丁瑾瑜面前推了推，“这家的饺子都是老板手工包的，有点儿爷爷当年的味儿。”
　　这一句话落，席间便陷入了沉默。
　　丁瑾瑜险些忘了，除夕夜爷爷的一顿饺子，是自己的童年，又何尝不是丁一楠的。
　　秦语汐看着姐弟俩之间低沉的气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丁一楠的手，抬头对丁瑾瑜微笑道：“快期中考试了吧？”
　　她的笑容亲和又有分寸，缓解着席间的气氛，“我跟你姐成绩都不好，就指望着你给家里添个大学生了。”
　　“你那叫成绩不好吗？”丁一楠反手在桌下扣住秦语汐的腕子，“当年要不是——”
　　她话没说完，只看见秦语汐冲自己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便憋闷地闭了嘴。
　　一般读中专的孩子都是初中毕业直接去的，秦语汐不一样，她不但上了高中，还是攀阳一中那样的好学校。
　　丁瑾瑜听丁一楠说起过，好像是高三那年秦语汐的母亲撞破了父亲出轨，家里闹离婚吵得不可开交，她的成绩也跟着一落千丈，最后干脆放弃了高考，去了当时丁一楠读的护校。
　　想到这些，他低头扒拉着盘里的饺子，眸中的神色暗了暗。
　　没有人愿意被提起不开心的过往。
　　他突然想到了明皙。
　　失明的妹妹，去世的母亲，腿脚不便的奶奶，总是上夜班的爸爸，还有诡异复读的初三——
　　所以，当年在明皙身上发生过什么？
　　不想席间的气氛就这样跌至冰点，丁一楠开口岔开了话题，“什么时候考试啊？”
　　“不知道。”丁瑾瑜心不在焉地答道：“明……”
　　出了通知明皙肯定会提醒他。
　　又是明皙！
　　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复过明皙的消息了，可微信的对话框里，明皙还是事无巨细一件一件通知他；虽然不是同桌也不是邻居了，但一切似乎根本没有变过。
　　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都仍然充斥着明皙的影子，而他面上好像躲得很远，心里根本就一直都在心安理得地接受着。
　　“明天我就去问问。”
　　他敷衍地企图搪塞过去刚才的口误，但还是被丁一楠一眼看穿。
　　“问谁，明皙吗？”


第38章 喜欢
　　同一时间，三中教学楼的楼顶天台。
　　今天丁一楠约的地方远，丁瑾瑜怕下午赶不回来上课，放学特意走得快，明皙去老师办公室借微波炉热好午饭出来，丁瑾瑜都走出校门了。
　　于是就便宜了他身边的周浩。
　　周浩手里捧着的饭团也塞不住嘴，一边夸明父手艺好，一边骂明皙没良心。
　　“回去问问咱爸，还缺儿子吗？”他嘴里包着吃的，含糊道：“我也想给妹妹当哥哥去！”
　　“吃也堵不住你的嘴！”明皙白了他一眼，“你想要蹭饭，谁拦着了？”
　　“那不一样！”周浩摆摆手，囫囵地咽下嘴里的东西，“我就想试试，当了你弟弟，你能不能每天给我也送午饭！”
　　明皙不耐烦地瞪了周浩一眼，“我什么时候‘每天’了？”
　　周浩一脸无所谓地撇撇嘴，“最近，都三天了。”
　　明皙扫了眼空荡荡的天台，泄气似的靠在栏杆边，“赶巧我爸最近几天有空呗。”
　　“你说我怎么就不是学霸呢？”周浩塞完最后一个饭团，不甘心地抹了把嘴，“他就给你讲几道题，每天都有好吃的。”
　　明皙之前往丁瑾瑜身边凑，对方总是冷着一张脸，就算答话一般也不超过三个字，他实在没办法；得亏那天程可可给他提供了思路，这才让丁瑾瑜甩不掉。
　　但他总上赶着往人家跟前凑，还嘘寒问暖送吃的，周浩看着奇怪，随口问了两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就编出了那么个瞎话。
　　也就是周浩单纯，俩人关系又铁，还真给唬住了。
　　“要说啊，得亏丁瑾瑜是个男的，要不然——”单纯的周浩收拾好饭团的包装袋塞进口袋里，伸手搭上明皙的肩膀，“就你那股子殷勤劲儿，我真得以为你要给我找嫂子了。”
　　周浩个儿矮，平时踮脚搭明皙肩膀的样子就很滑稽，现在他刚吃完东西满手油，已经准备好要躲明皙随时招呼过来的巴掌了。
　　可明皙一动不动地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周浩的眼神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嫂、嫂子？”
　　“咋了？”周浩心虚地收回手，“你也知道一中的事儿了？”
　　明皙没有答话，只用疑问的眼神盯着周浩。
　　“不就是……”周浩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实话实说，“一中那个状元嘛……”
　　一中能出状元，那肯定是文科状元；丁瑾瑜上学期期末第一次参加全市统考只拿了个第二，一说到隔壁学校的状元，明皙立马来了精神。
　　“是上学期比我同桌分高的那个吗？”他紧张地问道。
　　“不是。”周浩也被明皙认真的样子唬住了，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比咱高一届那个，从分班以后一直是全市第一名，好像姓‘林’。”
　　“林晗珏”这个名字回回全市统考都写在状元那一栏，文科班的学生多少都有点映像。
　　“哦。”听到和丁瑾瑜没有关系，明皙又懒懒地靠了回去，随口敷衍道：“咋了？”
　　“他去参加——”周浩故作玄虚地靠近明皙身边，一脸宣布大八卦的表情，“美术生艺考啦！”
　　在普通人的刻板映像里，除了极少数从小就有爱好的，好些艺术生都是成绩不好才选择了艺考这条路，为的就是个那张本科文凭，所以在很多人眼里，艺术生等于成绩差。
　　虽然刻板印象要不得，但像林晗珏这样几乎板上钉钉的高考状元突然要考艺校，多少还是让人有点惊讶的。
　　“这他爸妈能答应？”明皙随口问道。
　　“你问到重点了。”周浩一脸八卦地竖起大拇指，“当然——”
　　“不能。”
　　“据说啊，他爸妈就差拿链子给他锁屋里了，不过——”周浩一脸贼笑地靠近明皙，“后来让一个男的给‘偷走’了！”
　　明皙嫌弃地白了周浩一眼，“人家家的事儿，你怎么知道？”
　　“巧了——”周浩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你知道接他走这人是谁吗？”
　　“路凡，攀阳市地下摇滚乐团近两年最火的乐队吉他手兼主唱！”
　　明皙这么久还没哄好“前同桌”，现在自己都一脑门子官司，对别人的八卦实在没什么兴趣，敷衍地“哦”了一声。
　　“就‘哦’吗？”
　　周浩刚刚燃起的八卦之魂哪里甘心被一声“哦”就浇灭，他揪着明皙不放，一阵啰嗦。
　　“一个是一中未来的高考状元，一个是地下摇滚乐队的乐手，跟你有关系吗？”明皙被烦得有点受不了了，“你这到底是八卦心，还是rocker魂？”
　　“这不是……程可可喜欢去听地下摇滚演出么？我就跟着了解了点……为了共同语言嘛！”周浩“嘿嘿”地傻笑两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再说了，你知道一中为这事儿都闹翻天了吗？”
　　知道今天这点儿事不让周浩说完，他是不会甘心的，明皙懒得搭理，只是挑眉盯着自己发小。
　　“路凡骑着机车在一中校门口把人接走的，听说巨浪漫，跟演偶像剧似的！啧啧——”周浩夸张地砸吧砸吧嘴，“一中的小女生现在都在传，未来状元去当大哥的‘男人’了！”
　　“听说路凡一头银发，巨帅！他们搞摇滚的是不是都那个味儿啊？”
　　“诶——小明哥，你说——”他一边自顾自地嘀咕着，一边戳了戳明皙，“这个路凡和你同桌，谁帅？”
　　“你说什么？”明皙后背离开栏杆，突然站直了身体。
　　“我说，路凡在一中门口，对那个姓林的‘小状元’——”周浩夸张地一字一顿道：“当、众、表、白！”
　　攀阳市的夏天来的格外早，正午的阳光刺眼，闪得明皙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我记得……林晗珏……是、是个男的……”他结结巴巴地拽住周浩，“两、两个男生……怎、怎么……表白？”
　　终于成功地勾起了明皙八卦的兴趣，周浩满意地笑笑，上前仰头勾起明皙的下巴，模仿着古早偶像剧里油腻的动作。
　　“我机车后座的位子永远留给你，你不要怕，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去哪里我都送你。”
　　他夸张地模仿着传闻中那场盛大的表白。
　　“我喜欢你！”
　　说完他捧着肚子一阵狂笑，站都站不稳直接倒在地上，只留下明皙一个人脸色苍白，呆若木鸡地愣在当场。
　　除夕夜在小广场上的那个拥抱后，明皙就一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他有爸妈，有奶奶和妹妹，他有一个无比幸福的家庭；他会和每一个人拥抱，却没有一个拥抱和那晚的感觉一样。
　　周浩和他也是穿着开裆裤长大的，亲密无间，但从来没有任何接触能让他像那晚一样——
　　过电一般面红耳赤，又无法控制地心生向往。
　　他喜欢赖在丁瑾瑜身边，就算现在丁瑾瑜不爱搭理他，可哪怕只是坐在丁瑾瑜身边数着对方的睫毛，他也会开心得忍不住偷笑。
　　所有事情他都想第一告诉丁瑾瑜，看见丁瑾瑜趴在桌上，他一整天的心情都不会好。
　　周浩总是一遍遍地提醒他，他们只是同桌，但他也知道——
　　早就不是了。
　　在丁瑾瑜搬走前就不是了。
　　他们不可能仅仅只是同桌。
　　可“朋友”、“兄弟”一类的词语也定义不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不了那种脸红心跳的心驰神往。
　　因为他和周浩就从来不这样。
　　直到这一刻，所有的彷徨突然就有了答案——
　　原来，一个男孩子，是可以喜欢另一个男孩子的。
　　是那种不一样的喜欢。
　　明皙还沉在自己震惊的思绪，楼顶天台的铁门发出一声当啷的轻响，被淹没在了周浩夸张的笑声里——
　　谁都没有发现，丁瑾瑜来过。
　　他从跟丁一楠的饭局上“落荒而逃”，来到天台边刚好听到周浩声情并茂地演绎那句——
　　“我喜欢你！”
　　就这么一句话，他再次转身“落荒而逃”，撞响了铁门。
　　之后一整个下午，教室门口的位子都空着。
　　明皙发了十几条微信都没有回应，终于忍不住拨通了丁瑾瑜的手机。
　　听筒里只传来一个机械地电子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39章 三合一万字章
　　丁瑾瑜在楼顶天台的小门边听到了那句并不属于周浩的表白,  也看见周浩脸涨得通红，可他并不知道，那纯粹只是周浩自己笑太夸张憋的。
　　他还看到了明皙发自内心的,  震惊的眼神。
　　就这样,  没有任何前后文,  他逃出了学校。
　　这么多年来学习一直是他最重要的事情，翻/墙对他虽然不难,  但逃课还是头一遭。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脑子里碎片一样闪过玻璃杯里的热牛奶,  明皙那件好看的白毛衣,  明皙的酒窝,  和明皙的拥抱——
　　还有那句挥之不去的“我喜欢你”。
　　午后刺眼的阳光晒得他头昏脑涨。
　　这是他第一次不敢面对那个叫“教室”地方。
　　凭着童年的记忆,  他觉得自己快要把整个攀阳市都走遍了，最终居然停在了蓝花楹街的那家小饭馆门前。
　　原来有些东西，走到哪里，都是躲不掉的。
　　燥热随着太阳缓缓褪去,  晚高峰带来了汹涌的人潮。
　　他无奈地走到公共自行车停放点，刷开一辆车子往回家的方向骑。
　　不管怎么样,  太阳很快就要落山了,  既然走到哪里都躲不了，明天还要回学校的——
　　他也该回家了。
　　骑着车经过三中的校门前，已经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学生，他一口气加速驶过,  回神时已经停在了一个小巷的巷口。
　　他停下来喘气的功夫,  看着脚边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上次也是这个巷口，是他正式去三中报道的前一天，和今天差不多的时间,  他也是一个人，等着迟到的丁一楠。
　　他总是一个人，跟现在地上的影子一样。
　　盯着巷口残破的半面围墙和上面拐拐扭扭的“拆”字，他突然低头笑了。
　　这条小巷太特别了，特别容易跟人打起来。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缓缓朝巷子里走去。
　　上次他在这里等丁一楠，莫名其妙地跟人打了一架；后来明皙被王磊带人围住，居然也是在这条巷子里，他当时竟然没有注意。
　　他走到当时明皙靠着的那堵墙面前，现在还能想起明皙当时狼狈又倔强的样子。
　　“哟——”
　　身后传来一个极不友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瞧瞧，这是谁？”
　　他回头，居然是上次追赶丁一楠的那个花臂男。
　　“我这是该说着攀阳市太小呢——”花臂男眼神轻蔑地上下审视着丁瑾瑜，“还是该说，不是冤家不聚头？”
　　离开丁一楠后，架，丁瑾瑜打过太多了，也许是出于学霸的习惯，他一般会在打架前粗略数下对方的人数和战力，“计算”出自己的最大胜算的“打法”。
　　头回他跟花臂男一伙也算交过手了，除了甩棍算是个意外“惊喜”，这群人只是些没胆识也没身手，欺软怕硬的街头混混。
　　可是那天对方只有七八个人，但今天……
　　今天丁瑾瑜有点累，不想数，也不想算了。
　　他憋了一肚子难以言说的情绪，花臂男一伙就像是专门送上门来给他泻火的。
　　“要么打——”他的脸低低地垂在夕阳的阴影里，声音也同样低沉，“要么滚。”
　　巷子的泥地上拖长的一群黑影终于包围住了那个形单影只的少年。
　　直到打起来丁瑾瑜才算明白花臂男今天为什么敢这么嚣张——
　　这回，对方足有十几人还多。
　　*
　　当丁瑾瑜终于拖着满身疲惫回到老房子的楼下时，天已经黑尽了。
　　他抬头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一间屋子，依旧没有亮灯。
　　上学期还住在明皙家隔壁时，他每天推着自行车回家，都会经过明皙家的客厅，里面柔和的暖光带着那个叫“家”的地方特有的温情。
　　可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他垂着脑袋上楼，今天真是倒霉的一天。
　　老小区的物业几乎约等于无，楼梯间的灯不知是什么时候坏的，楼道里漆黑一片。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找大门的钥匙孔，低头却突然看见门边一个蜷缩的人影。
　　明皙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着坐在地上，在黑暗的空间待久了，突如其来地光线猛地一下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本能地伸手挡住眼睛，扶着身后的门框起身。
　　“丁瑾瑜？”
　　如果说刚才蜷缩着的模糊人影让丁瑾瑜对对方的身份既期待又恐惧，那么在这一声轻唤后，他已经无法不确定对方的身份了。
　　“咔嗒”一声，钥匙打开了门锁，丁瑾瑜的身形微微一滞。
　　“你终于回来了！”明皙的声音紧张得有些发抖，“你一下午都跑去哪里了？”
　　手机屏幕的那点亮光再次熄灭，明皙紧张地扑向丁瑾瑜的方向，好像怕深怕对方会随着刚才的光线一道消失一样。
　　他在地上蹲了太久，动作间小腿一阵酸麻，险些跌倒；他能感觉到丁瑾瑜的双手僵硬地将他扶住，不像除夕夜的拥抱那样坚定，甚至有点无力的颤抖。
　　还来不及失落感伤，他就听到丁瑾瑜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嘶声。
　　“你怎么了？”他紧张地问道。
　　黑暗的环境里他甚至看不清丁瑾瑜的脸，只能像明寐一样伸手乱抓，可刚伸出的手就被丁瑾瑜一把推开。
　　“没事。”
　　丁瑾瑜的声音完美地融入了楼道里黑暗低沉的气氛。
　　他转身进门，抬手将要关门的瞬间，明皙一只手硬是塞进了门缝。
　　“你疯了！”他火不打一处来，冲着明皙压抑地低吼。
　　如果刚才他真的直接反手关门，黑黢黢的环境里完全有可能发现不了明皙的手；而凭他的力气，也完全有可能直接夹断明皙那截可怜的胳膊。
　　可不等他说更多，“啪”地一声，明皙按下了门边的开关，客厅瞬间被大灯点亮。
　　丁瑾瑜捂眼适应室内的强光，指缝间听见明皙的声音哆嗦着，几乎带了哭腔——
　　“丁瑾瑜……你、你怎么了？”
　　他松开手就看见明皙已经拉开大门走了进来，摸摸他的额头又看看他的手臂，紧张得手忙脚乱，一脸无所适从。
　　“我说了，我没事。”他无力地推开明皙，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你走吧。”
　　明皙好像根本听不见他的话，转身就往屋里冲。
　　“我上次买了碘酒和消毒纱布的，没用完我都给你留下了……”他冲进客厅，却愣在了三间卧室的岔路口前，用近似哀求的眼神看着丁瑾瑜，“你放在哪儿了？”
　　丁瑾瑜低低地垂着头，单手撑在膝盖上，沉默地不发一言，也不抬头看明皙一眼。
　　明皙强忍着想要冲过去抱住丁瑾瑜大哭一场的冲动，仔细扫了眼面前的三个房间。
　　他上次进过丁瑾瑜的卧室，除了一个空荡荡的衣柜和堆满参考书的书桌，里面根本没有别的能收纳物品的地方；他很快找出了主卧的方向，猜想东西应该放在里面，就直接冲了进去。
　　丁瑾瑜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明皙走进的房间是爷爷奶奶生前的卧室，里面还供着爷爷奶奶的遗照。
　　他赶紧起身跟着追了进去。
　　“你不要……”
　　可还是已经晚了，主卧的大灯已经被点亮。
　　他正懊恼着，不知道会不会被明皙发现些什么，却看到明皙跪在地上的小床头柜边仔细的翻找，似乎对房间里别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来不及等他长舒一口气，明皙还真就找出了上次剩下的碘酒和纱布。
　　“不用……”
　　他尴尬地想要说些什么，可明皙已经拿着东西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去客厅让我看看吧，客厅里灯亮。”
　　攀阳市初夏的夜晚已经不冷了，可明皙的手心凉得可怕，带着一层细细的薄汗，只轻轻地攥住丁瑾瑜的几根手指头，不可抑制地发抖。
　　丁瑾瑜能看到他虽然强装镇定，可说话时连上下牙都在轻微地打颤，像是真的受了很大的惊吓。
　　于是拒绝的话，冰冷的态度，满腔的怒火一时间好像都不管用了，丁瑾瑜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就这么被明皙带着走回客厅，按在沙发上。
　　他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昂起头，明皙正仔细处理着他额前的伤口。
　　虽然没仔细看过，但他回家前大概就知道了，自己身上的伤应该有两处，额头和右手。
　　额头应该出了点血，他能感觉到，但伤口肯定不严重，因为没有头晕恶心，也不是太痛。
　　可他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感觉到明皙不太对劲。
　　因为上次明皙也帮他处理过伤口。
　　就像明皙自己说的，大概是小时候经常要帮妹妹处理伤口，那次明皙手上的很稳，动作也很熟练。
　　可今天丁瑾瑜能明显感觉到明皙虽然小心翼翼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手上的动作却不受控制地抖得厉害。
　　他微微睁眼，看见明皙整个人俯在他身前，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明皙却只认真地盯着伤口，完全没有察觉他睁开了眼睛。
　　此前在他眼里的明皙永远是微笑的，坚强的，虽然他还不知道曾经在明皙身上发生过什么，但即使是眼下一塌糊涂的生活，也从来没有带走明皙脸上的酒窝。
　　即使是满脸血污地被王磊堵在墙角，他也能清楚的看见明皙眼睛里的倔强。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相信，明皙这样的人，也会红了眼眶。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刚才额头上的血流进了眼睛里，才会染红了他的视线。
　　看着明皙的大眼睛里闪动着湿润的光，好像随时在下一秒就会下雨，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像是想要触碰对方眼底里那抹对于他好像永远可望而不可及的温热。
　　这个抬手的动作几乎是无意识的，他忘了自己的右手也有伤，而且应该比额头更严重。
　　“嘶——”
　　丁瑾瑜微微嘶声，吓得明皙立刻停了手边的动作，额头上顷刻间便结起了一层冷汗。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连道歉，“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是伤口疼吗，还是别的地方？”
　　“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会不会恶心想吐？”
　　他手忙脚乱地一边想要探丁瑾瑜的额头，一边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倒水，起身才发现，丁瑾瑜正捂着自己的小臂。
　　“手怎么了？”
　　他又连忙放下手里的水杯扑回丁瑾瑜的手边，完全分寸大乱，马克杯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他也顾不上，只不管不顾地强行拽开丁瑾瑜遮遮掩掩的左手，发现对方的右边小臂已经肿起来好高。
　　比上回跟王磊打架那次严重得多。
　　当然要严重得多，上次丁瑾瑜用小臂挡下的是王磊随便在地上捡的破木条，今天花臂男他们一伙人用的可是不锈钢的甩棍。
　　但丁瑾瑜并不想跟明皙说这些。
　　“没怎么。”他冷冷地把人推开，左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你该走了，妹妹还……”
　　明皙像是根本听不见丁瑾瑜的话，也看不见对方冰冷的态度，一把抓住丁瑾瑜握着手机的手。
　　“去医院，好不好？”
　　丁瑾瑜看见那双潮湿的大眼睛终于终于滚落一颗莹润的泪珠。
　　“丁瑾瑜……”明皙连声音都哽咽了，“求你了……”
　　他垂下头，泪水就这样一颗颗滴在洁白的校服衬衣上，形成一圈圈让人心疼的水渍。
　　曾经，初三那场车祸改变了他的人生，从那以后，他以为再也不会有什么事情能让他这么这么难受，这么害怕。
　　“去医院……别赶我走……”
　　恐惧和心痛撕扯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求你了……”
　　*
　　医院永远是一个沉闷压抑的地方，仿佛二十四小时都在忙碌，永远不缺行色匆匆或是神情焦躁的病人和家属。
　　明皙在这里失去了母亲，丁瑾瑜在这里失去了爷爷和奶奶，几乎改变了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他们都不喜欢这里。
　　可今天有些不一样。
　　熟悉又让人烦躁的消毒水味还是萦绕在鼻尖，但谁都没有再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明皙一手捧着丁瑾瑜的挂号单和病例忙前忙后，一手还强行要扶着比自己高大许多的丁瑾瑜。
　　丁瑾瑜看着他“前同桌”像个贤惠的小媳妇似的围着自己跑。
　　医生说的每一句话，明皙都要尖着耳朵凑上前听，一丁点疑问都不放过，要反复确认好几遍；终于开好了各种化验单，他又立刻忙着去划价缴费，走之前还要特意把丁瑾瑜安排在椅子上，像哄妹妹一样嘱咐好几遍，让他坐着不要乱动。
　　丁瑾瑜不喜欢医院，不止是因为在这里失去了爷爷奶奶，还因为爷爷奶奶走后，他每次去医院都是一个人。
　　那时看着身边的病号都跟着一两个满脸焦急，忙前忙后的家属，每一个都那么刺眼。
　　现在明皙在自己身边忙得脚不沾地，他莫名觉得今天这一架是这辈子打过最值的。
　　他看着明皙的背影匆匆往缴费窗口去，走到半路还抬手抹了把汗，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
　　傻子，我伤的又不是腿。
　　他心里虽然嘀咕着吐槽明皙，但还是暖暖的，就跟明寐似的乖巧，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没动地方。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明皙交完费回来，还顺带租回了一辆轮椅。
　　丁瑾瑜眉头都拧在了一起，“我又没有伤到腿！”
　　“可你伤到头了啊。”明皙那双大眼睛被眼泪洗过后格外明亮，眼角无辜地垂着，可怜兮兮地望着丁瑾瑜，“你又不是妹妹，你太高了，我背不动你……”
　　“要是再碰到头了怎么办呢？”
　　“要是等会不舒服了怎么办呢？”
　　“要是晕倒了怎么办呢？”
　　看着明皙那副无辜又认真的模样，丁瑾瑜真怕他会在医院里跟自己红眼眶，虽然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但最后他还是妥协在了轮椅上。
　　迎着医院里来来往往的目光，他就这么被明皙推着上上下下地做了一大圈检查；就算医生都觉得没问题了，他还是在明皙的坚持下做了什么脑部CT一类的玩意。
　　确定他没有脑震荡之类的问题后，明皙才放心地跟医生再三道谢。
　　检查虽然没有问题，但丁瑾瑜觉得自己脑子多半是不太好了，才会这么丢脸地由着明皙在医院胡闹一晚上。
　　两人走出医院时已经快半夜了，离开了消毒水味道的范围，街道边只剩下两个等车的少年。
　　夜风吹得丁瑾瑜一阵清醒。
　　今天他习惯了明皙在医院里为自己忙前忙后，那下一次，他要怎么面对一个人的医院？
　　回过神来他伸手拦下路边的出租车，第一反应只能是躲。
　　“丁瑾瑜。”走出医院后，明皙也终于不那么手忙脚乱的了，只轻轻拽住丁瑾瑜要去拉车门的手，“以后——”
　　“别再打架了。”
　　丁瑾瑜被明皙握住的那只手一僵，冷冷道：“我又没输。”
　　今天花臂男带来了十几二十个人，但凡上前动手的，未见得伤得就比他轻，他当然觉得自己不算输。
　　明皙没有急着反驳，但丁瑾瑜能感觉到握着自己腕子的手因为加力，微微地发抖。
　　“到底为什么啊？”明皙问道。
　　他的眼神那么委屈，那么心疼，丁瑾瑜只好轻轻松开握着出租车车把的手。
　　明皙也不逼迫，只低头跟车里等着的出租车司机礼貌地道歉。
　　看着车子开走，丁瑾瑜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因为我看到周浩跟你表白，因为我看到你的眼神充满震惊，我心里就是很不舒服。
　　丁瑾瑜当然不可能这么说。
　　他看着明皙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里面倒映出街灯细碎的光芒。
　　花臂男之所以会缠上丁一楠，里面的前因后果恰好发生在丁瑾瑜回来攀阳市的前后，他大概都清楚。
　　之前花臂男一伙人因为打架进了医院，刚好是秦语汐上班的那一家，路过的秦语汐不过是好心帮对方指了回路，倒引来了花臂男的反复纠缠。
　　她太了解丁一楠的脾气了，本来一直不敢告诉她，直到终于不堪骚扰，医院出面报了警，这才终于瞒不住。
　　丁一楠当场就炸了毛，差点没在派出所，当着警察的面就跟花臂男一伙打起来。
　　梁子就这么结下了，也包括他上学期开学前在那条巷子里打的那场架。
　　今天打架的原因丁瑾瑜自然说不出口，只好把这背后的事挑挑拣拣跟明皙说了个大概。
　　明皙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又是那条巷子！”他小脸气得通红，“太邪门了，那条巷子有毒吧！”
　　“我去年也遇到一回，一群人追着个女孩跑进巷子，我还报警了呢！”
　　丁瑾瑜还记得，上次巷口是有个声音喊了句“警察来了”，接着还有警笛声传来，才结束了那场打斗；当时他回头一瞥，恍惚间好像是看见了个穿着校服的清瘦男生跑过，只是当时完全没放在心上。
　　原来……
　　“那天那个人——”他偏头看着明皙，“是你？”
　　“是啊。”
　　明皙本来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才发现不对劲，一点点吃惊地瞪大了看着丁瑾瑜的眼睛。
　　他那天是在放学的路上看见一群人追着个女孩跑，就赶忙报了警，然后一路骑着车跟到巷口，想要进去帮忙，又要焦急地在巷口等着给警察指路，所以只远远地看了巷子里的人几眼。
　　现在仔细想想，当时的女孩和后来出现在巷子里的高大少年，那身形和打架的狠劲儿，的确像丁一楠和丁瑾瑜姐弟俩。
　　“是、是……”他吃惊地舌头都打结了，“是你！”
　　丁瑾瑜点了点头。
　　安静的街道边，两个少年四目相对，半晌后，都笑出了声。
　　突然间，莫名其妙的，他们相识的时间就提早了一天。
　　“丁瑾瑜。”明皙拽着丁瑾瑜那条没事的左手晃了晃，“下次语汐姐再有事，你们也可以报警啊，打架太危险了。”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丁瑾瑜，“你身边的人会担心的。”
　　“我……”丁瑾瑜看着明皙真诚的大眼睛，一时语结，“没有。”
　　他身边哪里有什么人会担心，就算有过，也都过去了。
　　“怎么没有？”明皙一本正经地反驳道：“楠姐不是人吗？还有语汐姐，她要是知道你因为她的事受了伤，她不自责，不难过吗？”
　　“她们知道你伤成这样，不会担心的吗？”
　　丁瑾瑜赶紧把人拦住，“你别跟丁一楠说。”
　　他会和花臂男打起来，多多少少也是因为自己今天那口气实在是太不顺了，他不想别人误会担心。
　　“那我呢？”明皙看着丁瑾瑜，抿紧下唇，颊边泛起点不太自然的红晕，“丁瑾瑜，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了，不管是因为什么，都再也不想了。”
　　*
　　第二天丁瑾瑜在自己的大床上睁眼，医院开的止疼消炎药多少有点镇定作用，他这一晚都睡得浑浑噩噩的，眼前不断出现昨晚在街边路灯下的明皙。
　　抿紧的下唇像是在竭力克制着某种情绪，颊边和眼底都泛着不自然的红色。
　　还有明皙昨晚“啪嗒啪嗒”落在校服衬衣上的眼泪。
　　明皙在除夕夜扑进他怀里，暖暖的手感，抱着就舍不得撒手的舒服。
　　明皙的双手，轻易地就能让他安眠……
　　所有记忆都被分割成无序混乱的画面，散在昨夜浑浑噩噩的梦里，也散在眼前。
　　不知道是因为那些碎片还是药物作用，他睡着时好像也有知觉，醒来后又好像还在梦里。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他喜欢明皙为他着急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喜欢明皙在医院里紧张地围着他转。
　　可现在家里空荡荡的，他还是一个人。
　　最可怕的是，他好像已经再也不能习惯一个人了。
　　自从搬出明皙家，尤其是除夕夜之后，他几乎没有断过服药，可精神却还是一直不好。
　　比药物依赖更可怕的是对明皙的依赖，他好像怎么努力也戒不掉。
　　明皙来过，然后又走了。
　　丁瑾瑜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的童年也曾经热闹过，爷爷奶奶隔辈亲的宠溺，却也适时的批评教育；还有他那个凶神恶煞、天不怕地不怕的表姐，丁一楠看着好像什么都跟他抢，却不准外面的人欺负他半根头发。
　　虽然没有父母，但曾经，他觉得自己得到的爱并不比任何一个健全家庭的孩子要少。
　　他的生命是曾经热闹过的。
　　天知道离开攀阳市之后，他用了多么漫长的时间去适应，适应这个世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而那时他只有九岁。
　　他明明已经适应得很好了，为什么明皙要出现？
　　那么不动声色，让他丝毫不查。
　　大概适应温暖比习惯寒冷要简单太多，尤其是明皙带来的暖意带着他曾经那样熟悉的烟火气息；以至于再回到孤独的世界里，他才会觉得那么难以适应。
　　那出热热闹闹的情景喜剧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会发出回音，那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终于还是取代了淡淡的柠檬香气——
　　如果不是短暂的离开过，他差点忘了自己的世界原来这么空寂。
　　而热闹之后的空寂，是翻倍的寥落。
　　一个人，怎么会好受呢。
　　他就这样一个人呆呆地靠在床头，一边是对温暖的向往，一边是明皙在面对周浩的“告白”时震惊的眼神……
　　明皙……
　　应该……
　　不喜欢男生吧。
　　直到上课的时间都过了，他才不情不愿地摸出手机，把昨天的病历单拍了照给宋老师发过去请假。
　　他是喜欢看明皙为自己着急，也喜欢明皙围着自己转，但他不想承认这种喜欢是什么；也暂时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心里那种已经被肯定了，却又不能说出口的喜欢。
　　就这样，他在床上磨蹭到中午，就算不去学校，也该吃个饭起来看书了，毕竟离期中考试只有不到一个月时间了。
　　他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点了外卖，起身洗漱，前后也就十分钟，大门就被敲响了。
　　刚刚洗漱前他才脱下昨天染了血的校服，现在还泡在盆子里，门外的敲门声有些急促，好像全世界都在催他。
　　反正也只是拿个外卖而已。
　　他想着，也懒得去找还锁在行李箱里的干净衣服，就这么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打开一条门缝伸出手去，却半天没等来外卖的口袋挂到他手上。
　　“丁瑾瑜？”明皙从门缝里探进半边脑袋。
　　明皙一上午等不到人，也习惯了丁瑾瑜不会回他消息，直接就跑去了宋老师办公室。
　　“丁瑾瑜啊，请假了。”
　　宋老师边说边思考着，是该替学生保护好隐私，还是该麻烦明皙放学顺道去看看独居又受伤的丁瑾瑜，毕竟她晚上还要看住校生晚自习，抽不出时间来。
　　可还不等她话音落地，明皙已经一阵风消失在了办公室门口。
　　昨天丁瑾瑜的手受伤，明皙就已经回家让明父熬了骨头汤，中午一放学就风风火火地冲回家，热好了汤和几道小菜，装进保温桶就往丁瑾瑜家赶。
　　他现在气喘吁吁地趴在门边，一眼就看见他“前同桌”半裸着上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刷”地一下，两个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丁瑾瑜进屋换衣服，磨磨蹭蹭半天不敢出房门，深怕在客厅里跟明皙两个人尴尬地面面相觑。
　　直到他隐约听到卫生间的方向传来水声。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看见客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明皙带来的保温桶安安静静地搁在茶几上。
　　“你换好衣服啦？”明皙听见开门的动静从卫生间走出来，指了指茶几上的保温桶，“赶紧趁热吃，你是病号，凉了对身体不好。”
　　丁瑾瑜看着明皙两只沾满肥皂泡沫的手举在胸前，“你……”
　　“实在是洗不掉了。”明皙回身从盆里拿出丁瑾瑜泡在里面的校服，挤干水抖了两下，“这血弄上了要马上洗，我昨天就说跟你回来收拾收拾，你非不答应——”
　　“本来就是白衣服，现在搁了一晚上，怎么搓都还是有个印儿。”
　　丁瑾瑜简直难以置信。
　　明皙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在他家把他的脏衣服给洗了？
　　丁一楠都没给他洗过衣服！
　　他看着明皙熟练地把衣服挂到衣架上，晾到阳台去，嘴里还念叨着：“不过也没事儿，明天我再来的时候给你带瓶84消毒液泡泡，没准儿还能洗掉。”
　　“……明天？”丁瑾瑜结巴道：“你……还来？”
　　“我不来你吃什么？”
　　明皙说得理所当然，转身进厨房拿出干净碗筷，细心地用水洗过后，才走到客厅把保温桶里的饭菜和热汤分别盛出来。
　　“赶紧吃饭啊，一会真凉了。”回身看见丁瑾瑜还呆呆地愣在客厅没挪地方，他盯着丁瑾瑜受伤的右手，“要不——”
　　“我喂你？”
　　丁瑾瑜被这一句吓得回了神，赶紧走到小茶几边坐下，拿起明皙贴心为他准备的勺子。
　　他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另一边明皙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打扫上了；好好的一个大男孩，现在怎么看怎么像个贤惠的小媳妇。
　　“你……”他有点尴尬地放下勺子，“不吃吗？”
　　“我不——”
　　明皙嘴边的“饿”字还没出口，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噜噜响了一声。
　　昨天回家晚，他收拾完丁瑾瑜又要料理家里的一摊事，睡得晚了早上险些迟到，就没顾上吃早饭；中午一放学，他忙着回家热菜热饭，到了丁瑾瑜这又是洗衣服又是打扫收拾的，这一忙竟把吃饭都忘了。
　　他“嘿嘿”地傻笑两声，走到小茶几边坐下，酒窝适时地缓解了那一点点尴尬。
　　丁瑾瑜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再往前也是一家四口，爷爷奶奶加丁一楠，他很少这样和另一个人吃饭。
　　要硬说有谁单独跟他吃过饭，也就只有丁一楠了。
　　可跟当初他和丁一楠两个人在桌上抢得不可开交的样子不同，他和明皙并排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多少都有些拘谨。
　　他的勺子和明皙的筷子同时碰到一片肉，两个人尴尬地对视一眼，然后又都不好意地移开眼神；丁瑾瑜别扭地收回勺子，明皙会笑着把那片肉夹进他碗里。
　　明父的手艺明明很好，可丁瑾瑜看着明皙的酒窝，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明皙下午放学后正好赶上明父去上班，他要回家照顾妹妹和奶奶，不能天天往丁瑾瑜这跑，他走前再三叮嘱，自己带来的饭菜都有多的，让丁瑾瑜自己用微波炉热了吃。
　　“吃凉的伤胃，外卖也不健康；你现在有伤，要照顾好自己。”
　　一直到他人都走到了门边，还不忘回身又唠叨了一遍。
　　“碗筷用完就放在池子里，等我明天来洗，你那个胳膊不要逞强，医生都说了，不能沾水，也不要太大动作。”他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丁瑾瑜终于忍不住，低头勾唇偷偷地笑了笑，“那你明天还有保温桶送吃的吗？”
　　“有啊。”明皙理所当然地答道：“以前我妈和我妹都在医院，家里准备了好几个保温桶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丁瑾瑜分明看见他眸底的神色暗了暗。
　　丁瑾瑜还记得，明皙说过母亲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他轻声说出了一句迟到的抱歉，为当初第一天坐同桌时的莽撞，也为现在不小心提起了明皙伤心的过往。
　　“没事儿。”明皙装作无所谓地笑着摆摆手，“都快三年了，过去了。”
　　三年？
　　丁瑾瑜算算时间，正好是明皙要复读的那一年。
　　“嗯。”他点点头，难得地对明皙露了个微笑，“过去了。”
　　*
　　丁瑾瑜的右手小臂打着固定支架，看着挺吓人，其实只是普通的脱臼，尽管连医生都说年轻人身体好，几个礼拜就能痊愈，但明皙还是每天都来送饭收拾，顺便陪丁瑾瑜定期去医院复诊换药。
　　本来丁瑾瑜是为了躲着明皙才不去学校，结果一来二去，两人倒比在学校里还亲近不少。
　　明皙每天中午送来的饭菜都是换着花样的家常菜，只有一碗骨头汤雷打不动，喝得丁瑾瑜就算品不出味来，也从胃里暖到心上。
　　他一面在内心对明皙的靠近感到恐惧和抗拒，一面又控制不住每天到了放学的点就站在窗边，一直要看着明皙骑着共享单车出现在楼下，一口气才能松得下来。
　　天儿越来越热，期中考试也临近了。
　　就在这种矛盾又期待的情绪里，他的手终于拆下了固定支架，却还在心里跟自己较劲，不愿意回学校上课。
　　这天明皙照例送来了饭菜和骨头汤，两个人坐在小茶几边一起吃完饭；明皙起身收拾完碗筷出来，看见丁瑾瑜正拉着T恤的领口扇风。
　　入夏攀阳市的午后，越来越热了。
　　“丁瑾瑜，天儿越来越热了。”他说着钻进洗手间，出来时手背在背后藏着什么东西，“不能洗澡很难受吧？”
　　“嗯？”
　　丁瑾瑜不明所以地抬头，撞上明皙向来人畜无害的酒窝今天带着点狡黠。
　　“医生说了你的胳膊不能沾水，别告诉我你偷偷洗过澡了？”
　　还真洗过了。
　　但丁瑾瑜看着明皙那一脸坏笑，突然就有点不敢承认了。
　　“你……”他结巴道：“……干嘛？”
　　“这么热的天儿，不洗澡多难受啊！”明皙笑眯眯地走到丁瑾瑜身边，从背后拿出藏起来的毛巾，“要不——”
　　“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擦擦？”
　　他说话时倾身向前，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丁瑾瑜。
　　丁瑾瑜能清楚地看见他豁开的校服领口露出一对清瘦的锁骨，泛着点漂亮的粉红。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写到封面也就是文案里表白的名场面辣~明天上午继续万更噢！
　　订阅抽奖马上就开，评论区会掉落红包，感谢支持正版，支持阿鱼，笔芯~
　　上一章提到的联动文《私奔》，和这篇一样是互相救赎校园文，这里贴下文案，喜欢的小可爱点个预收！
　　温室里的小白花受X地下摇滚乐队吉他手主唱攻
　　文案：
　　林晗珏中产家庭，成绩优异，秀气有礼；在旁人眼中，他是温室里的花朵，别人家的孩子。
　　可背地里，他自卑胆小，被高知父母自私又粗暴地操控着人生。
　　路凡无父无母，唱作俱佳，耀眼张扬；在旁人眼中，他是攀阳市地下摇滚乐圈这两年来，最炙手可热的吉他乐手兼主唱。
　　可背地里，有人说他亲手杀了养父，是少管所出来的杀人犯，有人怕他，有人骂他。
　　*
　　十七岁那年，林晗珏高三，遇到了二十一岁的路凡，在一家小酒吧里。
　　家里的空气压抑得他喘不过气，他被发小带出来透口气，却看着台上的路凡，几乎忘了呼吸。
　　所有人几乎都默认，林晗珏就是来年攀阳市的高考状元，只有他心里知道，他想考的其实是美院。
　　从前他不敢反抗，但路凡给了他全部的力量。
　　就好像所有人都以为音乐就是路凡的一切，但为了林晗珏，他可以放弃一切。
　　*
　　十八岁那年，林晗珏终于怀揣着央美的录取通知书，和路凡牵手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
　　“凡哥，我们这算私奔吗？”
　　列车前方有一束光，照亮了自由、爱情和理想。
　　从此每一个和你走过的地方，都必然明亮如昼。
　　感谢在2021-01-27  19:14:18~2021-01-29  10:48: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梁晋  10瓶；胖丁糖团团  8瓶；42825108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三合一万字章（二）
　　也不知道明皙是真心的还是故意吓唬人,  但无论如何，“成效”显著。
　　丁瑾瑜实在怕继续和明皙两个人呆在家里，迟早“擦枪走火”,  第二天一早,  就准时回到了教室上课。
　　他右手小臂虽然还缠着绷带,  但不管是写字还是做些寻常的动作，看着都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大碍了。
　　明皙照旧每天下课一逮到机会就来问他一些很弱智的问题,  数学居多；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问明皙一句，这种题都答不出,  家里那本习题册难道是妹妹写的吗。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明皙还是每天都要从家里带骨头汤给他。
　　天已经越来越热了,  明皙现在不担心汤会凉掉,  而是要紧张地在边上吹半天，试过温度合适才会递给丁瑾瑜——
　　实在太像个贤惠的小媳妇。
　　对着这样的明皙，丁瑾瑜有时候会有种错觉，觉得自己连说话大声点都显得很禽兽。
　　期中考试就在这样的环境里,  如期而至。
　　因为不是全市统考，就算因为手伤缺课了两三个礼拜,  丁瑾瑜的年级第一还是稳稳当当；明皙也很稳当,  因为王磊调班，他已经稳稳地荣登全班倒数第一。
　　丁瑾瑜看着明皙的成绩条，特别是数学，92,  连分数都跟上次一模一样。
　　“学霸——”
　　因为已经不是同桌了,  明皙现在改口跟程可可一样，叫丁瑾瑜一声“学霸”；而“学霸”本人正对着明皙的成绩条看得出了神，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过来,  手里的成绩条被一把抢了过去。
　　“你自己的成绩条那么好看你不看，看我的干嘛？”明皙把自己的成绩条搓成纸团塞进裤兜里，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盯着丁瑾瑜，“还嫌我不够丢人么？”
　　丁瑾瑜盯着明皙那个夸张的表情，忍不住歪头勾了勾唇角。
　　因为手伤怕被丁一楠发现，他最近都躲着不肯赴约，丁一楠已经好久不见他人了，还不知道他已经换座位的事，总打趣他是“有了同桌，忘了表姐”。
　　丁瑾瑜不反驳也不搭理，之后丁一楠就会发一长串无辜委屈的猫猫头表情包，上面配的字大概都是些“不爱我了呗”、“烦我了呗”、“失宠了呗”、“要我收拾收拾滚蛋了呗”——
　　简直像极了现在他面前的明皙。
　　明皙已经习惯了，丁瑾瑜开心的时候总会不太自然地偏过头去，悄悄地勾起唇角；他不知道丁瑾瑜现在想到了什么，只看出对方现在心情正好，于是“得寸进尺”地跳到丁瑾瑜的桌子上。
　　“没人愿意跟‘学霸’讨论成绩，我们说点儿开心的吧？”
　　丁瑾瑜一如既往的话很少，只给了明皙一个疑问的眼神，算是回答。
　　“你肯定又没看群吧？”明皙掏出手机在丁瑾瑜面前晃了晃，“下个月要开校运会了！”
　　丁瑾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点点头“嗯”了一声。
　　“怎么就‘嗯’了呢！”明皙本来还喜滋滋地看着丁瑾瑜随手扔在桌边的成绩条，一看丁瑾瑜这反应立马急了，“你都不激动的吗？”
　　丁瑾瑜面色平静，“我为什么要激动？”
　　“校运会啊！一年一次啊！我们等于是可以放假三天——”明皙夸张地竖起三根手指头，“高三都不能参加的，这可是我们最后的一次了！”
　　“不值得兴奋一下吗？”
　　三中的运动会分为两天，第一天个人赛，第二天集体赛，比赛结束后还有一天休息时间。
　　运动会期间学生都不用穿校服，男孩子们可以尽情在操场上挥洒汗水和青春的荷尔蒙，接受全场的加油声和尖叫；女孩子们则可以一展巾帼不让须眉的飒爽，也可以穿上心仪的小裙子在操场边呐喊助威，更有理由给偷偷暗恋的学长送上一瓶矿泉水。
　　总之，这是三中学生们的一场狂欢——
　　除了丁瑾瑜。
　　放假还是上课，对他来说都一样，反正都要看书刷题。
　　上学期期末他都没考到全市第一，更别提高考还要和外省市教学水平更高的学校竞争，而且他前段时间跟自己拧巴着较劲，已经耽误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看着明皙那个兴奋劲，又想起刚才那张难看的成绩单，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客气道：“这就是你考倒数第一的原因。”
　　不得不说，丁瑾瑜的直白，的确是给明皙浇了恨大一桶凉水。
　　校运会的确是值得开心，但丁瑾瑜这个不削一顾的态度他也是能猜到的，他只是有点泄气，不知道该怎么劝丁瑾瑜。
　　“人类是群居动物，你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象牙塔里，被老师和家长庇护；丁瑾瑜迟早也要走入这个社会，他现在不能试着融入一个相对单纯的班集体，以后要怎么去适应一个复杂的社会呢？”
　　“学校里还可以用成绩说话，可出社会了是远远没有这么简单的。”
　　“况且丁瑾瑜还不满十八岁，老师觉得他成长的空间还很大；更多地接触同学，融入班集体，对他身心各方面的健康成长都会有好处。”
　　不同于王校长或是吴主任那些只关心学生成绩的势利眼，这些都是宋老师对丁瑾瑜的担忧，明皙深以为然。
　　他最近总缠着丁瑾瑜问问题，发现丁瑾瑜根本不像程可可说的那样，解题完全让人看不懂；相反的，丁瑾瑜的表达能力没有一点问题，能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和解题思路把每道题都讲得特别清楚——
　　丁瑾瑜不愿意跟人交流完全不是什么心理障碍或是能力问题，根本就只是他自己不愿意。
　　不愿意走出自己那层坚固的外壳。
　　他的外壳现在只对明皙敞开一条小缝，明皙既然走进去了，他就想带丁瑾瑜出来看看，看看外面温暖的阳光和热闹的世界。
　　上次的周年校庆没能成功，可这个学期结束就该高三了，参与集体活动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就这样放弃不是明皙的性格。
　　他又在心里给自己打了遍气，也不跟丁瑾瑜计较，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上一次校庆还能靠明寐，这一次，他想靠自己。
　　*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明皙对丁瑾瑜的态度也没有改变。
　　可越是风平浪静，丁瑾瑜越是觉得不对劲。
　　明皙虽然一如既往地旋着酒窝贴上来，对他嘘寒问暖，体贴备至，但却绝口不再提校运会的事；而他丁瑾瑜认识的明皙，骨子里带着一股倔劲儿，就算不带着明寐过来撒娇，也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
　　后来他慢慢发现，明皙每天上课背的书包总是塞得鼓鼓囊囊；起先他以为是明皙给自己带的午饭，后来才发觉，就算明皙中午不来送吃的，书包也还是装得很满。
　　发现异样后他留心观察过几次，看到放学等人走光后，明皙会带着书包去男厕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一身运动服和跑鞋，跟着就去操场跑步训练。
　　“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这种话也就只能拿来搪塞丁一楠，根本骗不了自己，他就是很好奇明皙到底想做什么。
　　跟着看了明皙几次之后，他越看越生气。
　　大多数时候，明皙去操场跑步都是自己一个人，但偶尔也有周浩陪着，大概是明父休息，有人看着妹妹，周浩就不用去帮忙了。
　　明皙在操场跑步，周浩就抱着他换下来的衣服鞋子在边上等着；等他跑完步过来，周浩会给他递上瓶水。
　　有时候明皙接过水，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一起回家；有时候明皙会使坏地把发梢的汗水甩周浩一脸，两个人又会追打疯跑，闹成一团。
　　而这一切，丁瑾瑜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明皙跟周浩是发小，按说在以前，俩人的关系也一直很好，经常勾肩搭背，形影不离，丁瑾瑜也没觉得有问题。
　　那次在楼顶天台看到莫名其妙的“告白”后，他一直提醒自己，既然是发小，有什么早就该有了，也不用等到现在；再说了，明皙都吓成那样了，看样子应该不喜欢男孩，是真把周浩当兄弟。
　　可道理归道理，真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在操场上，丁瑾瑜心里还是别别扭扭的，干什么事都静不下心来，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明皙对周浩笑的时候，脸上也有酒窝。
　　不得不承认，他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小气，就想让那个酒窝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他一面提醒自己放学就该回家，吃饭、刷题、跑步、练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可一面只要走出教室，他就忍不住要往操场的方向去，有点自虐地想知道明皙有没有又对别人笑出酒窝。
　　尤其是，他在操场看到了王磊几次。
　　王磊是体育尖子生，调班以后又去参加了什么田径项目的集训和比赛，已经很久都没跟他们有过交集了，只是校运会，总是少不了体尖生的身影。
　　在操场的铁丝网外，他几次看见明皙和王磊擦肩而过，虽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摩擦，但两人的眼神也都没有太多的善意。
　　他一面不愿意跟到操场去，不愿意承认自己也会有一种叫做“吃醋”的情绪；但一面又忍不住去担心操场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无论是明皙和周浩，还是明皙和王磊。
　　就这样，他每天放学后都会假装留在教室刷题，其实心思根本不在教室里，总要挨到住校生陆陆续续回来上晚自习才会离开。
　　今天他如常赖在教室里，看到住校生们三三两两地返回教室，他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带着哭腔跑过教室门口。
　　“老师！有没有老师在啊？”
　　丁瑾瑜放下书包跟出去，看见一个女孩子气喘吁吁地扒在教师办公室的门口。
　　今晚的住校生晚自习应该是宋老师看，办公室里传出她的声音，“怎么了？你是哪个班的？出什么事儿了？”
　　“操场有学生出事了，说是高二年级的，也不知道是打架还是自己摔的，一脸都是血。”那女生边说边喘，看来应该是真吓着了，尾音都呜呜咽咽的，“学校医务室的老师这会都下班了……”
　　“打120了吗？走——”宋老师拍拍女生的肩膀，赶紧往门外走，“带老师去看看。”
　　她跟着女生往下楼的方向去，脚下步子迈得急，但嘴边还不忘安慰身边的女孩子，“你先别急，跟老师说说大致的情况。”
　　“伤哪儿了？知道叫什么名字吗？老师好通知学生家长。”
　　“我是高一的，不认识，那人已经晕倒了，满脸是血也说不了话。”女孩抱歉地摇摇头，“但我听他身边的同学好像叫他什么……”
　　“明皙……”
　　那女生的话还没说完，宋老师来不及惊讶也来不及再问更多，就突然看到一个高大的男生，像一阵风一样从她们的身后掠到身前。
　　丁瑾瑜身高腿长，恨不能一步就跨过五级阶梯，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地心跳，像是打鼓又像是滚雷，一阵阵想在他耳边，带着眼前的景物都好像在翻滚震动，模糊一片。
　　从来，他都觉得是这个世界对不起自己。
　　凭什么自己从出生就爹不疼娘不要，爷爷奶奶也要早走，他就剩一个姐姐都有人来抢；凭什么他明明足够努力也足够优秀，却半点也不能左右自己的人生。
　　可是在这一刻，他第一次这么恨自己。
　　他为什么不跟着明皙！
　　不就是一个校运会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去不就好了！
　　不是反正每晚都要跑步吗？
　　明皙什么都迁就他，挤出时间也要陪着他，他到底在怕什么？
　　不喜欢男生就不喜欢啊！
　　一起跑个步又怎么样呢？
　　男孩子不都这样吗？
　　不管是王磊做的，还是明皙自己摔倒的，但只要他在身边，就一定不会让那一切发生！
　　他那么害怕明皙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偏偏因为自己的一点小心思就要酿成大错，如果明皙真的……
　　想起医院里可怕的消毒水味，他胃里不可控制地泛起一阵阵恶心。
　　围观的人群近在眼前，所有人都看见一个高大的少年发疯一样地扒开众人往里钻。
　　校庆那场文艺汇演结束后，他在学校多少也算是个人物了，很快就被身边的人认了出来，窃窃私语。
　　扒开人群，他看道一个清瘦的男生真的像刚才那个女生说的一样，满脸是血倒在地上。
　　他突然全身冰冷僵硬，不敢上前。
　　“明皙？”他双唇颤抖，试探着喊了一声。
　　“学霸？”
　　“砰”的一下。
　　像是有人拽着一根皮筋绷到极致，却在皮筋断裂前突然松了手。
　　丁瑾瑜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停住了。
　　明皙的声音带着一点轻微的细喘，从他的背后传来。
　　见丁瑾瑜没有反应，明皙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在这儿啊？”
　　丁瑾瑜终于僵硬地回头，看见明皙担忧的神情里带着点惊喜，额头上还挂着层薄汗，大眼睛疑惑地盯着他。
　　“你……”
　　声带好像还绷着不听使唤，他看看明皙，再低头看看地上满脸是血的人。
　　男生的白T恤运动裤，看不清脸还真没什么区别。
　　明皙看着丁瑾瑜双拳攥紧，手背和颈项间都爆起了青筋，吓得缩了缩脖子。
　　丁瑾瑜打架的样子他见过好几次了，可没有见过这么凶的丁瑾瑜，眼底红得像是要吃人。
　　“我……”
　　他刚开口，不远处响起120急救车的声音，宋老师也赶到了现场，人群一阵骚动；他想起丁瑾瑜不喜欢被人碰到的毛病，现在身边这么多人，丁瑾瑜的样子又那么可怕……
　　虽然不相信丁瑾瑜真的会动手打他，但他不怀疑丁瑾瑜下一秒就能让救护车上再多一个甚至几个人。
　　他赶紧牵起丁瑾瑜的手，准备将人拽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刚碰到丁瑾瑜的手，就发现对方可怕的表情下，却手指都在发抖；还来不及握住丁瑾瑜颤抖的手，他就被一把反扣住腕子，拽到操场边的一棵树下。
　　明皙紧张地缩着肩膀，看着丁瑾瑜居高临下，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虽然不知道教学楼里发生过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他看着丁瑾瑜的眼神，就觉得自己该解释一下。
　　可他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他真的对教学楼里的一幕毫不知情。
　　两人在这种诡异的气氛里对峙良久，他终于在丁瑾瑜暴怒的眼神里看到了别的东西，好像是……
　　恐惧？
　　“对、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结结巴巴的，居然说出的是这三个字。
　　丁瑾瑜还是盯着明皙。
　　明皙那么啰嗦的人，说起话来半小时都不喘一口气，但他听到明皙现在连道歉都结巴，尾音还在发抖。
　　他能看出自己可能真的吓到明皙了，可是他控制不了。
　　他是真的怕了，怕明皙下一秒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他拽着明皙的腕子，一把将人拽进了怀里。
　　就算只是兄弟，两个男生拥抱一下也没什么，不是吗？
　　明皙和周浩，不也经常勾肩搭背吗？
　　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将明皙勒得几乎上不来气。
　　“丁瑾瑜……你……”明皙在丁瑾瑜怀里挣扎着，要扬起脖子来才能勉强地呼吸，“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
　　丁瑾瑜被这一句话问得恢复了些许理智。
　　怎么了？
　　他只是害怕了。
　　轻轻松开环着明皙的双臂，他长舒一口气，看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
　　“他们到底怎么了？”
　　“他们？谁？”明皙顺着丁瑾瑜的眼神看过去，“你说宁星？”
　　“他是自己摔倒的，脑门正好磕在了石头上，我刚打了120，周浩又晕血，我把他扶开，刚回来就看到你……”
　　“你说他叫什么？”丁瑾瑜打断道。
　　“宁星啊。”明皙看着丁瑾瑜的眼神都快溅出火星了，不明所以地小声解释道：“安宁的‘宁’，繁星的‘星’。”
　　宁星……
　　明皙……
　　也不知道是那个快要吓哭了的女生听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丁瑾瑜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虽然松了些力道，但还没有完全松开手，明皙应该也是吓坏了，这会乖巧又小心翼翼地缩在他怀里，抬头望着他，一动一动的。
　　这会丁瑾瑜总算回过来点神，一时觉得有些尴尬；可是就这么松手，好像又显得刻意且做作。
　　他有些无措地愣在当场，没想到下一秒会发生更尴尬的事情。
　　周浩从小晕血，刚才被明皙扶到一边休息，晕晕乎乎地好看看见两个熟悉的人影，逆着人群跑到这边的树后。
　　他不知道树下发生了什么，休息得差不多了才想着来找明皙，却没曾想能看到这么诡异的一幕。
　　“那个……小明哥……要不……我……”他纠结得五官都皱在了一块，“先回去？”
　　*
　　第二天明皙跟隔壁理科班打听到，宁星碰伤了额头，轻微脑震荡，没有大碍，但是校运会肯定是参加不了了。
　　他想起那一晚丁瑾瑜额头上的伤，心里不禁一阵后怕。
　　不过还好，校运会前这荒唐的一幕，总算是翻篇了。
　　他每天去操场跑步，本意是想用行动告诉丁瑾瑜，不管有多少困难，他都不会放弃，他会陪丁瑾瑜一起。
　　刻意不说出来，他就是想让丁瑾瑜自己发现，才不会像他以前和明寐联手做戏那么假。
　　可丁瑾瑜虽然是看到了，他自己却吓得不轻。
　　他在心里泄了气，本来还在琢磨着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可宋老师已经把校运会的报名表交给了体育委员——
　　也就是明皙自己。
　　王磊走后，班上没有了唯一的体尖生，也就没有了体育委员；文科实验班一共就只有十来个男生，排开丁瑾瑜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再排开周浩这样要跟女生站一排的……
　　数来数去，也就剩下明皙，算是矮个里面拔将军。
　　他捧着报名表，看着坐在门边刷题的丁瑾瑜，只好硬着头皮再试一次。
　　“那个……学霸……”他熟练地挂起酒窝，挤到丁瑾瑜身边，轻轻戳了戳丁瑾瑜的胳膊，“要不……再考虑下，支持支持你‘前同桌’的工作？”
　　丁瑾瑜回头，看看明皙手里的报名表，再看看明皙那个讨好的笑，在心里认命地叹了口气。
　　昨天出事的是宁星，他都快疯了，如果真的是明皙，他现在不太敢想。
　　况且不就是跑步吗？
　　对他来说真的很简单。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之前到底在别扭什么。
　　可心里想得明白，不代表面上也能放得开，他还是瞪了明皙一眼，没什么语气地回了两个字——
　　“随便。”
　　明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知道丁瑾瑜心里曾经挣扎过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恨不得凑上去，把人抱着啵出个响来。
　　为了避免自己真的忍不住做出这种近乎“自杀”的动作，他赶紧捧着报名表，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几天后，校运会流程安排下附报名人员表张榜公示，丁瑾瑜才知道自己还是太年轻——
　　明皙果然“贼心”不死。
　　按照三中校运会的传统规定，每人只可以报名参加三个项目，不论个人还是集体，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校运会就失去了全校参与的目的，变成各班体尖生较量的场地。
　　文科班男生少，向来在体育项目中多少吃点亏，全靠体尖生人数多撑着，现在作为唯一一个没有体尖生的文科实验班，宋老师和明皙都已经不太看重成绩，大概……
　　就是重在参与。
　　所以丁瑾瑜被安排“参与”的，全部都是集体项目——
　　男子4X100米接力，男子4X400米接力，还有三中特有的传统项目，男女混合接力赛。
　　明皙就差没有直接按着丁瑾瑜往人堆里塞了，宋老师也适时地出现跟他谈了一次话，大意还是要他打开自己，融入班集体。
　　到这而，丁瑾瑜要还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的学霸也就算是白当了。
　　*
　　既然是集体项目，就不是一个人跑得够快就能成事的，任何一次交接棒的失误都可能葬送所有优势，所以训练磨合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丁瑾瑜虽然不喜欢跟人接触，但他有大部分“学霸”的通病——
　　既然做了，就不喜欢输。
　　明皙还算身体力行，跟他报名了三个一样的项目，再加上班上的其他同学，男男女女，每天放学都一块练习。
　　丁瑾瑜虽然平时看着脸黑话少不好搞，但到了运动场上，也是身高腿长巨能跑。
　　以前他拒人千里，旁人没有机会跟他接触，但两个礼拜练习下来，大家也不难发现——
　　他虽然话少，但毛病也少；他虽然不亲和，但也有起码的礼貌；虽然跟他接触不容易，但真的接触下来也并不让人难受。
　　虽然还没有达到明皙期待中那种跟人打成一片的效果，但起码，大家都不再躲着丁瑾瑜了。
　　随着各方面渐入佳境，校运会的狂欢也拉开了帷幕。
　　第一天的个人项目几乎就是看各班的体尖生比拼，十一班不仅没有体尖生，就连男生都少得可怜，像周浩这样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小体格也要被迫赶鸭子上架，成绩自然也是可以预见的惨淡。
　　不过大家对这样的结果都习以为常了，明皙也还对第二天的集体项目充满期待；至于丁瑾瑜，躲在教室里刷题，明皙跑上来找了他三回，才勉强跟下去呆了不到一个钟头。
　　第二天团体项目，有丁瑾瑜和明皙参加的4X100和4X400都在上午，而传统项目男女混合接力则按照惯例是下午运动会结束前的压轴项目。
　　由于比赛前还有热身和提前签到等环节，丁瑾瑜终于一整天都没有借口再躲回教室里。
　　运动会这种会让人荷尔蒙爆发的活动总会激起少年心中的热血，让大家在这一天无比的团结。
　　十一班为数不多的男同学只要不参加比赛的都忙着搬矿泉水，其他人则男男女女地挤在终点线，一边呐喊助威，一边等着接自己班无论是不是凯旋的同学。
　　这样团结又热烈的氛围很有感染力，无论丁瑾瑜是不是愿意，也没办法坐在一边冷眼看着周浩那样的小身板扛着一箱矿泉水，走一步歇三回。
　　最后连程可可都看不下去准备上前帮忙，丁瑾瑜看着不远处的明皙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终于还是起身，接过周浩手边的一箱矿泉水，还顺带扛起了地上剩下的另一箱。
　　明皙远远看着丁瑾瑜扛着两箱水就跟没事儿人似的，瞬间被帅得脸都红了；他走过去凑到丁瑾瑜身边，恨不得把酒窝都贴到丁瑾瑜脸上。
　　比赛开始前，由于是团队项目，参加比赛的同学都要互相加油打气，手心手背贴在一起。
　　虽然知道丁瑾瑜那个别扭的脾气，但碍着这么多人在场，明皙也不好意思当众“撒娇”，只能用“幽怨”的小眼神给丁瑾瑜递去祈求的目光。
　　丁瑾瑜看着他现在已经可以随时随地自然流露的那副“小媳妇儿”的模样，忍不住别过脸去偷偷牵起嘴角，最后还是把手心搭在了明皙的手背上。
　　各个项目的比赛陆续开始。
　　比起体尖生单打独斗的个人赛，今天的团体赛更讲究配合，再说每个人能参加的项目数量有限，好多体尖生昨天就用完了资格；十一班没有体尖生，但女生尤其多，今天的团体项目算是各有输赢，平分秋色。
　　很快，比赛进行到了有丁瑾瑜和明皙的项目。
　　丁瑾瑜的身体素质不用说，就算体尖生上场也未必跑得过。
　　明皙跟丁瑾瑜比是矮点，但在这个年纪也算不错了，虽然不像丁瑾瑜每天锻炼，但他要骑车上下学，周末还要大老远跑去打工，身体素质也比大多数养尊处优的孩子要好。
　　再加上之前的认真准备，很快，有两人参加的项目都拿下了年纪第一。
　　之后的还有几个没比完的女生项目，同学们也大受鼓舞，成绩出人意料的不错。
　　中午休息时宋老师明显很开心，为班上学生努力拼搏出来的成绩，也因为终于不再形单影只的丁瑾瑜。
　　她请大伙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明皙心里一直担心丁瑾瑜会拒绝，毕竟班上的人是真的多。
　　丁瑾瑜面上不置可否，真到了吃饭的点，他看着明皙又摆出那副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自己，虽然一脸不情愿，脚下步子还是迈向了食堂的方向。
　　因为明天可以休息，午饭时同学们已经兴奋地商量起晚上要去哪里庆祝，尤其是参加了比赛成绩还不错的同学，最是起劲。
　　丁瑾瑜自然是不会参与讨论的，一个人坐在人群的最边上，连明皙偷偷在桌子底下又是踢脚又是扯裤腿的，他也不为所动。
　　明皙面上是失望地叹了口气，但其实心里对今天的成果已经很满意了。
　　天已经彻底入夏，攀阳市的太阳格外毒，出于健康和安全的考虑，学校安排在下午的项目已经不多，很快就进行到了压轴的男女混合接力。
　　这是三中特有的学生大团结项目。
　　男生独自完成标准操场的一圈400米后，交出接力棒，由两名女生接力完成一圈，然后再接上一个男生，如此反复，直到跑完全程。
　　而所谓的全程就是每一圈结束后，排名最末的两个班会被淘汰；高二年级一共十四个班，每班四男六女正好十个人参加，由最后剩下的两个班决出冠军。
　　这样的赛制决定了各班都会让最强的选手跑第一棒，毕竟留在后面可能都上不了场。
　　十一班的第一棒自然由丁瑾瑜领跑。
　　他头上还有上次校庆后没有完全散掉的光环，一上场呼声就很高；当他终于领跑全场，甚至跑赢了隔壁班的体尖生王磊，连淘汰班的同学都转头给十一班加油。
　　上次在校外一场架没打赢，王磊已经恨得牙痒痒了，但他见过丁瑾瑜打架的狠劲儿，借他两个胆子都不敢挑事；再往前数，也是在这个操场上，他没有跑过丁瑾瑜，但好歹只有一小撮人看到了，还不算太丢人。
　　可今天好死不死，作为这场两天的校运会里唯一输了比赛的体尖生，他觉得自己这回丢脸丢大了。
　　偏偏不是冤家不聚头，最后剩下的两个班级，正好是十一班和王磊调班后的十四班。
　　最后一棒由两个男生完成，十一班剩下的还有名额的男生已经不多了，派出的是一个上两层楼都会吭哧吭哧喘气的小胖子，方翔；而同为文科班的十四班情况也没有太好，最后一棒的速度不比丁瑾瑜平时走路快不了多少。
　　但架不住之前是十一班的优势更大，一圈过半，就算两个人都开始乌龟慢爬，还是方翔遥遥领先。
　　王磊经过丁瑾瑜身旁，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被跟在旁边的明皙看在眼里。
　　明皙跟丁瑾瑜对视一眼，一回头就发现王磊人不见了。
　　察觉不对，明皙马上朝方翔的方向跑了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还没等他人跑到，方翔先一步摔倒了。
　　小胖子趴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也爬不起来，运动裤下的膝盖已经见了血，很快就被后面十四班的人追上并反超。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屏息凝神。
　　周浩和程可可见状也赶忙跟了过去，简单地说了两句后帮着明皙把人扶了起来，而此时的十四班已经接近终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比赛结束了的时候，方翔却在周浩和程可可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跳了起来，而他单腿前进的方向不是离开操场，竟仍然是比赛的终点。
　　很快，大伙看出了十一班的用意——
　　即使是互相搀扶，也不会放弃对终点的渴望。
　　场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开始为十一班高喊“加油”。
　　丁瑾瑜默默看着场中的一切。
　　他看着程可可和周浩两个小个子，加起来还没有方翔一个人宽，几次都险些要摔倒，却还是坚持搀扶着对方，一点点往终点挪。
　　那股可能只属于少年的执着与倔强，让他想起了莫名消失在场边的明皙。
　　他沉默地走到赛场边，接过周浩已经发抖的手，一把将方翔扛到了背上，就这么背过了终点线。
　　小胖子这一身肉真不是白长的，就算只有不到两百米，丁瑾瑜也已经喘了粗气；当他终于走到终点线，却看见消失的明皙站在人群里对他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校医务室的老师已经等在了终点线，他刚放下方翔，就听到背后明皙大喊他的名字。
　　“丁瑾瑜——”明皙穿过人潮扑向丁瑾瑜，踮起脚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激动得眼眶发红，“我们还是第一名！”
　　丁瑾瑜本来以为这句话只是明皙被十一班坚持不懈精神感动了，谁知道，不久后学校组委会很快就宣布，十四班被取消参赛资格，所有班级名次顺延——
　　最终男女混合接力赛的冠军还是被十一班收入囊中。
　　听到通知宣布时，丁瑾瑜已经和明皙并排躲在树荫下。
　　太阳渐渐西斜，连树荫下的小风都变得清凉。
　　丁瑾瑜背靠树干，看着身旁的明皙大字型躺在草坪上，脸上旋着骄傲的酒窝，枕着自己的小臂，惬意地眯着眼睛。
　　他想起刚才方翔出事后，明皙曾经莫名地在场边消失过一段时间。
　　“你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树下的拥抱不是封面的名场面，封面的表白明天就会写到！
　　明天的更新还是在上午，这一章和下一章都有红包掉落噢~
　　感谢在2021-01-29  10:48:49~2021-01-30  03:53: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白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表白
　　明皙没有说话,  起身摸出一部手机，点亮屏幕在丁瑾瑜面前晃了晃。
　　丁瑾瑜没有看清手机里的内容，只认出这部手机不是明皙的。
　　“现在播放一则通报,  现在播放一则通报。”
　　主席台上的喇叭声带着一点杂音,  响彻操场,  所有人都屏息驻步。
　　十四班本来该是男女混合接力的冠军，却被突然取消比赛成绩,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解释。
　　“经校运会组委会核实，十四班参赛选手王磊,  以非常规手段导致十一班参赛选手方翔于比赛中跌倒,  以至受伤,  情节十分恶劣。”
　　“组委会决定取消十四班比赛成绩,  关于涉事学生的处理结果，将由校领导商议后决定，于下周一升旗仪式后全校通报。”
　　听完广播，学生中听说过点什么的拍手称快,  什么都不知道的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丁瑾瑜也疑惑地看着明皙。
　　明皙点开手机,  播放出里面一小段视频,  虽然拍摄质量堪忧，但能清楚地看到，王磊往方翔脚下扔了什么东西。
　　“视频是程可可拍到的，东西是我捡到的。”明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玻璃珠,  “老师已经找王磊本人核实过了,  铁证如山，他不承认也不行。”
　　丁瑾瑜还是看着明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吴主任在,  学校的处分应该不会太重，通报批评，最多记过；但十四班辛辛苦苦的结果，最差也该是个第二名，现在却要当着全校的面被取消比赛成绩，只怕以后王磊在班上的日子就不能再像现在这么嚣张了。
　　这次的教训应该够了。
　　操场的另一头，十一班的同学击掌庆祝这个得来不易的冠军，校运会已经结束，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
　　“明皙——”周浩挤出人群，挥着手朝明皙这边挥手，“吃饭去了！”
　　“来了——”
　　看明皙旋着酒窝冲周浩的方向笑，丁瑾瑜的心情瞬间就不是太好。
　　他把手机扔回明皙怀里，起身就要离开。
　　“学霸——”明皙刚才还笑得一脸灿烂，这会就在丁瑾瑜身后可怜兮兮地喊，“就不能拉我一把吗？”
　　丁瑾瑜一回头，就看见明皙还坐在地上耍无赖，朝自己的方向伸出右手。
　　“我又不是你——”明皙那对大眼睛的眼角无辜地垂着，一副惨兮兮的表情看着丁瑾瑜，“跑了这么一天，我累死了。”
　　丁瑾瑜耷拉着眼皮看明皙跟自己演戏，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可还是弯腰伸手，一把将人拽了起来。
　　他转身要走，明皙抓着他的手却没撒开。
　　“丁瑾瑜，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丁瑾瑜回身，看明皙已经收起了刚才夸张的表情，大眼睛期待地看着自己。
　　“今天所有参赛的同学都要去，这次运动会这么不容易，连方翔受了伤都不愿意错过，如果你不去，大家就不完整了。”
　　丁瑾瑜低着头，不敢看明皙的眼睛，冷冷地说：“不去。”
　　明皙攥着丁瑾瑜的那只手缓缓抚上丁瑾瑜的手背，轻轻地捏住，小小地上前两步，额头点在丁瑾瑜的肩膀上。
　　“同桌，求你了。”
　　后来，直到这件事过去许多年，丁瑾瑜都一直想不起这天是怎么就跟着明皙去了火锅店的，关于运动会的记忆好像就这样莫名地空白了一小段。
　　他只记得明皙的手心软软的，很暖，好像全程都拉着他的手，一直到吃饭。
　　*
　　四川人的聚餐很多时候都绕不开火锅，尤其是学生一大群人，没有什么比一顿自助火锅更合适的了。
　　菜品任拿，酒水任喝，一群人围着一个锅子咕嘟咕嘟地冒泡，等着吃的一好，就十几双筷子一起抢。
　　丁瑾瑜不太习惯这样热闹的场面，更不可能跟所有人一起抢，可他明明没动筷子，面前的小碗还是很快就被明皙装满了。
　　学生聚会，吃的虽然不能少，但玩才是重头戏。
　　几盘菜下肚，大伙开始张罗着小游戏；可要玩游戏就不能没有惩罚，几个胆子大的男生从自助台上搬来了啤酒。
　　丁瑾瑜照例不肯参加，明皙说什么也没用；但到头来他酒还是没有少喝，因为明皙玩游戏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
　　他帮明皙挡酒，同学们也在酒精的作用下起着哄，没人注意到有个小胖子一瘸一拐地朝丁瑾瑜走了过来。
　　方翔大概也喝过了两杯，小胖脸粉嘟嘟的，举着酒杯，“那个……丁瑾瑜，今天的事儿……”
　　“谢谢你！”
　　有人发现了这边的情况，饭桌上渐渐安静了下来。
　　丁瑾瑜平时看着不好相处又不好说话，大家都有点尴尬，只怕方翔这次会下不来台。
　　连明皙都已经紧张地开始琢磨着打圆场的说辞了，丁瑾瑜却牵了个尽量礼貌却不太自然的微笑，举起杯子跟方翔碰了碰。
　　“哇哦——”
　　两个人都举杯一饮而尽，一桌子同学又开始起哄。
　　接下来的游戏一轮又一轮，大概是方翔开了个头，同学们都发现也许丁瑾瑜也并不是传说中那种冰山上的小提琴王子，越来越多的人端着杯子过来，虽然同学一年了，但有好多人还是第一次跟他说话。
　　丁瑾瑜的话还是不多，但每一杯都没有落下。
　　明皙跟在旁边心满意足地笑，偶尔也和同学一起继续玩小游戏，直到周浩神神秘秘地走过来。
　　“小明哥。”周浩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明皙的胳膊，“陪我去趟厕所吧？”
　　明皙不明所以地回头，又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不就在那儿呢？”
　　看周浩拼命朝自己挤眉弄眼的，也不说话，他只能无奈地起身。
　　两人走到走廊一处没人的拐角，明皙偏头白了周浩一眼，“你又不是小女生，干嘛——”
　　“上厕所还要手拉手吗？”
　　“你也知道啊！”也不知道什么事，但周浩看样子还挺急，左右看了看没人才靠近明皙耳边小声道：“那你之前……干嘛……”
　　“你跟丁瑾瑜两个人……干嘛……”他悄摸低头做了个左手拉右手的动作，“干嘛那样……”
　　明皙是一路拉着丁瑾瑜到火锅店的，路上这么多同学打打闹闹，他跟丁瑾瑜两人远远地落在人群后，没人发现。
　　可周浩全看见了。
　　他担惊受怕了一整晚，就等着丁瑾瑜去了洗手间的空挡，才赶紧把明皙拽了出来。
　　“刚才吃饭的时候也是，大伙都起哄了你没发现吗？”他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今天大家都喝酒了，可能没当真，但现在一中‘那事儿’传得沸沸扬扬，你也注意点，别让大家误会了。”
　　因为怕身上留下味道，回家妹妹不喜欢，爸爸和奶奶又要担心，明皙没有喝酒，现在比谁都清醒。
　　他特别冷静地看着周浩，“误会什么？”
　　“误会……误会……”周浩到了嘴边的话就跟烫嘴似的，结结巴巴了半天，最后一脸豁出去了的表情，“误会你也想当大哥的‘男人’！”
　　“没有人有误会。”跟周浩那个烫嘴的样子不同，明皙说话时特别自然，就像在讨论明早吃面包要不要配牛奶。
　　他拍拍周浩的肩膀，“我就是喜欢丁瑾瑜。”
　　周浩差点被他那个自然的样子骗了，点着头附和道：“知道你喜欢，他成绩好，长得帅，会拉琴，跑得还快，现在大家不也都挺喜欢……”
　　“什么！？”他说着说着突然回过味来，“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丁瑾瑜。”明皙很自然地又重复了一遍，“跟你们的喜欢都不一样。”
　　“你……你……”周浩吓得差点咬到舌头，“就不怕你爸打断你的腿。”
　　“不怕。”明皙一脸无所谓的骄傲，“腿断了我也还是喜欢丁瑾瑜。”
　　*
　　丁瑾瑜从卫生间出来时，周浩已经走了。
　　时间差不多了，酒足饭饱，能玩的也都完了，团体活动一旦有人开溜，大伙也就陆陆续续跟着散了。
　　明皙扶着丁瑾瑜，沿着马路边的人行道走。
　　今晚丁瑾瑜帮他挡了一晚上酒，尤其是方翔那件事以后，陆陆续续有好多同学端着杯子过来，有的是果汁，有的是可乐，可丁瑾瑜每一杯陪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啤酒。
　　他脸上瞧着没什么，但明皙能看出他走路的步子都有点飘。
　　丁瑾瑜从前跟丁一楠吃饭也免不了喝两杯，起先也没当回事，只是架不住十一班的人实在太多，一来二去的，从火锅店出来出来时，他也觉得自己有点晕，所以没有打车，就想在路边醒醒酒。
　　他酒量向来不差，想着靠酒精缓解点席间的尴尬才没有太在意，这会夏夜的凉风吹进领口里，他也慢慢醒了过来。
　　可酒醒的感觉居然是脸更烫了。
　　明皙拉着他一只手搭在肩膀上，另一只手环过他的侧腰，把人搭在自己肩上。
　　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明皙头发上好闻的洗发水味道。
　　他一个激灵把人推开身旁，“你在干嘛？”
　　明皙满脑袋问号，只当丁瑾瑜的酒还没醒，好声好气地哄道：“扶你回家啊。”
　　他说完上前，伸手要再扶丁瑾瑜，却被一把抓住腕子扭到身后。
　　丁瑾瑜的小臂内侧贴在明皙的腰侧，只隔着夏天一层薄薄的棉质T恤，他甚至能感受到明皙的体温。
　　脑海里出现校庆那天明皙穿着的那套JK制服，露出一截细瘦的腰线。
　　于是，今晚所有的酒精好像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
　　他一把将明皙推到身后的树干上。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明皙的眼睛。
　　不同于他自己偏淡的瞳色，明皙瞳孔的颜色又黑又亮，像是一块干净的黑水晶，没有一点杂质，能清楚地倒映出他的影子，也反射着路灯细碎的光芒。
　　明皙看他的眼神有一点羞怯，又好像充满了期待，红晕一直染到脸上——
　　每一种都像是邀请。
　　丁瑾瑜牙关咬紧，粗重地喘息。
　　骗谁也骗不了自己，他就是喜欢明皙。
　　“明皙，我警告你，我是gay——”他眼底红得像是渗了血，“你最好离我远点。”
　　说完，他转身离开。
　　他不想再看到明皙像那天在楼顶天台时那样，露出恐惧的眼神；他只想逃离这有可能再也无法挽回的一切。
　　日子本就庸常，但总有些零星的暖意，像是太阳无意间穿过树影，留下细碎的光。
　　可能他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喜欢明皙，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不是喜欢的一切都可以留下——
　　他没有办法也要求明皙喜欢自己。
　　也不知道自己走出去多远，当他再听到明皙的声音时，觉得好像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
　　“丁瑾瑜——”
　　“那我是不是可以追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鱼儿的反应明天揭晓~
　　为了方便大家的全订抽奖，明天的更新会在晚上11点，笔芯~
　　上次跟大家说想要双开的文已经开了，豪门火葬场文《我喜欢的样子他都能演》，喜欢的可以戳专栏收藏~
　　文案：
　　【受视角】
　　996社畜邹允，社恐内向。
　　对内，他没爹没妈，孤儿院长大，读美院欠下一大笔助学贷款；对外他是卑微乙方，还要被同事领导欺负压榨。
　　他活了27年也不敢想，有什么幸运的事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直到他在路边捡回一个高中生——
　　肖飒。
　　肖飒贤惠乖巧会暖床，x大活好不粘人，照料他的生活和工作，无微不至——
　　简直就是完美租客，十全男友，海螺姑娘。
　　可他那么大一个男朋友，转眼却又消失了。
　　肖飒再回来时，已经是国内最大财团的唯一继承人，对他双手一摊——
　　“允哥，我养你啊！”
　　肖飒帮他还贷款，带他住豪宅，帮他开画廊；肖飒对他的照顾从生活，到梦想。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这一切不过是肖飒在跟自己演戏罢了。
　　他绝望地看着本该是最熟悉的人变得那么陌生——
　　“你怎么演不下去了？”
　　“要骗我，为什么不干脆骗一辈子呢？”
　　【攻视角】
　　肖飒在孤儿院被人领养，十几年都在拼，在抢；因为必须足够优秀，他才可以不被送回孤儿院去。
　　这一次他偷了邹允的NDA，抢走了邹允豪门唯一继承人的身份。
　　他演得那么像，把所有人都骗了，也包括他自己。
　　当初他离开邹允又再出现，不过是把邹允当做自己残酷世界里一只柔软天真的小动物。
　　直到发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对邹允变态的占有欲，他才知道——
　　邹允不是他养在身边的宠物。
　　邹允有一天也会离开。
　　原来他处心积虑得到的一切，都不如一个邹允重要。
　　他双目猩红，跪地求饶，把当初抢走的，原本属于邹允的一切双倍奉上……
　　可邹允却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邹允的声音那么冷，那么让人绝望，只对他说了一个字——
　　“滚。”
　　天真善良小画家受x腹黑偏执高智商攻
　　感谢在2021-01-30  03:53:51~2021-01-31  04:17: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那个谁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琥珀
　　丁瑾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他跑得只怕比白天校运会的时候更快,  “嘭”地一声摔上房门，黑暗的室内只剩下他的呼吸和心跳声。
　　明皙……
　　是在跟我表白吗？
　　怎么可能！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逃，只是在那一刻所有理智尽数出走,  他惊慌失措,  慌不择路。
　　现在背靠门框,  他好像还是能听到明皙大声喊出他的名字，尾音轻颤。
　　从来,  丁瑾瑜都觉得只要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  找一份好工作,  独立自理,  就能摆脱那个动荡孤单的童年带给他的糟糕影响,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童年的阴影，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消弭。
　　在明皙颤抖的尾音里，他甚至不敢去想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着自己,  是一件多么神奇又伟大的事情；他想到的是明皙糟糕的成绩，破碎的家庭,  还有那一本诡异的习题册——
　　明皙身上还有太多太多他没有发现的秘密。
　　这些秘密每一条,  都有可能给他们未来的关系带来不确定性。
　　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潜移默化里，童年的阴影让他在开始一切关系前先想到如何面对结束。
　　这就是为什么他离开攀阳市后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一个人,  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也是丁一楠一直最担心的问题。
　　没有洗澡,  甚至连鞋都懒得换，他直接进屋倒在房间的大床上。
　　就在这一天之内，床那么空,  明皙的手那么暖。
　　他偏头瞥见床头柜上的药瓶。
　　以一种可怕的自律，今天之前，他坚持夜跑那么多年，风雨无阻，终于断在了今天；就好像这么多年来他那么努力，把自己裹得那么紧，还是让明皙闯了进来。
　　反正今晚大概是不用睡了，他把视线从药瓶上移开，一回头就看见桌上一个未拆封的包裹。
　　与其躺在床上任由思绪不受控制地失眠，翻来覆去，倒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包裹里是他新买的参考书，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准备拆了包裹刷题，起码还可以分散下注意力。
　　拆开包裹，最面上的一本却不是他的参考书。
　　因为自己经常买书，熟悉折扣一类的东西，这次为了凑单，他顺手下单了一本之前丁一楠要他帮秦语汐带的散文集。
　　他本人是不看这些东西的，现在只是望着书封上的一段话发呆——
　　起初，我并不欣赏你。
　　正由於你太晴朗了，而我情愿把自己缩至孤傲地步，如一枚蚕茧化石，埋入永不见天日的冰原底层。
　　如今想来，对你的好感是从嫉妒开始的。
　　从一开始，我们即是同等质地却色泽殊异的两个人。
　　你的眼睛里有海，烟波蓝，两颗黑瞳是害羞的，泅泳的小鲸。①
　　*
　　第二天丁瑾瑜早早地来到学校。
　　他之前也因为睡不好觉，偶尔会趴在桌子上，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几乎一整天都没有精神，连宋老师都关心的来问过两回，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请假回家休息一下。
　　可他不想回家。
　　从前他不喜欢太拥挤的环境，而现在，他不想一个人。
　　他不知道明皙是不是也看出了他精神不好，这一整天都没有再来烦过他。
　　终于挨到下午放学，直到教室的人都走空了，安静得能听到走廊的回声，他才无精打采地从桌上爬起来。
　　几乎是无意识地一个回头，他看见教室角落的窗边，明皙还一动不动地趴在书桌上。
　　在他的眼里，明皙永远是活泼的，明快的，像朝阳；同班快一年了，他第一次看见明皙居然也会趴在桌上睡觉。
　　他轻手轻脚走到教室后排的窗边，小心翼翼地拉上窗帘，遮住正好打在明皙脸上的那一道光。
　　炽红的夕阳透过窗帘，给整个空间镀上一层暧昧的暖粉色。
　　明皙还趴在桌上睡着，丁瑾瑜已经直挺的坐在了他身边，好像他们一直是之前的那对同桌，从来没有变过。
　　原来……
　　昨夜失眠的，或许不止我一个？
　　丁瑾瑜想着，也看着身侧的男孩。
　　是这个男孩，昨天和自己表白的明皙。
　　温暖柔软，却又勇敢坚强。
　　是他喜欢的人。
　　这个人离自己这么近，抬手就可以揽在怀里，他却始终没有办法鼓起勇气上前，哪怕一步。
　　也许是夕阳暧昧的颜色，也许是明皙毛茸茸的模样，软化了丁瑾瑜坚硬的外壳和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连眉眼里都揉进了点点依恋的味道。
　　他抬起手终于揉了揉明皙细软的头发——
　　去年他们第一次在放学后相遇在那盏暖黄的路灯下，丁瑾瑜当时就想这么做了。
　　只轻轻地揉两下。
　　“抓住了。”
　　明皙还趴在桌上，看着像是睡着了，却突然抬手，一把握住了丁瑾瑜还覆在自己发心的手；他的眼皮还是阖着，酒窝却已经旋在了脸上。
　　“你……”
　　丁瑾瑜猛然间只觉得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明皙是在装睡吗？
　　那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好像有很多问题想问，很多话想讲，可张张嘴，大脑又马上一片空白。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明皙坐直身体，正面迎上丁瑾瑜惊愕的目光，然后把丁瑾瑜的手拉到面前，低头轻轻地在手背上啄了一下。
　　本来是温软的触感，却让丁瑾瑜好像触电一样，心跳漏跳了半拍；他低头躲开明皙的注视，只盯着两人手掌交叠的地方。
　　他好像听见除夕夜那晚梦里的声音在喊他——
　　“公主——”
　　“虽然说了要追你，但下次能不能别跑那么快啊？”
　　“我追不上。”
　　在这一刻，丁瑾瑜只觉得自己连手脚都多余长，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
　　明皙的眼睛那么亮，酒窝里盛着琥珀色夕阳的光。
　　少年鲁莽又果敢，只基于最真挚的喜爱。
　　或许有很多童年的伤口在这个年纪还没有来得及痊愈，或许很多童年的阴影需要一生去治愈，但也或许，那只是因为没有足够多的爱，多到让自己足够勇敢。
　　“不跑了。”
　　丁瑾瑜终于笑了，明皙第一次知道，他喜欢的男孩笑起来这么这么好看。
　　“再也不跑了。”
　　丁瑾瑜长臂一揽，终于把明皙拥进怀里，比除夕夜那晚更用力。
　　他低头，在明皙的额头落下一吻，就像明皙之前小心翼翼啄他手背时一样，轻轻的。
　　*
　　时间过去了将近一年，华灯初上，明皙终于有机会再坐上丁瑾瑜的自行车后座，而且他知道，这里以后都会是他的座位。
　　丁瑾瑜还是和上次一样，把车子蹬得飞快；明皙晃着脚，开心得想唱歌。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件事，比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更让人开心的了。
　　也和上次一样，自行车的车轮碾过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轻微地摇晃。
　　一切都仿佛是一年前的复刻，明皙还是本能的搂住丁瑾瑜的腰，感受到丁瑾瑜浑身肌肉一阵突然的紧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松手。
　　他把脸轻轻贴在丁瑾瑜的背心上。
　　“躲什么啊？”他使坏地在丁瑾瑜的后背上蹭了蹭，“公主。”
　　丁瑾瑜低头看着明皙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浑身一阵发热。
　　“别闹。”他嘴硬道：“骑车呢。”
　　“谁跟你闹了？习惯一下啊——”明皙手指头戳了戳丁瑾瑜结实的腹肌，偷偷地笑，藏不住的骄傲，“我以后都这样了——”
　　“谁让你是我——”
　　“男朋友。”
　　于是，“男朋友”丁瑾瑜今晚又失眠了。
　　“我以后都这样了——”
　　丁瑾瑜直到回家躺在床上，想起明皙那句话还是忍不住从心里笑出声来。
　　以后都这样了。
　　他也好想以后都可以这样。
　　可看着放在桌上的参考书，想到明皙那张惨不忍睹的成绩条……
　　且不说还有一年的高考，就明皙的成绩，高二期末考试后还能不能留在十一班都是未知数；可明明……
　　他又想起明皙书桌上那本写了一半的习题册。
　　头一晚就彻夜不眠，今天又是一晚时睡时醒，浑浑噩噩，当丁瑾瑜再睁眼时，果不其然——
　　迟到了。
　　课表上第一节 是数学课，丁瑾瑜回回考试数学都是满分，他知道自己不会被为难，没什么心里负担地骑上车往学校去。
　　一路上他骑得很慢。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以明皙“男朋友”的身份走进十一班的教室，心里总还是有点隐秘的，不可言说的小兴奋。
　　当他终于走到教室门口，却看见明皙已经坐在教室门口那个原本属于程可可的座位上，旋着酒窝冲他甜甜地笑。
　　作者有话要说：　　甜甜的恋爱终于要开始了！之后恢复每晚6点更新~
　　小攻会开始给“学渣”哥哥补课，也顺便发现哥哥假装“学渣”的秘密！
　　他们现在的感情或许还只是少年间互相吸引的好感，但哥哥救赎了小鱼儿，小鱼儿也会完成对哥哥的救赎！
　　①出自简嫃的散文名篇《烟波蓝》，语序我有些改变和打乱。
　　感谢在2021-01-31  04:17:42~2021-02-01  15:50: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陆早秋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陆早秋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陆早秋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天台
　　丁瑾瑜看到明皙的时候已经推开了教室的大门,  不上不下的卡在门边，有一瞬间愣神。
　　数学老师笑眯眯地跟他点头，让他赶紧进来,  明皙也起身让开了进去的道。
　　全班七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  丁瑾瑜实在没有办法,  只好揣着满脑子疑惑，硬着头皮在明皙身边坐下。
　　还好是坐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  明皙也不敢太放肆，只在老师转过去写板书时,  偷偷塞给丁瑾瑜一张小纸条。
　　-知道你昨晚一定激动得睡不着！今天带了好吃的,  好好给你补补啊。同桌,  请多多关照。
　　纸条上明皙特意大写加粗了“同桌”两个字,  后面还画上了一个简笔漫画风的男孩子头像，正在夸张地大笑。
　　他没有再叫丁瑾瑜“公主”或是“男朋友”，反而特别在意“同桌”这两个字，配上得意大笑的表情,  好像是炫耀——
　　看吧，你跑不掉的！
　　丁瑾瑜偏头瞄了明皙一眼,  看到那只熟悉的酒窝,  忍不住也翘起嘴角。
　　的确，所有的故事，都从“同桌”两个字开始。
　　数学老师写完板书转过身来，两个人立刻心虚地把头埋进书里。
　　丁瑾瑜低下头,  还是一眼就看到明皙的纸条。
　　跟一般的学渣不同,  明皙的字甚至比丁瑾瑜还好看，经常帮忙班上和学校办板报；丁瑾瑜看着纸上好看的字体，总是不免想起明皙家那本不明不白的练习册。
　　他拿起笔在纸条上特意放大的“同桌”两个字旁边打上箭头,  回了明皙一句——
　　下学期可能就不是了。
　　明皙接过纸条，对丁瑾瑜吐了吐舌头。
　　他很清楚丁瑾瑜在说什么，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宋老师不止一次提醒过他，高二结束的期末考试成绩，会决定他们高三还有没有资格留在实验班里。
　　丁瑾瑜肯定是有资格的，但在大多数人眼里，明皙可不一定。
　　看丁瑾瑜对着自己的搞怪耍宝非但没有保持刚才的微笑，甚至连眼底的神色都沉了下来，明皙猜得到他心里的担忧。
　　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在纸条上写道——
　　放心吧，公主，我肯定不会让自己掉出实验班的。就冲着我男朋友这么帅，我也不能放心他跟别人同桌！
　　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两个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传了一上午纸条，就算下课的时候也都绷着不说话。
　　中间，丁瑾瑜只离开过教室一次。
　　他早上迟到，宋老师听说后特意关心了几句他的身体和情况，离开办公室时，他还听到宋老师跟别的老师笑谈着明皙早上来央求换座位的事，是怎么个软磨硬泡。
　　一直到午休，周浩看着明皙足足捧着三个饭盒，眼神哀怨地独自去了食堂。
　　明皙捧着三个微波炉里转好的饭盒，宝贝似的连丁瑾瑜要帮忙也不肯撒手，笑眯眯地跟在丁瑾瑜身后往天台走，小心翼翼的，走得特别慢。
　　丁瑾瑜身高腿长，一步两三级台阶都习惯了，几次发现明皙没跟上，回头看见他娇羞的小眼神，酡红的小脸蛋，紧张兮兮地抱着怀里的三个饭盒，越来越像个娇羞的小媳妇。
　　他放慢脚步，忍不住回过头笑。
　　原来恋爱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恋爱的感觉是这样，明皙心里也忍不住这样想。
　　这条通往楼顶天台的楼梯道，他是熟悉的，只是以前要不是自己走，要不是跟周浩。
　　那时候他心里总是止不住要奔向丁瑾瑜的雀跃，却又忍不住会想如果丁瑾瑜不在天台，他会有多失望；那时候他的步子总是急促又忐忑，弄不懂这种心情叫什么。
　　现在他看着丁瑾瑜的背影，总觉得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会有一个这么优秀的“男朋友”。
　　他越走越慢，就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终于走到天台，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点的报纸铺在地上，挨个打开三个饭盒，献宝似的跟丁瑾瑜一通介绍，哪些是他在网上查的帮助睡眠的食材，哪些是奶奶告诉他的。
　　丁瑾瑜看着他好像要把一上午没说的话都补上，无奈地笑。
　　他提醒自己，不能被这人“贤惠乖巧”的假象给骗了，自己的男朋友，本质上还是个啰嗦的话唠。
　　但他也时常会想，如果没有明皙，他已经快要忘了，原来这个世界还可以这么鲜活热闹。
　　明皙一边啰嗦一边不停得把自己饭盒里的菜夹进丁瑾瑜碗里，丁瑾瑜发现自己的饭越吃越多，饭盒都快要装不下了。
　　“这么多怎么吃得完？”他盯着饭盒，明明心里满足得不得了，可还是故意皱了皱眉头，“其实你可以叫周浩一起的。”
　　“那不可能！我第一次约会诶——”明皙对自己“毫无人性”的发言一脸骄傲，“怎么可能带电灯泡？”
　　“是吗？”丁瑾瑜嫌弃地撇了撇嘴。
　　“不对！”明皙放下饭盒，夸张地围着丁瑾瑜，转着圈打量，“学霸，跟你问个事呗——”
　　等丁瑾瑜抬头看着他，他才故意做了个托腮沉思的动作，“我男朋友，好像不太对劲。”
　　“学霸，你知道他怎么了吗？”
　　丁瑾瑜实在被明皙的“演技”逗得憋不住了，伸手拍了他大腿一巴掌。
　　“你跟周浩——”他抬头看着明皙，“表白那天，我看到了。”
　　明皙惊得差点下巴都掉了下来。
　　听丁瑾瑜讲完那天的大致经过，他强忍着心里的笑，假装认真道：“所以你以为我不喜欢男生，也就不可能喜欢你，所以你拔腿就跑？”
　　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好像就是这样的。
　　丁瑾瑜没法反驳，可沉默就是默认。
　　明皙憋笑憋得脸都快红了，却还要假装郑重地拍拍丁瑾瑜的肩膀，“放心吧，男朋友，我拒绝他了。”
　　“你永远都是我唯一的——”
　　“公主。”
　　这个称呼总能让丁瑾瑜不自觉的耳尖发烫，他尴尬得清了清嗓，“你……你怎么……”
　　你怎么拒绝他的。
　　面上可以装得大度，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但这一句就暴露了，丁瑾瑜心里还是对那场乌龙的“表白”无比的在意。
　　“我跟他说，我们撞号了。”明皙已经憋得不能正常说话了，他刻意站起来背对着丁瑾瑜，怕被对方发现，“两个受在一起，是不会有幸福的！”
　　“你——”
　　丁瑾瑜吃惊地回头看着明皙。
　　他还沉浸在自己别扭的小情绪里，丝毫没有察觉明皙的异样，着实被吓了一跳。
　　因为丁一楠的关系，他很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性取向并不是只有大多数人那样；十几岁他就确定了自己的性取向，可从来没有过喜欢的人，更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
　　明皙……
　　连这都想好了？
　　而明皙本人已经已经绷不住了，弯下腰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丁瑾瑜连忙紧张地起身把人扶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一场明皙的恶作剧。
　　他真的很想去某乎发个帖子——
　　男朋友已经成年了，现在收拾还来得及吗？
　　明皙看着丁瑾瑜复杂的眼神终于识相地收敛了夸张的笑，把那天真实的经过仔细讲了一遍。
　　“你怎么会有这种误会啊？”明皙解释完还不忘挤兑丁瑾瑜一句，“周浩喜欢程可可，还不够明显吗？”
　　“他也就是长得秀气，胆子小，其实心里啊——”
　　“笔直！”
　　丁瑾瑜想起第一天来三中报道，真的差点把周浩认成了女同学；再想想周年校庆那天的演出后台，什么注意力都被明皙那双光溜溜的大长腿搅合了……
　　要不是这么多阴差阳错，他真不至于在明皙的明示暗示下，都没反应过来周浩喜欢程可可，一直误会这么久。
　　“丁瑾瑜。”明皙自己搞的恶作剧，又挤兑了丁瑾瑜一通，现在还不忘“恶人先告状”，小眼神“幽怨”地盯着丁瑾瑜抱怨道：“你说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一场这么‘惊天动地’的表白啊？”
　　已经完全摸清了明皙的套路，丁瑾瑜故作嫌弃地一把推开怀里的人。
　　“那你赶紧换个男朋友试试吧，也许还有机会。”
　　“不换！”明皙没皮没脸地蹿回丁瑾瑜怀里，一把搂住丁瑾瑜的脖子，没骨头似的挂在丁瑾瑜身上，“后悔也晚了，我男朋友这么帅，我这辈子都要赖着他！”
　　丁瑾瑜伸手抱住明皙，还是那种熟悉的温暖柔软。
　　盛夏的攀阳市已经很热了，他们之前刻意躲在楼顶水泥台子的阴影里吃饭，现在站起身来，两个人个头都不低，再也没有什么能遮住头顶的骄阳。
　　丁瑾瑜被太阳晃得睁不开眼，低下头，颊边就正好贴着明皙的耳垂，能感受到对方异样的滚烫。
　　想起刚才明皙的玩笑，他也不禁耳根发烫。
　　“你……”他也不知道自己脸有多红，只下意识地躬身，把脸埋在明皙的颈窝里，“真想好了？”
　　想起自己刚才关于“两个小受”的恶作剧，明皙刷地一下从脸红到了锁骨上，“没、没有……但如果……”
　　他之前什么都不懂，自然没有想过。
　　但如果对方是丁瑾瑜，他觉得自己可以一辈子迁就。
　　“我怎么都可以。”他转过脸，鼻尖轻蹭丁瑾瑜额头，“因为——”
　　“你是我的公主啊。”
　　“只能宠着。”
　　“那你说话算数。”丁瑾瑜轻声说，说得明皙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丁瑾瑜虽然平时冷冷的，但明皙早就习惯了，就算他不能要求丁瑾瑜一夜之间就能跟自己软软地说情话，但也不该……
　　明皙总觉得丁瑾瑜的话里明显有点威胁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快猜快猜，小鱼儿威胁哥哥什么了？<(￣︶￣)↗[GO!]
　　感谢在2021-02-01  15:50:31~2021-02-02  04:09: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陆早秋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UniverseU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慕斯
　　很快,  明皙就知道了丁瑾瑜的“威胁”是什么了。
　　当他还坐在丁瑾瑜的自行车后座，计划着怎么“伙同”明寐骗丁瑾瑜跟自己回家吃饭时，丁瑾瑜已经把车停在了他家院门前。
　　“哟,  皙皙回来了。”明父正好端着菜上桌,  在客厅的窗边看到了还有点呆呆地明皙,  “还带了同学。”
　　“快进来，快进来——”他连忙转身走出院门招呼丁瑾瑜,  “妹妹正念叨你呢。”
　　他伸手熟络地想要拍拍丁瑾瑜的肩膀，又想起自己刚才厨房出来,  赶紧收回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先进屋吧,  整好赶上吃饭。”
　　“明叔叔。”丁瑾瑜礼貌地点点头,  “不好意思，又要给您添麻烦了。”
　　“添双筷子的事儿有什么麻烦？”明父朗声笑着，“你爱吃的啊，皙皙都给你记着呢——”
　　“只要你来,  咱家永远有你的饭！”
　　明寐大概在屋里听见了动静，这会也哒哒地往声音的方向来；丁瑾瑜瞧见小丫头,  赶紧上前一把抱起来,  哄着就往院里走。
　　“你茉莉哥哥来啦，这回开心了吧？”明父也逗着自家丫头，跟着进了屋。
　　只留下明皙一个人愣在院门前，呆若木鸡。
　　就丁瑾瑜那个傲娇别扭的劲儿,  他本以为说动对方需要一个漫长的“奋斗”过程,  怎么眼下他都没来得及开口，丁瑾瑜就自己“从”了呢？
　　难道……
　　这就是男朋友？
　　可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男朋友，自己的亲爹、亲妹妹,  三个人热情洋溢地打了招呼，和和气气地进了屋，从头到尾没一个人搭理他……
　　要不是这父子、兄妹三个人长得像，他都快怀疑自己是捡来的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灰溜溜地跟着进了屋。
　　明父两口吃完饭赶着上班，饭后丁瑾瑜看着妹妹，明皙刚收拾完碗筷出来，就看见妹妹已经跟着奶奶洗澡去了。
　　以前哄着妹妹洗澡睡觉，他都要废好大一番功夫；今天也不知道丁瑾瑜给妹妹吃了什么药，怎么会这么听话。
　　洗完澡出来，明皙的故事刚讲到一半，妹妹就睡着了。
　　他哄睡妹妹出来，还以为丁瑾瑜也要准备跟自己告辞了，却发现丁瑾瑜已经坐在他卧室的书桌前。
　　“写作业，看书。”丁瑾瑜听见明皙进屋的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不懂的就问我。”
　　“还早啊……”明皙搬了张小凳坐在丁瑾瑜身边，撒娇似的把头靠在丁瑾瑜肩上，“爸爸走了，奶奶和妹妹睡了，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啊！”
　　“公主——”
　　“不该做点男女朋……不对，男男朋友该做的事情吗？”
　　说完，感受到丁瑾瑜的肩膀微微一僵，他狡黠地抬眼盯着丁瑾瑜微红的耳尖。
　　他能听到丁瑾瑜很克制地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他时眼神还是没怎么变，声音也和平时一样，低沉好听——
　　“比如？”
　　比如？
　　明皙其实也没想真怎么样，本来作业肯定是要写的，他也就是开个玩笑。
　　可他就是喜欢看丁瑾瑜那个害羞又嘴硬，别别扭扭绷着的样子，忍不住想逗逗。
　　现在丁瑾瑜的的反应完全符合他的预期，那个样子实在是可爱得让人想要一口吃掉。
　　“比如——”
　　明皙一把抱住丁瑾瑜的腰，贴上去在丁瑾瑜脸上亲出个响。
　　“这样。”
　　丁瑾瑜愣住两秒，偏头看见明皙面上虽然一副厚脸皮的做派，其实红晕都已经染到了锁骨上。
　　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也很可口。
　　他闭眼，轻轻吻了吻明皙的额头。
　　“这回行了吧？”他手指戳亮桌上放着的手机屏幕，点了点上面的时间，“还早吗？”
　　于是，额头上还没甜够，明皙也只能低头悻悻地摸出书本。
　　可也是直到今晚，他才知道学霸和普通人的区别。
　　之前他和丁瑾瑜也算是坐了一学期同桌，他看着丁瑾瑜上课经常也不听讲，自己刷自己的题，偶尔还玩手机。
　　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丁瑾瑜不听，大概是因为老师讲得对他来说都太简单了。
　　当丁瑾瑜真的开始低头学习，就和他拉琴时一样，认真专注，完全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分心，也没有东摸西摸的小毛病。
　　明皙偏头拖着下巴，假装咬着笔头假装思考，其实斜眼偷瞄着丁瑾瑜专注的侧脸。
　　要不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帅呢，这样的丁瑾瑜真是……
　　帅死了！
　　他偷瞄着丁瑾瑜有点心虚，当丁瑾瑜的手机闹铃在安静地房间里突兀地响起时，被吓了一个激灵。
　　“你要跑步去了？”他看丁瑾瑜伸手按停了闹钟，有点舍不得丁瑾瑜走，“可你今天没带衣服和跑鞋啊。”
　　“不去。”丁瑾瑜随手关掉闹钟，“等会回家的时候在小区里跑两圈，正好上楼睡觉。”
　　“你还要回去啊？”明皙失望地咬着笔头，但回身看见自己屋里那张拥挤的小单人床，也就再说不出别的什么。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直到丁瑾瑜对完刚做的卷子答案抬头，才发现明皙还盯着自己的方向出神。
　　“作业写完了？”
　　“嗯？”明皙半天才回过神来，又闷闷地“嗯”了一声。
　　丁瑾瑜点点头，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一套卷子，“那先从这个开始，做好了给我看。”
　　“啊？”明皙生无可恋地看着丁瑾瑜手里的一沓卷子，“作业都写完了，不是该休息了吗？”
　　“就写那点作业，你不垫底谁垫底。”丁瑾瑜严肃地盯着明皙，“白天怎么答应我的？”
　　明皙撅了噘嘴，接过丁瑾瑜手里的卷子。
　　想起白天丁瑾瑜在天台上威胁的口，他现在才知道，自己到底是高估了这块木头！
　　老天爷大概还是公平的，智商、颜值都高的人，可能注定在某些方面有点“缺陷”……
　　“是！”不管心里情不情愿，他面上还是“认命”地跟丁瑾瑜做了个敬礼的动作，小声地嘀咕道：“还能咋办，自己的公主自己‘宠’呗……”
　　之后丁瑾瑜开始每天盯着明皙看书学习，还要布置课外作业，把自己做的一些竞赛级难度的试卷夹在里面；尽管明皙做得马马虎虎，他还是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讲解题思路。
　　明皙能感觉到，丁瑾瑜是真的怕他下个学习会掉出理科实验班去。
　　毕竟，他们还有一个高三也要一直坐同桌的约定。
　　时间就这样安静地流过，直到一天周五放学，明皙被宋老师叫去了办公室，丁瑾瑜好久等不到人回来，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到宋老师的声音。
　　她开心地夸明着皙自从换到了教室第一排，成绩就进步明显，下个学期留在十一班肯定是没有问题。
　　明皙傻笑着抓了抓脑袋，想着什么时候告诉丁瑾瑜，也算是个惊喜，好让他男朋友放心。
　　丁瑾瑜则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想着怎么奖励自己男朋友。
　　明皙周末照常去蓝花楹街的小饭馆打工，忙完一天刚走出门口，就看见路边的街灯下，熟悉的少年抱着个可爱的小女孩。
　　“你们怎么来了？”
　　他冲过去激动得简直想一把抱住丁瑾瑜，但碍着丁瑾瑜怀里的明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哥哥！”明寐的声音还是甜甜的，听上去也很兴奋，她循着声音把手里的蛋糕盒往明皙的方向推，“茉莉哥哥买的，芒果味！”
　　明皙看着明寐手里精致地芒果慕斯，鼻梁一酸，感动得连声音都发颤。
　　“同桌——”
　　“奖励明皙同学最近认真学习！”明寐小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复述了一遍丁瑾瑜教了他一下午的话，“哥哥辛苦啦！”
　　看着明皙微红的眼眶，丁瑾瑜伸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
　　他倾身向前，小声凑到明皙耳边，“奖励我男朋友的。”
　　说完他帅气地转身，一手扶住身边的自行车，一手颠了颠怀里的明寐，“回家吃饭咯——”
　　“丁瑾瑜！”明皙看着丁瑾瑜挺拔的背影，从背后一把抱住丁瑾瑜的腰，把脸贴在丁瑾瑜的背心上，“你怎么这么好啊……”
　　丁瑾瑜将明寐放稳在车座上，才转身单手揽了揽明皙的后脑。
　　“前两周地方音协有几个活动，我没顾上，这周才有时间。”
　　“干嘛呀？”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少年，大拇指轻轻拭掉明皙眼角将落不落的晶莹，“哭脏了——”
　　“你要负责来我家洗衣服的。”
　　丁瑾瑜很少笑，更难得笑得这么温柔，明皙觉得这一刻街边的路灯都变亮了。
　　他破涕为笑，故意在丁瑾瑜胸口一顿胡蹭，“我还怕找不到机会去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丁瑾瑜：没想到吧，我单身这么多年，凭的也是实力！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啦~这次，会有一个“不一样”的暑假！<(￣3￣)>


第45章 打工
　　丁瑾瑜还是没舍得让明皙到自己家来洗衣服,  因为紧张的期末复习开始了。
　　明皙每天被丁瑾瑜抓着看书复习，十二点、一点，甚至两三点也有,  他眼睛都睁不开地摊在椅子上,  丁瑾瑜的腰背却从头到尾没沾过椅子靠背。
　　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学霸的世界，也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没有什么不需要付出努力,  区别只是有没有被看见。
　　但他还是很开心，因为丁瑾瑜“变了”。
　　如果说丁瑾瑜现在已经不抗拒每天中午和他在楼顶天台一起吃饭,  放学也会很自然地到他家里来,  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样了。
　　那丁瑾瑜和同学间的相处才真的会让明皙会心一笑。
　　运动会结束,  同学们已经不像之前一样,  看见丁瑾瑜都恨不得绕道走。
　　现在期末复习的压力越来越大，最先是零星有几个同学会捧着卷子来找丁瑾瑜问问题。
　　明皙紧张地在桌下偷偷握住丁瑾瑜的手，深怕他男朋友一个眼神就能把同学吓跑。
　　可丁瑾瑜没有。
　　虽然不像跟明皙每天辅导时那么仔细，但对方只要问,  丁瑾瑜都愿意说；态度虽然没法跟“和蔼”沾边，但也没有敷衍或是不耐烦。
　　“跟别人讲题的时候,  就当自己再复习一遍；每讲一次,  我都可以换一种解题思路。”
　　“就像我每晚跟你讲的时候一样。”
　　明皙担心又好奇地追问时，丁瑾瑜是这样回答他。
　　他感动地在天台抱着丁瑾瑜亲了一大口。
　　虽然庆幸丁瑾瑜终于可以打开自己，摆脱以前近乎病态的孤僻，但他之前还是或多或少的担心过,  帮助同学或是自己会不会影响丁瑾瑜的成绩。
　　毕竟马上到来的期末考试是全市统考,  而上一次，丁瑾瑜没能拿到第一。
　　可不等他把担忧说出来，丁瑾瑜却早就明白了,  还反过来安慰他。
　　明皙从小都护着周浩，后来作为家里的老大又要照顾妹妹，现在甚至要帮父亲扛起一整个家。
　　他习惯了第一时间体量别人的处境，关心别人的感受；他对每一个人笑，不想让身旁的人担心，却很少能感受到到自己的一点点担忧，也被另一个人这样珍而重之的关注着。
　　也许丁瑾瑜永远不会像言情剧里的男主那样温柔又深情地表达自己的爱意，说话时的态度还是和平时一样，冷静又理智。
　　可在明皙眼里，这份不显山不露水的关心，就已经是最大的体贴。
　　很快，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丁瑾瑜终于在阔别十二年后，替三中拿回了一个全市文科第一，这一次全市统考，三中独揽文理科双榜首，为了吸引来年的高一的生源，学校把横幅都拉到了街上，弄得真跟高考状元似的。
　　明皙也终于没辜负每天跟着丁瑾瑜熬的夜，挤进全年级前五十，稳稳地留在了文科实验班。
　　可期末结束就意味着紧张的高三马上就要来了，这个暑假会很短。
　　明皙没工夫耽误，考完试第二天就到蓝花楹街的小饭馆报道，接到成绩时他刚下班走到家门口，之后就一整晚都想着怎么帮丁瑾瑜庆祝。
　　之前期末复习期间，丁瑾瑜每晚都来家里吃饭，现在要再让老爸做一顿好吃的，显然是不够特别。
　　虽然不清楚丁瑾瑜家里具体的情况，但就像周浩之前说过的，看丁瑾瑜穿的用的都不差，他实在想不出丁瑾瑜缺什么。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也想不到个满意的点子，想要跟丁一楠问问情况，商量商量，摁亮手机才发现，已经后半夜了，又只好作罢。
　　第二天一早，他挂着黑眼圈，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出门就看见了丁瑾瑜的自行车停在巷口。
　　*
　　想考上海音乐学院附小之前先要报培训班集训，价钱可不低，那是丁瑾瑜第一次知道钱的重要性。
　　他那会年纪小，钱都要靠国外的那个老爸交给亲戚；他爸显然是个成功人士，给钱挺痛快，但要跟那些不熟悉的亲戚伸手却不容易。
　　虽然那是第一次，但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靠得住。
　　后来虽然放弃了走小提琴这条路，可该考级参加比赛的，他也一点没耽误；靠着累积的一点点名气，再加上年纪小，外形条件又好，他十几岁就开始登台各种演出，包括比赛奖金，一点点都攒着。
　　出国兜兜转转一圈回到攀阳市之后，他离开了之前累积的圈子，本来是靠着前几年的存款度日，算不上拮据，但总也是用一分少一分。
　　前段时间之前圈里的前辈介绍，有乐团接了攀阳市的商演，正好缺小提琴，问他有没有兴趣。
　　之前带着妹妹去明皙打工的饭馆送芒果慕斯那次，他就是在周末参加了几场商演才耽误了。
　　虽然自己的存款还有些，但考虑到高三时间紧，大学开销大，之前考完试那段时间，那个乐团恰好在攀阳临近的市县都有商演，他就接连忙活了好几天，直到现在才忙完回来找明皙。
　　“公主御驾——”明皙夸张地围着丁瑾瑜的自行车绕圈圈，“亲自送我上班吗？”
　　“不是亲自送你。”丁瑾瑜唇角微勾，“是顺道送你。”
　　其实他昨晚回到攀阳市，就来找过明皙一回，只是明皙加班还没回来，明父上班去了，家里还是放假后闲得冒泡的周浩在帮忙照看。
　　他大概跟周浩问了两句，可周浩现在还没弄清两人的关系，只支支吾吾地说小饭馆里好像有人请假回了老家，一时找不到人手顶替，所以明皙最近都很忙。
　　“……丁瑾瑜。”明皙吃惊地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啊？”
　　丁瑾瑜要陪明皙去打工。
　　上一个寒假，一个人的日子，他真的过够了；与其说是他陪着明皙，也可以说是找个理由让明皙陪陪自己。
　　可不等他回答，明皙就已经明白了。
　　“对不起，丁瑾瑜，我知道我这两天忙，忽略了你。”明皙紧张地攥住丁瑾瑜的手，也顾不上两人还在自己门前，来来往往都是熟识的街坊，“能过两天老板娘找到帮手就好了，你不用这样的。”
　　他死死攥着丁瑾瑜的手，指尖描绘着掌心的纹路。
　　丁瑾瑜这双手是拉琴、考状元的，纤长有力，指节分明，匀称漂亮……
　　怎么能跟他在小饭馆里围着油烟转。
　　他抬头看着丁瑾瑜，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等我忙过这两天，我们还每晚一起写作业，就跟之前一样，好不好？”
　　丁瑾瑜也看着明皙，摇摇头，“不好。”
　　不能再跟明皙分开这件事他已经确定了，但也不至于这么不懂事，粘人粘到分开两天都不行。
　　明皙身后的秘密，才是他真正放不下的原因。
　　期末复习不管多忙，明皙都要去小饭馆打工，再看看明皙家里的环境，他很难不联想到——
　　明皙家里缺钱。
　　虽然不知道明皙还缺多少，要用来做什么，他可以帮明皙，但也知道明皙不会收。
　　在一起这么久，关于妹妹的外伤，母亲的离世，家里的现状，明皙几乎从来不会对他主动提起；他不知道这些事和当年那场意外的复读之间有着什么样联系，甚至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因为连最有可能知道一切都周浩看着嘻嘻哈哈，却对这一切守口如瓶。
　　更别说班上的其他同学和老师了。
　　丁瑾瑜能看到明皙对每一个人报以善意的微笑，也能猜到微笑背后对一切讳莫如深的明皙，那颗脆弱的自尊心。
　　那是他不敢轻易去触碰的。
　　这次暑假只有短短两个多礼拜，他不知道明皙能不能攒够钱，会不会影响接下来的高三。
　　也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成为一年后他们难以跨越的现实鸿沟，让他们最终分道扬镳。
　　这是他曾经一次又一次躲着明皙，不敢正视自己感情的原因；但他躲得开明皙，却骗不了自己。
　　既然要正视这段感情，正视两个人的关系，那也必须正视现实和未来。
　　并不是怀疑明皙对自己的感情，只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现实有多少无奈——
　　比如童年时的他和丁一楠。
　　他想帮明皙，也想帮帮自己。
　　他不想最终无奈地把毕业走向一场分手季。
　　*
　　明皙犟不过丁瑾瑜，最终还是坐上了丁瑾瑜的自行车后座。
　　不是他习惯妥协，只是他不能用自己的坚持要求身边的人，尤其是用自己的喜欢，去胁迫自己喜欢的人。
　　虽然心疼，但他也只能尽量在小饭馆里把沾水沾油的工作抢来自己做。
　　就这样，他们的生活几乎和之前一样，只是把白天一起上课换成了一起端盘子刷碗，晚上一起看书学习，来回的路上还是丁瑾瑜那一辆单车。
　　明皙贴着丁瑾瑜的背心，心疼又满足，每晚都抱着丁瑾瑜的脖子舍不得人走。
　　两个星期的打工生活很快结束。
　　最后一天时丁瑾瑜告诉明皙，放假这么久都没有陪过妹妹，今天正好周末，他想提前一天结束，把琴带来陪陪明寐。
　　他提前跟老板娘说好，结工钱的时候把自己那份交给明皙，但只告诉明皙是奖金就行，别说是自己的。
　　只是他忘了，撒谎一直不是自己的强项。
　　老板娘是明皙妈妈生前的同事，算是看着明皙长大的，明皙追问了两句，老板娘就把丁瑾瑜的交代和盘托出，末了还直说丁瑾瑜的好话，夸小哥俩感情好，要明皙好好谢谢丁瑾瑜。
　　最后，明皙揣着两份工钱，把车蹬得极快，一路飞奔回家。
　　虽然只是一千来块，虽然只是一天不见，但他真的真的——
　　好想丁瑾瑜。
　　*
　　老房子还是像原来一样，逼仄拥挤，亮着暖黄色的光。
　　丁瑾瑜坐在沙发上，明寐乖巧又认真地站在他身前，捧着那把叫“茉莉”的琴；丁瑾瑜带着小丫头的手，把琴弓搭在琴弦上，拉出一个个简单的音节。
　　明寐站得笔直，手臂长度明显不够丁瑾瑜的琴，还要靠丁瑾瑜在一旁拖着；可她脸上的小表情比谁都认真，连大气都不敢喘。
　　奶奶在一旁慈爱地笑着，明父则系着围裙进进出出地忙活。
　　明皙在窗边看到家里这温馨的一幕，不由得暗自红了眼眶。
　　“丁瑾瑜——”
　　他揉了揉眼睛，叫着丁瑾瑜的名字转身冲回院里，在门口和闻声出来的丁瑾瑜撞了个满怀。
　　“明天休息——”他红着眼眶，也旋着酒窝，抬头看着丁瑾瑜时，也攥住丁瑾瑜的双手，“我们去约会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这个暑假的“特别”，就要写到了！
　　感谢在2021-02-03  18:06:40~2021-02-04  17:24: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oungfin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约会
　　谈恋爱应该是什么样的？
　　丁瑾瑜和明皙可能都没想过。
　　他们在一起不过小半个学期,  虽然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形影不离，但基本也就是忙学期末复习和打工。
　　丁瑾瑜平时本来就话少，学习做事的时候又极其专注,  他很少有时间想,  谈恋爱的两个人应该做什么。
　　只是偶尔在学校有些事耽搁晚了,  他和明皙离开时经过操场，总能碰到吴主任拎着个探照灯似的电筒,  急吼吼地往操场冲，抓那些早恋的同学们。
　　每当这时,  他俩都会尴尬地相视一笑。
　　明皙没敢跟丁瑾瑜说,  他其实是有点羡慕的。
　　青春里的感情总是这样,  一面带着好像要对抗全世界的伟大与悲壮,  一面又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身边的这么好，他是我的。
　　丁瑾瑜没有想过那么多，他只觉得身边有那么一个人,  靠近就觉得温暖，触碰就忍不住心跳,  生活就已经很好了。
　　直到昨晚明皙拉着他手说“约会吧”,  他都还有点懵。
　　约会……
　　应该要做什么？
　　经过操场时，他能看出明皙的眼神里有点小复杂。
　　只是他去年给破天荒地给三中拿回个全市文科第一，在吴主任那些人眼中已经不可能再把他怎么样了；抛开这个不谈，就算他和明皙两个大男生真手拉手逛操场……
　　一般人也不会当早恋抓吧……
　　所以……
　　约会到底要做什么啊？
　　直到晚饭后,  明皙悄悄把丁瑾瑜拉进屋,  献宝似的掏出手机，标题上赫然大写加粗一行大字——
　　情侣一生必做的100件事。
　　“明天我们就——”明皙一边划拉着手机屏幕，一边计划着,  “先去商场买情侣装，然后去游乐场，玩好了再吃饭看电影！”
　　要是以前有人给他看这种东西，他肯定觉得愚蠢极了；可当明皙捧着手机认真地计划安排完，又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他就真的一行行看了下去。
　　27.要穿着情侣装，走在街上，告诉每一个人路人，ta是我的。
　　32.一起去一次游乐场，弥补彼此错过的那个，关于ta的那个童年。
　　68.一起看场电影，记住第一次在黑暗的环境里握住ta手心那一秒心跳的瞬间。
　　明明是那么矫情又做作的文字，但丁瑾瑜不得不承认，他居然也是有点期待的。
　　“明天谁也不带，就我们俩！”
　　“公主——”
　　“我们要约会啦！”
　　明皙还在自顾自地叨叨着，也不知心里想想到了什么，蹭了蹭丁瑾瑜的下巴，都有点脸红了。
　　丁瑾瑜看着他笑，点点头说——
　　“好。”
　　*
　　攀阳市只有一个规模不大的游乐场，小时候因为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一直没有带丁瑾瑜去过。
　　那时他听丁一楠说，等上了学，春游就可以去了，他还眼巴巴地向往了好久。
　　可是一年级的学生太小了，老师不敢不带去游乐场那样比较复杂的环境，春游只是去公园，游乐场要等到三年级以后。
　　那时候丁瑾瑜等啊，盼啊，没有盼到自己升上三年级，却等到了被送离攀阳市。
　　昨天那个矫情的100句说，情侣去游乐场是参与彼此错过的那个童年；可对他来说，是明皙要陪自己去补上那个本就不完整的童年。
　　他是期待的。
　　第二天一早，他早早地等在巷口，虽然游乐场比蓝花楹街还要远一些，但应明皙的要求，他还是骑来了自行车。
　　明皙说不止要穿着情侣装和他走在街上，还要穿着情侣装坐他的自行车后座。
　　丁瑾瑜等在巷口，想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丁瑾瑜……”
　　他低着头偷笑，不知道明皙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前，声音听着无精打采的。
　　“嗯？”
　　他一抬头，马上就明白了。
　　明皙身后，探出只可爱的小脑袋。
　　“昨天我们在门口说话——”明皙回身看了眼腿边的明寐，“她听见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丁瑾瑜耳边，“好大一个电灯泡——”
　　“刚才在家又哭又闹，非要来……”
　　“妹妹——”
　　丁瑾瑜叹了口气，把小丫头招呼到自己身边，一把抱了起来，看着明皙失望的小眼神，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妹妹愿意出门了——”他蹩脚地安慰道：“是好事儿。”
　　明皙嘟着嘴，把下巴架在丁瑾瑜的肩膀上，在对方耳边小声嘟囔着：“可是我和男朋友的约会没了。”
　　丁瑾瑜偏过头，看着明皙那张摆明了求亲亲抱抱举高高的脸，无奈地笑。
　　他凑近跟明皙小声耳语道：“男朋友下次补给你。”
　　说完，他轻轻吻了吻明皙浅粉色的耳尖。
　　还和之前一样，明皙坐在自行车后座，前杠上抱着明寐，丁瑾瑜把车蹬得又快又稳，很快到了附近的商场。
　　两个大男生实在没有什么逛街的经验和兴致，尤其是丁瑾瑜，明皙说什么是什么，明皙递给他的衣服，他看也没看就进了试衣间。
　　进去才发现……
　　卡通图案的。
　　这不禁让他想起之前被明皙看到自己摘下粉红色猫耳头盔的一刹那，场面有多尴尬。
　　他硬着头皮换了衣服出来，明皙已经换好衣服在试衣间门口等他，一个劲夸彩虹屁。
　　明皙一会小小声凑到他耳边，“我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才会有这么帅的男朋友！”
　　一会又学着自己老爸的样子教育道：“我爸说了，年轻人要有朝气！”
　　连一旁的明寐都给逗笑了。
　　丁瑾瑜无奈地看着镜子，镜子里他和明皙两人并肩而立。
　　两人穿着差不多类型的运动裤，一模一样的衣服；只是他穿的黑色，明皙穿的粉蓝色。
　　这颜色衬得明皙皮肤更白，加上那对会笑的眼睛和浅浅的酒窝，柔软温暖，是丁瑾瑜最喜欢的，想要拥入怀里的感觉。
　　不得不说，这样的明皙，很养眼。
　　丁瑾瑜自然不用说，不管穿什么，走到哪里都一样的耀眼；明皙也就比他矮三五公分，刚好到耳尖的位子，肩背虽然单薄，但宽肩长腿，什么也不缺。
　　两个少年各有颜色，站在服装店的穿衣镜前，很快就吸引了好些人围观。
　　上了点年纪的阿姨还感叹两句，能生出这么一对儿子，那可太有福气了。
　　丁瑾瑜有些不自在，拉着明皙就要付钱离开，可明寐这时候大概已经知道两个哥哥在干嘛了，努着小嘴不肯走。
　　他实在没办法，只好也给明寐买了一身。
　　现在情侣装变成了“一家三口”的亲子装，明寐穿着最显眼的粉红色，站在两人中间。
　　小丫头穿着新衣服，开心得蹦蹦跳跳，换明皙苦着一张脸。
　　一直到走出商场的大门，丁瑾瑜发现明皙突然站着不动了；他一回头，看明皙低头捏着手机，然后自己兜里的手机跟着震了震。
　　打开熟悉的微信对话框，他看见明皙发给自己一张手机截屏，里面用红框特意圈出一句话，还红笔打了三个感叹号——
　　要穿着情侣装，走在街上，告诉每一个人路人，ta是我的。
　　他再抬头看了眼明皙，发现对方对着自己撅了撅嘴巴，然后一眼幽怨地低头看着一左一右拉着两个哥哥手的妹妹。
　　丁瑾瑜被明皙那个可怜的样子都逗笑了，他很快在对话框里敲出两个字——
　　等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单手一把从地上把明寐抱起来，另一只手顺势牵住明皙；看着明皙脸上浮起一层浅粉，难得害羞地低下头，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就这么牵着人往街边的自行车停放点去。
　　走到自行车边，他把手里的小丫头交给明皙，一边低头开锁，一边问道：“要不——”
　　“别去游乐场了吧？”
　　明皙见丁瑾瑜说话时眼神示意自己怀里的明寐，他知道丁瑾瑜这是担心，以妹妹现在的情况，去游乐场那种地方，会不会不安全。
　　“要去！要去！”还不等明皙答话，怀里的明寐先挣扎了起来，“茉莉哥哥，我要去！哥哥和爸爸很久没带我去过了！”
　　“没事，就去吧……”明皙费力地按住明寐在自己怀里扑腾的小手，“以前妹妹也常去的，熟得很，没准啊——”
　　“胆子比你都大。”
　　丁瑾瑜听到最后一句，面上有点不易察的尴尬，也没再反驳，转身把妹妹抱到车上。
　　一直到进了游乐场，他才想起明皙之前第一次去他家说得那句话，妹妹出事以前，是个又皮又野的假小子，也就只剩下扎俩小辫骗人了……
　　开始因为担心明寐的安全，丁瑾瑜想着带她去玩玩旋转木马、摩天轮之类温和的项目，哪知道小丫头根本瞧不上，倒是对那些让成年人都望而却步的项目如数家珍。
　　海盗船，跳楼机，她一样一样地报，拉着两个哥哥去，一遍一遍地坐。
　　身边的人都在尖叫，只有明寐一个劲“咯咯”直乐；明皙坐得都快吐了，小丫头兴致还很高。
　　看着明皙白纸似的小脸，丁瑾瑜有点心疼。
　　身边刚好经过一个卖玩具小玩意的摊位，他想起小丫头爱美的事，为了分散妹妹的注意力，他买了一顶迪士尼公主那种带着皇冠的假发。
　　可小丫头带着开心了没两分钟，扭头听到跳楼机那边的尖叫声，还是要去玩。
　　丁瑾瑜心疼明皙，让他在下面等着，自己陪着妹妹又坐了一回；再下来时看到明皙把那顶假发当帽子扣在头上遮太阳。
　　“还要玩，还要玩！”
　　不等丁瑾瑜有反应，怀里的明寐就先折腾了起来。
　　“妹妹——”他心疼地看着不远处的明皙，“新衣服这么好看，我们照张照片回去给爸爸看好不好？等会新衣服玩脏了，就不好看了。”
　　“好！”妹妹乖巧地点头，伸出小手往身旁抓，“哥哥呢？哥哥也有新衣服，要哥哥一起！”
　　丁瑾瑜抱着妹妹走到明皙身边，看着明皙披着假发缩在一边，心疼又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就没有拍照或者自拍的习惯，两个大男生出门也不可能背着自拍杆，几个人要拍合照就不容易；再加上说是拍照，其实他就是找个理由让大家都喘口气，也没认真拍，三个人挤在一块折腾了半天。
　　身边长凳上有个和蔼的阿姨，也带着个小姑娘，见状上前问道：“一家人拍照呢，要帮忙吗？”
　　“啊……”明皙回身，看见阿姨三十来岁的模样，总觉得喊阿姨显老，喊姐姐又不太礼貌，他尴尬地摆摆手，“不、不用了……谢谢。”
　　“男孩子啊？”阿姨抱歉地笑笑，指指两人中间的明寐，“我远远看着这丫头跟我女儿一样大，身边妈妈却这么年轻漂亮，爸爸又帅，还说这一家三口好福气呢！”
　　丁瑾瑜听完转头看着明皙，两人尴尬地四目相对，然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好像就接受了这样奇怪又温馨的“一家三口”设定。
　　阿姨打过招呼后离开，明寐又开始张罗着要去玩。
　　“哥哥真的玩不动了……”明皙无奈地扶腰，“妹妹，你再这么折腾我，我晚上不会有人给你讲故事了。”
　　明寐一脸满不在乎，一把抱住丁瑾瑜的手臂，“我还有茉莉哥哥啊！”
　　“……不是，我这么快就失宠了吗！”明皙作势要拧小丫头的耳朵，被丁瑾瑜笑着一把拍开；他瞪了明寐一眼，“你个小没良心的，哥哥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
　　“茉莉哥哥晚上要回家，不然茉莉晚上一个人在家等不到他，不会担心吗？”
　　“哥哥晚上要是不回家，你但不担心？”
　　丁瑾瑜在一边听着明皙一本正经地教育妹妹，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每晚明皙搂着他的脖子，撒娇不让他走——
　　一阵耳根发烫。
　　“我知道了……”明寐乖巧又委屈地垂下脑袋，但马上想起什么似的，又兴奋得扬起脸来，“哥哥！那不如我们去鬼屋玩吧！”
　　攀阳市不大，供小孩子娱乐的场所不多；家里出事前，每年寒假暑假，生日六一，明皙都会跟着父母到这家游乐场玩，后来有个妹妹，更是一年要来好多趟。
　　那鬼屋他去了八百回，没什么好惊心动魄的了，不过里面倒是很阴凉。
　　他抬头看看午后毒辣的阳光，刮了下明寐的小鼻子，“那走吧！”
　　只是他话音未落，就看到丁瑾瑜明显身形一僵。
　　他想起之前在商场边取车，自己说起妹妹胆子大，丁瑾瑜的表情好像也不自然了一秒……
　　原来天不怕地不怕，抡拳头打架的“校霸”，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作者有话要说：　　请夸我粗长！！！知道你们再想啥，明天就写到辣~
　　其实..如果有评论,有催更..我也可以加更的(。﹏。)


第47章 初吻
　　游乐场的鬼屋一般限定每一批进去的人数,  多了不安全，少了不赚钱。
　　明寐都还不到一米二的购票线，丁瑾瑜和明皙加起来只能算两个半人,  只好跟着一群不认识的游客一道进去。
　　从往鬼屋方向走的路上,  明皙就发现丁瑾瑜格外沉默,  进了鬼屋后更是不发一言；他死死抱住怀里的明寐，越走越慢,  直到跟前面的大部队都脱了节。
　　幽暗诡异的光线照着鬼屋里前方的小路，不过还好,  这些年来鬼屋里的东西没怎么变；明皙小心翼翼地打探一圈,  发现前面的人都走远了,  才害羞又兴奋地悄悄牵起丁瑾瑜的手。
　　不牵不知道,  一牵吓一跳。
　　盛夏的午后，丁瑾瑜手心冰凉。
　　明皙能清楚地感觉到，每当走在前面的一群人发出尖叫，丁瑾瑜的身子也跟着一僵。
　　丁瑾瑜这辈子害怕的东西不多,  但可能小时候总被丁一楠吓唬，落下了点病根；他不好意思跟明皙承认,  只能硬着头皮进了鬼屋。
　　他本以为有走在前面的人“剧透”,  就像看恐怖片时“前方高能”的弹幕一样，多少能好点；谁知道前面一尖叫，自己怀里的明寐就咯咯直乐，恐惧是少了,  但笑得他更不好意思了。
　　就这样,  等三人磨磨唧唧走出鬼屋，明皙发现丁瑾瑜手心虽然冰凉，脸却憋得通红。
　　“公主……”明皙牵着丁瑾瑜的手晃了晃,  “你害怕啦？”
　　明寐野了一下午，被抱着在鬼屋里走了一圈，出来时本来已经昏昏欲睡了，这会听到明皙的问话，来精神了似的立马偏头对着丁瑾瑜的方向，小脸写满了震惊的表情。
　　丁瑾瑜臊得不行，脱口而出反驳道：“我没有。”
　　他仿佛自欺欺人地觉得，只要自己反驳得够快，别人就发现不了破绽。
　　“一冷一热——”他偏过头去躲开明皙审视的坏笑，“对身体不好。”
　　他逞强又牵强地解释道：“我不太适应而已……”
　　明皙没有揭穿丁瑾瑜，因为顾不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特殊的癖好，他爱死丁瑾瑜这副嘴硬又傲娇的样子了。
　　丁瑾瑜大多数时候都很冷静，起码能佯装冷静；明皙觉得他难得脸红起来实在可爱极了。
　　他顾不上丁瑾瑜怀里还抱着明寐，忍不住倾身探头，越过小丫头，轻轻吻上了丁瑾瑜那双逞强后又抿紧的薄唇。
　　在这个盛夏的午后，丁瑾瑜的温度还是凉凉的，让他心口和全身都不禁一颤。
　　丁瑾瑜虽然平时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但明皙一直都是个例外。
　　既然在一起了，偶尔他也会在人群里悄悄地勾起明皙的手指头；学校的楼顶天台，或是每晚明皙在卧室撒娇不让他走时，他也会浅浅地吻过明皙的脸颊和额头。
　　这种不能宣之于口，公之于众的幸福，隐秘又满足。
　　但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有很多正事要做，最亲密的动作也就仅止于此。
　　丁瑾瑜最喜欢的还是把明皙抱在怀里，明皙就像除夕夜的那件白毛衣一样，温暖又柔软。
　　可他居然现在才知道，明皙全身的温暖柔软加起来，都赶不上那对永远含笑地薄唇，像是下一秒就会融化一样，让人上瘾又沉迷。
　　他一手托着明寐，一手揽住明皙的腰身把人拥进怀里。
　　唇缝轻启。
　　他在这一刻拥有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全部的温暖和柔软，笨拙又急迫地，想让明皙真的就这样融化在他的世界里。
　　乌金温柔地西斜。
　　直到身后鬼屋的出口处再传来人声，应该是下一波游客要出来了，四片唇瓣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这回，明皙的脸终于和丁瑾瑜一样红了。
　　气氛暧昧又尴尬。
　　明皙还靠着丁瑾瑜的肩，虽然听见声音也舍不得离开。
　　他害羞地低下头，第一次懊恼地发现自己也会笨嘴拙舌，在这一刻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忍不住总是抬眼偷瞄丁瑾瑜的反应。
　　因为自己男朋友害羞起来——
　　实在太可爱了！
　　好在被丁瑾瑜拖着，一脸懵逼的明寐适时的出现，也不知道是不是等久了，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简直是救两个哥哥于“水火”。
　　“妹妹——”明皙拉开小丫头要去揉眼睛的小手，“困了？”
　　明寐年纪还小，本来就有睡午觉的习惯，今天跟着疯玩了一天，野的时候不觉得，这会休息下来困得直流眼泪。
　　“嗯。”她吸着鼻子点了点头。
　　丁瑾瑜赶紧取了车，载着兄妹俩回家；车刚骑到三中附近，妹妹坐在自行车前杠，已经点着小脑袋快睡着了。
　　他担心不安全，只好停下车子推着走；明皙走在他身边，接过小丫头抱在怀里，妹妹靠上他的肩，很快就睡着了。
　　自行车两边，两个少年高大、帅气、青春，怀里的小丫头连睡着了都甜。
　　三个人穿着同款的T恤，走在盛夏琥珀色的夕阳里，踏着道边零星的几片落叶，在每个经过路人眼里都像是一副画。
　　*
　　妹妹回到家没有吃饭就睡了，丁瑾瑜想起白天明皙那张刷白的小脸还是有点心疼，本想着今晚放过他，就不盯着学习的事了。
　　他刚跟明父道别，还在厨房洗碗的明皙听见动静就蹿了出来，神神秘秘地把他拉进房间。
　　“骗子！”
　　“说话不算数！”
　　“渣男！”
　　一进屋，明皙就嘟着嘴、拉着脸，对着丁瑾瑜一顿数落。
　　丁瑾瑜知道这又是明皙在跟自己玩小花样，大概是不想自己走，可想到下午鬼屋出口的那个吻，他一阵脸红——
　　真的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不负责的事情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可还是轻轻揽了揽明皙的肩膀，“怎么了？”
　　“昨天怎么答应我的？”明皙不依不饶道：“我的约会呢！”
　　丁瑾瑜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是我让妹妹跟来的啊……”
　　“妹妹睡了——”明皙仰起脸，脸说变就变，对着丁瑾瑜狡黠一笑，酒窝里都装着“精明”两个字，“你答应我一起看电影的——”
　　“说话还算数吗？”
　　丁瑾瑜立刻就被逗笑了。
　　他揉了把明皙的脑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那我现在买票？”
　　“今天周末，又是暑假，这么晚了还能买到票吗？”明皙指了指房间的角落的一台笔记本电脑，“我初中时买的，虽然旧了点，但看本电影还是没问题的！”
　　“公主——”他说着轻轻把脑袋搭在丁瑾瑜肩上，“我想就这么靠着你，窝在被窝里，看什么都行。”
　　就跟应景似的，明皙刚说完，热了大半个月的攀阳市突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这回连明父都觉得不安全，坚持不肯让丁瑾瑜走，他也只好期待又紧张地留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留宿明皙家里，也不是第一次跟明皙挤一张小床。
　　只是一冬一夏，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比如没有了那两床厚实的棉被作掩护，他和明皙窝在一床薄薄的凉被里，夏天的睡衣料子薄，相接的皮肤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电脑显示屏上放着很古老的片子，由于年代久远，画质极差。
　　明皙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对电影本身并没有什么兴趣，只享受靠在丁瑾瑜肩头的感觉，舒服得眯起眼睛，安心得就快睡着了。
　　可就当他昏昏欲睡的时候却越发感觉不对劲——
　　他靠着的“枕头”不对劲。
　　一对小情侣在一个无聊的夏夜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影，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驱散了暑气，这本该是很惬意的事情。
　　可他身边的丁瑾瑜却浑身肌肉绷紧，好像一点也不轻松。
　　终于在贞子爬出电视机时，明皙感觉到头下枕着的肩膀尴尬地动了动。
　　他想起下午逞强的丁瑾瑜，果然……
　　还是害怕的吧？
　　这次身边再没有旁人了，他想起丁瑾瑜那个傲娇嘴硬的样子就玩心大起。
　　“公主——”他从丁瑾瑜肩头爬起来，瞪着那双大眼睛直白道：“原来你怕鬼啊？”
　　丁瑾瑜听见明皙的声音，愣了一下才回头，他盯着明皙，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没有回答。
　　明皙“噗呲”一下笑出声来，看着丁瑾瑜漂亮的喉结尴尬地滚了滚。
　　他搞怪地拿出自己平时哄妹妹的样子坐直身体，把丁瑾瑜的脑袋抱在怀里揉，“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随时挨打的准备，可还是开心得不得了。
　　那可是丁瑾瑜啊——
　　能跑能打，十项全能，居然怕鬼怕得缩在他怀里面！
　　可是丁瑾瑜居然没有动，安静地呆在了明皙的怀里。
　　明皙心里突然柔软一片。
　　那么好的丁瑾瑜，是他男朋友，他一个人的。
　　丁瑾瑜也会脆弱，也会胆怯，而丁瑾瑜害怕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在丁瑾瑜的记忆里，上一次这样给他依靠和安全感的，还是十年前，爷爷奶奶灵前，丁一楠挺直的脊背。
　　离开攀阳市之后，他一度再也不相信，还会有个人愿意把自己的脆弱和难堪拥进怀里，充满爱意，真诚地抱紧。
　　明皙抱在怀里温暖柔软的触感他并不陌生，可原来，明皙的唇齿，明皙的怀抱也是一样。
　　他终于不想逞强，也不再嘴硬，把最真实的，完整的自己暴露在明皙面前；让明皙知道他也会脆弱，也会害怕……
　　他真的很想有个人陪着自己。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和明皙窝在这个破房间看鬼片，或者飞到富士山看雪，在他看来都一样。
　　只要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是明皙，那每一幅画面都会出奇的和谐。
　　“小鱼儿不怕——”明皙揉揉丁瑾瑜的后脑，柔声安慰道：“童话故事里，每个公主都有她的骑士——”
　　他低头吻吻丁瑾瑜的发心，“我会一直在身边保护你的。”
　　“是吗？”
　　丁瑾瑜一个翻身，把明皙压在身下，架在他身上的电脑都滚落在床边。
　　他想起下午那个吻，心里好像有个邪恶的声音在蛊惑——
　　明皙应该融化在他的世界里，像明皙自己说的那样，永远和他在一起。
　　终于离开紧张的学校，拥挤的街道，他们身边终于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了。
　　丁瑾瑜紧紧把人圈在身下，低头亲吻明皙，比下午更加热烈，肆无忌惮地索取。
　　明皙无辜的哼声，在这种极力隐忍又无法克制的索求里，几乎窒息。
　　他也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融化在丁瑾瑜的吻里。
　　“我不需要‘骑士’。”
　　他听见丁瑾瑜的声音低沉，极赋侵略性——
　　“还记得你在学校天台说过什么吗？”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迟到辣，因为我想把更新时间改到9点，不知道可不可以？
　　下一章..emmm...在写了在写了!!!
　　明天晚上9点发~早来噢~
　　感谢在2021-02-05  17:47:45~2021-02-06  19:15: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胖丁柠檬糖  8瓶；那个谁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炙热
　　少了棉被的掩护,  单薄凉被里的夏衣只是聊胜于无，根本无法阻碍一切心跳和身体讯息地传达——
　　诚实的，炙热的。
　　开玩笑一时嘴快,  明皙喜欢看丁瑾瑜紧张又要逞强的模样,  那是他心里最可爱的男朋友；他每天都舍不得丁瑾瑜走也是真的,  就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能黏在一起。
　　但真的……
　　当初他是真想好了要迁就丁瑾瑜，一辈子都可以,  但有点害怕也是真的。
　　丁瑾瑜看着明皙轻颤着蜷缩在自己身下，尽量克制地细喘,  却控制不住起伏的胸膛。
　　他在这一刻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
　　明皙看起来那么害怕,  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事实上就算是学霸也不可能在每一件事情上无师自通。
　　动物最本能的欲/望驱使他靠近温暖,  靠近自己喜欢的人,  但人类最后的理智也提醒他，他不能让明皙受伤或是难过。
　　他还没有做好功课，就像个完全没有复习的学生，毫无准备地进入了考场。
　　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咳咳——”
　　一墙之隔传来几声轻咳,  尽管房内的两人都没有出声，但还是不约而同心虚地屏息凝神。
　　几下开关门的声音后,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应该只是明父起夜而已。
　　但这给所有人提了个醒，看似独处的空间，其实隔壁还住着人，而且明皙家的老房子隔音很差。
　　丁瑾瑜深吸一口气,  俯下身来,  像以前一样轻轻吻过明皙的额头。
　　转过身去之前，他小声说，“晚安。”
　　明皙动动手指,  感觉僵硬的身体慢慢从紧张中苏醒，他偏头看着丁瑾瑜的背影。
　　刚才滚烫的温度和真实的反应好像还贴着他的皮肤。
　　不管是丁瑾瑜的，还是自己的。
　　“公主，对不起——”他有些懊恼地从背后抱住丁瑾瑜，“我还没准备好……”
　　丁瑾瑜感受着明皙温柔的怀抱，明皙好像是很真诚地在跟他道歉，刚才的尴尬之后他有点想笑。
　　他回过头，正好对上明皙委屈的大眼睛。
　　明皙的手臂正好覆在他的手臂上，还未完全褪去的薄汗像是要把两人黏在一起。
　　“没准备好你还敢抱着我？”他使坏地威胁道。
　　“那我……”明皙紧张地咬着下唇，一脸“英勇就义”的小表情；他仰头啄了啄丁瑾瑜的唇角，把手伸向丁瑾瑜身前，“帮帮你……”
　　……
　　……
　　直到现在丁瑾瑜都不明白，为什么之前他能在明皙身边轻易地入睡，整夜安眠；不过他知道，以后大概不能了。
　　至少今晚是这样。
　　两个人都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来来回回折腾，他没见过明皙害羞成这样，最后把脸埋在枕头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怕明皙这能把自己憋死，他才强行把人拽起来；可明皙又一头扎进他怀里不肯仰脸，直到睡着都不换姿势。
　　他无奈地把终于睡着的人放回床上，才起身去收拾扔了满地的纸团。
　　收拾一遍后他轻轻把人揽回怀里，还是最熟悉的温度，最眷恋的手感。
　　一夜无眠。
　　*
　　明皙第二天早上一睁开眼就看到自己躺在丁瑾瑜怀里，脸还是“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鸵鸟似的立刻闭上眼睛，半晌后发现丁瑾瑜没反应，才悄悄睁开点眼缝，偷瞄着丁瑾瑜。
　　丁瑾瑜的眼睑轻轻地阖着，密实的羽睫扇子似的垂下来，连睡着了都好看。
　　明皙忍不住，又怕自己动了会吵醒丁瑾瑜，仰起脸够着想吻一吻丁瑾瑜阖着的眼睛。
　　丁瑾瑜没有睁眼，只是揽着明皙的手臂紧了紧，嘴角微微一勾，“醒了？”
　　明皙吓得猫崽似的立刻缩回丁瑾瑜怀里。
　　丁瑾瑜睁眼就看着他那个样子，就算整夜没睡也觉得心情大好，故意玩笑道：“你再不起来，我胳膊要断了。”
　　明皙烫着似的一下从丁瑾瑜怀里弹起来，这会大概是忘了害羞的事情，又像个小媳妇似的抱着丁瑾瑜的胳膊一顿揉。
　　两人折腾得差不多，明父也刚好来敲门，说早饭要凉了，叫他们起来洗漱，还把昨天的衣服收好顺手递了进来。
　　攀阳市的天气一向干燥，即使下雨，昨晚洗的衣服也干了，明皙接过衣服，两人都没有说话就默默地换上。
　　现在明寐不在，总算是真的“情侣装”了。
　　两人挤在明皙屋里小小的穿衣镜前，明皙只顾着看着丁瑾瑜傻笑。
　　“别光顾着臭美了——”明父敲了门进来，看着两个孩子挤在穿衣镜前，笑得一脸慈祥，“等会早饭凉了不好。”
　　想起昨天半夜的那两声咳嗽，丁瑾瑜赶紧心虚地跟明皙拉开点距离；他冲明父礼貌地点点头，转身准备往客厅走，却被身后的明皙一把拉住。
　　“公主——”看着明父转身离开，明皙一把拉住丁瑾瑜的手，“搬回来住吧？”
　　“趁着还有两天才开学，正好我也不去饭馆了，陪你回家收拾一下。”
　　“开学就高三了——”丁瑾瑜看了看明皙，又瞟了眼垃圾篓里的纸团，“你确定这样还能学习吗？”
　　“不是——”明皙的脸“刷”地一下又红了，“我、我就是想着高三了……你……”
　　“总要有人照顾你的……”
　　“你……”他埋着头，揪着丁瑾瑜的手指头，“大不了……你还住隔壁嘛……”
　　“起码……我每晚还可以给你冲杯牛奶啊……”
　　丁瑾瑜看着明皙笑：“那你收房租我就来。”
　　“你答应了？”明皙高兴地仰头，笑容和窗外刚刚放晴的早晨一样晴朗，“男朋友——”
　　“谈钱多伤感情啊——”
　　丁瑾瑜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和明皙还有一大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早饭。
　　其实他心里已经没有那么多计较了，钱放在谁那都一样，如果明皙有一天真的需要，他反正也会帮忙。
　　深怕丁瑾瑜反悔，明皙吃完饭就催着丁瑾瑜回去收拾东西搬家；明寐听说茉莉要重新跟自己做邻居，也是开心地不得了。
　　丁瑾瑜实在拗不过这兄妹俩，给丁一楠发了条消息，算是通知一下，就拿了车带明皙回家。
　　明皙一路上念叨着丁瑾瑜要不要找搬家公司雇辆车，就他们两个人一辆自行车怎么搬家。
　　丁瑾瑜上次搬家他刚好打工没赶上，不知道丁瑾瑜的东西原来那么少。
　　他看着丁瑾瑜空空如也的衣柜，除了几件常穿的校服和平时学习的书，本就不太多的个人物品大多收纳在那两个行李箱里。
　　“东西多了不好搬，收拾起来也麻烦。”
　　面对明皙的疑惑，丁瑾瑜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虽然丁瑾瑜从来没有仔细地跟明皙说过家里的情况，但从平时的只言片语和丁一楠几次不小心说漏嘴的信息里，明皙不难拼凑出丁瑾瑜那个破碎又颠簸地童年。
　　他鼻梁一阵酸楚，心疼地从背后抱住丁瑾瑜。
　　丁瑾瑜正埋头收拾着书桌上的参考书，感受到背后的拥抱，手边动作一僵，轻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明皙小声地嘟囔带着点鼻音。
　　我就是在想要怎么做，才能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
　　“丁瑾瑜。”他把下巴搁在丁瑾瑜的肩上，“你十八岁生日什么时候到啊？”
　　*
　　两人忙活一整天，晚上丁瑾瑜终于躺在了那张熟悉的床上。
　　他一天也没什么空看手机，这会才发现丁一楠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一会骂他翅膀硬了，搬家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姐姐商量；一会又怪他没良心，一整个暑假都不见人影。
　　他看看时间，给丁一楠回了一条消息，答应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放下手机，他关掉床头的小灯，在黑暗中感受着这间小屋的气息。
　　这回屋子和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他和明皙两个人收拾的，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明皙的笑声，还有他们的拥抱浅吻。
　　丁瑾瑜把药瓶收进抽屉，也没有再打开电脑里那出几年前就下载好的，闹腾的情景喜剧。
　　他躺在床上，就知道今晚会睡得很好。
　　第二天他跟明皙说了中午要去找丁一楠，让告诉明父一声，自己中午不来吃饭，明皙不依不饶地拽着丁瑾瑜，厚着脸皮也要跟去。
　　有明皙的地方就不会冷场，席间他和丁一楠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把普通的天都聊成了相声。
　　秦语汐还是那么温柔体贴，忙着给大家烤肉，偶尔搭两句话，问怎么不带明寐来。
　　不过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午饭，丁瑾瑜居然觉得有点感动。
　　他以前经常跟明皙的家人一起吃饭，温馨又舒适的氛围让他时常恍惚，觉得自己也许也是那个家的一份子；可原来明皙跟他为数不多的家人在一起时，气氛也是那么和谐。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矫情，但他真很感谢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明皙，还正好让他遇上了。
　　午饭过半，他都沉浸在这种和谐的氛围还有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丁一楠慢慢沉默了下来。
　　“丁瑾瑜。”丁一楠起身离开了座位，“陪我出去抽根烟。”
　　*
　　现在的公共场所大多是禁烟的，丁瑾瑜不疑有他，跟着就起身走出了烤肉店，看着丁一楠沉默地抽烟。
　　他从来都是个寡言的人，以前也经常这样和丁一楠靠在街边抽烟，谁都不说话。
　　直到他看见丁一楠掐了烟头马上又要摸第二根，才觉得不对劲。
　　“不是说让你戒了吗？”他抢过丁一楠手里的烟盒，“怎么还越抽越多了。”
　　丁一楠靠着身后店面的墙边，从出来开始就只低头盯着脚面。
　　“丁瑾瑜。”她说话时也没有抬头，只看着脚边烟头，“你跟明皙——”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作者有话要说：　　阿鱼被上一章锁老实了..不过修改不大，可以放心食用！
　　如果有两位数的评论我就加更,会有多一点人看吗qwq...


第49章 信任
　　既然自己性取向之前没想过要瞒着丁一楠,  那现在自己跟明皙两厢情愿的事情，丁瑾瑜也不觉得有什么好丢人的。
　　“好几个月了。”他大大方方地承认，“是明皙告诉你的？”
　　“还需要告诉？！”丁一楠也不知道因为点什么,  急得直跳脚,  “你看看你们俩那个样子,  明皙说起你耳根子都红，你呢,  更好——”
　　“丁瑾瑜，你回攀阳市一年多了,  跟我在一起,  笑的次数一只手也数的过来,  可今天呢？”
　　“明皙一说话,  你就低着头抿嘴，骗谁呢？”
　　“都当别人是瞎子吗？！”
　　“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我就不喜欢女生啊。”丁瑾瑜看着丁一楠那一身没来由的火气，一头雾水,  “上学期就在一起了，学习考试都没耽误。”
　　“我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你急什么？”
　　“有数？！”丁一楠气得一副恨不得挥拳头打人的样子,  又无处发泄，连手里的打火机都砸了，“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发展到那一步了？”
　　原来是急这个呢？
　　丁瑾瑜心里松了口气。
　　可他想起那晚在明皙房间里的事,  还是有些难以启齿地红了耳根。
　　他没答话,  这样子倒全被丁一楠看了去。
　　“丁瑾瑜！”她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是人吗！人家小男孩才多大啊！”
　　“能多大，我们是同班同学啊。”丁瑾瑜刚刚还以为自己看懂了丁一楠，现在突然更不懂了,  “他还比我大一岁。”
　　明皙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看着是显小；丁瑾瑜说完看见丁一楠慢慢平静下来，还以为症结出现在这里。
　　但很快，丁一楠重新靠回墙壁，抬起眼脱力地看着丁瑾瑜，“你喜欢男生没问题，你要谈恋爱姐还替你高兴，但不能是明皙。”
　　“小鱼儿——”她的声音听上去是真心疼，“你们不是一路人。”
　　你们不是一路人。
　　曾经丁瑾瑜第一眼看到明皙时，也是这么想的。
　　明皙看起来太热烈美好了，就像阳光一样明亮；丁瑾瑜当时觉得，明皙就是一支温室里的花朵。
　　“他也没有妈。”他声音低沉冷静，“我们是一样的。”
　　“就算没有妈，明皙也还有爱他的家人。”丁一楠反驳道：“你们不一样。”
　　丁瑾瑜瞬间豁然开朗。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其实他和明皙一样，都是被一场突然的变故带走了原本安逸的生活；可为什么明皙能在变故后仍然像太阳，发出温暖又令人向往的光芒，而自己却在变故发生后，被封闭在厚厚的冰壳里。
　　其实不管发生过什么，明皙身边都还有爱他的家人和朋友，但丁瑾瑜的世界却被剥夺得只剩下他自己。
　　“明皙，应该是和秦语汐一样的人。”丁一楠轻声说。
　　“小鱼儿，你和我一样，没爹没妈，没人管。”她直起身子，上前拍了怕丁瑾瑜的肩膀，“我们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婚，和谁在一起，都没有人过问。”
　　“但他们不行。”
　　“姐走过的路有多难，不想你再走一遍。”
　　丁一楠走过的路……
　　丁瑾瑜猛地浑身一寒。
　　这些事，他还没有想过。
　　当初丁一楠和秦语汐的事，他们姐弟俩喝酒时，丁一楠断断续续地说起过。
　　秦语汐本来也该是个乖乖女，好学生，因为家庭的原因最后进了那所只有中专学历的护校，一开始跟一切都格格不入，总被人挤兑欺负。
　　说白了就是大家说的校园暴力。
　　而丁一楠从小就在父亲家暴的环境中长大，小时候她要护着妈妈，离开亲爹后又总想护着弟弟；她在哪都是横着走的霸王，但心里又好像总有点护着弱小的习惯。
　　尤其是秦语汐被欺负的样子，多像小时候哭鼻子的丁瑾瑜。
　　她心里一直自责送走丁瑾瑜的事情，就见不得秦语汐被人欺负；可一来二去，感情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发的芽。
　　当她们两个心里都发现感情走向了越来越不可控制的方向，秦语汐的妈妈也发现了。
　　秦语汐的爸爸出轨，父母离婚，在她妈妈眼里，女儿就是一切，她不能忍受女儿走上那样的“弯路”。
　　她火速办了转学把秦语汐送走，到很远的外地读书，一走就是两年多。
　　“小鱼儿，你找个什么人都好，只要你喜欢的，姐姐就喜欢。”
　　在丁瑾瑜的映像里，丁一楠从来没有真的像一个姐姐一样，这么语重心长地跟自己说过话。
　　“可是不要找这样的，这条路太难走了。”
　　“姐是心疼你。”
　　“趁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不久，能断就断了吧，反正高考以后的事，谁知道是怎么样呢？”
　　高考以后的事，谁知道是怎么样呢。
　　这一句，稳稳地抓住了丁瑾瑜的弱点。
　　他觉得胸口一阵闷痛，突然间连呼吸都困难。
　　姐弟俩靠在墙边，丁瑾瑜甚至无意识地伸手接过了丁一楠递来的烟，可两人只是把香烟夹在指间，因为打火机之前已经被丁一楠砸了。
　　“原来你们在这啊。”突然有个温柔的声音打破了姐弟间的沉默，
　　“你……”不知道秦语汐有没有听到什么，丁一楠心虚得连说话都结巴，“你……怎么……出来了……”
　　“抽支烟这么久——”秦语汐夺过丁一楠手里香烟，动作也还是温柔，“就你们姐弟俩的臭脾气，跟人打一架的时间都够了。”
　　“我跟明皙在里面能不担心吗？”
　　她顺带弯腰捡起丁一楠之前扔在脚边的半截烟头，一并扔进身后的垃圾桶里。
　　“丁一楠。”她背对着丁一楠轻轻唤了一声，“我都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难过的。”
　　“后悔了吗？”扔完垃圾回过头，她看着丁一楠的眼神还是很温柔，“既然那么难，我走了两年多，还等我做什么？”
　　“去找别的女孩子，或者嫁人生孩子，那我回来的时候，你儿子都会喊妈妈了。”
　　“我没有！”丁一楠反驳道，然后无奈地笑笑，“可你不难吗？”
　　“如果不难的话，你也可以找别的女孩子，你也可以嫁人生孩子，还回来找我做什么？”
　　“我难。”秦语汐是温柔的，但也是坚定的，“但没什么比忘了你更难。”
　　她轻轻牵起丁一楠的手，“你不是吗？”
　　丁一楠吃惊地看着秦语汐。
　　秦语汐是温柔的，也是内敛的，她没有听秦语汐说过这样的话。
　　就算被十几个五大三粗的混混团团围住她也没有怕过，但是在这一瞬，她像是被武侠剧里的银针封住了穴道，只能任由秦语汐拉着自己。
　　“不管多难，我们不都走过来了吗？”秦语汐偏头看着丁一楠，“当初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为难你弟弟？”
　　丁瑾瑜靠在墙边看着眼前的一幕，微微动容。
　　所有令人割舍不下的感情，都容易让人感动。
　　即使只是一个旁观者。
　　“只要明皙还喜欢我，我就会一直跟他在一起。”丁瑾瑜上前拍了拍呆若木鸡的丁一楠，玩味地笑笑，“如果他家里不能接受，那就不要让家里知道好了。”
　　“你现在还小——”丁一楠回过神来，“但总有一天你们都要长大的，你是没人问没人管，但明皙的爸爸不会催他结婚生孩子吗？”
　　“那就到时候再说啊。”丁瑾瑜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说出这么“豁达”的话，“到时候，自然是有办法的。”
　　“就像你和语汐姐，现在不也都没结婚生孩子吗？”
　　“真有那一天，我也相信明皙，就像——”
　　“你们连分开的那两年也相信彼此一样。”
　　姐弟三人再回到烤肉店的时候，秦语汐已经去前台结账了；虽然刚才出来的只有秦语汐一个人，但丁瑾瑜看见明皙背影还是有点心虚。
　　他不知道明皙有没有也听到点什么。
　　只是明皙听到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礼貌地跟丁一楠打招呼，旋着酒窝跟丁瑾瑜笑，大眼睛弯得像一对可爱的腰果。
　　他本来也没说什么怕明皙听见的话，可看到明皙的笑容后，他真心地希望明皙什么也没听到。
　　他希望明皙可以永远这么温暖地，清澈透明地对他笑。
　　坐下后明皙悄悄在桌子地下牵住他的手，掌心还是那么暖暖的，温柔又坚定。
　　*
　　那天之后所有人选择性失忆，对在烤肉店门口的事情不再提起，包括丁一楠自己。
　　明皙看起来跟之前一样，丁瑾瑜也没有问过他到底有没有听到什么，不管是逃避还是刻意，他希望明皙是不知道的。
　　之后大家便很快进入了暑假补习，虽然还没正式开学，但紧张到令人窒息的高三已经提前来了。
　　丁一楠那天连自己都没能改变的的一席话当然没能改变丁瑾瑜的想法，但当中有那么一句，深深地烙印在了丁瑾瑜的心里。
　　少年时期青涩的恋爱似乎从来也不惧怕与全世界为敌，他们只是担心对方握着自己的手，会不会松开。
　　丁瑾瑜也一样。
　　明皙那本做完一半的习题册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其实明皙的成绩到底如何并不是最重要的，虽然有自己坚持的目标，但也不是完全不能为喜欢的人妥协，他只是担心明皙不止瞒着他，甚至还瞒过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父亲——
　　这背后，到底有什么值得三缄其口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会不会让他更明皙在高考之后，不可逆转地走往两个不同的方向。
　　学校的补习开始后，他也开始了对明皙的补习。
　　他一个人住，没有人干扰，地方也更宽敞些，因为已经搬回了明皙家隔壁，也不担心家里有事顾不上，所以补习开始后，两个人每晚都在丁瑾瑜屋里学习。
　　丁瑾瑜还是以前一样，只要开始学习就认真专注，但架不住经常他还在看书，明皙就已经赖在他床上睡了。
　　他要喊醒明皙，可明皙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黏黏糊糊地抱着丁瑾瑜，睡眼惺忪地求亲亲抱抱。
　　那种半梦半醒的撒娇丁瑾瑜没有办法，连拒绝或是讲道理的余地都没有，因为明皙会假装没听不到；再加上丁瑾瑜心里也没那么舍得明皙走，只好揽着人睡，偶尔也像之前一样“互相帮助”一下。
　　高三很快正式开学，而丁瑾瑜对明皙的观察时间也不短了，只是明皙……
　　还是一点破绽也没有。
　　他每天把那些有难度的题目加进给明皙布置的课外作业里，可明皙也不知道是真不会还是装得太像——
　　简单的题目他都能好好完成，不让丁瑾瑜担心，可但凡有点难度的题目就做得马马虎虎，讲过几次都一样。
　　丁瑾瑜越来越怀疑，是不是自己疑心太重了。
　　赶上一个周末，之前的乐团又接了商演，临时缺个小提琴，求着丁瑾瑜去帮忙；他跟明皙打好招呼，周末就消失了两天。
　　周末晚上他提前赶回攀阳市，买了个明皙、明寐兄妹俩最喜欢的芒果慕斯，算是补偿，可一进院子，就发现自己屋里的灯黑着。
　　最近明皙都在他屋里学习，不管是教材还是参考书都搬到了他家里；他看看表，这个时间明皙应该早就打工回来了，为什么不在自己屋里学习？
　　丁瑾瑜也没多想，总以为是自己逼得太紧了，好不容易不在家，明皙才会偷懒一下。
　　他轻手轻脚地摸进明皙家，看见奶奶在客厅里带着明寐玩玩具；他跟奶奶点了点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明皙的奶奶也是个很和蔼的人，还特别能跟孩子们打成一片；她立刻心领神会地冲丁瑾瑜笑笑，还特别可爱的指了指明皙的房间，示意明皙就在里面。
　　丁瑾瑜手上拎着蛋糕，悄悄摸进明皙房里，准备把明皙的偷懒逮个正着。
　　可一进屋，就看见明皙正低头仔细看着手里的卷子。
　　明皙背对着房门的方向，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两份卷子，看上去神情极其专注，连丁瑾瑜走到他身后都没有发现。
　　丁瑾瑜站在明皙身后，越过明皙的肩头看过去——
　　明皙手里捧着的卷子，是他之前偷偷塞进明皙课外作业里的一份奥数竞赛难度的数学试卷；而这卷子有两套，一套是明皙当时答得一塌糊涂的那张，一套则是丁瑾瑜自己做完后，又照着答案仔细修改过一遍的。
　　从来都不是自己多心，丁瑾瑜在这一刻可以确定，是明皙有意瞒着自己。
　　“明皙。”丁瑾瑜不准备再掩饰，但也尽量让声音和平时一样冷静，“你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快夸我粗长！！！昨天承诺的加更今天就奉上，9点二更~
　　姓丁的全家大总攻，哥哥被逮住了！
　　感谢在2021-02-07  19:07:53~2021-02-08  16:33: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作者向自己内裤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作者向自己内裤里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争执
　　“啊！？”
　　明皙显然没有发现身后有人,  吓得叫出声来，转过身时一只手的卷子也掉在了地上。
　　但他脸上震惊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瞬，立刻换成了惊喜,  旋起酒窝冲丁瑾瑜笑：“你回来了？”
　　丁瑾瑜显然不打算搭理他的明知故问,  直白地问道：“我问你在干什么呢？”
　　“在、在……”
　　明皙没握住卷子的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尖,  另一只手极不自然地把卷子按在大腿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把手中的卷子和裤腿的布料都捏出皱褶。
　　这所有的一切，显然都是心虚地动作。
　　试卷的纸张在他下意识的揉搓下发出声响,  好像提醒了他些什么。
　　“我收拾一下。”他松开手边可怜的卷子,  转过身去躲开丁瑾瑜审视的眼睛,  假装忙活道：“看看有什么有用的书,  抱到你屋里去。”
　　丁瑾瑜没有马上揭穿，而是躬身捡起掉在明皙脚边的卷子。
　　“这是我三天前叫你做的卷子，之前一直在我屋里。”他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卷子拍在明皙面前的书桌上，“而且这份是我做的。”
　　“你偷偷把它拿回来干嘛？”
　　从前的丁瑾瑜又冷又凶,  可就算明皙亲眼看到他把一米九零的王磊踹翻在地时，他也没有觉得害怕。
　　现在的丁瑾瑜死死地盯着他,  眼神犀利又愤怒。
　　他第一次觉得害怕。
　　“我不能看吗！”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大声跟丁瑾瑜说话,  好像只有音量可以帮他满上心里的底气一样，“你都不在家，我在自己屋里看会书怎么了！”
　　面对明皙明显的前后矛盾，丁瑾瑜紧紧地蹙眉。
　　就算当面被拆穿也要坚决否认的秘密,  到底是什么？
　　所有的情绪和疑问,  还有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眼神像是一枚钉子把明皙死死地钉在书桌上。
　　“你看得懂什么？”他尽量维持自己的语气，却无法控制按在桌上的手已经快把那张试卷攥碎了,  “这些题我讲了多少遍你都不会！现在你告诉我，你看得懂什么！”
　　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容易让人的语言产生漏洞。
　　“我就是学不会，怎么了？”抓住丁瑾瑜言语里的漏洞，明皙自暴自弃地反驳道：“三中学霸，未来状元的男朋友，拼了命也就只能考到全年级前五十，给你丢人了吗？”
　　“怕什么？”
　　“又没人知道我们在一起。”
　　争吵时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不管心里多喜欢一个人，情绪都会带着刀剑向外。
　　丁瑾瑜一阵心痛。
　　“那我明天就告诉所有人，我们在一起了。”他双拳攥紧，骨节作响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屋里显得那么刺耳，“明皙，那你是不是就可以不再对我说谎了。”
　　不管丁瑾瑜的话说得多么客气，可仍然是一把刀，也扎进明皙耳朵里。
　　丁瑾瑜在提醒他一件他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他在撒谎，这是欺骗。
　　是所有亲密关系里最可怕的东西。
　　可是他没有办法。
　　不是不想对丁瑾瑜坦白，只是他没办法像丁瑾瑜解释谎言背后的真相。
　　“我没有撒谎。”他只能固执又自欺欺人地放弃道：“不信就算了。”
　　看着丁瑾瑜转身摔门而去，他甚至听到这个夜里有什么东西裂缝的声音。
　　*
　　丁瑾瑜摔门而去时看见明寐受惊的小脸就后悔了。
　　他为什么不能跟明皙好好说话呢？
　　跟奶奶道歉时，老太太还一个劲安慰他，年轻人火气大，让他别往心里去。
　　“明皙做哥哥的，也不让着你——”奶奶心疼地拍着丁瑾瑜的手背，“我等会哄妹妹睡了就去收拾他！”
　　“你是好孩子，别跟他置气，啊？”
　　丁瑾瑜心里更难过了。
　　和明皙在一起后，他已经很久都不需要吃药，也睡得很好，现在学习忙，他已经不常出去夜跑了。
　　可现在，他不想回家。
　　他转身走出大院，却在门口碰到了周浩。
　　“小明哥说他有事……”周浩尴尬地解释道：“叫、叫我来帮忙看着妹妹……”
　　火锅店那件事之后，他和明皙不管是相处还是聊天，都刻意回避丁瑾瑜的问题，至于丁瑾瑜，他就更是老远就绕道走。
　　今天是明皙说丁瑾瑜不在，才叫他过来帮忙；他实在没想过躲了这么久，会这样遇上，而且今晚的丁瑾瑜，看着就像要吃人似的可怕。
　　“那、那我……先进、进去了……”
　　见丁瑾瑜双目赤红地愣在门边，他赶紧开溜，却一把被抓住衣领拎了回来。
　　“你跟明皙是发小？”丁瑾瑜问道：“从小到大，没有分开过？”
　　“那当然了，医院妇产科，我妈和他妈的病床都是挨着的！”周浩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但看着丁瑾瑜就快要喷火的眼神马上胆小地缩了缩脖子，“不是吧……我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谁关心你喜欢谁！”丁瑾瑜被气得简直想打人，“我是想问你明皙家的事情，你们初三那年，他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他人生的转折点是从离开攀阳市开始的，那明皙的转折点一定是那一年诡异的复读和明寐的外伤。
　　如果遇到明皙是他自己的一场重生，那明皙“重生”的希望也只能从过去的泥泞里寻找。
　　“我……”周浩马上捂住自己的大嘴巴，含糊道：“我不能说。”
　　他刻意在明皙面前回避丁瑾瑜的问题，自然也不能确定明皙和丁瑾瑜现在的关系；只是这些年他亲眼见过明皙经历了什么，自然明白明皙对一切讳莫如深的态度。
　　“好，不说。”丁瑾瑜没有勉强，毕竟他也不能真的揍周浩一顿，“那你告诉我，复读之前，明皙家里是什么样的。”
　　“我……”周浩警惕地盯着丁瑾瑜，“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是他男朋友。”丁瑾瑜直白道：“我想知道我男朋友在认识我之前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不可以吗？”
　　丁瑾瑜起先一直以为明皙是温室里的花朵，其实周浩才是。
　　他性格单纯，根本没有察觉丁瑾瑜话里的陷阱。
　　“之前……明皙的妈妈在商场的超市收银，爸爸是开出租车的，也没什么特别啊……”他吸了吸鼻子解释道：“不过那时候小明哥成绩是很好的，还喜欢打篮球，妹妹喜欢去琴行……”
　　“好像也就这样了，就是很普通的家庭啊……”他抓着脑袋回忆道：“真没什么特别的。”
　　“所以后来，为什么变了？”丁瑾瑜穷追不舍地问道。
　　“因为车祸。”
　　周浩还在自顾自地回忆，一时没注意，说漏了嘴，说完马上捂着嘴抬头看着丁瑾瑜，总算明白自己被“算计”了。
　　他懊恼地转身跑了，这次丁瑾瑜没有再拦着。
　　丁瑾瑜从兜里翻出手机，按年份飞快地开始查找当年攀阳市大大小小的车祸新闻。
　　可攀阳市虽然地处偏远，城市规模和经济水平都不能跟那些一线大城市比，但因为是依靠资源发展起来的工业城市，好歹也有一百来万的人口；庞大的互联网信息让丁瑾瑜本就不太清晰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他转身取来自行车，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但还是飞速往丁一楠家的方向骑。
　　“我到新城路路口了。”他单手握着车把，一手摸出手机拨通丁一楠的电话，脚下还是蹬得飞快，“你出来。”
　　丁一楠知道丁瑾瑜现在住在明皙家，离她新租的房子并不近。
　　“这大半夜的……”她惊讶道：“你跑来我家附近干嘛？”
　　可丁瑾瑜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丁一楠穿着套简单的篮球服，跟睡衣似的挂在身上，一看就没来得及收拾。
　　丁瑾瑜没有解释太多，直接报出了明皙复读的年份，问她那前后攀阳市有没有出过什么让她映像深刻的车祸。
　　丁一楠想了很久。
　　明皙的姓氏不算特别常见，在那几年的车祸里，的确有那么一件，只要当时在攀阳市的人，年纪稍微大点，应该都记得。
　　“我记得是一辆运矿石的大卡车，在下坡的时候刹车失灵，撞上了一辆出租车。”丁一楠弹了弹手里的烟头，“出租车里没有乘客，是司机一家四口。”
　　“因为车祸里五个人，两死两重伤，当年上了地方新闻和报纸的头版头条，算重大交通事故。”
　　所有的信息都和明皙的情况不谋而合。
　　“死的……”丁瑾瑜直到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下唇都在不住地颤抖，“是谁？”
　　“卡车司机，还有出租车司机的妻子。”丁一楠沉重道：“司机和女儿重伤，听说只有坐在后排的儿子伤势比较轻。”
　　她抬头担忧地看着丁瑾瑜颤抖的双肩，“新闻里一般都是隐去受害者的名字，我记得当时报道里的出租车司机，是——”
　　“明某。”
　　丁瑾瑜阖眸，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这么巧？
　　为什么这么巧！
　　就算是重大交通事故，可对一个百万人口的城市来说，这样的交通事故每年都不会少——
　　事情过去几年了，丁一楠为什么偏偏对这一件记得这么清楚？
　　还有明皙呢？
　　车祸是不幸的，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明皙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瞒着自己，甚至连班上的同学好像也都不知道。
　　这一切和他藏着掖着的学习成绩又有什么关系。
　　丁瑾瑜有太多的问题，丁一楠回答不了，但起码她可以回答，为什么对当年的这场车祸记忆犹新。
　　她拍拍丁瑾瑜的肩膀——
　　“你听过什么叫‘完美受害者’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来了！不会虐的，明天就争取解开误会~
　　友情提示：骑车不要打电话，注意交通安全噢(#^.^#)


第51章 真相
　　去找丁一楠的路上没有车,  丁瑾瑜一路飞奔到地方；回来的路上刚好有一辆空出租车经过，他拦下车，单手把自行车扔进了后备箱。
　　他太急了,  一秒也不想再等。
　　他要见到明皙。
　　出租车开到巷口,  他隔着车窗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依旧和从前等他跑步回来时一样，低头靠在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
　　车还没停稳丁瑾瑜就扫码付了车费,  点开手机屏幕时，他连手指都不受控制的颤抖,  密码连着输了好几次。
　　摔门下车,  他没有关门,  甚至都忘了去取还扔在后背箱里的自行车。
　　司机在趴在窗口叫了两声,  发现后座的少年就像个聋子，疯了似的往巷口跑；他愤愤了骂了句“神经病”，下车从后备箱取出丁瑾瑜的自行车扔在一旁，顺便带上后座的车门。
　　丁瑾瑜什么都顾不上,  他冲向明皙，一把将人死死地抱在怀里。
　　明皙已经在路灯下等了两个多小时,  站得腿都麻了,  不记得多少次有行人和车辆路过，他紧张地抬头张望，又在失望地垂眸叹气。
　　他了解丁瑾瑜别扭的脾气。
　　今天的事他已经不想再去争论谁对谁错，也不想去思考相处中是不是需要那些所谓的原则底线——
　　他只是真的太害怕了。
　　从丁瑾瑜离开后他就无数次想起除夕夜之后的那个早晨。
　　大年初一,  他一睁眼,  身边的人就不在了；之后不管他怎么追赶，怎么靠近，丁瑾瑜永远都离他那么远。
　　他总有一种错觉,  也许今天之后，公主、同桌、男朋友……
　　所有的身份都会随着争吵沉进夜色里，消失不见。
　　他好怕今天之后，他和丁瑾瑜见面唯一能说的话只剩下——
　　“同学，麻烦让让。”
　　丁瑾瑜摔门离开后不久，奶奶进来告诉他，丁瑾瑜走了；奶奶还说同学之间有矛盾要好好说话。
　　他能猜到，就算是耳背的奶奶也在客厅听到了他们的争吵的声音。
　　他后悔极了——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失控，那么大声地跟丁瑾瑜说话。
　　当年的一切发生时丁瑾瑜根本就不在攀阳市，不可能知道发生过什么。
　　丁瑾瑜也只是关心他而已。
　　他拿着钥匙去丁瑾瑜的屋里等着，可房间里全是丁瑾瑜的影子。
　　丁瑾瑜坐在书桌前学习，不管他在旁边怎么捣乱都目不斜视。
　　丁瑾瑜站在窗边拉响小提琴，本来只是哄妹妹开心，可连整个院子都会变得安静。
　　丁瑾瑜不爱吃甜食，可每次出门经过蛋糕店都会买甜点回来，会买他和明寐最喜欢的芒果口味，还会刻意在房间里留下一小块，等他晚上复习饿了吃。
　　丁瑾瑜叫他起来学习，他赖在床上装睡，丁瑾瑜有时候会过来挠他痒痒，整个房间里都是两个人的笑声。
　　他在丁瑾瑜的房间里焦躁地踱步，一刻也停不下来，好像被什么扼住喉咙，呼吸困难。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他终于受不了跑到巷口，只有在从前最经常等着丁瑾瑜的地方，他才觉得稍微能好过一些。
　　出门时他看见丁瑾瑜的自行车没有锁在院里往常的地方，靠在灯柱上太多次失望的抬头后，这一次再有汽车的声音，他已经没有勇气和力气再抬头张望了。
　　丁瑾瑜是骑着自行车出去的，他没猜到丁瑾瑜会打车回来。
　　直到听见奔跑的脚步声，他抬头甚至来不及看清奔跑的人影，就一把被丁瑾瑜拥进怀里，几乎勒得他上不来气。
　　但这一刻，这种近乎窒息的感觉却让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他的男朋友，回来了。
　　“对不起。”丁瑾瑜低头，反复亲吻明皙的发心。
　　明皙仰起头来看着丁瑾瑜，晶莹的眼眶里泛着的情绪，说不出是绝望还是庆幸，“你都知道了。”
　　这是一个肯定句。
　　丁瑾瑜点点头。
　　他都知道了。
　　*
　　关于当年的车祸，官方给出的解释是卡车超载，在下坡时刹车片不堪重负，断裂脱落，导致刹车失灵，在一座桥边撞上了出租车；而出租车上，明皙的父亲特意提前收班，正带着一对儿女去接夜班结束的老婆回家。
　　明寐当时只有三四岁大，撒娇让妈妈抱着，一起坐在副驾，只有明皙一个人坐在后座。
　　事故发生时出租车被失控的卡车撞飞，车头顶进了路边一处施工的围墙，严重损毁。
　　明皙的母亲极力护住怀里的女儿，明寐身体没有大碍，却还是伤到了眼睛，明皙的父亲也重伤昏迷，只有后座的明皙伤情较轻。
　　而违章卡车在撞到出租车后仍然无法停下，最后直接从桥上冲了下去，直接掉进了横穿整个攀阳市的江里；当时正逢丰水期，水流湍急，卡车司机的尸体和车身残骸几天后才被打捞起来。
　　当时除了明皙只需要简单的包扎，一家三口全都躺在了医院里；妈妈的伤势最严重的，在IUC几次被下了病危通知。
　　“不用亲自经历也知道，IUC那种地方，用钱比烧纸还快。”丁一楠的声音挺低，说着自己的猜测，“你看看明皙家的情况，一个出租车司机，一个超市收银员，家里有老人还养着两个孩子，顶多算是个收入稳定小康之家，哪里经得起IUC那个烧钱法。”
　　“我记得当时新闻里有报，超市还给发动捐款来着。”
　　丁瑾瑜现在还记得，去年自己小臂受伤时，明皙每天都来送饭，说过家里的保温桶很多。
　　明皙那时无意提过一句，说家里好几个人住院，所以准备了好几个保温桶。
　　他直到现在都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多问两句。
　　可事情的发展直到这里，卡车司机都是明显的全责；他不明白明皙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要只是这样，我肯定也不会记得这么清楚。”丁一楠叹了口气，又点上了一根烟，“刚才说到他家肯定是没办法了吧，最后好像是走了正常途径，找卡车司机理赔，然后——”
　　“就出事了。”
　　之前无论是媒体的报道还是舆论的关注，都对明皙这无辜的一家人表示惋惜和同情，可突然有一天，风向就变了。
　　有记者采访到了卡车司机的老婆，一个挺着七月孕肚的孕妇。
　　“我当时完整地看过那段采访视频。”丁一楠掸了掸烟灰，“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几次声泪俱下，说如果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求求大家放过她。”
　　诚然，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是那个卡车司机，媒体当然也对他死后家属没有出面道歉，也没有做出任何赔偿的行为大肆口诛笔伐。
　　但孕妇在采访中说，她在接到丈夫坠江的消息后吓到晕厥，差点流产，不是不想道歉，只是在住院养胎——
　　孩子，总是无辜的。
　　孕妇说他们一家都是农村出来的，贷款买了那辆卡车跑运输，也是家里的生存压力太大，丈夫才会铤而走险超载；现在丈夫去世，家里已经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她本人的吃住都要靠亲戚朋友的接济。
　　卡车坠江变成一堆废铁，之前的的贷款都无力偿还，哪里还有能力赔偿伤者。
　　记者手中的镜头扫过，那是个一贫如洗的棚户区出租屋，还有一个可怜无助的母亲。
　　至少这个女人在事件中没有明显的过错，所有的舆论开始倒向另一个方向。
　　受害的明皙一家人变成了贪婪的魔鬼，吃人不吐骨头，要逼死一个可怜的孕妇。
　　那时明皙的母亲已经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快一个月，甚至还有激烈的言辞问她怎么还不死，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再后来出租车司机出院，拿出医院的缴费清单和病例，甚至放弃了民事赔偿，才跟媒体证明了清白。”丁一楠弹掉手里的烟头，望着头顶的星星叹了口气，“可那时候事情的热度已经过去了，还有几个人会在乎所谓的真相呢？”
　　“大多数人只看到他们想看到的，然后借着这一切，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宣泄他们的情绪。”
　　“没有人会出来道歉的。”她看着丁瑾瑜摇了摇头，“也是在那次的事之后，我第一次听说了‘完美受害者’这个词，我不知道用在这里对不对，但印象深刻。”
　　无论明皙是如何从当年的旋涡中抽身，但他在休学后重新回到学校，至少考上了高中，离开了原来的环境。
　　是告诉所有人自己才是受害者，然后再去跟每一个人解释那个隐藏在背后的，大家根本就不在意的真相；还是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哪个更容易，答案不言自明。
　　“不会。”丁瑾瑜眼神木然地看着前方，无意识地从丁一楠摸烟的手里拿过一支香烟点上，“明皙不是那样的人。”
　　明皙那么坚强，不会这么容易屈服。
　　“所以他就应该说出来吗？图什么呢？”丁一楠反问道：“你去问问秦语汐，愿不愿意跟人说起当年辍学读护校的事情；再看看你自己——”
　　“你离开攀阳市以后的生活，到现在又跟谁说过？”
　　“就算所有人都相信明皙的真相，他又能得到什么呢？几句轻描淡写的同情？”
　　“就为了这个一遍遍把伤口剖开给人看吗？”
　　有时候同情，只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丁瑾瑜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离开攀阳市之后的生活，不管是丁一楠还是明皙。
　　他没有试过剖开伤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在这一刻心疼得像是被剖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只把当年的真相解释了一半，接下来会全部展开，哥哥和小鱼儿也会打开彼此的心结！
　　有人猜猜哥哥假装学渣和当年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第52章 学渣
　　“妹妹的眼睛就是那次受伤的,  而我妈在一个多月以后终于没有走出ICU。”明皙靠在丁瑾瑜的怀里，逐渐脱力，“我爸学历不高,  也没什么别的一技之长,  出事之前一直都是司机……”
　　“明皙。”丁瑾瑜心疼地打断道：“不想说……”
　　“就可以不要说。”
　　“是我不好。”他低头亲吻明皙湿润的眼睛,  “我不该逼你的。”
　　“可那次的事以后，没有人再敢请他开车,  而且他腰上有伤，也不太适合久坐。”
　　明皙像是没有听到丁瑾瑜的话,  自顾自地说着。
　　“后来还是我妈那家超市的领导介绍,  让他去商场当保安；因为我白天要上学,  为了和我错开时间照顾妹妹,  所以我爸和领导商量，专门值夜班。”
　　“丁瑾瑜，我要说。”他深深望进丁瑾瑜的眼底，“你让我说完。”
　　这么几年他瞒着所有人已经习惯了,  但原来瞒着自己喜欢的人是这么辛苦的。
　　他轻轻垂下眼睫，“我不会再对你说谎了。”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他深吸一口气,  悄悄攥着丁瑾瑜的手指头,  “刚出事的时候，其实妹妹比我坚强得多。”
　　“那时候我妈还在ICU，不能进去探视，而我爸和妹妹也都受伤了,  躺在病床上；全家只有我和奶奶没事,  奶奶在家里煮好饭，我就骑车送到医院去。”
　　“每天去医院送饭的时候，我都去ICU门口,  隔着玻璃看看我妈。”
　　可床上只有一个带着氧气面罩，全身插满管子的女人；他甚至看不出床上躺着的是谁。
　　“我妈那时候很漂亮的，眼睛大大的，头发长长的；所以小时候有邻居说我和她长得像，即使说我漂亮得像个小姑娘，我也高兴。”
　　他看着丁瑾瑜，眼泪倔强地含在眼窝里，不肯落下。
　　“所以那时候在ICU的玻璃外，只要想到我妈剃光了头发，我就止不住地哭。”
　　当他哭红了眼睛，怕明父担心，不敢去父亲的病房，每次都只能躲在明寐那里，因为那时明寐已经看不见了。
　　“可妹妹就算看不见，也能听到我的声音不对劲，她会一遍一遍安慰我，妈妈会好的。”
　　后来明父和妹妹相继出院，母亲却再也没能出来；那时候明皙本来是车祸里受伤最轻的人，却一直没能“痊愈”。
　　“那时候医生的诊断是典型的PTSD。”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丁瑾瑜倒吸一口冷气。
　　他想起除夕夜的晚上，明皙和他说起那种抗焦虑的助眠药物时，曾经轻描淡写地提起过——
　　“只是我以前也吃过。”
　　明皙的症状实在母亲去世后出现的。
　　他长期地失眠，反复地噩梦，梦里都是车祸发生时的画面，醒来面对警察的问话又回忆不起车祸的经过。
　　他拒绝与人沟通，很多天都不说一句话，为了不看见汽车，不踏出房门半步，甚至不准任何人拉开他的窗帘。
　　明皙叹了口气，“我爸就是在那时候帮我办的休学手续。”
　　只是在当时，他是不知道的。
　　因为他已经没办法对身边的一切给予任何关注。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奶奶走路的时候，腿好像有点瘸”他说着摇了摇头，“可当时没有任何人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晚他悄悄扔掉了医院开的药，一整晚都没有睡着，直到半夜起床倒水，黑灯瞎火地也没有开灯，打开房门差点被绊倒。
　　“我爸居然铺了张薄薄的席子，就睡在我门口的地上。”
　　后来他再三追问才知道，他服药睡下后，居然经常会在晚上无意识地梦游。
　　明父怕他伤着自己，只好每晚都睡在他的门口，方便随时守着他。
　　当时的明父腰伤还没完全好，站不起身来，看着还没有明皙高；而当时的明皙已经不太能关注到身边的事情，直到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父亲突然就老了。
　　后来明父也告诉了他，奶奶的事情。
　　在明皙的记忆里，奶奶的身体一直很好，就算有点慢性的糖尿病，但一直也不严重。
　　可事情发生后，一家有三个人躺在医院里，很快就耗空了家底；那时的明父还躺在医院里，连他都不知道，奶奶偷偷停了自己的药，就想着把钱都省下来救救自己的儿子媳妇，还有小孙女。
　　停药后病情快速恶化，引起足部软组织坏死和关节变形等严重的并发症，她一直都没有说出来。
　　明父出院后全家人的精力都在“病重”的明皙和失明的明寐身上，直到奶奶已经连走路都不利索了，才被发现。
　　而那时的明父都出院好久了。
　　虽然那时候明皙的妈妈虽然已经不在了，可他的‘病’要长期服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而妹妹的眼睛后续还需要手术，那是更大一笔开销。
　　可之前住院期间，家里早就已经债台高筑。
　　“那后来……”想起奶奶现在都还不能离手的拐杖，丁瑾瑜紧张地问道。
　　“我爸当然是带奶奶去治病了。”明皙无奈地摇摇头，“治疗后身体没有大碍，不过坏死的组织不能再生，奶奶的腿脚总是不大方便了。”
　　“不过那之后——”他很勉强地对丁瑾瑜弯了个笑，“我的‘病’慢慢好了。”
　　因为从那时起，他知道，他需要帮父亲扛起这个家。
　　“痊愈”后他开始打工学习，也重新复读初三，终于考进了三中。
　　丁瑾瑜还记得，周浩之前说过，明皙之前的成绩是很好的。
　　可经历这么大一场变故后，要分心打工还债，甚至是为妹妹之后的手术存钱，影响成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丁瑾瑜甚至怀疑，会不会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没有。”明皙直白地否定道：“我就是装的，还要装得刚刚好。”
　　丁瑾瑜难以置信地摇头，“为什么？”
　　既然明皙走出当年的阴影，甚至还努力学习考上了三中，难道不就是为了让明父放心吗？
　　每次他考了年级第一，明父都是真心实意的开心，欢天喜地地替他庆祝，难道明皙就不想让父亲也为自己高兴吗？
　　“丁瑾瑜你想过没有——”明皙歪头看着丁瑾瑜，“当年的事情真的过去了吗？”
　　“妹妹的眼睛还没手术，在她痊愈之前，我真的可以离开攀阳市，可以离开这个家吗？”
　　丁瑾瑜瞬间怔住了。
　　“如果我成绩一塌糊涂，连个大学都考不上，我爸一定会很伤心，当年一场车祸毁了我的一生。”
　　明皙的声音明明很轻，落在丁瑾瑜的耳朵里却好像有实质的重量。
　　“但如果我成绩很好有什么用？让我爸觉得是他，是妹妹，是这个家拖累了我，我才要放着名牌大学不读，窝在一个攀阳市的二本吗？”
　　所有人都喊丁瑾瑜一声学霸，明皙的话说到这份上，他要是还听不明白，这么多年学霸也白当了。
　　攀阳市只有一所大学，二本师范类院校，有国家政策补贴，学费低，花销少；位置离三中还不远，方便明皙照顾家里。
　　一般大学都对本地学生有政策优惠，明皙现在的成绩，考攀阳师范，正好。
　　丁瑾瑜觉得胸口抽搐着疼。
　　攀阳市是一个重工业城市，靠着资源矿产发展起来，也和国内众多重工业基地一同没落。
　　这里的道路在他离开近十年后也没什么变化，这里的房价至今只有几千块一平。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英雄暮年的沉重感，找不到出路。
　　明皙还那么年轻，他不是不优秀，他不该一辈子困在这里。
　　“债还差多少还清，妹妹的手术需要多少钱——”丁瑾瑜攥着明皙的双肩，“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债已经还清了，手术费我也在存了，可是丁瑾瑜——”明皙居然扭了扭肩膀，甩开丁瑾瑜的双手，“妹妹的眼睛还在排期，要等到眼/角/膜捐献的供体才能进行手术。”
　　“没有人知道要等多久。”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也不会要你的钱。”
　　我也不会要你的钱。
　　丁瑾瑜觉得脑中“轰隆”一声，像一道惊雷落下。
　　他早该想到的。
　　“我们只是谈恋爱啊，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就够了。你没有必要——”明皙摇摇头，“没有必要替我扛起一整个家。”
　　丁瑾瑜松开明皙，他后退两步，看清对方眼底的坚决，“那你想过我吗？”
　　虽然在许多年前，他就对自己的人生做好了规划，要考一个知名的大学，拥有一份体面的薪水，这样才能真正过上稳定的生活。
　　不再依靠任何人，生活才能不被任何人左右。
　　只是在现在他才明白，钱买来的房子里没有人，就不是家；他的身边没有明皙，生活永远都不会好起来。
　　他的童年每一天都在被不停地打乱重组，他讨厌有人打破自己的计划，可明皙却成为了他唯一的变数——
　　逃不开的，命定的变数。
　　可明皙又有什么错呢？
　　是自己离不开对方罢了。
　　他不该逼明皙的。
　　“好。”他对明皙点点头，“我陪你读攀阳师范。”
　　“丁瑾瑜——”
　　明皙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今天晚上，他有过太多的妥协，也有过最后的坚持，但在这一刻，他彻底傻眼。
　　丁瑾瑜向来是一个理智又很有原则的人，他从没想过丁瑾瑜嘴里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没有说过要永远留在攀阳市，也没有说过会离开你，只要妹妹的眼睛治好了，我就会去找你的——”他扑上去一把抱住丁瑾瑜，手足无措地解释道：“也许会分开，但只会是一小段时间而已……”
　　他慌乱得连舌头都在打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异地恋嘛，很多人都会经历的，不是吗？”
　　“丁瑾瑜，只要妹妹做完手术，只要你还要我，我一定马上马上去找你……我……”
　　他紧紧搂住丁瑾瑜的脖子，犟了一晚上的泪水终于还是落在了丁瑾瑜的颈窝里。
　　“我瞒着所有人，但我最最不想的就是瞒着你……其实我也想要你抱抱我……想要你安慰我……”
　　“可是丁瑾瑜……”他扑在丁瑾瑜的怀里泣不成声，“我好怕你会同情我……”
　　“你只喜欢我好不好……”
　　“只要喜欢我就好了，不要别的……”
　　“我求求你……”
　　“明皙，我喜欢你，永远都只喜欢你。”丁瑾瑜紧紧抱住怀里几乎要脱力滑倒的人，“可正因为我喜欢你——”
　　“虽然从前的事我没资格参与，但之后你的一切，不管我知道不知道，只要你正在经历的，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了。”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要过年辣~大家新年快乐鸭(*^▽^*)
　　小攻也一定会打开哥哥的心结，一起过上幸福甜美（没羞没臊bushi！）的生活哒~
　　明天阿鱼也还是会更新，不过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时间来看，不如就大年初一来给大家发红包叭！
　　爱你们（づ￣3￣）づ
　　感谢在2021-02-09  03:41:36~2021-02-10  15:20: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白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手术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  他们都可以尝试做出让步，但事情偏偏发生在对方身上，就进入了谁也不肯妥协的死路。
　　丁瑾瑜不肯放弃明皙,  而明皙同样不会同意丁瑾瑜为了他放弃自己。
　　在一道无解的问题面前,  或许只有逃避可以勉强算是迁就。
　　学校很快正式开学,  他们都选择绕开这个问题，投入复习。
　　丁瑾瑜不知道明皙是怎么想的,  但至少明皙在他面前不再装作什么也不会了。
　　他知道这是明皙在迁就他。
　　因为程可可也经常来找他问问题，一段时间过后他能大概能判断出,  明皙真实的成绩至少在程可可之上。
　　而程可可,  至少是可以稳进全年级前三十的。
　　他们的相处一切如常,  只是加入了些许的小心翼翼。
　　直到有一天,  午休的楼顶天台。
　　明皙和第一天在一起时一样，捧着两盒便当跟在丁瑾瑜身后上了天台，却没有像平时一样拼命给丁瑾瑜夹菜。
　　开学后天气已经渐渐入秋，丁瑾瑜看明皙捧着手里的便当盒,  怔怔地发呆，直到都快凉透了也没有动筷。
　　因为需要回避一些问题,  避免像上次一样失控的争吵,  彼此伤害，他们最近的相处都会克制小心。
　　丁瑾瑜忍了很久，可明皙的心事全都写在了脸上，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只说想说的部分吧。”他搁下手里的便当盒,  看着明皙,  “我不生气，也不逼你。”
　　“丁瑾瑜，我答应不再对你说谎的。”明皙也搁下手里的便当盒,  却不敢抬头看着丁瑾瑜，“反正也瞒不住，所以在你发现之前，我想先告诉你——”
　　他盯着便当盒里凉透的饭菜，“妹妹的眼/角/膜移植手术已经等到供体了，最近就会排期。”
　　“这是好事儿啊！”丁瑾瑜激动地攥住明皙的双肩。
　　只要妹妹的手术成功，就可过上正常的生活，而他和明皙之间所有的分歧都会迎刃而解。
　　可他也能明显的看出，明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是啊……”明皙呆呆地点着头附和道：“是好事……”
　　丁瑾瑜想起那晚，明皙第一次在路灯下等他，他们之间第一次说起妹妹的病情时，明皙说过一句话——
　　“只要是手术，都免不了有风险。”
　　“你在担心吗？”他轻轻拦住明皙的后脑揉了揉，“没事的，明皙——”
　　“我会陪着你。”
　　我会陪着你。
　　本该是这世上最美的一句情话。
　　有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陪在你身边。
　　可明皙没办法感动。
　　他的确是很担心，不过不是担心手术的风险。
　　这是明寐必须要走的路，不管成功率有多少，哪怕一次不成，他们也一定还会继续努力，更何况，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这不是他能担心的问题。
　　之前排期等待捐献供体时医生说过，至少也要一年以上；转眼几年过去，时间越是拖得长，他越是觉得来得太突然了。
　　虽然医生估计的手术费用只需要几万块，但攀阳市本来就是一个十八线小城，人均收入不高，再加上明皙一家因为之前的车祸债台高筑，本来就是最近才还清外债。
　　之前他总想着，等高三结束，他会有大把的时候去打工，到时候不需要学习，他甚至可以离开小饭馆，去找工资更高一些的工作。
　　他以为很快就能存够钱，可手术却提前来了；不知道该不该为妹妹高兴，高兴她也许能早一些看见。
　　明寐前两天就已经住进医院，开始了一系列术前的检查，随之而来的便是家里仅有的存款捉襟见肘。
　　丁瑾瑜说会陪着他，那意味着早晚会发现，会插手。
　　丁瑾瑜不会不管他，可他怕的恰恰就是这个。
　　当年一场变故后，他看着家人爱他也需要他，强迫自己痊愈，也强迫自己长大，但内心深处有些伤口并不是真的愈合，只是在责任面前被强行地，快速地，藏在了不容易发现的地方。
　　对他而言，比当年那车祸更可怕的，是车祸之后的一切——
　　同情和谩骂，一样的可怕。
　　他是真的喜欢丁瑾瑜，所以也希望丁瑾瑜喜欢自己——
　　没有同情，没有杂质，喜欢他，仅仅因为他是独一无二的明皙。
　　“丁瑾瑜。”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丁瑾瑜，“没事的。”
　　“我就是跟你说一下，今天晚上开始，我不能跟你一起复习了。爸爸为了照顾妹妹，已经请了好几天假，今晚开始，我要去医院陪床了。”
　　“好。”丁瑾瑜点点头，“那今天晚上开始，我搬到你屋里住。”
　　要是之前丁瑾瑜说这样的话，明皙肯定会开心得搂着他转圈圈，可是今天……
　　“公主——”他不自觉地蹙起眉头，一点也笑不出来，“你不用——”
　　“不用什么？”丁瑾瑜打断道：“你和你爸都不在家，奶奶半夜一个人有点什么事，去找谁？”
　　“奶奶老年机的一号键是我的号码，二号是我爸，如果有什么——”
　　“如果有什么事打了电话再等你们赶回来还来得及吗？”这一次丁瑾瑜依旧没有让明皙把话说完，“你之前忙不开的时候连周浩都能喊过去帮忙，为什么偏偏我不可以？”
　　“如果现在是丁一楠或者语汐姐有事，你就能站在边上看着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明皙无奈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丁瑾瑜焦躁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了？”
　　“男朋友。”明皙无奈地垂头，缓缓上前两步，靠在丁瑾瑜的肩头上；他轻轻拍着丁瑾瑜的后背，算是安慰。
　　“对不起”他轻声道。
　　对不起丁瑾瑜，我又骗了你。
　　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
　　其实明皙家的情况丁瑾瑜再清楚不过了，但他那天终于没有问出口，妹妹手术的钱够不够。
　　明皙一定不会收下他的钱，就算开口，也只是让他们多一次不欢而散的经历罢了。
　　那天以后他悄悄跟明父打听了医院的情况，藉由去探望妹妹的借口，隔三差五往住院的押金里面冲些钱进去；也不敢太多，怕被明皙发现。
　　他搬进明皙家里，晚上就睡在明皙的床上。
　　明皙一般会在医院呆到早上，回家后就一头扎进洗手间，洗完澡出来会和丁瑾瑜一起吃过早饭再一起上学。
　　丁瑾瑜经常看到明皙的样子都很憔悴疲惫，但明皙坚持说医院陪护也是有床位的，他可以睡觉，只是偶尔认床睡得不好。
　　甚至有几次，他起来得早，碰上还没洗澡的明皙，身上隐约有酒味。
　　可明皙只说，是医院的酒精和消毒水。
　　丁瑾瑜知道，眼下就算天塌下来也没有明寐的手术大，他不想在这时候跟明皙争执，所以明皙说什么，他不管心里有多少疑问，面上都装作信了。
　　直到有一天的体育课上，明皙就那样直挺挺地在他身边倒下。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才发现明皙已经那么轻了。
　　救护车上，宋老师有点傻眼地看着丁瑾瑜全程抓着明皙的手，她当了快二十年老师，没见过哪对同学之间的感情这么好。
　　医院病房内，医生跟宋老师了解着明皙的情况，丁瑾瑜攥着明皙的手还是没松开，耳朵却仔细听着医生的每一个字。
　　“说严重也不严重，过度疲劳加上睡眠不足，血糖一低就晕倒了；挂两瓶葡萄糖，一会人醒了就能走了。”医生捧着病历册写写画画，“不过我还是要再提醒两句——”
　　“现在的孩子嘛，营养大概都是不差的，主要是睡眠和休息的问题。”
　　“这个低血糖看着不是大毛病，可长期下去是会影响脑子的，虽然说高三学习重要，但是这个睡眠还是要保证，不然学了也白学嘛。”
　　“你们做老师、同学的，还是要注意一下——”他说着笔尖点了点身边的宋老师和丁瑾瑜，“多劝劝嘛，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明皙的身体里，他很快就醒来了，医生离开后，宋老师也放下心来去办理各种手续。
　　病房里很快就只剩下两个人。
　　丁瑾瑜抓着明皙的手，一直都没有说话。
　　“对不起。”最后还是明皙先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上次在天台你也说了‘对不起’。”
　　丁瑾瑜虽然开口回应，眼睛却还是不肯看明皙。
　　也就短短一个月时间，明皙瘦了那么多，原来蓬蓬的娃娃脸满满都是胶原蛋白，现在也凹了下去，连浅浅的酒窝都变深了。
　　丁瑾瑜看见就疼。
　　“那时候你就决定好要骗我了，是不是？”
　　“对不起……”
　　明皙开口还是这一句，看着丁瑾瑜不肯抬头看他一眼，手心却贴心地捂着他输液的那只手，正好捂住冰凉液体流经的地方，怕他手冷。
　　丁瑾瑜从来都是一个人，他并不擅长照顾谁，这个动作，只是他在医院里偶然见过妹妹输液时，明皙是这么做的，竟也记下了。
　　明皙心里一阵愧疚心疼。
　　这么好的丁瑾瑜，被他骗了一次又一次。
　　“公主——”他撒娇的声音带了点鼻音，“你看看我好不好。”
　　“不看。”听着明皙虚弱的声音，丁瑾瑜止不住眼睛发酸。
　　他尽量克制喉间的哽咽，“难看死了……”
　　明皙终于牵出一个疲惫的笑，“我这是要失宠了吗？”
　　“明皙。”听到明皙的话里终于有了点生气，丁瑾瑜才抬头，“别想着又敷衍过去。”
　　“丁瑾瑜。”明皙也很认真地看着丁瑾瑜，“我知道你的钱是哪儿来的，所以——”
　　“我不能要。”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之所以会在钱的问题上这么别扭，不仅仅是因为曾经的心结；之前埋过一个伏笔，指路第27章 ，丁瑾瑜曾经去拿了个快递，阿鱼明天揭开伏笔。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辣~新年快乐！明天来给小可爱们发红包，爱你们（づ￣3￣）づ


第54章 隐情
　　明皙是知道丁瑾瑜抽烟的事情的。
　　那天丁瑾瑜在房间留下半矿泉水瓶的烟头出去拿快递,  直到回来时明寐的小手都捂着口鼻。
　　从小家里就教过明寐，抽烟是不好的事情，她晚上神神秘秘地拉住明皙,  一脸担心地让明皙劝劝茉莉哥哥。
　　明皙随口问了句,  妹妹是怎么发现的,  小丫头也很诚实地回答，是丁瑾瑜拿快递的时候。
　　后来明皙再也没有见过,  也没听明寐说过丁瑾瑜抽烟的事，他不是很担心,  但这个所谓的“快递”,  倒一直留在了他心里。
　　丁瑾瑜身边根本就没有什么亲戚朋友,  如果不是这样,  除夕夜那天丁一楠不会在电话里急得差点直接杀过来——
　　那还有谁会给他寄快递。
　　明皙只看得见丁瑾瑜现在的孤僻和伪装，却始终没有找到当中的原因，关于丁瑾瑜那个从来不肯开口的童年，他只能从平时的只言片语,  丁一楠偶尔的担忧，还有一些生活中的细枝末节——比如那两只孤单的行李箱等等,  去拼凑。
　　尤其是在一起以后,  他经常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要是没有睡在丁瑾瑜怀里，那丁瑾瑜即使睡着也蹙着眉头。
　　再想起那个来路不明的快递，明皙终于忍不住找到丁一楠。
　　“他离开攀阳市之后经历过什么，连我都不爱说,  不过大概就是搬家加转学,  被那些亲戚当皮球似的踢来踢去。”丁一楠和平时一样，一头利落的短发，弹着手里的烟头,  “不过那个快递，我倒是知道的——”
　　“那是他爸给他的钱，应该还不少。”
　　“钱？”明皙愣了愣。
　　都什么年代了，给钱直接转账不就好了，就算国外不用微信、支付宝，难道还不用银行卡吗？
　　“小鱼儿不肯收啊。”丁一楠解释道：“他把之前他爸知道卡号的银行卡全都注销了，他爸没法，还找过我妈几次，可我妈连我都顾不上，哪里顾得上这些——”
　　“后来，他爸就直接给寄了张卡。”
　　虽然不在父母身边，但在明皙简单的家庭环境里，父母养育孩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何况丁瑾瑜现在都还没成年。
　　“为……”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为什么不收啊？”
　　“因为恨他爸呗。”丁一楠耸了耸肩，“丁城有的是钱，想拿点儿钱就买断父子亲情，让自己好受一点，小鱼儿那个脾气，怎么能让他如愿。”
　　*
　　学霸的基因可能真的会遗传，当年丁瑾瑜的爷爷奶奶就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大学生，支援建设才来到了偏远的攀阳市，两人都是医院的主治医生。
　　后来丁瑾瑜的爸爸也是学霸，正经的状元苗子，全家的骄傲。
　　“那时候爷爷奶奶工作都忙。”丁一楠不疾不徐地说着，“直到发现丁城的成绩一落千丈，是在高三那年。”
　　“原因是早恋，对象就是丁瑾瑜的亲妈。”
　　但丁瑾瑜的母亲可不是什么学校里单纯的女同学，她在父母离世后失去经济来源辍学，是个没读过几年书就混在街上的小太妹。
　　一次她在学校门口找学生敲诈点小钱，正好被经过的丁城遇上；大概一直把所有心思都扑在学习上的丁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居然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你看看小鱼儿长得那个样子，是不是和我一点儿也不像？”丁一楠说着撇了撇嘴，“我见过丁城，小鱼儿和他爸长得也不像，他那张能骗人的混血脸，估计是长得像他妈——”
　　“那他妈可就别提多漂亮了，没准儿祖上真是有点啥混血基因，给丁城迷得晕晕乎乎的。”
　　丁瑾瑜的爸爸在国外，明皙自然地联想到丁瑾瑜的妈妈会不会是外国人，丁瑾瑜才会有点像混血；他私下里开玩笑还问过丁瑾瑜，可丁瑾瑜只说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妈妈，连张照片都没有。
　　而丁瑾瑜的妈妈，丁一楠名义上是要喊一声舅妈的……
　　“你也没有见过？”明皙不解地问道。
　　“我上哪去见啊——”丁一楠摇了摇头，“丁城哪敢带回家。”
　　丁城当时为了那段轰轰烈烈的初恋，成绩一落千丈，为了养女朋友，甚至还从家里偷钱；爷爷奶奶气得不行，再加上丁瑾瑜妈妈那样的身份，他们总觉得向来聪明乖巧的儿子是被人带坏了。
　　可父母看得越紧，只会让人越叛逆；丁城后来直接离家出走，也不再去学校了。
　　“当时爷爷奶奶满世界找不到人，我妈还去报了警，可丁城再回来的时候——”丁一楠无奈地叹了口气，“女朋友没带回来，倒是带回来个孩子。”
　　当时的丁一楠也只有几岁大，在家被父亲家暴就往爷爷奶奶家跑，看见了那时候还只是个肉团子的丁瑾瑜。
　　后来的丁城也没有再回学校念书，而是发疯似的自己在家没日没夜地复习，直接申请了国外的名校，考了全额奖学金就走了。
　　“走了？”明皙难以置信道：“那丁瑾瑜呢？”
　　“扔给爷爷奶奶了呗。”丁一楠再摸出一根香烟，“后来从时间上算算，丁城偷家里的钱，就是因为丁瑾瑜的妈妈怀孕了；再后来他抱着孩子回家，丁瑾瑜都没满月——”
　　“小鱼儿当然没见过他妈，因为他都没满月，他妈就跑了啊。”
　　“后来我听爷爷奶奶说，他妈是因为丁城没钱才跑了的，所以丁城这些年就顾着赚钱。”打火机“啪嗒”一声，丁一楠把手里的烟点上，“那时候丁城也就和现在的丁瑾瑜差不多大，高三都没毕业，能挣着什么钱？不过——”
　　“我觉得他这么多年不回来，可能也是恨爷爷奶奶，不然为什么爷爷奶奶的葬礼都不肯出现？”
　　丁瑾瑜的爷爷奶奶当年工作忙，没有那么多时间教育孩子，和那个年代的大多数家长一样，很多时候发现问题也不会沟通，而是直接禁止。
　　后来丁一楠问过她妈，为什么当年明知道自己的父亲有家暴的苗头还非要硬着头皮结婚，被打进医院那么多次也不肯离。
　　当时丁艳说，就是为了赌一口气。
　　爷爷奶奶没有时间关心她，看见她谈恋爱了就直接否定，她一赌气就直接嫁了人，被家暴也不敢离婚，怕回家被爸妈看扁。
　　“以前我跟小鱼儿说这些的时候，他都不信，因为爷爷奶奶对我俩是真的好——”丁一楠默默垂眸i，“可谁当父母的时候不是第一次呢？”
　　“也许爷爷奶奶就是在丁艳和丁城的教育上犯了错，才只能全都弥补在我和丁瑾瑜的身上。”
　　听到这里，明皙已经不知道要怎么看待丁瑾瑜的父母和当年那些糟事，可他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在当年，丁城看着也算是个受害者，为什么丁瑾瑜不提自己的母亲，反而这么恨父亲呢？
　　“丁瑾瑜的妈妈到底是谁，当年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除了丁城自己，我们没有人知道，可是——”丁一楠弹掉手里的烟头，气愤地攥紧了双拳，“你想想丁城做的所有事，加起来不过两个字——”
　　“自私。”
　　就算丁瑾瑜的母亲真的是为了钱才离开他，他急于向那个负心的女人和家里的父母证明自己，选择去国外打拼，可丁瑾瑜又做错了什么，要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遗弃。
　　爷爷奶奶去世时，丁城或许不如现在风光，可也不是当年刚到国外靠奖学金和打工苦苦过活的穷学生了；可他还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自己的绿卡，放弃把亲生儿子接到身边，任由丁瑾瑜在老家被人像皮球似的踢来踢去。
　　“现在丁城功成名就，他对丁瑾瑜做的这些，不过就是施舍而已。”丁一楠牙关咬紧，“而且他的施舍都不是为了丁瑾瑜好，只是为了他自己——”
　　“不管是把丁瑾瑜接回身边，还是给钱，都不过是为了让他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
　　*
　　“丁瑾瑜——”明皙用自己没有挂水的那只手温柔地覆在丁瑾瑜的手背上，“我没资格评判你的父亲和家事，也没资格要你恨他，或是原谅他——”
　　“但你不喜欢的东西，我就不喜欢。”
　　“你不喜欢丁城的钱，我也就一分都不会碰。”
　　他抬头认真地看着丁瑾瑜，“我不要你为我放弃什么，你的原则或是憎恨——”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永远是我最喜欢的人。”
　　丁瑾瑜倒不觉得生气或难堪，关于当年的一切，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旁观者；他和自己的母亲素未谋面，和丁城也毫无感情，他和当年事件中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共情。
　　他也不打算有什么事瞒着明皙，只是很多事不知道如何开口罢了。
　　只是明皙知道的，也仅仅是一部分。
　　当时丁城想要给他钱，前后丁一楠都是知道的。
　　在“快递”那件事之后，他家老房子修缮完成，还跟丁一楠通过电话；当时在电话里，丁一楠曾经也提到了那笔钱，只是被他一句不耐烦的“别提他”一笔带过——
　　“我当时懒得跟丁一楠啰嗦，就没告诉她，丁城的东西，我退回去了。”
　　丁瑾瑜看着明皙认真的眼神，清瘦的小脸，除了感动，更多的还是心疼。
　　“别这样——”他伸手掐了把明皙的小脸，“我不难过，也不恨他。”
　　“我跟丁城根本就不熟，我不需要他用钱买断我跟他的父子亲情，因为——”
　　“那种东西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明皙。”他像平时一样，浅浅吻过明皙的额头，“我现在的钱，每一分都是自己攒下来的——”
　　英语数学竞赛，小提琴比赛，更多的是小提琴演出……
　　“你一点儿都不需要为我内疚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丁一楠：我只是个无情的旧事解码机器。
　　这一章提到的伏笔都在之前的二十七章，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回头看看~
　　大家新年快乐鸭~！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开开心心，狂吃不胖~~~
　　阿鱼握着红包在评论区等你们鸭（づ￣3￣）づ╭


第55章 家人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病房的空气里,  沉闷又诡异。
　　丁瑾瑜就这样看明皙又低下头，完全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虽然已经彼此剖白那一段从不启齿的往事，但他明白,  要打开心结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丁瑾瑜,  妹妹过两天就手术,  钱已经差不多了，你别管了。”
　　明皙的话,  丁瑾瑜一点也不意外。
　　他无声地点点头，“看来酒吧那地方,  还是真挺赚钱。”
　　明皙吃惊地抬头,  一把撒开丁瑾瑜的手,  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似的后退两步,  好像他身上现在还留着酒味，怕把丁瑾瑜弄脏了。
　　“什么叫‘你别管了’？”丁瑾瑜冷静地看着明皙全部的反应，“我再问一遍，你当我是什么？”
　　在跑去找丁一楠问了出当年那场车祸那晚,  丁瑾瑜就在心里发誓，他不会再逼明皙。
　　可现在,  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明皙习惯了照顾朋友,  照顾妹妹，照顾丁瑾瑜，照顾所有人——
　　那谁来照顾明皙呢？
　　丁瑾瑜只要想想就心疼得不行。
　　“你再看看这是哪？”他的语气还是跟之前一样冷静。
　　明皙偏头打量一圈，发现病房内的布置多少有点熟悉——
　　这是妹妹入住的医院。
　　“眼科住院部在七楼,  这里是一楼急诊室病房。”丁瑾瑜挑了挑眉毛,  “刚才你躺着的时候我问过大夫里，医院住院部的规矩，晚上根本不允许家属留宿陪护——”
　　“你是要说实话,  还是要我去领妹妹来看看你？”
　　明皙低着头，当然不可能选。
　　“比我大一岁，身份证上成年了吧？”丁瑾瑜也没真的打算让明皙自己说出来，他自顾自地分析道：“一个通宵，带着酒味回家，你是在KTV端盘子，还是在酒吧卖酒？”
　　“丁瑾瑜——”明皙低着头，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明皙。”丁瑾瑜半分不让，“我再问一遍，你当我是什么？”
　　“男朋友！”明皙终于抬起头来大声喊道：“谈个恋爱而已！我家里的事为什么要你抗！”
　　丁瑾瑜看着明皙爆发，眼神心疼又冷静。
　　他看着明皙眼中隐忍的泪水憋红了眼眶。
　　“那现在起，不要把我当你男朋友了。”他倾身上前，轻轻拥住明皙，“把我当家人好不好？”
　　“我没有家了，但我做梦都想有一个——”
　　“爸爸、妹妹，还有奶奶，你的家人都借我用一下。”
　　“明皙，你不是超人，你是我的男朋友，也是我的家人；你可以脆弱可以哭，也可以想要找个地方歇一下。”
　　“偶尔累了，就靠着我，好不好？”
　　明皙轻轻推开丁瑾瑜，想要再好好看看他喜欢的男孩——
　　是这个年纪男孩特有的身材，并不多魁梧健壮，瘦却又不单薄，一双肩膀已经初见担当。
　　从前，或许是丁瑾瑜太过优秀，他不自觉地被吸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皙成了丁瑾瑜的一颗长效安眠药，而在这一刻，明皙也终于可以枕着他的肩膀安睡一辈子。
　　*
　　两天后，明寐的手术排期进行，虽然还包着纱布看不见，但医生说——
　　一切顺利。
　　可明皙来不及庆祝，就被丁瑾瑜顶着衣领拽回家学习。
　　他之前耽误了太久，期中考试都快要到了。
　　而期中考试之后，就是丁瑾瑜的十八岁生日。
　　明皙还没想好要送什么礼物，要怎么替丁瑾瑜庆祝，只好先把自己的成绩单送上了。
　　要赶上丁瑾瑜这个铁打不动的年纪第一虽然是没什么可能了，但全年级二十七的名的成绩还是让丁瑾瑜偏过头去翘了翘嘴角。
　　晚上明父捧着成绩单高兴得喝多了，明皙悄悄拽着丁瑾瑜溜回卧室，被按在门框上亲软了腰。
　　他突然想到了该送丁瑾瑜什么礼物。
　　高三的复习越来越紧张，他看着丁瑾瑜已经能正常地和经过身边的同学打招呼，再想起丁瑾瑜刚转学到三中第一天，那个别扭的自我介绍……
　　所有的阴霾都过去了。
　　*
　　丁瑾瑜的生日刚好在周五，照例一大早就接到了丁一楠的电话。
　　爷爷奶奶去世后，再没有人记住过他的生日，那时候丁一楠也不大，丁艳又忙着谈恋爱不着家，两个孩子吃饭都是饱一顿饿一顿，更别提生日的事了。
　　去年回到攀阳市后，丁一楠倒是在生日时陪他吃了顿饭，但也不过就是在那家烧烤摊撸串喝酒，连个蛋糕也没有，跟生日关系也不大。
　　他知道，丁一楠只是不想他在这一天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这份心意他领了，可今天有点别扭——
　　毕竟他现在真的不是一个人了。
　　可他之前从来没跟明皙说过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最近好些天明皙也一点动作都没有，丁瑾瑜对着手机听筒尴尬地沉默了下。
　　要说心里对自己跟男朋友一起度过的第一个生日一点期待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但他毕竟不是明皙那个能厚着脸皮撒娇求抱抱的性格，也不可能自己说出来。
　　他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丁一楠的邀约。
　　“怎么！？谈了恋爱就不认姐了！良心都被狗吃了！”
　　正在他沉默的间隙，听筒里又传出了丁一楠的咆哮，他撇着嘴赶紧把听筒拿远了点。
　　“地址等会发到你手机上，丁瑾瑜，我警告你——”
　　“晚上人不到，我就杀过去当着明皙的面打断你的狗腿！”
　　下午放学后，丁瑾瑜看了眼手机，最后还是骑车往丁一楠发的地方去。
　　他倒不是真怕丁一楠真冲过来打断自己的腿，只是明皙不止这几天没一点动静，今天放学甚至还提前溜了。
　　明皙说妹妹在医院复查还没做完，他爸要赶着去上班，叫他去医院替一下。
　　明寐的手术过去一段时间了，定期要到医院检查恢复的状况，没准哪一次拆开纱布就能看见了——
　　这是大事，丁瑾瑜不好拦着；可他想陪着明皙去医院，也被明皙拒绝了。
　　他心里有点怪怪的，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一个人闷闷地去找丁一楠。
　　赶到地方时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丁一楠这么抠门的人，秦语汐生日也就不过吃顿饺子，今天定的饭店却一看就不便宜——
　　攀阳市巴掌大的地方，能上星的酒店，来来去去就那么俩。
　　他走进大堂，报出定位人的名字，居然被带到了一间包厢面前。
　　而且这包厢光看大门，就知道里面位置指定宽敞。
　　他疑惑地站在门边，身边引路的服务员都已经转身下楼了，他伸出去开门的手还是想想又再放下。
　　然后，大门就从里面被人拉了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略短小，算是过度一下，之后都是甜甜甜的恋爱辣！~
　　小鱼儿的生日礼物，哥哥肯定是准备好了！毕竟是你们期待已久的“成人礼”嘛(*^▽^*)
　　明晚6点，早到一点！！！


第56章 出柜
　　“嘭——嘭——”
　　包间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丁瑾瑜还来不及抬头看看，就听到里面两声手拉彩纸礼花炮的声音。
　　他再抬头，已经满屋都飘着彩/金的纸片。
　　纸片的缝隙里露出来的都是一张张熟悉的脸。
　　“生日快乐——”
　　丁瑾瑜顺着这个熟悉的声音望过去,  纸片的缝隙里,  明皙的酒窝那么甜,  让人有种想要尝尝的冲动。
　　可再往旁边看看，周浩、程可可、方翔,  还有十一班好多脸熟的同学。
　　跟以前不一样，现在在场的每一个丁瑾瑜都能叫出名字来了,  每一个都跟他说过话。
　　飘在空中的彩色纸片缓缓落下,  他还看见丁一楠站在人群的后方,  旁边秦语汐的怀里抱着手舞足蹈抓着空中纸片的明寐。
　　当年他离开攀阳市,  孤身一人，去年他再回来，还是孑然一身。
　　可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有了可爱的同学,  说得上话的朋友，关心他的家人,  还有——
　　很喜欢很喜欢的男朋友。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  他没办法再无所顾忌地冲过去抱住明皙了。
　　可明皙朝着丁瑾瑜冲了过来——
　　“恭喜我男朋友——”他一把扑进丁瑾瑜怀里，“终于成年了！”
　　明皙的声音不大不小，好像尽量克制着那种拿着喇叭去全世界嚷嚷的冲动，但也绝对算不上是耳边的悄悄话。
　　丁瑾瑜吓了一跳。
　　虽然不至于全屋都能听到,  至少近处的跑不了。
　　果然,  整个包厢慢慢安静下来。
　　“明皙……”
　　丁瑾瑜看着怀里的人，搂也不是，松也不是,  欲言又止。
　　他是没人管，想干嘛干嘛，明皙……
　　“你不怕吗？”他担心地问道。
　　明皙仰起脸，轻轻在丁瑾瑜的侧脸啄了一下，“你不喜欢吗？”
　　“哇哦——”
　　也不知道是谁领的头，全场跟着一阵起哄。
　　“不就是早恋吗——”明皙在全场起哄的声音里趴在丁瑾瑜耳边小声道：“你看吴主任每天拎着个大手电去操场抓人，这里多少个都被抓过，有什么的？”
　　他悄悄牵起丁瑾瑜的手，“再说了，我早就羡慕他们了——”
　　“在学校里悄摸拉个手，偷偷逛个操场什么的，同班的一个被点名，大家就对另一个起哄。”他说着晃了晃丁瑾瑜的胳膊，“我男朋友这么帅，凭什么藏着掖着啊！”
　　想起之前丁一楠在烤肉店门口说过的话，丁瑾瑜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忧；他抬头望人群后方望，正好看见丁一楠也笑着跟他点了点头，只是身边的秦语汐怀里，明寐不见了。
　　再低头，他看见明皙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甜……
　　算了，反正明寐也看不见。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一把搂住怀里的明皙。
　　这边，他双手还没搭稳明皙的肩膀，脚下就传来个奶声奶气的童音。
　　“茉莉哥哥——”明皙拽了拽丁瑾瑜的裤腿，扒拉着一边的明皙，要往两个人中间钻，“爸爸说哥哥那么大了，自己能走路，不用抱——”
　　“你抱抱我！”
　　丁瑾瑜一低头，就看见明寐眨巴着一双和明皙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他赶紧烫着似的一把松开明皙，心虚地把明寐抱起来。
　　明皙一脸“哀怨”地看着丁瑾瑜，然后低头冲明寐做了个嫌弃的鬼脸；明寐也毫不示弱，吐着舌头冲明皙“略略略”。
　　丁瑾瑜抱着明皙，无奈地看着这兄妹俩。
　　他笑着对明皙摇了摇头，“幼稚死了……”
　　话刚出口，他立刻觉得不对。
　　明皙对着明寐做了个鬼脸，也没出声，就算出声了，全场闹哄哄的也听不见，可明寐也很快回了明皙一个鬼脸。
　　“妹妹——”
　　他激动地颠了颠怀里的小丫头，见明寐回过头来望着他，眼睛里浸满笑意和明皙头像里那个小女孩的机灵劲儿。
　　“你能看见哥哥了？”
　　“哥哥有什么好看的——”明寐在丁瑾瑜怀里，得意洋洋地翘着下巴，偏头又对明皙嘟了嘟嘴，然后一把抱住丁瑾瑜的脖子，“当然是茉莉哥哥最好看！”
　　她说着用手指了指丁瑾瑜的眼睛，“茉莉哥哥，原来你眼睫毛这么翘，像我的洋娃娃。”
　　“不过是哥哥说的，先不告诉你——”她说着低头从背着的小背包里掏出一张卡片，“加上这个，今天一起给你，当生日礼物——”
　　“我自己画的。”她把卡片打开，两只小手捧着，得意地摊在丁瑾瑜面前，“茉莉哥哥，生日快乐！”
　　她搂着丁瑾瑜的脖子，说完也甜甜地在丁瑾瑜脸上啵了个响。
　　明皙看着丁瑾瑜抬头，眼神越过明寐的小脑袋瓜，看向自己，潮乎乎的。
　　他觉得自己的眼底也潮湿一片。
　　这么好的一天，全世界的雨都停了——
　　他不想哭，也不想看见丁瑾瑜哭。
　　“我妹都送礼物了——”他大手一挥，招呼一旁的同学，“你们都没表示的吗！”
　　同学们嘻嘻哈哈地起着哄，围过来跟丁瑾瑜说生日快乐，送上一点小礼物；丁瑾瑜挨个谢过，走到明皙面前。
　　明皙仰着头冲他傻笑，双手背在背后装傻。
　　丁瑾瑜看着他那个傻样也有点绷不住；他朝明皙伸手，摊开手心，“礼物呢？”
　　“刚刚不是给过了？”明皙笑着指了指丁瑾瑜脸上刚刚被自己亲过的地方，然后拍了一把丁瑾瑜的手心，“生日快乐！”
　　丁瑾瑜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还准备再逗明皙两句，面前突然递过来一个红包。
　　丁一楠的红包不厚，但拿着有分量，摇起来“哐咯哐咯”响。
　　“还是姐姐实惠叭——”丁一楠扬了扬下巴，“密码一张是你的生日，一张是我的。”
　　银行卡？
　　丁瑾瑜不解地盯着丁一楠。
　　“哪儿来的？”
　　“一张是我给你的，一张是你语汐姐给你的——”丁一楠尴尬地蹭了蹭鼻尖，“不行吗？”
　　这种说辞丁瑾瑜肯定是不信的，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丁一楠。
　　“那什么……”丁一楠被看得心里直发毛，拽了拽旁边的秦语汐，“你语汐姐夜班，我就不跟你们一群小屁孩混了，这个点儿不好打车，我骑车送送她。”
　　她拽着秦语汐出门坐上电梯，刚到一楼，电梯门一打开，丁瑾瑜已经靠墙等在门边了。
　　“我让明皙吩咐先上菜了。”丁瑾瑜抄着手，没有抬头，“夜班也得先吃饭，你让语汐姐好歹垫一口。”
　　“我们吃过了……”丁一楠拉着秦语汐就要溜，“吃过了来的……”
　　“车子我也替语汐姐叫好了，一会就到。”丁瑾瑜手臂一抬，拦住丁一楠的去路，“丁一楠，今天话不说清楚，你肯定是不能走。”
　　丁一楠没办法，只好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身边的秦语汐。
　　“我一个人没事儿的。”秦语汐还是得体地笑着，温柔地拍拍丁一楠的手背，“姐弟俩的事儿，好好说，别老着急上火。”
　　她说完还真就拎着包走了，留下丁一楠一脸吃了苍蝇似的苦瓜脸。
　　听着秦语汐小高跟鞋踏在大理石砖面上“笃笃”的声音走远，丁瑾瑜也不客气，直接开门见山道：“哪儿来的钱？”
　　“我跟你语汐姐都上班好几年了——”丁一楠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还不许有点存款？”
　　“过个生日而已，你包红包就算了，至于把存款都拿出来吗？”丁瑾瑜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冷静，“再说你有什么存款啊？”
　　“攀阳市的房子那么便宜，你不是一直张罗着跟语汐姐买一套吗？到现在都没买上，哪来的存款？”
　　“丁一楠，不是我说你——”他抬眼瞥了丁一楠一眼，“就你那个大大咧咧的性格，见到语汐姐就没出息的劲儿，你俩存钱还分两张卡？你工资卡都放语汐姐那儿存着吧？”
　　“再说了，你俩存钱，留我的生日做密码，蒙傻子呢？”
　　“你有出息！”丁一楠愤愤地瞪了丁瑾瑜一眼，“我看你以后工资卡交不交给明皙！嘁——”
　　她嘴上不服输，心里还是只能认命，丁瑾瑜这个全市第一可不是捡来的，真是不太好蒙。
　　“是爷爷奶奶留下来给你的。”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时候你还小，他们担心你乱花钱，又担心你没人管，拿着钱学坏，就把钱交给了我，说等你成年了，给你读大学用。”
　　“你这不是眼瞅着就要高考了吗——”她拍拍丁瑾瑜捏在手里的红包，“收收好。”
　　丁瑾瑜点点头，对这话是信的，但也只信一半。
　　“爷爷奶奶的钱，你大大方方给我就是了，藏着掖着的干嘛？”他倒出红包袋里的两张银行卡捏在手里，“爷爷奶奶读过书，从来都不是重男轻女的人——”
　　“还有一张是你的生日。”
　　卡是爷爷奶奶留下的不假，但应该一张是丁瑾瑜的，一张是丁一楠的。
　　“丁瑾瑜！”有个这么聪明的弟弟，丁一楠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我和你语汐姐都上班了，攀阳市物价低，房子早晚能买得起，你不一样。”
　　“你马上就要读大学了，就这成绩，不得考个清华北大吗？大城市什么都贵，你之后再考研读博士，哪都要花钱，你就先收着，以后工作了再还我。”
　　“考得上是一回事，我愿不愿意读是另一回事。”丁瑾瑜看了看卡背上写着的名字，把属于丁一楠的那一张塞进她手里，“有钱就早点把首付交了，等下去越等越贵。”
　　“你跟语汐姐不容易这么多年，也该有个家；不然你怎么对得起语汐姐对你这么好。”
　　“你……”丁瑾瑜为难地捏着银行卡，刚要开口又被丁瑾瑜打断。
　　“我要真缺钱，之前丁城的钱我能不要？”丁瑾瑜洒脱地笑笑，“我能比赛拿奖金，还能出去演出，给人当家教，拉琴、辅导功课都可以——”
　　“挣得不比你少。”
　　“大城市花销大，挣得也多，你就别瞎操心了。”
　　*
　　丁瑾瑜跟明皙交代了两句上菜就跑了出去。
　　明皙前脚刚去跟酒店的服务员传了话，回来丁瑾瑜人就不见了，他刚掏出手机给丁瑾瑜发了消息，还没等来回话又被周浩神神秘秘地拽了出去。
　　“小明哥……”周浩为难得脸上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你……真想好了？”
　　明皙今天这么大胆，当着一群同学甚至是明寐毫不避讳地出柜，他实在是吓出一身冷汗。
　　“其实吧……”他挖空心思地组织着肚子里那点本就不多的墨水，“高中生，谈个恋爱而已……是吧……”
　　“咱学校不多了去了吗？真有几对能走到最后的？上了大学，隔得远了，慢慢也就淡了……”
　　“你想想啊——”他拽着明皙的胳膊，“就丁瑾瑜那个成绩，不是清华就是北大吧？你肯定是不行啊，你最多北大青鸟……”
　　“到时候……你……”
　　“就没准儿……分开了，以后你俩都会喜欢别人呢？你没准儿还能再正经谈个女朋友呢？”
　　“其实我上网查过……这个性取向吧……也不一定都是天生的……有的人也能改……”
　　话到这个份上，明皙终于听明白了，说来说去，周浩担心的还是他以后过不了家里那一关。
　　“周浩，你查的我也查过了。”
　　尤其是在天台上那次，他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喜欢丁瑾瑜，而丁瑾瑜却躲开他老远，那段时间，他查过好多。
　　“我的性取向是不是天生的我不能确定，但我知道肯定是不能改了——”
　　“我的取向就是丁瑾瑜，只要是他，我怎么都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鱼单身发糖——下一章就成人礼辣！
　　本来打算今天就写的，可今天已经很粗长了！不如留一天时间给你们有奖竞猜一下——
　　哥哥怎么可能没有准备生日礼物呢~猜猜？


第57章 生日
　　周浩拉着明皙,  站在走廊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听见又脚步声，两个人便回了包间。
　　很快,  丁瑾瑜也前后脚回来,  简单跟明皙简单交代了两句,  说丁一楠送秦语汐上班去了。
　　饭店的服务员已经差不多把菜上齐了，一群人起着哄吃着饭,  唱完生日歌又进行了传统古老又幼稚的仪式——
　　把蛋糕抹在别人的脸上。
　　明皙看着丁瑾瑜虽然还是对这些活动没什么热情，但也总算可以和大家玩在一起,  他激动得简直想哭。
　　不过丁瑾瑜还是丁瑾瑜,  就算同学们不像原来那么怕他,  但就凭他的身高长手,  要把蛋糕抹他脸上也不容易。
　　明皙背着手走过去，一副小媳妇求抱抱的样子凑近丁瑾瑜，同学们都识相地让开，在旁边拍着手起哄,  就看见明皙钻进丁瑾瑜怀里，终于把手里的奶油抹在了丁瑾瑜的鼻尖上。
　　酒足饭饱,  闹过笑过,  高三的压力在头上，同学们也就很快散了。
　　跟丁瑾瑜不一样，明皙出了名的好脾气，好人缘,  他既然主动加入了“战局”,  自然就是被抹的最惨的那个。
　　送走了同学，丁瑾瑜看着明皙已经去卫生间洗过好几回，额前的碎发还是打绺地黏在一起。
　　“你先去取了自行车等我呗。”明皙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我再去洗洗。”
　　丁瑾瑜架着自行车等在酒店门口，却看到明皙一个人走了出来。
　　“妹妹呢？”他问道。
　　“多大一个电灯泡啊——”明皙撇了撇嘴，“让周浩领走了。”
　　他凑上前去笑眯眯地撞了撞丁瑾瑜的肩膀，“我男朋友的十八岁生日啊，不要二人世界一会吗？”
　　丁瑾瑜看着他笑，骑上自行车，偏头满足地看着明皙坐上自己的后座。
　　他已经习惯了明皙现在坐在后座会紧紧搂着他的腰，侧脸蹭着他的背心，一路上和他有说不完的话。
　　去明皙家的路，是他这辈子走过最熟的。
　　但今天的明皙不一样，话不太多，还撑着丁瑾瑜的肩膀在后座站了起来。
　　丁瑾瑜怕不安全，叫了他几次，可明皙前脚坐下，过会还是会站起来；丁瑾瑜也没办法，只好骑得慢一些。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看见直行绿灯还剩最后十几秒，正好能过，明皙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手一挥——
　　“右拐！”
　　去明晰家的大路小路，丁瑾瑜太熟了，他虽然听明皙的拐了车龙头，还是忍不住奇怪，“去哪儿啊？”
　　明皙这会终于坐了下来，把脸贴在丁瑾瑜的背心上，小声说：“今天晚上不回家。”
　　丁瑾瑜怀疑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贴在自己背心上的侧脸有点烫。
　　两个路口后，他被明皙指挥着停下车，才发现来到一家酒店门前；他老远都没有注意到这里有家酒店，因为这个门脸……
　　主题酒店……
　　丁瑾瑜当时就傻了，晕乎乎地被明皙带进酒店，都没发现明皙压根没去前台开房，直接就掏出了房卡刷开了房门。
　　插卡通电后，房间亮了起来。
　　墙上画着黑白琴键和乐谱，连屋里的装饰都吉他和尤克里里，居然还是……
　　音乐主题房。
　　“我找遍整个攀阳市，也没有小提琴主题的。”明皙在丁瑾瑜耳边轻声说：“只好自己做了。”
　　丁瑾瑜呆若木鸡地被明皙拉着进了房间，才看到大圆床上，玫瑰花瓣拼成了小提琴的形状。
　　他再仔细看了看墙上的五线谱，这么简单的音节，他刚才是隔得远没有看清，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生日歌的谱子。
　　“生日快乐啊——”明皙小步把自己挪进丁瑾瑜怀里，微微踮脚，吻了吻丁瑾瑜的额头，“公主。”
　　“生日礼物，喜欢吗？”
　　丁瑾瑜看着明皙微红的小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喜欢”两个字，根本不足够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见丁瑾瑜不说话，明皙深吸一口气。
　　“还有——”
　　他低头从兜里掏出两样东西扔在床上，溅起床上铺着的几片花瓣，他看见丁瑾瑜顿时连眼睛都瞪大了。
　　“丁瑾瑜。”他抬头看着丁瑾瑜，“我准备好了。”
　　丁瑾瑜整个人都傻了，“什……什么准备好了？”
　　“你的生日礼物——”明皙脸上的红晕已经染上了锁骨，在T恤的领口边若隐若现的粉红，“我，准备好了。”
　　丁瑾瑜偏头看着床上扔着的一个小方盒和一个小圆管，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哪儿学的。”
　　“网上。”明皙一脸诚实无辜，“研究好久了。”
　　“要不要啊？”
　　身体倒进柔软的大床，深深地陷了进去，花瓣在动作间滑落，围着床边洒了一地。
　　洁白平整的床单慢慢皱褶，被明皙死死地攥在手里——
　　如同丁瑾瑜嵌进他的生命里。
　　丁瑾瑜单手扶住明皙的头顶，害怕他撞到床框上——
　　这是他这辈子最好的生日礼物，捧在手心里也是不够的。
　　明皙比生日蛋糕还甜，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又好想他就和自己化在一起。
　　……
　　……
　　……
　　在一阵不可控制的颤抖中，丁瑾瑜扣紧明皙的双肩。
　　他听见两声轻叹声落地，也看见明皙蜷紧了脚趾。
　　“第一份礼物就这么大了——”他把还在颤抖流泪的人拥在身下，“以后的生日要怎么办呢？”
　　“贪……贪心……”明皙紧紧地抱着丁瑾瑜，尾音还带着可怜的鼻音，“丁瑾瑜……”
　　“我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他下唇轻颤，大口地攫取氧气，“下一次，生日……我……”
　　“给你一个家。”
　　*
　　妹妹终于能看见了，明皙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现在每晚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赖在丁瑾瑜屋里，不过更多的时候还是学习。
　　他之前考不好是装的，但真玩命考肯定也不是丁瑾瑜的对手。
　　三中的文科并不见长，他的真实水平，撑死也就全市前五十。
　　果然，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丁瑾瑜仍然稳居榜首，明皙的成绩虽然让所有人跌破眼镜，但也不出他自己和丁瑾瑜的预期——
　　刚好卡在全市第五十名。
　　小提琴天才当年因为一个自私的老爸和糟心的童年，错过了考进音乐学院的机会，这一次，他不想是自己拖了丁瑾瑜的后退。
　　当初一句轻飘飘地“异地恋”说得容易，可高考一天天临近，他只怕比丁瑾瑜还不想分开。
　　两个人每晚复习的时间从十二点一路拖到一点、两点才上床，明明感觉动动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可皮肤砰在一起还是会像起了化学反应一样发烫——
　　日子可真忙。
　　而明寐，却成了唯一的变数。
　　她已经七岁多了，照理说早就到了读小学的年纪，现在虽然眼睛能看见了，但错过了小学一年级的入学，现在只能呆在家里。
　　可家里的两个哥哥都那么忙，小丫头也许觉得自己被冷落了，这些天总是闹脾气。
　　明皙拿她没办法，丁瑾瑜也只能把“茉莉”请出来才能哄得好。
　　可明寐已经不能满足于坐在一边听丁瑾瑜拉琴，她现在能看到了，也想自己学。
　　丁瑾瑜站在一边，看着妹妹捧着明显不适合自己身高臂长的小提琴，认真又开心的比划着，“没想过也带妹妹去挑个乐器吗？”
　　“也学小提琴吗？”明皙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明寐，“现在才开始，会不会太晚了？”
　　“小提琴最佳的启蒙年纪是三到六岁，我是四岁开始学的，还有些基础乐理的东西，是不容易。”丁瑾瑜点点头，“不过以后也不一定就要走专业演奏的路子，只要喜欢，什么年纪都可以。”
　　他偏头看着明皙的眼睛，“最重要，是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跟明皙相视一笑后，他再回头看着妹妹小小的一只，嘴角微翘，“其实我觉得，尤克里里就不错。”
　　之后明父趁着休息，就和丁瑾瑜小时候也一样，带着妹妹去琴行呆了一整天，挑一件自己喜欢的。
　　也不知道妹妹是不是听见了两个哥哥说话，最后真的带回来一把尤克里里。
　　现在一周三次，她要去琴行上课，离家很近，平时都是明父带着去，赶上周末，丁瑾瑜也会和明皙骑着车去送。
　　明皙在教室的玻璃窗外，看着明寐坐在音乐教室里，一脸认真地抱着琴。
　　“你看妹妹——”他戳了戳旁边的丁瑾瑜，“像不像你小时候？”
　　丁瑾瑜偏头勾了勾嘴角，“我小时候，也不站在窗外看我自己上课。”
　　“和你现在拉琴的样子，也像。”明皙满脸幸福地看着丁瑾瑜帅气的侧脸，得意地说：“要不说，我们该是一家人呢！”
　　开始还担心明寐关在家里这么久，骤然出去跟那么多人接触会不适应，但几周观察下来，她上课那个专注的劲头，这个世界上除了琴和老师，大概也没别人了。
　　她不需要有人陪她上课，只是担心路上的安全，有个人接送就行了。
　　所有的障碍都被扫清，高三下学期的最后冲刺开始。
　　明父每天换着法的给两个孩子弄吃的，在外面听人说一句什么能补脑，第二天一准要给两个孩子灌两大碗。
　　奶奶看见自己每晚睡醒一觉起夜，两个孩子屋里还亮着灯，心疼得戴着老花镜，给两个孩子一人缝了一个新枕头。
　　里面的荞麦壳，都是她和明寐一颗一颗手动挑出来的，就怕扎着两个未来大学生。
　　明皙躺在床上，抱着奶奶给缝地新枕头，捂着肚子跟丁瑾瑜抱怨：“别人高三都是要累瘦的，我要是越吃越胖，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努力？”
　　“不对——”他自顾自地嘀咕道：“你和我一起吃的！”
　　他说着一把将枕头扔向丁瑾瑜，“你怎么都不胖啊！一点儿也不公平！”
　　“别找借口偷懒，起来了——”丁瑾瑜单手接住枕头扔在床上，嫌弃地白了明皙一眼，“看书。”
　　“看吧，看吧——”明皙一脸“幽怨”地被丁瑾瑜强行拽起来，捧起书本还在嘀咕，“我这才刚胖几斤，就要失宠了！”
　　丁瑾瑜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是因为你之前太瘦了。”
　　想起之前明皙每晚偷偷出去打工的日子，瘦得都快脱相了，他就心疼地不行。
　　明皙也知道丁瑾瑜在说什么，心虚的低下头不敢说话，心里酸酸甜甜的。
　　“看书吧。”丁瑾瑜把手边的卷子推到明皙跟前，但看着对方那个可怜样儿又有点舍不得。
　　他戳了把明皙的后腰，“威胁”道：“等今天的作业和卷子写完，看看我怎么‘宠’你。”
　　教室后排的高考倒计时日历被一篇篇撕掉——
　　高考就快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快要完结了。
　　不过还差一些糖没有发，还有哥哥承诺要给小鱼儿的那个“家”。
　　番外暂时没想好写啥..可能是两个人大学以后的事情？有人有想看别的吗？可以点播了！！！
　　感谢在2021-02-14  16:31:33~2021-02-15  15:5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胖丁柠檬糖  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高考
　　高考对大多数家庭来讲,  都是至关重要的两天，对明皙一家来说也一样。
　　一大早，明父就起来忙活,  数不清把两个孩子要带进考场的透明笔袋里的所有东西检查了多少遍。
　　两个男生吃早饭的功夫,  他又看了一遍准考证。
　　“爸,  就那么一张纸的事儿——”明皙放下牛奶杯笑话道：“你再看都该揉烂了。”
　　“哦，对对。”明父闻言连忙紧张地把准考证放回了透明袋子里。
　　门口有汽车按了两下喇叭,  丁瑾瑜也刚好放下碗筷。
　　“爸，不是和你说了,  我和丁瑾瑜骑车去就行。”明皙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  “到三中就那么两步道,  我跟丁瑾瑜走两年了,  比你找个车方便。”
　　“万一路上堵个车，抛个锚，多麻烦啊？”
　　“呸呸，乌鸦嘴！”明父赶紧要捂明皙的嘴,  “今天你们高考，肯定都会顺顺利利的！”
　　“你和小瑜管你们走。”他说着把东西分别塞给明皙和丁瑾瑜,  “车是周叔叔来接你奶奶的。”
　　周浩老爸年头上刚买了车代步,  这个明皙是知道的，只是……
　　“奶奶也去？”他有些诧异，转过头跟丁瑾瑜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是一脸懵,  “之前不是说好了,  你们都不用去了嘛，这大太阳晒着，奶奶还不方便。”
　　“两个孩子上战场啊,  我跟你奶奶在家能坐得住？”明父收拾着早饭的碗筷，敷衍地随便擦了把桌子，“我给你奶奶带个小凳，找个树荫坐着。等会啊，我带你奶奶和妹妹一起坐车；你周叔叔正好送周浩考试，顺道的事儿——”
　　“等你们进了考场，我再掐着点和你周叔叔回来煮饭，差不多时间了再回去接你们，啥也不耽误。”
　　“爸都安排好了，你俩别有心理压力。”他抽出桌上的抽纸擦了擦手，两只手一左一右搭上两个孩子的肩膀上，“我就是想啊，你俩一出来，我就能看见你们，递杯水就行。”
　　他说着松开手对两个孩子挥了挥，“你跟小瑜赶紧走，忙你们的，不用操心我的事儿。”
　　当明父说出“两个孩子”的时候，丁瑾瑜就是一阵鼻酸。
　　在明皙家这一年多，家里不管什么情况，吃的、喝的、用的，但凡是给明皙的，都是两份，从来也不把他落下。
　　国外和丁城在一起那大半年，他什么也没缺过，但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爸爸”。
　　他这辈子都没有出口过这个称呼。
　　就算他是公认的学霸，就算他去查字典，每一个汉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直到高三这一年，到现在这一刻，他好像终于有点懂了。
　　见明皙上前好像还想说什么，他在背后偷偷将人拽住。
　　“没事的，叔叔，时间还早。”他上前一步对明父道：“您收拾着，我和明皙等你们一块儿出门。”
　　临走到院门边，明皙搀着奶奶，丁瑾瑜抱着妹妹，两个人看着明父一手端着一个保温杯，还紧张地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东西。
　　“什么东西忘了？”明皙问道。
　　“给你们熬的银耳雪梨汤啊——”明父说着就要转身回屋，“我可能忘了拿了。”
　　明皙无奈地笑：“那你手上是啥？”
　　明父举起右手的保温杯，“这你的，小瑜的呢？”
　　“那你左手是啥？”
　　明皙说完看着丁瑾瑜，两人相视一笑。
　　妹妹更是在丁瑾瑜怀里笑得眯起了眼睛。
　　“爸爸——”她指着挂在明父脖子上的彩虹小白马卡通水壶，“我的也在啦！”
　　她又甜又嗲的的童音说完，一家人都跟着乐出了声，前前后后走出了院门。
　　丁瑾瑜一出门，就看见丁一楠的机车已经靠在路边。
　　他一时有些呆住了。
　　从前，他除夕一个人，生日一个人，参加各种比赛、竞赛、考试……
　　永远都是一个人。
　　曾经他以为永远都会这样了。
　　可是原来，他可以有这么多人陪。
　　明父刚才是真的紧张了，比要进考场的两个孩子还要紧张。
　　为了那两个杯子里装着的银耳雪梨烫，他半夜三点就起来了，熬好了拿冰镇着，温度正合适才装进保温杯，就怕在外面被太阳晒烫了。
　　丁瑾瑜看着丁一楠。
　　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人替自己紧张的感觉，还挺好的。
　　见丁瑾瑜愣在原地没有反应，丁一楠摘了头盔上前，“你语汐姐大夜班还没回来，等会下了班直接来学校门口等你——”
　　“加油！”她拍了拍丁瑾瑜的肩膀，“我的弟弟——”
　　“肯定行！”
　　丁瑾瑜刚才还在鼻酸的情绪里，现在又被丁一楠这一句难得正经的“加油”给逗笑了。
　　“不就是考个试嘛，多大事儿啊——”他故作轻松道：“语汐姐累了一晚上了，你也不带人回去休息。”
　　“她回去也睡不着啊——”丁一楠摆摆手，“没事儿——”
　　“她明天的假都请好了，要不是昨晚没人顶班，她现在肯定也在这儿呢。”
　　“可是……”丁瑾瑜回头看了眼正在张罗着放东西上车的明皙一家人，“我中午……”
　　明父把午饭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是一片心意。
　　“我中午可能没办法陪你们。”
　　一旁的明父扶了奶奶上车，一扭头正要找明寐的时候，小丫头已经往丁瑾瑜的方向跑了，他赶紧跟过来，看见小丫头已经被丁一楠抱了起来。
　　“语汐姐姐呢，语汐姐姐呢？”
　　“丫头，上车了。”明父赶紧招呼道：“你这找谁呢？”
　　“叔叔。”丁瑾瑜回身看见明父，赶紧介绍道：“这是我表姐，丁一楠。”
　　“哦，这就是你姐姐啊——”明父一拍大腿，“小丫头在家老说呢！”
　　“那你们刚还在这说什么中午陪不陪的，弟弟高考这么大事，当姐姐的能不紧张啊？”他说完赶忙回头招呼丁一楠道：“中午来家吃饭啊，添双筷子的事儿，都来——”
　　“叔叔年纪大了，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热闹！”
　　一群人热热闹闹，忙忙活活，终于出了门。
　　明父陪着奶奶坐了周浩家的车；妹妹也欢天喜地地戴上她眼馋了很久的那顶猫耳头盔，爬上了她一直想坐又没机会的机车，临上车还非要自己爬上去，谁抱也不答应。
　　至于明皙，他的位置永远在丁瑾瑜的后座。
　　*
　　忙忙碌碌一整年，就为了这么两天，还好这两天在明父的悉心安排下，一切顺利。
　　考试结束后，明皙整整在丁瑾瑜屋里赖了两三天，整个人懒得都快要没骨头了，在床上窝在丁瑾瑜怀里看电影，刷手机。
　　丁瑾瑜的自律还是那么可怕，考完试第二天就已经开始跑步健身加练琴，一点都不耽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陆陆续续的谢师宴，同学聚会就开始了。
　　趁着高考成绩还没出，才是真正无差别的狂欢。
　　明皙拉着丁瑾瑜疯玩好些天才终于着家，饭桌上明父还挤兑他，说再不回来快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哎，还好我有个女儿啊——”明父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赶紧往明寐碗里加了一筷子菜，“还是小棉袄好，这儿子长大了，留都留不住。”
　　丁瑾瑜看着明父那个夸张的“演技”，低着头偷笑，心里嘀咕着明皙和他爸有时候是真像。
　　明皙不服气地撇了撇嘴，“那你试试你的‘小棉袄’长大了，留不留得住！”
　　明父放下碗筷，笑着刮了刮明寐的小鼻子，“留得住吗？”
　　明寐还是跟以前一样，吃起饭了什么也顾不上，压根不搭理明父。
　　“哎——”明父摇摇头，“一个二个没良心的，要不是养不起啊，我当初就该再多生几个。”
　　他说着对丁瑾瑜抬抬下巴，“没准儿也能让我生出个小瑜这么懂事听话，又有出息的。”
　　“你拉到吧，丁瑾瑜天天跟我一起出去玩的，你咋不说忘了他长啥样了？”明皙撇了撇嘴，“就是偏心！”
　　“不过反正也快记不住了，我干脆也不碍你的眼——”他一边说一边朝丁瑾瑜递眼色，“班上同学约着去旅游呢，我和丁瑾瑜出去玩儿几天！”
　　丁瑾瑜一时有点接不住明皙递来的眼神。
　　从前明皙也不少和明父在饭桌上斗嘴开玩笑，一般这时候妹妹只顾着吃饭，他就和奶奶都在边上笑。
　　这吃怎么还跟他有关系了？
　　“毕业旅行啊？”明父恍然大悟道：“那得去，还得趁早！”
　　“等这成绩出来了，可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他摇了摇头指了指明皙，“小瑜肯定是欢喜的那个，你这个臭小子就不一定了！”
　　这话好像没法反驳，明皙挤眉弄眼地跟明父做了个鬼脸，然后回头问丁瑾瑜，“去吗？”
　　丁瑾瑜以前没想过毕业旅行这种东西会和自己有关系，但最近天天被明皙拉着各种同学聚会，好像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何况……
　　明皙那个眼巴巴的样子望着自己，他怎么拒绝得了？
　　“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当着明父的面还是有点心虚，低着头不敢看明皙，“你想去就去。”
　　这边他一答应，明皙的酒窝就立马旋在脸上，然后掏出手机戳了戳。
　　丁瑾瑜以为他是给同学回消息去了，也没理会，低头拿起碗筷正要吃饭，兜里的手机就震了震。
　　总是在长辈面前，吃饭玩手机不礼貌，手机震了一下就没动静了，他也没就理会，谁知道，明皙居然在桌子地下踢他脚。
　　他掏出手机一看，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头像，明寐四五岁时的照片——
　　-公主，毕业旅行之前，能先去度个蜜月吗？
　　作者有话要说：　　蜜月旅行要来啦~
　　高考成绩晚点发，之后都是小甜糖！
　　感谢在2021-02-15  15:54:36~2021-02-16  18:01: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佩小姐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旅行
　　明皙本来还担心旅行的事被明寐听见了,  好好的“蜜月”旅行又会变成上次游乐场约会的三人行。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但高三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忙忙碌碌的,  学校,  医院和家里,  三点一线，身边围满了老师同学和家人。
　　被爱包围的感觉不是不好,  只是丁瑾瑜还是跟以前一样，看书学习或者练琴的时候,  都专注得可怕；明皙有时候看着丁瑾瑜那张因为专注又更帅气了的脸,  心里总是酸酸的——
　　自己那么帅一个男朋友,  看得着吃不着,  他经常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谈恋爱了。
　　晚上吃完饭，他就撺掇着丁瑾瑜去哄明寐，不要跟着一起去旅行——
　　毕竟现在在他家，丁瑾瑜的“家庭地位”比他高。
　　哄人的事丁瑾瑜哪里会,  但耐不住明皙在房间里整个人挂件似的吊在他脖子上，又亲又求。
　　他硬着头皮上,  可话一出口还是变成他和明皙要出去旅游,  问明寐要不要一起。
　　“什么时候？明天吗？”明寐小嘴巴巴的，包着丁瑾瑜和明皙刚才来前特意出去买回来哄她的芒果慕斯，“晚上几点回来呀？”
　　“明天？”
　　丁瑾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因为那场车祸,  明寐四五岁大就失明了,  之后连家门都很少出，应该还不太理解旅游的意思，还是为和上次去游乐场差不多。
　　“嗯。”明寐点点头,  “能早点回来么？我要早睡，后天一早琴行有课。”
　　“唔……”丁瑾瑜摇摇头，“明天回不来，这一次去的地方远，要好多好多天。”
　　毕竟刚才在房间里，他和明皙已经商量好了，与其在家里提心吊胆，眼巴巴地等着高考成绩放榜，不如出去开开心心地把成绩忘了，等着分数下来那天再回来。
　　明皙躲在房间的门缝里偷听，这会已经绝望地扶额了——
　　明寐能看见以后，以前野丫头的习性也回来了，她还没有出过远门，这回听见能出去这么久，肯定是拦不住的。
　　他心里还没盘算出这事还有没有救，就听到明寐甜甜的童音装得跟个小大人似的——
　　“不去！”
　　“我后天要上课的，你们去那么久，我得少上多少节课？”明寐放下手里的小叉子，一脸狡黠地看着丁瑾瑜，“茉莉哥哥，这个馊主意，我哥出的吧？”
　　“他今天被老爸训了，也想我跟着挨骂啊？我才不呢——”
　　“谁也不能耽误我上课！”
　　“茉莉哥哥，你啊——”她学着大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拍了拍蹲在他面前的丁瑾瑜的肩膀，“少跟我哥鬼混，不然下次挨训的时候，也得算上你一份！”
　　丁瑾瑜和明皙总算松了口气，看着明寐那个小大人的样子就想笑，但只要想想小丫头嘴里也不知道跟谁学来的“鬼混”两个字，两个男生的脸还是红了红。
　　为避免“夜长梦多”，明皙拉走丁瑾瑜就要回屋订票。
　　虽然这次时间充裕，但他们等发了成绩就要回来填志愿的，为了怕出门在外有什么意外情况，最后把第一站的地方选在了大理——
　　大理有山有水，离攀阳市还近，长途大巴，高速直达，几个小时就能到。
　　明皙定了第二天一早的汽车票，希望可以早点到地方转转，选一家舒服的民宿开始他和丁瑾瑜难得的二人世界。
　　丁瑾瑜没有意见，明皙从小照顾人，心思比丁一楠那种女生还细，他躺在床上看着明皙忙上忙下，明皙说什么他都说好。
　　不过明皙买了早上八点半的票，今天晚上他们不敢“鬼混”了，他怕明皙第二天起不来。
　　明皙面上嘟着嘴不高兴，但枕着丁瑾瑜的手臂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丁瑾瑜浅浅吻过他的额头。
　　*
　　第二天一早，明皙定好了闹钟，起来给两人一人冲了杯牛奶就拎着箱子出门了。
　　两个大男生出门的行礼本该不多，要丁瑾瑜觉得，自己一个小背包就够了，但明皙总觉得这个要准备，那个不能少，到头来硬是弄出了两个行李箱。
　　丁瑾瑜一手一个箱子走在后面，看着明皙走在前面，像只欢快的小鹿管不住自己的腿，一路蹦蹦跳跳地就出了门。
　　他看着明皙不时回过头来，旋着酒窝跟他笑，总觉得给明皙手里插把小旗子，他男朋友就会是最热情四射的导游。
　　这次是要出去旅游的，丁瑾瑜没有骑车，两人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丁瑾瑜把行礼放进后备箱，刚一上车明皙就悄悄靠过来牵起他的手。
　　“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多人。”明皙撇着嘴嘟囔道。
　　丁瑾瑜低头看看时间，“正好是上班上学的时间。”
　　明皙轻轻凑到丁瑾瑜耳边，“可我刚才就想牵你了。”
　　两个人顺利到长途车站上了车，明皙还是一坐下来就悄悄在座位底下牵着丁瑾瑜的手，还掰着丁瑾瑜的手指头，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插/进指缝里。
　　丁瑾瑜要配合他都不行，跟个孩子似的，乐此不疲地玩着自己的小游戏。
　　隔壁坐正好是一对情侣，不过看起来气氛不太融洽，大概是女生正在发脾气，怪男生忘了给她带晕车药。
　　临近发车时间，乘客都已经陆陆续续上车了，这种小两口闹别扭的场面最难搞，大家都尴尬地面面相觑。
　　明皙看了丁瑾瑜一眼，抽出还在玩丁瑾瑜手指的手，从包里翻出一板晕车药。
　　他把手里的晕车药递过去，还是带着那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凑……凑合用用？”
　　汽车终于顺利发车。
　　明皙坐回座位上，把剩下的晕车药收回包里时随口问了一句，“你晕车吗？”
　　丁瑾瑜有点尴尬。
　　小时候，他是晕车的，这也是他那么厌恶转学搬家的原因之一。
　　后来慢慢长大，虽然还是经常转学搬家，但他活动的区域都在长三角一片，已经通了动车，他很久没有坐过长途汽车了。
　　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就跟明皙提起过，哪知道明皙那个随身的小包真就像哆啦A梦的百宝箱，里面什么都有——
　　看来明皙昨晚上蹿下跳的，真没白忙活。
　　见丁瑾瑜不说话，眼神中还流露出一丝惊讶，明皙夸张地问道：“你不是真晕车吧？”
　　接下来他一面炫耀着自己是多么英明神武，先知先觉，一面学着明父的样子数落丁瑾瑜嫌弃他带得东西太多。
　　他嘴上不停，手上的动作也没耽误，药丸和矿泉水都递到了丁瑾瑜手边。
　　本来只是一颗普通的晕车药，并没有什么特别，但丁瑾瑜心里柔软一片。
　　他和明皙就像是生活里最普通的那种夫妻，妻子嘴边嫌弃地唠叨两句，可手边做的事情却全是关心。
　　曾经他以为这样的画面只会出现的电视里，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个这么贤惠的“小媳妇”——
　　笑起来还甜。
　　大多数晕车药多少都有些镇静作用，车开出攀阳市，进入了平稳的高速路，丁瑾瑜也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再睁眼是被身边的异动吵醒的，他这些年来的睡眠障碍虽然被明皙治好了，但也只限于他和明皙两个人的环境，他睡觉很轻，身边有一点响动都会醒。
　　他把玻璃边的窗帘掀开一条缝才发现，这太阳看着已经中午了，车子停在高速路的服务区里，好多人下车上厕所、活动，这才把他吵醒。
　　窗帘？
　　他突然想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从来没有拉过窗帘。
　　不止拉上了窗帘，在他睡着时，明皙不知道又是怎么从他的“百宝箱”变出一个颈枕，垫在丁瑾瑜的脑后，甚至……
　　丁瑾瑜记得自己醒来时，头是靠着车窗玻璃的，可触感却是软软的、暖暖的。
　　他回头，看见明皙把手垫在他的脸和车窗玻璃之间，手心冲着丁瑾瑜的方向，这会都压红了。
　　明皙已经睡着了，可就算睡着，还是保持着那个举手的动作，护着丁瑾瑜的额头。
　　他知道丁瑾瑜睡眠浅，就怕丁瑾瑜醒来晕车。
　　虽然有点老套，但丁瑾瑜还是忍不住会想，自己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能有这么好的男朋友。
　　他取下自己脖子上的颈枕垫着明皙的头，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睡得舒服一点，再把明皙举着的手拉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汽车接近大理，明皙才迷迷糊糊地睁眼，看着自己的睡姿，也感受到丁瑾瑜攥着自己的手心里结出一层薄汗，应该是一路都没有松开过。
　　他看着丁瑾瑜即使睡着了也一样无可挑剔的完美侧脸，又在看看满车都还迷迷瞪瞪的乘客；他悄悄扬起脖子，在丁瑾瑜的侧脸上偷亲了一口。
　　或许丁瑾瑜不会说情话，也不是细心体贴的性格，但丁瑾瑜对他的好，他完全能感受到。
　　从他第一次坐上丁瑾瑜自行车后座那次，就知道了。
　　等汽车终于在了大理客运站停稳，明皙掏出手机，查着之前选好的几家客栈的路线，丁瑾瑜则忙着搬行李。
　　和干燥的攀阳市不同，大理的空气里都飘着洱海温柔潮湿的气息——
　　就像恋爱的味道。
　　明皙看着周围不时有人侧目打量远高出人群身高又外形亮眼的丁瑾瑜。
　　他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上前接过丁瑾瑜手中的一个行李箱。
　　“又不重。”丁瑾瑜没有撒手，“我拉着就行。”
　　“不腾出一只手——”明皙仰着连冲丁瑾瑜甜甜地笑，“谁牵我啊？”
　　他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都羡慕，他有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快要完结的撒糖关口，我居然卡文了...对不起迟到了【轻轻跪下】
　　明天，蜜月继续！阿鱼一定想办法早点！！！


第60章 雪山
　　因为在车上做了功课,  明皙很快带着丁瑾瑜找到了洱海边的客栈，第二天旅行的第一站就是洱海。
　　听说晕车的人大多都晕船，明皙一晚上都紧张兮兮的,  跟客栈老板娘打听了一下,  提前订了洱海最大游船第二天的船票,  因为老板娘说船越大越稳，越不容易晕。
　　丁瑾瑜是不晕船了,  但明皙高兴不起来。
　　因为船上空间太大，游客三三两两的,  两个高大帅气的男生走在一起,  难免吸引人多看两眼,  尤其是丁瑾瑜,  太打眼了……
　　昨天在车站人挤人的环境，反倒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现在只有有人看过来，别说悄摸拉拉手了,  丁瑾瑜甚至会尴尬又刻意地跟明皙分开点距离。
　　倒不是刻意要秀那种让人观感不适的“恩爱”，但明皙心里,  这是他和丁瑾瑜第一次一起旅行,  真就和蜜月差不多，他也想和普通的小情侣一样。
　　但丁瑾瑜心里有点别扭。
　　之前他和丁一楠说过，如果明皙担心家里接受不了，他可以永远和明皙像现在这样,  在明皙家人的面前永远是好哥俩,  好同学。
　　反正明皙一家人都对他很好，一点都不见外，明父恨不能拿他当亲儿子看。
　　可越是这样,  他现在越是有点负罪感。
　　自己的亲爹都没有明父对他上心，可偏偏明父对他这么好，他却悄悄和明皙……
　　他总觉得好像是自己背地里偷偷拱了明父辛苦养大的一窝好白菜。
　　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而且说出来就好像在逼明皙要做点什么，丁瑾瑜面上不动声色，却也能看出明皙有点小扫兴。
　　下午，他陪着明皙到网上著名的网红打卡地去拍照，为了哄哄自己男朋友，他扶着明皙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拍了合照。
　　明皙把合照p成两张，和丁瑾瑜分别换上微信头像。
　　他的微信头像是自己的那一半，但仔细看看又能看见他枕着谁的肩膀；丁瑾瑜的头像也是自己的一半，也是仔细看看能看到肩头露出小半个脑袋。
　　明皙显然对这波暗搓搓的“秀恩爱”很满意，捧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一顿亲，傻乎乎地仰脸跟丁瑾瑜炫耀——
　　“我男朋友是不是很帅！”
　　丁瑾瑜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只觉得旋着酒窝的那个头像笑得很甜——
　　不管怎么样，都值了。
　　第二天两人在洱海边，穿着宽松的沙滩短裤，就跟到了海边一样，悠闲地晒了一天太阳。
　　丁瑾瑜奇怪明皙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那么白的皮肤晒一天也不见黑，只是泛着点诱人的红晕。
　　晚上洗完澡，明皙裹着条浴巾出来，还和当初在学校后台一样，一双腿又直又长，白得晃眼。
　　……
　　他头天还在船上抱怨丁瑾瑜不像在跟他谈恋爱，这一晚马上“谈”了个够本，“谈”得第二天下不来床——
　　从后腰到小腿，好像全都不长在自己身上。
　　他一直在床上赖到中午，赖到肚子都饿得都叫唤了，才被丁瑾瑜从床上背起来。
　　两个人去吃了客栈老板娘推荐的当地特色土八碗，然后按照之前的计划，坐上了去往丽江的客车。
　　丽江古城的规模有限，里面能容纳的客栈和游客也有限，这次明皙提前在网上做了功课，定好了房间。
　　吸取上次的经验，两人一到客栈，他就赶紧去跟客栈老板打听了明天第二站的行程，还要来一堆旅游宣传单。
　　听老板说去玉龙雪山的缆车很挤，他才松了口气，抱着一堆传单回了房间。
　　可丁瑾瑜看着一堆传单和介绍，脸色有点不太好了……
　　他，恐高。
　　明皙尽量憋着笑，把脸都憋红了。
　　“人无完人。”丁瑾瑜盘腿坐在床上，尽量像平时一样说话，但还是忍不住瞪了明皙一眼，“别憋出毛病来了。”
　　丁瑾瑜不但怕鬼，还恐高……
　　明皙一个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直接跌进丁瑾瑜怀里。
　　丁瑾瑜看着自己怀里笑成一团的人，总是自己挑的男朋友，现在打已经晚了，但也不能惯着。
　　他使坏地一把捏住明皙的后腰，假笑着威胁道：“不疼啦？休息好了？那——”
　　“没有，没有！”明皙脸上一阵烫，赶紧把脸埋进丁瑾瑜怀里，“我就是觉得……觉得……”
　　他勾着丁瑾瑜的脖子，让人俯下身来靠近自己。
　　他轻轻啄着丁瑾瑜的唇角撒娇道：“你越来越像我的公主啦。”
　　明皙总是这样，又甜又暖，让丁瑾瑜没有办法，他揉了揉明皙的脑袋，感受到明皙发烫的小脸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T恤，蹭着他的腹肌。
　　“你——”他好看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尴尬地清了清嗓，“你再……我……就管不了你腰疼不疼了……”
　　明皙刚才笑得太夸张，蹭来蹭去没注意，这会被提醒了一句才感觉到，他枕在丁瑾瑜的大腿上，好像是有什么东西……
　　他“腾”地一下坐起身来，脸上像是烧着了，头也不敢抬。
　　“要……也要……”他手指怯怯地伸出来，指了指浴室的方向，“先……先洗澡……”
　　*
　　虽然笑笑闹闹一晚上，但只要是丁瑾瑜的事，明皙还是上心的。
　　第二天他趁着丁瑾瑜还没起床，就先去问了客栈老板，不坐缆车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上玉龙雪山。
　　老板说玉龙雪山除了一些当地人，一般人，就算是专业的登山团队也未必能爬上去；他见明皙失望，又热情地介绍道，后山有小道，可以骑马上去，虽然到不了缆车终点的主峰，但是别有一番景致。
　　临走前，他还热心地给明皙留下了马队的电话。
　　等明皙回屋时，丁瑾瑜已经起来了。
　　丁瑾瑜睡眠浅，尤其是明皙不在，他就会醒。
　　明皙见自己男朋友闷闷地靠在床上，好像无声地控诉他出门不告诉自己；他是想让丁瑾瑜多多睡会，但也很享受丁瑾瑜难得流露出这种很粘人的样子——
　　越来越像个小公主了。
　　他凑上去厚着脸皮又亲又哄，赶在起火前才强行打住，跟丁瑾瑜出门去了老板推荐的店，吃了碗正宗的云南过桥米线，才打电话给了马队的人，根据指路，一道去了玉龙雪山山脚下的马场。
　　在他的坚持下，给丁瑾瑜挑了一批浑身雪白的帅气小马。
　　丁瑾瑜的长相带着点混血的味道，在看见他拉琴前明皙就幻想过，丁瑾瑜会不会像一个欧洲中世纪的王子——
　　现在他觉得自己的男朋友既是公主，又是白马王子，简直赚翻了！
　　马队带的游客不多，除了丁瑾瑜和明皙，还有一对四五十岁的老夫妻，和几个活泼外向的年轻女孩，她们是附近大学的室友，一块出来旅行的。
　　玉龙雪山后山的小路既然能允许游客骑马上去，就不会太过陡峭难走，但为了保证每个人的安全，每一匹马都有一个马队的当地向导牵着。
　　明皙刻意拉着丁瑾瑜走在一行人最后，以为可以起码悄摸拉拉手，但牵马的领队尽职尽责地跟在左右，两个人也都没好意思。
　　路上有些坡度比较大的地方，为了安全都要求游客下来自己走，走过一长段山路后，前面的那对老夫妻有些体力不支，而一寝室的姑娘们兴奋地叽叽喳喳了一整路，也求着向导休息一会。
　　一群人来到半山腰的马尾松下休息。
　　那对老夫妻最后一个下马，先生先从马上下来，尽管边上有尽职的向导护着，他还是紧张地上前扶着妻子下马。
　　下马后先生拿出背包里的保温杯倒水，吹凉了尝过温度才递给一旁的妻子；旁边的妻子鬓边已经有些花白，可接过杯子的时候还是害羞地垂头，眼角的鱼尾纹里揉进温柔的笑意。
　　她只喝了半杯，把剩下的半杯递给一旁的先生，然后又掏出纸巾为先生擦汗。
　　这些不过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小动作，但在一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妻充满爱意的眼神对视里，每一个细节都显得那么温馨甜蜜。
　　明皙在一旁看得都有些动容了，悄悄在背后捏了捏丁瑾瑜的手心。
　　几个活泼的女孩子更是八卦地围上去，想听一对老夫妻的感情故事。
　　那对夫妻笑容和善，说两人是在玉龙雪山的山脚下认识的，这么多年，除了妻子怀孕生产的那两年，每年的结婚纪念日，都会重新回到玉龙雪山玩两天。
　　几个女孩子发出羡慕的感叹，叽叽喳喳地问着两位老夫妻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在一起的。
　　明皙偏过头来看着丁瑾瑜。
　　“公主——”他眼角有些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湿润，“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啊？”
　　可能是因为现场的氛围，丁瑾瑜也难得地觉得有点害羞，他偏头躲开明皙的眼神没有说话，只是抓着明皙的手加了点力度。
　　“知不知道我追你好难啊——”明皙偏头靠在丁瑾瑜的肩膀上，“我每天都要说好多遍‘我爱你’、‘我最喜欢你了’，但你都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明皙的呢？
　　丁瑾瑜也不知道。
　　当他发现自己离不开明皙时，就已经是很爱很爱了吧。
　　“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他偏头看着明皙，难得地笑了笑，“天台那次吗？”
　　“那次是我发现我对你的感情居然是喜欢——”明皙指尖摩挲着丁瑾瑜掌心的纹路，“但这种感情应该是发生在更早以前。”
　　“因为我发现的时候——”
　　“就已经好喜欢好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多年前我去玉龙雪山的时候是真的可以骑马上去的，真的很好玩！（我不是打广告的qwq）
　　不过没有男朋友..是跟同学一起去的..大概就是那帮叽叽喳喳的女同学qo(╥﹏╥)o


第61章 吊桥
　　明皙这种热情开朗的性格到底是哪里来的,  丁瑾瑜一直很困惑，在和明父接触后，才多少有了些答案；可关于明皙为什么会喜欢自己这个问题,  他还是好奇。
　　明皙说他很难追,  他也知道原来的自己有多难相处,  就算能猜到明皙一开始对自己的照顾有宋老师的授意，他还是不太明白,  怎么会有人愿意忍受自己的热情被他这样一次次泼冷水。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的。”明皙捏捏丁瑾瑜的手心安慰道：“没什么好愧疚的，丁瑾瑜,  你一直都很好,  对我也很好。”
　　如果喜欢一个人是从发现这个人与旁人不一样开始的……
　　“那我喜欢你,  应该是从你第一次带我回家开始的吧。”
　　“因为从那时候开始,  我就觉得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为什么？”丁瑾瑜笑，“因为我打架比别人都厉害吗？”
　　“对！”明皙也跟着笑，两人闹过一阵他才接着说：“丁瑾瑜，你不好奇你住的那间房子吗？”
　　明皙家的布局丁瑾瑜现在已经很清楚了,  面积不大，住着一家四口,  显得有些局促,  甚至明寐长大后需要小女孩独立的房间，还是拿木板从明皙的卧室里格出的空间。
　　之前丁瑾瑜也疑惑过，为什么隔壁有空屋却没人住？
　　他一直以为是妹妹和奶奶需要人照顾，但事实上,  妹妹和奶奶的问题都是近几年才出现的,  并不是一直存在。
　　不过丁瑾瑜不是周浩，没有打听别人八卦的爱好，一直以来他都没有问过明皙。
　　可明皙现在既然这么说了,  里面肯定有些问题。
　　“那套房子法律上应该算是我的。”明皙解释道：“但我觉得它不是，所以一开始我要把房子借给你的住的时候，才有犹豫。”
　　房子的原主人姓冯，是个跟明皙奶奶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
　　但跟明奶奶这种能跟孩子们打成一片的和蔼老太太不同，冯奶奶在整天巷子里都不受人待见。
　　她天生长得就不面善，也不爱笑，声音嘶哑总跟街坊邻居吵架，连隔壁家的孩子在门口玩闹，她也会拎着笤帚出来赶人，虽然没有真的打过谁，但整条巷子里的孩子都怕他。
　　“小的时候，我也怕她，周浩尤其怕——”明皙撇撇嘴，“只要不是被他爸揍了，他都不敢进我家院子，都是在门口叫我出去玩儿。”
　　巷子里的人都说冯奶奶年纪轻轻就克死老公，自己脾气又差，把孩子都气跑了，才会成了孤寡老人。
　　没人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除了吵架，老太太也不爱跟人说话。
　　可是在那场车祸后，一家三口住进了医院，明皙作为车祸里伤势最轻的人，第一个出院，奶奶忙着照看还在医院里的三个人，经常顾不上他。
　　小时候他也被掌上明珠似的宠着，一家三个大人围着他一个转，那时的他别说做饭了，连家务活也很少干。
　　那段日子里他经常饱一顿饿一顿，实在受不了了只好厚着脸皮去周浩家蹭饭；赶上饭点还好说，要是去医院帮忙错过了，也舍不得钱出去吃，就只能饿着。
　　“有天晚上奶奶还在医院，我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在家里找个几个硬币，想去巷口的小卖部买一包泡面。”明皙垂眸，长长的眼睫毛轻颤，“可是太晚了，小卖部已经关门了。”
　　“那天晚上，是冯奶奶带我回家吃饭的。”
　　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蛋。
　　从那以后，冯奶奶经常带明皙回家吃饭，面上说得话却一直不好听，总说煮多了，让明皙来家里收拾掉，她家冰箱搁不下。
　　明父做饭的手艺一直很好，但明奶奶是北方人，包饺子的手艺是一绝；每次她包饺子，明皙比往常吃得多，她下次就会再多包一些。
　　明皙经常对着满桌饺子、饭菜，分量明显不是给一个十几岁孩子准备的。
　　“她那时候跟我说话还是挺凶的，叫我‘小兔崽子’，还威胁说不玩命吃完就要打我。”
　　可事实上那分量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能吃完的。
　　“之后她会一边骂我两句，一边把东西全部打包起来让我带走，让我拿上东西就‘滚蛋’，别在她家碍眼。”
　　可她跟明皙家明明就是隔壁，剩下的饭菜和饺子却都是用保温桶装起来的，明显就是让明皙赶紧送到医院去。
　　“后来冯奶奶查出癌症，在医院里没拖太久就去世了，那段时间，包括之后的丧事，都是我和我爸管的。”明皙摇摇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儿女，反正一直没有出现锅，可是——”
　　冯奶奶死前留下的遗嘱里，把自己那套小屋子留给了明皙，还特意做了公证。
　　所以明皙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知道，有的人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
　　比如冯奶奶。
　　也比如丁瑾瑜。
　　*
　　玉龙雪山的行程结束后，明皙就没有张罗着再和丁瑾瑜去哪里玩了。
　　说好的蜜月就是为了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但丁瑾瑜在外面总是多少有点别扭。
　　丽江古城总共只有那么大，他和丁瑾瑜很快把古城里的景点差不多都转了一遍，如果还要去别的地方玩，就要再早起坐车去附近的地方，但明皙……
　　不太起得来。
　　好在他和丁瑾瑜都很喜欢现在的日子。
　　每天搂在一起睡到自然醒，赖在客栈里赖到肚子饿了才起床，出门觅食，然后随便找个咖啡馆、小酒吧，一呆就是一整天。
　　在咖啡馆里时他们会一起窝在沙发里看书，被太阳照得太舒服就搂着老板的猫睡一觉。
　　不过明皙还是更喜欢去小酒吧。
　　酒吧里堆着各种各样的乐器，虽然没有小提琴，但音乐也许真的是需要天赋的东西，老板的尤克里里丁瑾瑜玩了没两天就能弹出完整的曲子了。
　　他看着丁瑾瑜抱着各种各样的乐器，和酒吧老板的小乐队有说有笑甚至是合奏一曲。
　　丁瑾瑜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孤僻，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角落里，明皙觉得再好的日子也没有了。
　　或许年少时爱情的意义就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和喜欢的人浪费，他们就这样悠悠闲闲地浪费了好多天时间，直到高考成绩的放榜日马上就要到了。
　　明皙已经提前订好了车票，明天查了成绩就回家填志愿，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了。
　　他紧张丁瑾瑜的全市第一，更怕自己会不会拖了丁瑾瑜的后腿——
　　毕竟丁瑾瑜曾经说过，就算是读二本也要陪他。
　　他现在的成绩虽然不至于二本，但要考清华北大还是有点难度，他不知道要怎么和丁瑾瑜说这个问题。
　　丁瑾瑜也看出了明皙的小紧张，旅行中一路都在听安排的他今天破天荒的主动提出，明天就要回去了，今天想在出去逛逛。
　　出去逛不过是想分散明皙注意力的说辞，他也没来得及提前做功课，两个人在丽江古城里漫无目的地瞎晃，碰到了之前在玉龙雪山曾经同行过一段的几个姑娘。
　　几个女孩子开心地和他们打过招呼，互相寒暄后聊起这几天有没有遇上什么好玩的。
　　女孩子们热情地介绍古城边有一个吊桥，情侣们牵手过桥，只要一路上不松手就可以一辈子不分手，单身的也可以求姻缘。
　　这是大多古镇都有的伎俩，骗人买红绸和同心锁赚钱，丁瑾瑜不是很懂这种“浪漫”，但架不住一旁地明皙已经跃跃欲试了。
　　明皙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道：“这才是蜜月该做的事情嘛！”
　　反正出门只是想让明皙不要惦记着高考成绩，既然明皙能有感兴趣的事情，丁瑾瑜很快也就答应了。
　　小吊桥前后不过二三十米，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一对对情侣。
　　明皙站在桥头，看着身边的丁瑾瑜，试探性地勾了勾对方的手指，又觉得丁瑾瑜有点僵硬。
　　“怎么了嘛……”他有点泄气。
　　“我……”丁瑾瑜心里那点别扭的“负罪感”难以启齿，可又不忍心看着明皙那副失望的样子，“没事。”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牵起明皙的手。
　　就在两人说话时，身后有一群孩子嬉闹着跑过；丁瑾瑜和明皙之间留着些尴尬的距离，有两个熊孩子就这样从他们二人之间穿了过去——
　　刚刚费了好大劲才牵上的手，就这样松开了。
　　明皙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僵在空气里。
　　“丁瑾瑜。”他抬头看着丁瑾瑜，眼神中有一种异样的坚定，“明天回去，我就把我们的事儿告诉我爸。”
　　丁瑾瑜看着明皙的眼神复杂又心疼。
　　和他不同，明皙一直是个细腻又敏感的人，他这些天来的踟蹰和困惑，那一点小小的，别扭的负罪感，明皙怎么可能不察觉。
　　或许不说破是互相的体贴，但问题不正视就会一直在那里。
　　“你其实……”丁瑾瑜摇摇头，“不用这样的……”
　　“公主——”明皙回头看着小小吊桥的尽头，“你想过以后有一天会松开我的手吗？我是说——”
　　“分手。”
　　“没有。”丁瑾瑜迅速地否定。
　　“我也没有。”明皙浅浅地微笑，“可这条路真的很长啊。”
　　“我想在每一个想牵手的时候都可以大大方方地牵起你的手，不需要再有任何瑟缩和顾及。我想要牵着你的手走很远很远，也许会很难，但我不希望有一个瞬间，就因为我想牵你又不敢——”
　　“我们就这样走散了。”
　　这一次丁瑾瑜走到明皙身边，牵起明皙的手时也看着前方的吊桥，轻声说：“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丁瑾瑜一定是凭实力单身的，我是凭什么呢……
　　你们是凭什么单身的？
　　感谢在2021-02-18  17:16:45~2021-02-19  20:2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儿子是我心头好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状元
　　丁瑾瑜和明皙再次跨进攀阳市的地界时,  街上已经拉好了横幅，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总分689，不仅是三中十几年来的第一个文科状元,  也是攀阳市在十七年后再一次拿到四川省的状元。
　　状元本人淡定得跟没事儿人似的,  拎着行礼在客运站门口,  跟来来往往的旅人挤在街边拦车。
　　客运站这样的地方，三教九流,  什么样的人都有，有摸兜的小偷,  也有扛麻包的苦力,  形色匆匆；他空出一只手尽量吧明皙护在怀里,  紧盯着街边一辆辆开来的汽车,  来不及注意到，怀里的人激动得都快哭了。
　　丁瑾瑜的优秀永远可以给明皙惊喜，如果市状元不够，他就考了个省状元。
　　明皙替他高兴,  也高兴自己终于没有拖丁瑾瑜的后退，全市第十二名的成绩不够陪丁瑾瑜上清北,  但足够他在北京选一个重本,  经常看见丁瑾瑜。
　　他激动得一路上拽着丁瑾瑜的手，刚到家门口，搬了行礼下车，就听见小院里热闹得不像话。
　　横幅拉到了巷口,  丁瑾瑜的名字一路上都怼在他脸上,  他骄傲得牵着人进院子，本来还以为是街坊邻居在庆祝小院里出了状元，一进家门就傻眼了。
　　家里一堆不认识的人,  穿得还挺正式。
　　丁瑾瑜看见明父，本能地松开了手；明皙低头看着自己空出来的掌心，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回来了？”明父愣了两秒赶紧起身介绍道：“都是市里教育局和招生办的领导，来找小瑜的。”
　　“小瑜不在家，但我想着你俩一会儿就到了，这外头天这么热，就请进屋来坐会。”
　　他一边说一边招呼道：“那你们聊着。”
　　“妹妹该上课去了。”他走到明皙身边把人拽开，“我俩去送送去。”
　　“哦。”明皙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打圆场，“怪不得刚才打你电话也没人接。”
　　他凑到丁瑾瑜身边小声道：“那我先走了。”
　　成绩到了这个地步的，免不了接下来会有各级国家、地方还有学校的奖励政策，另外还有各个大学为了吸引优质生源的一些优惠政策、补贴一类的东西要介绍。
　　饶是丁瑾瑜这种几乎过目不忘的学霸，两个小时应付下来也有点头大。
　　好在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他一直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读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他一直有自己的想法，现在只听感兴趣的部分就行。
　　送走各位领导，他歇了口气才把行礼往自己的小屋搬。
　　明皙现在大部分时间都睡在他那，东西基本也就都搁在他屋里。
　　他刚拎着两个行李箱进屋，还来不及收拾，再回头时看见明皙已经站在了门口。
　　看明皙一副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样子，丁瑾瑜想起两人在吊桥边说的话，整个人也愣了半秒。
　　“站着干嘛？还学会客气了？”为了缓和气氛，他尽量轻松道。
　　“公主——”明皙进屋也没关门，一路闹腾的情绪也安静了下来，乖巧地靠进丁瑾瑜怀里，“都谈完了吗？想好读什么学校了吗？”
　　“想好了。”丁瑾瑜语气笃定，没有迟疑。
　　“哪里？”明皙立刻紧张地问道。
　　“北京。”
　　这个答案明皙不意外，但下一句他还是有点吃惊。
　　“中/央财经。”
　　“为什么呀？”他立刻脱口而出问道。
　　说来都是顶级大学，能随便挑的人没有几个，但清华北大的名声在那摆着，每年攀阳市最多能考上两三个。
　　“不是……丁瑾瑜……”明皙紧张地抱着丁瑾瑜的胳膊，急得都快哭了，“你不能这样啊……你就算……你不能……你别……我……”
　　他语无伦次地结巴着，平时能在丁瑾瑜耳边叨叨两小时不带重样的人，现在嘴边的每一个字都烫舌头似的。
　　“我不能这样啊，我就算是为了迁就你，我也不能放弃自己的机会，我别这样，你会难过的。”
　　丁瑾瑜低头笑着，看着明皙，把他没说清楚的话都补充全了。
　　明皙也抬头看着丁瑾瑜，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中/央财经什么分数线啊！你就算为了迁就我不去清华北大，我也未必考得上啊……”
　　就算说起曾经那场车祸，他都没有这么想哭过。
　　上次这样忍不住掉泪，还是看到丁瑾瑜受伤的时候，那次是真心疼，眼泪“啪啪”地掉，但也不像今天这样，真就咧着嘴委屈地大哭。
　　他也努力了一整年，就怕拖了丁瑾瑜的后腿，可丁瑾瑜真就不是拍拍快马就能赶上的，他坐的没准是火箭。
　　“丁瑾瑜……你再好好想想啊……”
　　从前丁瑾瑜不常看见明皙哭，就算说起当年的车祸和后来的难处，明皙的眼泪也是克制的。
　　丁瑾瑜很心疼。
　　但这会，他看见明皙的眼泪，乐得更开了。
　　他在明皙的温暖下慢慢走出孤僻，相信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一个人；而明皙也在他的支持下慢慢学着放下身上的一些重担，允许自己把委屈和脆弱都写在脸上，而不是再像以前那样，都藏在心里。
　　因为彼此，他们都慢慢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更好的人。
　　“门儿还开着呢，一会整个院子都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他嘴上调笑着，大拇指蹭着明皙脸上的泪珠。
　　“你怎么没欺负我啊！”明皙虽然还嘴硬着，但还是放低了音量，把眼泪都抹在丁瑾瑜的胸口上，“你再好好想想好不好啊……公主……”
　　“我想好了，你才该好好想想——”丁瑾瑜笑着由明皙胡闹撒娇，“你想读哪个学校。”
　　“什么意思啊？”明皙仰起脸疑惑地看着丁瑾瑜，尾音带着点委屈的哭腔。
　　“不管你读什么学校，我都选好了读中/央财经，所以——”丁瑾瑜歪了歪嘴角，“我未来大学四年和我男朋友是同学，是同城，还是异地，都要看你了。”
　　“我……”明皙瞬间哑声。
　　虽然丁瑾瑜说自己选学校不是为了迁就他，虽然他的分数也是不一定够上中/央财经……
　　但如果丁瑾瑜知道他其实一早就有了心仪的学校，还没和丁瑾瑜商量过……
　　他怕丁瑾瑜会生气。
　　“我想上……”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北师大……”
　　丁瑾瑜挑着眉毛点了点头，收起笑容，声音也听不出喜怒，“还想着省钱呢？”
　　“不是的！”明皙急忙否定道：“一开始我是为了省钱才关注师范大学，因为学费便宜，可是现在……”
　　“北师大有很好的特殊教育专业……”
　　妹妹的眼睛在手术后已经完全康复，明年就可以进入正常的小学念书，但能这么幸运的人只是少数。
　　当年他和明父去攀阳市当地的特殊学校看过，有太多像妹妹一样的孩子，可是他们永远都不能再康复了；而更多的孩子，有这样那样的障碍，甚至连进特殊学校的机会都没有。
　　他现在都记得，特殊学校的老师真的很少。
　　“丁瑾瑜，我很想去念，分数也刚好够。”
　　“如果我说——”丁瑾瑜还是没什么表情，默默掏出手机，“我早就猜到了，你信吗。”
　　他划亮手机，上面有一张度娘地图的截图，显示的是中/央财经大学到北京师范大学的骑行路线。
　　“你……”明皙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截图时间，显然不是刚才现找的，他伸手夸张地揉了揉丁瑾瑜的脑袋，“你这零件怎么长得啊……这也能猜到？”
　　其实也不算是猜的。
　　当初他盯着明皙复习读书的日子里，尤其是之前明皙还在装傻那段时间，一道题讲多少遍都不会，多可爱的男朋友也气得他想打人。
　　那时候他就想着，如果换过来是明皙教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时常提醒明皙跟妹妹讲故事和动画片的样子多有耐心。
　　那时候就觉得，明皙如果当老师，一定不会和王校长吴主任那些人一样；他的男朋友，一定是和宋老师一样的好老师。
　　“我之后无聊上网了解过，现在国内教育专业排名，北师大算是第一吧。”丁瑾瑜晃了晃手机，“就随便查了一下。”
　　明皙盯着手机屏幕。
　　原来丁瑾瑜没说谎，是早就想好了要读中/央财经；丁瑾瑜没有骗他，他也没有耽误丁瑾瑜。
　　他终于如释重负，看着地图上给出两个学校的距离是2.5公里，骑行约需十五分钟，路线几乎是一条直路。
　　原来，丁瑾瑜早就想好了。
　　“几大金融专业差距不大，我都看过了，中/央财经开出的条件也不错，不止本科，连以后考研的学校我都选好了。”丁瑾瑜笑着逗明皙，“既然我们家要出个大教育家了，我只能务实点，努力挣钱啊。”
　　他们离彼此的距离，最长不过十五分钟，没有谁需要迁就谁，都可以有自己喜欢的，最好的选择。
　　“公主——”明皙一把搂住丁瑾瑜的脖子，仰着脸就要亲，嘴里撒娇地嘟囔着：“你怎么这么这么……”
　　“好啊！”
　　“停！”丁瑾瑜挡着明皙的脸一把将人推开，“你们不是送妹妹去上课了吗？你回来了，你爸没回来？”
　　“门也不关——”他有些担心地看着门口，“也不怕你爸发现……”
　　“丁瑾瑜。”明皙闻言真的松开了丁瑾瑜，“没有送妹妹，没有上课，我爸刚才只是给你们腾地方，我俩出去转了一圈。”
　　他也收起了刚才撒娇卖乖地样子，严肃认真地盯着丁瑾瑜，“我也不怕他发现，因为——”
　　“我已经告诉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昨天只是出去吃个午饭，家庭聚餐，没想到弄到晚上很晚才回家，人又生病了，就咕了一天..
　　好几本书了，这还是第一次！这两天就完结了，保证没有下一次了！
　　【轻轻跪下.jpg】
　　感谢在2021-02-19  20:22:02~2021-02-21  22:03: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牙膏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父亲
　　丁瑾瑜被明皙拽着进屋时,  明父正往茶杯里续上开水；他看着两个孩子进屋，面上尽量维持着长辈的样子，可扣紧壶盖的手还是忍不住抖了抖。
　　他尽量弯出个跟平时一样的笑,  可嘴角藏不住尴尬,  “来啦。”
　　“叔叔。”丁瑾瑜也和平时一样,  礼貌地打招呼，感觉到明皙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他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其实……”明父摆摆手,  也不抬头,  盯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杯叹了口气,  “叔叔早就知道了。”
　　其实早在丁瑾瑜和明皙穿着情侣装从游乐场回来那次,  他看着就有点奇怪了；明皙跟周浩从小就要好，巷子里街坊、学校里的师生都说，小哥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明父不是没有见过明皙跟朋友相处，总觉得这次跟丁瑾瑜好得有些过头了。
　　不过当时有个也穿着一样衣服的妹妹做掩护,  再加上明父也是真心喜欢又心疼丁瑾瑜这个孩子，就没有往心里去。
　　可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很难藏住的,  何况明皙心里大概也没打算藏。
　　每天放学明皙都在丁瑾瑜的自行车后座搂着对方的腰,  有说有笑，笑得一脸灿烂，甚至有时候丁瑾瑜在院门口弯腰锁车，他还要偷偷从背后抱抱丁瑾瑜。
　　两人那件情侣装,  丁瑾瑜穿的时候,  明皙也要找出来穿，就算衣服晾在院里还没干，他也要收回来吹风随便吹吹就将就拢上。
　　丁瑾瑜虽然没有那么明目张胆,  但也同样也藏不住。
　　明皙那次在学校晕倒，他紧张到几乎失控的样子，连宋老师都看傻了眼，之后跟明父联系时，还旁敲侧击地提过两句。
　　太多细节就算单独出现也难免令人怀疑，更何况，明父每天照料着两个孩子，若是再联系起来，很难不发现什么。
　　“我也一个老头子也不会你们年轻人的东西，后来还是妹妹能看见了，经常抱着我的手机玩，我才让她教了我怎么上网查东西。”明父缓缓道：“那会……我差不多就明白了了。”
　　“只是我想着，你们两个还小，皙皙十九，小瑜你才十八，网上管这个叫……什么青春期萌动？”
　　“多少孩子在你们这个年纪谈恋爱，父母说着是早恋，又哭又闹的，其实有什么好闹的，也没准儿哪天俩人就不好了。”明父叹了口气，“我那会就想着啊，还是高考重要，不想耽误了你们。”
　　“只是我没想到啊……”
　　他没想到，明皙有一天会亲口把这件事说出来。
　　“皙皙这孩子啊，我最清楚了，他看着好糊弄，其实比谁都倔。”他摇摇头，“就像以前小瑜你问我，都要期末了，皙皙怎么还去打工。”
　　他当时是说明皙成绩差，学了也没用，但亲爹哪有不心疼儿子的，只是他怎么劝明皙歇段时间，明皙也只是面上应付着，周末照样准时去小饭馆报道——
　　明父根本管不了他。
　　“皙皙是倔，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孩子，他当初坚持去打工，就是想把妹妹的手术费早点攒出来，我都知道的……”明父眼眶微微泛红，“所以我也知道，这孩子既然能告诉我，就真是想好了……”
　　比起丁城，丁瑾瑜的心里更把明父当亲爹，他看着明父脸上遮不住的心疼，一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可是……
　　“叔叔，我也想好了。”
　　可是他不能退。
　　就像明父说的，明皙脾气倔，明皙既然已经决定把事情说出来，他就不能退，不能留明皙一个人面对一切。
　　“想好了吗？”明父摆摆手打断丁瑾瑜的话，“你们俩才多大，能想好什么？”
　　“像我和明皙妈妈这样的，都走不了一辈子，你俩未来路还那么长，领不了证也没个孩子，怎么走下去啊？”
　　“爸……”明皙看见丁瑾瑜沉着的侧脸，紧张地上前两步想要拦住明父，却先一步被丁瑾瑜拽了回来。
　　“叔叔，天灾人祸的事情我也保证不了，我只能说，只要我在明皙边上，我就护着他。”丁瑾瑜转过头看着明皙。
　　他还知道，明皙也肯定会护着他。
　　“至于孩子，我爸妈有了我，也拦不住他们分开。”他深吸一口气，紧捏住明皙的手，“天下多少夫妻要离婚，是一纸婚书，一个孩子能拦得住的？”
　　“就算是这样……”明父激动道：“老了呢？怎么办？”
　　“爸……”明皙突然就笑了，“刚你是怎么说的？”
　　明父也没想到明皙的高考成绩能这么好，拿到成绩只怕耽误了儿子，刚才和明皙出了房间就一直劝明皙，不要担心家里，要去大城市，读好大学。
　　“你说我和妹妹都得去外面见见世面，你叫我们不用担心你，还说以后老了要和奶奶去敬老院养老，懒得再侍候我们两个小东西。”
　　“你和妈妈生下我和妹妹，难道是为什么让我们给你俩养老吗？”
　　“如果没有当年的……”明皙也激动得眼眶泛红，“等你和妈妈都老了，不也就是在这个院子里，靠在一起太阳——”
　　他转头看向丁瑾瑜，眼泪中也带着笑，“我们俩也一样。”
　　“叔叔。”丁瑾瑜也看着明皙笑了笑，“天下父母，除了很少像我生父那样自私的人，大多只是希望儿女好。”
　　“我知道我和明皙都还小，说什么也未必能让您相信，但之后的日子每一天，我们都会让您看着，让您一点点宽心。”
　　小客厅内一时安静下来，明父默默地喝着茶，一杯水见底他才缓缓抬起头，“找地方坐吧，别弄得跟我罚你俩站似的。”
　　丁瑾瑜愣在原地，倒是明皙眼疾手快地搬来了两张小凳。
　　他更了解自己的父亲，他知道，这是明父在尝试接受这一切的信号。
　　“当初皙皙刚出生的时候，我也是第一次当父亲，激动又紧张。”明父说起当年的事，嘴角带着慈爱的笑，“他虽然还没胳膊长，但我和他妈就已经开始忍不住想到他八十岁以后的事情了。”
　　“那时候我就经常想，他会给我带回个什么样的儿媳妇。”
　　“直到妹妹出生，也是跟个猫崽似的小肉球，窝在我怀里；我那时候就又想了，我这么个宝贝要嫁给别人当儿媳妇……”
　　他说着抹了抹眼睛，“我想想就难受。”
　　“那时候我就开始矛盾了，既想皙皙赶紧长大，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又舍不得妹妹长大，舍不得他嫁人。”他说着又再笑了笑，“那会皙皙他妈就笑我，说我自私得很。”
　　“后来妹妹教会我上网，我学了个新词儿，叫‘双标’……我那会儿应该就挺双标的。”
　　“不过我也想了，不管谁家的闺女来我家，只要皙皙喜欢的，我肯定也对她好，就当是自己的女儿。”
　　“小瑜啊……”他说着也给丁瑾瑜到了杯水，“我以前就老跟皙皙念叨你，这么好个孩子，家人怎么就不心疼呢？”
　　他喉间微微哽咽，“不管你跟皙皙怎么样，叔叔都是把你当儿子疼的。”
　　“所以可能都是注定的吧……”
　　“皙皙虽然没给我带回个‘女儿’，但我心里是早把你当我儿子了……”
　　*
　　自行车的后座上，明皙被丁瑾瑜带着，去接快要下课的明寐。
　　解决了心底的大石，丁瑾瑜却并没有感觉到明皙像想象中那样轻松，反倒一路上都很沉默。
　　接近下课的时间，琴行教室的玻璃墙外，三三两两站着不少等着接孩子的家长；教室里的孩子都不时回头张望自己的父母，只有明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本正经地抱着琴。
　　明皙看丁瑾瑜望着明寐的方向，脸上挂着骄傲又温柔的笑容。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明皙捏了捏丁瑾瑜的手指头，小声说：“小手肉乎乎地抱着琴，谁也不搭理。”
　　“怎么了？”丁瑾瑜回头看明皙，“今天一路都怪怪的。”
　　“我爸提醒了我件事儿……”明皙悻悻地凑到丁瑾瑜耳边，“我真不会生孩子。”
　　丁瑾瑜看着明皙，一下就被逗笑了，“原来这事儿还得你爸提醒你才知道？”
　　“不是！”明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歧义，羞得脸都红了，“我是说……”
　　“我觉得你挺喜欢妹妹的，我……”
　　“如果你能当爸爸，肯定不像丁城一样，你肯定是好爸爸。”
　　“一路上撅着个嘴——”丁瑾瑜一把反扣住明皙的手，把人拽到一边的没人的墙角，“就为了这个？”
　　见明皙低着头也不说话，他自嘲地笑笑，“但凡是个‘人’，就不能像丁城吧？”
　　他玩笑话说完，平时嘻嘻哈哈、笑点极低的明皙没有一点反应，他知道明皙这次可能是认真的。
　　“跟你说件我小时候的事儿吧。”
　　明皙这才有了点反应，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丁瑾瑜。
　　“从小，我听过太多人骂我妈，说她贪慕虚荣，说她不负责任，包括我爷爷奶奶都不喜欢她。”
　　同样是扔下孩子就走了，可丁瑾瑜很少听到有人骂丁城；甚至后来丁城在国外混出了点名堂，只要给他寄点钱，还总有人夸丁城有出息、有能力，让丁瑾瑜向他爸学习。
　　丁瑾瑜一直不明白，要学习什么？
　　学他自私自利，还是学他扔下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孩子？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女人做母亲是一生的责任，而男人做父亲就不是？”
　　明皙现在才终于明白，丁瑾瑜说起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一直能很自然的叫“我妈”，但说起父亲永远只有“丁城”两个字。
　　“虽然不明白，但我一直觉得，以后我有喜欢的女孩子，要背负这样一个一辈子的责任，我应该挺心疼的。”丁瑾瑜自嘲地笑笑，“不过没几年，我就知道——”
　　“我喜欢的人——”他捏了捏明皙的下巴笑道：“肯定不会生孩子。”
　　“不是正好吗？”
　　“公主——”明皙抱住丁瑾瑜的腰，在对方胸口蹭了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要安慰丁瑾瑜。
　　他不知道丁瑾瑜说这些是真心的，还是为了开解自己，但他就忍不住心疼当初那个和明寐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而且，就我们家这个基因，也不需要有孩子了吧？”丁瑾瑜拍了拍明皙的后背，“你只知道丁城的事儿，还不知道丁艳吧？就是丁一楠的亲妈，我姑姑。”
　　丁艳为了和家里赌一口气，硬是嫁了丁一楠那个家暴的父亲，也为了面子，撑着不离婚。
　　家暴的环境长大的孩子，很大一部分要么怯懦胆小，要么以暴制暴。
　　丁一楠虽然最终没有变成他父亲，但脾气也的确比大多数人暴躁。
　　后来丁艳离婚，也没有转身做好一个母亲。
　　爷爷奶奶在时，还能照顾丁瑾瑜和丁一楠；爷爷奶奶走后，丁艳也只顾着自己谈恋爱，好几天不回一次家，两个孩子才会饱一顿饿一顿。
　　“我们家的基因可能就有问题，每个人都自私得可怕，”丁瑾瑜摇摇头，“这样的基因还有什么必要传下去。”
　　“胡说。”明皙心疼地捂住丁瑾瑜的嘴，“你和楠姐，都是好人。”
　　“那没准儿——”丁瑾瑜笑，“隔代遗传呢？”
　　“哥哥——”一个甜糯的童音结束了两人的对话，“有你俩这么接孩子的吗？我都找一圈了不见人，差点儿自己回家。”
　　明寐嫌弃地跟明皙互做了个鬼脸，然后背着她的小琴往两个人中间钻，撒娇地抱住定睛的腿，“茉莉哥哥，抱我抱我！”
　　丁瑾瑜赶紧“做贼心虚”地松开明皙，一把将明寐抱了起来；明寐在丁瑾瑜怀里，得意地跟明皙吐着舌头。
　　“小丫头心机怎么这么重！”明皙气得瞪了丁瑾瑜一眼，“还学会争宠了？”
　　虽然他俩的事算是已经跟明父交代了，但丁瑾瑜没打算让小丫头知道，毕竟明寐还小，能懂什么。
　　他赶紧冲明皙摇头，打眼色让明皙闭嘴。
　　“好了好了，别装了——”明寐一脸机灵，小大人似的摆了摆手，“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了，骗谁呢？”
　　“你俩谁喜欢谁管我什么事啊。”她在丁瑾瑜怀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反正我有两个哥哥了，两个都最喜欢我！”
　　*
　　志愿填报完，通知书也顺利寄到了手上。
　　丁瑾瑜的通知书比明皙晚两天，快递到的那天，整条巷子都敲锣打鼓，明父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开心得开了壶酒，又喝高了，还被女儿反过来教育。
　　明皙跟丁瑾瑜收拾完回屋，琢磨着一切都定了下来，该怎么跟丁瑾瑜说，自己想出去打工，毕竟——
　　之后两个人在北京的开销都不便宜。
　　可他话还没出口，就被丁瑾瑜拦住了话头。
　　“周浩也是北京的学校，录取通知书都拿到了，你知道吗？”
　　“嗯。”明皙点点头，心里还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敷衍地答道：“程可可也报了北师大，以后跟我就是同学了，周浩那个没出息的，还能去哪儿。”
　　“周浩他们学校开学早，程可可也想早点到北京，顺便可以旅游一圈，过几天他们就要出发了。”丁瑾瑜的表情看起来像是随口问道：“咱们也一起吧？”
　　“啊？”明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丁瑾瑜不像以前似的躲着人他都已经满足得不得了了，怎么现在还能自己约人旅游了？
　　而且还是和周浩……
　　周浩要约，怎么不找自己？
　　“等我们开学，妹妹也该上小学了，你爸最近念叨着要趁着妹妹现在有空带她和奶奶出去旅游一圈。”丁瑾瑜已经靠在了床上，若无其事地划着手机，“等他们都走了，家里就剩我俩了——”
　　“反正也闲着，不如就跟周浩他们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节快乐！抱歉抱歉，回来了！
　　生病之后连着大姨妈，看看也没人催更..我以为没人看了..所以我就..多休息了几天QAQ....
　　明天就完结，小鱼儿还准备了个大惊喜！如果还有人，阿鱼明天给大家发红包！~
　　感谢在2021-02-21  22:03:47~2021-02-26  17:07: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胖丁柠檬糖  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成家
　　明皙不想扫了丁瑾瑜这么难得的“雅兴”,  赶紧跟明父报备完，就和以前一样，开始收拾行李、安排行程。
　　丁瑾瑜还是像以前一样,  什么都听安排,  看着像个甩手掌柜,  但就在他们出门前一天，倒悄悄先把明父三人送走了。
　　明皙一头雾水,  可丁瑾瑜只说为了以后的“家庭地位”，要好好挣表现,  帮明父他们报了旅游团,  全都安排好了。
　　丁一楠带着秦语汐亲自来送两个人去的火车站,  检票口外面差点哭出来。
　　不就是个旅行吗？
　　至于吗……
　　还有丁瑾瑜,  他临出门时又把两间屋子的水电气都检查了一遍，全都关了总闸。
　　明皙在门口看了眼，觉得自己整个家都要被半空了。
　　丁瑾瑜是说提前把上大学的行礼都寄过去，还说放在周浩那里,  可明父三口还要回来的啊，怎么家都空了呢？
　　明皙路上问丁瑾瑜时,  丁瑾瑜只说家里这么多年热闹拥挤惯了,  骤然没了人，明皙才会不习惯。
　　他现在还是觉得哪哪儿都怪怪的，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下了火车，他还没回过味来,  就被丁瑾瑜带到了一处小区门前。
　　“旅游……不……”他疑惑地站在门口不太想进去,  “不住酒店吗？”
　　“这么多东西多不方便。”丁瑾瑜指着脚边的行礼，“先放周浩家。”
　　“周浩家？”明皙不解地问道。
　　“嗯。”丁瑾瑜已经拉着箱子走进小区，“他租的房子。”
　　明皙半信半疑地跟在丁瑾瑜身后。
　　原来周浩那么怕丁瑾瑜,  说两句话都哆嗦，现在什么事都绕过明皙找丁瑾瑜，这事本来就够蹊跷了。
　　再加上明皙第一次来北京，刚才打车的路上怕被司机绕路，还刻意开了导航，他怎么看这小区都是离他和丁瑾瑜上学的地方更近；周浩的学校离他俩远，坐地铁都要一个多小时，把房子租这干嘛？
　　抬着行礼上了三楼，他看见丁瑾瑜在一户门前停下，从兜里掏出钥匙。
　　“丁瑾瑜。”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呢？”
　　丁瑾瑜扭动钥匙，一把推开房门，回头看着明皙，利落地答：“是。”
　　也不管门口堆着的行礼，他一把搂住已经傻掉的明皙，带进屋里——
　　“男朋友，欢迎回家。”
　　门里是一个精致的大开间，这小区不算很新，但屋里的装修看着不旧，家具家电全齐，虽然不是那种一室一厅的房子，但有一道流苏帘子简单地隔开卧室和客厅的空间。
　　地方不大，但温馨干净。
　　“丁瑾瑜……”明皙抬头看着丁瑾瑜，一时有些鼻酸，“你……”
　　他张口才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哽咽。
　　“房子是我租的，我俩上学都近，这一片是居民区，附近有小学、医院和菜场，一家人都方便。”
　　“小学？”明皙更懵了。
　　“我还在一楼租了个套间，奶奶要出门也方便。”看着明皙越来越吃惊的眼神，丁瑾瑜点点头，“叔叔、奶奶和妹妹，都会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
　　明皙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认识丁瑾瑜前，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爱哭。
　　“要是住在一起，怕他们看见我俩尴尬，也怕我们不方便。”丁瑾瑜把明皙搂进怀里，“但我也知道，把他们都留在攀阳，你肯定不放心。”
　　他揉了揉明皙的后脑安慰道：“既然是一家人，就应该住在一起啊。”
　　“一……”明皙在丁瑾瑜怀疑仰脸，大眼睛婆娑着泪水，晶莹又可怜，“一家人？”
　　“送叔叔上飞机的时候，他说——”丁瑾瑜顿了顿，“愿意的话，以后就叫他爸爸。”
　　“还记得从丽江回来那天吗？”
　　“我答应了爸爸，一定和你两个人把以后的日子过好，每一天都让他看见，让他放心。”
　　“虽然不能结婚，但我们——”他低头看着明皙，“先成个家，好不好？”
　　“公主！”明皙一头扎进丁瑾瑜怀里，也不再憋着，放肆地哭出声来，半天后哭够了才慢慢抬起头，一脸担忧地问道：“你……哪儿来的钱啊？”
　　“爷爷奶奶留下的，加上我之前存的，上次拿出来说给妹妹做手术，你也不要。”丁瑾瑜解释道：“后来爸爸和奶奶也硬塞了一些钱给我。”
　　“他们早就知道了？”明皙问道。
　　“嗯。”丁瑾瑜点点头，“连妹妹的小学都联系好了。”
　　“那他们……”明皙环顾一周，“人呢？”
　　“旅行团是真的啊，我真的要挣表现的。”丁瑾瑜玩笑道：“京津冀五日游，夕阳红旅行团，还配了轮椅给奶奶，你就别操心了。”
　　“那你怎么……”明皙紧紧地咬着下唇，感动又难过，“不告诉我？”
　　“告诉你——”丁瑾瑜大拇指蹭着明皙脸上的眼泪，“你能同意吗？”
　　“可我们……”
　　明皙迫不及待地想要辩解，却马上被丁瑾瑜打断。
　　满脸爬满眼泪的明皙可爱又可怜，这里是他们的新家，现在的一切都正好——
　　适合接吻。
　　丁瑾瑜迫不及待地吻停了明皙之后会说的那些，他不想听见的话。
　　终于感觉到明皙在自己怀里窒息力竭地软了腰，他才把人松开。
　　“不准再说我们只是谈恋爱，不准再说不需要我替你背起整个家。”
　　“那也是我的家，明皙，他们都是我的家人。”他浅浅吻过明皙发红的眼尾，“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那场疯狂的“成人礼”后，明皙以为丁瑾瑜已经睡着了，他从背后抱住丁瑾瑜——
　　“我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当时的他颤抖着，大口地呼吸，“下一次，生日……我……”
　　“给你一个家。”
　　“今后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打工，一起赚钱。”
　　丁瑾瑜重新把明皙按回自己怀里，下巴轻点着明皙的发心。
　　“要让妹妹去最好的学校，奶奶去最好的医院，爸爸不用再值伤身体的夜班，等我们毕业上班了，他也可以在家里歇歇。”
　　“我们两个连仙人球都养不好，可爸爸可以在阳台上种满多肉。”
　　“到时候我们回去把攀阳市的几套房子卖了，我把爷爷奶奶的房子分一半给丁一楠，剩下的加上你们家的钱，我们在这边也买套房子，给妹妹当嫁妆。”
　　“丁瑾瑜……”明皙已经泣不成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明皙——”丁瑾瑜攥着明皙的肩膀，让人抬头看着自己；他也躬下身子，平时着明皙的眼睛，“没有钱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去赚，房子买不起我们可以先用租的。”
　　“你答应要给我一个家的，可是没有家人，没有你——”
　　“哪里才是丁瑾瑜的家？”
　　眼泪流进明皙的嘴角，苦涩在这一刻也化作甘甜，他踮脚一把将丁瑾瑜扑倒在沙发上，闭眼狠狠吻了下去。
　　七月七日晴，宜乔迁，宜深吻。
　　丁瑾瑜一个翻身将明皙压在沙发上，亲吻的喘息间，明皙双颊绯红一片。
　　“好……”明皙拽着丁瑾瑜胸前的纽扣，“男朋友……今天起……我们……”
　　“成家了……”
　　丁瑾瑜倒下时压到了沙发上的遥控器，电视机打开，正好是宫崎骏的动画片，屏幕上出现那句经典的台词——
　　纵又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日子，丁瑾瑜报道的时间比明皙早两天，明皙张罗着要先陪他去学校报道。
　　“妹妹也是今天报道，你不陪着去看看吗？”丁瑾瑜一边收拾着自己报道用的东西一边说道：“我这么大个人还需要陪啊？等我办完手续就去小学找你们。”
　　“妹妹那边有爸爸啊，我要先陪你去学校！”明皙嘟着嘴从背后抱住丁瑾瑜，使坏地用手指戳着丁瑾瑜的腹肌，“你这么不会说话，当然要我陪你去啊，刚到学校，要跟同学老师打好关系，你肯定不行！”
　　“手——”丁瑾瑜也不搭理他，低头看着在自己腰间作怪的手，“干嘛呢？”
　　“人家说怕痒的人怕老婆。”明皙嘿嘿地傻笑，“试试你怕不怕我。”
　　“看在你对自己定位这么清晰的份上——”丁瑾瑜笑了笑，回头看着明皙，“就算你明天是去‘宣誓主权’的，我也准了。”
　　“那……”明皙小声嘟囔着，“我男朋友这么帅，是要去看看啊……”
　　财经大学金融学院门前的林荫小道，两个少年骑着一黑一白两辆同款山地车，身上那套当初的“亲子装”因为明寐不在，也变成了“情侣装”。
　　“丁瑾瑜——”明皙指着小道尽头，金融学院围满新生的报名处，“我们比赛吧，谁先骑到那里，输的那个要骑车送对方上学一个礼拜！”
　　丁瑾瑜偏过头去牵了牵嘴角，“幼稚。”
　　明皙才不理他，已经把手握拳，高高举过头顶，“我数到三啊——”
　　“一！”
　　他刚数完，就放下手就蹬着自行车跑了。
　　“你怎么这么幼稚啊！”丁瑾瑜看着明皙的背影，哭笑不得，“还耍赖——”
　　“公主——”细风撩起明皙额前的碎发，“我追了你那么久——”
　　“你也追我一次啊！”
　　丁瑾瑜低头一笑，蹬起脚下的山地车。
　　夏风习习，鼓起“情侣装”外套着的白衬衣，林荫小道上，两个少年一前一后，但也很快并肩，裂风奔向那个拥有彼此的未来。
　　少年就该追风，不舍爱与自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有一篇小小的番外，大概是大学后（kaiche）的生活。
　　感谢陪我到这里的小可爱！评论区留言有红包噢！~
　　完结以后准备一下大纲就会开新文，大家不要忘记预收啊！【敲黑板】
　　《穿成贱受后我成攻了[娱乐圈]》，主攻，1V1，HE；受前世今生喜欢的是同一个人，更多排雷见专栏~求个预收！！！
　　超模高级厌世脸的大美人，穿书攻X重生归来，切开黑的小奶受
　　文案：
　　厉枔在一次片场爆破事故中意外毁容，含恨离开醉心多年的演艺事业；他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就这么穿越了。
　　他穿进一本渣攻贱受的娱乐圈耽美文，不幸成为里面同名的悲情贱受。
　　书中原主被渣攻设计勾引，死心塌地，为爱做受，被骗身骗心；最后身败名裂，含恨而终。
　　他看着镜中“自己”。
　　那是一张跟他毁容前一模一样的，超模厌世高级脸，还有整齐精致的八块腹肌——
　　书中无论01都馋他的身子。
　　原主本是一线超模，被渣攻设计毁了事业，因为没有其他一技之长，才会一步步掉进渣攻的PUA陷阱。
　　可厉枔穿越前是人气与演技俱佳的三料影帝，要说一技之长——
　　没人比他更“长”！
　　为爱做0？
　　不存在的！
　　他对着镜子冷哼一声。
　　好不容易拿回这张脸，火化渣攻，叱咤影坛，它不香吗？
　　只是为什么……
　　原书中后期才登场的小奶受男配，早早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悲情男配颜伊，爱厉枔爱得深沉，隐忍自卑。
　　原书中为救厉枔，他甘愿踏进渣攻的圈套，被人强取豪夺，却等来挚爱葬身的消息，绝望殉情——
　　到死，都没能说出心中爱意。
　　厉枔一边脚踩渣攻，一边登上事业巅峰，却越看越觉得身边的小奶受——
　　不对劲！
　　*****
　　上一世，为了心中的白月光，颜伊爱得卑微，却最终没能救赎心底的爱人。
　　重活一次，什么手段都好，他要留在厉枔身边，为他遮风挡雨。


第65章 番外
　　四年后,  北京某高档社区大门口。
　　天已经黑尽了，但这里不是攀阳市，街灯把城市照得像白天。
　　明皙从小区的大门走出来,  微微弓着腰。
　　他今天运气不太好。
　　学校已经放暑假了,  他只用值班半天,  可下午接班的老师临时有事请他替班，本来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可他晚上还有家教课，这小区离学校还格外远。
　　明明可以悠悠闲闲值完班回家洗个澡睡一觉再来上课的,  搞成现在这样一路急急忙忙,  深怕迟到,  连下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可能那股劲过了,  现在倒是不饿，就是有点儿胃疼。
　　算今天点儿背，他悻悻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临过马路的时候一抬头,  却马上遇上了更“倒霉”的事情——
　　马路对面，站着他的“男朋友”。
　　丁瑾瑜站在马路对面,  看见绿灯一亮,  明皙就第一个冲出人群，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鹿，撞进自己怀里。
　　“公主！”明皙兴奋地搂住丁瑾瑜的脖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丁瑾瑜黑着脸,  “人民教师,  注意一下你的形象。”
　　明皙这才发现，丁瑾瑜没有像平时一样双手接住自己。
　　“这是你跟老师说话的态度吗？”他松开手，夸张地摆出一副教育学生的样子,  “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还是个学生，现在是老师养着你噢，注意你‘吃软饭’的姿势！”
　　明皙大四实习时就已经如愿进入了特殊教育学校，现在正式毕业，也已经正式成为编内教师；而丁瑾瑜高考前就定好了计划，现在已经收到了清华五道口金融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本硕连读，就等着暑假结束开学。
　　“明老师想要什么‘姿势’？”丁瑾瑜上下打量一圈明皙，“为人师表，言而无信，老师就是这么给学生做表率的吗？”
　　明皙大眼睛滴溜溜地一转，马上心虚地垂下头。
　　“这是什么？”他看见丁瑾瑜手里的小盒子，“芒果慕斯？”
　　“公主，你怎么这么好呀！”他拽着丁瑾瑜的胳膊撒娇，马上转移话题，“北京的芒果太贵了，好想念攀阳的大芒果噢！”
　　“接着装。”丁瑾瑜冷眼看着明皙夸张地自己演戏，好气又好笑，无情地揭穿道：“爸爸前几天才寄了一箱，你还没吃完。”
　　妹妹快上初中，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明父趁着暑假带她回老家玩玩，也顺便带奶奶回去走走亲戚朋友。
　　“你是觉得家里没人了，就没人管得了你了吗？”丁瑾瑜抽出自己的胳膊，严肃地看着明皙，“你下午怎么答应你男朋友的？”
　　明皙在这家做家教大半年了，期末考试孩子成绩不错，家长还开心地包了红包。
　　丁瑾瑜有空就会和以前高中时一样，提着芒果慕斯来接他下班，只是他不知道明明该在一家长期兼职的酒店拉琴的丁瑾瑜，因为酒店分店开张，今天正好在他附近。
　　虽然已经在一起五六年了，虽然各自上班上学，但明皙还是和以前高中时一样，每天事无巨细，一有点时间就喜欢跟丁瑾瑜叨叨；丁瑾瑜也和以前一样，只要明皙愿意说，他就愿意听，这么多年也不觉得烦。
　　坏就坏在今天明皙要顶班的事早就跟丁瑾瑜叨叨过一遍了，现在想撒谎都圆不上……
　　“我下午有没有跟你说，来不及就随便买点吃的，不要挤地铁了，打个车路上吃。”丁瑾瑜还是跟刚才一样，面无表情，一脸严肃地盯着明皙，“吃饭了吗？”
　　明皙的工作哪哪儿都好，就是太忙了。
　　起先丁瑾瑜觉得只要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事，只要是明皙开心，也挺好的；但他很快发现，有人忙起来连饭都不吃。
　　长期饮食不规律，明皙现在少吃一顿就胃疼。
　　“我……”在丁瑾瑜注视的目光里，明皙眼神心虚地四处乱飘，“吃了啊……”
　　“那刚才是谁走路塌着腰？”丁瑾瑜直接揭穿道：“明皙，你该不会觉得你胃疼我看不出来吧？”
　　“明老师不但说话不算，还学会撒谎了？”
　　这么多年的时间，他们都熟悉彼此都所有细节。
　　明皙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我怕打车容易堵车……会来不及嘛！老师不能迟到啊……而且……”
　　“外面的饭菜难吃死了！”他抱着丁瑾瑜一顿撒娇，委委屈屈地问道：“爸爸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少来这套。”
　　丁瑾瑜作势要把人推开，却也没真的用力，最后还是半推半就地“允许”明皙没骨头似的挂在自己身上。
　　“那回家我给你煮面？”
　　“不要！”明皙嫌弃得像被电打着了似的，从丁瑾瑜身上跳下来，“你昨天煮的难吃死了！”
　　“那昨天是谁煮的难吃到自己都吃不下去，才求我去煮的？”丁瑾瑜瞪了明皙一眼。
　　刚好路边来了辆空车，他招手拦车，二话不说把身边的人塞了进去。
　　“那我以为你们学霸……没有做不好的事情啊……谁知道难吃起来都是一样的……”
　　明皙噘着嘴小声嘟囔着，见丁瑾瑜不搭理自己，只是把手里的芒果慕斯塞了过来，马上又感动得不行。
　　“还好你当时把爸爸也接来了——”他马上讨好地搂住丁瑾瑜的胳膊，“我就说你们学霸最‘高瞻远瞩’了！”
　　“爸爸接来给你当保姆的？”丁瑾瑜白了明皙一眼，“家里没大人了，等我回去给你长长记性。”
　　明皙吃着蛋糕也堵不住嘴，一路上念念叨叨学校和家里的小事，手里也不闲着，小勺子挖着奶油要往丁瑾瑜嘴里送。
　　他当然知道丁瑾瑜不吃甜食，但就是想逗逗他家公主，最后干脆自己抹了满嘴奶油亲上去。
　　生活或许就是这样，还会继续鸡毛蒜皮，但因为彼此，便不再惧怕风雨。
　　*
　　还是当初“欢迎男朋友回家”的那套小屋，这些年经过明皙的归置，更像一个家，也更拥挤了——
　　处处都是生活中的烟火气。
　　客厅墙边摆着张小桌，是平时两个人学习工作的地方，现在上面的玻璃杯里还装着半杯水，随着动作晃晃荡荡。
　　裤子就堆在脚踝边，灯光下那双腿白得晃眼，细细长长，膝盖微曲，肉眼可见的打着颤。
　　“丁瑾瑜……你……”明皙刚要回头，就被丁瑾瑜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他咬着丁瑾瑜的手指，于是所有声音都化成隐忍的呜咽。
　　“公主……”小桌剧烈地摇晃，他要双手撑着桌面才能勉强让自己不滑下去，“我……知道……知道错了……”
　　他很想知道，小桌和自己谁会先散架。
　　丁瑾瑜那只沾满奶油的手也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揽过明皙的腰迹，将人捞住。
　　“唔……”
　　明皙只能发出断续的单音节，现在才知道认错已经来不及了。
　　“下次再被我抓到不吃饭——”丁瑾瑜微喘，那只手顺着T恤边沿滑进去，不轻不重地一捏，“我就这样好好‘喂’你。”
　　——全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正式完结辣！感谢支持！！！评论区红包掉落~
　　预收的娱乐圈文做好大纲很快就开，点预收！不迷路！！！
　　隔壁双开文还在连载中，用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康康~
　　豪门火葬场文《我喜欢的样子他都能演》
　　天真善良小画家受x腹黑偏执高智商攻
　　文案：
　　【受视角】
　　996社畜邹允，社恐内向。
　　对内，他没爹没妈，孤儿院长大，读美院欠下一大笔助学贷款；对外他是卑微乙方，还要被同事领导欺负压榨。
　　他活了27年也不敢想，有什么幸运的事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直到他在路边捡回一个高中生——
　　肖飒。
　　肖飒贤惠乖巧会暖床，x大活好不粘人，照料他的生活和工作，无微不至——
　　简直就是完美租客，十全男友，海螺姑娘。
　　可他那么大一个男朋友，转眼却又消失了。
　　肖飒再回来时，已经是国内最大财团的唯一继承人，对他双手一摊——
　　“允哥，我养你啊！”
　　肖飒帮他还贷款，带他住豪宅，帮他开画廊；肖飒对他的照顾从生活，到梦想。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这一切不过是肖飒在跟自己演戏罢了。
　　他绝望地看着本该是最熟悉的人变得那么陌生——
　　“你怎么演不下去了？”
　　“要骗我，为什么不干脆骗一辈子呢？”
　　【攻视角】
　　肖飒在孤儿院被人领养，十几年都在拼，在抢；因为必须足够优秀，他才可以不被送回孤儿院去。
　　这一次他偷了邹允的NDA，抢走了邹允豪门唯一继承人的身份。
　　他演得那么像，把所有人都骗了，也包括他自己。
　　当初他离开邹允又再出现，不过是把邹允当做自己残酷世界里一只柔软天真的小动物。
　　直到发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对邹允变态的占有欲，他才知道——
　　邹允不是他养在身边的宠物。
　　邹允有一天也会离开。
　　原来他处心积虑得到的一切，都不如一个邹允重要。
　　他双目猩红，跪地求饶，把当初抢走的，原本属于邹允的一切双倍奉上……
　　可邹允却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邹允的声音那么冷，那么让人绝望，只对他说了一个字——
　　“滚。”
　　感谢在2021-02-27  02:48:34~2021-02-28  18:06: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胖丁柠檬糖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