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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不思量 作者：匿清浅

文案：

美人将军x病弱王爷，1v1，双A，因为受身体不好身上的药味压住了信香的味道，因此直被误认性别。

步月第一次见到江凝雨是七岁的时候，以为他是个小姑娘，对他礼貌有加，任凭他怎么胡闹也保持着良好的修养不生气。

十四岁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长得人高马大，并且分化成了乾阳，风流倜傥，英气逼人，

直扰得步月感觉自己这么多年来付出的柔情都喂了狗。

二十岁那年，被发疯的江凝雨压住的时候，步月终于忍无可忍，糊了他一巴掌。

步月：你是脑子有问题还是眼神不好使？看不出来我跟你一样是乾阳吗？我身上的信香你闻不到吗？

江凝雨：……那不是药味吗？

步月：……你！个！白！痴！

不思量，又思量。一点寒灯耿夜光，鸳衾闲半床。

雨声长，漏声长。几阵斜风摇纸窗，如何不断肠。

——长相思·不思量（宋·佚名）

一点设定：

乾阳——Alpha

封元——Beta

坤柔——Omega

信香——信息素

桃李丹——抑制剂，共用

脉盛期——懂的都懂。




正是江南好风景-2

　　江雪带着步月出门就上了江南这边最大的酒楼荟春楼，上来就点了一道“春意绵长”，名字起得好听，其实就是香椿炒鸡蛋。
　　江南三月，正好是香椿采收的时节，步月在宫里也吃过，所以还挺好奇外面做的味道。
　　结果菜上来，江雪吃了一口，就说这香椿不新鲜，硬闹着把人家厨师“请”出来了。
　　厨师大概也没想到会被一个小不点挑刺，奈何江雪实在长得漂亮，就算在这闹事，也让人心生喜爱。于是厨师也承认了，这香椿确实不是新采摘的，是几日前便处理了的。
　　毕竟这么大一家酒楼，每日鲜货处理不过来。
　　结果他这一承认，江雪就更闹了，甚至给人桌子都掀了，说他们欺瞒顾客。
　　他这么一闹，其他点了这菜的顾客也有了点情绪，眼瞅着就闹大了起来。府尹派来的人看着势头不好，赶忙就派人回去禀告，然后护着两个小家伙，赔着笑给掌柜道歉。
　　掌柜认识府尹府上这些人，本来就不想硬碰硬，得了台阶更是见好就收，连赔偿都没打算要。
　　江雪却不依不饶，非要闹出个结果，自己闹不算完，还把隔壁桌一对看起来是父子的一起拉过来闹。
　　那孩子和他们也是差不多年纪，看起来很内向，被江雪拉过来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好像是被这阵仗吓到了。
　　步月觉得他实在是有些无理取闹，想着要跟他讲讲道理，却看见他对着自己使了个眼色。
　　他瞅了一眼被江雪拦过来的那孩子，又去看了一眼被江雪推出去的那个男人。
　　“他是你父亲吗？”步月拉过这孩子，小声的问他，“别怕，我们会保护你。”
　　这孩子小心的看了看那个男人，轻轻摇摇头。
　　步月目光微沉，又问：“你叫什么？”
　　“白珝。”那孩子低声回答。
　　步月点点头，招手喊来一个保护他们的人，让他带着白珝去找府尹，这孩子很可能是被强行带来这里的。
　　那人应下，正准备走，就看见之前回去报信的回来了，连带着灵王殿下一起。他顿时顿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走还是继续留下。
　　“这是怎么了？”灵王看了眼一片狼藉的酒店大厅，还有被护住的三个孩子，以及一个被推在最前面的男人。
　　“三哥哥。”步月朝他招手。
　　灵王走近几步，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像艾草焚烧之后的味道，浓烈之余又带着些许清净感觉。
　　他眉头一蹙，轻抽了一口气：“遭了！”
　　“怎么了，三哥哥？”步月疑惑的看着他。
　　“有乾阳的信香。”灵王露出来一抹无奈，本来还想不动声色解决掉，这会儿看来怕是不可能了。
　　“啊，那三哥哥你？”步月有点担心起来。
　　“暂且还没事。”灵王朝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摸出了自己的令牌扣在手心，负手走到了人群之间，那个被江雪推出来的男人身边。
　　那股味道一瞬间更浓烈了，灵王侧眸睨了他一眼，将自己的令牌扣紧了一些，不动声色的看着酒楼掌柜，温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正是江南好风景-3

　　酒楼掌柜是个机灵人，看得出来灵王气质不凡，便原原本本的把事情都说了一遍，条缕清晰，也主动承认了酒楼的错误。
　　灵王听完，也是觉得江雪有点无理取闹，就算在宫里，为了储存方便，也不可能是现摘的东西来做菜。
　　但他偏头一看被层层护住的那个陌生孩子，就知道事情不简单。步月不是个会胡闹的孩子，相反，他非常有皇子的教养和气概，也明白事理。
　　能让他跟着一起胡闹，必然是那个被他们护住的孩子有什么问题。
　　不过那股烧艾草的香气实在太扰人心绪了，灵王暗自咬了咬牙，强压住身体的异样，将扣在手里的令牌举了一下，确保掌柜的可以看见。
　　“这事双方都有错，该给的赔偿我们不会短，但还是得请掌柜的陪在下公堂走一遭，录个档。”
　　掌柜忙不迭就应下了，他是个聪明人，刚才也确实看见了这人手里的灵王令牌，这事应该不是孩子胡闹那么简单。
　　灵王又扭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孩子们劳您照顾，还请您也跟着走一趟。”
　　说完，也没等那人回话，他就一招手让府尹的人带走他们。
　　步月小心的拉了一下江雪的衣服，低声对他道：“我三哥哥身体不适，我得陪着他。”
　　“没事，交给我。”江雪咧嘴朝他笑。
　　步月点点头，凑过来扶住了灵王，等他们走后，起哄的人也各自散了，就直接问酒楼要了间客房。
　　灵王被他扶着上楼，才一进门就腿软直接跌到了地上，大口的喘着气。
　　“三哥哥？”步月担忧的看着他，把门关好倒闩，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又不怎么敢动他。
　　“真是抱歉，让你看见我这幅模样。”灵王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扑到了床边，实在是没力气再走了。
　　他身上衣服已经被汗浸透，整个身体都是软的，燥·热且不堪。
　　步月看着着急，但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他其实才刚刚接触这些生理知识，只知道等自己再长大一些会分化成乾阳，封元，坤柔中的一种。
　　其他的一些相关知识，母后觉得他还太小没给他讲，宫里其他人也不敢冒这个不敬去给他讲那些。
　　还是出宫前老太医知道是三皇兄带他出来，给他稍微多讲了一些。告知了他三种性别间的克制关系，还特意叮嘱他看好灵王殿下。
　　他的三皇兄是很稀少的坤柔，至今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放出门其实很危险了。
　　但谁也没想到，怎么就那么巧，在这里会遇到同样稀少的乾阳，更没料到那人居然在释放信香。
　　他大概是想压制其他人，不过坤柔太少，遇到的可能性太低了。封元对他的信香也不会产生什么反应，孩子们就更加不可能产生什么反应了。
　　他更大的目的应该是想确认人群里有没有和他一样的乾阳，灵王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对了，你们闹这么一出，是想做什么？”灵王努力想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步月静了静，撇了下唇：“我也不知道。”
　　灵王：“……”




正是江南好风景-4

　　灵王坚强的自己挪上了床躺着，让步月回去帮自己拿桃李丹，那是专门用来解决这种尴尬情况的药物，步月还特别认过。
　　步月匆匆忙忙回去府尹府上的时候，江雪已经被送了回来，鼓着腮帮子一脸不开心的坐在游廊的扶手上。
　　看就步月回来，他立马咧开一个笑打招呼：“哟。”
　　出于礼貌，步月停下匆忙的脚步，拱手行了个礼，算是回应他的招呼。
　　“你这么匆匆忙忙做什么？”江雪从护栏上下来，走到步月身边，附身凑近他嗅了嗅，“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好香。”
　　步月一愣，抬着手嗅了嗅，自己身上确实沾上了一些味道，很淡的芙蓉花香，带着点儿甜腻的味道。这应该是三皇兄身上信香的味道，没想到还挺好闻的。
　　不对，被江雪一打岔，他都差点忘了回来的目的。
　　“我现在稍微有些事，等会儿再回来陪你好不好？”步月看着他。
　　“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你。”江雪笑嘻嘻的退开了两步，跟在他身边一起走，“对了，那个孩子，叫白珝。”
　　“嗯，他怎么了？”步月应了一声。
　　“他是被家里人送到那个男人手上的。”江雪的语气都沉下了些许。
　　“为什么？”步月皱眉。
　　“那个男人，说有什么能保证孩子分化之后的性别的。”江雪哼了一声，“也就那些愚民会信这种事。”
　　步月脚步一顿，长长叹了口气，又扭头看他：“所以最后怎么处理了？”
　　“府尹大人这不是正在审么，我被赶回来了。”江雪嘟了嘟嘴，满脸写着不开心。
　　步月轻轻笑了一下，伸手去摸了一下他的头：“交给府尹大人吧，那孩子一定会被救下来的。”
　　江雪很顺手的就牵住了他的手：“你不是要忙吗？”
　　“啊对，我要给三哥哥拿药来着。”步月惊醒，又匆匆忙忙的继续走。
　　江雪就勾着他的手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语调有些微的落寞：“白珝只是恰好被我们发现了，在他之前的那些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种事，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步月抿了抿唇，实际上他就算想管，也有心无力。
　　“你说，性别观念这么重要吗？除了皇储必须是乾阳，其他人是什么性别都无所谓吧？”江雪拉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像是在撒娇一样。
　　“你这么想很好啊，可大部分人就是觉得，要个坤柔孩子就能送进宫荣华富贵，或者乾阳，入朝为官的机会要大些。”
　　“可后宫也没几位坤柔妃子吧？朝堂上也就几位将军是乾阳。”江雪撇嘴，“再说，不是都考文武举选官么，乾阳确实在武术方面能强一些，但将军一生戍边，大多都死于非命吧。”
　　“是啊。”步月笑了一下，又忽然想到，江雪的母亲宁康郡主是镇远侯的女儿，而镇远侯就是死在沙场——死于非命的将军。
　　他小心翼翼的侧头看了一眼牵着自己的江雪，并没有在他脸上看见自己想象中的表情，不由得松了口气。




正是江南好风景-5

　　步月把桃李丹给灵王送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汗浸透了，躺在床上抱着被子滚成了一团，模样要多不堪有多不堪，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满室都溢满了他身上的芙蓉花香，香甜浓烈得有些醉人。好在这酒楼房间密封很好，隔音效果也不错，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步月艰难的给他喂完了药，发愁的看着瘫软在床上的皇兄。
　　“三哥哥，你就没想找个人嫁了嘛？”步月问他。
　　“谁敢娶？”吃完药的灵王明显轻松了很多，趴在床上扭头看着他，目光淡漠，“有没有人给你讲三哥哥为什么现在还是孑然一身？”
　　“吴太医跟我说了一下，因为坤柔特定的脉胜期，只能由乾阳缓解，或者吃药。”步月道，“可是药三分毒，越吃效果越差，最终就会失效。”
　　说完他又愣了愣，皱起秀气的眉，不解的问道：“不对呀，朝里也有和三哥哥同龄的乾阳吧，三哥哥为什么一直一个人？不喜欢他们吗？”
　　灵王静了会儿，闭了眼：“我心属之人……已经不在了。”
　　“三哥哥……”步月有点心疼他。
　　“小三七，你可千万别走上我的老路。”灵王轻轻叹了一声，又道，“确实，我若是放下感情，朝中好几位将军我都可以嫁，可那样，兵权就分到我手上了。”
　　步月迷茫了一下：“可是其他哥哥姐姐手上不都有兵权么？”
　　灵王静了片刻，低低笑了一下，避重就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其实还有个办法，就是我随便在凡间找个乾阳把自己给出去。”
　　“陛下不会同意的吧……”步月思索着，皱起眉，“怎么说三哥哥也是亲王。”
　　“小三七，还有一个办法。”灵王睁眼看着他，目光深沉一片，“是你成为储君。”
　　步月一惊：“什么？”
　　“你和现在几位公主年岁相当，女子成为乾阳的概率要低些，你若是……”灵王说着说着，又自己停下，自嘲的笑了笑，“我在说什么啊……小三七忘掉这些话。你能健康长大就好，一定要顺顺利利的长大成人。”
　　“三哥哥……”
　　“抱歉，本来是带你来散心，结果却遇到这变故，三哥哥一时半会大概出不了门，你自己问府尹要几个人，或者跟着江雪去玩，行吗？”
　　“没关系的三哥哥。”步月挪到床边，蹲下看着他，“我陪着三哥哥。”
　　“你在我身边待久了会沾上我的味道。”灵王笑了笑，“遭人误会就不好了。”
　　他现在虽然吃药控制住了身体上的不适，可这信香还会不受控制的释放好些天，他现在出不了门，太危险了。
　　步月如果一直呆在他身边，被他身上的味道占上，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这几天还是他自己一个人呆着比较好。
　　“那等明天我送三哥哥回府尹府上吧？”步月也不坚持。
　　“行啊，明天你再来接我。”灵王朝他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嗯嗯，三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




正是江南好风景-6

　　灵王因为身体原因陪不了步月，就只能拜托江雪带着他出去玩，还一再强调了步月身子弱，不能太闹。
　　江雪答应他是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带着步月出门就开始疯。
　　江南三月，多是游玩的人，大大小小的公子小姐们数不胜数，府尹府上跟着他们的人一个晃眼，就把这俩小家伙跟丢了。
　　步月不是很爱闹的性子，被江雪拉着到处跑，发现跟着他们的侍卫们都不见之后，就强行拽住了他。
　　“别跑丢了，我们人生地不熟的，等等那些哥哥们。”
　　“我就是故意甩掉他们的好嘛。”江雪一脸无奈的看着他。
　　“你又要干什么？”步月皱了下眉，看了眼天色。
　　他们今天已经在外面溜了一上午，吃了半条街，这会儿跟着人群出城到郊外来看桃花，也差不多到午膳点了。
　　如果不回去吃，也该在外面找个地方吃饭了。这个时候甩掉那些侍卫，他们身上又都没带钱，是打算喝西北风吗？
　　步月也挺无奈的：“快到饭点了，你想去哪，下午再去。”
　　“你饿了？”江雪眨了眨眼，朝他嘟了下嘴。他生得漂亮，这个表情看着特别的荡漾人心。
　　步月叹了口气：“不饿。”
　　毕竟出城之前，他们一直在街上吃各种东西，他现在不仅不饿，甚至还有些撑。
　　“对了，昨天那事的后续，你想知道吗？”江雪忽然凑到他面前俏皮的朝他眨了下单眼。
　　步月看着他，虽然知道他只是故意用这个话题引诱自己，但还是不争气的点点头：“你说。”
　　“你跟我来，我慢慢给你说。”江雪退开两步，背着手，一蹦一跳的往前走着。
　　步月暗自咬了咬牙，但还是跟了上去，放缓了声音问他：“所以白珝怎么样了？”
　　“本来说送他回家，但他不愿意回去，就让府尹的姐姐收养了。”江雪笑着，“放心吧，府尹家和我母亲有些交情，那孩子会好好照顾的。”
　　“嗯。”步月点点头，能把孩子送出去一次，自然还能送出去第二次，倒不如就这么换一个人家收养。
　　“但那个胡三秋居然没收进牢里，太气人了！”江雪哼了一声，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毕竟是稀少的乾阳，总归是留着有用的。”步月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触，反而还想到了自己现在困在房中的皇兄。
　　“府尹把他充军了，这不是胡闹吗，万一他在军中做出了什么成绩，是不是还要给他按功行赏啊？”江雪站住脚，插着腰看着步月，“你不觉得这处理对他太宽容了吗？”
　　“那按照你的想法，应该怎么处理他？”步月轻轻笑了一下。
　　江雪反而静了下来：“我也不知道，乾阳和坤柔本身就诸多特权了，不是什么大罪都是从轻处罚的。”
　　“嗯，毕竟繁衍的重任主要还是靠他们。”步月伸手摸到他头上，帮他把鬓边跑乱的一缕头发捋了起来，别到他耳后。
　　“封元又不是不能生。”江雪叹气。
　　“常年征战，死得比生的多，封元相比起来，生养还是困难多了。”步月也叹了口气。




正是江南好风景-7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整整齐齐的叹了口气，又默契的兀自笑了起来。
　　“这事也轮不到我们烦。”江雪笑着拉住步月的手，拽着他继续走。
　　“你到底想去哪里？”步月无奈的跟着他走。
　　“爬山。”江雪道。
　　步月没话说了。
　　江南水多山少，但也总有那么几座山耸立城外，成为踏青者的聚集地。
　　城外确实有一座山，不算太高，山脚是一大片桃林，山上原本说有个山贼山寨，但是早年被人端了，便废弃了下来，又被有心人修整了一番，做成了可以暂居的空房。
　　房子虽然不收费，可一应家具都是空缺的，真想体验一把山中隐居的生活，还是得去找山脚下的商人租些必要的物什。
　　起初虽然游人大多不愿，但后来慢慢的也做成了一道景观，不少来江南的人都想过来蹭一下热闹。
　　灵王本来也有计划带步月去体验一下，结果还没等到安排好，他出变故了。
　　这个时候上山的人不少，江雪牵着步月跟在一对租赁了不少物件的夫妇身后，一副乖巧可爱，装得好像就是他们的孩子似的模样，躲过了哪些强制推销的商户们。
　　步月都不得不感叹他这人鬼主意是真的多，这都能让他想到办法混进来。
　　“虽然这法子挣钱是挺好，但是强迫别人花费就太差劲了。”等人群慢慢都走散了，江雪就牵着他远离了那对夫妇，还不忘埋怨一句。
　　“这里的收费有七成都上交公家了。”步月无奈的给他解释，“边疆不稳，国库难扛，赋税增加，不想点法子，这些百姓怎么活下去？”
　　“倒也是，有这闲心体验山野生活的，非富即贵。这种冤大头，不坑白不坑。”江雪点头表示肯定。
　　步月看了眼他，又看了眼自己，只能再暗自叹口气。他们自己也是非富即贵的冤大头，这人还真是数落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啊。
　　山上原本山贼的宅子已经被拆了，考虑到来这的多是情人伴侣，新建的房子隔得都有些距离，方便他们做些不便为外人知的事情。
　　江雪牵着步月，远离了人群最多的半山腰，继续往上爬。两个半大的孩子，一口气爬了这么高的删，都累不过。尤其是步月，他是早产儿，体力本就比寻常人差些，这会儿累得喘气都觉得胸口疼。
　　“我们歇会儿。”江雪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心思很细，发觉了步月身体的不适，就主动提了，带着他走到了路边的林子里，寻了块大些的石头坐着。
　　步月得以喘息，把身上的香囊摸了出来打开，从里面捻出来一小把散剂的药物，捡了两块石头，给压成薄薄一条线，然后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端，看着烟雾缭绕而起。。
　　江雪挑了挑眉：“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玩香？”
　　步月实在忍不下去了，白了他一眼：“这是我的药，平缓呼吸的。”
　　江雪：“嗷。”
　　步月叹了口气，温声给他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需要在这点药香。江雪听得漫不经心，一双眼总是四处张望，对什么都好奇的模样。
　　简直是浪费口水。步月想着。




正是江南好风景-8

　　等那一段药香燃尽，两人也休息得差不多。江雪牵着步月继续往山上走，没多会儿，忽然看见了前方几个人。
　　那几人都是男子，各个都是一身窄袖胡服，腰间或背上都配着刀剑，其中一个还是光头，后脑勺上一道硕大的伤疤，看着格外怖人。
　　步月一把拽住继续往上凑的江雪：“干什么？看不出来那群人不是好茬吗？”
　　“所以更要跟上啊。”江雪扭头看着他，“我们得弄清楚他们是什么人，要去做什么。”
　　“你是疯了吗？”步月压下怒意，尽可能温和的对他道，“这不是该我们查的事，现在应该做的是赶紧回去找那些侍卫。”
　　“小殿下，你命珍贵，你去求援吧。”江雪甩开了他的手，毅然决然的跟了上去。
　　步月静了片刻，皱眉喊他：“江雪！”他不敢喊得太大声，所以也不确定对方是否听见了。
　　眼瞅着江雪就追到那群人屁股后面去了，他一咬牙，也追了上去，再一次把江雪拉住。
　　“有你这么跟踪人的吗？”步月拽住他，往旁边的树林里走。
　　“我们两个小孩子，他们不会太有警惕的。”江雪低低笑了一下，“你这么跟着我以身犯险，出事了我可负不了这个责。”
　　步月看了他一眼，也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一边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就没拉住他，一边认命的跟着他一起继续走。
　　他们两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走在树林里，身量还没灌木高，也不用刻意躲避。步月就顺便撕了身上带的手帕，搁一段路找个书绑上一截。
　　越走，山路越发崎岖，连修建出来的大道也走到头了，那群男人也各自钻进了树林走小道。步月便拽着江雪又离得远些，找了处略高的地方，踩在一块大石头上，关注着那群男人的走向。
　　“你在做什么？”江雪有些没太明白他这是要干嘛。
　　“记一下路，方便逃跑。”步月一边回答，一边拔了头上的簪子，用尖端在石头上刻着简陋的路线图。
　　江雪蹲在他身边看着他寥寥几条线勾勒出了周围的地形，不由得惊诧：“你怎么做到的？”
　　“宫里道路复杂，若是误闯了不该去的地方，就算我是皇子也少不得一顿罚。”步月淡淡的回答着，“所以从我能下地起，就在学怎么辨别地形，熟能生巧吧。”
　　江雪毫不吝啬的夸他：“好厉害！”
　　步月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抿了抿唇，压了压自己的情绪，拿簪子往一条路上画了个圈：“我们走这条。”
　　“为什么？”江雪问。
　　“他们六个人，三个人走了这条路，说明这条是主路。其他三个可能是去确定周边安全。” 步月把簪子插回发髻里，撕了自己一截袖子，包了几块碎石头进去，压在了这简陋的地图旁边。
　　“你这么撕衣服没事吗？”江雪看着他身上这身暗纹藏金的衣袍，感觉有点肉疼。
　　步月睨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干脆就把外衣脱了下来，整个撕碎成布条：“我觉得命比较重要。”
　　行吧。江雪无法反驳。




正是江南好风景-9

　　两人选定了路线之后，一边走着，步月就一边各种藏着绑布条。等走出了林子，便到了一座废弃的山寨。
　　寨子都塌倒了一大片，仅剩耸立着的几间屋子也都摇摇欲坠，那几个男人都聚在一间屋子里，点了堆火，旁边还丢了几只野兔的尸体。
　　“他们来野炊的？”江雪好奇的往前凑，但是被步月拽住了。
　　“野炊至于来这种地方吗？”步月蹙着眉，神色凝重。
　　他们爬山废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太阳都已经偏西了，想来再过不久天就要要黑了。
　　现在最好其实是赶紧回去，天黑之后，这种地方，对他们两个孩子而言太危险了。
　　但是……
　　步月侧眸看了一眼兴致勃勃的江雪，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拉不走这家伙，也不可能放他一个人在这种东西。
　　说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一开始不阻止他一下？
　　江雪完全不在乎接下来会发生，他一心想凑到那些人身边，如果不是步月拉着他，他可能已经凑那群人面前去了。
　　两人各自想着事，一时没有注意旁边，也就更加没有看见，一个彪形大汉走到了他们身后。
　　“哪来的两个小娃娃？”
　　那大汉一手拎一个，直接把他们逮了起来。
　　江雪反应很快，转身抬脚就踹，可惜腿短了点，力道也不够，将将蹭到那大汉，没有一点威胁力。
　　步月不擅长武术，除去刚被逮起来时惊慌了一瞬，立马就冷静了下来，思考着怎么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逃脱。
　　他身上能做武器的也就头上那根簪子，但现在很明显不适合；再来就是寒香散，这药散若是能直接撒到他眼里，应该能争取一点时间。
　　趁着江雪拳打脚踢的吸引了这大汉的目光，步月摸出了身上的香囊，抓了一大把药散在手里，然后挣扎了起来。
　　那大汉本来已经被江雪挣扎得烦不过，又发觉另外一个小娃娃也挣扎了起来，便恶狠狠的望了一眼过来，准备威胁几句，结果话还没来得及说，便闻到了一股药香。
　　紧接着，一阵神色粉尘铺面而来，糊了他一眼的。眼睛一下子疼得厉害，他下意识就把手上两个孩子丢了出去，赶忙的揉着眼睛。
　　两人被甩到地上，都摔都不轻，但步月还是强迫自己站了起来，一把拉住江雪就绕过那大汉开始跑。
　　树林里的道并不好走，慢慢走都很艰难，何况是这样子逃命。步月虽然记了路，但这会儿沿着道路跑反而不安全，便错开路往灌木丛里跑。
　　这里的灌木上都爬着荆条，两人穿梭在其间，身上不可避免的被各种划拉，步月的外衣脱掉了，里衣比较单薄，被荆条一划，都直接划到了肉，丝丝缕缕的血色沁了出来，在素色的衣服上晕染开。
　　“你这么跑不会迷路吗？”江雪看着他身上那些红梅似的血迹，主动跑到了他前面，帮他挡掉大部分的荆条。
　　“我记着路在。”步月也实在没工夫跟他客气，抬手指着路，“往那边！”




正是江南好风景-10

　　两人在灌木里一顿乱钻，才终于绕到大道上。但是他们低估了哪些男人的脚程，也高估了自己。
　　两人才从灌木一钻出来，就看见那彪形大汉拿着大刀在砍灌木，刀锋险些就直接砍到他们身上去了。
　　“那俩小崽子在这里！”看见了人，他立马大吼，把周围四散开的几个男人都召集了过来。
　　“失策了。”步月苦笑了一下，“早知道直接跑大路。”
　　“你对山路不如他们熟悉。”江雪牵着他，谨慎的看着围过来的人群，“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哪有让女孩子保护的道理。”步月拉了他一把，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江雪听着他的话，愕然了一下：“女、女孩子？”
　　“小崽子，敢偷袭你爷爷，看爷爷我不教训你！”那彪形大汉一双眼都是血红的，看着宛若画中的修罗鬼怪一般。想来刚才被药散撒中很不好受，他这会儿轮起刀就要砍。
　　“老七。”忽然，他身后一个男人喊了一句，制止了他的动作，“别乱来。”
　　“这俩娃娃看着非富即贵，逮活的，找到家人之后捞点。”
　　“那这俩娃娃还得放回去？”
　　“蠢吗你？钱到手了再宰。”
　　步月听着他们谈话的同时，就拔了头发上的簪子握在手里。这是根实心的铜簪，虽然在他手上杀不了人，但抵抗一下还是可以的，最好是能争取再一次躲进灌木里。
　　他们身量小，藏进灌木丛之后，这群男人就很难追踪他们了。
　　现在天也快黑了，到时间了自己还没回去，皇兄肯定会觉得不对劲，自然就会派人出来找。
　　他们是带了个暗卫的，只是今天没跟着出来。宫里养出来的暗卫比府尹的人要强得多，肯定能找到他们的所在。
　　而且他们一路都留了记号，只要再拖一点时间就好，再拖一点。
　　步月拦着江雪往身后的灌木丛里退，并且小声地对他道：“往灌木里钻，他们追不进来。”
　　“那个，殿……不是，步月，我想跟你说一下，我……”江雪有心想澄清一下自己的性别，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步月猛然推了一把，差点整个人都扑到了灌木上。
　　那彪形大汉伸手要抓他们，步月看准机会，直接一簪子戳了下去，反手推了一把江雪，呵道：“跑！”
　　江雪踉跄了一下，干脆就地往灌木里滚，滚到了灌木里面。
　　那大汉被步月捅了一簪子，手上咕咕的往外冒着血，气得须毛倒竖，提刀就直接砍了过来。
　　但好歹还是记着大哥的话，用的刀背，没想直接砍死他。
　　步月躲闪不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刀，被直接打飞出去，撞在灌木上。
　　他身上已经有不少灌木划拉出来的伤，这么直接跌上去，荆棘上的刺戳得他浑身都在疼。
　　但理智还在驱使他的身体，让他忍着疼，躲开了大汉的手，坚强的自己又往灌木钻了进去。
　　“步月！”江雪拉了他一把，把他搂到怀里来，躲在灌木中间的一小块空旷位置，“你还好吗？”
　　步月咬着牙：“继续往里，这次再逃不掉，就没机会了！”




正是江南好风景-11

　　江雪也知道这机会来之不易，而且步月明显受了伤，必须尽快找到能休息的地方。
　　但现在乱动反而容易暴露他们，这会儿藏在这里，那些大人进不来，也抓不出他们。
　　他安静了思索了几秒，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紧紧的把步月搂在自己怀里。
　　外面的几个男人也没想到这俩孩子这么大本领，那彪形大汉手上被戳了个血窟窿，气得要命，拿刀把这一片灌木都疯狂的砍。
　　但灌木长得结实，他刀砍下去，阻力很大。所以砍了两刀之后就哼了一声，呸了一句走到一边去处理自己手上的伤了。
　　“这俩孩子挺聪明，不能让他们跑了。”之前制止这大汉杀人的那个男人淡淡开口，“他们钻进这灌木堆，总归还是要往山下跑，让山下候着的人注意点，碰到了直接——”他话没说完，只比了手势。
　　两个孩子其实离他们不远，这话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里。
　　“怎么办？”江雪压低了声音问步月。
　　“等。”步月浑身都疼得厉害，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失去意识，不能成为累赘。
　　所以他只能强忍着疼痛，尽可能的冷静下来，思考接下来的去向。下山肯定是不可能了，他们两个这幅狼狈的样子实在是太容易被拎出来了。
　　但也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三月的夜还是很冷，在野外挨一晚上冻，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外面的男人又各自拿着刀在灌木里搅和，砍得荆条乱飞，但一直没看见什么动静，于是在领头那个男人的一声令下之后，都各自收了刀。
　　江雪搂着步月，对他比了嘘声的姿势，然后侧脸贴着地认真的听着地下传来的脚步声，直到确定那群男人真的都离开之后，才松了口气，把步月松开，自己先爬了起来。
　　他在灌木堆里爬出来，把周围都清理干净，然后才去把步月一起接出来。
　　他们还是在树林里，周围是包围的灌木，还有高大的乔木，只有这么一小块不怎么被阳光照到的地方是空旷的。
　　江雪把步月扶过来坐着，直接开始扒他的衣服。
　　“做什么？”步月挣扎了一下。
　　“处理一下你身上的伤。”江雪摁住他，“你这细皮嫩·肉的全是荆条划出来的伤，不处理一下晚上就得发炎。”
　　步月还是纠结了一下，但也知道现在矜持没什么作用，只好配合的自己把衣服脱开了。
　　他身上荆条划出来的伤反而没什么大碍，只是一道刀背打出来的伤痕已经淤青泛紫。
　　江雪皱了皱眉，伸手往他骨头上摁了摁。摁得步月倒抽了一口凉气：“疼！”
　　“别乱动，我检查一下你的骨头。”江雪抬手摁住他的肩，眉头深蹙，“什么人啊，对个孩子也下这么重的手。”
　　“坏人。”步月认认真真的开玩笑。
　　江雪也确实被他逗笑了起来，但手上动作却没停，很快的检查了一边他身上的骨头，还好，看起来骨头都没事。




正是江南好风景-12

　　江雪调皮，身上香囊里就被他母亲装了一小封金疮药，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步月身上的伤都不算严重，他小心的给上了一层药之后，没准他把沾了血的衣服穿回去，而是脱了自己外衣给他。
　　“不，不用了。”步月疯狂摇头。
　　“我是练了武的，少一件衣服没事。”江雪很坚持。他的外衣上滚了一圈兔毛，在灌木里打滚沾上了不少枯枝乱刺，看着有些邋遢。
　　他以为步月是嫌弃这个，所以还特意把毛里卷进去的枯枝都捡了一遍，抖了抖，然后才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套到了步月身上，帮他系好衣带。
　　“这样不行，晚上肯定很冷，我们需要找个地方。”江雪扶着他，皱眉看着四周，“你还记得路吗？我们往下，去人群密集点的地方，看能不能找户好心人收留我们一晚上。”
　　“不行，我们不知道他们下面的人是在哪，如果贸然下去，可能直接撞上。”步月摇头。
　　“在树林呆一晚上我是没关系，但你没事吗？”江雪皱眉看着他，“你身上有伤，而且我们并没有食物。”
　　“……”步月静默了片刻，咬咬牙，“我尽量坚持，我们一路上来都留了记号，只要再晚一点，我三哥哥发现我没回去，一定会派人来找。”
　　“殿下，不是我不信你们啊。”江雪很认真的看着他，“你家的侍卫能不能打听到我们的消息都不一定。”
　　步月笑了一下：“你也太小瞧皇宫的暗卫了。”
　　江雪摊了摊手：“行吧，我的殿下，我们该往哪里走？”
　　步月站起来四处望了一下，闭眼思考了片刻，便保持着闭眼的姿势往一个方向一指：“那边，我们回上面去。”
　　“回上面？”江雪皱了下眉，又很快反应过来，“哦，灯下黑啊。”
　　“嗯。”步月点点头。
　　“但是被他们发现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哦。”江雪眨了眨眼。
　　“嗯。”步月再次点点头，挑起了唇角，“所以，敢不敢赌一把。”
　　“这有什么不敢的。”江雪牵住他的手，按照他指的方向拉着他走。
　　两人又穿过了一大丛灌木，七拐八绕的才终于找到了一条路。他们也不敢明晃晃的走在路上，就沿着路边的灌木压低了身子慢慢走。
　　等再次走到那山寨附近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天边仅剩一条金线缓缓淡去。
　　江雪让步月先在外面等着，他自己摸进去溜了一圈，特意找到那群男人生火的地方。正巧几个男人都不在，篝火边是那几只野兔的尸体，已经烤得半熟了。
　　他就顺手摸了一只，还顺走了几块被劈好的木材。
　　步月本来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在闭目养神，被他沉重的脚步声惊扰，下意识抓了一支地上的枯枝做出了防备的姿势，等看清是他之后，一脸无奈。
　　“你到底是去干什么的？”
　　江雪把木材都丢在了地上，又把那只烤兔子递给步月，然后拍了拍手，开始捡周围的石块开始垒。
　　“你要做什么？”步月好奇。
　　“灶台。”江雪咧嘴朝他笑。
　　步月：“……”




正是江南好风景-13

　　江雪简单的用几块石头垒了小圈，把那几块木材都放了进去，又钻到树林里捡了不少枯枝回来，然后找步月拿了他的火折子点火。
　　步月挑的这个角落很隐蔽，即便生了火，不绕过来也看不见太多，加上里面几间房被那些男人弄得灯火通明，压过了他们这点火光。
　　等火生稳定后，江雪把步月拉到火堆边，让他先暂时举着那只兔子，别给烤焦了，然后自己又去摸起了石块，在一边敲敲打打了半天。
　　他也是真的不怕那几个男人发现啊。步月无奈的看着，认认真真的举着兔子在火堆边。
　　过了会儿，江雪拿回来一把石刀，在火上撩了撩，然后从火堆里挑出一块烧了一会儿的扁平石头，看着是他故意放进去的石板。
　　他一边小心的把石板拨出火堆，用石刀刮掉了表面的焦黑，露出了里面干净的石面。而后他才找步月拿回那只兔子，一点一点的片着肉，再贴在石头上。
　　他手法很好，片得很薄，兔肉在石板上滋滋的冒着油，丝丝缕缕的肉香飘逸出来。
　　“将就点吧。”江雪用石刀挑起一片烫好的肉递给步月。
　　步月静了片刻，笑了一下：“倒也是种体验。”他说着，身上拈起了那片肉放进嘴里。
　　肉片还是很烫，他呼哧了两下，嚼了嚼。没有什么调味，这味道其实不算非常好，但也勉强能下肚。
　　“还行。”他笑道，又问一句，“你怎么这么熟悉？”
　　“我母亲经常带我去打猎，有时候赶不及回家，就在外面带着我这么凑合一顿。”江雪继续片着肉，很快就把石板铺满，然后用石刀把烫好的肉都垒起来。
　　“那你们这次来江南也是为了打猎？”步月又问了一句，掰了几根江雪拾回来的枯枝上的小树衩当做筷子，夹了一筷子肉，吹吹凉递到了江雪嘴边。
　　他一口叼下这口喂来的肉，一边嚼着一边回答：“不是，是她有事情要办。”
　　“郡主来江南有什么事要办？”步月有点疑惑，“镇远侯的势力主要在西南方向吧？”
　　江雪扭头看他一眼，突然笑开：“殿下，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点？”
　　“嗯？”步月眨眨眼。
　　“我母亲单纯访友来的，至于为什么不带我……”江雪歪了下头，一脸无奈，“那是个奶奶辈的人物，身子不好，怕我给老人家闹腾坏了。”
　　“噗。”步月毫不客气笑出声，“你真的很闹腾。”
　　“对不起啊殿下。”江雪忽然道，声音都低下了很多。
　　“你还是喊我名字吧。”步月不动声色的拉开这个话题。
　　“喊皇子名字是不敬吧？”江雪看着他。
　　“我既然把名字告诉你了，就是让你喊的啊。”步月笑了笑，“我又不是没有封号，不想让你喊名字的话我就不会跟你说我叫什么了。”
　　江雪想了想，哦了一声，问他：“那——步月是为什么到江南来？”
　　“散心。”步月沉静的笑着，表情非常完美。
　　江雪静了片刻，又咧开嘴道：“你说他们发现少了只兔子会不会气死？”
　　“气死不至于，发现我们在附近是肯定的。”




正是江南好风景-14

　　两人一边聊着些有的没的，一边把那只兔子分食完了，填不饱肚子，但也不至于挨饿了。
　　江雪把兔子肋骨都掰了下来，放在火上都燎干净残渣，然后将一端在地面上磨尖。
　　“你这是在做什么？”步月好奇的看着，也学着他一起帮忙磨起来。
　　“做点武器。”江雪的神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明不清，“但凡我今天带了点武器，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步月静了会儿，低声笑了一下：“早知道簪子给你用了。”
　　江雪没吱声，只是将磨好的肋骨都整理整齐收捡起来。这会儿天色已经全黑了，他们这堆火再继续点着就很危险了。
　　于是他做了个更加铤而走险的决定，灭了火堆之后，带着步月摸到了那群男人生火的房子外。
　　这房子也残破得厉害，江雪牵着步月绕到了房子后面。他顺手牵兔那会儿已经把这里摸清楚了，房子后面有道缺口可以容他们蹭进去，加上房间隔断用的石屏风，只要他们动作足够小心，那些男人发现不了。
　　步月觉得他有点疯，但还是乖巧得配合着他一起混了进去，躲在了石屏风后面，离那些男人不过咫尺距离，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火堆边坐的男人比他们之前看见的少了，只有四个人，其中一个是他们见过的，其他三个都是生面孔。
　　他们看着也才刚吃完饭，一个粗犷的汉子正用骨头剔着牙，含糊不清的开口说着些他们听不太懂的方言。
　　“吃饱喝足，也该谈点正事了。”他们眼熟的那个男人轻飘飘的开口。
　　“老邢，你把弟兄几个都喊来，到底是想干啥？”那个剔牙的汉子忽然就换了一口流利的官话。
　　“前两日，有人在文婆子那里见着个人。”老邢挑唇笑了一下，他看着其实挺文秀，尤其在其他几个男人的对比下。
　　“见着谁了？”那个剔牙大汉还没开口，他旁边一个汉子先开口问了。他头发长得遮了一只眼，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居然是血红色的。
　　“宁康郡主。”老邢语气深沉。
　　“那死丫头来江南做什么？”其他三人都是一惊，剔牙大汉更是直接丢掉了手里的骨头，一脸诧异的吼出来一句。
　　“等等啊，弟兄们这些年在江南可都是小买卖，惹不到那丫头身上吧？”剩下的那个汉子皱了眉。他长得挺普通，怕是丢进人群立马就找不见了，但偏偏眼尾一粒朱砂痣，明晃晃的像是生怕别人记不住他一样。
　　“我现在也吃不定郡主来江南做什么。”老邢皱着眉，抬手托着自己下巴，“而且还去文婆子那里……”
　　“这宁康郡主，别是打算谋反吧？”那个一只眼的男人笑了一声。
　　“傻么你，她要造反那也得去西南找张虎，那是她老头子的势力。”那眼尾一粒朱砂痣的男人哼了一声。
　　“最近让手下弟兄们都别乱动，这死丫头可不是善茬。”剔牙大汉呸了一句，“得亏她是个坤柔，不然这天下还不得被她掀了。”




正是江南好风景-15

　　步月压低呼吸听着他们一面惶恐一面谩骂着宁康郡主，而作为郡主的孩子，江雪则表现得非常淡定。
　　“你都没点什么反应吗？”他把声音压低成气音，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江雪挑了下唇，眸子深不见底。
　　听着他们污言秽语的一通乱骂，倒是知道了他们的姓名。那个他们眼熟的汉子被喊老邢，剔牙的大汉被喊做老曹，那单只眼的叫阚合，而那个眼尾一点朱砂痣的，名字居然挺好听，叫白子清。
　　等这一顿口嗨结束之后，老邢又长长叹了口气：“郡主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白子清沉吟了片刻，一脸凝重：“还是需要慎重，江南这边势力复杂，文茂长公主和锦王都在搅浑水，现在宁康郡主也过来了。”
　　“哥几个计划得都怎么样了？”阚合问了一句。
　　“我这边基本解决了。”白子清道。
　　“我做事就从没出过问题。”老曹嘿嘿笑了笑。
　　“现在只要找个由头做掉府尹，我这边就拿下了。”老邢道。
　　“只能做掉他吗？”白子清皱了下眉，“这府尹看着柔弱不堪，可这些年在江南，不动声色就把当年镇远侯留下的烂摊子全打理干净了，是个能人。”
　　“他是宁康郡主的人。”老邢摇摇头。
　　“那也真的是太可惜了。”白子清惋惜的叹了口气，然后又道，“郡主之事诸位还是多加小心，我们也不急于这么几天，千万别露了马脚。”
　　“这节骨眼上郡主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阚合啐了一口。
　　躲在石屏风后面的两个小家伙听得一头雾水，两人对视着，各自思索着，许久，江雪才一脸恍然，压低了声音凑在步月耳边：“他们不会是想造反吧？”
　　步月皱紧眉，扭头正想说什么，结果因为江雪凑他太近，唇直接从他脸颊上蹭了一下。
　　他一下脑子都空白了，瞬间脸红起来，抬手把江雪推开了一点，呼吸都忍不住急促了起来：“你、你离我远点，我听得见。”
　　“哥几个，也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坐得离石屏风最近的老曹忽然皱了皱眉。
　　江雪吓得立马伸手捂住了步月的嘴，对他比了个嘘声的姿势，压轻了自己的呼吸声。
　　“有啥声音？怎么的，老曹你还想吓人不成？”阚合嘿嘿的笑了起来。
　　“不是，刚才真的听见了呼吸声。”老曹皱紧眉，竖着耳朵仔细的听着。
　　“我们这么多人，外面还候着兄弟，有呼吸声不是很正常吗？”老邢也笑了，“你也别疑神疑鬼的。”
　　“那兔子怎么就会少一只呢？”老曹还是不依不饶，“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总不是哪个兄弟嘴馋，少就少了，明天给你猎只野鸡补偿你行不行？”白子清也敷衍的笑了笑。
　　“不是，你们怎么就不信我呢。”老曹哼了一身，站了起来，“肯定不对劲，这里绝对还有别人。”
　　他这么笃定的一说，老邢也忽然皱起了眉：“说起来……我们那会儿遇见俩娃娃，但他们不至于胆大到如此程度吧？”
　　“哦？”白子清好奇的望向他，“怎么刚才没听你提起？”




正是江南好风景-16

　　老邢呵呵了一声，把之前遇到步月他们的事讲了一下。
　　“我本来以为也就两个聪明点的小娃娃。”老邢似笑非笑了一声，“这么一想，偷兔子的怕也是他们吧？”
　　“小小年纪，居然有如此胆量。”白子清也笑了，“我倒是想见见。”
　　“老曹，你刚才说听见了呼吸声，在哪？”阚合一边问，一边就拔了自己的佩刀，那是一柄西域弯刀，月牙似的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老曹坐回了自己刚才的位子，闭着眼，仔细思索了片刻，忽然抬手一指石屏风：“这里！”
　　屏风后面的江雪也一下呼吸乱了，当机立断放开步月，后退两步，用丨力往屏风上一撞，把屏风撞倒了。
　　外面的几个男人也没想到这里居然真的藏了人，一时间都愣了一下。
　　江雪就趁着屏风倒下，这几个男人都下意识躲闪的时间里，一把拽住步月就往外跑。
　　他之前把山寨里摸了一遍，现在即便天黑了，也还是有把握带着步月逃出去。只是进了林子之后，怕就是无头苍蝇了。
　　“好家伙，还真是这俩娃娃！”老邢惊了。
　　“不能留活口。”白子清一声令下，发了一支信号弹。
　　一道鲜红色的长星划过天际，留下淡淡的痕迹。
　　江雪拽着步月狂奔，还不忘问他：“进林子还是走大道？”
　　“林子。”步月果断。
　　“好。”江雪应了一声，拉着他跑进林子之后，推了他一把，让他先走。
　　而后江雪解开了自己束发的发带，从里面抽出来了一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长筋，一端绑上石头丢到了树上固定住了，另一端他踩在了自己脚下，将整根长筋绷直。
　　“你这是……”步月愕然。
　　江雪撩了一把自己散下来的长发，偏头对着步月挑唇笑了一下：“老虎不发威，他们还真拿我当病猫。”
　　林子外面已经聚集起了不少人，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江雪偏着头，脸一半在火光下，一半藏在阴影里，透出来一股诡谲。
　　“江雪……”步月皱了皱眉。
　　“放心，我不会瞎逞能。”江雪朝他笑着，拿出了之前磨好的那些小骨箭，然后搭在了那根长筋上，对着外围一点火光就射丨了出去。
　　这武器简陋不堪，却没想到杀伤力极强，而且出乎意料，那一支骨箭直接射到了一个人眼里。那人一声尖叫，把手里的火把丢了出去，外围那一圈规整的火光之间立刻出现了一片空缺的黑暗。
　　那一只兔子能用的肋骨只有十四根，江雪算着数，又摸了三根捏在手里，然后一支一支往外射。每一支都能伤到一个人，每一支都是奔着那些人的眼睛去的。
　　一下子被莫名其妙的东西伤到了四个人，外围的火光都停顿了下来。
　　江雪也就趁着机会把长筋解了下来，缠好在手腕上，然后拽着步月继续往林子跑。
　　“刚才让你先走你怎么不听？”江雪问。
　　“我走了你认识路吗？”步月平缓了一下呼吸，半开玩笑的回答了他一句。
　　江雪一愣，噗嗤笑了起来。




正是江南好风景-17

　　两人跑了一段没见追兵，便停下来歇脚。步月实在是有些喘不上气来，他身体不好，不怎么能剧烈运动，结果从下午爬山到现在，就没怎么歇过。
　　“你的药呢？”江雪看着他粗重的喘气，也有些担心，想起下午他点的药散，便问了一嘴。
　　“需要点燃，现在用不了。”步月摇摇头，靠到一颗树上，右手掐在左手腕上，探了一下自己的脉搏。
　　江雪思索了片刻，在自己身上摸索了半天，掏出来一个镂雕纹铃香囊，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递给步月：“这种香囊可以吧？”
　　步月愣了一下，点点头。
　　“这是我母亲放我身上的，但我不喜欢熏香，一直没点过。”江雪道，又问一句，“怎么皇宫不给你配这种可以燃香的香囊？”
　　“因为我从来不会在荒郊野外过夜。”步月似笑非笑的应了一句，接过香囊，将自己的药散抓了一小把填进去压实，然后用火折子点上。
　　淡淡的药香很快就弥漫了出来，步月深嗅了一口，长长的出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给江雪认真解释：“我就没有这么调皮过，这药一般是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才会点，用不上这种香囊。”
　　“那你一直带着药散？”江雪疑惑。
　　“为了预防突发丨情况啊。”步月笑了一下，“而且就算不点，这味道也很好闻，当熏香也不错。”
　　江雪点点头，看着他休息，自己则是爬上了树，用之前那柄片兔肉的石刀砍了根粗枝下来，然后就守在步月身边快速的削了一下。
　　“在做什么？”闻着药味，步月感觉舒服了很多。
　　“弹弓。”江雪道，“我身上还有八根骨箭，还能应付一下。”
　　两个孩子在树林深处暂时得以喘息，而树林外围，白子清看着那四个都被射瞎了一只眼的人，表情格外凝重。
　　“这俩孩子不简单。”他道。
　　老邢也点点头：“寻常人家的孩子即便有这聪慧，也没这胆量，怕是武将的孩子。”
　　“你说，宁康郡主，会不会只是来江南‘游玩’的？”白子清眯起眼睛，把“游玩”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难道……”老邢一惊，又深深皱起眉，“难不成，是她派来的？”
　　“怎么可能，她再怎么瞧不起我们，也不会弄俩看着还没断奶的娃娃。”老曹摇头否决。
　　“不管怎么样，这俩孩子不能留。”白子清眸光凌厉。
　　“现在这深更半夜，他们俩不过灌木高的孩子，躲在这林子里，怎么找？”阚合拿着火把挥了挥，把周围茂盛的树木都照了照。
　　“放火。”白子清道。
　　“什么？”老邢一惊。
　　“放火。”白子清重复。
　　“白子清你疯了？”老曹一脸愕然，“这么好一片林子你说烧就烧？”
　　“是林子重要还是命重要，你自己掂量。”白子清沉了声音，“他们在那石屏风后面躲了多久也不清楚，我们聊的内容他们听去了多少？若真是宁康郡主的孩子，一旦让他们回去，你还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吗？”
　　一片沉静。
　　“放火！”




正是江南好风景-18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了淡淡的烟味。江雪皱起眉，朝着味道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声音冷冽：“有人在放火。”
　　步月扇了扇鼻前的空气，将药味扇掉，也闻到了空气里传来的烟味，还伴着火油燃烧的特殊味道。
　　“为了抓我们俩，居然放火烧山？！”步月惊了，“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这群混丨蛋！”江雪咬牙，又拽住步月，“我们出去。”
　　“不，再等等。”步月拽停他。
　　“怎么了？”江雪以为是他药的问题，便给他解释，“香囊可以挂在身上的。”
　　步月摇摇头：“既然已经放了火，我们就晚点出去，让火烧起来。”
　　江雪理解了他的意思，他这是想借对方这场火吸引来救兵。这确实是现下最好的办法，只是这么好好一片山林，就这么被烧了，他实在有些不甘心。
　　“可恶！”他抬手一拳锤到了树上，震得树叶簌簌。
　　步月轻轻抬手握住他的手，长长的叹了一声。
　　林子里的烟尘味道越来越重，而且也能明显感觉到热浪袭来。江雪抱着步月伏低身子，防止被烟尘呛到。
　　远处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火光了，烟尘已经浓到即便匍匐在地上也依旧呛人的程度。
　　不能继续待了。江雪想着，带着步月一起往外爬。
　　两人从树林里钻出来，到了一条小道上。这里烟尘依旧呛人，但起码还是足够维持呼吸。
　　江雪担忧的搂住步月，抬手放到了他额上。
　　刚才抱住他的时候他就发觉这家伙体温不正常了，这会一摸，果然很烫，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你怎么样了，步月？”
　　“还撑得住。”步月勉强的扯着唇角笑了一下。
　　“我们下山。”江雪把他搂在身上搀着，“我带你回去。”
　　“我直接能走。”步月挣扎着从他挣脱，踉跄了两步，自己站稳了，“他们肯定在山下等着我们，要小心。”
　　“好。”江雪应下，伸手牵住他，带着他小心的沿着路往山下走。
　　一路上确实都没有什么人，但远远就能看见半山腰一片灯火通明。这一片本来就是游乐的居所，住了不少人，山上起了火，怕是全都惊醒了。
　　“只要能混进去，就安全了。”步月道，“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当众杀人，而且那些人里还有江南驻军的人。”
　　“嗯。”江雪应了一声，松开他的手，把之前削弹弓拿了出来，将手腕上的长筋结结实实的缠了上去。
　　而后摸出了剩下的所有骨箭掐在手里，警惕的在前面走着。结果一路走到了那些房子附近，也没有见到伏击的人，他不由得觉得奇怪，拦着步月停了下来。
　　“不对劲。”
　　步月咽了口口水：“我有个不太好的猜测。”
　　江雪眸光渐沉：“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感觉有些黔驴技穷。
　　那些人不在下山路上堵截他们，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知道他们绝对下不来山。
　　也就是说，现在这半山腰上的“游客”，全都是他们的人。




正是江南好风景-19

　　两人互望着，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奈和深深的疲倦。他们已经用尽了办法，但实在太过孤立无援了。
　　而且作为两个孩子，他们这表现已经远超一般人了。
　　“尽人事，听天命。”步月长长叹了口气，坚定开口，“我们走。”
　　两人才走出道路，就看见了各个屋子里都待了不少人，全都是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看着他们，但却没有贸然动作。
　　两人继续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就发觉有人在慢慢包围他们。
　　江雪吞了口口水，低低笑了笑：“我没什么信心闯过去。”
　　“闯不过去，也闹他个天翻地覆。”步月靠在他背后，背对着他，“就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陪我母亲去了。”
　　“对不起。”江雪道。
　　“下辈子记得补偿我。”步月笑了一声。
　　“行，我把自己赔给你，当牛做马，衔草结环。”江雪也笑了起来。
　　“噗，那个词，念做‘结草衔环’。”
　　“啊是吗？随便啦。”
　　讲话间，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圈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并不靠近他们。
　　“看来你那几支骨箭还挺有威胁力的。”步月环顾了一下四周，被封得严严实实，确实是没有逃脱的可能了。
　　“那就再给他们几支。”江雪搭了一支骨箭正在弹弓上，对着正前方的人就射丨了出去。
　　那人提前有准备，一个侧身就轻轻松松的躲了过去，没想到江雪又是一箭，直接射在了他脖子上。
　　他正好侧着身，那支骨箭从他颈侧横穿了过去，留下一个喷血的窟窿。他呛出几口血来，指了指江雪，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就倒在了地上抽搐。
　　“杀伤力也太强了吧？”步月愕然了一下。
　　江雪皱了下眉：“好像不是我射出去的。”
　　但没等他们深究，周围的人就先袭击了过来。那些人都是拿着长刀，闪着寒芒的刀锋笔直的就朝着他们劈了下来。
　　江雪手上剩下几根骨箭也来不及用，转身一把搂过步月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了一轮刀锋。
　　他也来不及起身，就把步月往外一推，然后翻身仰躺，抬脚顶开了第二轮刀锋。
　　但毕竟那么多刀，他这么拿脚去踢，也不过踢走几柄致命的，剩下的还是将他身上削出了不少伤痕。
　　江雪一声闷哼，趁着这些刀都在往回收的功夫，侧身用手撑地，把自己猛然撑了起来，借力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撞到他身上去之后直接上牙咬在他手腕上。
　　被咬这人一声惊叫，吃痛下意识松了手上的刀。江雪也就看准机会，松了嘴一把拖住刀柄，下扎一个马步，全身用丨力将刀轮了起来。
　　这刀对成年人来说不重，但也有十多斤，对于他一个孩子，简直重得离。
　　江雪可以说是使尽了吃奶的力才顺利把刀轮了起来，然后借着刀自身的惯性，一松手让刀自己飞了出去。
　　其他人都下意识的躲着这刀，包围圈顺利的就撕开了一道口子。江雪浑身染血，对愣在一旁的步月吼着：“跑啊！”




正是江南好风景-20

　　步月被推出来之后，那群人还在顺势攻击江雪，所以他这儿身边非常空旷，也是绝佳的逃跑机会。
　　他清楚的知道，这是最后的，唯一的机会。江雪可以说是用自己的命给他制造了这个机会，他理应跑掉，留下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反而只会双双丧命，而他如果现在跑掉，或许还有获救的机会。
　　他很理智，但有时候，理智真的战胜不了感情。
　　“开什么玩笑！”步月也吼了一句回去，“我怎么可能丢下一个女孩子在这里！”
　　江雪：“……”忘记这茬了。
　　这么一耽误的时候，包围圈又重新围好了，周围都是寒光闪闪的刀刃。
　　江雪抹了一把脸上溅上去的血迹，一把将步月重新拉了过来，搂在怀里：“对了，我想澄清一下，我不是……”
　　“小心！”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步月一把推开了，一柄长刀从他眼前斩下，将他扬起的发丝斩断了一截。
　　江雪只愣了一下，就立马抬手摁在了刀背上，一转身飞起一脚踹到了拿刀那人胸口上，借力从刀背上翻了过去，落到了步月身边，将他护住。
　　“这么多人，连两个小娃子都对付不了？”不知道谁出声说了一句。
　　人群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那是个一身黑衣的人，藏在火光之间的阴影处，看不清面貌，甚至都分不清男女。
　　江雪伸手把步月拦在身后，警惕的盯着这个黑衣人：“小心。”
　　步月看着这个黑衣人，反而松了口气，拉下江雪的手，身体摇晃了一下，倒在了江雪身上。
　　“步月！”江雪吓了一跳。
　　步月却没理他，而是扭头看着那个黑衣人，声音虚弱却威严：“竹青，解决掉。”
　　那黑衣人低低笑了一声：“遵旨，七殿下。”
　　黑衣人应了这么一句之后，忽然从腰侧抽出来一柄软剑，剑若长蛇，银光闪过，这些人都倒在地上成了尸体。
　　他走过来，长身玉立，一身黑衣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冷傲孤高。
　　江雪搂着步月，抬头看着他，还是带着警惕。
　　“属下洛竹青，救驾来迟。”他单膝跪在了两个孩子面前。
　　步月挣扎的从江雪怀里挣扎了出来，扑到他身上掐住了他手臂：“山上有贼人聚会，意图谋反，江南府尹恐有危险，立刻去调集江南守军！”
　　“七殿下，属下无权。”洛竹青小心的将他抱了起来，单手托在怀里，又一伸手把江雪一同搂了过来抱在怀里，“您和三殿下也都无权调配。”
　　步月咬牙：“可是……”
　　“我母亲可以啊。”江雪眨眨眼，笑了一下，“殿下莫不是忘了，她可是镇远侯的女儿。”
　　步月看着抱着自己的洛竹青，而他则是淡淡笑了笑：“郡主殿下的话，已经来了。”
　　“诶？”江雪一惊，“我母亲来了吗？她在哪儿？”
　　“接下来的事，少儿不宜，两位小殿下还是去好好洗洗换身衣裳罢。”洛竹青轻笑一声，抱着两人闲庭信步的往山下走。




正是江南好风景-21

　　洛竹青一手搂着一个，一路走下山，天边都已经泛起一丝白线。这俩小家伙都是高度紧张的崩了一夜，这么一放松下来，都瘫在了他身上。
　　步月就不用提了，受了伤， 又在发烧，一放松下来，直接靠倒在他肩上睡着了。江雪比他好点，但也没什么力气了，靠在他肩上静静的看着睡着的步月。
　　山脚备了车，洛竹青把他们抱了进去，然后开始给江雪处理身上的伤。他乖巧的配合着，在对方摸出他身上剩下的骨箭时，忽然问：“那支骨箭，是不是你动手脚了？”
　　洛竹青没吱声，只是把这几根骨箭都放好在一旁，仔细把他身上的伤口都用烈酒清洗了一遍。
　　江雪疼得龇牙咧嘴的，却还是坚持在问：“你是不是早就过来了？为什么不早点现身，步月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洛竹青还是没说话，却忽然从身上摸出块糖塞到了江雪嘴里，堵住了他的声音。清洗完伤口之后，才从车座下翻出个箱子，拿出备好的衣服给他套上。
　　江雪含着糖，看着他放开自己之后去小心的抱起了步月。步月身上的划伤倒是没有大碍，主要是那道淤伤，看的洛竹青一顿皱眉。
　　“没伤到骨头，我检查过了。”江雪含糊不清的开口说了一句。
　　“多谢你一直保护七殿下。”洛竹青叹了口气。
　　江雪顿了顿没说话，如果不是他执意要往山上跑，也不至于发生这些事。
　　步月也就更加不会惹上这一身伤病。
　　回到府尹府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马车才停下，昏昏欲睡的江雪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芙蓉花香味，甜腻得有些发苦。
　　洛竹青把他们俩从马车上抱下来时，江雪就看见了面沉如水的灵王殿下直挺挺的站在那里。
　　那芙蓉花香是他身上信香的味道，本来应该是很清甜的味道，但因为他忧思过重，导致这信香都跟着一起变得发苦起来。
　　“小三七？”他一边从洛竹青怀里接过步月，一边轻声喊了他一句。
　　步月发着烧，睡得不是很安稳，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便强行睁了睁眼，等看清是灵王后，又一歪头倒靠在他怀里昏死过去。
　　“怎么体温这么高？”灵王皱着眉，“身上衣服也换了，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三殿下。”洛竹青一边应了一声，一边引着灵王一起进门回府里，“还是先请大夫吧。”
　　“这孩子也给我吧。”把步月抱回房间之后，灵王看着被洛竹青抱着的江雪，说了这么一句。
　　洛竹青就把江雪也一起放下了：“辛苦三殿下了。”
　　“我不过一天没看着，怎么就闹成这样了？”灵王感觉头秃，“回去我要怎么给陛下解释……”
　　“两位小殿下有功。”洛竹青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行了礼退出了房间。
　　灵王兀自琢磨了一会儿他的话，皱了皱眉，还是决定先照顾弟弟。他摸出步月身上的香囊，正准备给他点一把药散，就看见香囊口袋里还有个镂雕纹铃香囊，里面还有一小点没燃尽的残香。
　　灵王端详着这枚纹铃香囊：“奇怪，这是哪来的？”




正是江南好风景-22

　　江雪到底体质好，睡到下午就醒了，已经恢复得活蹦乱跳，自己上厨房寻吃食去了。
　　步月的烧才将将退下，但人还在昏睡。大夫来施过针，说这孩子只是体质太弱，这些伤其实都不算严重，那淤伤也只是看着严重，没有伤到骨头，要不了几天淤血就会开始散了。
　　一直到了晚上，步月才终于醒了过来，灵王给他喂了点水和粥，抱起他给他身上的伤再上一次药。
　　步月趴在他怀里，疼得冷汗如雨，却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小三七，发生了什么事？”灵王放轻了动作，轻轻给他摁揉着那道淤伤。
　　步月静了静，还是把自己一天的行程都说了一遍，只隐去了江雪执意上山的部分，说是两人觉得上面起了雾气很漂亮，就上去看看，没想到就遇到了山贼。
　　“你平常遇到这种事不都是先禀报的么？”灵王疑惑的问了这么一句。
　　步月又沉默了片刻，才带着点儿撒娇的语调：“就……一时想不开，在人家姑娘面前逞了个强。”
　　灵王笑了起来：“你们还小，谁知道之后分化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她到时候会分化成乾阳也说不定呢。”
　　“那又不是不能在一起。”步月往他怀里蹭了一下，“三哥哥，江雪怎么样了？”
　　“她好着呢。”灵王继续笑，“下午就自己醒了去找东西吃，晚上被郡主领回去了。”
　　“那就好。”步月松了口气。
　　“三七这么喜欢她吗？”灵王给他上完了药，帮他把衣服穿好，然后搂在腿上，温柔的捋了捋他的头发。
　　“也没有。”步月抱着他手臂，埋头在他怀里。
　　“过两日我们启程回京。”灵王轻轻拍拍他的背。
　　“啊？就回去了啊？”步月有点迟疑，不太想现在就回去。
　　“你伤成这样，得回去让吴太医看看。”灵王摸摸他的头。
　　“等回去了我身上的伤都差不多好了。”步月嘟囔着。
　　“那也得回去。”灵王故作严肃的板起脸。
　　“三哥哥——”步月在他怀里乱蹭。
　　灵王无奈的笑出来：“你平日不是不喜欢出来么？”
　　步月撒娇的哼唧了两句。
　　“行了，堂堂睿王，这幅姿态成何体统。”灵王笑呵呵的把他放回床上，“郡主处理完江南的事会带她进宫述职的。”
　　步月躺平在床上，闻言一愣：“述职？”
　　“你们这次可真是厉害了，那几个贼人密谋了七年时间要造反，好不容易都布置好了，被你们一闹，让郡主查出端倪了。”灵王轻轻把手搭在他眼上，“睡吧，等明天你还能跟江雪待一天。”
　　“然后呢？”步月扒下他的手，兴致勃勃看着他。
　　“然后啊，郡主拿着虎符，调集江南守军，抓人去了。”灵王叹了口气，“这次事情有点大，锦王和文茂怕是都要受牵连。”
　　“怎么会牵扯到五姐姐？”步月疑惑了一下，“江南不是四哥哥的地盘吗？”
　　“江南这块的势力她也有份，这次事情最好是那群贼人自作主张，背后没有其他人。”灵王叹了口气，只觉得愁得慌。




正是江南好风景-23

　　江南这一波事情出乎意料的大，宁康郡主调了三万守军，一天下来居然逮了近五万贼人，还有一部分因为守军内部泄露消息跑了。
　　除此外，从江南各郡县府里还查出来不少官府人员参与其中，郡主顺藤摸瓜的一牵扯，整个江南官僚结构，都被拖入其中，连府尹都受到牵连，被停职查办。
　　江南守军分两支，陆上一支水里一支，陆上这支郡主一整顿，零零碎碎揪出来千把人。水里那支可就见了鬼了，上至统帅下至士兵，全都反了。
　　连江北驻军都一起牵扯进来，郡主简直气得七窍生烟，直接逮了两江总督，让人押解京城候审，而后雷霆手段，将整支水军重组。
　　据说水军负隅顽抗，被郡主杀灭半数，连长江水都染红了一截。
　　京城里的锦王和文茂长公主也同时被禁足府里，皇帝在金銮大殿气得咳嗽，摔了一摞折子。
　　前前后后花了近一月，郡主才把江南整顿安宁，而后浩浩荡荡一支押解队伍回京。普通贼人留在江南，只带了些小头目，加起来居然有三四百人。
　　灵王当时知道郡主要整顿江南，便匆匆忙忙带着步月回京，一路舟车劳顿，步月回京就病倒了。这些消息都是断断续续间听来看他的皇帝说的。
　　皇帝一边生气，又一边庆幸，这次若不是小家伙们胡闹，也发现不了江南居然被不知不觉蛀空了。
　　步月听说江南府尹也要问责，就想起来躲在石屏风后面听见的话，替他求了个情。
　　皇帝听了他话，念及府尹这些年确实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只打算小惩大诫一下，罚点俸禄得了。
　　结果他这圣旨还没开始动笔，就听说郡主押解队伍沿江上京，路过华中地区，在江城遭到伏击。一片混乱之下，其他囚犯都没事，独独丢了一起被带来的江南府尹。
　　皇帝收到报告时，气得掰断了一支笔。
　　步月在自己的寝殿正喝着药，就听见侍卫给他报告了这个消息，惊得一口药汤全喷侍卫脸上了。
　　“怎么回事？”步月瞪大了眼，“府尹应该和他们没牵连啊？”
　　“郡主正在查。”侍卫道。
　　“那江雪没事吧？”步月摸了把嘴，继续喝药。
　　“小殿下无碍。”
　　“那就好。”步月松了口气。
　　他回宫之后一直有差人打听江雪的消息，这孩子大抵是被郡主训了一顿，这个把月来乖得跟兔子似的。
　　所以江雪的消息没多少，其他的信息倒是听了不少。
　　他也由衷感受到了当时那贼人所说的“幸亏她是个坤柔，不然还不得掀了这天下”这句话背后的深度。
　　若非镇远侯死得早，这个女儿寄养在文官家里，她哪怕是个坤柔也敢去军中大展身手。
　　步月喝完了药，抿了抿唇，有些深思起来。这件事就有江雪一半功劳，凭这些，她长大了至少也是郡主爵位。
　　可那时候，自己真的还能和她有所牵扯吗？而且三皇兄说得对，他们现在还小，将来分化成什么样也不知道。
　　步月长长叹了口气，乏力的倒回了床上。




问君能有几多愁-1

　　郡主回京的时候，皇帝亲自上城楼迎接，步月心念一动，也求着一起跟了出去。
　　四月中下旬，初夏的阳光，炽烈灼热。步月一身华服陪着等了半个时辰，就被晒得汗流浃背。但皇帝是一身朝服迎接郡主，他也不可能随便穿点常服过来。
　　皇帝看着他不停抹汗，又心疼又好笑：“热了就解开衣领。”
　　步月可怜巴巴的看了他一眼，回道：“不合礼数。”
　　“那就去阴凉些的地方。”皇帝笑了一下，“一直顶着太阳，傻不傻？”
　　“皇兄不也是。”步月小声的嘟囔了一句，但还是决定往旁边的阴地方去待会儿。
　　还没等他歇多会儿，就看见远处浩浩荡荡一群黑影过来。
　　宁康郡主骑的马，把江雪圈在怀里，一马当先的到了城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朝着城楼上行了个礼：“臣江枫渔，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带着众人在城楼上给她回礼，步月也是有模有样的行了个礼，目光却一直落在依旧在马上的江雪身上，恰巧，他也抬头望了过来，看见了步月。
　　殿下。他张张嘴，无声的喊了这么一句，朝着步月笑得灿烂。
　　步月也不自觉的勾了勾唇角，轻轻柔柔的笑了起来。
　　一阵虚礼之后，大人们要去办正事，郡主就让江雪护送七殿下回宫。他骑着比自己人还高的马就奔上了城楼，让人把步月一起抱了上来，然后圈着他慢悠悠的骑着马在城里跑。
　　步月还没开始学过骑马，被他圈着格外紧张，整个人都僵的。
　　“别担心，素心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很乖。”江雪笑呵呵的抓着他的手去摸了摸马的鬃毛。
　　这是匹黑马，四蹄却是白的，像是穿了双白靴子一样，被步月摸了摸，还回头看了看。
　　“你要带着我上哪啊？”步月放松了许多，扭头看着他。
　　“去我家。”江雪笑道，一夹马腹，让马小跑了起来。
　　“送我回宫。”步月伸手抢他的缰绳，有点无奈，“我身上衣服汗湿了，要回去换。”
　　“诶？难得见你穿这么正式。”江雪把绳子牵得很稳，丝毫没被他影响，还故意拉长了声调。
　　“我病才好，你别闹，等下给我又弄病了小心我皇兄怪罪下来。”步月真的是很无奈，放温了声音半吓半哄，“我礼服也不止这一套，你要觉得好看，我换另外一套。”
　　“你从江南一直病到现在？”江雪诧异。
　　“之前身上受了伤，回来路上又舟车劳顿，上旬清明还出去祭祖又累了一天。”步月叹了口气，“伤病就一直没好透。”
　　“你这身体也太弱了吧？”江雪笑了一声。
　　步月哼了一声。
　　他也知道自己身体弱，但也没办法，能活这么大都是愧了那几位太医多年来呕心沥血的照料他。
　　其实他现在身体比起以往已经好多了，前些年清明祭祖，出门一趟病一趟，次次都在鬼门关门前打个转。
　　“先去我家，然后我送你回宫，放心啦。”江雪笑了笑。




问君能有几多愁-2

　　步月到底还是没有拒绝，就这么被江雪带回了顾府。被顾府下人抱下马的时候，步月有些愣住，看着江雪，小心翼翼的问他：“你不是姓江吗？”
　　“我是啊。”江雪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看着他，静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便笑了笑，“哦，你不知道我身世是吧？”
　　步月抿了抿唇，虽然不是很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外祖死得早，所以母亲是寄养在文官家里这事你应该知道吧？”江雪带着他进门。
　　步月跟在他身后点点头，然后反应过来：“哦对，郡主寄养在顾家。”但又觉得奇怪，“可是按照礼制，她成年后应该就会有自己的郡主府吧？”
　　“有，但我母亲就没去住过。”江雪笑了笑，“她跟我父亲从小一块长大，正巧分化一乾阳一坤柔，干脆直接请旨下嫁了。”
　　步月微微皱了下眉，仔细思考了一下顾家的人。顾家是文官世家，在他父皇时代，便是得力文臣，到了他皇兄这代，也是一个儿子做到了太宰的官位。
　　“可是……顾丞相，不是封元吗？”步月一脑门问号。
　　“谁告诉我母亲是嫁给他了？”江雪噗嗤一声笑出来。
　　正巧两人绕过了中庭，在院子里遇到了他们正聊的“顾丞相”。
　　他应该是接到了郡主要回来的消息，正在打点下人准备，没想到在家里会看见步月，愣了一下才弯腰行礼：“臣顾珏，见过七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丞相多礼了。”步月轻轻朝他笑了笑。
　　“大伯。”江雪笑眯眯的给他问好。
　　“你怎么给七殿下带家里来了？”顾珏一脸茫然，轻轻皱了皱眉，“你母亲呢？”
　　“她要述职，让我护送七殿下回宫。”江雪道。
　　“所以你为什么给人带家里来了？”顾珏一脸惊恐。
　　“有什么关系吗，我回来拿点东西。”江雪伸手拉过步月，绕过他继续往里走，“大伯别忙活了，这次事情大，我母亲大抵会在刑部待几天。”
　　顾珏一脸无奈的看着他拉走步月，低声对身边的下人吩咐了几句。
　　步月努力思索着顾家的构成，顾老生前只娶了一个妻，生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你父亲……不会是顾家二小姐吧？”步月诧异。
　　“是啊。”江雪笑了起来，“很少见吧，听说女子很少分化成乾阳，而且怎么看，都是我母亲这个将女可能性更高些吧。”
　　步月点点头：“确实，哪怕在皇家，这么多代，记载在册的乾阳公主也才三位。”
　　“本来我母亲作为郡主，是不能跟文官结亲的，但她们俩分化的时间太近，刚分化那会儿我母亲的脉盛期还没结束，父亲就分化了，干脆两人就结合了。”江雪笑哈哈的。
　　“哦，所以就算我父皇不同意也没办法了是吧。”步月有点无奈的歪了歪头。
　　坤柔一旦选定了一位乾阳结合，便再也换不了别人。虽然现在有药物可以强行洗掉结合的印记，但对方作为郡主，怎么也不可能对她用。
　　好一波先斩后奏啊。




问君能有几多愁-3

　　江雪带着步月到了自己住的小院，正好碰上了顾家的二小姐。她散着一头长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来是刚洗完头。
　　看见江雪的时候她还一脸诧异：“阿雪？”
　　“诶。”江雪笑眯眯应了她一句，声音都放甜了很多，“父亲。”
　　“怎么就你一……”她正说着，就看着了江雪拉着的步月，一句话卡了一下，才强行转成了另一句，“你母亲呢？”
　　“述职去了，今天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这位是？”她好奇的打量着步月。
　　“睿王七殿下。”江雪笑弯了眸子。
　　二小姐呛了一下，着急忙慌的行礼：“臣女顾瑾瑜，见过七殿下。”
　　“您多礼了。”步月笑得有点僵。
　　“你这孩子，把人家七殿下带家里来干嘛？”见过礼，她走过来伸手就拍了江雪脑袋一下，“你母亲肯定是让你送人家回宫的吧？”
　　江雪抬手捂了捂脑袋，嘟了下嘴：“回来收拾点东西，母亲让我进宫陪着七殿下。”
　　顾瑾瑜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哦对，你要送去给七殿下当侍读来着。”
　　步月反而愣住了，拽了一下江雪的衣袖，小声问他：“侍读是什么情况？”
　　江雪扭头看着他也愣了：“嗯？”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又齐刷刷的扭头看着顾瑾瑜。
　　她有些头疼的摁了摁眉心，斟酌了一下语句，才开口解释：“七殿下今年也到年纪去宗学府进学，阿雪跟你年纪相仿，是选给你的侍读。”
　　步月眨了眨眼：“可是我不去啊。”
　　“诶？”顾瑾瑜也是一愣。
　　“我和其他皇子公主不同，身子不好，不进宗学府，是另请太傅入宫教我的。”步月有点无奈的笑起来。
　　“那陛下选阿雪是要去干什么？”顾瑾瑜皱起眉。
　　“可能是当年没想到我身子养不好吧。”步月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侍读一般都比皇子公主大个一两岁，他还没出生的时候，皇兄怕是就给他选好了人。
　　想着，他又觉得缘分有点奇妙，就算没有江南的事情，他今年也注定会和江雪相遇。
　　顾瑾瑜也思索了一下，觉着可能陛下还是有这个心，就算是在宫里由太傅单独教授，也还是需要一个侍读。
　　“需要带些什么东西，我去给你收拾。”她又伸手过来揉了揉江雪的头，叮嘱道，“宫里不比自家，不要太过调皮，不要给七殿下惹麻烦，知道吗？”
　　“我还是知道轻重的。”江雪不满的哼了一声，然后掰着手指给她数，“母亲说需要带衣饰，文房四宝，陛下给的令牌，还有些什么我也没记住，你就看着给我装吧。”
　　顾瑾瑜无奈的叹了口气，临走前又叮嘱着：“你们就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不要乱跑，不要带着七殿下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也不许去惹隔壁家的小美！”
　　江雪哼了一声。
　　步月则是好奇的问了一句：“小美是谁？”
　　“隔壁家养的一只大狗。”江雪抬手给他比划，表情十分夸张，“有这么——大。”
　　步月：“……”




问君能有几多愁-4

　　顾瑾瑜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给江雪把东西收拾好了，又亲自拎着送他们出门，在看见江雪只骑了马的时候，嘴角没忍住抽了抽，又吩咐家里人赶紧备车。
　　“诶？我不能骑着素心去吗？”江雪委屈巴巴的看着她。
　　“不行！带着七殿下骑马，你也是胆子够肥的。”顾瑾瑜果断的拒绝了，又训他，“万一七殿下出点什么事，你负得起那个责吗？最后不还得你母亲替你担，你还嫌她不够忙的啊？”
　　江雪嘟嘴哼了一声。
　　“再说了，宫里不许骑马进。”
　　“诶？不让吗？”江雪转头看着步月，向他确定。
　　“除了特许的武官之外，不许。”步月点点头，又补充一句，“宁康郡主可以骑马进去，但你应该不行。”
　　江雪：“……”生气了，哼。
　　车夫驾来了车，顾瑾瑜送两个孩子上去，絮絮叨叨的叮嘱了好久，而后又叮嘱车夫，一定要安全把他们送进宫，确保安全之后才能回来。
　　车夫惶恐的应下，一路驾车都不敢颠簸一下。
　　马车慢悠悠的往宫里去。
　　在车厢里，晒不到太阳之后，步月便开始觉得有些冷了，没忍住缩起来抖了抖。
　　江雪看见之后，二话没说，直接脱了自己外衣给他搭上。搭过来的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驱散了一点寒意。
　　步月裹住衣服，有点脸红。这已经是第二次让个女孩子脱·衣服给他了，简直有够失礼的。
　　江雪看见他慢慢飘红的脸色，有些担忧的皱起眉，伸手抱住他脑袋，靠到了他额头上。
　　步月的体温甚至比他还低一些。
　　“你这也没发烧啊，脸怎么红了？”江雪松开他，一脸疑惑。
　　步月：“……”
　　但即便有了江雪给他的这件衣服，等上面的体温散去之后，他还是觉得冷。在城楼上，他身上的汗把内衣都浸湿了。之前一直有太阳倒还好，这会儿彻底阴凉下来，马车窗口还有风吹进来，就太冷了些。
　　只能尽快换下来。
　　“还是很冷？”江雪问。
　　步月点点头。
　　江雪皱了皱眉，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这路才走了一多半，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进宫，而且京城马车限速，也不能再快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凑近了步月，一把将他揽到了自己怀里搂着：“抱着我吧，应该能暖和点。”
　　步月整个人都僵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放松下来，小心翼翼的靠着他。虽然在江南逃命那一晚上江雪也抱了他好几次，但现在这感觉跟当时比，就是多了一丝微妙感觉在里面。
　　“你身上好香啊。”江雪忽然道。
　　步月愣了一下，低低笑了一下：“是药香吧。”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来了那枚镂雕纹铃香囊。
　　里面的香其实早就燃尽了，但还是透着淡淡的味道。
　　“你一直在用它吗？”江雪愣了愣。
　　“嗯……就是觉得，挺方便的。”步月放低了一些声音。
　　江雪看着他，忽然发觉这个小殿下长得还挺漂亮，眼角眉梢间都是淡淡的温柔感觉，而且人也好柔弱，这么抱在怀里，总是能很好的激发起他的保护欲。
　　要是能一直在他身边也不错。江雪挑了下唇角。




问君能有几多愁-5

　　宫里一早就安排了人要接七殿下，结果左等右等，始终没等到人，吓得一群宫人都瑟瑟发抖。从江南回来就被专门分派给步月的洛竹青也有些担忧起来，便出宫打算寻一下。
　　正巧看见了顾府的马车，还有七殿下·身上那股经久不散的药香淡淡的萦绕在马车上，他就干脆直接露面，跟车夫说了一句，一起坐到了车架上。
　　进宫之后，他也就直接接过两个孩子带去了步月住的宫殿。步月之前一直是跟太后住一起的，太后离世后，便专门给他换了个风景更好些的宫殿。
　　再一次被洛竹青抱在怀里时，江雪攀着他的肩，好奇的问他：“你这么抱着我们不会觉得重吗？”
　　洛竹青没应声。
　　“你是暗卫吧？”江雪继续问，“是分给七殿下了吗？你平常都做些什么啊？你的武功很强吧？你师父是谁啊？”
　　洛竹青抿了下唇，依旧没有出声。
　　江雪继续喋喋不休的各种问，甚至连“你能不能生孩子”这种话都问了出来。
　　步月都替洛竹青觉得烦，便伸手捂住了江雪的嘴：“竹青是暗卫，封元，在离职前是不许结婚生子的。”
　　“暗卫还能离职？”江雪拉下他的手，整张脸都写着好奇。
　　“可以的。”步月点头，又垂了垂眸，“不过大部分暗卫都活不到那时候。”
　　江雪静了静，没有再骚扰洛竹青。
　　回了宫殿，步月便去洗澡换衣，江雪被安置在大殿里，摆上了一些瓜果点心，有宫女接过他的行李去替他收拾寝殿。
　　“我不能跟七殿下住一起吗？”他问那个宫女。
　　“小殿下，七殿下丨体弱，夜里禁不起吵闹。”宫女轻轻的笑了笑。
　　“我夜里也不是很闹啊。”江雪撇了撇唇，但没有坚持，自己乖乖坐去吃点心了。
　　步月还记得答应江雪换衣服还换礼服的话，特意让人拿了他最华丽的一套礼服过来，整整齐齐的换上，又重新往那纹铃香囊里填了些药散点燃，挂在腰上，这才去大殿见江雪。
　　江雪看见他的时候，眼里一瞬闪过了一丝惊艳，但很快就转化成了笑意：“你至于一直穿这么华丽么？不觉得累得慌吗？”
　　他已经完全忘了之前在马上和步月的对话了。
　　步月：“……”不能生气，要保持良好的形象。
　　反正穿都穿了，再换也麻烦。
　　“宫里有什么能玩的地方吗？”江雪在这里坐着等了他好久，这会儿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御花园，藏书房，西暖阁，皇后娘娘的小花园。”步月对于他说想玩，居然没有感觉任何不对劲，甚至还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那我们出去走走吧。”江雪兴冲冲的起身。
　　步月：“……”现在去换一身衣服还来得及吗？
　　“你想去哪？”他无奈的叹口气。
　　“你觉得哪里最好玩？”江雪反问他。
　　“皇后娘娘的小花园。”步月认命的开始给他带路，“但是记着，花园里的玫瑰不许摘，那是他废了好些功夫培育出来的新品种。”
　　“记住啦。”江雪笑嘻嘻的跟在他身后。




问君能有几多愁-6

　　要去皇后娘娘的小花园，自然得先去知会皇后娘娘一声。
　　皇后姓尹，是个男性坤柔，在皇帝还是储君的时候就嫁给了他，生了两个小公主。太后还在的时候，两位公主是跟步月一起都养在太后膝下的。
　　太后离世后，公主们被皇后接了回来，但步月却不好意思住进他宫里。
　　来拜见他的时候，他人正在小花园里，是三公主减兰接待的。
　　“七皇叔为什么穿得这么庄重？”减兰一边带路，一边疑惑的问了一句。
　　她比步月其实还要大上一岁多，对待这个小皇叔，总是有种微妙的亲近感。
　　步月实在不知道怎么给她解释，就干笑了两声，扯开了话题：“怎么只有你在？花犯呢？”
　　“去五姑母那里了。”减兰轻轻叹了口气，“五姑母因为江南的事禁足，花犯觉得她好可怜，就去陪她了。”
　　步月点点头。
　　到小花园见到皇后时，皇后也疑惑得问他干嘛穿这么庄重。步月没办法，只好说是有客人来，不敢失了礼数。
　　皇后也没深究，笑了笑，只叮嘱他们别糟蹋了那些玫瑰，便带着减兰一起离开了。
　　说是小花园，其实有山有水，还是挺大一个庭院。是拿着一座冷宫改出来的，花草林立，还养了几颗果树，这会儿正甜甜的开着花儿。
　　临着水池边搭了个花架，里面还打着一座秋千。池塘里养了不少锦鲤，已经被人喂习惯了，看见人凑近，就集体游在岸边来讨食。花架上还搭着几个鸟窝，散养着几只喜鹊。
　　步月在宫里其实常来这，多数是看看花，喂喂鱼，逗逗鸟，坐着秋千玩一下。他不是经常到外面去，所以感觉这还挺好玩，但是想着江雪在江南的所作所为，又一时开始担心起来，这里会不会显得有些无聊。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江雪发现鱼会追人之后，就撒丫子在绕着池塘跑了起来，偶尔看见了颜色好看的，还会悄悄伏到池塘边准备捞。
　　步月跟着他绕了池塘两圈，实在累不过，自己走到了秋千上去坐着歇息。
　　太阳暖暖的照着，透过花架零零散散的落下来。他坐了会儿，一边看着江雪逗鱼，一边自己晃了起来。
　　江雪终于顺利捞起来了一条鱼，是一条很大的金色锦鲤，被他抱在怀里疯狂甩尾巴，打在他身上啪啪直响。
　　“不疼吗？”步月在秋千上问了他一句。
　　江雪把鱼丢回水里，拍了拍身上的水，笑呵呵的走过来：“这么小池塘养的鱼，没多少力气，以前跟着我母亲钓江鱼的时候，才这么大条鱼，就扯得我拉不住鱼杆。”他一边说着，一边比这手势。
　　步月点点头，用了点巧力，把秋千慢慢的停了下来：“一起上来吗？”
　　这秋千做得不是很大，但坐他们两个小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江雪摇摇头，笑着走到了他身后，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下，又把秋千推动了起来：“你很喜欢玩这个吗？”
　　“嗯。”步月点头。因为也实在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可以玩了。




问君能有几多愁-7

　　江雪很皮，非常皮，皮断腿的那种。
　　他推步月，没推几下，就觉得这么慢悠悠的晃着没意思，手上就多加了些力道，把步月越推越高，越推越高。
　　步月在秋千上吓得脸色发白：“你别乱来！”
　　“没事，你抓紧。”江雪笑嘻嘻的完全不放松力道。
　　秋千一上一下，连带着他的心也七上八下的。步月紧紧抓着荡绳，手指骨节因为太过用·力都开始发白。
　　他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连带着心跳一起剧烈起来，想跳下来，想松开手，想逃开这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就这么被甩出去，还是想放开荡绳就这么被甩出去。
　　“步月！”江雪一声惊呼，把他从这么微妙的感觉了里喊醒了。
　　但也已经迟了，他手已经松开了，身体随着上扬的秋千一起被带了起来，但秋千回去的时候，他却还在往前飞。
　　于是，他非常精准的，被甩进了池塘里，激起了一大片水花。
　　水没过鼻尖的时候，步月看见江雪也一起跳了进来。
　　春末夏初的池塘，只有表层的水被太阳晒得温暖，水下一片冰冷刺骨。步月身上衣服穿得厚，他又不会水，掉进池塘直接沉底。
　　他感觉自己只在水里浸了一会儿，又感觉好像掉下来了半辈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捞出来，迷迷糊糊间好像感觉到了江雪身上的体温，又好像是他的错觉。
　　“步月？七殿下？”这是江雪的声音，带着些许朦胧感。
　　步月有心想回应一句，一张嘴却呛出来一大口水，咳得整个肺都感觉快要烧起来。
　　水都咳出来之后，他也清醒了许多。江雪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带着点颤：“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步月抬手扯了扯他衣服：“你、咳咳、勒到我了……”
　　他们在小花园这动静，自然是惊动了皇后的。他匆匆忙忙赶过来，就看见两个水淋淋的孩子在太阳底下搂成一团。
　　江雪在哭，步月神色有点茫然。
　　他顿时感觉头大，喊人过来把两个孩子都带回自己的宫殿里，而后看着还在轻轻晃荡的秋千，一时思绪万千。
　　两孩子被带回皇后宫里，分别送去洗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一人给了一碗姜汁红糖水。皇后顺便连太医都一起喊了过来，坐在一边眉头深蹙的看着他们。
　　步月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皇后，小口的啜着手里的姜汁红糖水。
　　皇后乏力的用手撑着额头：“能不能说说，怎么回事？”
　　江雪张嘴正要解释，就被步月打断了：“脚滑。”
　　“哈？”皇后眉头一挑。
　　“池子里看见了一只很漂亮的金色锦鲤，也不怕人，我靠近了点，脚滑，就掉下去了。”步月声音淡淡的，半垂着眸子。
　　“你不是这么胡闹的人。”皇后道，又长长叹了口气，“睿王殿下，你需要为你自己的言行负责，你知晓么？”
　　“步月知晓。”步月道。
　　“喊两个人，去把那池子里的金色鲤鱼都捞起来，送睿王殿里去。”皇后如是吩咐了一句，再没多说什么。




问君能有几多愁-8

　　步月和江雪被皇后送回来的时候，连带着回来了两个大水缸，里面大大小小装了二十多条金色的锦鲤。
　　步月指挥着侍卫把这俩水缸摆在了庭院里，然后交代宫女一定要好好养着，千万别给养死了。
　　宫女们都是一头雾水的应了下来。
　　闹出这么大事，江雪也蔫巴了，乖乖的跟着步月不吵不闹，看着他把宫殿上下都安排了一遍之后，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搬着小床晒太阳。
　　“要一起来吗？”步月坐在小床上挪了挪，给他让出来一个位子。
　　江雪摇摇头，站在他身边，笔挺得像棵松树一样。
　　“这事不怪你。”步月抬头看着他，“是我自己松手了。”
　　“不用安慰我。”江雪朝他笑了笑，“这事是我的错，该担的责任我不会推脱。”
　　步月静了静，也确实没什么话可以用来安慰他，便只好扯开了话题：“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江雪歪了歪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体弱，殿里的饭菜都是迁就我来做的，大部分是药膳。”步月笑了一下，“怕你吃不惯。”
　　“ 我不挑食。”江雪咧嘴朝他笑。
　　步月伸手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一起坐着晒会儿太阳吧，明天我带你去藏书房。”
　　江雪这次没再推脱，乖乖坐了过来，反问他一句：“去藏书房做什么？”
　　“看看书。”步月道，“虽然说我到了进学的年纪，但皇兄还没找好太傅。”
　　江雪扭头看着他：“我觉得你已经够聪明了。”
　　“在这深宫之中，没点能耐怎么活下去？”步月挑了下唇角，一偏头靠到了他肩上，“我有点困，借你肩靠一会儿。”
　　“怎么不回宫里睡？”江雪伸手把他搂住。
　　“眯一小会儿就好。”步月闭上了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江雪，我现在还太小，你千万不能闹出什么事来，我护不住你。”
　　“嗯，我知道了。”江雪也轻轻的应了一声。
　　步月倒靠在他肩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渐渐的呼吸粗重起来，江雪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小心的把他抱下来放到自己的腿上，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体温很高。
　　江雪皱起眉：“来人，你们七殿下在发烧！”
　　被他这么一喊，宫女内侍窜成一团，匆匆忙忙过来把步月带回了寝殿，又差人去请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对这种情况似乎司空见惯，直接上了针，给步月扎成了刺猬，而后写了两张方子，让宫女去煎过来。
　　江雪站在一边，低着头，只觉得心情格外复杂。他待在步月身边，就好像一个劫难一样，一直在给他带来麻烦。
　　以前他也没觉得自己这么能闯祸的啊。
　　“这位是？”太医处理完了自己的事，疑惑的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江雪。他以前好像没见过这孩子啊，谁家的？
　　“这是宁康郡主家的小殿下。”一个宫女回答了他。
　　“见过小殿下。”太医就顺手给他见了个礼。
　　“您客气了。”江雪回礼，又小心问了一句，“七殿下是怎么了？”
　　“普通伤风罢了。”
　　“……他经常病吗？”
　　“算不得经常，但换季总归要病上一回的。”




问君能有几多愁-9

　　夜色沉沉，步月的烧才退下，但人还没醒。江雪随便的吃了点东应付一下肚子，就一直守在他床边，时刻注意着他身体的状况。
　　吴太医在得知步月今天落水里了，身上的药散都打湿了之后，又写了张方子让人去尽快将药散配来。
　　江雪老早就想问这药散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这次正好逮着机会，看着太医点药，就顺口问了。
　　太医把药散点好，轻轻叹了一声：“七殿下是早产儿，心肺不好，这药是入心肺的。”
　　江雪“哦”了一声，端着点好的香炉坐到了步月床边。药香淡淡的溢出来，盈了满室，清淡好闻，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在里面。
　　“好香啊。”他闭着眼轻轻嗅了嗅，难怪步月一直带在身上，真的很好闻。
　　吴太医再次跟宫女确定了一下喂药的流程，然后便离开了。步月的病不算严重，不需要他彻夜守在这里。
　　等那一炉香燃尽了，步月还是没醒。宫女端着药有些发愁起来，太医叮嘱了在药散燃尽之后先喂这碗，她一直温着，算好了时间端过来的。
　　江雪试着喊了喊步月，但他还是在昏睡，丝毫没有醒来的征兆。
　　“药必须这时候喂下去吗？”江雪皱眉问宫女。
　　宫女点头：“是的，小殿下，后面还有两碗药，需要按照时辰给七殿下喂下去。”
　　“端来给我。”江雪把步月抱了起来，搂在怀里，伸手找宫女要药。
　　“小殿下？”宫女有点迟疑。
　　“给我。”江雪声音沉了许多，“别让我再重复，我没那么好的耐心。”
　　宫女瑟瑟发抖把药递到了他手上。
　　江雪一手环过步月的脖子，掐着他下巴，强行让他张嘴。然后自己灌一口药，含着给他渡过去。
　　只一口，他就成功把步月呛醒了。
　　步月咳了半天，还没缓过神来，就听见耳边有道好听的声音在温声哄他喝药。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半梦半醒间喝药的生活，所以很配合的就把这碗药喝了下去，然后继续陷入昏睡。
　　等把步月安置妥当了，江雪才吐着舌头去找水喝：“怎么这么苦，你们七殿下平常喝的都是这味道吗？”
　　“是的，小殿下。”
　　“怎么不给他准备点蜜饯什么的？”江雪灌下了一大口水，还是觉得舌尖苦得发麻。
　　“七殿下喝习惯了，说吃完蜜饯反而会更苦，就不用准备了。”宫女回答得有些惶恐。
　　江雪捧着水杯，静默了片刻：“我知道了，下一次喂药什么时候？”
　　“两个时辰后。”宫女道，“小殿下去歇着吧，这些事交给婢子们来就行。”
　　“他这病是因我而起。”江雪摇摇头，朝宫女笑了笑，“我有责任照顾他。”
　　宫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着人给搬了张矮榻进来，铺好床褥，让江雪适时的躺着歇会儿。
　　说实话，江雪是有些困的，但是闭上眼睛，他就想到步月从秋千上被甩进水里那一幕，还有他在水里，一副生无可恋的下沉姿态。
　　他忽然很害怕，害怕这个跟自己年岁相仿的小殿下，因为自己的胡闹，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问君能有几多愁-10

　　江雪守了步月一整晚，天明时，太医又来了一趟，给步月把脉，换了一张新的药方，叮嘱要在饭后服下。
　　江雪趴在步月床边，乏力的听着太医叮嘱宫女。他这会儿才意识到，步月到底是有多金贵。
　　好在步月恢复得也不错，醒了之后精神好了很多，虽然有点咳嗽。
　　他昨晚睡得迷迷糊糊，几次喝药都是被呛醒的，不太像是他宫里的宫女给他侍的药。
　　看见江雪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他瞬间就想通了过来，颇为无奈的抬手扶了扶额：“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江雪毫不推脱的直接爬上了他的床，解了外衣就钻进他被子里了：“夜安。”
　　步月：“……”
　　下午的时候，步月如约把江雪拽去了藏书房。
　　这一座宫殿是自太丨祖皇帝起建立起来，各种各样的书籍都藏于其中，据说还有不少孤本绝笔。宫殿做了完善的防火设施，放书的架子都是不易燃烧的石料，就是怕走水。
　　相较之下，就没什么防盗设施，似乎并不担心他人盗书，而且角落里还能看见些宫女内侍躲着悄悄捧着书。
　　江雪本身是不喜欢看书的，但是迫于顾家是文官世家，他还是早早就习了字，被强灌了不少墨水进肚。
　　步月是过来寻字帖练字的，怕江雪无聊，就给他挑了两本兵法，还是根据镇远侯沙场战役记录下来的。
　　但江雪其实连兵法也不感兴趣，只是不好意思拂了步月一片心意，便坐在他身边捧着翻了两页。
　　实在是看不进去。
　　他也不好意思打扰步月练字，便自己绕着书架走走瞧瞧，忽然看见了一张夹在书里，漏了一角出来的浣花信笺。
　　他一时好奇，就把书拿了出来，翻开一看，是一封字迹清秀的信，上面全是祝福的话语，落款是李清月。
　　“步月，这是谁啊？”江雪好奇的捧着书凑到了步月身边。
　　他正好临完一帖字，便扭头过来看了一眼：“啊，是我大姐姐，也就是禾丰长公主。”
　　江雪应了一声，继续翻了翻，又翻出来了几张类似的信笺，都是写着差不多的祝福话语，落款各自不同。
　　“这是皇兄，陛下的。”步月看着他一副好奇模样，干脆搁下了笔，把信笺都按顺序排好，“这是三哥哥灵王，四哥哥锦王，五姐姐文茂长公主。”
　　江雪看着他摆的五张信笺，思索了一下，好奇道：“你是七殿下？”
　　“嗯。”步月点点头，把信笺又重新夹回了书里。
　　“那六殿下呢？”江雪皱了下眉。
　　步月收拾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早夭了。”
　　“哦。”江雪点点头，又问，“这怎么没有你写的？”
　　步月把书合上，静了静，声音放低了些许：“这些是写给我父皇的祈福信笺，我出生时……他早就不在了。”
　　“唔……”江雪歪歪头，“这么一说，你是长和元年才出生的哦？”
　　步月呼吸乱了，但还是点点头，嗯了一声回应。
　　“那你好幸运啊。”江雪笑道，“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创者。”
　　步月伸手捂住他的嘴，压低了声音吼他：“你胡说什么呢？不会用词就闭嘴不要乱说！”
　　江雪：“唔唔唔？”




问君能有几多愁-11

　　步月捂了他好久，才慢慢平静下来，抬手撑着额，显得很是疲倦。
　　“步月？”江雪小心翼翼喊了他一句，同时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又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在宫里不要这么口无遮拦。”步月抬眸看着他，眼神里也是疲倦。
　　“知道了。”江雪乖乖点头认错，“没有下次了。”
　　“我在宫里地位有些尴尬。”步月道。
　　江雪疑惑的眨了眨眼。
　　“我……算了。”步月抿了抿唇。
　　“诶？别说个开头勾起我兴趣就不说了啊。”江雪嘟起嘴。
　　步月被他逗笑，笑着笑着，表情就冷漠了下去：“你听过便忘了罢。”
　　江雪认真的点点头。
　　先皇后宫共十二位妃子，膝下加上步月，只有七个孩子。
　　皇后文氏，是女性坤柔，十六进宫，生了大公主清月。但生孩子时难产伤了身子，此后再无生育的能力。
　　步月的母妃林氏和三皇子的母妃师氏是先后有的孕，二皇子踏月和三皇子相月出生只隔了一个月。
　　四皇子的母妃何氏和五公主的母妃杜氏是表姐妹，两人也是先后怀的孕，但四皇子酹月却比五公主花月早生三个月。
　　后来仔细算下来，四皇子是足月生的，五公主却超了预产期近两个月。当时便不少人暗中说五公主不是皇帝的子嗣，杜妃为证清白，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
　　花月便送去了皇后膝下。
　　没过两年，师妃又有孕，但不知为何，一向身体健朗的她这次却频频出事，孩子早产不说，她还难产，最后孩子是保住了，她却没了。
　　结果六皇子湘月没养几年，便早夭了。皇后娘娘内疚于自己没能照顾好六皇子，自己把自己困去了冷宫，最后病逝在冷宫中。
　　此后多年，后宫都不曾再有喜讯。
　　后来，先帝积劳成疾，慢慢将朝政转给了储君，也就是二皇子踏月，林妃也因此每日来伺候他衣食起居。
　　没想到，林妃居然因此有孕了。
　　孩子是年末例行检查的时候查出来的，而那时候，先帝已然病逝，二皇子已经拟好了新年号“长和”，准备新年登基。
　　步月出生的时候，林妃已经被封太后了。
　　林妃到底年纪大了，他是早产儿，生下来只有四斤二两，险些就没养活。
　　好在太医们有了之前照顾六皇子的经验，把他养活了。
　　太后还活着的时候，步月也没觉得自己身世有什么不对的。今年二月初，太后病逝之后，宫里就起了流言蜚语，说他不是先帝子嗣，是太后和一个侍卫苟合生下来的。
　　但太后已经病逝，死无对证，这些流言无根无据，也起不来风波。长和帝也打压了一波，宫里再有谈论者，一律杀无赦。
　　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步月还是听到了这些流言蜚语。他不是个会妄信流言的人，自己也暗自查证了许久。
　　算着时间，林妃怀上他的时候，先帝还在，虽然病重，却还是有处理政务的精力，也不是没可能让林妃再怀孕。
　　但同时，一位被处死的侍卫也显得格外可疑。




问君能有几多愁-12

　　那侍卫并不是内侍，而是先帝身边的带刀侍卫，有娶妻生子的能力，林妃照顾先帝的那些时日，跟他接触甚密。
　　而且他被处死的理由，是冒犯了嫔妃。
　　算着时间，也差不多是林妃怀上步月的时候。
　　他一路查下来，自己的身世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他没见过自己父皇，更加没有见过这被处死的侍卫，无法通过外貌性格这方面判断自己像谁。单从外貌来说，他长得随母亲，只一双眉目和长和帝一模一样，据说也是和先帝一模一样。
　　可他的个性和长和帝并不相同。
　　步月其实挺苦闷的，太后至死都没有提过这些哪怕一个字，他根本无从辨别自己的生父到底是不是先帝。
　　现在皇帝是他亲哥，还是护一护他，可若是皇帝驾崩了呢？下一任皇帝，还认他这个“叔叔”吗？
　　太医说他切莫思绪过重，容易伤身。可这些事，又岂是他说忘就能忘掉的呢？
　　他到底是谁的孩子，到底是不是皇子？究竟有没有资格在这个地方，听那些人尊称他一句“睿王殿下”？
　　江雪听完这些，眨了眨眼，问道：“你生辰什么时候？”
　　步月愣了愣。
　　他自从知道这些事，心里头就一直压着块石头似的不舒服。他跟江雪说这些，其实也是抱着一丝发泄的心理，他想有个人帮他分担这些苦闷，但没想到这人轻轻松松把他的话题掩埋过去了。
　　“你就没别的想说吗？”步月问他。
　　“说什么？”江雪歪歪头，“你是不是皇子对我而言没什么影响啊。”
　　步月再次愣住。
　　“你可能是想太多了，既然陛下认你，那你就是皇子。”江雪道，“你是谁的孩子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自己现在是七殿下，是睿王。”
　　“我做不到像你这么豁达。”步月淡淡笑了一下。
　　“反正宫里也不缺你这口饭，你成天想这些，不累吗？”江雪托着下巴看着他，“身世查清楚了又能怎么样？就算你真的是那个侍卫的孩子，陛下还能杀了你吗？”
　　步月愣了一下，垂了垂眸：“不会，他只会不动声色的压下，然后将所有知情人和证据都销毁。”
　　“那不就结了。”江雪伸手过来捏了一把他的脸，“你是谁的孩子都无所谓，现在你是睿王，这就够了。”
　　步月闷闷的嗯了一声。
　　“所以你还没回答我，你生辰什么时候？”江雪咧嘴笑。
　　“七月初七。”步月无奈的笑了笑，“我是七皇子，生辰又恰逢七月七，所以有个小名，叫三七。”
　　“好名字。”江雪点头，“正好是味药。”
　　“你还知道三七是药呢？”步月惊奇。
　　“我父亲会点儿医术，所以我也知道一点儿。”江雪笑嘻嘻的，“我生辰在腊月初一，你要记住哦。”
　　“嗯。”步月点点头，又思索着问，“你哪年的？”
　　“景泰末年啊，比你大。”江雪嘿嘿的笑着。
　　步月笑了一下，重新铺好宣纸：“我还要写会儿字，你别乱跑，随便找些什么看吧。”
　　“好勒。”




问君能有几多愁-13

　　江雪说乖还是挺乖的，步月练字，他就在旁边翻着书看，虽然什么也没看进去，但好歹是安静了下来。
　　一直到暮色沉沉，步月写完了字，一扭头，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书堆了张小榻，躺在上面睡着了。
　　步月又无奈又好笑的喊醒他，带着他回自己宫殿吃晚饭。
　　夜里准备就寝，江雪跟着他进了寝殿，大喇喇就爬到了他床上，占去了半边位置。
　　步月寝服都换好了，僵在床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江雪不仅无视了他的尴尬，还放肆的在他床上乱滚。
　　“你回你自己房间去睡。”步月实在看不下去，板着脸如是说了一句。
　　“我不能睡这吗？”江雪抱着被子，朝他露出抹可怜兮兮的表情，还故意眨巴着眼睛，挤出来一双水光盈盈的眸子。
　　步月头疼的扶着额：“虽然我们是还小，但男女有别这事你还是需要知道一下的。”
　　江雪：“……”哦豁，这事忘记解释了，结果到现在还在误会吗？！
　　因为十多岁之后会出现分化，那之后才容易辨别男女。小时候的话，不是脱了裤子去特意检查，还真的是没办法靠眼力分辨的。
　　江雪跟他母亲一样，是个美人，惊天动地的美貌，看见他的人基本都是下意识默认他是女孩子。当然大部分情况下他是会解释一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步月这里，一直没能解开误会。
　　反正都这样了，他也懒得解释了，免得伤到这位七殿下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一颗小心脏。
　　“也没那么重要吧？”江雪睁着一只眼看他，“真正起决定作用的不是分化后的性别么。”
　　“话是这么说。”步月叹了口气，“可女孩子分化成坤柔的几率明显要高些，万一你……”
　　“要是性别合适，我嫁给你啊。”江雪笑嘻嘻的打断了他的话。
　　步月先是一愣，有些脸红，然后又故作严肃的训他：“别胡说八道！”
　　江雪无所谓的耸耸肩，反正他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一起睡又不会怎么样。”
　　步月认命的爬上·床：“你起码去把衣服换了……”
　　“好嘚。”江雪笑嘻嘻的蹦下床去换寝衣。
　　步月在床上坐着，捂着脸平静了一下了心情，然后才想着要去点药散，结果他下意识往枕头下一摸，没摸到东西。
　　他愣了一下，掀开枕头，底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找什么？”江雪换了衣服，过来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步月抿了抿唇：“……那个纹铃香囊，找不到了。”
　　“是不是昨天掉水里的时候弄掉了？”江雪也坐到了床上，“怎么突然想起来它了？要点药香么？你不是用香炉的么？”
　　步月抓着枕头的手收紧了一些，又慢慢松开，平静的解释道：“它可以挂在床架上，离我近些，药效也好些。”
　　“那就让宫里给你再做一个呗。”江雪很是无所谓，“今晚还是用香炉吧，我去帮你点。”
　　“不用了。”步月制止他，“宫女会点的，睡吧。”




问君能有几多愁-14

　　步月也不是非要那个纹铃香囊不可，只是江雪自打送了他这个，他一直带着，就算香燃尽了，做个装饰也是挺漂亮的。
　　现在一下丢了，他心里说不上多难过，只是觉得有点惋惜，有点自责，有些……空落落的。
　　到底是因为习惯了这个纹铃香囊，还是因为这个香囊是江雪送的，他也分不太明白。
　　诚然，宫里可以给他做这种香囊，可以做无数个。可那些，都不是最初的那个了，也就没有了那占据心底一丝地位的能力，也没有再要的必要。
　　一夜好眠，步月睡醒的时候，江雪人不在，他迷迷糊糊的爬起来喝了口水，在桌子边坐了一会儿，任凉意唤醒了神志，才喊宫女进来伺候。
　　一个上午都没看见江雪，他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正准备差人去寻，江雪就自己回来了。
　　他今天一袭劲装，英姿飒爽，头发高高的束成一把，背上还背了把比他人还高的弓。
　　回来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耀眼夺目。
　　“你这是干嘛去了？”步月怔愣。
　　“你要读书习字，我也要习武啊。”江雪回答得理所当然，笑着道，“放心啦，我用的箭都是去了头的，不会伤到人。”
　　“……动物也不行。”步月平静的补充一句。
　　“放心，活物都没伤到。”江雪笑得有些无奈。
　　步月也没话可说了，带着他去吃饭，下午依旧是去了藏书房。江雪今天自己去找了书来乖乖坐在一旁，步月觉得他有点反常，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干脆就撇开这些思绪，练自己的字去了。
　　时间静悄悄的过去，步月练字的间隙偶然抬头看他一眼，就见他坐在窗子边，懒洋洋的太阳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胜春，一眼惊鸿。
　　正巧，江雪也抬眼看了过来，眨了眨眼：“步月？”
　　步月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掩唇遮掩了一下情绪：“怎么了？”
　　“你多大啊？”江雪问他。
　　步月一愣，无奈的笑了一下：“你不是知道我生辰么？今年七岁了。”
　　“六皇子……好像也是七岁早夭的。”江雪很认真的看着他，“他也是早产儿。”
　　步月轻轻的笑起来：“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不管怎么样，步月，你要小心。”江雪抿了抿唇。
　　“好。”步月点头应下。
　　关于六皇子早夭的事，实在是太久远了。他三哥哥跟其他的哥哥姐姐都没什么往来，唯独在意他，应该也是跟这位早夭的六哥哥有关系吧？
　　他其实有时候觉得，自己侵占了六哥哥在其他人眼里的位置。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大家才对他的身世置之不理。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话？”步月突然问。
　　江雪一愣，然后笑了笑：“你昨天提了，我便有些留心下来。”
　　“留心这个做什么？”
　　“东海防务有位很有名的退役女将军，叫文殊兰，她是我母亲的师父。”江雪道，“上次去江南，我母亲就是去看望她的。”
　　步月先是一愣，然后想起来他们在江南的时候，闯进贼窝，躲在石屏风后面时，听见那些人曾经喊过“文婆子”的称呼。
　　都姓文，这位文将军和文皇后有什么关系吗？




问君能有几多愁-15

　　关于先帝的文皇后，步月其实根本不了解。毕竟他自己的母亲不会跟他讲这些事，而其它的太妃们，不是去长命寺养老了就是跟着自己子女出宫住了。
　　他仅有的几次听说这位皇后，还是灵王提及的。
　　当年师妃身亡后，灵王和才出生的湘月都被送到了文皇后那里。加上她自己的孩子和同样死了母妃的文茂公主，皇后膝下一共四个孩子。
　　结果湘月七岁就没了。那年禾丰公主十三岁，灵王十岁，文茂公主九岁，都是孩子，也不知道文皇后是怎么狠下的心，抛下这些孩子自己去了冷宫里。
　　结果才两年时间，就病逝在冷宫了。先帝在她死后一直未曾续后，步月的母妃也是长和帝登基后直接封的太后。
　　至于江雪提及的文殊兰将军，他根本完全不知道。毕竟他现在还小，还完全没有接触到兵权相关的事情。
　　“文将军和我外祖镇远侯曾是战友，外祖死后，母亲虽然寄养在顾家，却一直是文将军在教导。”江雪开口给他解释，“文皇后全名叫‘文绫云’，是文将军的孙女。”
　　步月皱了皱眉：“所以，你关注这个做什么？”
　　“文将军当年挂印，便是因为文皇后的死。”江雪道，“东海当时遭西洋军侵扰，但文将军说不干就不干了，东海沿线防务险些被撕开。”
　　那年宁康郡主才十多岁，得知文殊兰强行挂印，便带着镇远侯留在京城保护她的零星几人，去了南疆求援，而后带着援军赶赴东海，将将赶上，没让西洋人将东海撕开。
　　但西洋人退败后，句丽却伺机从黑水洋袭来，东海驻军本就元气大伤，这一下险些全军覆没，苦苦支撑了半个月，连宁康郡主都重伤了。
　　最后是文殊兰没忍心看着带大的弟子死在这里，向西北西南两方调军，从东北边绕陆路直接端了句丽后方，宁康郡主趁机和她前后夹击，狠狠灭了一波句丽的气焰，这才让东海沿线安宁至今。
　　此战结束，文将军还是挂了印，隐退江南，深居简出。可她毕竟是英雄，街里街坊见了都还是尊称她一声“将军”。她听得烦了，便不许别人喊将军，久而久之，街里街坊的都喊她一声“文婆婆”。
　　江南一代黑白两道都对她格外关注，白道上的人都是尊称她“文先生”，还时常会向她讨教事情；而那些藏在黑暗之中的污垢，便非要贬称她一句“文婆子”。
　　步月安静的听他说完这些，歪了下头：“所以呢？这跟你关注文皇后的死有什么关系？”
　　“我还以为你会说文将军意气用事不负责任呢。”江雪笑了一下。
　　“她为国为民苦守边境，孙女儿却惨死冷宫，换做是我，我也不想干了。”步月低声道。
　　“其实文皇后的死不是什么大事，重要的是，文将军听说，皇后是被人谋……”
　　江雪话没说完，又被步月扑过来捂住了嘴。步月压制着他，轻蹙眉峰，神色严厉：“我不是跟你说了在宫里不要口无遮拦么？”
　　“唔唔唔！”江雪疯狂点头。




问君能有几多愁-16

　　步月这次捂得凶猛，直接连鼻子带嘴全给他捂严实了，江雪正提着一口气侃侃而谈，被他这么一捂，这一口气险些没换上来，差点给他憋死。
　　被步月放开之后，江雪拍了拍自己胸脯，咳了两声，一脸哀怨的表情看着他：“不让说就不让说嘛，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步月认真的反省了一下自己：“对不起。”
　　不让说，江雪就干脆拿了纸笔，在纸上写给他看。顾家毕竟是文官，他虽然不喜欢，但还是被父亲逼着练了字。只是这字体随他，飞扬跋扈得有些看不清明。
　　文皇后当年在冷宫病逝，据说是中了毒，怀疑是人谋杀。文将军那时候正忙着抵御西洋军队，没时间回京。
　　等她终于有了些空闲的时候，却听说案子已经了了，文皇后就只是简单的病逝了而已，不存在下毒。
　　老将军一气之下，解了甲胄丢进了长江里，说就此挂印，再也不会回军中了。
　　可即便她如此威胁，先帝也没有翻查文皇后的案子，还是对外称皇后只是病逝了。
　　这么些年，这事都是老人家的心结。宁康郡主知道这些，所以一直都在暗查此事。但最后的结果，确实就如先帝所说，文皇后真的只是病逝的。
　　据当年做尸检的仵作说，文皇后的唇上确实沾有毒物，但那是后来沾上，而且她唇上有两种口脂的成分。
　　也就是说，她病逝之后，有谁特意给她补了一层带毒的口脂，为了营造她是被毒杀的样子。
　　而且宫中太医也证明，文皇后在搬进冷宫之前就病了，一直拖着病体。后面六殿下早夭，她一直觉得是自己的病气影响了孩子，这才自己一个人搬来了冷宫住。
　　虽然搬进了冷宫，但她毕竟还是皇后，衣食从未短缺，药也从未停过。太医都能证明，文皇后就是单纯的病逝。
　　宁康郡主甚至兜兜转转找到了当年照顾六皇子的宫人，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六皇子死前也和文皇后有过相同的症状，不过皇后的症状比他轻得多。
　　所以皇后救回来了，六殿下却没了。
　　这才导致了文皇后内疚到宁可自己住去冷宫，她怕再影响到剩下的孩子。
　　虽然难以置信，可这就是事实。宁康郡主带着孩子去江南，为的其实就是把这事告诉文将军，不带江雪去见老人家，也是怕江雪口无遮拦，戳了人家心伤。
　　结果没想到，牵扯出江南那么大的案子。
　　步月看完，直接把纸往烛火上一撩，燃成齑粉：“此事你母亲既然查清，你还在意个什么？”
　　“毒。”江雪道。
　　步月皱了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确实是还有疑点。毒，谁给文皇后补的带毒口脂？谁故意营造的这幅皇后中毒身亡的模样？
　　他到底要做什么？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是想借此撺掇文家谋反吗？
　　“我知道这种宫闱秘事不该我瞎掺和。”江雪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还故意眨巴着眼睛给他卖萌，“可是我真的很好奇嘛。”
　　步月看了他一会儿，乏力的叹了口气：“你需要我做什么？”




问君能有几多愁-17

　　陈年旧事不好查，尤其是这种宫闱之事。宫中有规制，每十五年放一次宫女内侍，年纪在四十岁以上的人都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出宫。
　　虽然大部分一等宫女和大太监不愿意出宫，但其他人则还是会出宫再谋生路。
　　当年文皇后身边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宫里一个都没剩。步月去内务府坐了一整天，才在几万个名字里找到那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文皇后身边当年有位一等宫女，随皇后姓文，小名叫秀儿。文皇后去世后，这位文秀儿便入了储秀宫，当起了礼仪嬷嬷。
　　只不过没几年，这位文秀儿就因为犯了错，被杖毙。本来一个宫女的死活也不会太引人注意，但这姑娘性子温柔，手下教养的小宫女内侍都喜欢她，偷偷替她做了碑。
　　这事儿本来瞒得挺好，后来却不知道为何暴露出来，牵扯了十二宫的宫人，近百人都被内务府拿下。
　　这被拿下的人之中，有一个内侍叫元锦，是先帝身边大太监元茗的义子，得到大太监求情，这批人都没下死罪，只是都各自罚了两年俸禄。
　　而这位元锦，当年在何妃宫里有个相好的宫女，只不过后来两人没成。元锦出宫了，而这位宫女成了四殿下的填房，但何妃不喜欢她，后面给随便找了个理由处死了。
　　这姑娘生前，和四殿下房里另外一个姑娘私交甚好，当年给文将军送信说文皇后死因有疑的就是这姑娘。
　　而这姑娘有个妹妹，也在宫里当宫女，巧了，现在在尹皇后那里。
　　江雪听着步月捋完这乱七八糟的一堆线索，头都晕了：“真是辛苦你了哈。”
　　“虽然有条线串起了他们，但这位宫女是否知道当年文皇后的事，也不一定。”步月自己也头疼得厉害，这会儿已经开始后悔昨天为什么要一时兴起答应帮江雪一起查。
　　“去问问呗。”江雪兴冲冲就要往外跑。
　　步月一把逮住他：“你看一眼天，都黑了！”
　　江雪委屈巴巴的哦了一声，自己爬上了窗户边的小床，一脸哀怨的望着外面。
　　步月抬手捏了捏鼻梁，招来自己宫里的一等宫女，让她去请对方过来。
　　“殿下，明玉是二等大宫女，传召他宫二等以上宫人，需要正经名目。”宫女出声提醒他，“还需要手谕。”
　　步月静默了片刻，头疼的摁了摁额角：“你随便编个什么名头吧，不算传召，不用记内务。”
　　宫女点头应下。
　　“这个姐姐可信么？”宫女走后，江雪忽然问了一句。
　　“她叫林音幼，看着我长大的。”步月笑了一下。
　　“姓林，你母家的人啊？”
　　“嗯，旁支的女儿，族内论起来辈分算是我姨母。”
　　“嚯。”江雪扬了扬眉，“不过林家好像不是什么大家族吧？”
　　“嗯，我母家没什么势力。”步月点头，“据说当年立储时，是得了文皇后家族的支持，皇兄才争过四哥哥。”
　　“锦王，何家。”江雪抬手托着下巴，手指按次序规律的点着，“曲家好像也跟他家有联姻，都是握着军权的家族啊。”




问君能有几多愁-18

　　步月虽然知晓朝中大家族有哪些，却完全不知道他们之下盘根错节的关系，毕竟没人会跟他讲这些。
　　但江雪就不一样了，镇远侯家族虽然基本战死沙场，但毕竟还留有宁康郡主这一根独苗苗，而顾家虽然人丁稀薄，却也是从开国起就入朝的文臣重要世家。
　　江雪生在这么一个复杂的家庭里，打从能记事起，母亲就在给他梳理朝中家族的脉络，比起步月他真的要清楚很多。
　　“你知不知道景泰末年谋反那事？”江雪忽然问。
　　步月白了他一眼：“我那会儿在我母妃肚子里。”
　　“我也是好吗。”江雪笑了一声，继续道，“景泰帝重病，朝政基本交由二皇子打理，朝野上下暗潮涌动。”
　　“嗯。”步月点点头，这些事他还是知道的。
　　“冬月下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曲家就是这时候谋反的。”江雪收敛了神色，“事情是我母亲说的，牵扯到了两位皇子。三皇子灵王和四皇子锦王。”
　　曲家也是兵权世家，曲酬将军和师衡将军是一起镇守西北的将军，两人情谊深厚，两家也有意结亲。但两位将军都是乾阳，便说互嫁家中妹子。
　　结果师将军的妹妹师雯雯入宫为妃了，曲将军的妹妹曲聆，嫁给了何家少爷何曦。不过师将军除了有个亲妹妹，还有个义妹，叫紫欣，是收养的孤女。
　　这位紫欣便嫁给曲将军。
　　而何曦的姐姐何媚，也是同时入宫为妃。
　　说来也巧，三皇子湘月和曲家公子曲珂出生只相差一天，两人也是自小玩到大的密友。分化时三皇子是坤柔，曲珂是乾阳，两家都准备什么时候凑合凑合算了。
　　结果西北战事突发，曲将军战死沙场，师将军重伤，被接回京城休养，西北防线吃紧，何家紧急顶上。
　　就这么风雨飘摇了好几年，刚刚稳定下来，景泰帝却一病不起。
　　景泰末年冬月二十二，一场大雪席卷京城，与此同时，在茫茫白雪的掩盖下，十万精兵逼近京城，拉开了一场蓄谋已久的争斗。
　　曲珂带领西北十万精兵直逼京城，要求景泰帝“禅位”贤者。宁康郡主当时都快临盆了，揣着大肚子，召集皇城守备军三万，加御林军两万，和曲珂对峙。
　　不过五天时间，这十万兵力，就被宁康郡主打得溃不成军，这一场谋反就跟个笑话似的，草率收场。
　　冬月廿九，出逃的曲珂被擒，整个曲家被御林军包围，师衡将军出面求情，保下了大夫人紫欣。
　　腊月初一，宁康郡主生产。同时，曲家除大夫人紫欣，满门抄斩，连嫁去何家的曲聆都被抓了回来，一起送上断头台。紫欣夫人虽然被师衡将军救下，但也了无生志，服毒自尽了。
　　初三，三皇子相月，四皇子酹月被双双禁足候审。景泰帝气到昏厥，二皇子踏月便自作主张压下了此事。
　　初六，景泰帝病逝，二皇子感念至深，不忍兄弟手足相残，放过了两位弟弟。
　　至此，曲家谋反一事，便被掩埋在了风雪之下。




问君能有几多愁-19

　　“因为这一场谋反，二皇子上位才那么轻松。”江雪道，“我母亲说，曲家这一场谋反看似为了捧四皇子，实则不然，这是一个障眼法，真正受益的是二皇子。”
　　步月静了静，皱起眉来：“你这意思是说，我皇兄也参与了进去？”
　　“我可没这么说。”江雪狡黠的笑了一下，“师将军伤养好之后，便回了西北驻守，何将军被替换回来之后，给曲聆夫人‘殉情’了。至于是自愿还是被迫，就不得而知了。”
　　“可这些跟你要查的中毒有什么关系？”步月眨眼，终于把思绪转回了最初的目的上。
　　“我也只是听我母亲提过一嘴，何将军的母亲，是南疆的蛊医。”江雪努努嘴。
　　“你是说，这事和何妃有关系？”步月愕然。
　　“我可没这么说。”江雪辩驳，又笑道，“再说了文皇后不是确定是病逝的么。”
　　“也就是毒的来源可能是何妃？”步月皱起眉，还是有些理解不来。
　　“她跟文皇后没有作对的必要。”江雪道，“文皇后生的是个公主，那时候也分化成了封元，没有封储的机会。”
　　“那他要针对的应该就是我母妃和师妃。”步月这会儿才终于理解过来，“她就算要杀，也是皇兄和三哥哥，所以是有人想把文皇后的死嫁祸到她头上？”
　　“你母家没有什么势力，所以她真正要针对的，只有师家。”江雪道，“师衡将军和我母亲一样，都是文将军的弟子，若三皇子也是乾阳，这储君的位置，怎么也落不到二皇子头上。”
　　步月静默着，自己琢磨着这些事，而后疑惑的抬眼看他：“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也不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好吗。”江雪笑得有些无奈，“我跟你不一样，殿下，江家有军权，顾家有政权，我的处境比你在宫里危险多了，这些事我若是不清楚，那天出门咔嚓就死外面了。”
　　“好吧。”步月接受了他这个解释，“你现在突然要查当年旧事，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吧？”
　　“唔。”江雪嘟嘟嘴，朝他眨巴眼，“不告诉你行不行？”
　　步月笑了笑：“行。”
　　用过晚膳之后，林音幼正巧请了人回来。明玉看起来还很年轻，二十来岁的模样，端庄自持，优雅非常。
　　“见过睿王殿下，江小殿下。”
　　“姑娘客气了。”江雪朝她笑。
　　“东西都撤了吧，其他人也都离开，阿幼留下。”步月一声令下。
　　宫殿里很快就撤了干净，林音幼给明玉也搬了一把椅子，而后自己站到了步月身后，把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明姑娘，冒昧喊你过来，其实是有些事想问。”江雪朝她行了个礼。
　　“小殿下客气了，您有什么尽管问，婢子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明玉回礼。
　　“当年，得有十多年了，文皇后死的时候，是你姐姐传信给文殊兰将军，说皇后死因存疑。”江雪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她的神色，“你知道吗？”
　　“婢子知晓。”明玉垂了垂眸，一面回答了，一面抬起眸子，坚定的看着江雪，“还请两位殿下，细细听婢子道来。”




问君能有几多愁-20

　　事情还得从师雯雯进宫开始说起。
　　她进宫的时候已然二十岁，比起同时进宫的何媚杜清歌而言，她简直岁数大得有些离谱。
　　连已经在宫里的几位嫔妃包括文皇后，都没她年纪大。许是因此，她有了点照顾妹妹们的心理，不争不抢，还总是笑哈哈的目送景泰帝去其他人那里。
　　她和何媚一样是将女，所以有事没事就喜欢去找她聊些行军打仗的话题。她自以为何媚会喜欢，谁知道人家根本不领情，还背后骂她。
　　师妃为人爽朗，文皇后就很喜欢她，只不过文皇后虽然是文将军的孙女，却从来没有接触过战场，跟她实在是聊不到一起去。
　　后来，师妃林妃双双有孕，先后各自生下一个儿子。何媚因此妒忌得要命，但也无可奈何。
　　又过一年，她终于自己也怀了孕，巧了，也是个儿子。
　　自开国以来，立储便有规定，第一位分化为乾阳的子嗣是储君的第一人选，若他分化三年内，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分化为乾阳，储君之位便是他的。
　　而若是有其他乾阳，便是各凭本事，贤者上位为储君。但也还是有规定，争夺之人年纪差不能超过三岁。
　　若禾丰公主没有分化成乾阳，那储君之位必然在他们三个皇子中的一位手里。除非三人都那没有成为乾阳，但皇家这么多年来，乾阳的分化多数都是在皇子中的。
　　所以那时候，何媚就已经在为自己儿子谋划未来了。
　　但谁能想到，没过两年，师妃又有孕了，时间简直卡得刚刚好，这个孩子也有机会争夺储君之位能力。
　　于是，何媚干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给师雯雯下毒。
　　师雯雯是将女，身子骨硬朗得很，生三皇子的时候，进产房都没让稳婆帮忙，自己就生了出来，还有力气抱着孩子拍了一巴掌。
　　结果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身子突然就不行了。
　　太医也不是没怀疑是有人陷害，可怎么查也查不出原因，只能尽全力帮她保胎。但结果还是不尽人意，孩子早产加难产，直接要了师雯雯的命。
　　文皇后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派了人去细查，却始终拿不到线索。
　　眼瞅着六皇子一天天长大，身子也一天天健朗起来，何媚怨怒之下，再次下毒。
　　这一次连文皇后都一起中招了，不过文皇后到底是大人，身子骨比六皇子好，结果就是六皇子身亡，而她捡回了一条命。
　　但她本身就已然多病，这次中毒过后，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最后还是病逝了。
　　明玉话说得信誓旦旦，步月却一阵心惊胆战，厉声打断她：“你可有证据？这种凭空捏造的话……”
　　“殿下。”明玉打断了他的话，表情肃穆，认真而决绝，“婢子所言，无一句不实，只可惜，没有证据留存，信或不信，皆由殿下自己定夺。”
　　步月抬手揉了揉眉心：“罢了，此事就此作罢，不要再提，阿幼，送明姑娘回去吧。”
　　“是，殿下。”林音幼应声，又细细叮嘱一句，“殿下保重身子，勿要动气。”




问君能有几多愁-21

　　沉默。
　　林音幼领着明玉走后，两人都相顾无言，整个大殿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他们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睡吧。”步月显得很乏力，“有什么明天再说，我累了。”
　　“嗯。”江雪轻轻应了一声。
　　他还是自己爬上了步月的床，乖乖的躺好睡觉。
　　步月在床上躺了很久，却怎么都静不下心神，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了失眠的滋味。
　　洛竹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小心给他点燃了药香，端在床头。
　　“竹青。”步月轻轻喊了一句。
　　“殿下有何吩咐？”
　　“带我去灵王殿下那里，立刻。”
　　“夜间风凉，殿下请注意保暖。”
　　几位亲王和长公主的住所离皇城都不远，步月的睿王府也在选址建造，再过几年，等他分化，也该搬出皇宫了。
　　灵王的作息良好，这个点早就睡了，硬生生被人从梦里喊醒，眼睛都睁不开，披着长衫步履蹒跚的出来见步月。
　　“怎么了小三七，这时候来找我？”
　　步月屏退左右，恭恭敬敬朝灵王行了个大礼，把他都吓到了：“三哥哥，有一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应该同你说说。”
　　灵王被他吓清醒了，不自觉的严肃起来：“你说。”
　　步月尽可能的不带自身感情，把从明玉那里听来的事复述了一遍。一边讲，他就一边觉得后怕，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没想到灵王听完之后还挺淡定，平平淡淡的反问他一句：“这个明玉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步月愣了一下，皱了皱眉，把自己是怎么查到她的也讲了一遍。
　　灵王继续反问：“既然中间错开了这么多层关系，她又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步月静默下来，兀自思索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笑了笑：“倒是我丨草率了，惊扰三哥哥了。”
　　“小三七，你打听这些做什么？”灵王又忽然问了一句。
　　步月静了静，笑得毫无破绽：“前两日去藏书房练字的时候，无意翻到了一本书，里面是写给父皇的祈福笺，一共五张。”
　　灵王静了静，皱了下眉：“你是在查老六的死因？”
　　步月摇头：“我没见过这位六哥哥，和他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怎么可能突然查他死因，只是因为些巧合罢了。”
　　“巧合？”灵王挑了下眉。
　　“六哥哥和我一样是早产儿，七岁早夭了。”步月抿了抿唇，“我今年也七岁，自开年后，断断续续一直在生病。”
　　灵王静了静，轻轻笑了一下：“知道自己身子不好还不好好养着，深更半夜跑来我这，也别回去了，就在这歇着吧，我让人给你整理房间。”
　　“不了，我药散没带在身上，还是回去了。”步月朝他笑，“打扰三哥哥休息了。”
　　“小三七，你会顺利长大的。”灵王道。
　　“谢三哥哥吉言。”步月正打算走，忽然间脚步一顿，又低声的问了一句，“三哥哥……完全没有怀疑过当年的事吗？”
　　“我知道。”灵王语调平静，“我知道这些事，所有的知情人我应该都杀了，不知道这位明玉为何成了漏网之鱼。”
　　“为什么？！”步月惊了。
　　灵王挑起唇角。




问君能有几多愁-22

　　“为什么呢？”灵王自己也问了一句，然后淡淡的笑开，“没有为什么。”
　　“三哥哥……”
　　“小三七，这世间不是非黑即白的。”灵王朝他招了招手，喊他过来把他抱到了腿上，“自父皇上位以来，四境如虎，外患不断。”
　　步月乖乖坐在他腿上，仰头看着他。
　　“我舅舅可还在西北守着呢，若是我母妃的死因被他知道了，他一气之下打回京城，那西北沿线的防务怎么办？那些百姓怎么办？”
　　“或者他心忧百姓，不动声色，只暗自承受着伤痛。那也只会扰了他的心，在站场上，心神不宁，就只有死路一条。”
　　“老将们死得只剩这么些了，新的将领还没有培养起来，西北防务一旦出事，西夏一举攻入，我们无力反击。”
　　“这事不是我不想追究，是我不能追究，嘉峪关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可能就在我一个决定之间。”
　　“我当年知道的时候，恨不得冲去锦王府，把何媚一刀砍了，可砍了她又有什么作用？我母妃不会复活，老六也不会。”
　　“小三七，这件事让它被埋藏在时间之下，才是最合适的处理，你能明白吗？”灵王轻轻摸了摸步月的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明玉是无辜的。”静默了片刻，步月忽然道。
　　灵王轻轻笑了一下：“那就让这条鱼，在她自己的池子里，不要乱跑。”
　　“我回去了，三哥哥。”步月从他身上蹦下来。
　　“路上小心。”灵王含着一抹笑送他出门，然后在寒夜里静静的站了很久。
　　露水打湿了他身上单薄的衣衫，寒意丝丝入骨。
　　“殿下，夜深露重，回去歇着吧。”王府的老管家过来劝了一句。
　　“着人查一下，是谁要旧事重提，掀开六皇子的死因。”灵王声音冰冷，“敢把三七牵扯进来做幌子，我到要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是。”
　　灵王闭了闭眼，踉跄了两步，才自己走回了房间。
　　当年他查到的事比步月从明玉口中听到的还要严重些。
　　何媚从进宫开始，就对其他妃子忌惮非常，连自己的表妹都被她设计，最后为证清白一头撞死。
　　他母妃的死，老六的死，乃至于后面那么多年来，其他妃子一直无所出，都是她害的。
　　灵王坐在床沿，抬手捂住脸，无助且哀伤。
　　母妃死的时候他还不到三岁，弟弟死的时候他也才十岁，算起来，感情其实都不深，他都能放下。
　　但还有一件事。
　　当年曲家谋反之事，背后也有她的参与。
　　他阻止过曲珂，拼尽全力去阻止了，可最后还是没能阻止他。
　　曲珂被抓前见了他一面，告诉他。曲家其实只是枚棋子，这次事情若成，四皇子上位，何媚那个女人不会放过曲家。
　　事情若败，何家最多也不过损失一个何曦。但何曦本来就不是何家的中坚力量，他也不过是一枚深陷其中的棋子罢了。
　　灵王当时哭得泪人一样问他为什么，明明知道，还要去做。
　　曲珂朝他笑了一下，说如果自己不陷进去，他就会死。
　　何媚居然给他也下了毒，曲珂用自己一条命，用整个曲家，给他换来了一枚解药。
　　“玉清……”灵王捂着脸，坐在床沿，哭得肝肠寸断。




问君能有几多愁-23

　　步月回到皇宫，还是睡不着，干脆不睡了，点着药散，抱了本书，看了一夜。
　　江雪早上醒得很早，迷迷糊糊爬起来的时候，看见步月坐在窗子边的小床上，裹着毛裘，捧着本书，脸色白得跟被晨光照亮的窗纸一样了。
　　“步月？”他小心喊了一句，爬上了小床，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步月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眯了眯眼扭头看了眼窗外，愣了一下才惊觉：“已经天亮了啊？”
　　“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江雪瞪他。
　　步月笑了一下，看起来有些虚弱：“看入神了，没注意，我去歇会儿。”
　　“是因为昨晚听到的事睡不着吗？”江雪皱眉，带着担忧问他。
　　步月静了静，没有回答，只是放下了书：“对了，你今天自己玩儿吧，不用来喊我。”
　　“诶？”
　　“我宫里的宫女知道怎么照顾我，你别给她们添乱，不要在其他地方乱跑，如果要去练武，你把竹青喊上。”步月轻轻叮嘱着他，“还有，昨天的事，你当从来没听见吧。”
　　江雪皱紧眉：“这事你不打算揭露吗？”
　　“揭露什么？”步月提高了一下声音，音调冷得有些可怕，“她有证据吗？谋害皇妃皇嗣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凭她一张嘴，就要拉一个家族下水吗？”
　　“可这些人的死本身就存疑，师妃是将女，身体好得很，怎么可能就那么突然没了，还有文皇后和六殿下……”
　　“够了。”步月打断他的话，抬手揉了揉鼻梁，“我不想跟你吵架，你让我歇会儿。”
　　“殿下，这事你可以不信，但我会找到证据证明给你看。”
　　“江雪！”步月低吼了一句，“你知道什么？你能知道些什么？”
　　“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才要去查，我要弄清……”
　　步月没听他说完，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把他直接打懵了。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声音稍微有些抖：“对不起……”
　　江雪缓过神来，认真看着步月：“为什么？”
　　步月低着头，静了很久，突然反问：“谁让你查的这些事？”
　　“什么？”江雪一愣。
　　“你没可能突然对我六哥哥和文皇后的死感兴趣。”步月道，“而且文皇后的死，郡主也查了，确定只是病逝，就算存疑，也不该你感兴趣。”
　　江雪静默了片刻，低声道：“我遇到了三公主。”
　　“减兰？”步月愣住。
　　“我猜，可能是尹后想查吧。”江雪道。
　　“不可能。”步月皱起眉，“这事不要再提了。”
　　“步月，这事不查清楚，你的处境也很危险。”江雪也皱起眉。
　　“何媚已经搬出宫了，她就是想害也害不到我。”步月低吼了一句，静了静，声音冰冷，“我身边的人都是我母妃给我留下的，身份背景清清白白。竹青是皇兄的人，只听命于皇兄。我安全得很，收起你没必要的担忧。”
　　“步月……”
　　“够了！”步月吼了他一句，声音疲惫起来，“别再提了，江雪，忘掉这些东西。”




问君能有几多愁-24

　　步月是个礼教修养都很好的人，一般不会轻易发脾气。而且深宫这种环境下，他也不敢娇纵的去发脾气。
　　吼完江雪，他也实在没什么气力了。他只希望江雪就此打住，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静的渡过接下来的日子。
　　但江雪若是不追究，那也就不是他了。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想注意——步月眸中深藏的疲惫。
　　“我说了，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会去查清楚的。”
　　“你查清楚了又能怎么样？”步月气急了，直接咆哮了一句。
　　“那难道就让一个杀人凶手逍遥法外吗？”江雪也有些生气起来，和他对吼。
　　“你之前不是还让我别去纠结我的身世吗？你为什么就非要去纠结这件事？”
　　“这不一样，你的身世查不查没什么所谓，对你也没什么伤害。”
　　“这没有什么不一样！”步月厉声，“这件事查不查也没有什么所谓，对你也没有什么伤害！”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事瞒下？”江雪实在是理解不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查清？”步月反问，“因为师将军和你母亲是师兄妹，还是说，你们也想造一次反？拿这事当——”
　　江雪猛然抬手扇了步月一巴掌，压低了声音吼他：“你胡扯些什么？我外祖满门死于沙场，只留下了我母亲一人，这一份忠骨将心你看不见吗？”
　　步月抬手捂了下脸：“曲家也一样是满门忠良，结果呢？”
　　江雪又抬手给了他一巴掌，眼里含上了泪：“我母亲十二岁就远赴东海战场，留了一身伤病。当年曲家叛乱，她大着肚子在前线，生我的时候胎位不正，是让人用手把我拽出来的，生完还流着血，就拖着身体去收拾残局。”
　　“你有没有心？你在这里说这种话？你对得起我外祖满门英烈吗？对得起我母亲这些年为你们李家江山付出的血汗吗？”他一边说着，眼泪一边就掉了出来。
　　“还有顾家，自开国以来，顾家一心为君，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这山河社稷和你李家皇族的事。”江雪抬手抹了把泪，“可结果呢？因为我母亲，大伯至今不敢娶亲，他怕顾家权势太重，让你们忌惮。”
　　“我母亲生我之后，没能好好调养，再难生养。我随她姓，大伯若是一直孤寡，顾家就绝后了你知道吗！”江雪吼着，哭得眼泪汪汪的，“几百年来，顾家十数代人，为你们流血流汗，最后落得个孤寡绝后的下场，你摸着你的良心想想，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你知道些什么啊？”步月吼他，也哭了起来，“你知道些什么啊……”
　　“这个位置你以为是那么好坐的吗？内忧外患有多消磨人你知道吗？我皇兄今年才二十七岁，你看看他，已经两鬓发白了！”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李家这么些年来，难道对不起你们了吗？我父皇还不到四十岁，就病得形容枯槁。”
　　“这江山社稷，天下黎民，莫敢辜负。你知道我们的委屈和无奈吗？”




问君能有几多愁-25

　　步月吼得嗓子都哑了，喉底甚至泛起了一丝血腥味。脸上眼泪纵横交错，眼睛都哭花了。
　　江雪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脸上还有被步月抽出来的指头印，红肿的浮在他秀丽的脸上。
　　他抹了把泪，决绝的道：“我是一定要去查清的。”
　　“你是想我也变成史书里记载的早夭皇子吗？！”步月吼他，突然呛住，撕心裂肺的咳出来一口带着血丝的清痰。
　　江雪一惊，伸手去要扶他：“步月！”
　　“别碰我！”步月猛然挥手，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目光森冷，“这事若是流传出去，我杀你满门。江家顾家，乃至南疆的张将军，一个都逃不了。”
　　江雪脸色白了白，张了张嘴：“你、你……”
　　步月掏着手帕抹了抹嘴，咽下一口含着血腥味的口水：“我说到做到。”
　　江雪瘪了瘪嘴，数不尽的委屈藏在心里，搅得他心疼不已。他从小床上跳了下去，哑着声音道：“我理解不了，我真的理解不了。旁人家里想要个兄弟姐妹都难，你们皇家，难得这么多手足，却在自相残杀。”
　　步月偏开头不去看他。
　　“告辞，七殿下。”江雪深呼吸了一下，规规矩矩给他行了个礼，然后一件寝衣，就这么跑出了大殿。
　　步月侧眸看了他一眼，想喊他，一张嘴却忍不住的咳嗽起来，直咳得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倒在小床上粗重的喘着气。
　　这让他怎么去跟江雪说？怎么去解决这些事？就算真的查清楚了又能怎么样？还能去锦王府拿下何媚吗？
　　怕是何媚还没拿下，他自己先被隐藏在暗地的人处理掉了。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步月晕倒在小床上，而江雪则是一件寝衣直接跑出了宫。
　　天色将尽的时候，步月才醒。药散点在床边，浓香溢了满室，居然有些发苦。
　　“殿下。”林音幼给他递来一杯水。
　　“阿幼……江雪呢？”步月接过来喝了一小半，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小殿下出宫了。”林音幼小心的看了他一眼，“您和小殿下之间是发生了什么？”
　　“没事。”步月把杯子递回给他，“出宫就出宫吧，冷静冷静也好。”
　　“小殿下的行李都没拿。”林音幼道，“收拾的时候，发现令牌他也没拿。”
　　步月怔了一下，垂了垂眸：“那便算了，令牌拿去还给皇兄，替我跟他说，我不需要侍读。”
　　“是。”林音幼应声，又小心问道，“那其他东西……”
　　“收拾好了着人送去顾府吧。”步月抿了抿唇。
　　“是。”林音幼颔首，转身就出去吩咐事情了。
　　步月静静地坐了会儿，换好衣服，去了皇后的宫殿，找三公主减兰。
　　“七皇叔。”减兰见他，恭敬给他行了个礼。
　　步月却二话没说，上前就是一耳光，厉声低吼：“你到底要做什么？”
　　减兰捂着脸愣住了。
　　“你要查事，你自己去查，不要牵扯无辜！”
　　减兰抬眸看向他，轻轻笑了一声：“呵……无辜。是，七皇叔教训的是，减兰记住了。”




问君能有几多愁-26

　　步月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疯了，前面打了江雪，现在又打了减兰，把一个皇子的涵养都丢尽了。
　　减兰只是揉了揉脸，没什么所谓的样子。又忽然从身上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手帕包裹的物什递给步月：“对了，这个，刚刚才捞起来，本来说明日给七皇叔送过去，皇叔既然自己来了，便现在给你吧。”
　　步月接过来解开手帕一看，里面是那枚纹铃香囊，被人仔仔细细的擦洗了一遍，光亮非常。
　　“这……”他一时愣住。
　　“那天江小殿下背了张弓就过来了，一脸焦急的说七皇叔的香囊掉池子里了，母后放光了池子里的水，着人在淤泥里挖了几天才找到。”减兰语气平淡。
　　步月再一次愣住，想起那天江雪背着弓的模样。现在想想，他根本没带箭篓，怎么可能是去练习射箭的。所以他根本不是去习武，而是来这里求皇后帮忙找这枚纹铃香囊。
　　他当时明明一点表示都没有，居然这么的上心？
　　“我个……混账！”步月咬牙，捏着这香囊走了。
　　减兰目送他离开，再次伸手揉了揉脸，默默攥紧了拳。
　　江雪从宫里跑回家，正撞上顾瑾瑜要出门，两人门口一会面，都愣住了。
　　“你这是一身什么打扮？”顾瑾瑜把他抱了起来，裹进了自己外袍里。
　　江雪靠在她怀里，蹭了蹭：“我搞不懂皇家都在想些什么。”
　　“和睿王殿下吵架了？”顾瑾瑜把他抱回家，喊人拿衣服过来。
　　“嗯。”江雪埋头在她怀里。
　　“跟我说说，为什么吵架？”
　　江雪一边换衣服，一边讲着这几天发生的事，一面说还一面在发泄情绪。
　　顾瑾瑜静静的听着，等儿子说到不知道说什么了的时候，才淡淡的笑了一下，问他：“你为什么对这事情感兴趣？”
　　江雪静了静，挠了挠头：“也没有很感兴趣吧……”
　　“睿王殿下说得对，她有证据吗？没有的话，凭她一面之词，这么大的罪名就套了下来，会引起多大的骚·乱你知道吗？”顾瑾瑜把他抱到怀里，用手梳理着他的头发，“现在西北一带还在依靠师衡将军，若是此事传到了师将军的耳中，引起西北骚·乱，那嘉峪关数十万百姓该怎么办呢？”
　　江雪静默下来。
　　“在你看来，睿王殿下是说了很过分的话，可你呢？”顾瑾瑜温柔的摸着他的头，“你不知道皇子承受了多大压力，也不知道他有多无助。你母亲和我都还在，可睿王殿下只剩下一群心思各异的兄姐，他比你还小一岁。”
　　“我的儿啊，你母亲教你那么多东西，不是让你自以为是的去揭开皇家沉疴顽疾。”顾瑾瑜搂着他，头靠在他脑袋顶上，“她教你忠君爱国，是希望你能成为这风雨将至的山河下，一缕延续不断的气运。”
　　江雪委屈巴巴的哦了一声。
　　“你这么跑出来，睿王殿下给你善后怕也是需要废不少心思。”顾瑾瑜把他放开，“过两日等她忙完了，让她带你去跟睿王殿下道个歉，这会儿你就自己去玩吧，我出门办些事。”
　　“父亲慢走。”




问君能有几多愁-27

　　步月那天从皇后宫里回来，就一病不起。江枫渔带着儿子来的时候，他昏迷不醒，太医叹了口气，说七殿下是怒急攻心，加上之前的伤风没有好全。
　　江枫渔看了一眼自己儿子，伸手给了他一个爆栗，训他，说你看你把人家小睿王给气成什么样了！
　　一边说一边动手就要打，吓得步月宫里宫女内侍手忙脚乱去拦，最后是洛竹青一把抄起江雪抱起来，用自己隔着，结结实实挨了郡主一掌。
　　这才勉勉强强平静下来，逗留一会儿，就带着儿子走了。
　　步月被喊醒喝药的时候，听洛竹青复述这件事，一时愣住，无奈的苦笑了一下。
　　他倒不是生江雪的气，主要还是没想到，这事居然是减兰在查，明玉根本就只是一个饵，江雪也只是一个散饵的棋子。
　　他弄不明白减兰到底要做什么，但很明显，江雪被算计进去了，或许连他自己也被算计进去了。
　　减兰绝对猜得到，按他的性子，不管信不信这件事，都会去找灵王。如果灵王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那么会有怎么样的后果，他想不出来。
　　步月只觉得心累，这姑娘真的太可怕了。
　　同时也有些小内疚，不知道江雪回家之后郡主还会不会继续教训他。
　　结果夏末，就听闻郡主把江雪一个人丢去了南疆。步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好过生辰，洛竹青端了个小礼盒给他。
　　打开来，里面是一对木雕的锦鲤，搭配着木雕的桃花串成了吊坠，可以挂在床帘上。
　　“江小殿下送的，还托了句话，祝睿王生辰吉祥，岁岁年年安康常健。”
　　步月捧着那盒子，无奈的笑了起来。
　　江雪生辰跟他隔了半年，他现在准备回礼太早了些，不过还是可以先想想。
　　时间一晃就入了冬，江雪一直在南疆，步月给他准备的东西送去顾府又被郡主送了回来，郡主说等江雪回来了，让他自己再送一次。
　　结果过年的时候，江雪也都没回，说是巴蜀一带入冬后几场大雨，山给冲塌了，今年回不来。
　　步月只好把礼物打包存好，想着留待次年再给。
　　冬去冬来，春秋轮转，步月待在深宫里，偶尔听到一点江雪的消息，或是托人送来的各种小玩意儿。
　　步月有心回礼，但东西实在没办法送去南疆，便只好全都堆积起来，存在他自己这里。
　　直到长和十四年，三公主减兰，分化成了乾阳。
　　长和帝膝下目前只有五个公主，大公主二公主都是封元，四公主分化比三公主早，是位坤柔，五公主才十岁，比三公主小了四岁。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储君之位，已经在减兰手上了。
　　而这唯一的意外，就是步月。
　　虽然一般而言皇位是传子，但步月年纪和这几位公主相仿，若是长和帝执意，储君的位置也是能给他的。
　　步月顿时感觉到了无数双眼睛日夜不离的落在他身上，直盯得他心力交瘁。
　　他本来就无心去掺和这皇位争斗，更不想去跟减兰争什么。
　　这姑娘有野心有能力，如今分化乾阳，是天地气运都在帮她。




笑渐不闻声渐悄-1

　　一年后，长和十五年，三月初六。
　　步月今天一整天都不舒服，感觉自己发烧了，但是拿着手腕内侧碰了碰额头，体温也没多大变化。
　　去请了太医过来，给他把了把脉，也没感觉有什么差错。
　　卧床休息吧，怎么躺着都不舒服，辗转反侧，坐立难安。
　　下午，步月实在是难受，问太医要了一副安神散点着，迷迷糊糊的倒在床上，终于是轻松了些许，但也一直没能睡着，反倒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清淡的味道，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很淡，和药散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明明应该很难区分才对，可他一下子就在满室的药香之中闻到了这股味道。
　　清冽冷傲，却又带着些许甜腻的感觉。
　　这是种很有压迫感的味道，步月闻着，感觉更不舒服了。
　　正准备喊人问问这味道是什么，他却忽然一下清醒了过来。
　　他宫里宫人常年照顾他个病秧子，比一些新入职的太医都熟悉什么时候该给他用什么药。即便今天这幅安神散是临时拿来的，也不可能混入这种奇怪的味道。
　　步月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撩·起头发，扯了一缕端到鼻前，轻嗅了一下。
　　果然，是他身上的味道。
　　难怪今天整天都不舒服，居然到分化期了吗？
　　这居然是他身上信香的味道吗？
　　步月捂住脸，觉得心累得厉害。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分化其实只在一瞬间，但前前后后会经历很多天，具体什么时候分化完成他也不知道。
　　而且就他这身体反应来看，是分化成了乾阳。
　　非常不巧，皇后生辰在三月初十。
　　“殿下，您醒了吗？”林音幼在外轻轻喊了一声。
　　“啊？我醒着。”步月手忙脚乱的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进来吧，怎么了？”
　　“您今天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厨房里熬了些甜粥。”林音幼端着一碗红豆粥，给他放到了案桌上，然后去收拾已经燃尽的安神散。
　　步月坐在床沿没动，静静地看着她收拾。
　　“怎么了？还是没胃口吗？”林音幼整理完了，看着他没动，有些担忧的皱起眉，“要不要再把吴太医请来看看？”
　　“没事。”步月摇头，“我等会儿吃。”
　　“您怎么了？殿下？”林音幼走过来，伸手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
　　“阿幼，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了吗？”步月抓着她的手，低声问了一句。
　　林音幼一愣，仔细的抽了抽鼻子：“安神散的味道？殿下不喜欢吗？”
　　“不是，是……是我身上信香的味道。”步月抿了抿唇。
　　林音幼又是一愣，凑近了他些许，又仔仔细细的嗅了嗅，而后摇摇头：“殿下，闻不到。”
　　“是吗。”步月皱着眉，丝毫没有觉得轻松。
　　“殿下分化了？！”林音幼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一脸惊诧。
　　“嗯。”步月点点头。
　　林音幼静了片刻，低声问：“乾阳吗？”
　　步月继续点头：“嗯。”
　　“是好事。”林音幼道。
　　“你也希望我去跟减兰争那个储君的位置吗？”步月看着她。
　　林音幼静默的把粥端到了他手上。




笑渐不闻声渐悄-2

　　三月十号，皇后生辰，步月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去祝寿。
　　过去了四天，分化是完成了，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信香味道还是经久不散。好在味道很淡，他点一把药香就能给掩盖过去。
　　林音幼跟在他身后拎着贺礼，低声安抚着他：“殿下，宫里当值的都是封元，我闻不到殿下·身上的信香味道，他们一样也不行。”
　　步月丝毫没有觉得被安慰道。
　　确实，宫里工作的都是封元，可皇后不是啊！还有减兰和花犯也不是，他皇兄也不是。
　　“要不您谎报一下？”林音幼建议道。
　　步月扭头瞪了她一眼：“这是欺君！你是嫌我活太久了吗？”
　　林音幼低低的笑了笑：“那您就不认，这种不算欺君吧？”
　　“嗯？”步月疑惑了一下，自己反应了过来，“哦……”
　　但依旧很愁。
　　皇后殿里人其实不多，虽然是他生辰，但并没有铺张举办。历年都是他皇兄推了全部事务陪皇后一整天，然后他们几个孩子去送个礼问个好而已。
　　流程很简单，他只要把礼物送到皇后手上，然后说两句吉祥话，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步月想的这么简单。
　　也不知道今年皇后抽什么疯，非要留他吃个午饭。步月感觉自己皇兄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跟针似的，恨不得扎死他。
　　诚惶诚恐的吃完了饭，皇后又喊他跟自己出去溜达一圈。
　　步月：“……”
　　长和帝：“……”
　　他觉得他短暂的生命可能今天就到了头，明天皇兄大概就要一道圣旨下来赐死他了。
　　小花园这几年被皇后打理得越发郁郁葱葱，小池塘因为当年他掉水的事，现在给加了一圈护栏。
　　秋千也换了个方向，周围架子上加了栏杆，确保不会飞得太离谱。
　　皇后今天一身薄翠长衫，站在这郁郁葱葱的花园之间，仿佛从中冒出来的花草精灵一般。
　　步月看着他，恍然发现他鬓角也生了丝丝缕缕的白发。
　　“睿王殿下。”皇后站在花草间，背着手，背影挺拔。
　　步月惶恐的站在他身后，带着点茫然的“啊”了一声。
　　“你若是现在不争，那未来也别去觊觎。”他扭头过来看着步月，眸光深邃。
　　步月这时候才发现，他的眸子是非常淡的颜色，像琥珀一般，清透典雅。
　　“恕步月愚钝，没明白皇后的意思。”
　　“你是分化成乾阳了吧。”皇后平静的看着他，看不太出来他的情绪，“减兰心气太高，很多事情考虑不周。你不一样，你心思细致，能力也够，可以去争一争。”
　　步月没吱声，静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下：“我最近换了几味药，药散的味道是变了些许。”
　　“药香和信香我还是分得清的。”皇后挑了下唇角，“味道很淡，少见的清甜味道，冷冽高傲，有压迫性。不过太淡了，我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步月抿了抿唇，苦笑了一下：“还以为能用药香压住。”
　　皇后偏开了一点目光，声音放低了一些：“……主要就是你皇兄昨晚上才折腾过我，我现在对乾阳的信香太敏感了，减兰今天都被我赶出门了。”
　　步月：“……”




笑渐不闻声渐悄-3

　　“你自己在这儿玩吧，也好好考虑一下。”皇后拂掉身上沾上的草叶，话说得很轻，又轻轻朝他笑了一下，“你身上信香的味道确实太淡了，不是我这种特殊情况或者脉盛期的坤柔，应该都察觉不到，你要想瞒着，也可以。”
　　“隐瞒不就是欺君了么。”步月也笑了一下。
　　“你只是没有自己说而已，怎么能算欺君。”皇后笑起来，“是他们自己没察觉到，不是吗。”
　　“皇后……”步月有些欲言又止。
　　“我身后没有势力，给不了减兰什么帮助。”皇后道，“但你不一样，江家站在你身后，顾家也在你身后，那些传统的大臣都会站到你的身后。”
　　“皇后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步月一下有点慌。
　　“你别这么如临大敌，我既然单独喊你出来，在这里跟你说的话，就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皇后温和的笑了笑，“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想让减兰去扛这么重的负担，但也有些担心你的身体能不能顶得住这风雨飘摇的山河。”
　　步月静默。
　　“选择在你，你现在有这个机会。”皇后收敛起了表情，声音沉静，“但我还是那句话，你若现在不争，将来也不要去觊觎。”
　　“我会站在减兰背后。”步月朝他笑了笑，“毕竟她喊了我这么多年的‘皇叔’。”
　　“随便你。”皇后朝他摆摆手，潇洒的把他丢下，“我是真的不想掺和进你们皇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头。”
　　步月看着他走远，静默了片刻，轻声道：“竹青。”
　　“属下在。”洛竹青悄然从树丛间冒了出来。
　　步月看着他，轻轻笑了起来：“你这‘第三人’，是不是该灭口？”
　　“皇后娘娘知道我在。”洛竹青也笑了起来，“暗卫不算人。”
　　“罢了，再过几日跟皇兄提一下，搬出去吧，睿王府都建好空几年了。”步月长长的叹了一口，“未来堪忧啊。”
　　“殿下，江小殿下现下在京城，您乔迁可以邀他来王府坐坐。”洛竹青淡淡道。
　　步月哑了一下，磕巴了起来：“请、请她做什么。”
　　“殿下攒的那些个礼物，也该送了。”
　　“我乔迁新居，不该她送礼么……”步月嘟囔了一句，转身匆匆忙忙往外走。
　　洛竹青静悄悄的看了他一会儿，隐藏着身形跟了上去。
　　对于步月要离宫的申请，长和帝直接批准了下来，他宫里的宫人他全都可以直接打包带走，就不另外给他的王府批人了。
　　步月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但还是回去问了一下，大部分人是愿意跟着他一起出宫的，还有小部分人迟疑，零星几个拒绝了。
　　他也不强求，带着愿意走的收拾收拾，就准备搬出去了，但洛竹青是暗卫，除特殊任务外，是不允许私人带走的。
　　长和帝把他放在步月宫里保护步月，但步月若是离宫，他就得还回去了。
　　为此，步月拉下脸面去找长和帝撒娇。
　　彼时他这位皇兄正在皇后宫里吃晚饭，看见他撒娇卖萌，一口饭差点噎死过去。
　　皇后在一边憋笑憋得脸都涨红了。
　　当然，结果就是步月成功把他要到手了。




笑渐不闻声渐悄-4

　　洛竹青不能用暗卫的身份出宫，于是就被强行“殉职”了，名字本来也需要改，步月也跟他说了，让他以后跟着自己改姓“李”，算是睿王府的家将。
　　然后转头他自己就把这事忘了，填写名册的时候直接一个“洛竹青”填了上去。
　　长和帝收到名册的时候都无奈的笑出声了，最后只好让暗卫那边把名字改了，强行填坑。
　　睿王府前前后后收拾了两天，才摆了个不大不小的乔迁席面。
　　亲王离宫建府一般都是请些朋友，或者是自己想拉拢的人，都是很小的席面，但总归也是请了好些人的。
　　但是步月发完请柬后一瞧，朝中势力基本都被瓜分完毕了，他也就能邀请个江雪了。
　　江家剩下来，还是因为宁康郡主当年站在二皇子也就是长和帝身后，算起来应该是皇帝的人。要不是他跟江雪小时候就认识，江家都请不来。
　　他看着备好的席面，头疼的扶着王府里鲜红的立柱，有点想就这么一头撞上去。
　　他发什么请柬，这不是自取其辱吗？谁敢来啊？
　　“殿下，凑合凑合算了吧，几位公主都建府了，您年纪实在太小了。”林音幼安慰他，“反正您要势力也没用不是？”
　　“起码江小殿下还是会来的。”洛竹青也安慰他。
　　但步月丝毫没有感觉到安慰，只感受到了成长的压力。
　　江雪来的时候是下午，早就过了午间席面的时间，东西也早就撤了，步月甚至吃了药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准备午睡。
　　他最近有点热伤风，人不是很舒服，没有人来倒也不算坏事。林音幼说得对，反正他要势力也没什么用。
　　难不成还真去跟减兰争这么个储君的位置吗？怎么可能。
　　正昏昏欲睡的时候，林音幼过来说江小殿下来了。
　　吓得步月跳了起来，一脸惊恐：“啊？她怎么来了？”
　　“不是您请的么？”林音幼一脸好笑的看着他，过来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饰，“在会客厅等着您呢。”
　　步月抬手揉了揉鼻梁，觉得自己情绪不太对劲。
　　也许是久别重逢的原因，他对这一次会面抱有太多期待，连赶去会客厅的步伐都忍不住轻快了起来。
　　会客厅里坐着一位中年男人，优雅的喝着茶，身边还有个少年，明眸皓齿，美艳而又锋利。
　　步月愣住，这俩怎么看都不是江雪啊。
　　“两位……”步月实在是认不出来这人是谁。
　　“末将张虎，见过王爷。”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给他行礼。
　　他身边的少年也像模像样的给他行了个礼，声音清朗：“末将师鸢，参见睿王殿下。”
　　步月僵硬的笑了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张虎居然是这么一位儒雅的将军吗？镇远侯挑属下是看脸的吗？
　　还有师鸢，姓师，是师将军的孩子？那不就是三皇兄表弟？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合适吗？不合适吧？！
　　说好的江小殿下呢？江雪人呢？
　　一时间，步月思绪万千，心跳一下子乱了起来，只觉得头疼脑涨，眼前一片模糊，都看不太清他们的表情。
　　“殿下！”林音幼惊慌失措的喊了一句。




笑渐不闻声渐悄-5

　　步月脚下不稳，直接朝后仰倒了下去，但并没有摔倒，而是被一只手稳稳扶住。
　　“步月？”有道好听的声音带着些许迷茫和担忧，轻轻喊了他一句。
　　步月努力的眨了眨眼，终于缓了过来，眼前清明起来，这才看清了搂住自己的人。
　　虽然眉目长开了许多，但依稀还是可见旧年的模样。没有小时候那些秀丽，反倒多了些许英气其中。
　　但依旧是美艳不可方物，犹似九天谪仙。
　　步月被他扶着，顺手就被揽进怀里抱住了，宽厚的胸膛温热，将他整个都包裹住了。
　　“诶？”步月有些茫然无措。
　　“凝雨，你跑哪里去了？”师鸢一脸无奈的看过来，“你对睿王殿下尊重点。”
　　“……凝雨？”步月愣住。怎么回事？这人不是江雪吗？
　　“啊，我的表字。”他应了一声，轻轻笑了一下，把步月从怀里放出来扶好，后退了两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臣江雪，参见睿王殿下。”
　　步月：“……”
　　“……你对我，不该自称为‘臣’。”步月认真的纠正了他一句。
　　江雪：“……”
　　这反应好像哪里不对劲。
　　他有些无奈的笑起来，改了自称，再行一礼：“末将江雪，见过睿王殿下。”
　　步月终于不得不正视他，感觉自己额头突突直跳，半带疑惑的喊他：“……江雪？”
　　“在，殿下。”江雪朝他扬起笑，温柔明朗，漂亮的眸子里满满盛着光，那光影之间，是小小一个他。
　　步月看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被身边的林音幼扶住：“殿下？”
　　“我有点晕。”步月靠在林音幼身上，只觉得心累。
　　他一直以为江雪是女性，回想一下这些年给她……不对，是他。想到自己给他准备礼物的时候，自己倾注进去的一腔似水柔情，他就觉得头秃。
　　虽然主要性别是分化之后的三种，但是皇家还是有着要礼待女性的训条。
　　步月是个教养很好皇子，所以对于当年被江雪爬床的事其实挺耿耿于怀的。
　　分化的时候他其实还是有点高兴的，女性毕竟分化成乾阳的可能性很低，他有很大可能性能把江雪娶回来。
　　当时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还慌了一会儿，毕竟这么多年没见过了，江雪还记不记得他的脸都不一定了。
　　再说了当年他不仅跟人家吵了一架，还动手打人了。江雪不记仇都不错了，他还在奢望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想挖个坑把彼时的自己全埋进去。
　　“殿下又病了？”江雪看着他倒在林音幼身上，皱了皱眉，有些担忧，“生病了摆什么席？”
　　“小殿下，我家王爷可能是被你吓的。”林音幼淡定的搂好步月，看着江雪。
　　江雪愣了一愣，没想明白：“怎么了我现在长得很吓人吗？”他边说着边扭头看向师鸢。
　　师鸢摇头。
　　“我家王爷一直以为你是女性。”林音幼解释了一句。
　　步月听见她这话，被自己口水呛住：“咳咳……阿幼——”
　　“哦这个！”江雪终于回忆起来了这个多年的误会。




笑渐不闻声渐悄-6

　　江雪长得漂亮，从小就习惯被人误认性别了，但起决定性的性别还是分化后的第二性别，所以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些。
　　虽然大部分情况下他都会解释一句，但步月是个意外。
　　当年江南那时候，他有想解释，但是都被打断了，后来嘛……实在是不忍心惊扰步月那弱小敏感的心思，想着再熟悉一点，找个顺水推舟的机会给他解释。
　　结果因为吵了一架，七年没见了。
　　江雪顿时也有点头疼起来，强行甩锅：“你们就没人给他解释过吗？”
　　林音幼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这种事只能小殿下自己解释吧。”
　　江雪：“……”
　　“王爷也不用太放心上了，我当年见到凝雨也以为他是个女孩子。”师鸢完全不知道这俩之间的事情，只知道他们小时候见过，大大咧咧的就给步月补了一刀，“主要他长得太漂亮了，名字也起得清秀，本来还以为不是坤柔也会成封元，谁知道他就给分化成乾阳了，打碎了好些人的梦想。”
　　步月嘴角一抽：“哈？”
　　漂亮！他也是乾阳。
　　步月抬手扶着额，声音虚弱：“阿幼，扶我去躺会儿。”
　　“诸位抱歉，王爷身体不适。”林音幼搂好步月，朝他们歉意的低了低头。
　　“要不要帮忙？”师鸢很热心的迎上来，但是被江雪瞪了一眼。
　　“你瞎凑什么热闹。”江雪哼了一声，动手把步月从林音幼怀里捞了出来，直接横抱了起来。
　　步月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攀住了他的肩：“你干嘛？”
　　“我送你去休息吧。”江雪迈步开始走，“你房间在哪？”
　　步月静了静，轻轻叹了口气：“让阿幼给你带路。”说着，他就靠在了江雪肩上闭上了眼。
　　师鸢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委委屈屈的去看了一眼张虎：“师父，我做错什么了吗？”
　　张虎放下一直拿着当摆设，早就喝空了的茶杯，抽了抽嘴角：“错在今天不该跟着过来。”
　　“啊？”
　　步月是真的很不舒服，被江雪抱回房间放到床上之后，趴在枕头上微微喘着气，呼吸听着很是沉重。
　　“是不是需要给他点把药散啊？”江雪有些担忧的看向林音幼。
　　林音幼漠然的把已经点好的香炉端了过来，低声道：“王爷最近换季有些伤风，不是大事，多休息便是。”
　　“药喝了吗？”江雪接过她递来的香炉，捧到步月身边。
　　“喝过了，但没什么大用处。”步月在床上挪动了一下，“太医说这药喝着喝着便失效，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是少喝药为好。”
　　江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所以你生病了为什么还要摆这么一场席？”
　　“这是规矩。”步月应了一句，又问他，“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母亲说我不适合应你的约。”江雪道，“江家是要站在储君背后的势力。”
　　步月静了静，敛了敛眸：“那你为何还要过来？”
　　“我想你了啊。”江雪笑起来，“这么多年不见，你不想我吗？”
　　步月：“……”
　　糟了，心跳好快。




笑渐不闻声渐悄-7

　　步月一脸惊恐的看着他，实在不敢去想他这话到底是几个意思。
　　江雪完全不知道自己这话给步月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压力，就捧着香炉坐在床沿，偏头看着他。
　　他目光温和，在香炉浮起的烟雾里显得格外清亮。
　　灿若星辰，勾人心魂。
　　步月错开他的目光，盯着他捧在手里的香炉，低声道：“你别这么看着我。”
　　江雪轻轻笑了一下，扭过头背对着他：“你既然搬出宫，就是分化了吧。”
　　“嗯。”步月淡淡的应了一声，同时心下思索，要不要告诉他自己也是乾阳。
　　“你不争储君位置吗？”江雪轻声问了这么一句。
　　步月被他这么一句话吓得冒出了冷汗，盯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冷静下来一想，他又开始心惊胆战起来，难道同为乾阳的情况下，他身上的信香也藏不住吗？
　　那皇兄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江家是站在储君身后的……江雪今天过来，难道是得了皇兄的旨意吗？
　　所以他其实只是一个试探吗？
　　步月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寒，又很快调整了过来，打破这长久的沉默，低声道：“名不正言不顺的，争什么？”
　　江雪略带诧异的扭头看他。
　　步月把头埋在枕头里，所以并没有看见他的表情。
　　两人心思各异。
　　“……是你药散改配方了吗？”江雪问。
　　步月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就淡淡嗯了一声：“换了几味药。”
　　“挺好闻的。”江雪低头看着手上捧着的香炉，真的挺好闻的，还挺甜。
　　“抱歉，我实在没什么力气招待你们。”步月艰难的翻了个身侧躺着。
　　“没事。”江雪扭头过来朝他笑了笑，“张将军是回来述职的。”
　　“……那你呢？”步月问。
　　“我？我都回来一年多了。”江雪瘪了下嘴，“你怎么一点都不关注我的？”
　　步月一下被他弄得有些害臊起来，轻哼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关注你啊？”
　　江雪静了一下，嗯了一声：“说得也是，你好好休息。”
　　“江雪！”步月忽然喊他。
　　“嗯？”江雪偏头看着他，目光清透。
　　“……”虽然一下冲动喊了这么一句，但要说什么，他完全没有想好，只好磕磕巴巴的继续挤着，“你、你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江雪追问了一句。
　　“……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步月咬牙挤出来这么一句。
　　“可以啊。”江雪倒是应得挺坦然的，“你睡呗，我就在这不走。”
　　步月再一次把头埋进枕头里，感觉自己糟糕透了。
　　心里乱得犹如一团麻，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江雪伸手去轻轻顺着他头发，声音放柔和了很多，含着一缕清淡的笑：“我的七殿下，放心吧，我不是代表江家，也不是代表顾家，我仅代表我个人，作为朋友，过来见见你。”
　　步月闷在枕头里，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是令人安心的温暖。
　　“我……给你准备了很多东西。”他轻声道。




笑渐不闻声渐悄-8

　　江雪并没有追问他准备了些什么，只是继续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轻轻的笑了笑：“歇歇吧，睡醒再跟我说。”
　　步月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已经天黑，屋里点着一盏小灯，照亮了床边一小片地方。
　　这么睡了一觉，他舒服了很多，脑子也清醒冷静了许多。回忆起下午发生的事，他感觉自己有点疯。
　　其实冷静想想，他也并不是非要江雪不可，只是小时候短暂的相遇，留下的那一点记忆，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发酵，酿成了醉人的情愫。
　　这些情愫于他，其实可有可无。
　　没什么可以纠结的，他还是能跟江雪做朋友的不是么。
　　理顺了心绪的睿王殿下感觉自己有点饿了，正准备自己上厨房觅个食，一开房门，恰看见月光下的江雪，一身白衣，似梦似幻。
　　步月感觉自己刚刚理好的心绪又乱掉了。
　　这人真的好讨厌。
　　“睡醒了？好点了吗？”江雪轻轻挑了下唇角，笑得温柔。
　　步月抿了抿唇，微微偏开了头：“你还在啊？”
　　江雪一脸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不是你让我留下陪你的么？亏我还特意回家一趟收拾了行装。”
　　“哈？”步月一愣。
　　江雪噗嗤一下笑出声：“开玩笑的。”
　　步月松了口气。
　　“你说给我准备了东西，带我去看看？”江雪走近他，从月光里走到他身边，像个误入凡尘的仙子。
　　步月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都是回礼。”带路的同时，他也出声解释，“本来是想送去顾府，但郡主不收……”她让我自己给你。
　　“这么说，我给你送的东西，你都收到了吧？”江雪走在他身边，笑容满面，音调清朗。
　　“嗯。”步月点点头。
　　要送江雪的回礼他都专门放在了一间房里。因为一直拿江雪当女性，很多东西他准备得都……比较适合女性。
　　江雪看了一眼被放在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各种礼盒，搬出来一个打开看了看。
　　是一只陶瓷杯子，釉色是极其罕见的月幽色。
　　他小心把杯子放回盒子里，换了一个再开，这次是枚湖蓝色的玉雕禁步挂饰。
　　“都好贵重啊。”江雪由衷感叹。
　　他给江雪寄送的东西，基本都是些木雕的小玩意儿，偶有几个金属打造的物件，也都是铜铁的。
　　步月也正好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个布娃娃，是生肖。江雪的生肖，是打算他本命年送他的。
　　“不知道还以为睿王这是在攒聘礼呢。”江雪突然笑了一声。
　　步月正一脸温柔的轻抚着布偶上细软的绒毛，听见他这话，一股怒意直冲脑门，他下意识就拿手上的布偶去砸江雪：“胡说个什么呢！”
　　江雪顺手就接住了砸过来的布偶，目光亮了一下：“咦，是我的生肖。”
　　步月砸完了才感觉后悔，但也无济于事，只好顺着他的话：“是啊，本来三年前就该送到你手上的……”
　　“谢谢，我很喜欢。”江雪捧着那个小布偶，轻轻搁在脸边蹭了蹭，“也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步月静了静，也轻轻笑了笑：“我倒想忘了你。”这样就不会扰得自己心烦意乱。




笑渐不闻声渐悄-9

　　七年时间，步月攒下了不少东西，生辰贺礼，新年贺礼，杂七杂八的节日礼物，堆了两箱子。
　　江雪兴致勃勃的挨着拆，他就坐到了一边，静静地看着。
　　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心境。
　　江雪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偶尔会发出一两声表达情绪的惊叹。步月坐在一边看着他，居然感觉有些不习惯。
　　“你现在好安静啊。”他道。
　　江雪闻声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不应该嫌弃我小时候太聒噪吗？”
　　步月也轻轻勾起唇角：“是啊，是挺吵闹的。”
　　“因为我挺孤单的。”江雪扭回头继续拆礼物，“我没有兄弟姐妹，大伯每日早出晚归，母亲也经常不在。”
　　“不是还有父亲么？”步月搭话。
　　“她呀，在朝中虽然没活儿，但经常跟着我母亲，或者是替她去办些事。”江雪声音含笑，“家里没人敢管我，也没人能陪我。”
　　“我当年查那些事，不是为了查出什么结果，我只是想找点事情做。”他轻轻叹道，“我并没有考虑到你的身份地位，牵扯进去会有多危险，对不起，步月。”
　　步月静了静，抿了抿唇：“该道歉的是我。”
　　江雪放下了手里打开的盒子，又捧起那个生肖布偶：“我小时候会被噩梦吓醒，可醒来房里空无一人，哪怕我哭我闹，也只有些仆人进来哄我，还让我不要哭闹，以免影响大人们休息。”
　　“所以你大逆不道的爬上我的床，只是因为不敢一个人睡？”步月带着点不敢相信。
　　“嗯。”江雪点点头。
　　步月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回去了，你早些休息。”江雪拿着那只布偶，朝步月挥了挥。
　　“这么晚了，留一夜吧。”步月下意识的出口挽留，说完才发现江雪盯着自己目光灼灼，“怎、怎么了？”
　　“让人知道江家小殿下留宿睿王府，你还要不要命了？”江雪笑起来。
　　步月别开目光：“路上小心。”
　　江雪走过来抱了他一下，温热的怀抱，在这初夏的夜里，暖得让人心安。
　　“有时间可以来我家坐坐。”江雪留下这么一句，一身白衣蹁跹而去。
　　步月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融进夜色，又看了眼摆了满地的礼盒，无奈的笑了笑：“结果只拿了个布偶吗？”
　　“殿下，东西要不要整理好再送去顾府？”林音幼开始动手整理起来。
　　“不用了，他要会自己来拿的。”步月摇摇头，“你也别收拾了，留点事情给其他人做。”
　　林音幼笑着把盒子整理好：“这些事还是婢子干吧，殿下也不想太多人知道吧。”
　　步月静了静，扭头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淡淡的，给院子蒙上一层薄纱。
　　“阿幼……我能不能去争一争？”步月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殿下……”林音幼略带担忧的皱了皱眉。
　　“我不要那个位置，我也不想要其他。”步月闭上眼，“我只想守着他。”
　　“殿下想要，便去争吧。”林音幼淡淡的笑了笑，“师将军年岁大了，西北需要一根新的支柱，殿下，顶上去吧，把自己化为不能被割舍的栋梁。”




笑渐不闻声渐悄-10

　　江雪从睿王府出来，走过一个拐角，直接上了一直候在这里的马车。
　　师鸢在马车里叼着小点心看他：“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江雪呵呵了两声，坐下靠在车窗边，抬手托着下巴，侧头看着窗外的夜色街景。
　　“这小布偶挺可爱的。”师鸢看着他手里端着的小东西，凑近了些许。
　　江雪挪过目光，冷冷的瞥他一眼，把布偶往怀里捧。
　　“干嘛这么凶。”师鸢坐好，“你今天很不对劲。”
　　江雪又把目光落到了窗外，静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了？睿王跟你吵架了？”师鸢好奇的凑过来，把端着的点心递上来。
　　“没有。”江雪悠悠叹了一声，把小布偶放好在怀里，才去拈了一块糕点塞到嘴里。
　　“因为你骗他这么多年所以他生气了？”师鸢继续猜。
　　“怎么就我骗他了？”江雪被他说笑了，“是他自己误会了好吗，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女性。”
　　“你又不跟他解释，不还是等于骗。”师鸢挑了挑眉，“你这几年在南疆天天念叨，过来见他你又不开心，你到底是想怎么样？”
　　“说不上来，心情挺复杂的。”江雪抿了下唇，声音放低了很多，“我想要他，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清醒一点睿王才十四岁。”师鸢一脸惊恐的看着他。
　　江雪愣了一下，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不由得黑了黑脸：“你想哪去了你个色胚！”
　　“你自己说话有歧义你还怪我想歪。”师鸢怼他，撇了撇嘴，“你身份地位摆在这，他是亲王，你们俩没可能的。”
　　“所以才烦。”江雪哼了一声，继续看窗外，“见他还得避人耳目免得引起猜忌，真的是烦透了。”
　　“四公主是坤柔，你们年纪相仿，不出意外陛下应该会把她赐给你。”师鸢道，“她跟三公主是孪生的姐妹，尹皇后背后毫无势力，你必须代表江家站在三公主背后。”
　　“她是唯一的乾阳皇嗣，储君之位谁也动不了吧。”江雪漠然道。
　　“睿王动得了。”师鸢道，“不然郡主为什么不让你应他的约。”
　　“他又不是乾阳。”江雪撇了下嘴。
　　“啊？你怎么知道？他身上明明……”师鸢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是药香。”江雪白了他一眼，“他从小就被药散腌入味了，我也问了。再说了你见哪个乾阳闲来无事天天把信香放出来当熏香用？何况那味道我闻着不难受。”
　　“所以睿王殿下是封元？”
　　“嗯。”
　　“但就算他是封元，也不可能跟你。”师鸢认真道，“别想这些没可能的东西。”
　　“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吧。”江雪把目光放到窗外，看着远方朦胧天色。
　　“那你还想怎么办吧？”师鸢有些无奈。
　　“我会成为一根他们舍弃不了的支柱。”江雪抬手比着远方，西北的方向。
　　“我家老爷子可还在呢。”
　　“师将军年纪大了，西北必须要新鲜血脉。”江雪握紧了拳，“这是我最好的机会。”
　　“你要能让我家老头子活着挂印，我不介意帮你当一回红娘。”




会挽雕弓如满月-1

　　步月搬出宫后，除了摆宴时候见过江雪一面，就再也没碰见过他了。
　　也不知道是他碍于身份不能被步月碰见还是单纯的错开了。不过这倒也好，让他有充足时间整理自己的心绪。
　　就如林音幼跟他说的一样，他必须有让人忌惮又不得不倚靠的实力，才能肆意妄为一点的护住江雪。
　　东海沿线是锦王和文茂长公主的势力范围，还有文殊兰老将军隐居，他是不可能插足进去。
　　南疆目前是张虎将军在守，算是江家地盘，也就是为减兰储备的势力，他不能去争。
　　剩下西南西北沿线，西南是侯将军的势力范围，他是寒门出身，武举成名，年少守去西南后，除必要根本不回京。
　　步月回忆一下，且不说自己这些年来，压根都没见过他。西南一带也是禾丰长公主的势力范围，她虽然不怎么管事，但毕竟是文皇后的孩子，文老将军的曾孙女儿。
　　步月觉得自己没那个胆子去染指。
　　最后只剩下西北，师将军年岁已大，守不了几年边疆了，他必须趁着现在这个机会，一举拿下。
　　想是这么想好了，但是真的要去实践，还是得一步一步慢慢来。
　　首先第一步，就是他得入朝听政。
　　这事说难不难，但说简单，也绝对不简单。
　　减兰都还没有去前朝听政，他得拿个什么理由才能不显得目的性太强，不会让满朝文武觉得突兀？
　　想不出来的步月干脆放弃去想，没事就往灵王那边跑。以前小时候，步月不太明白为什么只有他一个完全不插手政事，也不怎么和其他兄弟姐妹来往。
　　后来步月知道了，他身上背负的伤痛太多了。
　　不论是当年他母妃弟弟的死，还是后来曲家谋反，都给他造成了太多的伤痛，让他对这整个皇家都失望透顶。
　　他放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点点亲情，是步月暂时能想到的，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步月其实也不想去拿三皇兄当棋子，但他必须有所取舍。他既然打定主意要为江雪争出一片安宁，除了储君之位，他就必须拿下西北边防。
　　西夏虎视眈眈，是最好的制衡。西夏不除，将来减兰上位，就不敢动他。
　　步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靠在马车窗边，抬手揉了揉额角。
　　“殿下，您最近叹气的次数与日俱增。”林音幼给他递上一盘子小点心。
　　步月随手拈了一块，也没吃，就放在手上打量着：“阿幼，我好愁啊。”
　　“事情是您自己决定的，愁也没用。”林音幼放下糕点，又给他递上一杯茶，“或者您也可以选择放弃。”
　　“不。”步月摇摇头，“皇后有一句话说得对，减兰做事太冲动，很多事没有考虑清楚，我必须拿下西北。”
　　林音幼轻轻笑了一下：“婢子现在倒是分不清，您到底是为了江小殿下，还是为了三公主。”
　　步月呛了一下，扭头看着窗外后退的景色：“为了谁有什么区别，反正总归是这么一条路走下去。”
　　“若是将来有天，江小殿下和三公主站在了对立面，殿下又该如何自处呢？”林音幼问得毫不客气，“若是江小殿下和您站在了对立面，您又该如何解释呢？”
　　步月抿唇不语。
　　“婢子看着您从出生到长大，熟悉您的性子。”林音幼也轻轻叹了口气，“这条路太苦，婢子担心您走不下去。”
　　“我第一次见江雪，是在江南。”步月轻声道，“在府尹家的院子里，他在树上逗一窝还不会飞的雏鸟，被人抱下来的时候，对着我笑了一下。”
　　“他长得很漂亮，一笑，把整个江南春色都压了下去。像个仙子，偷偷跑下凡尘，为人间带来颜色。”
　　“三皇兄说是带我去散心，我倒好，把心散丢了。”
　　“殿下。”林音幼喊了一句。
　　“我知道，从任何方面来说，我们都没有可能。”步月笑了笑，“就这样吧，让我静静的张开羽翼，把他守住。”
　　“婢子只希望，您别重蹈灵王覆辙。”林音幼叹了一声。
　　步月静了静，思绪有些芜杂起来：“三皇兄和曲珂么……”
　　还是不同的吧？他想，曲家和江家不同，曲珂和江雪也不同。
　　不会变成那样子的。
　　他不会让事情发展成那个样子的。
　　步月到灵王府上的时候，他已经摆好了茶点在院子里，都是步月喜欢的小点心，还摆了瓶花儿放在桌上。
　　“三皇兄。”步月给他行礼，笑道，“又来叨扰你了。”
　　“你是一个人在睿王府太寂寞了吗？”灵王也笑了起来，“时不时往我这跑，要不干脆搬过来跟我一起住算了。”
　　“可以吗？那我回去收拾收拾……”步月眨眨眼。
　　“不可以。”灵王笑着打断他，“这么大人了，干些正事。”
　　步月捏着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带着点儿撒娇卖萌的味道：“我有在好好学习，但武术真的不行，三皇兄又不是不知道，我出个远门回来都能病几天。”
　　“学不来就算了，谁还逼你不成。”灵王笑呵呵给他倒了杯茶，淡粉的液体在晶莹的杯子里清透诱人。
　　“这是什么茶？”步月好奇的端起来喝了一口，旋即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好酸。”
　　“皇后给的。”灵王放下茶壶，“水果干和玫瑰配的茶，你是才吃了糕点所以觉得酸。”
　　“唔。”步月放下茶杯，咂巴了下嘴，一副沉思的模样。
　　“想什么呢？”灵王问了一句。
　　“他是只送了你一个，还是单单没送我啊？”步月一脸认真的问。
　　灵王一愣，随即一脸哭笑不得：“是你府上人没给你用吧。”
　　步月扭头去看林音幼：“是吗？”
　　“吴太医拿去了，说要给王爷配成药茶。”林音幼回答。
　　步月当即苦着脸：“干脆给我丢药罐里泡着算了，一面让我不要操劳好好养着，一边太傅布下来的课业得熬夜写，哪个都不能得罪，三皇兄，我好愁啊……”
　　“你学什么呢需要熬夜写？”灵王微微蹙了下眉。
　　“……利益与语言。”步月抿唇，嘟囔，“这不是减兰才该学的么，教我算个什么事儿。”




会挽雕弓如满月-2

　　灵王听着他这话，淡淡的笑出声：“将来这天下是交给你们的，学学总没错。”
　　“没有们。”步月嘟了嘟嘴，“减兰姐妹那么多，用不上我。”
　　“步月，减兰毕竟是个公主，必须有一个叔叔替她撑腰。”灵王认真的看着他，“她会的东西，你也得会，你要比她看得远，看得长久，替她踏平荆棘。”
　　“这样不会让人觉得我功高盖主么？”步月捧着茶杯，看着粉色茶水里倒映出来的自己，“我知道这是我的义务，可减兰心气高，我还没她大呢，她见我就得喊皇叔……”
　　灵王静了静，轻轻叹了声：“也是，你太过争强好胜，也容易出事。”
　　步月捧着茶，一边喝得表情狰狞，一边兀自心烦。
　　灵王看着他，也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也是从深宫里养出来的皇子，但却比步月现在的处境要好些。
　　一个是他母家有势力，二个，当年的曲珂，把他保护得很好。
　　“步月，你上次乔迁，请了哪些人？”灵王忽然问他。
　　步月好不容易喝完了那杯茶，酸得眉毛都打结了，听见他问，顺口就回答道：“礼部划的那些人，几位皇兄皇姐……都没人来就是了。”
　　“都这样。”灵王笑了笑，“我当年出宫，也就玉……”他话突然顿住，笑容僵了僵，慢慢从脸上褪却，化作了一声叹气，“也只有曲珂过来……”
　　步月眨眨眼的看着他，贴心的换了个话题：“清明快到了吧？”
　　“四号清明，还有两天。”灵王又叹了一声。
　　步月：“……”还是换错话题了。
　　正当他思考要再换个什么话题好的时候，忽然看见灵王府的管家匆匆忙忙的过来，附耳跟灵王说了几句话。
　　就见灵王听完，眉头微蹙，沉吟了片刻，又叹了一口气：“请进来吧。”
　　“谁来了啊？”步月好奇。
　　“师衡将军的儿子。”灵王抬手捏了捏鼻梁，偏头对候在身边的侍女道，“把东西都撤了，换一副过来。”
　　侍女点头应下，麻利的把桌上的东西都撤下去，换成了更加礼制的东西。
　　步月正兀自琢磨着师将军有几个儿子，就见管家已经把人带来了，定睛一看，果然是师鸢。
　　“师鸢见过二位王爷。”英气的少年含着微笑，温文尔雅的行着礼。
　　步月站起身给他回了个礼，然后又坐了回去，安安静静的捧着自己的茶杯。
　　灵王也端起一副温和的笑容，请他过来坐：“小鸢什么时候回来的？”
　　师鸢乖乖的过来坐下，朝着步月笑了笑，然后才回答道：“跟着师父回来述职的，过了清明就走了。”
　　“今年开武举，你不考么？”灵王问了一句。
　　“我去参加武举就太欺负人了。”师鸢笑了笑，接过侍女递来的茶，轻饮了一口便搁下，又笑道，“我去见见姑姑。”
　　“嗯。”灵王颔首应下，目送他离开。
　　步月捧着茶杯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小鸢每年都会过来给我母妃上香。”灵王解释了一句，微抿了抿唇，“府上照顾我的老嬷嬷说，他长得很像我母妃。我自己倒是没什么记忆了。”
　　步月眨眨眼：“这么说，三皇兄是长得比较像父皇咯？”
　　“也没有很像吧。”灵王含起一抹笑，伸手过来捏了一把步月的脸，“倒是你，侧脸看去和父皇有几分相似。”
　　步月偏了偏脸：“侧脸么……”
　　“步月，你是不是之前见过小鸢？”灵王收了手，忽然就问了这么一句。
　　步月哑了一下，微微点点头：“嗯……他跟着江雪……”
　　“江雪啊……”灵王沉吟了一会儿，声音严肃了些许，“步月，别和他们走得太近了。”
　　“为什么？”步月下意识就反问了一句，问完又察觉自己冲动了，便又补上一句，“小时候我们关系还挺好的。”
　　“如今正值立储，几位将军都会陆续被召回京，宁康郡主的兵权虽然所剩无几，但江家数十代人攒下的威望犹在。”灵王蹙着眉，“减兰到底是个公主，尹后没有势力，这些将军的站队就至关重要。”
　　“我又威胁不到她。”步月垂下眸子，小声嘟囔，“总不能连我喜欢个人都不行吧……”
　　“能不能威胁她，不是看你怎么想，而是看朝中大臣怎么想。”灵王叹气，“他们觉得你可以，你就可以。”
　　步月抬手捂脸：“……我为什么是个皇子啊。”
　　“你还是有些不同的。”灵王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头，轻轻笑了笑，“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皇上有给你送大宫女么？”
　　步月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有些脸红起来：“我才十四，现在谈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差不多都是这个年纪吧。”灵王笑起来，“当然，我不太一样，我是坤柔，嫁人才有嬷嬷来教导。”
　　步月脸更红了：“我还是个孩子好吗……”
　　“时候不早了，你也别成日往我这里跑。”灵王道，“皇上有意把你跟减兰她们划在一个圈子里，你该多和她们走动。”
　　“我知道了。”步月应下，“三皇兄再见。”
　　灵王挥挥手，目送他离开，再次叹了口气：“清明啊……今年烧个什么给他呢。”
　　步月从灵王府上出来，恰好遇到候在门口等自家马车的师鸢。他扬起笑跟步月打招呼：“睿王殿下，好巧，这是打算回去了？”
　　“嗯。”步月回以微笑。
　　“去我府上坐坐吧。”师鸢忽然邀请。
　　“诶？”步月微愣。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拒绝，师鸢的马车就驾了过来。他撩开车帘，对着步月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爷，不可。”林音幼小声提醒。
　　“我知道，但……”步月纠结的皱起眉。
　　“上来吧，京城里认识我的人不多。”师鸢轻轻笑起来。
　　步月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的车。
　　“没关系的。”马车里，师鸢笑眯眯的，“睿王别想太多，我家老爷子还在，我不影响权势的交锋。”




会挽雕弓如满月-3

　　步月抿了抿唇没有出声，静默了许久，才低低问了句：“你跟我三皇兄关系不好么？”
　　“怎么会。”师鸢笑起来，“只是我不能对他太亲近了。”
　　步月沉默下来。
　　师家是灵王母家，按理说不该如此生分，但联想到当年曲家谋反的事，灵王的处境就太尴尬了。
　　师家要表忠心，就不能和他亲近。
　　这么想一想，三皇兄也挺难的。步月幽幽叹了口气。
　　师将军府看着有些冷清，迎接的老仆背都是佝偻的。师鸢下了马车，还得先去扶一把老人家，然后才撩着车帘过来接步月。
　　师老将军常年不在家，师鸢也很少归家，将军府冷清得都快跟个荒宅一样了。
　　老管家也没想到家里突然会来亲王，抖抖索索的安排人赶忙的打扫起来，再去买点糕饼一类。
　　步月都有点于心不忍，喊林音幼去帮着老人家打点。
　　“兰叔，别忙了。”师鸢笑着阻止他们，“王爷又不住咱们这。”
　　“这怎么行，不能失了礼数。”老管家并不听劝。
　　“兰叔你可珍重自己，老将军还等着回来跟你喝酒呢，别忙了，歇着吧，王爷一会儿就走了。”师鸢笑呵呵的把老管家拦住，推着他的背送到了一边，然后才继续过来给步月带路。
　　“王爷见笑了。”他朝着步月笑了笑。
　　“将军仁爱。”步月也笑了笑。
　　过了回廊，后院倒是郁郁葱葱些，院子里一张石桌，桌边坐了个美人，背对着他们，隐隐约约看见小半个侧脸。
　　美人散着头发，手上举着本书，正无精打采的翻着，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步月看着他，心跳漏了半拍。
　　“凝雨。”师鸢喊了他一句。
　　“啊，你回来了啊。”美人吝啬的目光都没移动一下，干巴巴的应着。
　　师鸢挑着唇角，对步月比了个嘘声的姿势，镇定自若的走到他身边，探头看着他手里的书：“看什么呢？”
　　江雪顺手就把书拍在他脸上了：“你家怎么连个唱歌的蛐蛐都没有。”
　　“啧。”师鸢把书拿下来，似笑非笑，“嫌我家冷清你回自己家啊。”
　　“更冷清好么。”江雪白了他一眼。
　　“你去找睿王啊，他府上热闹，不仅有会唱歌的蛐蛐，还有会暖床的……”
　　江雪一巴掌糊他嘴上，打断了他的话：“胡说八道个什么呢？我是嫌他命长了吗我这个时候去找他。”
　　“那你在这看本子也排遣不了寂寞。”师鸢继续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过两天就跟师父回南疆了。”
　　“啊，一路顺风。”江雪棒读。
　　师鸢抬眸看了眼一脸茫然的步月，挑着唇晃了晃手里的书：“光看多没意思啊，你不找个人实践下么？”
　　“你还没完了是吧？”江雪抬手夺回了书，“我就光爱看，怎么样吧。”
　　“爱看什么？”步月到底没忍住，出声问了一句。
　　“步月？”江雪听见声音整个僵了一下，然后一脸惊恐的扭头望过来了一眼，在看见步月之后，又惊恐的去看师鸢，“你——”
　　师鸢憋着笑，后退了几步拉开和他的距离，然后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喊步月：“王爷这边坐。”
　　步月走过来，好奇的看着他手上的书：“你在看什么？”
　　江雪手忙脚乱的想藏，但是找遍八方也找不到能藏的地方，只好僵硬的放在桌子上，用手肘压住，尽可能温和的对步月笑了笑：“没什么，一点杂书——话说王爷怎么来这了？”
　　“小将军邀我过来的。”步月道，还是好奇他压住的书，“我不能看吗？”
　　“什么小将军，他还担不起这俩字。”江雪有意回避书的问题，干脆举着手撑住脑袋，手肘死死压在书上面。
　　“那是，我可什么都担不起。”师鸢白了他一眼，咬字深重，“江小殿下说得对——话说王爷，那书我还有几本同系列的，您要好奇，我可以拿给您瞅瞅……”
　　“师飞羽！”江雪一声怒喝，甩手就抄起手肘下的书丢出去要砸师鸢。
　　但是一本书并没有什么杀伤力，被师鸢轻轻松松接下，顺手就递给了步月：“王爷，请。”
　　江雪的脸色白了白，伸手拽住了步月衣袖，委屈巴巴的看着他：“步月……”
　　步月看了他一眼，更好奇了。
　　书封上没有名字，只光秃秃的一个封皮。看起来就是本普通的书，好像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啊。
　　“到底是什么书啊？”步月疑惑出声，随手翻开了一页。
　　上面是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形，赤身露体的，还用朱砂点了不少红晕。
　　步月眨了眨眼，扭眸望着江雪：“你……”一时间他也没话可说。
　　江雪抽走他手里的书，重新放回到桌子上，认真且深情的看着他：“王爷，你听我解释一下。”
　　步月默默拂开了他抓住自己袖子的手，扭头就走。
　　他越走越快，最后干脆小跑了起来，跑到个没人的地方，才抬手捂住脸。
　　啊啊啊啊——看的是个什么东西呢！
　　“殿下？”林音幼跟着跑了过来，喘了口气。
　　“阿幼……”步月松手，抬眸看着她，一张脸红到了耳尖。
　　林音幼笑了一下，伸手过来把他揽到了怀里抱住，顺了顺毛：“殿下也到该知事的年纪了。”
　　步月埋头在她怀里不想讲话。
　　另外一边，看着步月跑走后，江雪继续把书砸到师鸢身上：“你故意的吧！”
　　师鸢笑起来，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你有功夫在这兴师问罪，不如去追一下，睿王跑的方向可不是大门。”
　　江雪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将军府不小，院落挺多，他其实并不担心步月会迷路，所以找得挺漫不经心的，顺便思考等下要怎么给他解释一下。
　　步月并没有跑很远，江雪逛了两个院子就找到他了，恰好看见他埋头在林音幼的怀里。他前进的脚步顿了顿，人僵在那里。
　　自己是否有些自作多情了？
　　江雪抿了下唇，转身打算离开，却被林音幼看见了。
　　“小殿下。”她出声喊了一句。
　　他又是一僵，深呼吸了一下，才含着抹笑转身过来：“有事？”




会挽雕弓如满月-4

　　步月闻声从林音幼怀里抬头，脸还是红的，眼角莹润，一双眸子蕴在水汽里。
　　“小殿下，王爷迷路了，烦请您带个路。”林音幼眼都不眨的胡说八道，把步月从怀里推出来，扶着肩，推到了江雪面前。
　　而后后退了几步，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你迷路了？”江雪惊奇。
　　步月：“……”
　　他静默了片刻，放弃的一点头，认下来：“对，我迷路了。”
　　江雪噗嗤的笑了一声，伸手给他：“跟我来。”
　　步月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江雪的掌心温暖，在这初夏的气候里，显得有些燥·热。步月被他牵着，落后他半个身位，看着他散披下来的长发，随着走动而轻轻扬起。
　　步月看着看着，没忍住，伸手薅了一缕。
　　“怎么了？”江雪感觉灵敏，被他一薅，就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正好就看见他抓着自己头发一脸奇异的笑容。
　　“王爷喜欢我头发？”他试探的问了一句。
　　步月：“……”
　　默默的放开了手，任由那缕头发从自己掌心滑落，扬着优雅的弧线，回归到大家庭之中。
　　“王爷喜欢的话，送你吧。”江雪自己扯了一缕，也不知从哪里就掏出来了一柄匕首，划拉一下，就斩下来一缕。
　　步月都没来得及出声阻止，就见他把斩下的头发递到了自己面前。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好僵硬的站着，露出来一脸的无奈表情：“我说你啊……能不能不要这么着急？”
　　江雪一脸无辜的看着他，晃了晃手上那缕头发：“割都割下来了，你要不要吧？”
　　步月：“……”
　　跟在他们身后的林音幼轻轻的叹了口气，从自己的手帕上撕下来一条布条，递给步月：“王爷，用这个绑一下吧。”
　　步月看了她一眼，接过布条，江雪也很贴心的把头发捋好，露出整齐的发端，协助这把这一缕头发捆好。
　　他头发养得长，这一刀下来，斩下来不少。步月捆好之后拿在手里看了看，觉得有点荒唐。
　　怎么就突然收了一缕头发，再说了他要这头发干什么啊？
　　虽然心下这么腹诽着，但这一缕头发还是被他小心翼翼的递给了林音幼，让她帮忙放好。
　　江雪带着他绕出了院子，送他到将军府外，笑着跟他挥手：“王爷慢走。”
　　步月静了一下，小心的伸手勾住了他袖子：“江雪……”
　　“王爷请讲。”江雪礼貌而温和的淡淡笑着。
　　“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步月抿了抿唇，声音放低了很多，“可以来找我玩……”
　　江雪愣了一下，继而笑开：“好。”
　　步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再见。”
　　“王爷慢走。”江雪跟他挥手。
　　一直到回到自己王府，步月都感觉脑子有点不清醒。晚饭吃得心不在焉，吃完就自己坐在窗台边看着外面空旷的院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的殿下啊。”林音幼叹了口气，给他拿了件小斗篷披上，“这会儿冷热交替，您病才好，别往风口坐。”
　　“哦。”步月应了一声，裹着小斗篷，挪了下位置，继续看着窗户外面。
　　林音幼又叹了口气，去给他铺床，铺完发现他还在盯着窗户发呆，便喊了一声：“殿下，该睡觉了。”
　　“哦。”步月应了一声，没动。
　　“王爷——”林音幼拉长的声调。
　　“哦。”步月依旧这么淡淡的应了一声。
　　“李步月！”她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
　　“诶？”步月被吓了一跳，一脸惊恐的扭头望了过来，“怎、怎么了？”
　　“殿下，过来休息了。”林音幼温柔的笑着，拍了拍自己铺好的床。
　　“哦。”步月点点头，从窗台边的小床上起身，赤着脚就走过来，坐到了床上，仰头望着过来给他解衣服的林音幼。
　　“阿幼……”他轻轻喊了一句。
　　“殿下有何吩咐？”林音一边应了一声，一边解下他的外衫。
　　“我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他抿了抿唇。
　　“殿下指哪件事？”林音幼反问了一句。
　　“……”步月冒了两滴冷汗，“不该告诉三皇兄我跟江雪见过面，不该答应师鸢的邀约……最不该的，就是拿了江雪一缕头发。”
　　林音幼一手撑在床上，凑近了他，垂首注视着他：“殿下要这头发做什么？”
　　步月苦笑了一下：“我也没想要啊，就当时觉得养得挺漂亮的，摸了一下而已……”
　　“这事也无外人知晓，不算什么。”林音幼伸手扶在他肩上，把衣领扒开 ，露出了他白皙的肩头，“殿下好像怎么晒都晒不黑呢。”
　　步月偏头看了一下自己过于白皙的肤色，也有点无奈：“太医说我是血气不足吧……”
　　林音幼没出声，继续扒他衣服。
　　步月双手撑着床上，微微后仰着，看着自己床架上的雕花，是纠缠在一起的两支花枝，枝繁叶茂，交错相通。
　　他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了那本书上交·缠的人形，恰好林音幼剐开了他的衣服，温热的呼吸落在了他皮肤上。
　　步月蹭的一下就脸红了，下意识就抬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襟，往后挪了挪，躲开了林音幼的手：“阿、阿幼……”
　　林音幼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怎么了，殿下？”
　　“我、我自己来。”步月又往后挪了挪，偏开了脸。
　　林音幼静了一下，噗嗤一下笑出声：“殿下，您现在害羞是不是太晚了点？”
　　步月哀怨的看了她一眼。他是林音幼带大的，而且就母家辈分而言，还得管她喊一声姨母。所以一直以来也没觉得被她照料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但是今天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了，就是感觉奇怪，想回避。
　　“行吧，殿下自己来。”林音幼笑了一声，却又逼近了过来，一手撑在床上，一手朝着步月靠近。
　　步月缩着肩膀，偏着头，闭着眼睛：“阿幼……”
　　“殿下，你在想什么呢？”林音幼伸手弹了一下他额头。
　　步月委屈巴巴的睁眼看她，就见她把搁在枕边的寝衣给摸了出来。还有那缕江雪的头发，被她换了根精致的绸带，仔细的捆扎好，搁在了枕边。
　　“殿下大了啊。”林音幼感叹。
　　步月：“……”




会挽雕弓如满月-5

　　林音幼给他把寝衣抖出来放好，便转身去给他点药散，背对着他，完全不给他任何一点目光。
　　步月静默的坐了会儿，自己动手换好了寝衣，然后钻进被子里，乖乖躺好，等着林音幼把香炉端近。
　　林音幼放好香炉，过来给步月掖了掖被子，收拾好他换下来的衣服，轻轻笑了笑：“祝您有个好梦。”
　　“阿幼。”步月轻轻喊了她一句。
　　“您说。”
　　“我是不是不该邀请江雪来府上？”步月抱着被子，眉头纠结在一起。
　　林音幼看了他一会儿，俯身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我的小殿下，婢子有时候真的不喜欢你这幅兢兢业业的样子。”
　　步月眨眨眼看着她。
　　“不要去想该不该，而是要去做。既然清楚了后果会有些什么，便提前想好对策。”林音幼一脸的怜爱，“要让自己刀枪不入，滴水不漏，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步月静了静，挑了下唇角：“我知晓了，晚安，阿幼。”
　　“愿您好梦，我的殿下。”
　　林音幼离开之后，步月嗅着自己清甜的药香，目光忽然就落到了床帘上挂着的小木吊坠上。
　　那是江雪送他的第一份礼物，从南疆寄来的，一对木雕的小鲤鱼，不算什么贵重东西，胜在精细。
　　步月当年就顺手挂在了床帘上，出宫的时候还特意取下来一起带着了。
　　本来是看习惯了的物件，这会儿再看，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来江雪了。
　　他的一颦一笑，就好似跗骨噬魂的毒一样，深埋在步月的脑海里。一闭眼，这些画面就走马灯一般的呈现出来。
　　步月拉过被子盖住头，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空气渐渐稀薄，他也微微有些倦意，便又钻了出来，闭上眼，缓缓的沉入梦里。
　　结果这个该死的家伙，还跑进梦里来骚扰他。
　　那是个月夜，大抵是中秋，月亮美得让人沉醉，还有丝丝缕缕清甜的香味，不像桂花，却更加醉人。
　　他跟江雪在喝酒，那味道藏在酒里，熏得人有些神志不清。他捧着一只杯子，垂眸看着里面晶莹的酒液。里面有个小小的月亮，还有个小小的他。
　　江雪似乎在跟他说什么，他没听清，却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容盛在月光里，和着这杯酒，被轻轻饮下。
　　江雪忽然凑了过来，目光灼灼的盯着他，问他：“好喝吗？”
　　他茫然的点点头。
　　“那我也尝尝。”江雪说着，直接就探头吻了过来。
　　步月直接被吓醒了，捂着唇支棱着坐了起来，大口的喘着气。
　　“怎么了，殿下？”被他的动静惊扰，候在外间的林音幼直接就点着灯冲了过来，担忧的看着他。
　　天还没亮，窗外一线月牙淡淡，混杂着星光，小心的从窗子落进房间。
　　步月缓了缓，对着林音幼笑了笑：“没事……做了个梦。”
　　林音幼还是一副担忧的模样，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些偏热，是不是晚上那会儿吹风受凉了？”
　　“我又不是纸糊的。”步月抹去了额角的冷汗，“只是被梦吓到了而已。”
　　“婢子再给殿下点把药散吧。”
　　“不用了，吴太医叮嘱过，这药不能滥用。”步月摇摇头，“给我拿件衣服，我出去走走。”
　　林音幼还是一副担忧的模样， 抱着衣服过来给他穿上，又披上一件斗篷，这才放他出门。
　　外面天色很好，弦月高挂，星光灿烂。步月捏着斗篷的领子，仰头看着天，觉得平静了些许。
　　“阿幼。”
　　“婢子在。”
　　“他碍于身份，不能来见我，但我可以去顾府，对吧。”步月问。虽然是疑问的话，他却说得肯定。
　　江家是要站在储君背后的势力，所以不能主动去结交其他的皇子，但这不代表别人不能去拉拢他们。
　　他只要直白点，大逆不道一点的告诉皇兄，他要兵权，他要江雪，他会站在减兰身后，成为减兰背后最强大的支柱就行了。
　　又或者，他干脆暴露自己是乾阳的事，和减兰争一争储君的位置。如果他赢了，三皇兄也不用再跟母家疏远了。
　　而他也能光明正大的站在江雪面前，拉着他的手，告诉所有人，他是自己的。
　　步月抬手搁在额头上，遮住了所有的光。
　　眼前一片漆黑，这些作祟的想法便更加蠢蠢欲动，推动着他心底那一丝反骨。
　　“殿下，天冷，回去吧。”林音幼担忧的低声喊他。
　　步月被她的声音惊醒过来，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李步月！你都在想些什么！这权势不是你该觊觎的东西，你在皇后面前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殿下！”林音幼提高了一点声音。
　　“我知道了。”步月转头朝她笑了笑，“帮我备点礼，明天去顾府走一趟。”
　　“马上就是清明了，今年是大祭典。”林音幼皱了皱眉，“殿下这个时间去顾府，不合适。”
　　步月静了片刻，坚持道：“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我说合适，它就必须合适。”
　　林音幼也静了片刻，轻轻叹了声：“婢子知晓了，殿下回去睡吧。”
　　“阿幼，我知道你担心我。”步月过来轻轻拉了下她袖子，“我会学着照顾自己的。”
　　“殿下心中有数便好。”林音幼淡淡笑了笑，抓住他的手，把他拖回了房间里，赶到了床上，“现在，乖乖睡觉。”
　　步月乖乖的躺好在被子里。
　　林音幼再一次给他掖好被子，这次顺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细声叮嘱道：“等会儿若再被梦吓醒，便喊竹青过来陪您。”
　　“好。”步月乖巧的应下。
　　“婢子去忙了。”林音幼摸了下他的头。
　　步月目送她离开，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他的呼吸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心跳声，平稳的一下一下跳动着。
　　他忽然又闻到了那股梦中混杂在酒中的香味，清甜之余，又冷傲非常。
　　步月这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自己信香的味道。不知不觉被他无意识的放了出来，沾染在了枕头上。
　　他默默的把枕头抽出来，甩到了地上，然后抱着被子，哀叹了一声。




会挽雕弓如满月-6

　　四月初三，因着今年清明是大祭，京城里有点名望的家族都开始跟着礼部一起做着准备，忙碌了起来。
　　顾家自然而然也是如此，顾珏和江枫渔都忙得不可开交，顾瑾瑜虽然闲着点，但也并不在家中。
　　步月递上的拜帖，被顾府的老管家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并一再道歉强调，不是他们不愿意接待睿王殿下，实在是家里主人都不在，他们这些仆从不敢做主。
　　步月也没料到会出这么个意外，哭笑不得让人安抚了一下人家，然后郁闷的回了自己府上，坐在院子里和太阳干瞪眼。
　　睿王府也需要跟着礼部忙活，虽然林音幼不是管家，但这个府上，除了步月，就她权利最大。
　　所以这会儿也没人能跟他聊个天，他也不好意思去打扰那些忙碌的下人。
　　“王爷。”他正百无聊赖，洛竹青忽然冒了出来。
　　步月茫然的看了他一眼：“啊？”
　　“临近祭祀，皇城守备有变动。”洛竹青压低了声音。
　　“这不是正常的么？”步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反问了一句，“清明大祭也不是年年有。”
　　“是，正常而言加强守备是从御林军调配。”洛竹青皱了下眉。
　　“这次不是？”步月一下子严肃起来。
　　“有御林军的人，但更多的是生面孔。属下是暗卫出身，专门锻炼过辨识能力，一眼就能记住人脸，御林军超过九成的人属下都是眼熟的。”洛竹青看起来很忧心，“情况不对。”
　　步月很相信他作为暗卫的直觉判断，而且这种大祭也确实容易出问题。本来就山河不稳，想浑水摸鱼的闲杂人等就更多了。
　　“但是你跟我说也没用啊。”步月有点郁闷。
　　“是……但属下如今不在暗卫行列，无法直接上报。”洛竹青也挺郁闷。
　　“你没事关注这些做什么？”步月终于发现了有点不对劲，他现在是自己王府家将，还去关注大祭的守备军做什么？
　　“下意识……属下知错。”洛竹青扑通跪下来。
　　步月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你查是没问题，手脚干净些，被弄得别人以为是我要搞事情。”
　　“属下知晓。”洛竹青低头。
　　“这事我也不能直接去上报啊。”步月苦着脸，又自行安慰道，“但你都察觉到了，皇兄身边的暗卫不会察觉不到，做好自己的事吧。”
　　“属下明白。”
　　“行了，去给阿幼帮帮忙吧，她忙得一上午都没管我了。”步月又开始郁闷起来了。
　　“是。”洛竹青应下。
　　四月四，清明。
　　清明大祭，是从皇城金麟台点一缕阳火，然后围城一周，上城外承恩寺点燃天灯，然后再将余下火种带回皇城，存入金麟台，点燃长明灯。
　　大祭一般十二年一次，不受皇帝更替影响。若当时在任皇帝无法亲自走完一趟流程，可由储君代劳。
　　这是长和帝第二次进行大祭，他有意栽培，所以三公主被他带在身边，会跟他一起走完整个流程。
　　步月作为亲王，和其他哥哥姐姐们一起，都需要跟在他们身后。
　　索性今日是个艳阳天，阳火点得顺利，火种存好之后，便是金麟台祭天。
　　金麟台一百零八阶，皇帝带着三公主上了祭台之后，步月他们一众亲王，会在下方的次阶站好，共同祭天。
　　步月今天一袭繁复礼装，头压冠冕，爬完楼梯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索性更次一阶的，是剩余几位公主和郡主，以及亲王公子，而宁康郡主也在其列。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站在步月身下台阶，悄悄抬手撑了他一下。
　　“睿王爷，还请再坚持片刻。”郡主声音放得很轻，刚好够步月听见。
　　“多谢。”步月回应了一句，努力借力站好。
　　祭天结束之后，游城的活儿他可去可不去，只要再坚持一小会儿就行了。
　　金麟台一百零八阶，除了上，他还得下。等终于爬下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腿都软了，差点扑通一下栽地上，幸好被只手撑住了。
　　“多谢郡主。”他看着单手撑住自己的宁康郡主，努力的笑了一下。
　　“臣还有事，便先告辞。”宁康郡主把他扶稳站好，扭头便朝着黑压压的人群喊了一句，“阿雪。”
　　“诶？母亲我在。”江雪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他今天也是一袭礼服，玄色的圆领长衫，大袖翩翩，暗纹绣花，银丝描线，栩栩如生五尾四爪长蛟。
　　这是郡王侯爵制式的礼服。
　　步月看得愣了愣，同时也有些沉思起来。江雪果然因为当年江南的事和这几年在南疆的战功而有封位。
　　郡王不可能，但或许会封侯，只差一个契机罢了。
　　当朝以玄为尊，礼服都是玄色，只在绣纹和勾边上有所不同。步月身上是交领曲裾制的礼服，同样绣着四爪长蛟，不过是金丝勾边，一共九条。
　　郡主顺手就把儿子拉了过来，把步月放到他手里：“看好睿王，别胡闹。”
　　“儿子知道分寸。”江雪应下。
　　郡主微微蹙着眉，一脸担忧的匆匆离开了。
　　留下步月和江雪在人潮涌动间互相瞪眼。
　　“你还没见我穿过礼服吧。”江雪非常顺手把他搂在怀里护着，拥挤在人群之间。
　　步月下意识反抗了一下，但没什么作用，便放弃的也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是没见过……严格算起来，我们其实也没见过几面。”
　　江雪低低笑了一声，话语却认真非常：“今日恐有变故，你待在我身边，别乱跑。”
　　“后续游丨行我可以不去的。”步月撇了下嘴。
　　“傻不傻你，现在离开，万一真出什么事，你就是最好的替罪羊。”江雪瞪了他一眼。
　　步月微微皱了下眉，也想得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便只是长长叹了一声。
　　“身子还撑得住吗？”江雪问。
　　“我也没有那么弱不禁风。”步月无奈了一下，累是累了些，但也不至于倒下。
　　“会骑马吗？”江雪又问。
　　步月哑了一下，磕巴道：“骑过……”
　　“不会是我当年带你骑的那次吧？”江雪笑起来。
　　步月瞪了他一眼，乏力的解释：“学过，也骑过，但不擅长，主要我此前一直深居简出，没有需要骑马的时候……”




会挽雕弓如满月-7

　　江雪笑了笑，搂着他找到了自己的马。这是匹纯白色的马，身上一丝杂色都没有，琥珀般净透的眸子，圆润而光泽。
　　“换马了？”步月下意识问了一句，他记忆里江雪骑的马，应该是黑色才对。
　　“嗯对，素心寿终正寝了，临走留了个闺女儿给我。”江雪扶着步月，把他送上马，然后自己也骑了上来，把步月圈在怀里，“它叫银星，才三岁，是个活泼的小姑娘。”
　　步月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马鬃毛。
　　“也不知道它爹长什么样，怎么就给生得纯白了。”江雪啧了一声，轻夹马腹，把它驱动起来，跟在其他几位亲王的车架后面。
　　这一次也是出奇的巧，亲王和长公主一个都没走，全留下来跟着一起游丨行，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走在皇城里。
　　“看来是真要出事。”步月皱起眉，感觉有点闹心。
　　“别担心，我母亲在，张将军也还没走。”江雪倒是一副放松的模样，甚至把头搁到了步月肩上，“睿王殿下请放心，末将一定护王爷周全。”
　　步月突然不想理他了。
　　游街的过程也一路顺利，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件，安安稳稳直接出了城。
　　步月在马上被颠得昏昏沉沉，便靠在了江雪胸膛，闭眼眯了一会儿。
　　耳边是江雪沉稳的心跳，还有平稳的呼吸声，听得人很是安心。
　　“步月，你还好吗？”江雪有些担忧的喊了他一句。
　　步月嘤咛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儿倦意：“没事，有点困，这两天没怎么睡好。”
　　实际上是因为天还没亮就被拉起来梳妆打扮了，加上脑袋上这个冠冕真的很重。
　　江雪驱停了马，担忧的伸手捂住他额头，温度不高，甚至有些凉。
　　“真没事……脑袋戴的这玩意儿太重了。”步月咯咯的笑出声，依旧是闭着眼懒得睁开，与此同时，也拉下了他的手，握在手里把玩，“你手上好多茧啊。”
　　“毕竟是习武之人，糙得很。”江雪低低笑了声。
　　步月干脆搂在他整只手臂，靠在上面，声音轻细：“出了城，兼顾不到的地方太多，这次怕是冲着减兰来的。”
　　江雪挑了下眉没吱声。
　　“皇兄有意立储，她是唯一人选，但公主之身，还是让诸多人不满。”步月道，严肃而认真，“答应我，若真有异变，先护减兰。”
　　江雪依旧没有出声。
　　“江雪？”步月不得不睁开眼，扭头过来看他，却见他目光柔和，唇角挂着抹浅浅的笑。
　　“放心，我母亲守着呢。”江雪抽回自己的手，重新牵起缰绳策马跑动起来，“王爷觉得这发冠重，拆了不就是。”
　　“披头散发的像个什么样子。”步月笑了一声。
　　江雪挑了下眉，忽然松了缰绳，动手拆他冠冕。
　　“诶？！”步月一惊，手忙脚乱先把缰绳抓住，才扭头瞪他，“做什么？”
　　“王爷，重就拆了，遵这些虚礼没有意义，其他几位亲王可没有你这么古板。”
　　步月腾不开手，只能瞪着他，任由他把这冠冕摘下。
　　一头乌瀑似的长发就此散下，被风扬起，泛着淡淡一丝香气。
　　今天人多，他出门前特意浑身上下熏了遍香，但这会儿已经淡了许多。
　　“你身上怎么总是这么香？”江雪问了一声，把取下的冠冕装到了马F.B.J.Q身上挂着的储物袋里，然后接过了步月手里的缰绳，追上已经走得有些远的亲王队列。
　　步月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从怀里摸出来一支发簪，简单的把头发挽了起来。
　　“嚯，你还随身带簪子呢？”江雪惊奇。
　　“临出门阿幼让我带上的，说有备无患。”步月一边说，一边扭头瞥他一眼，“倒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江雪低低笑起来。
　　一路到了承恩寺，也都风平浪静。但步月丝毫放不下心。
　　他是亲王，皇城守备军和御林军也见过不少，虽然没有洛竹青那种一眼记住人脸的能力，但也有几位眼熟的小统领。
　　这会儿跟在皇帝身边的却全都是生面孔，而他皇兄也有意识的把减兰护在身畔。
　　暗潮汹涌的矛盾，仿佛一触即发。
　　点天灯没他们这群亲王长公主什么事儿，所以大家都在外圈待着，跟普通的观众一样。但江雪骑着马，直接把步月带进了内圈，蹭到了小公主们身边去了。
　　宁康郡主远远的瞪了他一眼，但到底什么话也没说。
　　江雪把步月放下，叮嘱他：“乖乖待着你侄女身边。”
　　步月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还是乖乖点头应了下来。
　　“七皇叔。”花犯笑呵呵的蹭到了步月身边，抓住了他袖子。
　　“嗯？”步月也笑眯眯的看着她。
　　这姑娘跟减兰是孪生子，样貌几乎一样，但就是看起来比减兰要温婉贤淑，可爱很多。
　　虽然她年纪也比步月大，但却总让步月有种她长不大的错觉。
　　花犯拽着他的袖子，俏生生的看着策马归入了守备军队伍的江雪，带着些许好奇的问：“那是江小殿下吗？”
　　“花犯不认识他吗？”步月好奇。
　　“不认识。”花犯摇摇头，抬手悄悄指了一下站在宁康郡主旁边的人，“我倒是认识师小将军。”
　　步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宁康郡主似乎正在交代师鸢些什么事情。
　　“花犯喜欢师小将军吗？”步月问了她一句。
　　姑娘眨巴了一下眼睛，轻轻笑了起来：“我的喜欢没有意义，父皇应该会把我配给江小殿下吧，为了姐姐的地位。”
　　步月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七皇叔和江小殿下很熟吗？”花犯又眨巴了一下眼睛，“我见七皇叔一路都跟他谈笑风生的。”
　　步月失笑：“哪里有谈笑风生了？”
　　“七皇叔是不是喜欢他呀？”花犯又问。
　　步月静了一会儿，淡淡嗯了一句。
　　“那我就不跟皇叔抢了。”花犯笑起来，声音却带着点儿严肃，“但是皇叔，姐姐很忌惮江家，也很忌惮你。”
　　“嗯，我知道。”步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轻笑起来，“花犯要是能嫁个自己喜欢的人就好了。”
　　花犯歪了下头：“我倒是希望能嫁个喜欢我的人。”




会挽雕弓如满月-8

　　他们俩搁这正闲聊着，外围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然后就是禾丰长公主的惊叫声。
　　“长姐！”步月闻声担忧的望了过去，但长公主所在的位置人群混杂，隔这么远根本看不清楚情况。
　　宁康郡主反应很快，已经带着一队人马过去维持秩序了。
　　就在众人都把目光落在了长公主那边时，天灯台上也是一声惊叫。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群黑衣刺客，混在这一群黑色礼服间，让人无法一眼分辨。
　　而守在那边的守备军就跟纸糊的一样，已经倒了一大片。刺客已经逼近了长和帝和公主，甚至已经伤到了长和帝。
　　他左手捂着右臂，用身体把减兰挡在身后，从袖口露出的指尖上，缓缓滴下了两滴血，砸碎在地上。
　　长公主那边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但刚才一下，以宁康郡主为首的几位将领都围了过去，长和帝这边的防御就松懈了。
　　步月只静了两秒，就抓着花犯的手，往正在赶过来的师鸢指去：“带着姐妹去师小将军那里，注意安全。”
　　“七皇叔！”花犯拉住他袖子，“你跟我们一起走。”
　　“花犯乖，听话，赶紧过去。”步月拉下她的手，放在手心握了一下，“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花犯抿了抿唇，点头应下。
　　步月一边往长和帝那边走，一边就解下了自己身上繁复的礼服。两边其实隔得不远，但守备军和刺客一直在打，他只能一边东躲西藏一边往那边靠近。
　　长和帝一边护着减兰，一边捡了柄不知道谁遗留下来的剑，勉强的抵挡着攻击。目光余角看见了凑近过来的步月，些微皱了下眉，然后一剑荡开了面前的攻击，把减兰往他的方向推了过去。
　　“跑！”他轻呵了一声。
　　减兰看了他一眼，一咬牙，朝着步月跑了过去。
　　这群人确实是冲着减兰来的，看见她从长和帝身边跑开之后，立马转变攻势，朝着她追来。
　　但好在步月已经离她很近了，在这群人追上来之前，已经到了减兰身边，把她护住了。
　　他顺手就拔了自己头上的簪子，握在手里，将减兰拦在自己身后，周围一大群侍卫也瞬间护了上来。
　　另一边，师鸢已经接到了几位公主，正在护送她们往安全地带撤。而长和帝也挥着长剑拦住了几位刺客。
　　“别怕。”步月瞥见减兰苍白的脸色，轻声哄了她一句，“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七皇叔……”减兰喘着气，声音有些发颤。
　　“踏月！”外围乱糟糟的人群之间，不知道是谁如此咆哮了一句。
　　“先护孩子们！”长和帝一边挥着剑，一边吼着回应。
　　步月循着声音望去，看见的是一身劲装的皇后，握着一张弓，正翻身上了一辆马车的车顶。
　　他扫了一眼这边的情况，拉开弓，一箭就把逼近到步月身前的黑衣刺客射倒。
　　这边尚有侍卫，还有皇后远程支援，暂且算是安全。步月才刚刚放松一点，就忽然听见侧边又是一声惊呼。
　　他扭头望去，是几位公主那边出事了。
　　师鸢被几位黑衣人围攻，身上已经负了伤，而另有一人，把花犯从公主之间拽了出来，衣服都给撕裂了。
　　“花犯！”减兰惊呼。
　　“姐姐——”花犯哭喊着应了一句。
　　步月皱了下眉，将手里的簪子塞给了减兰，便朝着她的方向跑了过去。
　　“七皇叔！”减兰伸手想拽，却没拉住他。
　　“不要离开你母后的攻击范围！”步月留下这么一句，避开周围打斗的人群，跑到了花犯身边。
　　他身上没有武器，便干脆直接朝着抓住花犯的人撞了过去，借全身之力将他撞开，一把夺过花犯护在怀里。
　　被撞开的人反手就是一刀砍了下来，直直砍进了步月后肩，划开一道血口。
　　他身上厚重的礼服都脱掉了，只剩一件素色中衣，瞬间就被血染红，晕了一大片在背上。
　　“七皇叔……”被他圈在怀里护住的花犯呜咽着声音扶住他。
　　“我没事。”步月咬牙，带着她拉开了和黑衣人的距离，朝着乱糟糟的人群吼了一句，“江雪！”
　　一支长箭擦着他的脸飞过，将后面追他们的黑衣人射倒在地。
　　他顺着箭射来的方向望去，就看见江雪也脱掉了礼服，跟皇后一样，站在了一座车架的顶上，目光锐利，手上长弓拉满，一支羽箭架在上面，正在搜寻目标。
　　步月看见他的瞬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心境一下就平静了下来。
　　他一面大致检查了一下花犯的情况，一面又去看了一眼减兰的情况。
　　减兰被一大群侍卫簇拥着，还有皇后盯着，暂时应该不会再出变故。
　　他现在也有江雪在远程支持，也还算安全，只要找个机会把花犯送去安全的地方就行了。
　　亲王那边，灵王和锦王都是会武的，还有宁康郡主，理应是最安全的地方，但距离太远，沿途还有看热闹的民众，过去的安全性得不到保障。
　　长和帝孤军奋战，最好不要去给他添乱。师鸢一个人护着剩余几个公主，看起来也快到极限了，而且那边的人明显是冲着花犯去的，再回去就更危险了。
　　所以优先还是跟减兰会合，然后想办法冲出重围。
　　步月打定主意，拦着花犯，朝着减兰的方向过去，这姑娘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意图，也在侍卫的簇拥下会合过来。
　　两方会合的同时，宁康郡主也终于抽出手来，带着一队人马过来支援。
　　江雪和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跳下了车顶，朝着两方赶来。
　　步月带着花犯和减兰会合之后，被俩姑娘扶着，三人拥在一起。
　　“姐姐……”花犯直接就哭了出来，一手抓着步月的衣服，一手又去牵减兰。
　　“没事了，姐姐在这。”减兰伸手过来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步月护着她们俩，微微松了口气，后肩上的伤口这个时候就开始剧烈的疼了起来，撕裂的痛感经久不散，疼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步月！”江雪背着弓闯了过来。
　　步月一看见他，身上的力气就仿佛全散了一般，身形一歪，就倒了下来。




会挽雕弓如满月-9

　　江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步月揽在怀里，小心的抱住，眉头紧蹙。
　　“护好两位公主！”步月拽住他的衣襟，咬牙叮嘱了这么一句。
　　“好。”江雪点头应下，小心的扶着他，拦在两位公主身前。
　　那头皇后已经闯到了长和帝身边，手上长弓被他当做剑使，坚韧的弓弦化作利刃，在那些黑衣人身上一划就是一道血口。
　　没一会儿，围攻长和帝的黑衣人就化作了地上横陈的尸首。
　　“小昭……”长和帝甩开了手里的长剑要去牵他，却被他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皇后也甩开了手里的长弓，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色厉内荏的质问：“你是怎么回事？我早先便跟你说了有异有异，让你小心防范，你把我话听进去了吗！”
　　长和帝捂住被打的脸，可怜兮兮的看了他一眼：“我防了啊，这不是没防住么……”
　　“你别跟我狡辩！”他严厉的哼了一声。
　　“不是，小昭，众目睽睽的，给我留点面子行吗？”
　　“你是要命还是要面子啊？”皇后气笑了，“带着减兰，又不护好，她今天要是出了事，你这个皇位留给鬼去继承吧！”
　　“还有其他的孩子们，你就这么几个女儿，你有没有当父亲的自觉啊？有没有当父亲的担当啊？今天任何一个出了事，你这个皇帝都是个昏君！”
　　这会儿江雪扶着步月，带着两位公主，也正好会合过来，刚巧就听见了皇后的训话，一时间空气都是沉默的。
　　步月默默抬手扶了扶额，感觉头疼得有点厉害。
　　“帝后感情挺好的哈……”江雪感觉自己貌似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话，有些尴尬。
　　“母后……”花犯娇弱的低低喊了一句。
　　皇后闻言的瞬间就看了过来，表情一息之间就温和了下来，抛下长和帝就过来把两个女儿都揽进了怀里抱着。
　　“没事了，花犯别怕。”
　　“花犯不怕，可是七皇叔他……”花犯拽住他的袖子，一双眼里蕴满了泪，却坚强的不让它们流出。
　　皇后偏头看着被江雪扶住的步月，皱了皱眉，开口就训：“你也是的，一点武功没有，逞什么英雄？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踏月怎么跟你母亲交代？这么大人了，你得学会认清自己能力，这真刀真枪的地方，是你能逞英雄的吗？”
　　步月虚心受训：“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你还想有下次呢？”皇后瞪了他一眼，看见了他肩头弥漫过来的血色，又皱起眉，“伤得怎么样？”
　　“皮肉伤，无碍。”步月低声应着。
　　“无碍个鬼，你身子骨弱得风一吹就倒。”皇后松开了两个女儿，伸手到怀里掏了一小封药出来，“过来，我给你处理一下。”
　　“还是交给臣女吧。”一道清丽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几人齐齐望过去，看见的是一身华服长裙的顾瑾瑜，还背着一个大布包。她身边跟着两个侍卫，把她护得滴水不漏。
　　这场骚·乱基本已经平息，场上留下的只有一地尸体，和残余下来的护卫。
　　宁康郡主已经带人去追击剩下逃走的人了，亲王那边，灵王和锦王也带着诸位兄弟姐妹在往这边来。
　　“父亲？”江雪愕然了一下。
　　“陛下也请过来，臣女一并处理了。”顾瑾瑜把步月从江雪怀里接过来，指挥着身边的两个侍卫，清理一块干净点的地出来，然后坐了下来
　　步月身上的伤不算严重，但也绝不是皮肉伤可以概括的。那一刀从他后肩斜着滑下，拉到了腰上。索性伤口不算深，已经自行止血，但身上的衣服却和伤口黏在了一起，脱不下来。
　　顾瑾瑜拿了柄匕首，沿着他伤口旁边，将衣服割开，小心的撕下。江雪半跪在他身前，将他揽在怀里箍紧。
　　步月疼得满头都是冷汗，手掐在江雪手臂上，指甲都撕开了他的袖子。
　　顾瑾瑜给步月处理伤口的同时，皇后也把长和帝扶了过来，撕开了他的袖子，检查他手上的伤口。这一刀划在他大臂上，至今还在往外溢血。
　　“陛下这伤太深了，需要缝合。”顾瑾瑜侧目看了一眼，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了一卷晶莹剔透的丝线，上面别着一根细小的金针。
　　皇后接过她递来的东西，拿了点天灯用的火种过来，将金针在火里撩了一下，然后开始给长和帝缝伤口。
　　顾瑾瑜这边也擦净了步月背上的血迹，正在沿着伤口上药。
　　灵王一行人也正好赶了过来，禾丰长公主也受了伤，被带到了顾瑾瑜面前。
　　“长公主小伤无碍，劳请文茂长公主替她上个药。”她瞥了一眼，摸了一瓶药递过去。
　　“步月……”灵王皱着眉，也半蹲到了步月面前，担忧的看着他。
　　“没事，睿王殿下这伤不算深。”顾瑾瑜上好了药，就把剩余的包扎事宜交给了江雪，然后挪到了皇帝身边，接过皇后手上的金针，继续给他缝手臂上的伤。
　　等这边也处理完，负伤的师鸢也把剩余几位公主都带了过来，公主们都没什么事，只他看着狼狈不堪，衣衫破败，裸·露出来的皮肤都被血染了色。
　　“衣服脱了，我检查一下。”顾瑾瑜正好给皇帝缝完针，一边咬断了线，一边看了师鸢一眼。
　　师鸢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把衣服脱开。他身上伤口很多，看着吓人，但都是皮外伤，稍微处理一下便好。
　　等给这几个伤员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宁康郡主也带队回来，把活捉的几个人都丢在了广场上。
　　“发现了曲家的家徽。”郡主言简意赅的报告着，“都是专门培养的死侍，从小养大的，年龄不大，估摸十六七岁左右，全都是。”
　　长和帝皱起眉没有说话，帮着江雪扶住步月的灵王却整个人都僵住了，诧异的望着那几个动弹不得的俘虏。
　　“三皇兄，别紧张。”步月抓着他手臂，哑着声音安抚他，“应该是有人故意为之，你一乱，就正中他们下怀了。”
　　灵王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会挽雕弓如满月-10

　　收拾的事留给属下去做，宁康郡主点了几个人，护送这群皇室成员去驾车。
　　骚·乱统共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除了侍卫和刺客的尸首，还有不少看热闹被误伤的平民。长和帝坐上马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发愁后续的安抚事宜了。
　　步月江雪师鸢坐在一辆车里，不大的空间里，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气氛透着一股迷之尴尬。
　　“呃……要不，我骑马去？”师鸢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
　　“受伤了骑什么马？”江雪瞪他。
　　师鸢碎碎念的挪开了一点，靠到车窗边，扭脸不去看他们。
　　“伤没事吧？”江雪叹了一声，放缓了声音问他。
　　“没什么大事，那么几个人我还是能对付的。”师鸢撇了下嘴，扭头过来，蹙着眉，“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要抓四公主。”
　　“因为认不出来吧。”步月轻声应了一句，也是眉头紧蹙，“他们分不出减兰和花犯谁才是三公主。”
　　“咦，我觉得两位公主倒是挺好认的。”师鸢疑惑了一下。
　　“嗯，虽然长得相像，但个性迥然不同，接触过的人都能分辨出来。”步月点头。
　　“那么这群人，就完全没见过两位公主了？”师鸢沉吟。
　　“母亲说他们身上有曲家家徽，但当年曲家抄斩，是她亲自动手，留没留人她最清楚。”江雪也皱起眉来，“我感觉这事不像是冲着公主来的。”
　　“是冲着我三皇兄。”步月肩疼得厉害，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却被江雪抓住了手。
　　“别碰，回去还得处理。”江雪把他揽过来，搂在怀里，扶住了他肩，不让他乱动，语带疑惑，“但为什么要冲着灵王来？”
　　“对啊，灵王殿下是坤柔，这些年又是孑然一身，针对他有什么好处？”师鸢茫然。
　　结果他这话一说，剩下两个都齐刷刷的望着他。
　　“怎、怎么了？”师鸢感觉一股凉意直冲脑门。
　　“你个白·痴，好好想想，针对灵王能有什么原因。”江雪翻了个白眼。
　　师鸢静默两秒，理过味来：“啊，是我家？”
　　“还算长了脑子。”
　　“江凝雨你不要太过分！”师鸢哼了一声。
　　“你们别闹。”步月被逗笑，但一笑肩后的伤就更疼了，弄得他整个表情都扭曲了起来。
　　“我家老爷子都故意疏远灵王这么多年了，真要打掉我家，针对他也没用啊。”师鸢嘟囔着，瞥了江雪一眼，“针对你比较有用，还能一次打下三家。”
　　“他不敢。”江雪挑了下眉，“我母亲手上兵权确实所剩无几，但江家威望尚在，东海文殊兰老将军，南疆张虎将军，西南侯蔚将军，跟我家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就你家老爷子关系浅些。”
　　“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现在动江家，等于整个边防体系都要散。”步月靠着江雪，觉得疲惫不堪，又不敢让自己睡过去，只能借着说话来醒神，“而且江雪身后还有顾家，顾丞相为人八面玲珑，朝中起码七成文官跟他有交情，真拖他下水，文官结构也要散。”
　　“嗬，凝雨你这身份地位也太离谱了吧。”师鸢愕然了一下。
　　“你以为为什么都喊我小殿下？”江雪呵了一声。
　　“不是因为宁康郡主么？”
　　“朝中郡主这么多，郡主孩子这么多，单我有个‘小殿下’的称呼，你觉得为什么？”江雪一脸“你蠢没救了”的表情。
　　“别听他胡说。”步月低低笑了一声，“宁康郡主是特封的郡主，实际是侯爵地位，侯爵有功，子嗣不降爵，江雪地位等同郡王，所以才称‘小殿下’。估计再有几年，我皇兄就会找个由头给他封爵，没见他今天礼服都是侯爵郡王制式的么。”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姓江不姓顾了。”师鸢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
　　“顾雪念着不吉利。”江雪呵呵两声，“当年生我大雪纷飞，她老人家懒得起名，一个‘雪’字给我打发了。正式登记户籍时，她们俩一合计，觉得顾雪念着不吉利，所以我才姓江。”
　　“顾雪不挺好听的么。”师鸢撇嘴。
　　“确实听着不怎么吉利。”步月点点头。
　　“哪不吉利了啊？”师鸢茫然。
　　“顾雪，骨血，不觉得音近么。宁康郡主是手握兵权的人，生个孩子叫骨血？”步月低笑着给他解释。
　　“我去。”师鸢抬手扶额。
　　“所以这个‘凝雨’的表字，也是凑合起的？”步月好奇的问了一句。
　　“雪者，凝雨也。”江雪撇了撇嘴，“很凑合吗？我还特意翻了词典。”
　　“没有，挺好的。”步月轻咳了两声掩饰一下尴尬。
　　师鸢在一边已经哈哈的笑了起来。
　　“笑个鬼，被这么一闹，你还能不能跟着师父回南疆都不一定了。”江雪白了他一眼。
　　“别吧，给我放京城做什么？守个荒宅？我家那将军府真的连个会唱歌的蛐蛐都没有。”师鸢苦着脸。
　　被他忽然一提这话，步月又猛然想到那天在他家院子里，从江雪手上拿走的那本书里的内容，噌的一下就脸红了。
　　“怎么了？”江雪察觉到他的异样，有些担忧的皱起眉，“怎么脸这么红？发烧了吗？”
　　步月抬手捂住脸：“没事。”
　　“可能是你一直抱着他，太热了吧。”师鸢随口插了一句，又略过这个话题，转回之前的话，“就算针对灵王真的打下了我家老爷子，那西北边防怎么办？朝中现在有人能顶上吗？”
　　“锦王。”江雪语调深沉，“何家。”
　　师鸢一瞬间静了下来，眉头深蹙，沉吟了好一会儿，才乏力的叹了口气：“真是个诛心的计谋啊。”
　　步月靠在江雪身上，也乏力的长长叹了一声。
　　“睿王殿下跟灵王感情挺好的吧。”师鸢想起来之前在灵王府上看见他，有些迟疑着皱起眉来，“你现在跟我们关系不能走得太近了。”
　　“嗯。”步月疲乏的应了声，“我知道。”
　　“你说你好好一个小公子，怎么就长了一张嘴。”江雪又瞪他一眼，“尽会给人戳刀子。”
　　师鸢呸了一声，又扭头去看着车窗外面了。




会挽雕弓如满月-11

　　马车一路颠簸的进了宫，早先报信的人已经把太医都召集了过来，伤员都被各自扶进了殿里，交给太医。
　　步月在回来的路上还是睡了过去，所以是被江雪抱去的宫殿。迷迷糊糊一睁眼，就见吴太医候在殿里，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
　　步月是他守着长大的，这么多年养得跟他自己的孩子似的，被召来的路上听说他受伤，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以至于这会儿连带着看江雪都觉得不顺眼起来。
　　“怎么睿王跟你在一起就老受伤？”他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江雪低眉顺眼卖乖：“末将护驾不周，罪该万死。”
　　吴太医被他这么一句话怼哑了，哼了一声不理他。
　　步月坐在床上解着衣服，无奈的笑了一下。他自己的衣服脱的脱撕的撕，身上这件是灵王给他的，稍微有些大，褪到臂弯的时候，背后的伤口就已经全·露出来了。
　　虽然临时处理了一下，但路上颠簸，伤口又裂了，丝丝缕缕的血色沁染在包扎伤口的棉布上。
　　吴太医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颤：“怎么这么严重？”
　　步月声音微哑：“劳烦太医了。”
　　吴太医皱着眉，不再说话，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步月疼得满头冷汗，但咬牙一声不吭，直到太医处理完了伤口，他才一下扑倒在床上，揪着被子喘气。
　　“王爷！”江雪焦急的凑过来。
　　“没事。”步月一边喘着气，一边哑着声音应了一句，还轻轻笑了一下。
　　“睿王殿下，这几日暂且住在宫里吧。”吴太医收捡着东西的同时，低声说了一句。
　　“现在这宫里哪是我说住就能住的？”步月低低笑了一声，“您老放心，我若有什么事，阿幼会进宫来寻你的。”
　　“唉，今日且先留下休息一会儿吧。”吴太医叹了口气，背着自己的医药箱告辞了。
　　江雪送了他一段，然后回来坐在床边，看着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喘气的步月，有些心疼的低声问了一句：“很疼吧？”
　　步月笑了一下：“你不提我还能忘，一说就疼得厉害。”
　　江雪闭了嘴，伸手轻轻捋了捋他的头发。
　　之前在马上 ，他的发冠被江雪拆了，便是用了根簪子挽发，结果后来簪子又塞给减兰防身了，他扑过去救花犯被砍的这一刀，连带头发都给他砍去了一截。
　　现在发尾参差不齐的，还染上了血污。
　　“对不起。”江雪忽然低声道。
　　“嗯？”步月疑惑的发出个单音。
　　“我一直盯着你就好了。”江雪咬着唇，声音很是自责，“我甚至反应还没有飞羽快……”
　　“我长姐没事吧？”步月问他。
　　“一些擦伤，无碍。”江雪道。
　　“那就好。”步月扭头看着他，目光温和，“她最近才怀了孩子，没事就好。”
　　“禾丰长公主有孕？”江雪愣了愣，“没看出来啊……”
　　“才一个多月，怎么可能看得出来。”步月低低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担忧，“她年纪大了，这时候怀孕身子怕是吃不消，又被这么一吓，还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下来。”
　　江雪噗嗤一下笑出声，引得步月一脸疑惑望着他。
　　“你笑什么？”步月一脸莫名其妙。
　　“没，就是突然发现，你挺关心你这些兄弟姐妹的。”江雪敛去笑，伸手挑了他一缕头发绕在指尖，“你且安心罢，她的身子自有太医和她夫君去操心，还轮不上你。”
　　步月白了他一眼，不是很想继续跟他聊下去了。
　　“倒是你，伤成这样，还不知道你那位婢女姐姐得多难过。”江雪微挑着唇，话说得意味深长。
　　但可惜步月并没有体会出来他话语里那一丝深意，只顺着他话轻轻嗯了一声：“阿幼大概要念我很久了。”
　　“你是不是很喜欢她啊？”江雪顺嘴问。
　　“肯定啊。”步月笑了一下，“毕竟从小照顾我长大，跟我关系也很亲近。”
　　江雪静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低声笑了一下：“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飞羽的情况。”
　　步月轻轻抬手勾住他衣角：“顺路去帮我问吴太医要服药散，我觉得我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江雪：“……”
　　“你刚才怎么不说？！”
　　“背上疼，给忘了……”
　　“我去……”江雪匆匆忙忙的跑了出去。
　　步月静静的等了一会儿，才冷声喊了一句：“洛竹青。”
　　房梁一阵响动，旋即翻下一道黑影，单膝跪在步月床前：“属下在。”
　　“你去哪了？”步月盯着他。
　　洛竹青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我问你去哪了！”步月加重了声音，夹杂着怒气。
　　“属下罪该万死，没能守在王爷身边……”
　　“回答我的问题，不要让我问第三遍。”
　　洛竹青再次抿了抿唇，才低声道：“在皇后娘娘身边。”
　　“你已经不是暗卫了，你现在是睿王府的家将，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盯着！”步月低吼着，“你如果不想守着我，当时就不要答应随我出宫！你用着睿王府家将的身份去给皇后办事，你是生怕我活得太久了是吗？”
　　“王爷息怒。”洛竹青低眉顺眼，“属下并没有这等意思，请给属下一个解释的机会。”
　　步月闭上眼偏开了头。
　　“皇后娘娘是属下师兄，有恩于属下。当年让属下来保护王爷也是他的指令。”洛竹青声音轻缓，“今日动乱之时，是查出幕后黑手的最佳时机，但皇后不放心陛下，所以才请属下协助。”
　　步月静默着。
　　“属下是暗卫出身，忠之一字，是刻进心底的训条，但师兄的恩情不能不报。”洛竹青继续道，“而且此事也关乎王爷安危，属下不敢不尽力为之。”
　　“所以，你查到了什么？”步月依旧闭着眼，声音疲惫不堪。
　　“属下追着逃离的刺客，混入其中，但并没有查明幕后黑手，线索断得很彻底，只能说明这确实是有预谋的一次行动，那些孩子们是第一次‘出来’执行任务。”
　　“所以就是什么都没查到是吗？”




会挽雕弓如满月-12

　　洛竹青沉默的单膝跪在步月床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步月只觉得头疼。他今天出门，洛竹青不在身边保护也就罢了，去给皇后办事也就罢了，结果还什么都没查出来。
　　难道这脏水真就只能往已经灭门的曲家身上泼么？
　　如果真的把三皇兄卷了进去，他也无法避免，一样会深陷泥淖。
　　他现在确实不能跟江雪他们走得太近了。
　　“回去让阿幼来接我。”步月淡淡开口。
　　“是。”洛竹青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江雪把吴太医抓回来的时候，步月已经睡着了。吓得他慌张的把步月从床上捞了起来，小心的搂在怀里。
　　“步月？睿王？殿下？”
　　步月茫然的靠在他肩头，眼都没睁，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啊？喝药了吗？端来给我……”
　　江雪无奈的搂着他，抬眸看着太医：“吴太医，他这……”
　　吴太医搭手过来给步月把了把脉，眉峰微挑：“睿王没事，让他睡吧。”
　　“可是他……”江雪皱起眉，还是显得有些焦急。
　　“江小殿下，睿王伤重，也许只是因为过于疼痛才引起的暂时反应，他这会儿睡着了是好事，别惊扰他，让他睡。”吴太医比了个嘘声的姿势。
　　“哦……”江雪闷闷的应下，小心的把步月放回到床上。
　　再次送走吴太医之后，江雪爬到床上，轻轻抬手搂着步月，躺在他身边，安静的看着他。
　　大概是因为受了伤的缘故，步月脸色苍白，唇色清淡。因为伤在背后，只能趴着，头发丝丝缕缕的遮下，黏在他脸侧。
　　江雪跟他一样趴在床上，偏头盯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拨开了粘在他脸上的头发。
　　步月长得很俊俏，还带着一丝秀气，跟其他的几位皇子都不怎么像，但江雪也对去世的太后没什么印象，不知道他是不是长得随母亲。
　　他恍惚想起那年在宫里，步月垂着眸，跟他讲的那些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
　　“你现在还会纠结身世吗？”江雪轻轻的问了一句，伸手轻轻扫过他轻阖的眉目，“这眉目还是跟陛下挺像的。”
　　“嗯？”步月无意识的哼了一声，吓得江雪立马收了手，整个人都缩了缩。
　　但他也只哼了这么一声，蹭了蹭枕头，把脑袋扭了个方向，继续睡了过去。
　　江雪松了一口气，看着他扭过来的后脑勺，又伸手轻轻摸了摸：“这么睡着不舒服吧……”
　　步月并没有任何回应。
　　江雪小心翼翼的爬了起来，然后把步月抱进了怀里，让他趴在自己怀里睡，头搁在自己肩上。
　　之前都没发现，抱着好软啊。江雪把手轻轻搂在他腰上，感受着他清浅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脖颈间。
　　“步月……”他轻轻的喊了一句。
　　怀里的睿王并没有回应，只是安安静静的沉眠着，散发着淡淡的、好闻的药香味。
　　“你真的被药腌入味了吧。”江雪低低笑了一声，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身上好香啊……”
　　“阿幼……”步月忽然喊了一声。
　　江雪忽然整个僵住，手搁在他头上一下不知所措。
　　“我口渴……”
　　江雪静了静，无奈的笑了一下，把他搁回床上之后，给他倒了杯水过来喂。
　　喝完了水的步月，手无意识的勾在他袖子上。纤长白皙的指节落在他袖口里，并没有什么力道，却仿佛重逾千斤，将他牢牢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你呀……”江雪无奈的叹了口气，又低低的笑了起来。
　　他重新爬到床上坐好，又把步月抱了起来，搂在怀里。步月的头无力的歪着，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唇无意的从他下巴上蹭了过去，留下一抹温热的触感，经久不散。
　　江雪呼吸乱了一瞬，又很快调整过来，他小心的用手托起步月歪在他肩上的头，垂眸看着他恬静的睡颜。
　　眉目如画，檀唇微启，轻细的呼吸声温软绵长。
　　江雪捧着他的脸，低头轻轻靠了上去。
　　“凝雨！”师鸢突然闯了进来。
　　江雪凑到咫尺距离，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小心的把步月放回到床上，黑着脸过来就一拳打在师鸢肚子上，咬牙切齿的看着他：“什！么！事！”
　　师鸢莫名其妙挨他一拳，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抖嗦着声音道：“郡、郡主……找你……”
　　“知道了。”江雪深呼吸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情绪，拖着他就离开了这间宫殿。
　　“我说你对睿王做什么呢？”师鸢皱起眉，“我可跟你说了，他……”
　　“闭嘴吧你！”江雪打断他的话，咬牙切齿的瞥他，“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你还真想对他做什么呢？”师鸢惊了，“这要被人发现了你还要不要命了？人家拿你当好友你却对人家图谋不轨？”
　　江雪很想再给他一拳，但理智制止了他。
　　“少说这些屁话，我母亲找我什么事？”
　　“哦。”师鸢瞬间严肃了起来，“是关于今天那些刺客的。”
　　“嗯。”江雪点头。
　　“活擒回来的几人中，有位认识灵王……”师鸢声音严肃。
　　“什么？”江雪瞪大眼，诧异的看着他。
　　“不仅认识灵王，还认识睿王——”师鸢抿了抿唇，似乎在纠结什么，最后还是一咬牙继续说了下去，“——还有你。”
　　“认识我？”江雪皱起眉，“泼脏水泼我头上来了？这么大胃口，也不怕撑死自己。”
　　“郡主似乎气得不轻，你自己小心点儿。”师鸢有些担忧。
　　“我母亲能把我怎么样？总不就是打一顿罢了。”江雪笑了一声，“事情与我无关，把我牵扯进去，不就是要借机打掉我母亲的权势么。大不了就是一场苦肉计，我母亲又不是下不去手。”
　　“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师鸢还是一脸担忧的模样，“凝雨，小心点总是好的。”
　　“哼，我倒要看看他是什么妖魔鬼怪。”江雪哼笑了一声。
　　郡主审人也是在一间偏殿，除了一个问话的，其他几位都是被五花大绑，卸掉了下颌，丢在床上排排躺着。
　　而被单拎出来那个，跪在郡主眼前，低眉顺眼，乖巧可爱。
　　“就是你说认识我？”江雪进门就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抓着他后脑的头发，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会挽雕弓如满月-13

　　这毋庸置疑是个美人，面貌清秀，眉眼自带风情，唇红齿白，一双淡若琥珀的棕黄瞳仁静静地凝视着江雪。
　　“江雪小殿下。”哪怕被江雪粗暴且强势的抓着，他还是一副淡定模样，淡淡出声喊了一句。
　　江雪皱眉看着他：“你谁啊？”
　　“七年前在江南，您救过我一命。”他清淡的朝着江雪笑了一下。
　　“江南？”江雪眉头皱得更深，手上的力度却松懈下来，把他放开了。
　　“你带着睿王殿下勇闯匪窝那次。”宁康郡主淡淡的补充了一句。
　　“我那会儿也就跟步月……啊！”江雪回忆起来了，一脸诧异的看着他，“你是那时候那个被卖的孩子？”
　　“是，草民白珝。”
　　“等等，你不是被安置在府尹姐姐那儿么？”江雪更诧异了，但他又旋即想了起来，“当年府尹被劫……你——”
　　“是。”白珝应了一声，“当年府尹获罪，被带往京城，却在江城遭劫，此后，养母一家也全都被劫，下人被杀，亲眷被虏，幸得养母护佑，草民才得以残喘至今。”
　　“所以确实是熟人？”宁康郡主挑了下眉。
　　“不算熟人。”江雪皱起眉，把当年遇到白珝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之后他们跟白珝就毫无往来了，要不是今天被提起，他都忘了这事儿了。
　　“人家巴巴记了你七年，你居然忘了？”师鸢在一旁啧啧了两声。
　　江雪一脚就踹了过去，但被躲开了：“有你什么事儿？”
　　“你当年闹得挺欢啊？”郡主似笑非笑了一声，“我要再放你待几天，你是不是江南都要给我掀个面啊？”
　　“母亲——”江雪鼓起嘴过来拽她袖子，“谁还没个贪玩的时候了嘛！”
　　“你打住，多大人了还跟我撒娇，没用了啊我跟你说。”郡主严肃神色。
　　“呜——”江雪拽着她的袖子哼唧，“母亲——”
　　“行了，人带走，赶紧滚。”
　　“好勒。”江雪一口应下，朝着白珝招招手，“跟我来，换身衣服，我送你出宫。”
　　白珝有些愣住：“就，这么放过我了？”
　　“你跟我母亲说认识我，不就是向我求救么？”江雪看着他，有点点不耐烦的表情，“你还想怎么着吧？”
　　“不，不是。就……”白珝有些磕巴，“不是应该先确定一下我的身份么？然后再问我一些幕后黑手的问题……”
　　江雪看着他，笑了起来：“爱来不来，想留下陪你那些兄弟我是不介意的。”
　　白珝静了一息，默默跟上。
　　“你要把他安置在哪啊？”师鸢也跟了上来，皱眉问江雪，“我跟你说你别打我家主意，放不了啊！”
　　“谁说要放你家了。”江雪哼笑了一声。
　　“那你要拿他怎么办？收自己家？还是送去郡主府养着？”师鸢皱起眉。
　　“我母亲那郡主府还有活人吗？”江雪又笑一声，“顾家也是不可能放他的住的。”
　　师鸢一脸无语看着他：“那你是打算让他自生自灭吗？”
　　“送睿王去。”江雪眉头一挑。
　　“哈？”师鸢愣住。
　　“先放你那养两天，然后帮我送睿王府去。”
　　“不是，你犯神经呢？还是当养宠物呢？睿王要他做什么？”师鸢一脸理解不了的表情。
　　“我会跟步月说的，现在交给你了哈。”江雪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一下就溜了。
　　“靠……”师鸢一脸郁闷，“江凝雨你个混·蛋。”
　　骂都骂了，他也只能认命的带着白珝去梳洗。
　　江雪跑回步月待的宫殿之时，正好遇到林音幼带着人准备接步月走。
　　她小心翼翼的把步月从床上抱起，正在给他换衣服。江雪脚步些微顿了顿，抿唇看着动作轻缓小心的林音幼：“你要带他走了吗？”
　　林音幼闻声看了过来，轻轻颔首，小心的给步月系上的衣带：“小殿下放心，王爷婢子会照顾好的。”
　　“嗯……”江雪闷闷应了一声。
　　林音幼看了看他，无声的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小殿下若是放心不下，随时可以来睿王府看王爷。”
　　江雪皱了下眉：“不合适吧。”
　　“只要寻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行了。”林音幼把步月抱起，交到了候在一旁的洛竹青手里，叮嘱他小心抱好，不要惊醒王爷，然后才继续对江雪道，“小殿下聪慧，自有法子圆个说法，对吗？”
　　江雪静了静，挑起唇角：“那便叨扰了。”
　　林音幼颔首低眉给他行了个礼，带着人撤走。
　　江雪一时也没别的事可干，就又回去了母亲身边，看她审人。
　　但不管怎么审，也问不出什么有效的信息。这群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被人漠然的训练，漠然的派出，漠然的丢弃。
　　唯一接洽幕后之人的领队，已经在乱战中死了，剩下的他们如同无主羔羊，浮萍一般没有归路。
　　“母亲……他们之后怎么办？”江雪问。
　　“充当军妓或者杀了吧。”宁康郡主伸手过来放在他头上，“莫要自扰。”
　　“只能这么处理么？”江雪有些于心不忍，这群人看着也没比他大多少。
　　“只能这么处理。”宁康郡主拍拍他的头，“玩你自己的去吧。”
　　“母亲。”江雪拽住她袖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不行。”郡主直接拒绝。
　　“我还没说什么事呢！”江雪鼓起嘴。
　　“要跟我商量就是说明需要我替你善后，不行。”郡主睨他一眼。
　　江雪：“……”
　　“母亲——”他拽着袖子开始晃，就差没直接撒泼打滚了。
　　“跟我撒娇没用啊。”郡主扯回自己的袖子，“你马上十六了，能成家了，动不动在我面前撒娇，你还要脸吗？”
　　“哼。”江雪哼了一声，抱着手臂，“你就狠心的拿亲儿子当个棋子去联姻吧，你是亲娘吗？”
　　“不是，怎么我就拿你当棋子了？谁要拿你去联姻了？”郡主被逗笑了，“你要不想娶，谁还能逼你不成？”
　　江雪给了她一个冰凉凉的目光，还带着点儿哀怨：“你。”
　　“得，我明白你这意思了。”郡主呵呵了两声，“本事大了啊，开始套路母亲了。”




会挽雕弓如满月-14

　　江雪朝着自家母亲吐了吐舌。
　　“行，陛下要真有赐婚，我给你拦住。”郡主笑了笑，“满意了吧？”
　　“不是这个事儿。”江雪又伸手要去拽她袖子，但是被躲开了。
　　“那你还有什么事？”郡主挑眉，“睿王不能觊觎，其他人，你爱喜欢谁喜欢谁，我不管你。”
　　江雪一下噎住，嘟囔着：“干嘛就不让我接触睿王啊？”
　　郡主静了静，轻抿了下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别说睿王了，其他亲王公主的，你能不接触就少接触。”
　　“哦。”江雪闷闷的应了一句。
　　郡主叹了口气：“别怪母亲强势，只是你和他走得太近，感情过深，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嗯。”江雪点点头。
　　“回去吧，跟你父亲说，我这两天不回家了。”
　　“好。”
　　清明的风波在几方不同势力的故意压制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那么无声无息的算解决了。
　　步月在府里趴了两天才终于能下床走动，坐在树荫下听林音幼的报告。
　　禾丰长公主无碍，在宫里留了一天便被她的驸马接回去了；皇上的伤也没什么大事，不过皇后倒是被罚跪了。
　　因为众目睽睽之下掌掴陛下，要挽回陛下那已经支离破碎的面子，就只能让他当众跪一跪认个错。
　　宁康郡主追查下去，发现曲家家徽是仿制的，这说明是有人故意要陷害和曲家有所关联的人。
　　灵王的嫌疑就这么平淡的被洗清了。
　　被无辜卷进的百姓也都安抚好了，受伤的护卫也都各有抚恤，该赏的该罚的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最后，是火种还被安全的带回来了，点燃了金麟台的长明灯，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步月听着听着，没忍住噗嗤一声：“这倒也是个人才，如此乱局，还记得火种之事。”
　　林音幼也轻轻笑了一声：“总归是礼部某个人干的，也只有他们干得出来。”
　　“嗯。”步月点点头，又轻轻皱了下眉。
　　“伤还在疼吗？”林音幼也担忧的皱起眉来。
　　“倒不是因为伤……”步月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林音幼轻轻蹲到他面前。
　　“嗯？”步月垂眸看着她。
　　“下次不要这么逞能。”林音幼轻轻抓住他的手握着，“您是金枝玉叶的皇子，把自己看重一点。”
　　步月乖乖点头：“嗯。”
　　林音幼无奈的笑了笑：“您这么依赖婢子，若是将来婢子不在了，您该怎么办啊？”
　　步月眉角微微一挑，还没等他详细问，就有其他侍女匆匆过来，行了个礼：“王爷。”
　　他只能压下这一丝异样，探头看着这姑娘：“何事？”
　　“江小殿下求见。”侍女道。
　　“谁？”步月一惊。
　　“江、江小殿下……”侍女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请进来。”林音幼从容道，“先安置在会客厅，王爷一会到。”
　　侍女应了一声退下，林音幼则是伸手捋了捋步月散着的长发：“要给您梳个头么？”
　　步月沉默了两息，摇头：“算了，给我拿件衣服。”
　　睿王府平日里基本没客人，会客厅冷冷清清没有人气，摆设也很简单，为了招待江雪，老管家临时让人抱了俩花瓶过来，摆着院子里刚折下的花枝。
　　步月披着外衫过来的时候，江雪正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的盘花枝，捻了一桌子的碎花瓣。
　　“江雪。”步月无奈的喊了他一句。
　　他还是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微微偏头，半睐眼眸的看过来，唇角挑着一抹完美的笑：“哟，王爷。”
　　步月看愣了一秒，强行镇定，抬手捏了捏鼻梁，平静着声音问他：“你怎么突然来我府上了？”
　　“想你了呗，你不是说我可以找你来玩么？”江雪抬起一只手撑着下颌，倚在桌上看着他，笑眯眯的，“不欢迎啊？”
　　“也、也没有。”步月磕巴了一下，挪到他对座坐下。
　　林音幼非常贴心的给步月拿了一个小靠枕让他抱着，然后带着其他下人一起退出，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这姐姐贴心过头了吧。”江雪眼看着房间空寂下来，低低笑了一声，又看着步月，微微蹙起眉，“你脸色好差。”
　　“毕竟受了伤。”步月抱着靠枕，把头搁在上面，也倚着桌子，“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没事不能来吗？”江雪眨眨眼。
　　“可以。”步月道，“但你来得不巧，我没法陪你玩。”
　　江雪噗嗤一声笑出来：“哎呀不开玩笑了，确实有点儿事想请睿王爷帮忙。”
　　“什么？力所能及的我都可以答应。”步月歪头在靠枕上看着他。
　　“帮我照顾个人。”
　　“谁？”
　　“白珝，不知道你对这名字还有没有印象。”
　　步月微微蹙起眉：“似乎听过。”
　　“嗯，当年江南的事你还记得吗？”
　　步月静默了两秒，微微眯起眼睛，思索了片刻，然后恍然：“啊，那个孩子！”
　　“嗯，他在这次清明大祭刺杀队伍里，被我母亲活擒回来的那些人。”
　　“什么？！”步月一惊。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江雪认真且严肃的看着他，“我请母亲替我查过了，他身后干净，虽说不能完全信任，但也不用太过提防。”
　　步月皱着眉，没有立刻回答。
　　“这两天他在飞羽家，我请飞羽替我盯着在。这家伙很乖，也很听话，武功不错。”江雪道，“我没有说你王府的人没用的意思，但这次意外，其他亲王长公主身边都有亲卫，你的呢？”
　　步月觉得脑仁疼，抬手摁了摁额角：“竹青他……办其他事去了。”
　　“你身边不能没人，而白珝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等等等等。”步月喊停他，带着点儿疑惑，“你怎么不自己照顾？”
　　江雪哑了一下：“呃……就……”
　　“我不是不能照顾他，但为什么要把他给我照顾？送我当护卫大可不必，撇开竹青，我手下总还是有几个可用之人的。”步月带着疑虑，“我总感觉你的理由过于冠冕堂皇了。”
　　“什么叫过于冠冕堂皇了？”江雪鼓起嘴，满脸写着不开心。




会挽雕弓如满月-15

　　步月被他的表情逗笑，扯得背后伤口疼了起来，又冒了一头冷汗：“我感觉你是那种很随性的人，应该不会想这么多……”
　　江雪哼笑了一声：“我在你眼里居然是这种不带脑子的人吗？”
　　“对不起。”步月轻轻笑着。
　　“救下他的时候确实没想那么多。”江雪也笑着，“不过也是真的希望他能替我保护你。”
　　“我这次完全是被牵连了，要不是你给我放花犯她们一堆，我也不至于……”步月说着说着就哑了声。
　　就算当时不在花犯身边，他估计也会想办法冲进去的吧。这话不该这么说，好像把错都怪在江雪头上了。
　　步月轻轻皱起眉：“抱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江雪静静地眨了眨眼，“唔……确实怪我。”
　　“江雪……”
　　“你不想照顾也没关系，总有地方安置他。”江雪深呼吸了一下，笑着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又勾起了他一缕头发在指尖，“头都没梳，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也没有。”步月微微敛了敛眸。
　　“你好好休息。”江雪松开他头发。
　　“江雪。”
　　“嗯？”
　　“你这就走吗？”
　　“怎么，睿王要留我吃饭呀？”
　　“……可以吗？”步月抬眸瞧他，问得小心翼翼的。
　　江雪笑着起身，走到步月身边，一把将他抄起，横抱在怀里。
　　步月被他吓了一下，下意识揪住他衣服，往他怀里靠去：“干嘛呢……”
　　“都说让你好好休息了。”江雪笑着，“我送你回房。”
　　步月靠在他怀里，无声的叹了口气，收敛了一下情绪，轻轻问他：“你会一直待在京城吗？”
　　“应该不会，等储君立下，我就应该会去戍边。”江雪道，“毕竟我母亲培养我的目的，就是镇守山河。”
　　步月抿了抿唇：“今年会开武举，你参加吗？”
　　“我参加武举做什么？去欺负人吗？”江雪笑了一声。
　　“为什么你也这么说？”步月好奇。
　　“也？”江雪眉峰微挑。
　　“师小将军也说他参加武举就太欺负人了。”步月满脸都写着好奇，“你们是否对自己的武功有些自负了？”
　　“噗——”江雪低低笑起来，“你怎么突然犯傻了？你想想我跟他是什么身份。”
　　步月思索着：“江家小殿下和师小将军。”
　　“是啊，我们去参加武举，谁敢打赢我们？”江雪垂眸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就算武功真比我们高，也不敢对我们下手。”
　　步月静了静，也理过味来。
　　这两位起点就比别人高，摆明是关系户过来蹭个功名的。不管是否有真本事，与其去惹这俩军权大头，不如老老实实认输。
　　谁知道自己过了武举之后会不会分到他们手下去，万一被记仇了，可能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再说了，就算没被记仇，赢了他们也不会有好处，反而可能因为自己不会审时度势，而失去更好的机会。
　　毕竟现在军方的人，要的不是草野莽夫。
　　“若你和师小将军对上，谁会赢？”步月又问一句。
　　“他打不过我。”江雪回答得自信，“毕竟我比他多学了两年。”
　　“你多大开始练武的？”步月有些好奇，当年江南的时候，江雪就好像已经习武很久的模样了。
　　“从我会自己走路开始，我母亲就在教我基本功，扎马步那些。”江雪回忆着，“正式教我内功心法，大概是六岁的时候吧。”
　　“好早。”步月惊了。
　　“所以啊，就算我真的去参加武举，多半也能靠着真本事拿个武魁。”江雪自信满满。
　　“那去参加试试看？”步月顺嘴。
　　“这算条件吗？”江雪眨巴了一下眼睛问他。
　　“啊？”步月被他问懵了。
　　“如果我去参加武举，你就照顾白珝。”
　　“……你到底是多执着把他放我身边啊？”步月无奈了，“行，你把他带过来吧，不过多张嘴罢了，我还是养得起的。”
　　正聊着，步月的卧房已经到了，江雪把他抱进去，小心的放在床上，尽可能的不触碰到他背上的伤。
　　步月自己也乖乖的在床上翻身趴好，偏头看着江雪：“这次武举应该是为了给西北一股新鲜血脉，若是可以，还是劝劝师小将军一起参与吧。”
　　“飞羽有他自己的打算。”江雪摇摇头，“你就别操心他了，听我家管家说，你清明前递了拜帖，怎么了？你是找谁有事吗？”
　　“呃……”步月一下哑住，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其实就是想去见一见江雪而已。
　　“现在这个时机，我母亲是不会私下见你的，大伯虽然是宰相，但并没有太多实权，我想你应该清楚。”
　　步月抿了抿唇，轻轻阖上眼，干脆就坦白了：“我是去找你的。”
　　“找我得去飞羽家啊。”江雪轻轻笑起来。
　　步月：“……”这是不是哪里不对？
　　“……你上次还让我去你家坐坐。”步月嘟囔。
　　“啊，我说过吗？”江雪眨巴眼。
　　“你说过！”步月睁眼瞪他。
　　“好啦好啦。”江雪伸手轻轻拍拍他脑袋，“来我家找我不用递拜帖那么规矩，只要跟门房说一声就行，若我不在家，就是在飞羽那儿。”
　　步月扭了下头，用后脑勺对着他：“你老去他家做什么？”上次也是在他家，还在看……那种难以启齿的东西。
　　“一般都是有些事情要商量，偶尔是单纯无聊找他喝酒。”
　　“你跟他关系很好啊……”步月声音低了很多。
　　“说是青梅竹马都不为过吧。”江雪挑起唇角，故意道，“这家伙以前见我漂亮，动了不少心思想追我呢。”
　　步月静默着，许久没有回应。
　　“步月？”江雪小心翼翼的喊了他一句，感觉自己是不是有点玩脱了，赶紧就解释道，“不过他也就说说而已，并没有真的……”
　　“江雪。”步月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了？”江雪小心翼翼的抬手撑在床上。
　　“师小将军，是封元吗？”步月问。
　　江雪抿了抿唇，低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步月好奇的扭头过来看他。
　　“他还没分化。”
　　“啊……”




会挽雕弓如满月-16

　　正常来说分化在十二岁到十六岁，虽然绝大部分都是十四岁左右。
　　师鸢比江雪还要大上一岁，现年刚刚十六，九月十一的生辰。虽然目前没分化也还数正常，但估计也快了。
　　步月也就是心乱之下随口扯个话题，聊成这样，差不多也把天聊死了。
　　他静默着，一时之间想不到别的话说，只能哀叹了一句。
　　“你问这做什么？”江雪却又反问了他一句，俯身凑了下来，探头看着他。
　　步月努力思考了一下：“就……花犯、花犯挺喜欢他的。”
　　“四公主啊。”江雪沉吟了片刻，轻轻笑了笑，“那估计要让公主伤心了，飞羽有喜欢的人。”
　　“你吗？”步月在床上挪动了一下，抬手撑起自己，结果就被江雪顺手捞进了怀里。
　　“他那是馋我这张脸。”江雪把他搂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抱着，“是侯将军的女儿，来南疆玩的时候，把飞羽连人带魂全勾走了。”
　　步月被他箍着，不敢乱动，就干脆抱着他手臂斜倚着：“你把我抱起来做什么？”
　　“看你躺得好像不是很舒服。”江雪把头靠在他后脑，嗅到了他发间淡淡的味道，“好香啊……”
　　“嗯嗯。”步月随口应着，“闻到了什么味道。”
　　“淡淡的，清甜味，好像很好吃……”江雪声音很轻，唇碰到了他后脑，慢慢下滑，落到了后颈上。
　　步月懵了一下，扭头想看他：“好吃是个什么——嘶！”
　　他头还没扭过来，后颈就被江雪咬住了。
　　那一瞬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疼痛直冲脑门，一股酥麻的感觉却沿着脊柱流经四肢百骸。
　　步月扯住他袖子，颇为痛苦的喘息起来：“江、江雪……”
　　江雪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牙还在用·力，咬得满嘴都是血腥味。
　　步月忽然闻到了淡淡一股花香，是梅花的味道。像是寒冬腊月里浸在雪下那一抹孤傲的红影，冷冽非常。
　　这味道带着很强的压迫性，侵袭这步月的神智，让他感觉整个人都不是很舒服。
　　像是被困在冰天雪地里，又像是被树藤缠绕，压迫和窒息感缓缓袭来。
　　“江雪！”步月暴喝了一声，声音发哑低沉。
　　江雪被他这一声吼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把他后颈咬得鲜血淋漓。空气里满是自己信香的味道，冷冽若寒冬的梅香味。
　　“步月？”他一下慌了神，手忙脚乱的松开了步月。
　　失去了支撑，步月倒在床上，手揪着被子，满眼都噙着泪，委屈的偏头过来看他：“你做什么？”
　　“呃……”江雪僵住。
　　“闻着好吃你就咬我一口？饿傻了吗？”步月往被子上蹭了一下，蹭掉眼泪，又自己撑起来，往床里面爬了点儿。
　　江雪抬手扶额，顺着他话爬台阶下去：“饿傻了吧我。”
　　步月：“……”
　　一时间空气都透着尴尬。
　　“那什么，我喊人来给你处理一下。”江雪揉着眉心，感觉自己大概是疯了。
　　步月轻轻应了一声，抬手捂住了自己后颈。
　　被咬伤的地方还在流血，温热的血流顺着脊骨，染红了他衣服后领。
　　林音幼其实一直候在附近，江雪出来一下就看见了她，硬着头皮上去跟她说步月受伤了。
　　她深深的看了江雪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就先去看步月的情况了。
　　江雪在院子里待了会儿，很没骨气的不告而辞。
　　林音幼进房来看步月的时候，她的小殿下趴在被子堆里，捂着后颈，小声在哭。
　　“怎么了？”林音幼皱起眉，坐到了床边，俯身凑到了步月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哪来的梅花香？”
　　步月抽泣了一声，从被子堆里抬头，水汪汪一双眼看着林音幼：“阿幼……他咬我……”
　　林音幼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惊诧：“啊？”
　　步月又把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您先别忙着哭。”林音幼温柔的拿开他捂着后颈的手，“给婢子看一眼伤。”
　　步月后颈被咬了个整整齐齐的牙印，还在丝丝缕缕往外渗着血。
　　林音幼眉头皱得更深，把步月从床上抱了起来，撩着他头发，给他处理后颈的咬痕。
　　“江下殿下牙还挺齐的。”她给步月处理完了伤口，又抱来新衣服给他换。
　　“阿幼……”步月一面换着衣服，一面无奈的看着她。
　　“那梅花的味道是江小殿下·身上的信香？”林音幼给他收捡好换下来的衣服。
　　“嗯。”
　　“您不会觉得排斥吗？”林音幼皱了下眉。
　　“闻起来感觉很冷，有种被束缚的感觉，但好像并没有……排斥。”步月也皱起眉。
　　这感觉其实很不对，按照正常来说，他被江雪的信香压制，第一个反应应该是放出自己的用来抵抗。
　　但实际上由始至终，他都没有过“抵抗”的想法，他就是觉得被咬得很疼。
　　林音幼担忧的看着他：“过两日婢子请吴太医来给您查一下·身体情况。”
　　“可能只是我受伤了，没有力气抵抗吧。”步月抬手捂了捂已经包扎好的后颈，现在还是感觉疼。
　　“不管如何，让他来检查一下总是没有坏处的。”
　　“嗯。”步月轻轻应下。
　　江雪从睿王府跑走之后，回家直接跪进了佛堂里，顾瑾瑜好奇，跟了上来，还没进佛堂门就闻到了溢满佛堂的冷梅花香。
　　她退了几步，无奈的瞅了一眼跪在佛像前的儿子，绕回了前院拿药，正好碰上回家来的江枫渔。
　　“咦，阿雪呢，我刚才路上还看见他了。”
　　“跪佛堂在呢。”
　　“他做了什么？”江枫渔皱了下眉。
　　“我还没问呢。”顾瑾瑜笑了笑，把拿好的药塞给她。又扯着她衣领，凑上去亲了她一口。
　　江枫渔有点愣住，抬手捂了捂唇：“怎么突然……”
　　“好好聊，我看他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我有那么凶么。”江枫渔无奈的看着她，也凑上去，往她颊边亲了亲。
　　顾瑾瑜轻轻的笑起来，伸手推了推她：“问问孩子晚饭想吃什么。”
　　“好。”




欲买桂花同载酒-1

　　江枫渔也是尚未走进佛堂便闻到了浓郁的冷梅花香，她又是无奈的笑了一下，终于算是明白了顾瑾瑜刚才干什么突然亲她一口。
　　“阿雪。”她轻轻喊了一声。
　　江雪偏头看过来，满脑门都是汗，唇角还有血色。
　　江枫渔皱起眉，蹲到儿子身边，把顾瑾瑜塞给自己的药摸了出来，从晶莹剔透的小瓶子里倒了一粒，递给他：“先把药吃了，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江雪接过药吞下，小心翼翼的拽住她袖子，声音哑得厉害：“母亲……我好像，不小心，闯了点祸……”
　　江枫渔轻轻笑了一声，干脆就地坐下，把儿子揽进了怀里抱着：“你从小到大给我闯的祸还少吗？”
　　江雪有些僵住，小心翼翼的靠到母亲怀里：“这次篓子可能捅大了……”
　　江枫渔轻轻摸着他后脑：“你是杀人放火了还是强抢民女了？”
　　“我咬了睿王一口。”江雪闷在她怀里，声音轻细，又突然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味。
　　这股味道和步月身上清甜的不同，显得苦涩沉闷，还混杂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他有点担忧的抬起头：“母亲你受伤了？”
　　“你咬睿王做什么？”江枫渔有点茫然，抬手掐着他下巴，看着他唇角的血色，有意的回避了他的询问，“这血是睿王的？你下嘴挺狠的啊？”
　　“唔唔——”江雪挣扎了一下，从母亲的爪子里挣脱出来，往她怀里蹭了蹭，“我也不知道……就是闻着他身上香，突然就下嘴了。”
　　江枫渔又皱了皱眉：“睿王难不成是坤柔？”
　　“不是，那是他身上的药香。”江雪摇摇头，继续埋在她怀里。
　　江枫渔拍了拍他的肩：“晚点让你父亲给你把把脉，问题不大，过两日我带你登门去道歉。”
　　“对不起，这种时候还让母亲费这个心。”江雪闷在她怀里，声音隐隐约约含着一丝哭腔。
　　“不许哭啊。”江枫渔又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也透着无奈，“你怎么就喜欢跟睿王厮混呢？小鸢不是还没走么？”
　　江雪哼唧了两声没回答。
　　“晚饭想吃什么？”江枫渔也并不追问，顺嘴完成顾瑾瑜给的任务。
　　“现在还不饿。”江雪抬起头，“母亲，我能去参加武举么？”
　　“怎么突然想参加武举了？”江枫渔好奇。
　　“就……想去试试。”江雪垂下眸子，靠在她怀里，拽着她一只袖子。
　　“想去你就去吧，别太张扬了。”
　　“嗯。”江雪应下。
　　江枫渔搂着他，垂眸看着他，感叹着：“哎，不知不觉，你都长这么大了。”
　　不知不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扭头望着外面，渐渐西沉的阳光将院落染得红彤彤的，恍惚间，仿若厮杀过后的战场遗迹一般。
　　过了两日，江枫渔如约带着儿子上睿王府道歉。
　　结果步月因为发烧，根本没法见客，只有林音幼过来招待。江雪因为担心他的情况，自己悄悄跑去了步月卧房。
　　步月睡在床上，脸色因为发烧而显得潮红，呼吸也很粗重，房间里的药味也很重。
　　江雪小心翼翼的坐到床边看他，看见了他脖子上扎着的绷带，觉得有点内疚。
　　“对不起，步月。”
　　宁康郡主带着儿子拜访睿王府的事很快就在朝臣之间传开了，尤其是兵部那边又传出消息，说江小殿下要参加今年武举。
　　朝廷局势一下变得风声鹤唳起来，无数双眼睛时刻不停的盯着这母子俩。
　　武举六月才开，不少打算送家族子弟去蹭一个功名的，都被江雪的名号吓退了。结果留下来的，大部分都是寒门出身，一心从军。
　　长和帝还挺高兴，说江雪帮兵部免去了初筛的麻烦，算有功，金銮殿上当众问他要什么赏。
　　江雪眼骨碌一转，说先攒着，等他想好了再讨。
　　这事一出，朝臣之间又是一阵风起云涌，都在猜测长和帝此举的目的，是不是有意要提拔江雪。
　　也有不少人猜测，大概是要把四公主许配下去，彻底收走江家那一点儿军权。
　　处在暗潮中心的两方倒是各自安详。江雪每天不是练功就是去找师鸢，劝他一起参加武举。
　　虽然清明的事已经解决，但师鸢果然是被留下来了，长和帝甚至都没有给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轻飘飘说一句“师将军府不能无人”这种话。
　　流言蜚语漫天飞，甚至传进了宫里，传到了被编排的正主之一——四公主花犯耳中。
　　花犯当机立断，跑皇后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不要嫁去江家。
　　皇后都被她哭懵了。夜里长和帝留宿过来，他把人搂在怀里，就问道：“你要把花犯嫁给江雪？”
　　长和帝也懵了，从他怀里抬头，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花犯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找我哭了一天，我头都给她哭炸了。”皇后叹了口气。
　　“这还不是你宠的。”长和帝轻轻笑起来，“放心吧，我答应过你，让花犯自己挑夫君，就不会出尔反尔。”
　　“也不能说只是花犯吧，其他几个孩子也不行。”
　　“好，我不会牺牲女儿们的幸福。”长和帝笑着，伸手想去解他衣服，结果被毫不留情的拍掉了爪子。
　　“伤养好了吗你就动手动脚的？”
　　“小昭，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吗？”
　　“想要温柔的，去找淑妃啊，良妃也行，温妃更是从名字到人都温柔。”
　　“怎么还突然吃上醋了？”长和帝反搂住他，脑袋搁到他肩上，低低笑着，“小昭，我的心装着天下黎民，装着文武百官，剩余那点儿地方，就够装个你了。”
　　“少来，花言巧语对我没用了。”
　　“怎么就花言巧语了？这明明是发自肺腑。”
　　“好，行。陛下怎么说都行。”皇后抬手拆下他发冠，用手薅起了他一缕散下的发，看见了藏在其间零星几根素白的发丝，“都长白发了。”
　　“老啦。”长和帝感叹，“小昭也长了不少白发，也许再过几年，我们真就携手白头了。”
　　皇后轻轻笑了起来：“谁要跟你携手白头了。”
　　“答应你的白头到老，我做到了，小昭。”




欲买桂花同载酒-2

　　五月中旬，步月的伤养得差不多的时候，江雪居然还真把白珝给他送过来了。
　　他这个把月被养在师将军府，吃好喝好养胖了不少，人看着也神清气爽的，送到步月府上的时候，气质温润得像个大家闺秀。
　　林音幼开玩笑说江雪这哪里是送个护卫，分明是送个美人过来迷惑睿王心智。
　　步月无语了一阵，让她好生安顿白珝。
　　师鸢到底还是扛不住江雪磨，答应了陪他一起参加武举，两人备考，非要拖上步月。
　　步月人都是傻的，每天端着个小凳子坐在树荫下看他们俩斗鸡似的在那打架，觉得自己活像斗蛐蛐的京城纨绔。
　　这两位蛐蛐大概也是怕他无聊，每天变着法子的花式乱打。
　　陪着步月的洛竹青很诚恳的对步月道：“属下怎么觉得他们就是在逗您玩儿？”
　　步月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继续当自己的纨绔。
　　因为这仨成天厮混在一起，不止一个文臣明里暗里的跟长和帝打小报告，说他们仨有异心。
　　长和帝也一直没有什么回应，上的奏折他全都攒着，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就在朝堂之下暗流汹涌时刻，长和帝正式立储。三公主减兰当仁不让，成为储君。
　　零零散散还是有些人表达不满，但也并没有第二个人选可供选择，不满也没用。
　　储君立下之后，便是需要开始正式入朝听政学习，恰逢武举将开，长和帝就一纸令下，让减兰全权负责武举事宜。但鉴于储君尚且年幼，命睿王从旁辅助。
　　步月接到圣旨的时候，是在师将军府的院子里看着这俩蛐蛐用剑气除草。送圣旨的大太监一过来，险些没被这俩蛐蛐的剑气掀飞。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步月才终于拿到了圣旨，打开一瞅，有点懵逼。
　　两只蛐蛐也不斗了，人模人样的整理好形象过来一起好奇的凑着看圣旨。
　　“为什么是命睿王从旁辅助？”师鸢一脑门问号。
　　“我也想知道，这不该找宁康郡主么？”步月皱着眉，盯着圣旨上的“睿王”二字，似乎希望能从中看出点别的什么字迹来。
　　但很可惜，不管怎么看，都是这清清白白的俩字。
　　江雪沉吟了片刻，转头看着步月：“你确定是他弟弟，不是他儿子？”
　　步月毫不客气一脚踹了过去：“别乱说！”
　　江雪受了他一脚踹，也皱起眉来：“陛下把你扯进来，明显是在给你造势。怎么，他是希望拿你牵制谁吗？还有谁能威胁三公主不成？”
　　步月抽了下嘴角，心说最能威胁减兰的就是自己了。
　　“是不是防着锦王？”师鸢问。
　　“他就比陛下小一岁，用得着防么？”江雪翻了个白眼。
　　“可是我们这一代，也没人需要防吧？”师鸢沉思着。
　　“你们别想太多。”步月卷起圣旨，递给候在一旁的洛竹青，“我皇兄心思其实挺单纯的。”
　　两人齐刷刷看着他。
　　步月轻叹了一声：“他也许就是单纯想让我去帮减兰而已。”
　　“只是这样？”师鸢还是皱着眉。
　　“就当是这样吧。”步月敛了敛眸，“若我连他都不能放心，那这普天之下，也没有能让我安心的人了。”
　　江雪挑了下眉：“怎么，我看着像会害你的样子吗？”
　　步月先是一愣，而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对号入座个什么。”
　　江雪撇了撇嘴。
　　“我拿着这东西去找郡主，她会见我么？”步月沉吟了一下，向江雪询问。
　　“不知道，她好像不是很喜欢你，不知道为什么。”江雪蹙了下眉，“不对，她好像对你们整个皇族都不喜欢。”
　　“也没几个人会喜欢皇族。”步月道，轻轻叹了口气，“你们慢慢打，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你好好备考吧，我看你跟师小将军的胜率差不多平分吧，小心武举输了面子挂不住。”
　　“那是我让着他好么。”
　　“对了，武举有笔试。”步月忽然道。
　　江雪脸色一白：“啊？”
　　“加油。”步月给他比了个手势，带着洛竹青离开。
　　江雪静默了会儿，目送他们走远，而后带着点儿哀怨的看着师鸢：“武举为什么要有笔试？”
　　“将军也不能大字不识一个吧。”师鸢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再说，你是顾家儿子好吗，文官世家，顾丞相学问可好着呢。”
　　江雪碎碎念的要告辞回家找大伯。
　　师鸢放肆的嘲笑他：“睿王可是宫太傅教出来的，文学素养很好，你加油哦。”
　　江雪想直接跟他绝交。
　　步月一路回了府，换了身正式些的衣服便进了宫。
　　日正端午，长和帝最近身体有些不适，过了午间便不再办公，扎根在皇后宫里赏花赏景赏美人的。
　　美人并不想理他，但也赶不走他。
　　步月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皇兄一脸温柔笑意，目光黏在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的皇后身上。
　　他有那么一瞬间打了退堂鼓，纠结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硬着头皮上去见礼。
　　“小步月，怎么突然进宫来了？”长和帝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黏到了皇后身上。
　　“步月斗胆，想跟皇兄请个旨。”步月伏在地上，声音隐隐带着一丝颤。
　　长和帝静默了片刻，收回了盯着皇后的目光，认真而严肃的看着他：“你说。”
　　“希望皇兄能应允臣弟，武举结束后，跟着魁首前往西北。”
　　长和帝挑了下眉：“你这身子骨，去得了边关吗？”
　　步月保持跪拜的大礼，声音坚定：“去得了。”
　　“若吃不了西北那风沙，便回来吧。”长和帝轻轻笑了笑，“允了。”
　　“谢陛下。”
　　“小步月啊，你在为兄面前耍什么心眼？”长和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水，“这天南海北，只要你身子撑得住，尽管去便是。”
　　步月敛了敛眸：“臣弟有私心。”
　　“谁人没有私心？”长和帝笑道，“减兰交给你，为兄放心。”
　　步月抿了抿唇，低低喊他：“皇兄，多谢。”
　　长和帝又一挑眉：“朕允你去西北，天高地远的，你可别拖家带口的回来啊。”
　　步月一下哽住。




欲买桂花同载酒-3

　　步月要帮忙筹备武举，除了要和兵部接洽，还得跟礼部商讨。他有特意去找过宁康郡主，但郡主说武举之事她一般不掺和，跟着兵部准备就行了。
　　陛下说是让他们负责，实际就是让他们跟着兵部看个流程罢了，顺便硬加一点功劳给他们。
　　郡主都这么说了，步月也没其他话可说，每天跟在减兰身后，在兵部当个柱子杵着。
　　步月到底是伤没好全，杵了两天杵不住了，把减兰一个人丢兵部了，自己告假说要回府上躺着了。
　　林音幼看着他在自己家里活蹦乱跳，没忍住，问他为什么不去兵部帮忙了。
　　步月抱着花瓶撇了下嘴，说太无聊了，还不如去将军府看那两只蛐蛐打架。
　　林音幼静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一边夺过了步月抱着玩的花瓶，一边喊洛竹青过来陪主子玩。
　　打从清明之后洛竹青见到步月其实就有点尴尬，步月见到他也有一股深深的无奈感。
　　两人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的瞪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步月长长叹了口气：“你忙你的事去吧，我回屋里躺会儿。”
　　洛竹青垂首送他回屋里。
　　步月趴在床上闭着眼，其实根本睡不着。
　　皇兄让他协助减兰筹备武举，答应他前往西北，其实都是好事，都符合他的愿望。
　　可是他却该死的生出来一丝退意。
　　这是种没由来的胆怯，害怕自己办不到，害怕自己弄巧成拙，害怕一切未知。
　　步月搂着枕头，把头埋在里面。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调节这股子莫名其妙的恐惧。
　　“七殿下。”忽然有人喊他。
　　是白珝。
　　步月还是有点不熟悉他的声音，但整个王府也只有他会管自己喊“七殿下”。所以他并没有把头从枕头里挪出来，闷在枕头里就草草的应了他一声。
　　白珝坐到了他床边，俯身靠近过来，轻轻捋了捋他从肩侧滑落下来的头发：“您最近心情不好？”
　　步月从枕头里扭头出来看他，微微皱了下眉，往床里面挪了挪：“你别跟阿幼一样靠我这么近，我不习惯。”
　　白珝轻轻笑了一下，乖乖坐直了起来，却还是保持着扭身看着他的姿势：“七殿下有什么烦心事，不妨同我说说。”
　　步月又把脑袋埋回枕头里：“没有，只是有些累了罢。”
　　“因为武举的事？还是因为其他？”白珝问。
　　步月没理他。
　　“我听林姐姐说，您求旨要去西北，是担心这事么？”
　　步月眯起眼睛睨他。
　　“师家小将军和江小殿下都参加这次武举，总归是他们其中一个会派去西北。”白珝声音放得很轻柔，“按照常理，多半是师小将军派过去，但自先帝起，便在收回兵权，西北不可能继续给一个家族镇守，所以不论如何，师小将军都不会被派往西北。”
　　步月闷闷的嗯了一声。
　　“江小殿下不论从哪个方面衡量，都是最合适的人选。”白珝轻轻笑了声，“您跟他小时候便很有默契，若真一起去西北，定能相辅相成。”
　　“希望吧。”步月淡淡的应了一声，从床上爬了起来，盘腿坐着，看着白珝，问道，“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啊？”白珝一愣。
　　“算了，你还是留下看家吧。”
　　“啊？”白珝开始发懵。
　　“带竹青算了。”步月伸手拢了拢枕头，又扑了上去。
　　白珝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由得好奇起来：“您不带林姐姐吗？”
　　“不行，阿幼得留下。”步月蹭了蹭枕头，“林家不能参与进来。”
　　“但林姐姐不是一个旁支庶女么？”白珝皱了下眉。
　　“对外肯定这么说啊。”步月叹了口气，“庶女确实是庶女，但跟我母后是一个爹的种。”
　　“她真是您的姨母啊？”白珝惊了。
　　“嗯。”步月微微睐起眸子看着他，“这事不能说出去，若有他人知晓……”
　　“奴知晓。”白珝低眉顺眼，回应得很快。
　　“江雪让我照顾你，不是让你来为奴为婢的，不用这么低声下气。”步月轻轻挑了抹笑，“对了，他说你武功很好……”
　　“我不会武功，只会杀人。”白珝用了一个清淡且薄凉的笑打断了他的话。
　　“若是你想，可以去参加武举。”步月丝毫不恼火被他打断，反而轻轻地继续接着说完了。
　　“啊？”白珝又是一愣。
　　“反正他敢把你送过来，说明你身份已经洗干净了。”步月挪了个舒服的位置，扯了扯被子搭住自己的腰腹，“如果有能力，不妨去试试。”
　　“不行。”白珝笑着摇摇头。
　　“为什么？”
　　“我是坤柔。”
　　步月：“……”
　　他下意识又往床里挪了挪。
　　白珝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无声笑了笑，坐直了起来，拉开和他的距离：“需要给您点上药散吗？”
　　“不用。”步月摇了下头。
　　“您好好休息，有事可以喊我。”
　　“对了，白珝。”步月又忽然喊了一句。
　　“您说。”
　　“江雪知道你是坤柔吗？”
　　“小殿下没有问过我。”
　　步月静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江雪把白珝送过来的理由，如果单纯只是要给他一个容身之所，可以有的选择太多了。
　　眼瞅着武举马上就要召开，不论他最后到底是跟谁一起前往西北，都不能表现得太过突出。
　　哪些人能带，哪些人该带，都需要好好考量。
　　亲王的身份这时候反而是一种桎梏，万一不小心做过了，免不了要被人打上“谋反”的标签。
　　步月觉得有点头疼，抱着枕头叹了一声。
　　可真累啊。
　　他趴着睡了会儿，醒的时候林音幼正在给他换衣服，察觉他醒了，便停了手，轻轻的扶着他的肩：“殿下再睡会儿？”
　　步月揉了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还早，等到晚膳婢子再喊你。”
　　“阿幼，我好累。”步月闭着眼，往她声音的方向靠了靠。
　　“婢子知道。”林音幼摸了摸他的头，“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阿幼。”步月靠在她掌心里，“来不及了。”
　　“那便坚强的走下去吧，殿下。”




欲买桂花同载酒-4

　　六月，已然仲夏，天气炎热，武举又是露天举办，考虑到考生们的体力，又临时在外围搭了一圈棚架遮阳。
　　几位将军都在戍边，所以能充当考官的便是宁康郡主、灵王锦王以及皇后。锦王捏了柄玉骨折扇，一个人默默的待在角落。
　　另外三人凑在一团，互相看看，都觉得有点诡异。
　　步月今天没带洛竹青，便是白珝一身侍卫装扮待在他身边，遥遥看了一眼那边扎堆的三个美人，低低笑了一声：“有点擂台选亲的感觉。”
　　步月也轻轻笑了一声。
　　在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坤柔，如果自己选定不了结亲的对象，便会摆上一个擂台，自己在场边看着。
　　现在武举这个架势，像极了这些坤柔们选亲时候的感觉。
　　“我三皇兄倒也真的一直孤身。”步月望了一眼另外一边整整齐齐坐着候考的人群。
　　“但这次武举，似乎只有小殿下一位乾阳。”白珝低声道。
　　步月稍微愣了一下，又轻轻笑了一下：“就算真的有其他人，年纪差距也大了。”
　　“灵王爷为何一直不结亲？”白珝顺口就问了下去。
　　“放不下故人吧。”步月又扭头去看了一眼灵王，沉吟了片刻，笑了起来，“这么一对比，三皇兄居然是长得最差的。”
　　白珝也轻轻笑了起来：“郡主真的是貌若天仙，小殿下长得也随她。”
　　步月又去找混在人群里的江雪，恰逢一道目光也迎了过来。他轻轻挑了挑唇角，好整以暇的跟那道目光对视着。
　　他的眉眼生得漂亮，一双乌黑的瞳仁嵌在棱角分明的眼眶之中，这么直勾勾的望过去，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炽热几分。
　　江雪被他盯懵了，退缩下来，偏头问待在自己身边的师鸢：“我最近是不是惹到睿王了啊？”
　　“你又跑去咬了人家一口？”师鸢瞥他。
　　江雪：“……”你怎么偏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说实话，我是没想到，你还能干出咬人这事，这得亏睿王不是坤柔，不然人清白就被你毁了。”师鸢还说起劲了，“你有认真去给人道歉吗？”
　　“去是去了……”江雪细声，但当时步月发烧了在睡觉嘛。
　　说起来他不会因为这事气了两个月吧？也不至于啊，之前邀请他来观战不是来得挺开心的么。
　　“话说你怎么突然提起睿王？”师鸢反应过来，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他刚才盯着我的样子有点可怕。”江雪抬手掩了掩唇。
　　师鸢扭头去看，却见步月正微微昂着头，含着一抹清淡的微笑，在跟身边的白珝讲着些什么。
　　“你是不是想多了？”他蹙了下眉，一脸不理解的看着江雪，“我看着睿王心情不错的样子啊。”
　　江雪陷入沉思：“他从来没那么盯着我过……我最近做啥了吗？”
　　师鸢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步月发觉江雪挪开目光之后，笑意更深，却敛回了目光，端茶轻饮了一口。
　　“王爷怎么突然笑了？”白珝给他添茶的时候也顺口问了一句。
　　步月微微睐起眸子，看着茶杯里倒映出来的自己：“见了美人，心情好罢了。”
　　白珝挑了下眉，遥遥去看了一眼候考的人群。他眼力好，很容易就在人群之中找到了江雪，恰见他一脸沉思的模样。
　　“小殿下似乎心情不太好。”他垂首对步月道。
　　步月抬起头看他，轻轻笑起来：“大概是没被我这么盯过，吓到了吧。”
　　白珝也轻轻笑起来：“您眉眼和陛下长得像，内含威仪，另有风情，很漂亮。”
　　“我不喜欢跟人对视。”步月收敛回目光，去看在阳光下侃侃而谈的兵部侍郎，“我眼睛里藏不住情绪，容易被人看穿。”
　　“所以您想告诉小殿下什么事？”
　　“他大抵是读不懂吧。”步月勾着唇角，“我就是想看看他而已。”
　　白珝笑了笑。
　　等兵部侍郎叭叭讲完了话，武举便正式开始，抽签分组，一轮淘汰制。
　　今年参加武举的人不少，上场比赛的目的也不全是为了击败对手，最主要还是要展示自己。
　　一轮是四组同时开始，师鸢第一轮就上场了，也没拿剑，只拎了一支竹条，三招就拿下了对手，惊得同轮其他几组都目瞪口呆。
　　步月也被他惊到了，之前看他跟江雪打得不分上下，好像也没多高的武功。
　　“到底是边疆练出来的，比这些没见过血的花拳绣腿实用多了。”白珝抿了抿唇，如是评价了一句。
　　步月挑了下眉，看着下场的师鸢走向江雪，和他聊着什么的样子，突然有了点兴致：“白珝，你能打赢他吗？”
　　“赢不了。”白珝摇摇头，“小将军出招凌厉，迅疾如风，这已经是留了手的，他也是从血战中杀出来的招式，不适合擂台，但适合杀人。”
　　“单论杀人，也比不过？”步月看向他。
　　白珝继续摇头：“我接受的训练是暗杀为主，一击不中便只能退，而小将军招数连绵不绝，攻守自如。单独跟他对上，我只有死的份。”
　　“群攻呢？”步月好奇。
　　白珝笑了笑：“那也只是改变死亡的顺序罢了。”
　　“是吗？清明那会儿他明明被你们的人打伤了。”步月眨眨眼。
　　“那会儿是因为小将军还要保护几位公主。”白珝低低笑起来，“小将军的招式不适合保护人，自然力有不逮。”
　　“你见过江雪动手吧。”
　　“见过。”
　　“你觉得他呢？”
　　“小殿下的路数和小将军不一样，那是镇远侯留下来的功夫，近身体术，中程剑术，远程长弓。若单论剑招，他或许赢不了小将军，但综合实力比小将军要强很多。”白珝道。
　　“但擂台上用不了弓吧？”步月看着圈出来的比试范围，这种距离下，弓箭反而累赘。
　　“不一定。”白珝轻轻笑着。
　　步月思索了一下，好像确实不一定，比如皇后就能拿长弓当剑使，那细丝般的弓弦到了他手里，比利刃还快。
　　江雪也能这么用弓么？他一时间好奇心蓬勃，兴致盎然的盯着候场的江雪。




欲买桂花同载酒-5

　　江雪正好整以暇的等着上场，忽然感受到了一阵炽烈的目光，下意识寻了过去，便看见步月一脸玩味的表情在看着自己。
　　他又是一慌，扭头看着师鸢：“飞羽……”
　　“咋了？”师鸢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怎么的你还紧张不成？”
　　“步月干嘛又盯着我？”他感觉自己有点牙颤。
　　师鸢望过去一眼，倒是没感觉到什么，便笑了一下：“在等着你上场吧，什么时候到你？”
　　“唔……还有两轮。”江雪看了一眼自己抽到的签。
　　“这场已经完了。”师鸢抱着手臂，朝着擂台努努嘴。
　　“嗯，还剩一轮。”江雪点点头。
　　场上人打得都挺拖延的，毕竟目的是展示自己，最后和局的也不少。江雪等着等着有些焦躁起来，便也去抽了根竹条，跟师鸢就闹了起来。
　　他是成心闹师鸢，手上并没有用多少力，师鸢被他闹得没办法，陪他舞了两招，一脸无奈：“你留点力气行不行？”
　　“等得我好烦啊。”江雪一脸郁闷的表情。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闲的没事来参加武举？”师鸢也一脸郁闷的看着他，“自己来就算了还非要拉上我，生怕我家老爷子死得不够快是吧？”
　　“你又不去西北，参加个武举拿个功名，在侯将军面前也好看点吧。”
　　师鸢呛了一下，手下发力，挑飞了江雪的竹条，也顺便把自己的一丢：“到你了。”
　　江雪去看了一眼正在互相行礼的两人，撇了撇嘴，理好衣衫，去挑了一把弓，抽了三支箭。
　　武举的武器都是统一提供的，箭无头，只在尖端染了朱墨，射中会留下红痕，确保安全。
　　他挑好武器，也就直接上场了。对手拿了柄轻巧的长剑，非常严肃的盯着他。
　　江雪朝他行了个礼，又对观战的考官们行了个礼，而后朝着一直盯着自己的步月投去了一个颇为灿烂的笑。
　　当开始的号令发出时，江雪就将三支箭同时搭在了弓弦上，瞄准着拎剑朝自己袭来的人。
　　他松开扣弦的手，三支箭依次飞出。一支直接插到了对面人的发冠之中；一支划着他肩窝的领子，撕裂了一个口子；最后一支，则是从他腋下，穿透了飘扬的外衫。
　　对面被他的攻势阻拦了大概两息，似乎不理解他到底在做什么，但很快就继续攻了过来，转瞬便到了他眼前。
　　江雪用弓随意的拦了一招，被对方用剑直接劈断了长弓。他将将一个侧转身，完美的躲过了后续的余招，绕到这人侧后方，抬脚踹在他后膝窝里。
　　这人被他一脚直接踹跪了，因为惯性整个人都扑倒在地。江雪则是丢开手里只剩半截的长弓，拍了拍手，从容不迫的走下场。
　　步月在棚架下看得目瞪口呆。
　　如果说师鸢上场跟玩一样，那江雪简直就没拿对方当人看吧。
　　“小殿下好精准的控制力。”白珝深深的看了一眼江雪。
　　那三支箭都是没有箭头的，顶端是圆润光滑的，就算射中人，最多也是有点疼罢了。江雪却用这样的箭，穿透了金属质地的发冠，撕裂了领口，还穿透了衣衫。
　　这便罢了，后面那一脚踹得，简直像在羞辱对方。
　　“你也太欺负人了吧。”师鸢迎他下场，给他递了张手帕。
　　江雪接过来擦了擦手，挑了下眉：“已经很留手了好么。”
　　“好歹跟对方过两招吧。”
　　“那不是让了他一招么。”
　　师鸢无语的看着他。
　　本来在考官席上坐得好好的皇后突然站了起来，一边从容走下场，一边喊了一句：“江雪，过来。”
　　江雪闻声，先看了一眼自家母亲，得到应允后，然后才小碎步的跑到他面前站好，规规矩矩的行礼。
　　皇后伸手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跟着自己走：“来跟我打一场。”
　　“用什么？”江雪跟在他身后。
　　“剑。”皇后一面说，一面拔了周围护卫的佩剑，甩了一把给江雪。
　　“用真剑啊？”江雪接过剑迟疑了一下。
　　“怎么，不敢？”皇后挽了个剑花，先上场占了一块地，对着其他几方都暂停下来的场地发布指令，“武举继续，不用在意这边。”
　　江雪耍了一下剑，才跟着走上场，负剑行了个礼：“请指教。”
　　皇后轻轻颔首，抬剑直指他：“小心了。”
　　江雪横剑，认真的盯着他。
　　两人互相对峙，并没有轻举妄动。
　　步月皱起眉，下意识起身就要往外走，却被白珝一把拉住。
　　“七殿下。”
　　步月侧眸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
　　“别担心，皇后下手应该有分寸。”白珝把他拉回位置上。
　　步月没吱声，只是皱着眉看着场上对峙了两人。
　　“就算真有什么意外，郡主也不会放任小殿下出事的。”白珝又安慰了他一句。
　　步月依旧皱着眉。
　　场上的两人并没有对峙太久，皇后就持剑袭向江雪。他出招狠厉，剑势破风，直朝命门，毫无留手的倾向。
　　江雪持剑硬挡，挑开了他的剑尖，后撤几步，身形偏转，转守为攻的朝他侧方袭来。
　　皇后轻轻松松横剑拦了过来，格挡住了他的剑峰，手腕轻抖，持于手上的长剑便如灵蛇一般，顺着江雪的剑“游”了上来。
　　江雪面色一紧，赶忙后撤，手腕用·力，震开了他如附骨之疽一般的剑招。
　　剑虽然被荡开，但皇后攻势丝毫不减，手腕一转便换了招，和他的剑又撞在了一起。
　　江雪一连硬接几招，手腕都震得发麻，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再一次拉开和皇后的距离，双手握住剑柄，重重的喘了口气。
　　“这就累了？”皇后挽了个剑花，负手持剑，似乎没有再攻过来的打算。
　　江雪喘了口气，低低笑了一声：“小子剑术不行，有劳殿下指教。”
　　皇后挑了下眉：“你还挺不服输啊？”
　　“母亲教的。”江雪提剑主动袭了过来，“只有死，没有输。”
　　“我可真的会杀人。”皇后应了一声，挽剑拦住他的招。
　　“那便看我能不能杀出一条生路。”江雪换招，再次欺身袭上。




欲买桂花同载酒-6

　　江雪虽然口舌不落下风，但打起来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用剑本来也不是他的长项，跟皇后你来我往这么多招，他也有些后继无力了。
　　皇后下手也不留情，发觉他后招不济，一下就将他手里的剑挑飞了，剑锋擦着他脖子刺了过去，在他脖颈拉开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殷红的血色溢出，染到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剑锋处。
　　“江雪——！”一直胆战心惊观战步月叫了一声，匆匆忙忙的跑了下来。
　　皇后偏头瞥了他一眼，手腕一抖，挽了个剑花将剑收了起来，后撤两步让开了路。
　　“别过来。”江雪抬手擦掉了脖子上溢出来的血，皱眉对步月轻轻摇头。
　　步月人已经跑到了场下，被他喊停，也皱眉望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白珝，看好睿王。”江雪说了这么一句，又自己过去把剑捡了起来。
　　白珝也追了过来，拉住步月，扶着他的肩把他带到了一边。师鸢也默默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步月的肩。
　　“还来吗？”皇后看着江雪捡回剑，挑了挑眉。
　　“剑术是我的短板，有劳指教。”江雪持剑行了个礼，再次举剑袭了过来。
　　两人就这么又打成了一团。
　　步月这次就在场下不远，甚至能感觉到场上纵横的剑气在肆虐。
　　“别担心。”师鸢看着他紧皱的眉头，轻声安抚他，“郡主灵王都盯着在呢。”
　　“武举有这种环节吗？”步月扭头看他。
　　“正常来说没有。”师鸢也皱起眉，看着场上打成一团的两人，“我也不知道皇后怎么突然下场了。”
　　“武举会有考官单试的情况。”白珝低声道，“但一般都是后期，很少第一天第一场就试上的。”
　　几人正聊着，那头江雪的剑再一次被挑飞了，皇后的剑从他发顶过去，挑断了他束发的小冠。
　　江雪一头长发整个就散了下来，显得有些狼狈。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直接停手，而是直接空手夺刃，打了皇后一个措手不及，将他手里的长剑也拿下甩飞出去。
　　皇后剑被夺，也很快反应过来，空手就跟他打了起来：“空手你也赢不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江雪目光锐利。
　　皇后也就没有多说，赤手空拳和他对招，没几招就找到空隙将他擒拿压住。但江雪也不服输，被压制就想尽办法逃脱，然后继续再来，弄得自己一身都是伤。
　　步月从最初的担心，看着他们打到现在，已经看麻了。
　　皇后下手尽量只挑身上，江雪那是逮到空就打，把皇后脸都薅了。
　　“皇后应该心胸宽广吧？”师鸢看着皇后脸上指甲划拉出来的血痕，有点心惊胆战的小声问了一句。
　　步月麻木的嗯了一声：“反正他是不在乎，但我皇兄就不一定了。”
　　“凝雨也真是下得了手。”师鸢抬手扶额。
　　“他们打多久了？”步月抿了抿唇。
　　“小半个时辰了。”白珝低声回答。
　　“白珝你去找那边的侍卫，让他回去禀告陛下，说皇后出事了。”步月抬手指了下外围的侍卫，掏了自己的令牌递给白珝。
　　白珝颔首应下，接过令牌就去了。
　　师鸢则是一脸好奇看着步月：“你请陛下来做什么？”
　　“我闻到了梅花的味道。”步月轻轻叹了口气。
　　师鸢一愣，抽了抽鼻子，疑惑的看着场上的江雪：“他身上的信香？”
　　步月点头。
　　“是不是闻错了，我怎么没闻到？”师鸢更疑惑了。
　　步月抬手捏了捏鼻梁：“希望是我闻错了吧。”
　　这边正聊，场上江雪再一次被皇后擒住。
　　他被皇后压跪在地上，双手反剪在背后，几乎动弹不得。
　　皇后压在他身后，微微喘了口气：“还不服输吗？”
　　江雪挣扎：“不服。”
　　皇后也很无奈：“较什么劲呢？你也没余力了吧？”
　　“呵，我后继无力，你也不剩多少力气了吧？”江雪笑了一声。
　　皇后轻轻·点点头，放手松开了他：“你不服输，那就继续。”
　　江雪跑开几步，动了动肩膀，再次握拳袭了过来。皇后抬手格挡，手顺着他手臂就捏到了肩膀，一扯一拉，直接给他卸开了。
　　“别以为我年纪大了体力就不如你了。”皇后手还掐在他肩上，凑他很近，“我是从地府里一条血路杀回人间的。”
　　江雪咬着牙，挣开他的手，却还是没有放弃，再次袭了过来。
　　皇后忽然笑了一声：“你跟老侯爷还挺像的。”
　　江雪被他说得一愣，就忽然被他一脚撩倒在地。但他反应也快，被撩倒的同时，也一脚把皇后绊倒了。
　　两人忽然就滚在场地上，场面一度混乱。
　　步月抬手扶额：“简直够了……”
　　忽然间，一股浓烈的梅花味道席卷而来，犹如满天冰雪席卷而下。
　　“我靠？”师鸢惊了，一时间目瞪口呆。
　　皇后也惊了，他正掐着江雪脖子把他摁在地上，突然就被这冷梅味道打了个措手不及。
　　乾阳的信香都很具压迫性，除此之外，也会催发坤柔的生理反应。
　　他被这味道压迫，几乎瞬间就失去了反抗的力量，掐在江雪脖子上的手都没忍住抖了起来。
　　“你这小子！”皇后咬牙切齿的瞪着他，但也不敢再凑他这么近，跌跌撞撞的想逃开。
　　场外基本所有人都被这味道影响了，大部分人都是感觉冷，而凑在前方的这几位，各自感受就非常奇妙了。
　　灵王也是坤柔，但毕竟离得稍远，反应没有皇后大，但也几乎是瞬间腿软，靠倒在椅子上喘息。
　　郡主毕竟是江雪母亲，受的影响最小，直接下场过来抱儿子。
　　锦王是乾阳，倒是依旧端坐，只是额角青筋暴起。
　　步月也被压迫得有些难受，但并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四处去找白珝。
　　白珝离他们不远，已经跌坐在地上喘气了。
　　步月看看已经被郡主抱起来的江雪，又看了一眼跌跌撞撞下场的皇后，思索一瞬，还是先去把白珝扶了起来。
　　皇后跌跌撞撞走着，被路上不知道什么绊了一下，差点跌倒。
　　“尹昭！”锦王一惊，匆忙就从自己的座位上起来要过来。
　　但没等他赶到，就有只手先过来扶住了皇后。




欲买桂花同载酒-7

　　“小昭？怎么了这是？”
　　“踏月……”
　　“等等等等……大庭广众的不要突然凑上来——唔唔……”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皇后抱着刚刚赶来的长和帝浑然忘我的一顿乱啃。步月也毫不意外的被白珝缠住，挣脱不了，只能使尽全身力气挣扎阻止他凑过来。
　　郡主下手比较狠，直接一记手刀劈晕儿子，抱起就走。锦王站都站起来了，也不好意思再坐回去，只能叹着气去把瘫在椅子上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灵王扶起来。
　　基本没受什么影响的师鸢漠然的看着这混乱一片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跟这个世界有点格格不入。
　　思来想去，他还是去给步月帮忙，一掌砍晕了白珝，把衣服都被扯散的步月解救下来。
　　“谢、谢谢……”步月喘了口气，抓着他衣服艰难的站好。
　　“嗯？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师鸢扶着他，突然抽了抽鼻子，“好甜的味道……”
　　步月僵了一下，不动声色的自己站好：“药味吧，是挺甜的，上次江雪说闻着挺好吃，还咬我一口。”
　　“噗……”师鸢没忍住笑了一下。
　　步月垂眸去看晕在地上的白珝，有点发愁：“江雪干什么呢，不知道今天场上有坤柔在吗？”
　　“被皇后逼急了吧。”师鸢撇了撇嘴，“他今天是有点疯……话说皇后什么来头啊？”
　　“你不知道吗？”步月愣了愣。
　　“我应该知道吗？”师鸢眨巴下眼睛，“睿王爷，我长这么大，待在京城的时间屈指可数。”
　　步月静了静，哦了一声。
　　他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具体我也不知道，毕竟生得晚，但他以前好像是镇远侯的人。”
　　“哈？”师鸢惊住。
　　“就现在的暗卫体系，原来是镇远侯的一支私兵，后来给了我父皇，在他手下发展成了暗卫。”步月把白珝从地上扶了起来，让师鸢帮忙搭把手，然后继续道，“皇后是暗卫里拨出来的。算着年纪，他应该是没有见过镇远侯本人的，但应该是嫡系。”
　　“所以当年郡主推陛下上位，是因为这一层关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当年他们九子夺嫡的时候，还没有我呢。”
　　“哦……所以他跟锦王什么关系？”师鸢又问。
　　“嗯？”步月有点懵。
　　“就刚才，锦王好像很在意他的模样。”师鸢朝着那头还搂着长和帝蹭的皇后望过去一眼。
　　步月静了片刻，挑眉：“你打听这些事做什么？”
　　“……主要我也没啥能跟你聊的。”师鸢干笑了一声。
　　步月笑了一声：“怎么，我给你的印象很凶吗？”
　　“那倒不是。”师鸢把白珝从他手上搂了过来，直接横抱了起来，“我个性使然，不太擅长交际，凝雨又希望我能跟你好好相处。”
　　步月看了他一眼，往前多走了半个身位，给他带路：“你跟江雪关系很好啊。”
　　“我喜欢美人啊。”师鸢回答得理所当然。
　　步月哽了一下。
　　“不过看凝雨看久了，审美疲劳了，感觉也就那样了。”师鸢道，“我喜欢你的眼睛，明亮，像星辰一般。”
　　步月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敛回目光，专心带自己的路。走着走着，又感觉有点尴尬，便开口搭话：“你跟江雪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挺早的，现在算来，快十年了吧。”
　　步月微微诧异：“十年？”
　　“昂。”师鸢点点头，笑了一下，开始解释，“我是京城出生的，不过一直是师父带在南疆养，之前凝雨跟着郡主来过南疆，那会儿就认识了。”
　　“说来……你为什么不是养在西北？”
　　“我家老爷子不会养娃，怕给我养死了。灵王那会儿自身难保，也没办法，于是他们一合计，给我送南疆去了。”
　　“你不想去西北吗？和老将军一起。”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情吧睿王。”师鸢笑开，“我能去吗？”
　　步月静默。
　　武举场地离皇宫较近，步月就干脆带着他们直接进了宫。路上遇到抱着灵王的锦王，步月还硬着头皮上去打招呼。
　　皇后也是被敲晕了抱回来的，长和帝嘴角挂血，坐在殿里，摁着额角，一副隐忍的模样，把剩下几个还醒着的人都喊了过来。
　　“谁给朕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步月乖巧可爱的跪在地上神游天外不出声，师鸢也没胆子开口。
　　锦王情况也不太好，捏着鼻梁在那里沉吟。
　　郡主是直接带着儿子回家了，减兰今天压根没来，她在宫里背书。
　　这仨没人吱声，外面那一群侍卫也没人敢动。
　　“说话！”长和帝提高了声音。
　　还是没人有动作。
　　“步月，是你让人来喊朕的，你说，什么情况。”长和帝深呼吸了一下，直接点名。
　　“回陛下——”步月终于应声，声音也有些哑。
　　他现在也不是很舒服，只能靠着毅力坚强的伪装自己，然后慢条斯理的把事情的起因原原本本的描述了一遍。
　　长和帝安静的听着，顺便让太医过来给他处理一下嘴上的咬伤。
　　再顺便给锦王喂颗药。
　　等步月讲完，长和帝沉吟了片刻，问他：“所以还有多少人没考？”
　　“至少三分之二。”步月回答。
　　“知道了，都回去吧。步月你去跟减兰交接一下，明天让她去看着。”
　　“是。”
　　等人各自都散了，长和帝靠在椅子上，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步月，挑了下眉：“还跪这做什么？”
　　“臣弟告退。”步月慢悠悠的从地上起来。
　　“怎么了，不舒服？”长和帝盯着他。
　　步月诚实的点点头：“有点吓到，现在心口有些闷。”
　　“去找太医瞧瞧。”长和帝轻轻叹了声，“你这身子骨怎么就养不好呢。”
　　步月抿唇不语，慢吞吞的往外走。
　　“步月。”长和帝又忽然喊了他一句。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步月扭身过来弯腰，一副听候差遣的姿态。
　　“你怎么对江雪的信香那么敏感？”长和帝问。
　　“臣弟喜欢梅花。”




欲买桂花同载酒-8

　　步月拖着沉重的步伐去了安置白珝的宫殿，林音幼已经带人赶了过来，正在着人带白珝回王府。
　　看见步月，她就皱眉迎了过来，直接一把抄起他横抱起来，抱到了床上放好：“殿下？”
　　步月拽住她衣领，扯着她俯身，声音哑得厉害：“阿幼，去给我拿药。”
　　林音幼眨巴了下眼睛，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您哪儿不舒服？”
　　“浑身都难受。”步月松了手，皱着眉。
　　林音幼静了一下，从怀里掏出来个小药瓶，带着些许无奈的笑了笑：“也算是有备无患了。”
　　步月也笑了一下：“你还真是准备万全。”
　　林音幼倒了杯水过来给他喂药，搂着他有点担忧：“殿下，随着年纪渐长，性征会越发明显，往后的日子也会更难熬。”
　　步月靠在她身上，静了一会，忽然翻身把林音幼压住，骑在她身上，抬手掐着她脖子。
　　林音幼略带一丝疑惑看着他。
　　步月盯了她一会儿，手收紧了一些：“阿幼好像根本不会怕我的样子。”
　　林音幼被他掐得有点喘不上气，就皱了皱眉，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哑着声音开口：“中邪了吗？”
　　步月松了手，只虚虚按在她脖子上：“阿幼觉得我像乾阳吗？”
　　“这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您本来就是。”林音幼抓住他胳膊，“怎么了，殿下？”
　　“我总觉得老天是在跟我开玩笑。”步月低头，“今天的武举很混乱，我也受到影响了。”
　　“婢子知道，殿下。”林音幼轻轻拍拍他手臂安抚他。
　　“不，不一样。”步月声音很低，“我是第一个发现江雪释放信香的人，白珝被他影响，情动缠着我的时候，我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您不喜欢白珝的信香味道？”林音幼合理猜测。毕竟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如果讨厌对方信香，哪怕关一处，也不会发生什么。何况是这种大露天的环境下。
　　“不，他身上是迷迭花香，魅惑却清透的味道，很好闻。”步月哑着声音，顿了顿又接上去一句，“算不上特别喜欢，但并不讨厌。”
　　“您年纪尚小，再过两年便不会如此了。”
　　“那如果一直这样呢？”
　　林音幼静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怎么了我的小殿下，突然担心这种事，您是动了心要把白珝娶进门吗？”
　　步月一愣，色厉内荏的又掐她：“我为什么要对他动心啊！”
　　“那您担心个什么？”林音幼掰着他的手，低低笑起来，“您吃了药，休息一会儿，我们回府去。”
　　“阿幼，武举结束之后，我大概半个月就会启程去西北了。”
　　“婢子已经联系过师将军了。”
　　“阿幼……”
　　“你不能带婢子去。”林音幼放缓了声音，“您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我知道。”步月应了一声，静默下来。
　　林音幼动了一下想起来，又被他摁下。步月手上稍微用了些力，掐得她微微皱起眉。
　　“殿下？”
　　步月后知后觉手上力太大，刚准备松手，就不知道谁一击掌刀敲他后颈，直接给他敲晕了。
　　林音幼慌忙接住晕下来的步月，皱眉看着站在床边喘气的洛竹青：“你干嘛？”
　　“你在干嘛？”洛竹青缓了口气，皱眉，“王爷疯了吗？”
　　林音幼一脸无语的看着他：“我觉得你疯了。人安置好了吗？”
　　“带回府上了。”洛竹青低低应声。
　　“殿下你给敲晕了，你抱着吧。”
　　洛竹青：“……”
　　他抿了抿唇，还是乖乖把步月小心的抱进怀里搂好。
　　“殿下只是心情不太好，并没有要对我怎么样。”林音幼忽然解释了一句，“大抵是小时候经常这么跟他玩，给他养成了个不好的习惯，并没有用·力掐我。”
　　洛竹青没应声。
　　“竹青。”林音幼忽然喊他。
　　“什么事？”洛竹青低眉应声。
　　“殿下以后交给你照顾了。”林音幼走过来站到他面前，认真的盯着他，“他身体其实养得差不多了，吴太医废了很多心力来调养，再多几年，应该就能完全离开药汤。”
　　“可他现在要去西北，我不能跟去，帮我照顾好他。西北风沙大，且一直纷争不断。师将军已然开始力不从心，你一定要保护好殿下。”
　　“殿下未必会带我去。”洛竹青皱了皱眉，“清明之后，他明显对我疏远了许多。”
　　“那府上也没别人能带了。”林音幼也皱起眉。
　　“你跟去有又何妨？”
　　“我若是跟着离开，下一刻我整个林家就会被灭。陛下并不亲近林家，锦王一直虎视眈眈，我只能待在京城，作为林家最近一道屏障。”
　　“也罢，先回府上吧。”
　　武举这一场不算大的风波也很快平息，最后魁首还是江雪拿下了，也没人敢有个“不”字。
　　步月也算是真正意义上体会到了他说的欺负人是什么意思。
　　从第一天后，他都没露脸，甚至最后的笔试他都没考。师鸢则是不同，全程参与不说，笔试还拿了个第一，最后还是名次比他低。
　　拿到名次的师鸢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我就整不明白了，我家老爷子哪里比不过郡主了？”
　　江雪安抚的拍拍他肩：“主要不是你家老爷子比不过我母亲，是我外祖名声比较大。”
　　师鸢选择闭嘴。
　　武举结束没多久，便是将人都分批送去了边关，师鸢请旨去了西南，早早就启程走了，剩下的一批是要去西北的，要等睿王一同启程。
　　江雪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步月请旨要去西北，他一时惊讶，想去睿王府问问，结果步月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各种手续，根本不在府中。
　　最后整军准备出发，步月居然一个亲眷都没带，只身一人上了马车，连车夫都是临时在队伍里挑的一个。
　　江雪觉得不太对劲，就跟被他挑中的人交换了一下，亲自去给步月驾车。
　　步月看见他撩开车帘的时候，诧异了一会儿，又轻轻笑起来：“怎么，你亲自来驾车吗？”
　　“出来，我们骑马。”江雪伸手给他。




欲买桂花同载酒-9

　　步月被江雪抱上马的时候，发现他又换了匹马，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出声问他：“你的银星呢？”
　　“银星不适合去西北，小姑娘娇气。”江雪上马把步月搂好，驾马和大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才放缓了步伐，慢慢渡在大道上。
　　步月被他搂着有些热，挣扎了一下，但马上就这么大，他也挣脱不了，有点郁闷：“我好好待马车里你非要给我拽出来晒太阳。”
　　“你干嘛要去西北？”江雪驾着马走到了路边树荫下，低声问他。
　　步月静了静，随口胡扯：“领略祖国大好河山，看看边关将士的风采卓越。”
　　“西北如今危机四伏，西夏联合了一堆草原小国，组建了一支叫‘天狼’的精英部队，师老将军和他们交手数次，败仗居多。”江雪声音很是严肃。
　　“师将军要是不缺人，我也不会跟着来了。”步月应了一声，忽然握住了他牵缰绳的手，轻轻拍了拍。
　　江雪皱了皱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问：“那你怎么一个人都不带？那位婢女姐姐呢？给你的暗卫呢？白珝呢？你总归带点自己人吧？”
　　步月扭头看他：“你到底把白珝放我身边干什么？”
　　江雪被他问得一愣：“啊？”
　　“他是坤柔你知道吗？”
　　江雪静了静，才细声回答：“之前不知道……怎么，你府上有乾阳吗？”
　　“废话。”步月白了他一眼。
　　江雪再次静了静，有点哑：“我也不知道嘛……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送你个人手。”
　　“我是多缺人用啊？”步月哼了一声。
　　“不喜欢你再把他送别人呗。”
　　“他是货品吗说送就送？”
　　江雪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步月莫名其妙。
　　“没什么。”江雪没回答，只是又把话题绕回最初，“你为什么不带点亲眷？”
　　“阿幼不能带，竹青是皇后的人，白珝一个坤柔我带他去西北？”步月简要解释了一句。
　　“皇后的人？”江雪疑惑，“这有什么关系？西北天高地远的，管他谁的人，在那不只能是你的？”
　　步月轻笑了一声：“皇后不方便自己办的事便需要找他去，我把他带走了，皇后怎么办？”
　　“是这个原因吗？”江雪有点无语。
　　“再说——”步月拉长了音调，手握在他手上，轻轻抚了抚，“不是还有你吗。”
　　江雪皱着眉：“但我也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不是？万一有点什么事，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乱说什么呢，什么就不在了？”步月拍了他一掌。
　　江雪懵了一下：“怎么了嘛？我是去戍边又不是去玩，肯定……”说着说着他自己反应过来了，声音就顿了顿，过了会儿才继续接上，“我不是那意思……”
　　“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本来身子就不好，我怎么可能放心。”
　　步月笑了笑，往他身上靠，头搭在他肩上：“我没你想的那么弱不禁风。”
　　“不嫌热了？”江雪偏了偏头，方便他把整个脑袋都靠上来。
　　“热啊，你要没话问了，把我放回马车吧。”
　　“我就不。”江雪笑了一声。
　　他们去往西北的队伍不大，一路上走得也快，不过月余就到了。
　　师将军的人候在嘉峪关，而他的大部队是镇守在玉门关。
　　候在嘉峪关迎接他们的是个姑娘，叫柳斜斜，一身戎装挺拔非常。接到步月之后，便直接开口阻止他继续跟着其他人前往玉门关。
　　嘉峪关位于河西走廊，万里长城的西部端点，算是重中之重的防守要点，师将军虽然本人不在这里，但关中防御丝毫不见松懈。
　　步月也知道自己斤两，并不打算去往前线给师老将军添乱，只从队伍里点了两个人陪自己一同留在嘉峪关。
　　江雪则是带着另外的人前往玉门关见师将军。
　　柳斜斜安置好步月之后，也带着人回了玉门关。
　　这会儿七八月，草原上草丰马壮，他们胆子也跟着一起壮了起来，隔三差五打一场。
　　步月待在嘉峪关不过半个月，就见了三批送回来的伤兵。他自己也因为不太适应这边气候，一直在咳嗽，被军医一起带进了伤兵所。
　　反正也没什么他能做的事，干脆就跟着军医学包扎，一边自己咳得死去活来一边坚强的给军医帮忙。
　　伤兵所里除了几位军医，也没人知道他是堂堂睿王，你来我往间，都跟他关系混得很好。也得益于此，他听到了不少江雪的消息。
　　新来的伤兵基本都会谈论几句江雪，步月就混在里面听，顺便随口问上两句。
　　拼凑间囫囵知道了他最近干的大事。
　　江雪一到玉门关见过师将军之后，就带着一支小队偷袭去了。
　　师老将军向来沉稳，打法虽然多变，但跟对方僵持了这么多年，彼此之间套路早就熟悉了，偷袭这种事，哪方都讨不着好。
　　但江雪不同，他是南疆养起来的，打法学自张将军，甚至带着当年镇远侯的影子，和师将军完全两个风格，偷袭过去，简直奇兵天降。
　　结果就让他得逞了，毁了对方一个小屯粮所，带的小队伤了一半，但一个都没死。
　　受伤的那些这会儿都在这的伤兵所，聊着他的奇兵突降。
　　步月听着，感觉江雪胜在出其不意，连自己人都没想到他还会这么干，对方就更想不到了。
　　但有了这一次之后，对方肯定会加强警惕，再没有机会让他再这么玩一次了。
　　伤兵所的老军医也跟着在听，听着听着就笑起来，说当年江老侯爷也喜欢这么干，出其不意连自己人都瞒着，就给对方来了个突然袭击。
　　虽然每次都不是什么大战，但总能扰得对方损兵折将。
　　老军医说着说着，又谈了口气：“就是可惜了，若是当年朝中那支援军再早来一天，江老侯爷也不会折在沙场上了。先帝真……唉，失言了失言了，大家听过便忘了罢。”
　　步月听得疑惑，多问了一嘴：“当年的事跟先帝有什么关系？”
　　老军医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并没有再开口。




夜阑卧听风吹雨-1

　　老军医的话还是让步月有些疑惑。镇远侯离世太早，当年跟着他的人不是已经寿终正寝，就是天南海北各地分布。
　　他的死因好像也一直没有什么疑惑，就是战死沙场。但如果只是简单如此，老军医为何要和先帝扯上关系？
　　步月有心想查，但这边关，人口迭代实在太快，也就这位老军医当年见过镇远侯本人，那会儿据说他才十多岁，刚刚跟着师父进军营，统共就见过两次镇远侯，一次出征，一次尸首。
　　他也想去问问这位老军医详情，但对方只是笑笑扯开话题。步月也没办法，只能自己再想办法。
　　正焦头烂额的烦着的时候，江雪忽然从玉门关捎了封信回来，还有一串菩提手串，说是补给他的生辰贺礼。
　　步月生辰在七月七，那会儿他们在来西北的路上。反正他往年也没怎么认真过过，所以这次也就没说。
　　倒是没料到江雪一直记到现在。
　　步月看着那一串菩提手串，着实有点无言以对。不知道他送自己这么个玩意有什么用，但还是老老实实戴手上了。
　　他给江雪写回信，又想起镇远侯的事，便多问了一句。结果回信没等来，江雪直接整个人回来了。
　　步月看见他风尘仆仆直接骑着马闯进院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惊了。江雪看见他，也懒得多费口舌，直接把他掳上马，匆匆又走了。
　　“做什么呢你？”步月对他抢人的行为表示迷惑。
　　“你不是问我外祖的死因么。”江雪把他圈好在怀里，放慢了一些速度，“我母亲都没见过他几面，我就更别谈了，怎么可能知道他怎么死的。”
　　“那你这是要带我去哪？”步月更疑惑了。
　　“去找知道他怎么死的人啊。”江雪回答。
　　步月一愣：“镇远侯当年的部下，幸存的都不在西北吧？”
　　“谁说是他部下了？”江雪笑了一声。
　　“那是谁？”
　　“他妻子。”
　　“你外祖母？还活着？”步月惊了。
　　“谁说他妻子就是我外祖母了？”江雪笑得更欢，“我母亲是顾家养大的好吗，要是我外祖母还活着，怎么会让顾家养？”
　　步月抿了抿唇，低笑了一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毕竟镇远侯当年娶的千禧郡主，谁知道他还有妾。”
　　“不是哦，这位是正妻。”
　　“嗯？那千禧郡主……”步月懵了。
　　“步月你是不是从来没查过江家啊？”江雪靠到他肩上，凑在他耳边。
　　“我为什么没事要查你家啊？”步月抬手推了推他的脸。
　　“镇远侯当年奉旨娶了千禧郡主，但一直在关外，郡主受不了这委屈，要和离，但先帝不允。”江雪道，“我外祖也不是什么不通情面的人，虽然先帝不允，但还是放了千禧郡主自由，而后随便收了个姑娘放家里伪装。”
　　“所以宁康郡主……是庶出？”步月整个人都惊悚了。
　　“这么说也不太对，因为这位姑娘顶的是千禧郡主的名号，我母亲名义上是千禧郡主所出。”
　　“那你现在带我去见的是谁？”
　　“草原有很多部落，各自画圈成小国，这位夫人是其中一个部落的公主。”
　　步月静了会儿，叹气：“镇远侯肯定长得很好看吧。”
　　“这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
　　“看看你的样子，想必他是不会太差。”
　　“我是长得随母亲好吗，何况我父亲是女性乾阳，也很漂亮。这俩美人凑一块才给我生成这样的。”
　　“你母亲不得长得像他么？”
　　“……这么说好像也对，不过我母亲长得其实随外祖母。据说是教坊里捡回来的一个姑娘，跟千禧郡主长得七分相似。”
　　“所以千禧郡主后来去哪了？”
　　“这恐怕得去地下问我外祖了。”
　　江雪骑着马带他一路奔驰，进了丝绸之路，沿着古丝路一路走，终于是在天黑之前到达了目的地。
　　目的地是古丝路旁一个小村镇，江雪看起来是都打探完了，骑着马直接带步月到了一户人家外，下马把他抱了下来。
　　这人家看着普普通通，和其他户似乎没什么区别。
　　江雪去栓马的时候，步月就在借着残阳打量周边地形，村镇不大，道路复杂，若是遇到袭击，易守难攻。
　　“等下见了人，跟我一起喊奶奶，别暴露自己的身份。”江雪一边叮嘱，一边牵着他去敲门，“我喊你三七可以吗？”
　　“啊？可、可以。”步月有点茫然，又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奇异的感觉，“你怎么知道我小名啊？”
　　“嗯？当年灵王不是这么喊你的么，再说了你还跟我讲过呢。”江雪眨眨眼看着他，“因为你是七皇子，又是七月七生辰，所以起了个小名叫‘三七’。”
　　“……你记了这么多年？”
　　江雪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又问一句：“你最近一直在伤兵所，跟着军医在学医术吗？”
　　“嗯，略略学了一点儿。”步月点点头。
　　江雪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规律的敲着门。
　　过了许久，门才打开，一个背都佝偻着的老妇人拄着拐，疑惑的看着门外的两个小家伙。
　　“达娜奶奶，我之前差人给您送的信，您收到了吗？”江雪笑盈盈的看着老人家。
　　对方怔了很一会儿，才一副恍然的表情：“啊，收到了，收到了，是江雪对吧？”老人一边应着，一边迎他们进门。
　　“是，我母亲实在来不了，所以让我替她给您问个安。”江雪牵着步月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的伸手虚扶在她后背。
　　“你们汉人就是规矩多。”老人笑呵呵的带他们进屋里，让他们随便坐，又去翻点心给他们。
　　江雪把步月牵到位置上让他自己坐，然后就跑去帮老人家。老人家平日一个人住，也没什么可以拿来招待他们的，就是点干货。
　　她说要出门买，被江雪阻止了。
　　江雪推着她的肩，把她也推过来安置好。老人家这会儿才打量起步月，好奇的问道：“这是谁啊？”
　　“哦，他叫三七，是个小军医，才跟着师父进伤兵所。”江雪笑呵呵的应了一声。
　　“军医好啊。”老人家轻轻笑了笑，“军医好啊……”




夜阑卧听风吹雨-2

　　江雪并没有直接开始问话，而是倒了茶给老人家奉上，嘘寒问暖了一阵，可谓是把礼数做了周全。
　　然后看着外面天色，问老人家吃了没有。老人家摇摇头，说还没开始弄。
　　江雪就自告奋勇揽下了准备晚饭的事务，拎了只篮子就要出去买菜。
　　毕竟是古丝路附近，虽然因为连年征战而不复往日繁茂，但市集也还是营业到很晚。
　　临出门，他还特意叮嘱了步月，让他好好陪老人家聊聊天。
　　步月领会了他的意思，点点头让他早点回来。
　　江雪出门之后，老人家看看步月，轻轻笑起来：“你跟这孩子关系挺好的啊。”
　　“嗯，挺好的。”步月也轻轻笑起来。
　　“这孩子长得可真好啊。”老人家感慨了一句。
　　“和镇远侯很像吗？”步月问。
　　“不像，他跟阿泽长得一点都不像，气质也不一样。这孩子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比阿泽那野东西礼貌多了。”
　　步月静了许久，才领悟过来这老人家口中的“阿泽”是说镇远侯。
　　“您跟老侯爷感情很好啊？”步月笑盈盈的看着她。
　　老人家也笑盈盈的看回来：“算不得多好，我知晓他家中有妻女，不过一意孤行罢了。”
　　“若是两情相悦，算不得一意孤行。”步月道。
　　老人家笑起来：“你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步月笑而不语，乖巧可爱的坐好，帮她续了杯茶。
　　“你也是京城来的吧。”老人家忽然问他。
　　步月愣了一下，惊讶的看了一眼她。
　　“气质温文尔雅的，一点都不像这边关养出来的军医。”老人家笑弯了眸，“你是跟着江雪来的？”
　　“是。”步月点头应下。
　　“真的是个军医？”老人家又问。
　　步月淡淡的笑开：“虽然看着不太像，但确实是学了医术的。”
　　“有个大夫跟着多好啊。”老人家又感叹了一句。
　　“说来，奶奶，您既是镇远侯妻子，为何住得如此偏僻？”步月问，“就算眷念故土不愿去往京城，也不必住在这里。”
　　“呵。”他话才说完，这老人家突然就是一声冷笑，“我不要你们汉人怜悯！”
　　“抱歉，奶奶。”步月低头认错。
　　“算了，你一个孩子也不知道什么。”
　　“奶奶您别生气，我失言了。”步月继续认错，“只是江……小殿下挺可怜的……”
　　“可怜？他有什么可怜的？”老人家一脸疑惑的看着步月，“他不是你们汉人郡主生的吗？”
　　步月微敛了眸，轻轻挑了下唇角：“或许在常人看来，他位高权重的，必然是幸福不已。”
　　老人家歪了歪头看着步月，等他下文。
　　步月偏了偏眸，望向外面，表情带着些许怜悯：“但整个江家都压在他身上，没有人保护，没有人守候，他也只是个孩子罢了。”
　　老人家静了静，轻轻叹了叹：“我也保护不了他，我不是阿泽，没有他那般本事，他走之后，我连自己的部落都不敢回去，只敢蜗居于此，苟活罢了。”
　　“要是老侯爷还活着好了。”步月也叹了一声，眨眨眼挤出来两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又被他赶忙抬手抹掉了。
　　“他本来可以活的。”老人家伸手递了张手帕过来。
　　步月接过手帕，一脸诧异：“啊？”
　　“当年，他带着残兵坚守嘉峪关外，不过两千人的队伍，死守嘉峪关，守了整整半个月。那些将士，一个接一个的战死，直到最后，不过百余人，退入嘉峪关。”老人家一面说，一面眼泪就掉了出来，“你们汉人的皇帝简直不是人！求援的信发了一封又一封，总说在调兵在调兵，到最后他死在我眼前，也没见到援军。”
　　步月惊愕：“援军没来吗？”
　　“来了，在他死后，那个夜是真的黑啊，我身受重伤，差一点就陪他一起走了，结果却被赶来的援军抢回来一条命。”老人家嘶哑着声音吼着，“他们为什么不能早点来，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点！为什么要救我！”
　　老人家一面吼，一面就咳了起来，步月赶紧起身过来给她顺气：“您别生气，冷静一下。”
　　“我后来听说，援军队伍被多扣在京城三天。如果早三天，不，不要三天，如果只早来一天，他都不会死！”老人抬手捂住脸，哭得痛彻心扉。
　　步月一面安抚着她的情绪，一面自己心底也是惊涛骇浪。
　　如果当年镇远侯的死真的跟先帝有关系……
　　可是为什么？镇远侯死了对先帝有什么好处？千禧郡主和宁康郡主一样，是特封的郡主，和皇室并没有血缘关系。势力也影响不到皇室，而且当年镇远侯的兄弟也早就战死，只有他一个人顶着江家，可以说早就只剩空壳子了。
　　何况战乱如斯，害死镇远侯到底有什么好处？他父皇难道已经昏庸到如此地步了吗？
　　没等步月想明白，江雪就已经拎着一大堆东西回来，进门一看，老人家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他一下也惊了：“这是怎么了？奶奶您怎么了？没事吧？”
　　步月抬眸看了他一眼，掏出随身的荷包，下意识吩咐道：“去寻个香炉来。”
　　“哦。”江雪应声，转身又出门，抱了个上香用的炉子过来，“也、也没找到其他的了。”
　　“没事。”步月掏了一把药散，用香篆压实点燃在炉子里，摆到了老人家身边，然后拉着江雪出门。
　　“你这带的东西还挺齐全啊？”江雪看着他把东西收好，便问他，“你把奶奶怎么了？”
　　“我能把她怎么啊？”步月瞪他一眼。
　　“眼睛怎么红了？”江雪看着他微红的眼眶，皱起眉伸手抓住他的肩，“怎么了？你哭了？”
　　步月打掉他的手，转身要走：“别动手动脚的。”
　　“步月！”江雪压低了声音喊他，又把他抓回来，“怎么了？”
　　“江雪……”步月被他抓住，垂着眸，“你知不知道镇远侯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我怎么可能知道啊？不是，怎么了？还真有隐情啊？”江雪也惊了，“不能吧？我母亲都没查出来什么。”
　　“郡主查过？”步月一惊。
　　“查过啊，废话她肯定会查啊，那是她爹，战无不胜的镇远侯，说死就死了，她怎么可能接受。”




夜阑卧听风吹雨-3

　　步月忽然一扑，靠到了江雪怀里，伸手扒拉着他的肩，声音低哑：“再给我点时间，我会查清楚的。”
　　江雪被他扑得差点没站稳，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怎么了嘛，查这个做什么？”
　　步月摇摇头，就靠在他怀里：“对不起江雪，对不起……”
　　“哎到底怎么了嘛？”江雪一脸无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也哭，奶奶也哭，这让我怎么哄啊？”
　　步月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推开他：“我没事。”
　　江雪垂眸看着他，忽然手上一使劲，又给他拉回来，搂在怀里。
　　步月被他突然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贴他很近，差点撞到他脸上。
　　他跟江雪对视了两息，别开目光：“干嘛呢？不要突然动手动脚的……”
　　“诶嘿，不让我动手动脚，你抱我就行是吧？”江雪挑了下眉，一手搂着他腰，一手摁在他脑后，把他摁在自己怀里，轻轻低头下来靠在他脑袋边，“难受你就哭吧。”
　　步月静静在他怀里靠了会儿，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我饿了。”
　　“好勒，我的殿下。”江雪小声应下，把他放开。
　　步月整理了一下情绪，看着他拎着东西去厨房，便跟着一起，到了厨房门口看着他。
　　“你会用吗？”步月好奇。
　　“放心，肯定比你熟。”江雪笑了一声。
　　步月也没啥可以反驳的，他确实没怎么进过厨房。就算去厨房也是去找吃的，没有自己动手过。
　　考虑到老人家一个人，步月还是回去陪她了。
　　他的药散入心肺，这次来西北太医又改了药方，有凝神静气的功效，一把点上，现在房间里都是淡淡的香味。
　　老人家的情绪也平静了许多，正拿着手帕在擦脸。
　　“奶奶，你还好吧？”步月微微皱着眉，担忧的望过来。
　　“没事，吓到你了吧？”老人家笑了笑，问他，“江雪呢？”
　　“在厨房做饭。”步月指了指厨房的位置。
　　“我去帮帮忙，你要没事，帮着收拾下房间，天色也晚了，今夜住这吧。”
　　步月僵硬的笑了笑。
　　但也实在不好意思太麻烦这个老人家，便只好去整理空房。
　　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整理的，房间都很干净整洁，他只需要铺个床而已。
　　但是被褥和棉花内芯是分开的，他得先套起来。
　　于是江雪跟奶奶在厨房准备晚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屋子里跟被褥对线，最后到江雪喊他来吃饭，他才套完一床褥子。
　　晚饭很是丰盛，江雪买了不少东西，还有条鱼。鱼腹一半夹给F.B.JQ老人家，一半夹给了步月，剩下连脑袋带尾巴他都自己夹走了。
　　晚饭吃完之后，江雪先去把老人家哄睡了，才过来找步月。步月依旧在跟被子棉花较劲，弄得满头都是汗。
　　江雪就安静的站在门口看他跟被子较劲，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惹来步月一阵白眼。
　　“行了你别折磨它了，我来吧。”
　　步月撇了下嘴，乖乖放下被子，挪到一边去看着他。
　　“你这又不带亲眷，自己又不会做……”江雪一边重新套被子，一边调笑出声。
　　“是是是我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步月哼了一声抢过了话题。
　　“说来，你这么久，就整理这一间屋，我睡哪儿啊？”江雪铺好床，顺势就坐了上去，挑眉看着步月。
　　步月静了片刻，默默扭开目光：“你要不自己再去收拾一间？”
　　“还哪里来的屋子啊？”江雪笑起来，“奶奶家就这么大，凑合一下呗。”
　　步月扭回目光瞪着他。
　　“真没空房了。”江雪赔笑，“没开玩笑，只能凑合一下。”
　　步月抿唇，纠结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算了，就这样吧。”
　　“你的药怎么点？”江雪问他，“没有香炉了。”
　　“没事，现在不用天天点。”步月应了一声，挪到了一边开始脱·衣服。
　　江雪就好整以暇的坐在床边看着他：“确定不用点吗？”
　　“不用。”步月应声，把脱下来的衣服搭在架子上。
　　江雪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走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步月衣服正脱开一半，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被他一下抓住手，愣在那里。
　　“你是打算脱丨光吗？”江雪一脸无奈的伸手给他把里衣拉好。
　　步月也是一愣，然后无奈的笑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什么？脱丨光睡？”江雪一脸惊悚。
　　步月抬手打了他一下：“是换衣服睡！”
　　江雪挨了他一掌，还是笑呵呵的：“知道你金枝玉叶的养大的，开个玩笑嘛，别恼。”
　　步月拍掉他的手，自己系好衣带：“今天留宿在这里，不会出事吗？”
　　“你指什么事？”江雪也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你不是在玉门关么，这么突然跑走，没事吗？”
　　“没事的，我上次奇兵突袭，短时间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算是有一个短暂且微妙的和平吧。”
　　“哦。”步月应了一声。
　　江雪脱好了衣服，过来揽着步月，把他推去了床上，然后吹了灯，搂着他躺好。
　　步月虽然并不在意跟他同床共枕的，但是并没料到他会搂着自己，整个人都是僵，伸手拍了拍他的爪子，但无济于事。
　　“江雪——”
　　“别吵，我好几天没睡了，让我抱会儿嘛。”
　　步月皱起眉，艰难的在他的怀里翻了个身面对他：“几天没睡？你在干嘛？”
　　房间里只有外面月光透过窗子漏进来的一丝光源，看不清脸，却能看见他闭着眼。
　　江雪呼吸绵长，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信到我手上之后，我便开始查了。”
　　“然后一直没睡？”步月惊了。
　　“也没有，断断续续睡得零碎。不过昨天晚上在赶路，是真的没睡。”江雪忽然握着了他的手，手指触到了他手腕上的手串，“咦，这是什么？”
　　“这不是你送的吗？你还问我是什么？”步月把手抽了出来，给他拉了拉杯子，“抱着我你也不嫌热。”
　　江雪轻轻笑了一声：“现在给你补一句生辰快乐是不是晚了？”
　　“别贫了，困就快睡。”
　　“晚安，步月。”
　　“晚安。”




夜阑卧听风吹雨-4

　　步月这一晚上并没有睡好，他还是不太习惯有人这么一直抱着他，而且也热。
　　睡不着之后，他就静静地看着江雪。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借着那一点儿月光，倒是能朦胧的看个大概。
　　他一边盯着江雪的脸，一边就整合着已知的信息。
　　从这位夫人以及老军医的话来看，镇远侯当年战死，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援军来晚了。
　　京城的守备军并不会外调，若是调遣援军，一般都是临近从其他将军手下调遣。这里就很奇怪了，若是西北需要援军，从西南和北疆直接调是最快的，也不用过京城。
　　若是这两方都无法抽调人手，便是南疆东北一带，也是不用过京城可以直接过去。
　　需要过京城的，是江南江北东海一带，也就是说，当年东北至南疆一带都无法调遣援军，只能从最远的地方抽调。
　　若是战况已经紧张到如此程度，那即便是从江南抽调人手，也是急行军，断没有理由在京城滞留。
　　步月实在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父皇已经昏庸到如此地步，非要逼死镇远侯。若是镇远侯死守失败，被人攻入嘉峪关了怎么办？
　　就算他再忌惮江家，也不至于拿嘉峪关数十万百姓做陪葬。
　　换个方向想，也可能是战况并没有胶着到如此地步，所以他父皇才有闲心在京城整备援军，让他们缓缓出发。
　　这样便是说镇远侯出了什么决策上的事故，导致援军来之前，西北的战况急转直下，打了京城方面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也不对啊，且不说镇远侯到底会不会出这种差错。他能靠区区两千人死守半个月，就说明他还有余力对付，只是人手不足。
　　巧妇都难为无米之炊，他就算是神，也没办法一个人抵挡千军万马。
　　关键就在这援军，到底为什么来得那么晚。是得了父皇的命令故意为之，还是路上有什么不可抗力导致的？
　　在西北这边怕是查不清楚了，只能留待回京再去找找线索。
　　……要实在查不明白，便去问问皇兄算了。
　　步月轻轻叹了一声，抓开江雪搭在他腰上的手握着，又低低笑了一声：“睡着了还挺乖的。”
　　他打算再睡会儿，但闭上眼也还是毫无倦意。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鸡啼，身边躺着的江雪，呼吸声也听得清楚。
　　他听着江雪轻缓规律的呼吸声，一下子思维又发散了出去。
　　他虽然来了西北，但这边令行禁止的，都是师将军的人，他想掌权可能得废一番功夫。
　　何况江雪也在，比起他这个前线都去不了的，还是江雪这种武官名门出身的身份更容易赢取人心。
　　说实话，他也不是很想跟江雪争些什么。本来他也不想要这点权利，若是江雪自己能武装自己，强大到无人可欺，到也不差。
　　可是，镇远侯这扑朔迷离的死因，忽然在他心底扎了一根刺。他一定要查清楚，一定要知道背后真相。
　　镇远侯的事绝对不能重演在江雪身上。
　　“怎么办……我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步月轻轻往江雪怀里靠了靠，头抵到了他胸口。
　　江雪忽然哼唧了两声，被握住的手动了动。步月身体一僵，小心放开了他的手。
　　那只手落到他腰上，顺着他腰肢摸了摸，把他往怀里搂了搂，然后没了动静。
　　步月静了很久，才慢慢放松下来，叹了口气。
　　窗外月光渐渐消失，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房里暗淡无光，他小心的凑近过去，凑到能感觉到江雪呼出来的气息，才轻轻开口，用着气音：“江雪，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有痴心妄想，想跟你在一起，想陪你一生。我离你越近，越是压不住这些妄念，我以为我只要看着你就能满足……”
　　“江雪，如果镇远侯的死真的跟我父皇有关系，你会不会怨恨……不对，你本来就该恨。”
　　“江雪……”
　　黎明的天光刺破黑暗，也带走了步月这漆黑阴影里藏不住的心绪。
　　他抬手抹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来的眼泪，抬手回搂住江雪，靠在他怀里。
　　青春期的孩子们总会有些生理上的小尴尬。步月贴近他之后，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僵了一下，默默地又挪了出来。结果江雪不知道抽什么疯，搭在他腰上的手忽然用·力，又给他搂了回来，贴紧自己。
　　贴就贴吧，步月忍忍也就过去了，他还蹭，一顿乱蹭。
　　睿王殿下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委屈，当场就挣扎起来了，结果他一挣扎，把江雪闹得半醒。这人反而变本加厉，又给他拽了回来，压制在怀里。
　　“别乱动。”江雪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像梦呓一般。
　　步月感觉自己也有点不对劲了，伸手推也推不动，干脆曲腿用膝盖顶开他。
　　江雪身体被他顶开，头却靠他很近，突然就凑上来亲了他一口，温热的唇触在他脸颊上。
　　步月那一刹那感觉自己脑子都炸了，脸瞬间就红，抬起一脚就给他踹开了。
　　江雪睡在外沿，被他一踹，咕咚直接滚床下了。
　　突然摔了一跤的江雪人都是懵的，茫然的从地上坐起来，茫然的扭头看了看四周，最后才把目光挪回了床铺上，看见了坐起在床上喘气的步月。
　　还没完全睡醒的他脑子还有点糊，茫然的看着步月：“怎么了？”
　　“你个混·蛋！”步月抬手用手背蹭了蹭脸，手臂正好挡在了唇上。
　　江雪还是一脸懵：“我怎么了？”
　　步月扭开了目光。
　　江雪眨巴着眼睛，静了很一会儿，才小心的自己爬回床上，轻轻伸手去试探的拽了拽步月衣摆：“步月？”
　　步月伸手拍掉他的手：“不许碰我！”
　　江雪整个人都是懵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做了啥给他惹这么大火气。
　　但摔都摔醒了，他也睡不回去，便拽了拽被子给步月：“天还早，你再睡会儿。”
　　步月没理他。
　　“我去准备早饭，你想吃什么？”
　　步月静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他一眼：“……粥。”
　　“好勒。”江雪点头应下。
　　步月看着他起床穿衣服出门，直到整个房间静了下来，才伸手去抱住被子，把自己整个脑袋都埋进被子里。
　　要命。




夜阑卧听风吹雨-5

　　吃过早饭之后，两人就跟老人家告辞要走，老人家也不挽留，送他们出了院子，便自己回去关了门。
　　这村镇毗邻古丝路，虽然如今不再繁华，但也很有看头。江雪不急着回玉门关，步月更是回不回嘉峪关都无所谓，两人便牵着马，上丝路集市里逛逛。
　　因为江雪之前闹的那一场，最近两方都比较安静，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商队也都如雨后春笋一般集体冒了出来。
　　这些商队大部分是从西域过来的，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在丝路集市上支着小摊售卖。
　　江雪带着步月逛集市，看见什么好玩的都买一个，一圈下来。手里拎的身上挂的头上发髻里还插着俩，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一大堆。
　　步月整个人都是大写的无奈，但还是乖乖的跟在他身边，陪他一起逛。
　　“你不买点什么？”江雪看着他始终两手空空揣袖子里，凑上来递了对耳环给他。
　　步月一脸无语的看着他：“我又没有耳洞，给我耳环做什么。”
　　“买回去送你的婢女姐姐？”江雪歪下头。
　　步月噗嗤一声笑出来：“阿幼不戴这些。”
　　“只是因为她一直在照顾你，没有时间打扮吧。”江雪把耳环又放了回去，“我母亲偶尔也会装扮一下自己的。”
　　步月笑了一下没有回话，只是看见了旁边摊子上的一支红玉珊瑚做成的簪子。
　　簪子是整根红珊瑚，简单打磨了一下，末端是自然长成的鹿角状，素净之余也透着些微张扬。
　　江雪凑在他身边看他把簪子买下，笑呵呵问他：“要送这个给你的婢女姐姐吗？”
　　“簪子是能随便送的吗？”步月白了他一眼。
　　江雪撇撇唇：“走吧，逛得差不多，回去啦。”
　　“你现在带我回嘉峪关，是不是又要熬夜赶路回玉门关？”步月跟着他脚步，落后他两步。
　　“不急着回去，我陪你在嘉峪关待两天。”江雪一边回答，一边把身上挂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摘下来，全都打包收好揣怀里。
　　步月低头看了看手里躺的簪子，无声叹了口气，把簪子揣好。
　　两人出了集市，江雪把步月扶上马，然后自己牵着马，慢悠悠的走在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商队。
　　天色正好，清风徐来，给这微燥的夏末添了一丝凉意。大道两侧树叶发黄飘落，秋天已经到了。
　　“入秋了啊。”步月感叹了一句。
　　“马上九月了嘛。”江雪应了他一声，笑吟吟问他，“中午想吃什么？大漠黄沙的也没什么酒楼，只能自己做。”
　　“江雪你为什么这么贤惠？”步月从马上俯身过来看他。
　　江雪被他问得一愣：“啊？”
　　步月笑了一声，坐直也不看他，目光扫着周围行人，路旁风光。
　　江雪也轻轻笑了起来，拍了拍马脖子，然后翻身上马，把步月圈在怀里，驾马小跑了起来。
　　走了一阵，步月忽然拍了拍江雪握缰绳的手。
　　“怎么了？”江雪问。
　　“那支商队有点不对劲。”步月示意他去看身旁的一支大型商队。
　　整个商队有近百人的规模，货车十多辆，还有两辆马车，除了拉车的，还赶了二十来匹马。
　　因为方向一致，江雪马骑得也不快，他们一直跟这队商队距离不远，步月闲来无事便打量着这支商队。
　　“哪里不对？”江雪疑惑。
　　“方向。”步月皱起眉。
　　“怎么不对，这不是往嘉峪关去的么？”江雪更疑惑了。
　　嘉峪关本就是丝路上一大交通要塞，好不容易两方暂且停战，过嘉峪关的商队简直多如牛毛。
　　“你看他们拉的货，封起来那些我判断不了，但露出来的布匹，是苏杭一带的东西。”步月道，“丝绸之路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便是因为我们用丝绸布匹打开了商贸，这些应该是出嘉峪关卖去西域的，为何要拉回来？”
　　“也许是没卖完的？毕竟到处都在打，哪里比得了早先繁华时候。”
　　“那东西怎么会封得如此完整？这明显是准备出货的商队，不是卖剩。”步月摇了摇头，“而且东西太杂了，这种丝绸布匹的商队，怎么还卖马？”
　　江雪静了片刻，也皱起眉来：“判断准确么？”
　　“我在京城见的商队，不比嘉峪关来往的少。”
　　江雪静了静，低低笑了声：“我们去凑个近乎。”
　　步月疑惑：“你要干嘛？”
　　“委屈殿下让我占个口头便宜了。”
　　步月还没想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就突然被他点了身上不知道哪里的穴位，整个腰腹一阵绞痛。当时冷汗混着眼泪就下来，整个人窝成一团，气力丢大半。
　　“你干嘛？”步月咬牙回头瞪了他一眼。
　　江雪轻轻勾了下唇角，一手揽住他腰，一手牵着缰绳，就往商队靠了过去。
　　才一靠近，便有人骑马拦了过来：“这位小兄弟怎么了？”
　　江雪皱着眉一脸担忧的揽着步月回答他：“内子身体不适，便想来问问贵方商队可有随行医者，或是常用药物。”
　　步月瞪大眼扭头看他，压低了声音：“你喊什么呢？！”
　　江雪对他的话无动于衷不说，还是低头下来靠了靠他的头，轻声细语的哄道：“没事，别害怕。”
　　步月：“……”
　　对方带着疑虑的上下打量着他们，但并没有一口拒绝，而是淡声道：“二位稍等，我去问问我家掌柜。”
　　“有劳了。”江雪颔首，骑马退开了几步。
　　步月身上也就是刚才猝不及防突然疼了一下，现在已经缓了过来，只一阵发酸，被江雪温热的手掌捂着，还挺舒适。
　　“万一真来个大夫给我把脉呢？”步月除去刚才一瞬的震惊，也悟了过来，便皱眉看着他，“这谎太容易拆穿了。”
　　“不会，若是商队真的有问题，是不可能带大夫的。”江雪凑在他耳边，低低笑了一声，“何况现在来来往往太危险，也没有大夫愿意跟。”
　　“你可真是——”步月实在没什么话说他，便哼了一声，“瞎喊个什么鬼，我看你怎么圆回来。”
　　“这是最好圆的谎好吗。”江雪继续笑，“只要你配合，我就说我们私奔出来的。”
　　步月：“……”
　　谁要跟你私奔啊！




夜阑卧听风吹雨-6

　　在等着商队回复的时候，步月稍微注意了一下他们的人员，但看不出什么异常。
　　整支商队表现得很正常，他就干脆光明正大的恃宠而“娇”起来，整个倒进江雪怀里，闭上眼：“累了。”
　　江雪忍着笑，把他圈好：“真累了？”
　　“有点，我还是不大习惯西北的气候。”
　　“所以你到底干嘛要来西北，待在京城做你养尊处优的王爷不好么？”江雪轻叹了一声。
　　步月靠着他，轻笑了一声：“这不是跟你私奔了么。”
　　江雪无奈的笑了一下，慢慢的驾着马跟在商队旁边。
　　到了个路旁有空地的地方，商队停下休息，其中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个姑娘，被人扶着过来，请他们一起休息。
　　江雪一脸感激的应下，自己下马后将步月抱了下来，一直搂在怀里，找了个空旷些的位置坐下。
　　步月始终闭着眼，倒在他身上一点力都不用，看起来虚弱惹人怜。
　　那姑娘看了他们一会儿，又自己走了过来，半蹲在他们身前：“妾听下人说尊夫人身体不适，虽不算什么名医，但妾也会些岐黄之术，若是公子不介意，可否让妾瞧瞧尊夫人？”
　　“有劳夫人。”江雪颔首，小心抓着步月的手托出去，递到这姑娘面前。
　　姑娘搭指在步月手腕，静了一会儿，轻轻笑了笑：“尊夫人无碍，有些气虚血瘀，许是一路太累，多休息便可。”
　　江雪再次颔首应下：“谢过夫人。”
　　“若是不介意，上妾的马车休息吧，一会儿妾让人给你们送些午饭。”这姑娘轻婉的笑开来，抬手指着自己的马车。
　　“怎好如此麻烦夫人。”江雪微微蹙了蹙眉。
　　“有道是医者父母心，妾虽然算不上什么正统医者……”这姑娘也轻轻蹙了蹙眉，低低叹了叹，“公子若是介意便罢了。”
　　步月轻轻拽了拽江雪的衣袖，低低喊他：“阿雪……”
　　江雪被他这突然的喊法喊得一愣，眨巴了下眼睛，才反应过来他是让自己答应邀约。于是他也轻轻一叹，对这姑娘露出一丝歉意：“夫人切莫多想，实在是不敢太过劳烦夫人——但盛情难却，在下便叨扰了。”
　　“公子这边来。”这姑娘笑了笑，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妾本姓余，夫姓杨。敢问公子贵姓？”
　　“免贵，姓顾，顾雪。”江雪应了一声，抱着步月跟在她身后。
　　“顾公子生得秀气，名字也起得秀气。”这姑娘迎他们到马车边，便退开几步，让其他人来帮忙。
　　“不过是我娘生我时恰好外面大雪纷飞罢了。”江雪挑了下唇角，婉拒了其他人的帮忙，自己抱着步月上了马车，拉好车帘。
　　马车里空间很大，摆了张小榻，江雪把步月放了上去，给他拉好了毛毯，握着他一只手，就坐在他身边，深情款款的看着他。
　　步月哪怕闭着眼，也感觉到了他的灼灼目光，只能无奈的捏捏他的手。
　　江雪心领神会的俯身下来，侧耳到他嘴边，轻轻问他：“怎么了，你说。”
　　“别一直盯着我。”步月吐着气音。
　　“有劳，请问有水吗？”江雪撩开车窗的帘子问了一句。
　　候在外面的人点点头，直接递了只水囊进来给他。
　　江雪挑了挑眉，换了个方向坐，正好堵在车窗前，然后拔开水囊塞子，自己灌一口，再把步月搂了起来。
　　步月本来躺得好好的，突然被他一搂，下意识睁开了一点眼缝看他，就看他噘着嘴凑上来。
　　他直接一巴掌拍在江雪嘴上，睁大眼瞪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你干什么！”
　　江雪顶着他的手，摁着他脑袋凑过来，只顶到他手背碰到了自己的唇，才挑了下唇角，后撤脑袋，放低了声音，理直气壮：“给你喂水啊。”
　　步月很想给他一大耳刮子，但理智制止了他的手。
　　江雪无声的笑起来，把他重新搂好在怀里，偏头靠在车厢壁上，耳朵贴着车壁听着外面的动静。
　　步月在他怀里窝着，抬眸看了看他，抓住他一只手，在他掌心写字：
　　“这支商队看着好像没什么异常，你察觉到什么了吗？”
　　江雪垂眸看了一眼他，又低头过来凑在他耳边，声音细如蚊呐：“全部都是会武功的，包括那个女人。”
　　步月眉头一皱，下意识偏头看他，结果脑袋一扭，脸就直接蹭他唇上去了。
　　“哎呀。”江雪装模作样的跟他的脸颊拉开一点距离，低低的笑起来，“不舒服就别撩我了嘛。”
　　步月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正好抓着他的手，步月就往他手心拍了一巴掌，然后继续写着：
　　“那你是怎么瞒过那姑娘的？我身体没事。”
　　江雪反握回他的手，一笔一划的往他掌心慢慢写着：
　　“我用内力稍微改变了一下你的脉象，可惜这女人不是真的大夫。”
　　步月奇怪，抓住他的手问道：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大夫？如果是大夫，会探出什么脉象？”
　　江雪憋着笑，握住他一双手之后才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喜脉。”
　　步月：“……”
　　由于一双手都被抓住了，他挣不开，便用手肘往江雪肚子上撞了上去。
　　江雪被他这一下顶得龇牙咧嘴的，赶紧放柔了声音来哄：“别生气嘛，保证没下次。”
　　步月瞪着他。
　　“说真的，这绝对不是商队。”江雪赶紧转移话题，压低了声音，注意着外面动静，“整只队伍整齐有素，休息像是军队扎营，两辆马车按理应该是最重要的保护对象，结果却在外围。”
　　步月轻哼了一声，回忆着刚才记下的商队休整样貌，皱起眉来，将声音压得极低：“中间是几辆封口的大货箱。”
　　江雪点点头：“外面有二十多匹空马，而那几辆货箱，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步月诧异：“那里面是……”
　　“嘘！”江雪朝他比了个嘘声的姿势，然后点点头，印证他的猜想。
　　——那里面，极有可能藏着人，还是活人。




夜阑卧听风吹雨-7

　　两人在马车里面面相觑了半天，还是步月先挣开手拍了他一掌，皱眉拽着他领子，压低声音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知道不对劲就快点想办法啊！”
　　“我没这脑子。”江雪非常理直气壮。
　　步月：“……”再一次不想理他。
　　但一时半会，步月自己也确实想不到什么对策。这一伙人不是商队，带着行伍习惯，毋庸置疑是一支行军队伍。
　　若是普通队列，也不至于伪装成商队。
　　若是特殊队伍，那是谁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这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往嘉峪关去的方向，若是放他们进关，会发生什么？
　　步月一时间想得脑仁都疼了。
　　江雪好整以暇的搂着他，挑着眉，勾着淡淡的笑，脸上满是玩味的表情。
　　步月靠在他怀里，沉思着。
　　现在送信让嘉峪关加强警惕也不合适，他并没有拿到什么实际性的证据，守关的将领不会听他的话，贸然用睿王的身份去施压也不合适。
　　但若是就此不管，让他们顺利入关，在嘉峪关惹出些什么事来。且不说皇兄会不会怪罪下来，他自己良心都不会安宁。
　　最好是能弄清楚他们的目的，若是无害，能放过就放过，若是真有什么异心，让嘉峪关守将带人直接擒拿是最好的。
　　“想出什么对策了吗？”眼瞅着步月眉头越蹙越深，江雪伸手揉到他眉心，声音放得很轻。
　　步月叹了口气，抓住他的手握着：“想不出来。”
　　“事出突然，我们快马加鞭赶回嘉峪关报告一下算了。”江雪反握了握他的手。
　　“人家守将会听你的话么？万一是误会怎么办？万一这支队伍是自己人呢？”步月再一次皱起眉来，抬眸看着他，“话说以往遇到这种事，你不是该刨根问底，给人翻个底朝天吗？”
　　江雪呛了一下：“咳……这不是年纪大了不想跟小时候一样冲动了吗？”
　　步月怀疑的挑起眉：“我才不信——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我在这会妨碍到你？”
　　“没……”
　　“如果我呆在这里会碍事，我自己骑马先回嘉峪关，你如果一个人料理不掉，就抢一匹马先跑了再说。”步月没等他狡辩，就自顾自的一顺溜的说下去，“我知道你肯定有联系守将的办法，他们要实在不信，你就拿我的身份施压。”
　　“噗……”江雪噗嗤一声毫不客气直接笑出来。
　　“你笑什么？”步月瞪他。
　　“别想那么多，你是助力，不会是妨碍。”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对策？”步月无奈。
　　“那也得慢慢想啊。”
　　步月是真的不想理他了，反思一下自己也可能太急了。他干脆继续闭目装病，心安理得的把江雪当靠枕。
　　江雪静静的搂了他一会儿，靠着车壁听着外面动静，忽然就开口道：“殿下，您能答应臣件事么？”
　　步月疑惑的“嗯”的一声，江雪喊他向来是逮住顺口的喊，基本就没用过礼称，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便只好开口应着：“你说说看。”
　　“晚些时候，我不让你睁眼，你就别看我。”江雪低头靠到他肩上，声音很轻。
　　步月抿了下唇，反问了一句：“你带武器了？”
　　“哪能不藏点暗器什么的。”江雪低低笑起来。
　　“我在哪等你？”
　　“你骑着马只管往前走，我能追上来。”
　　“好。”
　　“殿下，万一我误伤无辜了，你可得帮忙一起担责啊。”江雪又笑起来。
　　“行，我担着。”步月挑了下眉。
　　“那现在休息吧，我们养养精神。”江雪也勾着唇，搂着他靠着车壁。
　　一间不大不小的车厢，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各自都心思诡异地盘算着怎么“除掉”对方。
　　商队并没有休息多久，启程之后，这辆马车让给了他们，中途有人送来了一些糕点，江雪大大方方就给吃了。
　　步月装病在，也不好直接阻止，只能瞪他一眼，然后暗自盘算着各种突发意外的可能性。
　　在他绞尽脑汁想得头秃的时候，江雪却格外悠闲，一路赏花赏景，还跟候在马车外的随行人员聊天。
　　步月一度怀疑他就是骑马累了找个理由蹭车子坐。
　　等商队再一次休息的时候，已经离嘉峪关不远了，远远甚至已经能隐约看见长城的轮廓。
　　这时间天也已经暗了，闭城前是商队是赶不过去的，所以打算在这休息一晚，明天再进关。
　　之前的姑娘又过来要给步月把把脉，江雪已经确认她不是真的大夫，所以放心的把步月交到了她手上，自己下去跟着商队的人一起做饭了。
　　步月靠在车窗边，一偏头便能看到在外面跟着商队伙夫一起忙得热火朝天的江雪。
　　他有点无奈，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想笑。
　　这人明明都是个能带兵上阵的小将领了，为什么还总这么孩子气呢？
　　但仔细想想，他也才十五而已。
　　步月靠着窗，看着外面世界的江雪，又觉得心疼。他也是个金枝玉叶的身份，若是当年镇远侯一举拿下了西夏，他本该在锦绣间养成个纨绔子弟才对，或许还有无数风流韵事。
　　而不是这么小小年纪就跑来饮风食沙，为这山河肝脑涂地。
　　一想到镇远侯死因存疑，步月心里一阵复杂。
　　他不怕镇远侯真的因为他父皇而死，不怕江雪知道这些后怨他恨他。
　　他怕的是江雪会无所谓的一笑置之，然后把自己摆在和镇远侯相同的位置上。
　　都是人是贪生怕死的，他自己都有无数欲念，自己都不敢说会为了这家国天下挥汗洒血。
　　有时候他真的理解不来，这些护国将领们的信念是哪里来的？
　　“顾夫人好像很愁的样子啊？”那姑娘突然出声低低笑了一声。
　　步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喊的自己，一下子心里更复杂了，甚至觉得有点害臊。
　　“之前顾公子在，妾也不好把话说满。”这姑娘又笑了笑，“但夫人脉象似是喜脉，夫人自己可以回想一下最近……”
　　她话没有说完，步月就已经想直接给自己埋了，甚至起了杀心。
　　但是想一想杀江雪他好像舍不得。
　　他默默看了一眼这姑娘，已经打定主意绝对不能让这支商队进嘉峪关。




夜阑卧听风吹雨-8

　　那姑娘并没有待很久，只说明日便会进关，让他再去城里医馆复查一下。
　　步月努力堆出笑容来对她道谢，然后目送她离开马车。
　　事情好像一下玩得有点脱，他就不该太放心江雪。想想当年他都整了些什么幺蛾子？差点没给江南掀了。
　　这人骨子里就是爱惹祸的，自己偏偏每次都能掉进坑里，也真的是……无话可说。
　　步月搁这靠着车窗愁了半天，江雪忽然就从车窗外冒了个头，递给他一串冒着热气的烤肉，笑眯眯的看着他：“吃点东西吧。”
　　步月白了他一眼。
　　“我亲自动的手，绝对安全。”江雪继续递，直往他嘴边送。
　　步月实在被他扰得烦不过，就张嘴叼走了。
　　江雪扒着车窗，依旧笑眯眯的：“吃完了你就先骑马进关。”
　　步月正咬下一口肉，闻言一愣：“啊？”
　　“你回嘉峪关之后，找方继，用睿王的身份也好，用我的身份也好，威逼利诱也好，一定让他派兵过来。”
　　步月皱起眉：“所以这队人真的不对劲？”
　　“我刚才听见他们有人用西夏话在交谈。”江雪虽然还是笑眯眯的表情，但语调却很冷。
　　“你还听得懂西夏话？”步月惊了。
　　“听不懂具体意思。”江雪道，“但能分出来口音。”
　　步月抿了抿唇，点头应下：“我知道了。”说着他就起身要下来，结果被江雪伸手拦了拦。
　　“你先别慌，吃了上。”
　　步月静默的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肉串，迟疑的又抬眸看了一眼江雪：“你别是在这上面下了什么药吧？”
　　江雪噗嗤笑了一声，又摆出来一脸委屈看着他：“我在你眼里居然是这种人吗？”
　　步月再次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的去咬一口肉。味道其实很好，带着些许碳火的焦糊味儿，很香。
　　江雪就笑眯眯趴在车窗外看着他慢吞吞的啃完这么一串肉，然后又给他递水。
　　步月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对，但又实在猜不透，只能安抚自己，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殿下。”江雪突然喊他。
　　步月正喝着水，被他这么一喊，呛了一下，一边咳一边疑惑的看他：“怎么了？”
　　江雪突然又静默起来，扬了扬笑，一下把话题扯远了：“到时候回京城了，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步月眨巴眼睛，“别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就行。”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有多恶劣啊？”江雪无奈的看着他。
　　“倒也不是觉得你恶劣，只是感觉你挺能惹事的。”步月很认真的回答了他。
　　江雪笑了声，从车窗边绕去了马车前，撩开车帘伸手去扶他下来。
　　步月抓着他的手，一边下车一边就直接往他怀里倒，被扶着之后，借着凑近的姿态，压低了声音对他道：“那姑娘不能留。”
　　江雪一愣：“嗯？”
　　“都是你的错！”步月抬脚踩了他一下，踩得他眉毛都揪到了一起。
　　江雪委屈巴巴看他：“我干嘛了我？”
　　“没事改什么脉象不好你非要弄个喜脉，嘉峪关明里暗里埋了不知道多少眼线，这事要是被断章取义的传回我皇兄耳里，我不用活了。”步月瞪他。
　　“这姑娘查出来了啊？”江雪噗嗤一声。
　　步月又给了他一脚：“你还敢笑！”
　　江雪整个表情都扭曲了，一边脚被踩得很疼，但又实在忍不住想笑：“她又不知道你是睿王。”
　　“对，她不知道。但守门的士兵知道，城里的眼线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边到底跟了多少眼线，她只要透露出点消息，隔天这事就飞鸽传书去京城的路上了。”
　　“你身边一直跟了人？”江雪一愣。
　　“你把我掳走的时候没有。”
　　“怎么就掳走了？”江雪试图辩驳。
　　步月笑了一声，扯开了话题：“我现在直接去骑马？不会引起他们疑心吗？”
　　“没事儿，去吧。”江雪把他扶好，轻轻拍拍他的背，“我应付得来。”
　　步月忽然抱了他一下：“我现在有点不安，你别做得太过火，注意安全。”
　　江雪被他抱得措手不及，手虚扶在他腰后，到底没有放上去，只是抬起轻轻搭在他肩上，把他从自己怀里推出来：“我有分寸。”
　　步月点点头，应了一声，在他的指示下去牵马。
　　他其实会自己骑，上了马之后，他又看了一眼江雪，然后毅然策马往嘉峪关去。
　　江雪一直静静地目送他骑着马走远，然后才笑呵呵的又凑会了商队那些人之间。
　　这匹马被商队的人喂得很好，一路风驰电掣，赶在闭城之前把步月就送了回来。
　　他骑着马赶时间，没理会守城士兵的叫喊，直接掏了自己的令牌砸过去，然后一路绝尘往守将方继所在的位置赶去。
　　方继在长城上巡逻，忽然就看见有人骑着马朝自己冲来，他下意识就拔剑准备砍马腿，结果步月扯着缰绳，将将停在他面前。
　　他这才看清楚来人居然是睿王，当即扑通就跪下了：“末将方继，见过……”
　　“别行这些虚礼了，起来。”步月打断他的话，“本王和江小殿下遇到一支奇怪的商队，他们明日打算进关，目前在关外不远扎营休息。”
　　“这……是需要末将明日多加注意？”方继站起身，一下有点懵。
　　他是寒门出身，本身就是嘉峪关的人，十二入伍，至今近三十年，爬上了守将的位置。
　　步月被放在嘉峪关，他只按礼见过一次，然后一直就没在意这位小睿王殿下，甚至连他什么时候出关的都没注意。
　　如今睿王突然来这么一句话，他也搞不明白是有什么意思，是需要他做些什么？
　　排兵布阵他行，但是揣测睿王意思他就不太行了。
　　“现在立刻派人去把江小殿下接回来。”步月道。
　　方继点头应下，点了自己身后两个人，让他们带队立刻出关去迎小殿下。
　　然后他自己继续懵逼：“睿王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步月一时哑然。江雪也没说那么多，他也不敢随意下什么命令。
　　“先把江小殿下接回来再说吧。”步月轻叹一声。




夜阑卧听风吹雨-9

　　步月这边才刚刚跟方继讲完，人才下马，突然就有士兵跑来跟方继报告，说关外不远有商队突然走水，现在烧得一片混乱。
　　他顿时心里一揪，伸手抓过了那小士兵：“怎么回事？”
　　那士兵被他吓得有点懵，努力从他手下挣脱出来：“……我、我也不清楚，就是突然起了火光。”
　　步月转头去看方继，提高了声音：“去把江雪带回来！”
　　“末将领命。”方继抱了抱拳，一扬披风，潇洒离去，一路走一路就在安排。
　　步月自己站在城墙上冷静了一会儿，然后又凑去了城墙边，望见了不远处的火光，简直烧红了半边天。
　　怎么会突然起火？江雪干的吗？他到底在做什么？
　　步月越发的不安起来，连驼他回来的马匹似乎也因为担心主人，开始不安的踏着蹄子。
　　他现在一时半会想不明白江雪到底要做么，只是直觉他让自己回来是希望自己不要凑合进去。
　　所以他也只能尽可能安抚自己，顺便摸摸马鬃，安抚它的情绪。
　　方继带人骑着马，洋洋洒洒一大队人赶过去。眼瞅着天越来越黑，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胜。
　　步月实在是等不下去了，一牵马缰绳，翻身上马就准备赶过去。
　　城墙上的士兵意思意思的拦了他一下，叮嘱了他两句注意安全。
　　步月随口应下，骑着马一路狂赶。
　　赶到的时候，火已经蔓延到了路边的山林，方继正在安排人积极救火。
　　商队扎营的地方已经烧得一片焦黑，先到的一批人正在清理里面被焦烧的尸体。
　　步月并没有太在意那些尸首，只是在人群聚集处去搜寻江雪的身影，但不管他怎么找，都根本找不到。
　　路边林子烧得很旺，热浪袭来，在这深秋的夜使人焦灼不已。
　　“老大，这边有血迹，还有一支带着铭文的袖箭。”乱糟糟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句。
　　步月几乎是在听见这道声音的时候就冲了过去，看着被士兵捡起来捏在手里的短箭。
　　那小小一枚的袖箭已经被火灼黑，铭文已然模糊不清，但他还是一眼看见了上面反光透出来的一个“雨”字。
　　步月从来都很冷静，哪怕冲动，也还是会留有一丝理智来抑制自己的情绪。
　　但他看见这个反光的“雨”字，那一丝理智突然就崩塌了，一时间思绪百转千回，脚步不受控制的就急促了起来。
　　这火必然是江雪放的，短短一会儿烧成这样，说明他是早就打算放火了。把自己支走应该是怕自己被烟呛到，或者是他要做什么很危险的事。
　　他匆匆忙忙掳走自己，并没有带什么常用武器，身上就算藏了暗器，应该也不多。
　　这里的尸体都是焦烧，说明起火的时候他们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靠一点防身的暗器杀这么多人不现实，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下药。
　　那姑娘是真的懂医术，所以江雪的药就算下了也迷不倒核心人员。那些暗器是拿来对付包括那姑娘在内的核心人员的，这里留下的一支应该就是，只是不知道这血是对方的，还是他自己的。
　　江雪并不在这里，说明那些人应该逃了，大路直通嘉峪关，并没有分叉小路可走。一路赶来并没有旁人，所以他们只可能是往林子里跑。
　　林子现在烧成这样，他们出不来，但应该并不会跑得太远，或许就在附近也说不定。
　　步月想着，迈腿就打算往林子里跑，结果被人拦腰拽住：“睿王爷，危险，不能去！”
　　来的士兵都是方继亲信，力气大得吓人，一只手拦着步月的腰就让他完全无法前进。
　　他自己当然也知道危险，但身体反应快过思维。他现在很不安，非常不安，恐惧纠缠着他所有心绪。
　　“江雪！你给我出来！”步月朝着树林咆哮。
　　但回应他的只有火将木头烧裂的噼啪声。
　　方继抽空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示意拦着他的士兵将他带远一点，然后对身边的人吩咐道：“优先救火和搜寻江小殿下。”
　　“明白！”士兵们整整齐齐的回应了他。
　　步月这会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揉着眉心，对身边拦着自己的士兵道：“这支商队里有一个女人，大概这么高，长得很秀气，会武功。”
　　他一面说，一面比划了一下那姑娘的身高，继续道：“找到她，然后带过来。”
　　“了解，抓活的吗？”
　　“都行。”步月道，“站着带不回来，那就让她躺在我面前。”
　　“是。”
　　士兵应下，把他安置在一边安全的位置，然后也加入了救火的队伍。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只剩浓浓黑烟还在冒。方继一边让人继续搜索隐藏的着火点，一定要完全扑灭所有火星；一面安排人做好防护进林子里找人。
　　没一会儿，就有人喊说找到小殿下了。
　　步月精神一振，混在士兵群里跟到了林子边角。
　　江雪是被人架着的，一出来，就一阵狂吐。还没等步月开口，周围一大群士兵就先焦急的围了上去，一口一句“江小殿下”，是要多担忧有多担忧。
　　步月落在外围，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又感觉跟江雪身处在两方世界。
　　但现在的情况并没有时间让他感慨，他发散了思绪两息，就强行撇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冷声下令：“都让开，把小殿下扶到开阔地带去，不要围着他，让他接触新鲜空气，来个人给他喂点水。”
　　步月到底是个王爷，端起架子时，自有一副不怒自威的气势。但可惜这群士兵到底不是他的人，一声令下，周围士兵都愣了一息，看了方继一眼，才行动起来。
　　他们动作很快，安置好江雪之后，又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只留了一个照顾江雪，给他喂水。
　　步月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才走到江雪身边，用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轻声问他：“还好吗？”
　　“歇会儿就好。”江雪有些喘，声音也哑得厉害，抬眸看步月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被烟熏出来的眼泪，整个眼眶都红了。
　　步月看着他，弯腰下来，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拇指轻轻从眼尾划过：“你最好等会儿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江雪看着他，突然噗嗤笑出来：“好，殿下。”




夜阑卧听风吹雨-10

　　步月陪着江雪歇了好一会儿，顺便收敛着自己的气场，努力平整自己的情绪。
　　他并不是很想让江雪看见自己身为“睿王”的一面，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冷漠狠厉的一面。
　　江雪喘了会儿气，慢慢缓了过来，先小心的拽了拽步月的衣袖，放软了声音：“别生气嘛……”
　　他嗓子被烟呛了，现在沙哑得厉害，听得步月一阵心疼。
　　“我没生气，你先别说话，再喝点水，等会儿回去了找军医看看……江雪？”
　　步月是跟他并排坐在一起的，正叮嘱着，忽然感觉江雪靠到了自己身上，一扭头，看见他连眼睛都闭上了，顿时就紧张了起来，伸手要去扶他。
　　结果手才伸出来，就被江雪抓住了。
　　“借我靠一会儿。”江雪声音低哑。
　　“怎么了？”步月坐好，小心的握着他的手。
　　“没事。”江雪声音很轻，“没拦住……”
　　“那姑娘吗？”
　　“嗯。”
　　“你受伤了吗？”
　　“没有。”
　　“你没事就好。”步月松了一口气，歪歪头靠着他的脑袋，低低的又重复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两人就这么静悄悄的靠在一起，安静的看着方继带人救火找人。
　　一直到了后半夜，火终于扑灭，出逃的人也找回来不少，商队的人数江雪心里有数，连着尸体带活人一对，还差了三五个。
　　那姑娘依然没有找回，步月只再次叮嘱了方继一定要把所有人找到，一个都不能放走，活得带不回，尸体也得追回来。
　　方继应下，继续喊人去找。步月则是带着江雪回了嘉峪关去找军医。
　　江雪确实没什么大碍，就是被烟熏到了，军医说让他去开阔地带多吸两口新鲜空气就行了。
　　眼瞅着天都要亮了，步月就先把江雪拽回去让他睡觉，盯着他上床躺好之后，掏了自己的药散出来点了一把。
　　江雪抱着被子，侧躺着看他：“一起睡嘛？”
　　步月点好了药，白了他一眼：“睡你的觉，我还有事要办。”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凶。”江雪瘪了下嘴，乖乖的扯好被子。
　　步月抿了抿唇，瞪他：“都怪你！”
　　江雪闭嘴，乖乖闭眼睡觉。
　　有时候步月在他面前实在太随和了，以至于他都忘了。这是皇子，是亲王，是金枝玉叶的身份，任何一点流言蜚语，都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这事在他看来不过随口扯的一个借口，可如果被有心之人编排着传入宫。就不谈什么清白不清白的事了，睿王和江家小殿下这俩身份就不能放在一起，三公主储君之位尚没坐稳，他这时候跟睿王传绯闻，不是等于拿了把刀悬去了头顶么。
　　想是能想明白，但事情已然发生，与其后悔，不如想想如何补救。步月下的令和他的想法其实是一致的，他一时也只能想到全歼的做法。
　　斩草就必须要除根，既然已经动手，那一个都不能留。
　　江雪抱着被子，看着步月轻手轻脚的慢慢退出房间。还有点事，他没有告诉步月，也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告诉他。
　　那支商队里除了有西夏人，还有锦王的人。
　　来西北之前，宁康郡主便叮嘱过他，锦王一直对西北这块的权利虎视眈眈，但师老将军不是善茬，还有灵王在朝中制衡。
　　师妃和夭折的六皇子跟他们母子肯定脱不开关系，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面，他也不敢做得太过火。
　　宁康郡主是让江雪在西北多加小心，最好不要跟锦王埋的人起冲突。
　　所以他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这事要不要告诉步月，那毕竟是他哥哥。
　　但不管怎么样，他既然动手毁了这支隐藏的商队，也就等于得罪了锦王，只希望母亲得知这消息的时候，不会太生气。
　　步月安置好他之后，自己一个人上了城墙，眺望着远方零星的火光，那些是方继带人举着火把在林子搜寻人。
　　长夜将尽，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候。步月把自己藏身于着黑暗之中，负手望着远方。
　　人跑了这么久，消息估计已经流出去了，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入朝中。
　　如果西北他待不了，那便只能回去，和朝里那群老狐狸斗一斗了。
　　步月轻轻叹了口气，收敛起自己复杂的心思，又恢复成那个乖巧可爱的小殿下。
　　清晨，一缕微光撕开黑夜的时候，方继便带人回来了。
　　商队在逃的人员已经全部抓了回来，唯独缺了步月说的那个姑娘。方继说还在派人找，并且也送信去了玉门关请师将军派人协助。
　　步月听完他的报告，只轻轻嗯了一句，也没什么其他的吩咐了，只让方继记得审审这群人，弄清楚他们的目的。
　　然后他便回去睡觉了。
　　江雪昨天是被他扶回了自己的房，这会儿睡在床上安安静静的。他的药有安神的作用，所以江雪睡得挺沉。
　　步月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自暴自弃的爬上床，绕过他睡到了里侧去。
　　下午的时候，步月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江雪似乎也听见了，但并没有清醒，只皱着眉，努力在往枕头里拱。
　　本来心情不太好的睿王殿下看见他这副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小心绕过他下床，一边应了门外人一声。
　　来敲门的是方继的亲兵，说王爷要找的那个姑娘似乎找到了。
　　步月微微有些惊讶，便跟着他一起走了。
　　亲兵把他带去了议事厅，方继在里面，还有另外一个姑娘。
　　是柳斜斜。
　　步月有些愣，柳斜斜是师将军的部下，应该待在玉门关才对。怎么？这支商队和玉门关有关系吗？
　　但还没等他发出疑问，柳斜斜便睨了一眼过来：“睿王殿下。”
　　步月轻轻颔首算是回答。
　　“您找这姑娘？”她一面问，一面丢过来一个布包。
　　这布包在地上滚了两圈，将将停在步月脚前。布巾散开 露出了里面圆滚滚的脑袋。
　　脑袋血淋淋的，双目圆瞪，七窍流血，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步月在这血污混杂间，勉强认出来了这是那姑娘的头……




夜阑卧听风吹雨-11

　　柳斜斜挑了下唇角，看着愣住的步月，语气不是很好：“怎么，吓着殿下了？”
　　步月眨巴了下眼，没太明白这姑娘的态度，自己是哪里惹到她了吗？
　　方继轻轻咳了一声，出面缓解一下空气里弥漫起来的尴尬气氛：“这……姑娘是睿王爷找的人吗？”
　　“是。”步月点点头，“多谢。”
　　“睿王客气了。”方继干笑，也不敢多问，便扯开话题，问了一句江雪。
　　“他还在睡。”步月随口道，说完发现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王爷……恕末将失礼。”方继一脸哽住的表情，“您和小殿下……”
　　步月反应过来，有点无奈的笑了笑：“将军还挺八卦。”
　　方继真的哽住了。
　　“本王和小殿下幼年相识，有些情义。”步月淡声道，“这次本王奉旨来西北，是为了暗查镇远侯死因的。”
　　步月这话一出，方继和柳斜斜都愣住了，双双诧异的望向他。
　　“本王这么提一嘴，你们听过便忘。”步月微微敛了敛眸，“正巧，柳将军在这，便替本王给师老将军带句话。”
　　“睿王言重了……我也不是什么将军。”柳斜斜慌忙行礼。
　　“该查的事本王也查得差不多了，不日或将启程回京。师将军镇守西北辛苦，这些时日也劳他费心照顾。”步月缓声道，“告诉师老将军，若有私愿，能做到的，本王必定替他达成。”
　　柳斜斜有点懵：“啊？”
　　“小殿下需要静养几日，劳方将军多费心照料了。”
　　“王爷放心。”
　　步月轻轻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地上那血淋淋的脑袋：“起码给她留个全尸吧。”
　　柳斜斜：“……”
　　方继：“……”
　　“对了。”步月又忽然开口。
　　“王爷还有何吩咐？”
　　“这些事就别跟小殿下讲了。”步月道，静了静又补上一句，“包括本王打算回京的事。”
　　“是。”方继应下。
　　“若无他事，本王便走了。”
　　“王爷慢走。”
　　步月离开议事厅，抬手捏了捏鼻梁，调整了好一会儿情绪，然后含起一抹淡淡的笑走回房。
　　江雪还在睡，呼吸绵长，安静祥和。
　　“江雪。”步月坐到床边，侧身撑在他身边，轻轻喊他。
　　“嗯？”江雪带个浓厚的鼻音应了他一声。
　　“还没睡饱？”
　　江雪嘤咛了一声，睁眼委屈巴巴的望向他：“难受。”
　　“江雪，你那会儿说要我答应你一件事，是什么事？”步月问他。
　　江雪愣了一下，一下子清醒过来，有点磕巴：“怎、怎么突然……”
　　“不想说算了。”步月笑了笑，“反正我答应了。”
　　“你要回京？”江雪反应倒是快。
　　“嗯。”步月点点头，也有些惊讶。
　　“也好，你还是养在皇城里比较好。”江雪笑了笑，“什么时候走？我送送你。”
　　“不用，我在这边还有事，还需要些时日才会离开。”步月也笑了笑，“江雪，你既然选择来西北，那么便努力顶替师老将军的位置，成为西北的一根支柱吧。”
　　“好。”江雪颔首应下，低低笑起来，“还有什么吩咐，殿下？”
　　步月笑了笑：“没了，就这一个。守好西北。”
　　“好勒。”江雪点点头。
　　“饿了没？”步月直起身。
　　“怎么，你要亲自给我做吗？”江雪翻了个身，把手垫到了脑袋下，侧身看着他。
　　“你要敢吃，我也敢做。”步月挑眉。
　　江雪哈哈笑了两声，又忽然敛去了笑，颇为认真的看着他：“步月。”
　　“怎么了？”步月含着一抹笑看他，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江雪看得愣了一下，感觉自己心跳都突然漏了一拍。
　　“发什么愣？怎么了？”步月微微蹙了下眉，有些无奈。
　　江雪轻轻叹了声，又在床上翻滚了一下，趴到了枕头上，没再看他：“你要回京，那这些事还是告诉你的好。”
　　“什么事？”步月疑惑。
　　“还是那支商队的事。”江雪声音放得很沉。
　　步月也敛去了笑意，认真听着：“你说。”
　　“一个，你知道，商队有西夏人。”
　　步月点点头。
　　“二个，我不确定，但好像在某人身上，看见了亲王的令牌。”江雪道，缓了缓，又补一句，“我见过你的令牌，所以认得制式。”
　　步月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想去妄加揣测些什么，但我希望你回京之后一定要注意。”
　　“我会去查。”步月抬手揉了揉眉心，“你看见的多半是我四皇兄的令牌吧。”
　　江雪整个一僵。
　　“你可以直说，没事，他觊觎西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步月声音清淡。
　　江雪抿了抿唇，小心的偏头过来看他：“步月……”
　　“我知道你有你的考量，但我跟他们关系其实都算不上太好。”步月道，“皇兄贵为天子，不能对我太过偏颇，甚至对我比其他人还要严厉些许，所以很多事，我都知道，只是我不能表现出来。”
　　江雪眨了眨眼。
　　“我不能比减兰更有能力，你能明白吗？”
　　江雪点点头。
　　步月忽然俯身下来，靠到了他身上，缓缓叹了口气。
　　江雪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弄愣了，还没来得及反应，步月就起来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回去之后，你自己一个人不要太来，在嘉峪关养好身体，回玉门关注意安全。”步月叮嘱着，“我会去查这支商队的事……还有镇远侯的事。”
　　“你为什么对我外祖的死因那么在意？”江雪翻身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手，“就算他真的是因先帝而死的又怎样？”
　　步月垂着眸，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继续道：“我对方将军说我是来查镇远侯死因的，跟你透个底，免得你乱说。”
　　江雪皱了下眉：“所以你最开始为什么要来西北？”
　　步月静了会儿，忽而挑了唇角看他：“跟你私奔啊。”
　　江雪哭笑不得：“你还玩上瘾了是吧，行吧，方继到时候要是问我，我就这么回答他。”
　　步月拍了他一巴掌：“别闹。”
　　江雪也伸手拍了他一下：“明明是你先闹的，我在很认真的问你好吗。”
　　步月笑了一下：“我回答得也很认真。”
　　江雪一愣：“啊？”




过尽飞鸿字字愁-1

　　步月说是要走，结果等江雪养好了身体回玉门关了，他都还在嘉峪关，不知道忙些什么。
　　方继没有胆子去问，江雪也不是很感兴趣，只是走前跟他提了一嘴，让他回京之前一定要告诉自己。
　　步月乖乖的应下了，然后无声无息就走了。
　　回京路上，他才抽空给江雪写了封信告知他自己已经启程，并且快要到达京城。也许这封信到他手上的时候，自己已然到了。
　　江雪回信很快，并没有什么责怪的话语，只让他自己一路小心，回京之后注意安全。
　　他这过于大方的话语反倒让步月有些良心不安，思前想后，步月把早先买的那支珊瑚簪子连着一封道歉的信寄了回去。
　　赶回京城，嘉峪关的事还没闹起，另外一件事先打了步月一个措手不及。
　　林音幼怀孕了。
　　步月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然入冬，飘扬的雪花染白了京城，一向身体健朗的林音幼居然有些畏寒起来。
　　步月都还没觉得冷，她倒先抱起了火炉。步月为此有些担忧她的身子，便请了吴太医过来给她看看。
　　结果一把脉，老太医的整张脸表情都微妙了起来。在步月的几番追问下，才说林音幼这是喜脉。
　　步月当场人就傻了，再三追问太医确定没诊错？
　　吴太医也一脸哽住的表情，说老臣再号号脉，结果号了三番五次，还是喜脉。
　　吴太医是一手把步月奶大的，医术有多高步月清楚得很，这点小事他不可能诊错。
　　但林音幼怎么会怀孕？这孩子是谁的？
　　步月顿时觉得头都大了。
　　吴太医判断说孩子差不多有两个月大了，应该会有一些生理上的反应，比如食欲不振，恶心干呕一类。然后又是一脸微妙表情看着林音幼。
　　步月也反应过来了，林音幼应该是早就知道自己有孕了的，她一直瞒着，是想把这孩子生下来。
　　如果不是计划有变，他突然回来，指不定这孩子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生下来送回林家了。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步月看着林音幼，只有这么一句。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家里仆从怀孕就怀孕了，他的王府不是深宫，没有那么多规矩。
　　而且林音幼年岁也大了，常人在她这个年纪，早就结婚生子了，指不定孙子都能抱上。
　　步月也闹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理，气愤，欣慰，又带着点儿委屈，复杂不已。
　　他突然觉得，林音幼离自己的距离被拉得很远很远，明明触手可及，却好像永远抓不住一般。
　　“婢子无话可说。”林音幼低着头，敛着眸，声音平淡。
　　步月抿了抿唇，转头去问吴太医：“这孩子能拿掉吗？”
　　老太医抖了抖唇，呃了半天，斟酌着用词：“能肯定是能……但是王爷，林姑娘年岁已大，这孩子拿了对她身体伤害很大。”
　　“怀着就没伤害了吗？我母后生完我之后身体什么情况您不知道吗？”步月皱起眉。
　　“王爷，小产比生产更伤身。”吴太医小心的安抚着他的情绪，“林姑娘怀都怀了，稚子无辜，多少让他有个生存的选择吧？”
　　步月偏开了头。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空气都是安静的。
　　白珝过来的时候，感觉这屋子比外面飘雪的天还冷。
　　不过他的到来也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步月压了压情绪看他，尽可能平和的问他：“怎么了？”
　　“禾丰长公主府上来人请吴太医，说是长公主临产了。”白珝略微有些迟疑的看了一眼太医，又看了一眼步月，补上一句，“看起来挺急的模样。”
　　步月眉头一蹙：“这才几个月她就临产了？”
　　“将近八个月。”吴太医也皱起了眉。
　　步月自己也算了算，清明至今，不过七个来月，结果发生了这么多事。
　　“您老先去吧。”步月道，话语严肃之余也带着请求，“请务必保住长公主。”
　　“老臣知晓。”吴太医应了一句，匆匆忙忙就往外赶。
　　步月缓了缓神，抬手捏了捏鼻梁：“白珝你去准备一下，我们去长公主府上一趟。”
　　白珝茫然的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林音幼，有点怀疑睿王是不是喊错人了：“啊？”
　　“啊什么，去啊。”步月抬眸瞪了他一眼。
　　“是。”白珝垂眸应下，又带着疑惑的看了一眼林音幼。
　　完全闹不明白这是咋了。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步月倚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显得很疲乏。
　　他轻轻喊了一句：“阿幼。”
　　“婢子在。”
　　“你回林家吧。”
　　“殿下！”
　　“回去，然后想办法，带着你林家人，全部搬走。”步月抬手撑着额，“皇兄那边我去周旋，我不知道林家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母后在世时也从来没提过。”
　　“我一直不愿去深究你们之间的矛盾，是因为皇兄看在我的面子上，不去理睬林家。身为外戚，你们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让皇兄以如此态度对待？”
　　林音幼静了会儿，抿了抿唇：“林家……该死的都已经死了，再深究这些陈年旧事也没有意义。”
　　“我不深究，你带着他们走吧。”
　　“殿下……”林音幼皱起眉。
　　“我也不问你这孩子是谁的了，你自己保重身体。”
　　“步月……”
　　“林音幼，不要让本王再重复一遍了。”
　　“……遵旨。”
　　“你自己把府上工作交接好。”
　　“是。”
　　步月强打精神，整理好心绪起身。
　　也不知道是不是起来得太急了，一下子有点头晕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林音幼下意识伸手想扶，却被步月躲了过去。
　　他没出声，也没看她，只是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慢慢走出门。
　　外面的雪还在飘，丝丝寒意跗骨而上，步月拢了拢衣服，下意识想喊林音幼给自己拿件披风，一张嘴才反应过来，已经不能再喊了。
　　他敛了敛眸，低低笑了声，又昂头挺胸，迈进了风雪里。
　　天下无不散筵席，他身边的人，总归都是来来走走的。
　　就算今天没有这事，未来总有一天，林音幼还是会离开他身边的。
　　现在这结果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步月在雪中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白雾慢慢消散干净。白珝站在白雾的尽头，拿着一件淡色的狐裘，轻轻朝他颔首：“七殿下，都准备好了。”
　　“走吧。”




过尽飞鸿字字愁-2

　　步月赶到长公主府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
　　他到的时候，正巧皇后也刚到，两人一起结伴走，步月便问了一嘴：“皇兄呢？”
　　“被堆成山的奏折埋了。”皇后语调平淡。
　　步月本来焦虑的心情被他这一句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长公主府上气氛很有些凝重，来来往往的仆从都是深锁着眉头。等到了产房外面，都是人头。
　　离产房最近的是他们几个兄弟，驸马委屈巴巴的被挤在一旁，抱着手臂，指头掐着自己手臂，骨节都掐得发白了。
　　“五皇姐呢？”步月越过人群，凑到了灵王身边。
　　“文茂在里面。”灵王顺手把他拉到身边的伞下，给他拂掉了肩上积的雪，微微皱眉看着他，“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我没事，长姐情况怎么样？”步月自己也拍了拍身上的雪。
　　“进去了不少人，但没有点消息出来，刚才还能听见她的声音，这会儿整个安静了。”灵王皱着眉。
　　“我去看看情况。”皇后解了身上的披风递给伺候的人，从他们之间走过的时候，却忽然被锦王抓住了手。
　　他抓着皇后的手，轻轻喊了一句：“尹昭……”
　　皇后垂眸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又抬眸看了他一眼：“做什么？”
　　锦王静默着，松开了手。
　　“这么多人围着像什么话，都各自找地方歇着。”皇后拂了拂袖子，声音平淡，“盛彤呢？”
　　“微臣在。”驸马弱弱从角落里举了举手，宣誓一下存在感。
　　“你带人安置好他们，别跟木桩似的杵着。”
　　“微臣领命。”
　　皇后进了产房之后，灵王就带着步月去了一边的厢房，喊人给他沏了一壶热茶。
　　“别禾丰没事，给你冻病了。”灵王一边给他倒茶，一边喊人添碳火。
　　步月接过茶捧着，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眼瞅着天就黑了，产房那边终于传来动静，长公主生了。
　　灵王携着步月是第一个赶过去的，房门已经打开，皇后正在擦手上沾到的血污，来来往往有不少婢女端着水盆进出，端出来的基本都是血水。
　　“情况怎么样？”灵王皱着眉。
　　“生了个女儿，约摸四斤多点，孩子情况还行，吴太医有经验。”皇后道，声音顿了顿，有些低沉下来，“但禾丰情况不太好，一直在流血。”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步月眉头紧锁。
　　“能是能，但……”皇后有些欲言又止，“我不是很建议你现在去看她。”
　　步月并没有在意他的建议，直接进了屋。
　　禾丰躺在床上，文茂坐在床边抱着她，眼睛都哭红了。另一头，是顾瑾瑜正在掰着禾丰的腿处理后续。
　　步月些微诧异了一下，但并没有多看，直直走到了文茂身边，俯身去看禾丰。
　　她脸色惨白，额角都是汗珠，意识看起来也有些模糊，倒靠在文茂身上，连呼吸都感觉很累。
　　“长姐。”步月轻轻喊她。
　　听见声音，她微微睁了睁眼，努力的扯了抹笑：“小三七呀。”
　　文茂挪了挪位置，让步月也能坐下来。
　　禾丰看着他坐到自己身边，朝他伸了伸手，却实在没力气，伸到一半便坠了下来。
　　步月一直看着她，眼疾手快就接住了她的手握住，低低的喊她：“长姐，你还好吗？”
　　“没事，就是有些累罢了……怎么只有你？”
　　“皇兄还在忙政务，三皇兄四皇兄都在外面候着呢。”步月轻轻回答，“我喊他们进来？”
　　“把老三喊进来就行了。”
　　“好。”步月应下。
　　灵王被喊进来的时候，禾丰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了。顾瑾瑜用了不少法子，勉勉强强算是暂且止住了出血。
　　但禾丰还是失血过多，整个人都是苍白的，仿佛随时都能咽气。
　　灵王小心的蹲在了床边，伸手给她捋捋鬓边汗湿的碎发，低声喊她：“姐姐，我是相月。”
　　“老三，这孩子，姐姐要过继给你。”
　　灵王一愣：“为什么？”
　　“姐姐知道，你放不下。”禾丰伸手过来，轻轻搁在他脸旁，“可你这么一直孑然一身，老了怎么办？”
　　灵王靠到她手上，捧着她的手：“我没事的姐姐。”
　　“你是现在还没事，再过十年呢？二十年呢？你指望谁来给你养老，堂堂亲王，孤寡终老，合适吗？”禾丰提高了一点声音，嗓子哑得厉害。
　　“好，我养着她。”灵王当即应下，放软了声音，“姐姐别动怒。”
　　禾丰咳了两声，长长喘了口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这孩子名字我还没想好，你给她起一个吧……”
　　“好。”
　　“老三，你要好好的，姐姐最担心的就是你……”
　　“好。”
　　“告诉盛彤……我对不起他……”禾丰说着说着，声音就只剩气音，手也无力的垂下，头歪倒一边。
　　灵王抓住她的手，焦急的喊她：“姐姐！”
　　“皇姐！”
　　“长姐！”
　　文茂和步月也一起着急的凑过来。
　　“啧。”禾丰动了一下，语调非常不耐烦，“我还没死呢，嚎什么？”
　　凑在她床头的三人集体哽住。
　　“长公主需要休息。”顾瑾瑜扯了块布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几位没别的事就放她睡会儿吧。”
　　步月抬手摁了摁额角，强扯出来一抹笑面对她：“辛苦顾小姐了。”
　　“睿王言重了。”顾瑾瑜也朝他笑了笑，“您脸色不好，病了？”
　　步月抿了下唇，轻轻摇头：“只是有些累了罢。”
　　“您保重身子。”顾瑾瑜道。
　　步月轻轻颔首。
　　禾丰需要休息，他们就都被赶了出来。
　　天已然黑尽，得知长公主母女平安，大部分的人都散了，余下的也只有他们弟兄几个，在驸马的招待下吃了顿草率的晚饭。
　　长和帝匆匆赶来的时候，连步月他们都已经准备要走了。
　　他站在长公主府大门外的风雪里，一脸愕然的看着打着哈欠的步月，还有抱着婴儿的灵王，都已经准备上马车了。
　　皇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回去吧，没你事了。”
　　长和帝：“？？？”
　　他才刚下车好吗？！




过尽飞鸿字字愁-3

　　关于长公主这个女儿要过继给灵王的事，长和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只让他们按规程上户部办理一下手续。
　　但小姑娘的名字和封号，几个人都一下犯了愁。
　　长和帝自己的几个女儿，名字都是孩子母亲起的，封号一个没定。其他的郡主们，封号也基本是袭承或自拟，他直接批就行了。
　　换句人话说就是，他起名废。
　　灵王就更不用说了，他就没考虑过自己会有孩子，更加没有考虑过起名字这种事。
　　长公主现在长睡难醒，他也不好意思去打扰驸马。把人女儿都抢走了还问人怎么起名字实在是有点杀人诛心。
　　皇后乐得看他们发愁，丝毫没有帮忙的打算。
　　锦王和文茂长公主也并不想掺和进来，把难题愉快的甩开。
　　步月回家就病倒了，和禾丰一样，躺在床上昏睡。他们烦恼小姑娘名字的同时，还要担心步月的身子。一时间愁上加愁。
　　“要不直接让礼部拟一个？”长和帝选择放弃折磨自己的脑子。
　　“拟封号可以，名字不行。”皇后在一边心情颇为不错的抱着孩子在逗。
　　灵王顶着黑眼圈，昏昏欲睡的倚着桌子：“随便起一个吧，户部已经在催我去给她办户籍了。”
　　“这都几天了，连个小名都想不到吗？你在家都怎么喊她的？”皇后挑了下眉。
　　“我喊闺女，府上人喊小郡主啊。”灵王理直气壮。
　　皇后一时间无言以对。
　　“名字的事再想吧，步月怎么样了？”长和帝摁了摁额角，生硬的转移话题。
　　“吴太医说是忧思过度。”灵王愉快的顺着他的话转移话题。
　　“忧思？”长和帝一愣，“是西北发生了什么还是他府上发生了什么？”
　　他这么一问完，两人齐齐转头望向逗孩子的皇后。
　　被盯得一脸莫名其妙的皇后：“看着我做什么，我怎么知道？”
　　“咳……”长和帝轻咳了两声，把目光放回身前堆积的折子上，“等忙完了去看看他。”
　　皇后瞥他一眼：“你忙得完？”
　　长和帝：“……”
　　他默默看了一眼堆积的折子，轻轻的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背起手：“来人，备驾，去睿王府。”
　　皇后给了他一个白眼。
　　步月一直在睡，偶尔醒过来喝点水，吃两口粥，然后又倒回去继续睡。
　　林音幼人不在，洛竹青也找不到人，白珝一个人感觉头都大了。
　　他并不是很会处理步月身体上的情况，但睿王府的人看起来都不慌不忙井井有条，好似完全不在意主人的情况，让他感觉更头大了。
　　长和帝过来的时候，步月正好睡醒了，端着一碗粥在桌子上搅了半天，就是一口都没喝。
　　听见前院的唱名，步月赶忙打起精神，舀起一大口粥塞进嘴里，把腮帮子都撑得鼓起来了。
　　白珝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这么一副突然强撑的模样，安安静静的站到他身后的位置候着。
　　前面唱名声还没落尽，长和帝已经推门进来，看着步月在这大口塞粥，直接就走过来坐下，伸手摁在他手腕上：“怎么了？”
　　步月努力咽下嘴里的粥：“没事。”
　　长和帝又抬手往他额头碰了碰，体温并没有很高，甚至偏凉。
　　“林音幼呢？”他并没有追问什么，只是把目光往白珝身上扫了一眼，然后皱了皱眉。
　　“告假了。”步月淡定回答。
　　“你生病的时候，她告假了？”长和帝挑起眉角，就差把“不信”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我病之前就告假了。”步月给了他一个无奈的表情，“皇兄不是一直有派人盯着她么？”
　　“朕没事盯着她做什么。”长和帝顺手弹了步月额头一下。
　　步月嗷了一声捂住额头，委屈巴巴看着他：“皇兄……”
　　“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药都有按时吃吗？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就是困而已。”
　　长和帝盯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朕真的很忙，不要跟你其他哥哥姐姐学，老让朕去猜你的心思行不行？”
　　“我哪有。”步月低头继续喝粥。
　　“为什么从西北回来了，不是你自己要去的吗？”
　　“病了，就被师将军遣回来了。”
　　长和帝：“……”总感觉这理由过于草率了但好像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也罢，你照顾好自己。”
　　“嗯。”步月乖乖点头应下。
　　“对了……老大过继给老三的那个孩子，叫个什么名儿好，步月有想法吗？”长和帝状似无意的提起话题。
　　“封号么？”步月舀起一口粥塞进嘴里，“三皇兄封号灵，她就直接继承呗，后面随便添个什么字。”
　　“……添个什么好呢？”
　　步月抬眸看了他一眼，噗嗤了一声，又赶紧收敛好笑意，努力让自己显得认真起来：“小姑娘生在仲冬，又称葭月，取葭字呗。”
　　“灵葭？”长和帝皱了皱眉，“不太行。”
　　步月自己念了念，感觉也不太行，便又思索了一下，道：“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玉字呢？叫灵玉。”
　　“灵从巫，奉玉以侍神。”长和帝沉吟了片刻，点点头，“这个好。”
　　步月非常配合的点头，把碗里最后几口粥也都喝掉。
　　“那名字呢……”长和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步月。
　　步月：“……”所以皇兄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仲冬也称叶蛰官，撇去官字，改蛰为哲思的哲，如何？”白珝小声凑近步月道。
　　步月摇摇头：“李叶哲不像郡主的名字。”
　　白珝抿了抿唇，重新站好，安安静静的。
　　“算了，让老三自己烦去吧。”长和帝摆摆手，“朕得回去了，折子还没批完。”
　　“皇兄慢走，臣弟就不送了。”步月朝他摆摆手，目送他离开，然后才转身去看白珝，“你怎么今天胆子这么大？”
　　白珝一愣，一时间听不太出来他这话里的具体含义，便低眉敛眸的告罪：“属下知错。”
　　“错什么啊？”步月笑了一声，“仲冬那么多别称，你怎么就想到了叶蛰官？”
　　白珝抬眸，眨巴了下眼睛：“我也不知道……”
　　步月又低低笑了笑，扭头去看窗外还没消融干净的残雪：“仲冬确实是个蛰伏的时机……只希望该蛰伏的，别在这时候冒出来罢。”
　　“七殿下……”白珝没太懂他的话，但直觉有些不好。
　　“睡觉睡觉。”步月从椅子上下来，一边伸懒腰一边打了个哈欠，然后爬回了自己的床，自己拉上了被子。
　　白珝：“……”




过尽飞鸿字字愁-4

　　过了没两日，小郡主的封号就下来了，名字也一并公布了——灵玉郡主，李蒹葭。
　　步月听见这消息的时候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选了礼让人送去灵王府，顺便也挑了不少补品送去给禾丰长公主。
　　时间一天天流逝，步月担心西北的事一直都没有消息，就只能一直悬在他心头，压得他神思疲乏。
　　林音幼处理事情很快，已经带着林家人全都搬去了江南，安置好了之后认认真真给步月递了一封辞呈上来。
　　步月顺手就给批了，然后拟了折子往上递去给长和帝。毕竟林音幼的户籍还挂在宫里，得长和帝批下，她才能算完全的自由身。
　　结果步月这折子还没送上长和帝的案头，一封江南来的加急折子，引起了不小风波。
　　一直隐居在江南的文殊兰老将军，病逝了。
　　文老将军虽然挂印多年，但一直都是江南江北一代的军政精神支柱，老将军的突然离世，让近年来本就岌岌可危的两江水军势力更加混乱。
　　在得到消息的同时，长和帝就让宁康郡主立刻去整顿两江军队。
　　还没等内朝因为这事吵起来，长和帝已经雷厉风行让礼部拟了规程去将文老将军的尸身接回来。
　　按礼追封爵位，葬进墓园。
　　大部分人折子还没理好，老将军的尸身已经被迎回来，盛大的葬礼浩浩荡荡的在筹备，堵住了悠悠众口。
　　禾丰长公主作为文老将军的曾孙女，免不了要为她送葬，但她尚未出月子，身体亏虚厉害，几乎连床都下不了。
　　顾瑾瑜拿着宁康郡主的令牌和自家哥哥的名印闯进宫，说不能让长公主去，她很可能会再次大出血，会死的。
　　长和帝表示明白，但他也无能为力。
　　长公主不去，这就是缺口，势必成为众矢之的。他花了十多年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政权平衡，可能一夕崩塌，他赌不起。
　　先帝把皇位给他的时候，势力四分五裂，哪怕有宁康郡主拿着江家的威望站在他身后将他撑住，这破烂的朝堂也还是废去了他不少心思。
　　尹昭那几年替他杀了多少人他数都数不清，多少人该死，多少人枉死，他也分不清楚。
　　只是现在这脆弱的平衡，是建立在尸山血海上的，且岌岌可危。
　　别说禾丰长公主得去，其他亲王长公主，包括他自己，都得去。
　　顾瑾瑜其实也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可也实在不忍心看着禾丰去送死。
　　她又试着去说服长公主，但禾丰倚躺在床上，淡淡的笑着看她，坚定且决绝的告诉她，自己必须得去。
　　无关礼制，无关政权，那是她曾奶奶，她必须去。
　　文老将军活着的时候，她碍于各种理由，无法尽孝，至少死了，要亲自去送她一程。
　　顾瑾瑜劝不动，只能跟她约法三章。
　　转眼葬礼就筹备好了，文老将军的遗体从灵堂移出，送往墓园安葬。
　　禾丰长公主需要先独自去灵堂迎出文老将军，然后在路上三拜。
　　第一拜是全部人都会在，第二拜只剩文老将军的亲眷子嗣，第三拜则是嫡系子孙。
　　但文老将军剩下的亲眷子嗣，也只剩禾丰长公主一个人了，满打满算也就包括她前前后后的三个孩子。
　　但第一个儿子早夭，第二个女儿跟人私奔，第三个……过继给灵王去了。
　　就算没过继，那也是个尚未满月的早产婴儿，怎么受得住这一趟奔波？
　　最后能走完全程的，还是只有禾丰自己。
　　顾瑾瑜因为担忧，全程陪护在她身边，伪装成个婢女，能不让她动就不让她动。
　　只是跪拜行礼，禾丰不得不自己来。顾瑾瑜在一旁心惊肉跳的看着她，生怕她跪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但好在一路顺顺当当，将老将军平平安安送进了墓园。禾丰精神看起来也还不错。
　　顾瑾瑜给她把了把脉，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常。
　　声势浩大的葬礼结束便是宫里丧宴，长和帝体恤禾丰长公主劳累一天，准许她回家休息，不用来参加宫宴。
　　步月因为担心禾丰的身体，宫宴吃了一半也告退了，去了长公主府一趟，想看看禾丰。
　　他到的时候，正遇上顾瑾瑜离开，两人在长公主府门口遇上，互相见了见礼。
　　“睿王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顾瑾瑜看着惨淡灯火下步月过于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忧的皱了皱眉。
　　“许是今日累了一天的缘故吧。”步月轻轻笑了笑，又问到，“不知我长姐怎么样了？”
　　“长公主目前还算平安。”话虽然这么说，但顾瑾瑜依旧皱着眉。
　　步月抿了抿唇：“有劳顾小姐费心，我能去见见她吗？”
　　“如果长公主还没睡的话，可以，但别打扰她太久。”
　　“知道了。”
　　步月进府找禾丰的时候，她确实还没睡，躺在床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听见步月过来，还没等他走到自己床边，就霹雳吧啦问了一大堆问题。步月一边走过来一边一脸无奈，不知道从何回答起。
　　最后干脆自己另起一个话题跟她聊天。
　　禾丰看起来精神不错，身体似乎也恢复得不错。步月陪她聊了会儿，感觉她应该没什么问题，就告辞回府了。
　　结果他人还没回到睿王府，就看见长公主府上的人匆匆忙忙到处跑。
　　从长公主府往睿王府这个方向，再过去不远其实就是顾府，步月略微观察了一下过去的那些人，直觉他们是上顾府去的。
　　找个时间，去顾府的理由，只能是去找顾瑾瑜。找顾瑾瑜，多半也只能是因为她的医术。
　　“白珝，我们回长公主那儿。”
　　“怎么了，七殿下？”
　　“长姐可能出事了，你就不用陪我过去了，你去一趟太医院，请张钧太医走一趟。”
　　“好，还有什么吩咐？”
　　“若是可以……请陛下来。”
　　“是。”
　　步月揉了揉眉心，一边暗自祈祷，希望长姐没事，一边强打精神往长公主府赶过去。
　　他本来离得就不远，赶回去得也快。一进府就看见驸马一副倔强忍住眼泪的惊慌模样，正在努力指挥下人出去请外援。
　　“怎么了？”步月迎上去问了一句。
　　他看了一眼步月，声音哑得厉害：“清月刚才从床上起来要喝水，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流血了……”
　　步月脸色一变。
　　驸马抽了口气，声音发颤：“才短短一会儿，已经接出来两盆血水了……我、我好害怕……”




过尽飞鸿字字愁-5

　　第一个赶来的还是顾瑾瑜，她哪怕回家了也还是在担心禾丰的身子，所以长公主府的人一到，她拎着药箱就赶过来了。
　　吴太医和步月点名要请的张钧也前后脚赶到，但白珝说长和帝请不来。
　　步月其实也没有非要把长和帝请来的目的，所以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焦急的等在厢房，让他时刻注意长公主的消息。
　　白珝干脆就跟着那些个婢女一起去帮忙了。
　　夜色如水，惨淡的月光下，长公主府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惊慌失措。
　　长公主的血一直止不住，太医们和顾瑾瑜都用尽了办法，但都无济于事。
　　血水一盆接着一盆的被端出来，同时也代表着长公主一点一滴流逝的生命。
　　步月在厢房守了一夜，白珝递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揪心。
　　晨光破晓，天悬白线。长公主到底还是没有挨过去。
　　天上慢悠悠的飘下雪来，像是在为她哀悼。
　　步月从厢房赶去长公主房间时，尚未进门便闻到了异味，一进门，扑面而来就是浓厚的血腥味，整个房间像是被泡在血里一般。
　　盛彤抱着已经发凉的长公主，坐在床上，哭得满脸都是眼泪。
　　他是长公主的第二任丈夫，比禾丰小了整整十岁。
　　当年禾丰第一次出嫁的时候，他才七岁，懵懂无知的年纪，在街上看见了禾丰的红妆，一见钟情，一眼万年。
　　禾丰的第一任丈夫是个将领，常年不归家。偶然回来了，也陪不了禾丰多久。
　　寂寞的禾丰最大的爱好就是上街闲逛，也因此和盛彤相识。
　　起初，这个孩子与她而言，可能连府里关系好的下人都不如，她只当发发善心，予他一丝怜爱。
　　只是这孩子太过乖巧可爱，让她不知不觉放多了心思。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是真的有心动过。
　　但是这到底对她而言是个孩子。
　　禾丰的丈夫因为受伤而回京养病，有了时间陪她，很快就让她遗忘掉了这个孩子。
　　直到禾丰有孕，而丈夫也养好了伤，回了战场。
　　第一胎是个儿子，足斤足两，生得禾丰苦不堪言，而她丈夫却远在关外，无法陪同。
　　陪在她身边的，是那个早就被她遗忘掉的孩子。
　　后来，冬日政变，禾丰的儿子也死在那个冬天。
　　再后来，长和帝登基，禾丰的丈夫也因此被调任回京，禾丰再次怀孕，生下一个女儿。
　　只是没等女儿长大，丈夫就因为旧疾复发，病死在家。
　　这年，盛彤十五岁。
　　他用小小的身躯，强行撑起了一片天，以守护者的姿态，守在禾丰身边。
　　他给禾丰的爱细腻绵长，宛若初春融雪所化的涓涓细流，带着暖意，浸润禾丰枯竭的生活。
　　两年后，他十七，被禾丰“娶”回了家。
　　一直到两年前，禾丰才刚刚十岁的女儿，就跟人跑了。她气得大病一场，惊动了长和帝。
　　长和帝甚至派了一支军队去寻，但这位小郡主却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禾丰也只得作罢，权当这个女儿也死了。
　　直到今年，禾丰再传有孕，所有人包括盛彤，都劝她放弃这个孩子。
　　她今年已经三十七了，身体扛不住再一次生产了。
　　但禾丰执意要保，也没人劝得住。
　　盛彤抱着禾丰，眼睛都哭肿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步月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去扶一把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顾瑾瑜。
　　她跌坐在地上，看见步月过来，也不知道是把他认成了谁，拦腰就抱住了，靠在他怀里，也哭了起来。
　　“我尽力了，我用尽全力了……”顾瑾瑜揪着步月的衣服，哭得声嘶力竭，“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我眼睁睁看着那些血从她身上流走，眼睁睁看着她体温一点一点变凉……”
　　步月被她搂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只能轻轻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我想救她……可我没办法了……我救不了她……”顾瑾瑜哭着哭着，声音就微弱了下去，倒在步月身上昏了过去。
　　步月手忙脚乱的扶住她：“顾小姐？顾瑾瑜？吴太医——”
　　“殿下别着急，顾小姐只是劳累过度，休息休息便可，让她睡吧。”吴太医抬起疲惫的目光，勉强的扯出一丝表情来。
　　“您老辛苦了。”步月把昏睡过去的顾瑾瑜交给白珝后，又去扶了吴太医一把。
　　吴太医摆摆手，又皱眉看着步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我没事，您老快去休息吧。”步月避开了他的手，喊人过来馋他一把，把他扶去休息，然后去看一直沉默的剩下一位太医。
　　张钧见了步月，微微颔首见礼：“睿王殿下。”
　　“张太医。”步月朝他拱拱手。
　　“臣听闻长公主生产时便血崩过一回。”
　　“是。”
　　“那么这次的事便是必然的。”
　　“什么意思？”
　　“生产之时便已经伤了根底，只是被人强行封锁经脉止血，表面上是在恢复，实际上身体的创伤完全没有得到修复。”张钧抿了下唇，微叹一声，“哪怕这次没事，也还有下次，下下次，长公主能抗住几次？”
　　“难到就医不好吗？”步月皱起眉。
　　张钧摇摇头：“在如今的技术下，臣，无能为力。”
　　“也辛苦您了。”步月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切莫自责，长公主并不是因为倒水才血崩的，就是没有下床倒水，可能翻个身，也会引起。”张钧伸手过来拍了拍步月的肩，“殿下也保重自己。”
　　“我知晓。”步月点头。
　　天越来越亮，雪也越来越大。
　　盛彤抱着禾丰已经凉透的身体不肯撒手，步月也劝不动，便接过大权，吩咐府里人告丧。
　　长和帝接到消息赶来的时候，朝服都没换下来，冠冕上的垂珠叮叮当当一直响。
　　“怎么回事？她昨天回来不还好好的吗？”长和帝喘着气，看起来像是从朝会上直接跑来的。
　　步月看了一眼他，抖了抖唇：“长姐流了一夜的血，根本止不住……”
　　长和帝抬手摁了摁额角：“怎么会这样……”




过尽飞鸿字字愁-6

　　长公主府可谓是一团混乱，长和帝也没心思去管，只去看了一眼禾丰。
　　她被盛彤抱着，整个人都是苍白的。
　　长和帝踉跄了两步，扶着房间里的桌子，轻轻喊了一句：“皇姐？”
　　禾丰躺在盛彤怀里，很是宁静，就像普通睡着了一般。好像只要摇一摇，她就会醒，带着满满的起床气吼一句“做什么”过来。
　　长和帝跌坐到了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吩咐道：“着人给皇姐整理遗容，鸣丧钟。”
　　“是。”盛彤哑着嗓子，低低应下。
　　“你……节哀顺变。”长和帝抬手扶着额，这么说了一句，就飘着脚步走出门去。
　　外面雪很大，视野里一片苍白。
　　皇后站在雪里，手臂上搭着一件狐裘。
　　“小昭……”长和帝看见他，跌跌撞撞的就朝他扑了过去，把他搂到了怀里箍着。
　　皇后并没有出声，放任他抱着自己，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没用……”长和帝把头埋在他颈窝，声音发闷，隐隐带颤。
　　“你已经尽力了。”皇后安抚着他的情绪，“别给自己太重的压力。”
　　“如果我能再强大一点……再威严一点……”
　　“这些沉疴顽疾是几百年间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不是你一人之力就能瓦解的。”皇后捧起他的头，轻轻往他嘴角亲了一口，“别自责了，禾丰的死不是你的错。”
　　长和帝默然的落下一滴泪，突然咳嗽了起来，直咳出了一口血喷在了雪地上，红得触目惊心。
　　“踏月？！”皇后一惊。
　　长和帝揪着他的袖子，整个人都虚弱无力的倒在他身上：“小昭……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皇后把他搂紧，轻轻靠着他的头，手扶在他后颈上，给他一个支撑。
　　“我好累……小昭……”长和帝呢喃了这么一句，整个人就此昏睡过去。
　　皇后搂着他，抖开了带来的狐裘将他裹住，然后横抱起来，匆匆忙忙往宫里赶。
　　步月留在长公主府，帮着处理后续事宜。
　　一晃，一天就过去了。
　　夜色沉沉的时候，雪也停了，地面一层积雪，在月光下莹莹反光。
　　步月走在雪地里，一时觉得有些发晕，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白珝着急的伸手想去扶，却被他按住了手。
　　“没事。”步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继续自己一个人步履蹒跚的走在雪里。
　　“你别逞强行不行！”白珝一着急，吼了他一句，直接反抓了他的手，把他一把拽了过来，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步月像只受惊的鹌鹑似的缩在他怀里：“呃……”
　　“您先回去睡一觉，还有什么事交代我去办就行。”白珝抱着他，抿着唇，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把他送上了马车，然后半跪在他面前，目光沉静的盯着他。
　　步月：“……”
　　“长姐的葬礼自有礼部去操劳，皇兄……也轮不到我操心。”步月抬手揉了揉眉心，“应当没什么事了……”
　　“那您就好好休息。”白珝抖开车里带的毛毯，把他裹成一团。
　　步月缩在毛毯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长和帝因为咳血，罢朝三日，积压了无数的折子。减兰就被迫开始学着怎么批改折子，然后她就发现了步月那封被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林音幼请辞折子。
　　这折子她不敢批，只能小心的先攒着，先批其他。
　　结果批着批着，又看见一封锦王上的折子。
　　写着步月疑似有孕。
　　减兰吓得笔都掉了，拿着折子逐字逐句，认认真真的再读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理解错折子的内容，才颤抖着手把折子搁下，深呼吸以平静自己的心情。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也没心情再批其他折子，收捡起这两封，就跑去找还在卧床休息的长和帝。
　　长和帝本来也没指望她一个人能批完那些折子，所以看见她过来也并不惊讶，甚至都已经在想是哪些事的发生让减兰拿不定主意。
　　结果看见她递上来的折子署名，就开始一头雾水。
　　因为先拿的是锦王那封折子，他看完就被自己口水呛到，在那咳得撕心裂肺的。
　　皇后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拿过他手里的折子瞥了一眼，也被呛到。
　　“去喊步月来一趟。”长和帝挣扎的从床上爬起来。
　　皇后看了他一眼，又去拿另外那封折子，展开看了一眼：“林音幼请辞？”
　　“什么？！”长和帝一惊。
　　皇后把折子递给他：“我们的睿王殿下已经同意了。”
　　长和帝抬手扶着额，感觉自己又能吐出一口血来。
　　“减兰，去宣锦王和睿王进宫，顺便去请吴槿太医。”皇后一面给他拍拍背，顺顺毛，一面吩咐减兰。
　　“那折子……”减兰迟疑了一下。
　　“留给你父皇自己批，去吧。”
　　“好勒。”储君殿下兴高采烈的出去了。
　　长和帝在床上坐了很一会儿，才打起精神起来换衣服：“怎么事都堆到一起了……”
　　“看日期，睿王这折子是跟文老将军死讯一起递上来的。”皇后挑了下眉，又看了一眼另外一封的日期，“锦王这封更早，怎么，你之前没注意？”
　　长和帝穿衣服的动作一滞，磕巴了一下：“好、好像有点印象……”
　　“你是早就看见了根本不想处理故意积压下的吧。”皇后白了他一眼。
　　“没打开看。”
　　“猜也是，你要是打开了，早就掀了宫殿屋顶。”
　　长和帝抿唇不语。
　　“踏月。”皇后突然喊他。
　　“啊？”长和帝一怔。
　　“我派去保护睿王的人说……”皇后拉长了声音，说了一半就断了音。
　　“说什么？他真怀孕了？！谁的？”长和帝整个人都是大写的惊悚。
　　“……噗。”皇后笑出声。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逗我好吗？”长和帝深呼吸了一下，努力平静心情。
　　“他在查镇远侯的死因。”皇后笑着把话接了下去，“之前没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但现在……你自己定夺要不要告诉他吧。”
　　长和帝沉默了片刻，用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口吻，缓缓问道：“他这孩子不会是江雪的吧？”
　　皇后：“噗嗤。”




过尽飞鸿字字愁-7

　　步月在府上收到传召的时候，居然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安心感，从容不迫收拾好自己就进宫去了。
　　他是最先到的，不大的宫殿里只有长和帝孤零零的坐在主位上揉脑袋。
　　“皇兄。”步月进门给他行了个礼。
　　“嗯。”长和帝淡淡的应了一句，“坐吧。”
　　步月乖巧的坐到了一边。
　　“朕看见了你递上来的折子。”长和帝放下揉脑袋的手，抬眸看着他，“谁准你同意林音幼请辞了？”
　　步月乖巧的坐着，淡淡的回看他：“她是我的婢女，我为什么不能同意她请辞？”
　　“李步月！”长和帝提高了声音，“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步月也拔高了一些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你从来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能知道什么？”
　　长和帝一下被他怼懵了。
　　“就算你担心外戚扰权，不亲近林家，不扶持林家，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吧？”
　　“你知道什么……”长和帝头疼的扶住额。
　　“对，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步月。”皇后从门外进来，对他比了个嘘声的姿势，然后走上主位，敲了长和帝一下，“好好说。”
　　长和帝深呼吸了一下，调整好情绪，声音放缓了许多：“你想知道朕为什么不待见林家是吗？行，朕告诉你。”
　　步月抿唇不语。
　　“五十年前，江泽迎娶千禧郡主陆槐安，正式继承镇远侯爵位，他那时候也才刚刚十五岁，就被送去了边疆，一走就是十年。”
　　“这十年间，陆家和林家纷争不断，最后被林家蚕食，举家抄斩。千禧郡主得益于镇远侯的庇护逃过一劫，但也就此失踪，镇远侯另寻了一位叫晚娘的姑娘，顶替了郡主之位。这位晚娘，就是宁康郡主的母亲，同时，也是被林家害得家破人亡的陶芳郡主遗孤。”
　　“你不是在查镇远侯死因么，朕告诉你他怎么死的。”
　　步月愣了一下。
　　“三十年前，镇远侯孤身独守西北，四处求援不得，文老将军力排众议，为他凑足兵马，送去支援。半路却被林檎由截来京城，拖住了援兵。”
　　“因为这一拖，援兵没来得及救援，镇远侯战死西北，死的时候才不过三十五岁。母后便是那个时候与林家断绝了关系，林音幼也是那个时候，被带进宫中。”
　　“林家从来就不是什么权势低微的家族，他们是先帝手中的一柄刀，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柄刀。”
　　步月整个人都愣住了。
　　“朕不待见林家？朕敢待见他们吗？你当朕真的想扣住林音幼吗？算起辈分，朕也得管她叫一声‘姨母’！”长和帝低吼了一声，又咳嗽了起来。
　　皇后一面伸手给他顺气，一面轻声对步月道：“不放林姑娘离宫，是不想她和林家有接触，是在保护她。”
　　步月静默了很一会儿，才出声问了一句：“林檎由……是谁？”
　　“你外祖。”皇后低声道。
　　步月呼吸一滞。
　　“林家害了太多的人，只是一直被先帝隐藏得很好。”皇后道，“何家那点儿小手段，跟他们比起来真的不够看。只不过是何媚聪明，知道靠住先帝这座大山。”
　　“但现在，林家老一辈的人早就死光了，新一辈的人，在皇兄的打压下，不也什么风浪都翻不出了么。”步月轻声道。
　　“或许吧。”皇后沉吟了片刻，“这事先搁置吧，有件别的事，需要问你。”
　　“什么？”步月疑惑。
　　皇后拿了那本锦王递上来的折子，直接抛给了他：“你自己看看。”
　　步月接过来一打开，看了寥寥数语，就明白了过来，是西北那事儿。
　　果然是传进京城了。
　　但他早有准备，所以不急不忙的看完了整本折子，然后眨眨眼望着缓过来的长和帝：“皇兄，臣弟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十四。”
　　“好歹也是宫里太傅教出来的，礼义廉耻臣弟还是懂的，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臣弟是有分寸的。”
　　长和帝微微眯眼看着他。
　　“解释起来也麻烦，直接宣太医给臣弟把个脉吧。”步月把折子收好，放到一旁，继续乖巧可爱的坐好。
　　皇后一脸憋笑的表情：“太医一会儿就到。”
　　“小昭，你……”长和帝看着忍笑忍得表情都有些扭曲的皇后，实在不明白他是想笑什么。
　　“没事。”皇后努力管理好自己的表情。
　　长和帝只好一头雾水的跟着一起等太医。
　　吴太医大概是上了年纪，来得慢悠悠的，一进门看见坐在一旁的步月，眉头就皱起来了：“睿王殿下的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
　　“生气气的。”步月朝他微微一笑。
　　长和帝哽了一下。
　　“陛下宣老臣不知所谓何事？”毕竟是皇帝喊的人，他还是规规矩矩的给长和帝行了个礼。
　　“给睿王检查一下身体。”长和帝抬手揉了揉眉心，思考了一下措辞，“……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步月挑了下眉，倒是毫无忌讳，直接道：“您老直接查查看我有没有喜脉就是了。”
　　吴太医愣住：“啊？”
　　步月已经把手伸出来搭好在小茶桌上了：“您老请。”
　　吴太医一头雾水的过来给他把脉，低声嘀咕：“……一个乾阳怎么可能有喜脉。”
　　“太医说什么？”长和帝没听清他的嘀咕，就出声问了一句。
　　“睿王殿下身体孱弱，脉象浮乱，心神皆伤，忧思过重。”吴太医顺口而出，“喜脉没有，但气血双亏，不宜劳神，该多休养才是。”
　　长和帝：“……”
　　“皇兄若是信不过吴太医，大可再寻其他太医过来复查。”步月好整以暇的看着长和帝。
　　皇后在一旁咬着唇非常努力的憋住笑。
　　“不用了，朕信得过吴太医的诊断，你既然身子不爽，早些回去休息吧。”长和帝一头雾水的看他一眼，而后对步月笑了笑。
　　“不，臣弟等等四皇兄。”步月轻轻勾了下唇角，“臣弟想知道，四皇兄这谣言从哪儿听来的。”




过尽飞鸿字字愁-8

　　锦王姗姗来迟的时候，步月搁这都吃上糕点了。
　　他似乎有点没明白自己被传召的理由，一面看着步月一脸疑惑，一面漫不经心的给长和帝行礼：“臣弟见过陛下。”
　　长和帝对他也没什么耐心，直接开门见山的问：“朕看见你上了封折子，是说睿王有孕。”
　　“呃……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锦王眨巴了下眼睛。
　　“现在睿王也在，你们不妨当面聊聊，这孩子从哪来的。”长和帝挑了下眉。
　　闻言，步月叼着一块糕点，乖巧可爱的朝着锦王歪头笑了一下。
　　“臣弟也是道听途说，写的不是疑似嘛。”锦王不动声色的轻轻笑了起来，“毕竟睿王孤身一人在外，作为兄长必然还是担忧的。”
　　步月点点头，慢条斯理的吃完嘴里这块糕点，而后才轻悠悠的说道：“本王在西北因为身体不适，一直在军医所，看病服药都是军医负责，不知道是哪位军医手抖把错了脉，上报到四皇兄这里来了？”
　　“且不说军医怎么会弄错这种小事，就算睿王身体真有异常，也不会报来本王这里。”
　　“那四皇兄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个谣言？”
　　“下人乱嚼舌根罢了，本王也是一时惊讶，关心则乱，没来得及辨明真伪就上报了，是本王的错。”
　　“事出必有因，这谣言总该有个源头。”步月端起糕点的配茶喝了一口，偏酸的花果茶直接喝得他表情都扭曲了。
　　“或许是你身边有人有孕，误传之下就传成你了吧？”锦王开始认真跟他分析。
　　步月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又笑道：“可是四皇兄，你上折子这日期，本王才刚回京。本王都不知道身边有人怀孕，你怎么知道的？”
　　锦王表情僵了一瞬。
　　皇后侧目看了长和帝一眼，似笑非笑的轻声问他：“你到底是压了多久？”
　　“没有那么久啊。”长和帝嘀咕，迟疑着，“才压几天吧……”
　　“本王在西北遇到了一些事，本来想着嘉峪关的守将方继方将军会递折子回来，便没有多事。”步月坐得格外乖巧，“不过现在……倒是想问问四皇兄。”
　　“问本王什么？”锦王收敛起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颇为认真的盯着步月。
　　他一直没太关注步月，毕竟这还是个孩子，也翻不出什么水花。这次的事，他其实也只是习惯性的往上递了个消息罢了。
　　这消息递完他就忘了，还真没有要针对步月的想法。
　　“臣弟在西北遇到了一支商队，和江雪隐藏身份混了进去。”步月扭头看着长和帝，声音顿了顿，“因为一些特殊的理由，江雪曾经更改过臣弟脉象。”
　　“嗯？”长和帝疑惑。
　　“一点简单的小手段，吴太医这种老医者应该很容易能分辨出来区别。”皇后笑了一声，“但对于一些不那么精通医术的人来说，就很容易被骗过去了。”
　　长和帝静了片刻，悟了过来：“所以，江雪给你改的脉象，是喜脉？”
　　步月默默扭开了目光。
　　“老四，如果谣言的源头是这事。”长和帝声音轻缓，“你是怎么知道的？”
　　“皇兄也说了是谣言，谣言总是传得最快的，臣弟无意听见了罢。”锦王从容不迫。
　　步月挑了下眉，接着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主要还是那支商队……”
　　长和帝看了他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打断了他的话：“商队的事你拟份折子上来。”
　　“是。”步月乖乖应下。
　　“既然你身子无异，这事就此揭过。其余事宜你自己斟酌着拟折子上来，回去休息吧。”长和帝道，“老四，你留一下，朕另外有事找你。”
　　“是。”
　　步月把吃剩下的糕点一起打包带走。白珝候在外面，见他出来，便直接抖开了狐裘将他裹住。
　　“您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皇兄似乎并不打算深究。”步月呼出一口白气，“算了，本来也没打算就这么把四皇兄打掉。”
　　“七殿下不像是会故意针对锦王爷的人……是发生了什么？”白珝略有好奇的询问。
　　步月扭头看着他笑了一下：“谁给你的错觉？”
　　白珝一愣。
　　“趁着现在雪停，回去吧。”步月裹好狐裘，望了一眼天上积压的云层。
　　灰蒙蒙的云层像是随时都会覆压下来，碾碎地上的一切。
　　待到步月走得没影了，长和帝才长长的叹出来一口气，目光平和的盯着锦王：“李酹月，你别拿容忍当纵容。”
　　锦王没吱声。
　　“你现在为什么能安安稳稳的站在这里，你自己心里有点数。”长和帝道，“别把不该打的主意打到步月身上。”
　　“是，臣弟谨遵教诲。”锦王低眉颔首。
　　“江南一带素来是你跟文茂在打理，朕虽然让宁康郡主去应急，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长和帝微微偏眸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皇后，而后继续道，“过了年你自己去整顿江南，不要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明白么？”
　　“臣弟遵旨。”
　　“回去吧。”长和帝疲乏的长叹了一口气，“别再惹出什么事了，再有下次，谁求情都保不住你。”
　　“是，臣弟告退。”锦王行礼，走得毫不留情。
　　皇后目送他融进雪里，走得消失不见，才凑过来问长和帝：“你故意误导他做什么？”
　　长和帝抬手揉了揉头，轻轻笑了笑：“总得用点什么制约他吧。”
　　“拿我制约他？你也真是想得出来。”皇后顺手搂住他脖子，骑到了他怀里，挑眉看着他，“你是太高看我了还是太高估他了？”
　　长和帝后仰着靠到椅背上，轻轻揽着他的腰：“你好重啊，我都抱不动了。”
　　皇后垂了垂眸，忽然伸手往他胸口摁了一下。
　　长和帝倒抽了一口凉气：“……疼。”
　　“很疼？”皇后抬眸瞧他。
　　“没事，胸满气逆的，多休息就好了。”长和帝轻轻笑了笑。
　　皇后盯了他一会儿，轻轻趴到他怀里，把他搂紧：“你别骗我……”
　　长和帝轻轻靠着他的头，低低笑了笑：“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嗯。”皇后闷闷应了一声。




过尽飞鸿字字愁-9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似乎又恢复了宁静，转眼就到了腊月，各家各户都开始筹备起了过年。
　　以往步月府上都是林音幼在统筹一切，而今她不在，老管家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就只能来问步月。
　　步月被他问得头都大了，然后把事情都推给白珝去了。白珝也头大，跟老管家面面相觑一起懵逼。
　　最后是不知道为什么失踪了大半个月的洛竹青回来挑起了大梁，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事都整理清楚了，再把需要的一条条的拿给步月去定夺。
　　步月看着他整理上来的册子，恍然有种林音幼回来了的错觉。
　　他一边对着册子拿主意，一边开玩笑的问了一句：“竹青，阿幼肚子里那孩子，不会是你的吧？”
　　洛竹青闻言，整个人都僵了。
　　步月抬眸看了他一眼，也僵了：“不是吧？”
　　洛竹青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属下……”
　　“闭嘴！”步月打断他的话，抬手扶额，捏了捏鼻梁，“你们是想气死我么？”
　　洛竹青没吱声，只抿着唇跪得挺直。
　　步月合起手上的册子去砸他，锋利的纸张边角磕在了他额边，划开了一道淡淡的血痕：“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是。”洛竹青捡起掉到地上的册子，整理好内页，缓缓从地上起来，慢慢退出了房间。
　　步月倚倒在案桌上，抬手捧着脸：“我才离开几个月啊就闹出这些事来……一个两个的，有把我放在眼里么？”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火盆里燃烧的碳发出清脆的声响。
　　进了腊月，宫里事务也多了起来，很多事情便被搁置了下来，包括他递上去的林音幼那份请辞的折子。
　　其实长和帝批不批这折子的意义已然不大，林音幼已经走了。他执着的希望拿到回复，其实只是希望长和帝能放过这件事。
　　他甚至不需要说同意，只要睁只眼闭只眼的当林音幼不存在就行了。
　　但步月始终没有等来他的松口，似乎在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步月也有些想不明白。西北的事他详细的拟了折子递上去，正巧方继的折子也送了回来，两封一起摆在长和帝案头，可以说坐实了锦王和西夏人有来往。
　　可长和帝却当没看见一般，把这事悄无声息就压了下去。
　　步月并不觉得自己皇兄和锦王关系好到他不去怀疑锦王。他只是想不明白，如果这种疑似通敌叛国的事他都能睁只眼闭只眼，为什么在林音幼的事情上不行？
　　林家就算十恶不赦，现在该死的也都死了，剩下的都是些没经历过先辈勾心斗角的孩子，到底有什么可防备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年节的氛围越来越浓，今年雪下的大，大家都在说瑞雪兆丰年，明年肯定有个好收成。
　　步月不解农时，不是很能感同身受他们的快乐。他只觉得这个冬天格外的冷，寒风侵入骨子里，冰得他四肢百骸都是凉的。
　　腊月二十七，步月府上正在炸丸子。他用筷子串着几个刚炸出来的丸子，乖乖坐在厨房的门边，一边吹吹凉，一边尝味道。
　　这是白珝带来的习俗。他说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父母到了过年就会架起油锅，炸各种丸子。
　　步月当时正在看管家拟上来的年货单子，听见他这感慨，便漫不经心的问他还记不记得怎么炸。
　　白珝一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只是乖乖点头说记得。然后步月就让他上厨房炸去，说想尝尝这江南一带的年俗。
　　说一点感触都没有那是假的，但白珝更多的是惶恐不安。他小心翼翼的准备好一切，认认真真的蹲守在厨房看他们炸各类丸子。
　　步月就是闻着味儿过来串了两串丸子，然后像只小仓鼠坐在门边，一边看雪一边吃。
　　还没等他这两串丸子吃完，洛竹青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一见步月，直接扑通跪雪里了：“王爷！”
　　“干嘛？”步月正咬了一口丸子，微微有些烫嘴，呼出来的白气模糊了眼前的视野。
　　“宁康郡主回京了。”洛竹青喘了口气，尽可能平静了一下语调。
　　“过年了她本来就该回来了啊。”步月有些不解，“她本来也只是暂时震一震两江，回来了便回来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郡主她……把林姑娘带回来了！”洛竹青咬了咬牙。
　　“什么？”步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口没吃完的丸子也直接吐了出来，“白珝，立刻准备，我们进宫。”
　　“是。”
　　皇宫里，长和帝朝服都没换下来，坐在小殿里，看着被宁康郡主带回来的林音幼，一时有些无言。
　　宁康郡主简要概述了一下江南的事宜后便告辞要回家，说详细的折子过两日就递上来。
　　长和帝也没有需要留她的理由，便点点头放她回去了，然后跟林音幼两个人面面相觑。
　　“陛下。”到底还是林音幼先打破沉默，尊尊敬敬的行了个礼。
　　“你走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长和帝头疼的看着她，伸手扶着额。
　　“婢子斗胆，想求一道赦令。”林音幼道。
　　“你明知道不可能。”长和帝声音凉了许多。
　　“林家罪无可恕，但如今已然得到了惩罚，剩下的罪，婢子愿一人承担。”
　　“你一个人担得下吗？”长和帝吼了一声。
　　林音幼抿唇不语。
　　“林家的罪孽罄竹难书，朕怜你自幼养在宫中，抚养睿王有功，不与你计较。”长和帝平缓了一下语调，显得很是乏力，“既然睿王允了你的请辞，你就哪凉快哪待着去。”
　　“陛下，林家而今子嗣薄凉，那些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该被套在先人犯下的罪里。”林音幼皱着眉，“婢子恳请陛下开恩……”
　　“出去。”长和帝打断她的话，一甩手，扫掉了桌面上的几本册子。
　　林音幼静默了片刻，缓缓退出小殿，而后跪去了院中天井。
　　外面飘着细细的雪，冬风一吹，从枯枝上又飘下来不少，像春末的落花一般。
　　长和帝在殿里一阵闷咳，看着掌心染上的半点猩红，眉头深蹙。




过尽飞鸿字字愁-10

　　步月赶来的时候，林音幼跪在外面，身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解了自己的斗篷给林音幼，让白珝在外面照顾她，然后自己进了宫室。
　　长和帝正在换身上的朝服，看见步月就顺口把他喊过来帮自己拿衣服。
　　步月一边给他抱衣服，一边有些无语：“皇兄怎么不喊人来帮忙？自己在这折腾个什么劲儿？”
　　长和帝抿了下唇，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进宫来做什么？”
　　步月静了片刻，深呼吸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阿幼怀了孩子，受不了冻。臣弟不知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但请皇兄看在她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她一次。”
　　“她怀孕了？”长和帝眉头一皱，恍然一下又想起之前的事。
　　锦王说，或许是步月身边有人有孕，误传成他了。
　　这话说的便是林音幼吧，但他是怎么知道的？
　　长和帝瞬间觉得脑袋又疼起来了。
　　“皇兄……”步月低低喊他。
　　“知道了，你领走吧。”长和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她请辞的折子朕改天就批。”
　　步月一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他又开口：
　　“但，她既然要走，也就别回来了。”
　　“这是自然。”步月点头应下。
　　“步月，朕还留着老四有用处。”长和帝望着他，“你能避则避，实在避不了，也别正面和他起冲突，知道吗？”
　　步月被他这话说得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点头应下：“是。”
　　殿外，白珝给林音幼裹好斗篷，想扶她起来，但她却只是摇摇头，无言的拒绝了。
　　白珝蹲到她身边，温声劝她：“林姐姐，你现在怀着身孕，就算不考虑自己，也想想肚子里这个孩子吧。”
　　林音幼抿了抿唇，低哑着声音问他：“你怎么把殿下带过来了？”
　　“那你又为什么回来？郡主没有那么多事要抓你吧。”白珝反问一句，又劝道，“林姐姐，起来吧。你就算不心疼自己，也心疼一下七殿下吧。”
　　“殿下……他最近如何？”
　　“精神有些不好。”
　　“照顾好他。”
　　“林姐姐……”
　　林音幼垂了垂眸，将身上的斗篷掀开递还给白珝，细声叮嘱他：“殿下心思深，你在他身边，免不得要受累去猜……”
　　“阿幼。”她话没说完，步月就已经出来了，淡声的打断了她的声音。
　　“殿下。”林音幼垂首。
　　“起来，走吧。”步月道。
　　“婢子不能走。”林音幼摇摇头。
　　“林音幼！”步月吼她，“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没有力气在这跟你耗！”
　　“林家有罪，户籍落不下去，没有赦令，便入不了良籍……”林音幼咬了咬唇，“那些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不该受如此重的责罚。”
　　步月愣住：“怎么会落不了户籍？你的户籍哪怕在宫里，不也是良籍吗？”
　　“殿下，林家只有我不是罪籍。”林音幼抬眸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哀意。
　　步月抿唇，转身又进了小殿。
　　长和帝倚在桌边，正抬手揉着脑袋，听见声响，抬眸看了过来，微微哑着声音问：“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什么事？”
　　“林家全族都是罪籍？”步月直接问。
　　长和帝静了两息，叹了口气：“怎么了？”
　　“皇兄，罪不至此吧？”步月皱眉，“现在林家都不过是些同我一般大的孩子，他们知道什么？”
　　“你又怎么确定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长和帝反问，“你也才这么点儿大，朝中局势你不知道吗？”
　　“那是有人教我我才知晓的，他们……”
　　“步月，你又怎么知道，没有有心人在暗中教导他们呢？”长和帝打断他的话，乏力的叹了口气，“这件事没得商量。”
　　“皇兄！”步月还想再争取一下。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长和帝看着他，“没有说人死了所有罪孽就一笔勾销这么好的事，人生在世，就是一代一代的罪孽互相交织，互相折磨。”
　　“林家犯的罪，就该林家自己偿还。”
　　“可是皇兄，我们身上也流着林家人的血。”步月看着他，“那我们是不是也该一起偿还这些罪？”
　　“你是诚心来气朕的吗？”
　　“臣弟只是在同陛下讲道理。”
　　“出去。”长和帝冷声。
　　步月默然颔首，开门出去。
　　“殿下……”林音幼抬眸看着他。
　　“白珝，带阿幼走。”步月缓缓走过来，一撩衣摆，笔直跪了下去，“我替你跪。”
　　“殿下，不可！”林音幼着急要来拉他，但是自己跪得太久，腿已经麻了，一动就失去了平衡，反倒被白珝扶住了。
　　“无妨，他毕竟是我皇兄，多少还是心疼我的，不会看我跪太久。”步月理了理衣摆，跪得挺直，“你们先回去吧。”
　　“殿下……”林音幼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白珝一掌劈晕。
　　“属下晚些时候再来接您。”白珝一边横抱起林音幼，一边朝步月低了低头。
　　“嗯。”步月轻轻应下。
　　长和帝站在窗边，气得头秃。
　　步月搁宫里跪着的消息没多会儿就传出去了，最先过来想劝劝的是吴太医，但他还没来得及进门，就被长和帝身边的大太监带走了。
　　“陛下这会儿正怄气呢，您老一去不是火上添油么？”大太监劝了一句。
　　吴太医想想好像也是，就让他多看顾一下步月，找点机会劝劝陛下。
　　步月搁这一跪就是半天，除了来来往往的宫女内侍，都没有其他人来。
　　长和帝也是真有耐心跟他耗，一个人窝在这小殿里，折子也不批事务也不管。
　　眼瞅着天就要黑了，大太监有些急了，但还没开口劝，就被长和帝一个冰凉的眼神吓到不敢吱声。
　　天色渐晚，天上的雪开始下大。步月跪在雪里，身上已经覆了一层白，脸色更是白得犹有过之。
　　“陛下……”大太监壮着胆子，还是想劝劝。
　　长和帝抿着唇，重重的哼了一声，去拉开了门：
　　“起来。”
　　“陛下，臣弟长到这么大，就没求过您什么……”步月抬眸看他。
　　“朕这些年又有什么要求没答应你的？”长和帝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要在这里恃宠而骄。”
　　步月抿唇不语。
　　“行，你要跪就跪吧。”




过尽飞鸿字字愁-11

　　长和帝带着一肚子气去了皇后的宫殿，结果进门一看，坐殿里的并不是皇后。
　　他后宫人少，但也总归是有那么几个的。只是他平常不是在忙政务，就是在皇后这里打发时间，见其他妃子的机会少。
　　这会儿坐在这边殿里的是温妃，闺名温柔，人长的娇小可爱，性子也软和温柔。
　　所以一时他也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但是退出去看了看殿名，没走错啊。
　　等他再次进门，端坐着的温柔便抬头望了一眼过来，轻轻柔柔的笑起来：“陛下，尹哥哥出宫了不在。”
　　“这时间出宫做什么？”长和帝有些无语，但并没有多问什么，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又走近她，换了个话题，“你在他这做什么？”
　　“算账啊。”温柔拎起自己面前的账簿。
　　“哦……”长和帝应了一声，坐到了她身边，垂眸看着桌子一旁已经算好的几本账簿。
　　温柔放下账簿，继续专注的算着，同时为了不让皇帝陛下感到寂寞，还得给他搭话：“陛下看起来心情不好，怎么了？”
　　长和帝看了看她，伸手把她搂过来，靠着她的肩，轻轻叹了口气。但还没开口，就被她推开了。
　　“陛下，您要不去找其他姐姐吧，妾身有点忙呢。”温柔偏头看着他，颇为无辜的眨巴了下眼睛。
　　“行，你算你的账，朕在旁边看着……晚饭吃了么？”长和帝无奈的笑了笑。
　　“谢陛下，妾身吃过了。”温柔朝他笑了一下，继续把目光落回账簿上。
　　皇后宫里对吃的不是很讲究，过了饭点厨房就基本没人了。所以错过饭点的长和帝只能回自己的宫殿找晚饭。
　　吃饱了心情也好点儿了，他便喊人去看看步月是不是还在那边小殿跪着。
　　如果在，就给劝回去，不在就算了。
　　内侍得了命令过去一看，步月还跪着雪里，跪下去的小腿都快被雪埋了，整个人都是苍白的，跟座冰雕似的。
　　“睿王殿下，您身子不好，别跪了，回去吧。”内侍半跪在他面前，温声哄劝。
　　步月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滚。”
　　内侍：“……”啥也不敢说了，乖乖的滚吧。
　　内侍回来的时候，长和帝正昏昏欲睡，强打精神的用手支着下颌，翻着那些积压的折子。
　　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或者是重复的折子，也没有批阅的必要，看完就能送进厨房当柴火烧了。
　　“陛下……”
　　“怎么了？”
　　“睿王殿下还在跪着呢……奴才劝不动殿下。”
　　“这小子，在这犟什么呢……”长和帝叹了口气，起身出门。
　　晚间的雪下得有些大，连他走在外面都觉得有些冷，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内疚。
　　步月生得晚，朝局最混乱的那几年，他被保护得一丝不漏，没见多少人性之恶，被养得太过理想化了。
　　其实也怪他，他总觉得步月还小，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他的必要。就算知道他在查过往的一些事，也只会觉得这是小孩子的胡闹。
　　他确实想把这社稷江山交给他们，但不是现在这种混沌不堪的模样，而是被他拔完尖刺，四海升平。
　　他想在留给后辈的，是一个安稳的江山社稷。
　　步月跪在雪里，都快成了个雪人。长和帝过来，轻悠悠的叹了口气，蹲到他面前，给他拂了拂身上的雪，抓着他肩要扶他起来。
　　“别闹了，马上过年了，别给自己弄病了。”
　　“皇兄。”步月反抓住了他的手臂，“林家就算犯了滔天大罪，你罚去充军，罚去教坊司，流放出去，怎么罚不行？你为什么要把他们全族充入罪籍？”
　　长和帝皱起眉：“你一定要跟朕死磕这件事吗？”
　　“皇兄，母后也是林家人，我们身上也流着林家的血，您就不能顾念这一丁点的亲情吗？”步月掐紧他手臂，手掌上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服，落到了他手臂上，凉得一片刺骨。
　　“朕顾念他们？那谁来顾念我们？”长和帝甩开了他的手，又是一阵恼火，“你认识几个林家人你就在这替他们求情？”
　　“皇兄又见了几个林家人？就判定他们罪无可恕了？”步月盯着他。
　　“你就一定要跟朕犟是吗？”
　　步月抿唇不语。
　　“行，你犟，你就搁这犟着！”
　　长和帝带着一肚子气走了。
　　步月颤了颤唇，抬手抵着唇，闷咳了两声。
　　雪越下越大，气温也越来越低，他身上其实早就冷得没有知觉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凭着什么坚持的跪在这。
　　林音幼以前没怎么提过林家的事，他也就没怎么关注过林家。
　　如果早知道林家全族都是罪籍，他说什么也不会人林音幼带着他们走。
　　起码划在自己名下，自己还能护一护。
　　步月闭了闭眼，呼出一口白汽，在这白汽未散之前，呢喃了一声：
　　“好冷啊——”
　　他在这倔强的又跪了一整夜，长和帝也是真的狠了心不再管他，天明之后径直去上朝。
　　路过这边，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给他一点。
　　跟在长和帝身边的大太监看见已经被雪埋了的步月，细声叮嘱了身边人留下看候。
　　长和帝一上朝殿，赫然发现底下多了几个不常见的面孔。
　　亲王和长公主其实都能上朝听政，但一般只有锦王会认认真真一直打卡上朝，其他人都是什么时候有事了才想起来过来一趟。
　　今天倒是巧，整整齐齐全在这，灵王甚至是抱着孩子来的。
　　朝会还没开始，长和帝已经开始觉得头疼了。
　　年末了，大事不多，小事堆山。各部都在算年账，尤其以礼部最忙。
　　礼部尚书一出列，就是叭叭叭一大堆话，总结出来就是——
　　除夕宫宴筹备得已经差不多了，各位亲王郡王长公主郡主所需的年礼也都拟了名册，只等过目。
　　“这些小事你们自行定夺便可。”长和帝抬手撑着额，倚在龙椅扶手上，“事事都要朕过目，还养你们有何用？”
　　礼部尚书委屈巴巴的挪回队列里。




过尽飞鸿字字愁-12

　　各部官员絮絮叨叨吵了近一个时辰，长和帝实在是被他们吵得头疼不已，拿手叩了叩龙椅扶手。
　　清脆且厚重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回响，压过了群臣的声音。
　　“吵够了没？你们拿这当菜市场吗？天天在这叭叭个不停，有这吵架的功夫不如多做点实事，一个个脖子上都长着倭瓜吗？”长和帝声音不大，语调冰冷。
　　“陛下息怒，是臣疏忽，臣会整合所有杂务，明日拟份折子递上。”顾珏在他话音才落的时候，就站了出来。
　　长和帝看了他一眼，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下，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罢了，朕瞧着你们也没有什么要事，退朝吧。”
　　“陛下。”灵王忽然喊了一句，“臣弟有事要说。”
　　“花月也有事启奏！”文茂长公主也站了出来。
　　锦王一脸被逼的无奈表情，也走了出来排排站：“臣弟……也有事……”
　　长和帝抬手撑着额，乏力的叹了口气：“朕知道你们要说什么，该劝的不是朕。”
　　“陛下，睿王殿下到底年幼，且身体娇弱，又正处在叛逆的年岁。”顾珏也走了过来一起站着，“不管他怎么惹陛下生气，陛下也不该放他在雪里一跪一夜啊……”
　　长和帝笑了一声：“呵，顾丞相这意思，是朕不该跟个孩子一般见识是吗？”
　　“臣只是担忧睿王殿下身子。”
　　“他轮到着你担心吗？”长和帝低吼了一句，吼完又深深呼吸了一下平静心情，“行了，都滚吧。”
　　“臣等……告退。”顾珏行了个退礼，轻悠悠的叹了口气。
　　他走之后，群臣也都一窝蜂的散了，个顶个的快，生怕皇帝的怒火落到自己身上。
　　“陛下……”灵王还想开口再劝，但是话还没来得及讲，就被长和帝打断了。
　　“朕说，滚。”长和帝声音冰冷。
　　“……”灵王咬了咬唇，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留下这么一句，“臣弟……告退！”
　　“陛下！步月他身体那么弱，你这是要逼死他吗？！”文茂吼他。
　　“够了！”长和帝也吼回去，“朕说了，该劝的不是朕！”
　　“你——！”
　　“好了文茂。”锦王轻轻拉了拉文茂的袖子，轻声对她道，“别说了，走吧。”
　　“哼！”文茂甩袖，扭身，走得一路带风。
　　“臣弟告退。”锦王倒是还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才转身离开。
　　大殿很快就空旷了下来，只剩下长和帝自己一个人倚在龙椅上喘着气平复心情。
　　空旷的殿里，只有他厚重的呼吸声。
　　“你还真是长本事了啊……小三七。”长和帝长长的叹了口气，努力缓和自己的情绪。
　　忽的，一阵轻巧的脚步声踏碎了大殿的静谧。他抬头望去，看见了逆光走来的皇后。
　　一身窄袖绒服，身上还挂了些雪。
　　“小昭……你回来了啊。”长和帝努力的朝他挤出一抹笑。
　　“怎么，跟睿王吵架了？”皇后闲庭信步的走过来，靠坐在了他龙椅的扶手上，扭身看着他，“孩子还小，你没事跟他生什么气呢？”
　　长和帝哽了一下，呼吸又重了重：“你也是来劝朕的吗？”
　　“我劝你做什么？”皇后伸手轻抚在他脸上，冰凉的指尖从他颊边划过，挑起了他鬓边一缕散下的碎发，“反正最后，腿疼的是他，心疼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长和帝又哽了一下，抬手抓住了他的手：“怎么这么凉？”
　　“出去冻了一夜，能不凉吗？”皇后反握着他的手，叮嘱了一句，“外面天冷，书房也不能燃火，你批折子的时候多穿点，别冻着了。”
　　长和帝静默了片刻，松开他的手，低哑着声音：“我去哄哄步月……”
　　“嗯。”皇后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等他走得没影了，才往自己手上哈了口气，搓了搓手，“小样儿，在这装什么无情帝王呢。”
　　步月在小殿外的风雪里跪了将近一天一夜，意识其实都有些涣散了，又不知道从哪争来的一口气，硬是强撑着自己，倔强的拒绝一切劝说。
　　留在这里的内侍都快急哭了，但也不敢伸手碰他，只能举着把伞，阻止更多的雪落到他身上。
　　“咦？江小殿下？”忽然，内侍惊呼了一声。
　　步月的意识从混沌中聚拢，下意识的扭头望向入口。
　　正巧，一道雪青色的身影伴着纷飞的雪花，风一样的就冲了过来：“步月！”
　　步月人都是懵的，带着点儿迷茫，带着点儿不敢置信，更多的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冻出幻觉了。
　　直到这身影一只手拽住了他胳膊，过于高的体温从那只手上传递过来，烫得他手臂一阵发麻。
　　“……江雪？”步月带着迟疑，轻轻喊了一句。
　　“你在干嘛？”江雪一把将他从雪地里拽了起来，抬手揽着他腰，把他搂进了怀里。
　　步月跪了太久，又冻了太久，身上知觉迟钝，被他这么一拽，一点力气都用不上，直接倒靠在他怀里。
　　而后在他温热的体温下，后知后觉的恢复着触感，浑身上下都因为突如其来的温暖而一阵刺痛。
　　步月抖了抖唇：“你怎么……在这？”
　　“过年了啊，我又不是核心守将，可以回来的。”江雪把他搂紧，眉头紧锁，“你怎么了？怎么跪在这？发生什么事了？”
　　步月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知觉，努力抬起手，轻轻搭在了他背后，尽全力回抱着他：“我……”
　　他话并没能说出口，就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而失去了意识。
　　“步月？步月！”江雪抱着他，摇了摇他，但不管怎么喊，他都没有回应，只是粗重的呼吸声，慢慢急促起来。
　　江雪咬牙，将步月横抱起来，看着身边吓得像只鹌鹑的内侍，低吼道：“愣着做什么，去找太医啊！”
　　“是……是！奴才这就去！”内侍恍然回神，小跑着就出去了。
　　长和帝赶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江雪抱着步月坐在殿外屋檐下，解了自己的衣服把步月裹在怀里。
　　听见声响，他抬眸望了过来，一双清透的眸子蕴在深深的一层水光里，看得长和帝一阵心颤。
　　“陛下，睿王殿下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罚他？”江雪问，声音带着一丝颤。
　　长和帝的声音也跟着一起颤了颤：“朕……”他竟然无话可答。




山有木兮木有枝-1

　　步月这一晕，就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江雪在宫里抱着步月搁长和帝面前上演美人垂泪，哭得长和帝心抖。
　　所以没等太医来，长和帝就让他把人先带回去了。
　　江雪把步月从宫里抱回睿王府的时候，才发现吴太医不知道啥时候已经被人喊来了。
　　白珝一直在候着，便直接从江雪手上接过了步月，送去了暖好的房间，把人交给了吴太医。
　　“怎么回事，步月为什么会跪在宫里？”看着步月被安置好后，江雪才逮着白珝问了一句。
　　“属下失职，七殿下……”
　　“哎呀能不能直接说重点，发生什么事了？”江雪烦躁的打断了他的话。
　　白珝静了静，轻轻叹了声：“小殿下稍安勿躁。”
　　步月从西北回来统共也才两个多月，但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白珝一边整理着脑子里的时间轴，一边慢慢跟江雪讲述。
　　江雪就一直安安静静的听着，听完之后淡淡的嗯了一声，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
　　白珝有些哽住：“小殿下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江雪一脸莫名其妙，“事情都过去了，我说不说有什么影响吗？”
　　白珝：“……”
　　“再说了步月自己能处理好，我就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江雪抬手捏了捏鼻梁，“对了，你等会儿上我家一趟，帮我传个话，说我不回去了。”
　　白珝一头雾水：“啊？”
　　江雪并没有理会他的茫然，自来熟的吩咐起了睿王府的人，给他备水洗澡。
　　吴太医给步月治疗的这段时间，他不仅洗澡换了身衣服，还把步月堆积下来的一些杂事都给他处理掉了。
　　老管家看他的目光仿佛在看王府女主人。
　　事情都处理完之后，江雪就有点待不住了，满王府乱窜，最后窜累了，乖乖跑去了步月房间坐着。
　　吴太医眉头紧锁，给步月浑身都扎着针。
　　江雪就坐在外间的桌子边，托着下巴倚着桌子，扯着身上的衣服。
　　步月府上没有适合他的衣服，婢女只能拿步月的衣服给他。步月身形比他小，衣服对他而言有些紧，一件两件到还能忍忍，但冬日的衣服又厚又多，给他裹在里面不是很舒服。
　　加上心情烦躁，就显得更加难受了。
　　“小殿下。”吴太医终于喘出一口气。
　　“您说。”江雪立马应声。
　　“睿王殿下受冻，肢体僵持过久，血脉不通。”吴太医声音低缓，“老臣已然尽力，但不知结果。”
　　江雪静了静，轻轻嗯了一声：“有劳太医，睿王什么时候能醒？”
　　“殿下身乏体虚，老臣也估算不准。”吴太医皱了皱眉，“他也一直滴水未沾，需要想办法给他喂些东西。”
　　“我知晓了。”江雪点头应下。
　　吴太医叹了口气：“老臣告退。”
　　“您老慢走。”
　　目送吴太医离开，江雪才走到床边去看步月。他还是苍白的，但脸上多了些微血色，比之前在雪地里看着好多了。
　　江雪小心的坐到床沿，抓着他的手。步月的手还是冰凉的，他抓在手里握了很久，才捂暖一些。
　　“真的是，我着急忙慌的赶回来，你就是这么接待我的？”江雪叹了口气，把步月整个抱起来搂在了怀里。
　　步月身上也还是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江雪搂了他一会儿，扯过被子抱着他一起躺下了。他策马狂奔了一天一夜赶回来，也实在累不过。
　　他是差不过半个月前收到母亲的信，让他回来京城一趟，也没说有什么事，只让他尽快。
　　他一个人一匹马，可以说是用了最快的速度，本来预计是除夕能到，结果昨天突然收到了另外一封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睿王有难，速归。”
　　他也不知道这信是谁写的，纸上的笔迹他不认识，迟疑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相信，于是一路狂奔回来。
　　今早入城的时候，他直接就被皇后带进宫里去了。
　　直到在宫里看见步月他才反应过来，后面那封信是皇后写给他的。
　　但其实一直到现在，他都没理解皇后给他送信的理由。步月要真出什么事，找谁都比找他有用吧？
　　而且就白珝刚才所讲，这事儿完全就是步月自己撞上去的，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虽然他也是没明白步月为什么要为了林家人做到这种地步。
　　想不是很明白的江雪决定不想了，搂好步月，用自己的内力来给他疏通因为寒冷而闭塞的经脉，顺便睡觉。
　　他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步月府上人熬了粥，希望能给步月喂进去一点，但步月始终昏睡不醒，水都喂不进，何况是粥。
　　江雪试图用嘴含着给他喂，结果一口就给他呛到了。
　　但步月哪怕咳到干呕，都没能清醒过来。
　　江雪有些担心，又去喊了太医过来，但吴太医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说让步月继续睡，让他自己清醒过来。
　　于是一整个府的人就这么焦急的候着。
　　腊月二十九，天突然放晴了，院子的积雪一溶，反而更冷了。
　　江雪一直给他输内力，自己也有些吃不消，趁着阳光正好，就想着暂且放步月一个人睡会儿。
　　结果他才把步月裹好在被子里，步月就嘤咛了一声。
　　“步月？”江雪一惊，又重新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但步月哼唧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江雪皱了皱眉，把他一下搂紧在怀里：“别睡了……步月。”
　　“嗯？”步月忽然应了他一声。
　　“步月！”江雪松开他。
　　“江雪？”步月半睁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了回去，“你为什么穿着我的衣服在我床上抱着我？”
　　江雪：“……”他一时间居然想不出来怎么回答。
　　但步月明显没有打算要他的回答，静了一会儿之后又问了一句：“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十三四个时辰。”江雪估计了一下时间，又反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步月静默了很久没有回应，江雪有些着急，喊了他一句：“步月！”
　　“……有点饿，算不算？”步月忽而轻轻笑了一声。
　　江雪静了一下，也无奈的笑了一声：“我去喊人给你弄吃的。”




山有木兮木有枝-2

　　步月吃了点东西之后，缓了很久，才把自己混乱的脑子捋清楚。
　　然后眨巴眼看着江雪：“你为什么在这？”
　　“回家过年，顺便替师老将军述个职，讨一讨来年军饷。”江雪掰着手指有条不紊。
　　“那你为什么会到那边小殿去，我皇兄那会儿还没下朝吧。”步月哦了一声，继续问。
　　江雪哽了一下，磕巴道：“有、有些其他事……”
　　步月盯了他一会儿，直盯得他开始冒汗，却又突然叹了口气：“算了，总之多谢你。”
　　“步月，你为什么跪在那儿？”江雪反问。
　　步月挑了下唇角，没有直接回答，也是反问一句：“怎么，我昏睡这段时间你没问到原因？”
　　“问到了，但他们说的始终是外人视角，我是问你，为什么。”江雪很认真的看着他。
　　步月静了片刻，直接转移话题：“你为什么穿着我的衣服？”
　　江雪又哽了一下：“那你府上也没我的衣服啊……”
　　“你干嘛不回家？”步月一脸疑惑。
　　“……那我回去了你怎么办嘛。”江雪小小声的嘟囔。
　　步月挑眉看着他：“江雪。”
　　江雪沉默片刻，也转移话题道：“你衣服颜色怎么都这么深？”
　　“历来玄色为尊，我是亲王，衣饰自然深色居多。”步月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肤色白，穿红色肯定很漂亮。”江雪笑了一声。
　　“行，下次喊人给我做一身，穿给你看。”步月顺嘴就点点头应下了。
　　江雪一时无语，步月也安安静静没有讲话。
　　都在默契的回避着什么。
　　“我母亲喊我回来的。”最后，还是江雪先扛不住，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步月抬眸看他。
　　“具体什么事我也还不知道。”江雪微微皱了眉。
　　“应该不是什么坏事。”步月也微微蹙了下眉。
　　“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为林家做到如此地步了吗？”江雪问。
　　“……我只是，”步月咬了咬唇，“——只是觉得他们不该受如此重罚。”
　　“陛下给了这么重罚，自然有他的道理，林家毕竟是他外戚。”江雪道。
　　“……我觉得皇兄多少有些迁怒。”步月垂了垂眸，声音很低。
　　江雪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他：“步月你……是不是觉得陛下德不——唔唔？！”
　　他话没说完，就被步月扑过来捂住了嘴。
　　步月整个人都扑在他怀里，伸手捂着他唇，脸凑他极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乱讲话！”
　　江雪乖乖点头，伸手小心翼翼的扶住他腰。
　　步月放开手，从他怀里爬起来，敛了敛眸：“我只是有点不明白……皇兄为什么……”
　　他话并没有说完，但江雪差不多能明白他想说的意思。
　　长和帝为什么总是那么温软，好像谁也不敢得罪，谁也不敢动一样。放任群臣撕裂政权，龙争虎斗。
　　“你没怎么逛过集市吧？”江雪忽然笑了一声。
　　步月抬眸瞧他。他确实不怎么逛集市，准确来说，他连门都很少出。
　　“所以你从来没有注意过物价吧。”江雪笑呵呵的。
　　步月静默着，缓缓点点头：“你说。”
　　“或许在所有人看来，你皇兄都是一颗好拿捏的软柿子。可是步月，他在位的十几年，百姓的生活确实越变越好了，最细微一点，就是这十多年，米面几乎没有涨价。”
　　“百姓不在乎坐在高位上的是谁，他们只在乎衣食住行。先帝在位其间，用民不聊生形容都算轻的，那简直是生灵涂炭。”
　　“边防招募不到士兵，后继无力，每一场战都打得苦不堪言，所有的将领都是靠着一股信念在那坚守，甚至宁可战死，也不想再守。”
　　“你皇兄继位之后，三年减免赋税，扶持农耕，发展商贸。我们小时候去江南的事你还记得吧，山上那种经营模式。”
　　“当年还是你告诉我的，说那边收益会上缴国库。那会儿你皇兄已经开始了第二步，逐步提高赋税，让国库进一步充盈起来。”
　　步月安静的听着，轻轻的嗯了一声。
　　“其实我觉得你皇兄很强大。”江雪道，“他身后没有势力支撑，所以他放任其他人互相争斗，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而在这平衡之间，他不断釜底抽薪，将所有的势力削弱。”
　　“你一直在京城，或许没有太大的感触，但我在西南那几年，是一点一点，看着百姓生活好起来的。”
　　“我之前其实很不懂，到底是什么支持那些将领守下去的，在西南这几年，我想明白了。”
　　“其实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保家卫国的前提是家，如果连自己的家庭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为国征战。”
　　“你皇兄厉害之处就在这里，他把内政收拾好了，把所有百姓安置妥当了。当家庭稳定了之后，人便会生出一丝占有欲和保护欲。”
　　“我们大好的河山，丰饶的土地，凭什么被那些外族侵占，军队既然这么没用，那我就自己上！”
　　“从最初征兵弄得跟强抓一样，到如今一发征令，不出三天名额便满了。这就是你皇兄的功绩。”
　　“他让所有人，对自己的祖国，生出来了保护欲，让所有人都有了一种我要保护我自己国家的信念。”
　　“换了其他人，是否会做得更好，谁也不知道，但他真的是用尽了全力，来收整河山。”
　　步月安静的听完，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他辛苦……”
　　“所以你就别跟他一般见识嘛。”江雪歪了歪头看着他，“搁雪里跪一天一夜，你不冷啊？脚不疼啊？身体扛得住啊？自虐好玩儿吗？”
　　步月被噎得不知道怎么回答。
　　而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身体上好像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江雪，我昏睡的时候，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步月忽然问。
　　江雪一哽，磕巴：“没、没有啊……”
　　“你这欲盖弥彰得有些明显。”步月笑了笑。
　　“反正你现在也没事，我回家了。”江雪转移话题。
　　“慢走。”步月含着笑摆了个手势，“不送。”




山有木兮木有枝-3

　　江雪还真的就直接走了，但并没有回家，而是进了宫。
　　步月听着白珝报告完他的去向，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其实到现在都还有点糊，跪在雪里看见江雪的时候，那么一个瞬间，他居然感觉委屈得想哭。
　　那刹那，他所有的倔强都崩塌了，放纵自己晕在了江雪面前。
　　昏睡醒来，看见江雪还在，他居然有种想把江雪留下的冲动。想一直把他扣在身边，想和他一起远离这些纷扰，想放弃皇兄加在自己肩上，镇守山河的责任。
　　江雪要是再搁他面前继续晃悠，他怕自己会一冲动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真的是要命。
　　步月长长叹了口气，问白珝：“府上还有多少事没处理完的？”
　　“小殿下已经帮你处理过了。”白珝回答。
　　步月静了两息，有些无奈的轻笑了一声：“你们倒也真敢听他的话。”
　　白珝冷不丁的冒了两滴冷汗。
　　“罢了。”步月呼出一口白汽，“反正他也不会害我。”
　　白珝：“……”
　　江雪进宫的时候，长和帝正埋头在奏折堆里，皇后在一旁给他磨墨。
　　“臣江雪，见过皇上，皇后。”
　　“免礼。”皇后应了一声，疑惑看着他，“你这时候进宫做什么？”
　　“找陛下有两件私事。”江雪道。
　　长和帝从折子堆里抬头看他：“什么……”话没说完，他看见江雪身上的衣服就愣了愣，“咦？”
　　“一个是替师衡将军给陛下辞个年，老将军今年也依旧无法回京，还请陛下见谅。”江雪行了个大礼下去，“老将军备的礼有些多，在路上走得慢，应该年后才到。老将军特意嘱咐臣，还要代他提前给陛下拜个年。”
　　“朕知晓了。”长和帝应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目光全黏在江雪的衣服上。
　　这套衣服对江雪来说明显偏小，而是就这样式和配色，看起来也不像是他的。
　　反倒更像是……步月的。
　　长和帝微微抿了抿唇，陷入了沉思。
　　“第二件事……也算是不情之请。”江雪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没有起身，低垂着眸子。
　　“啊？你说。”长和帝回神。
　　“臣想替林家讨一份赦令。”江雪声音放得很低。
　　长和帝静了两息，深呼吸了一下，尽可能放平声音：“为何？”
　　“臣并不了解事情经过，只是睿王为此跪在雪里一天一夜……”江雪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抬起一双蕴满水汽的眸子，“臣——心疼。心疼睿王殿下，也心疼林家。”
　　长和帝叹了口气：“步月裹乱就算了，你也跟着闹什么？”
　　“臣没闹。”江雪眨巴了下眼睛，眼瞅着一滴泪缀在眼角，马上就要落出来了，“睿王殿下也是林家人。”
　　“步月姓李，算什么林家人？”长和帝放沉了声音。
　　“外孙怎么了？臣也只是江家外孙，却得了江家萌荫。”江雪又眨了下眼，眼泪啪嗒就掉了出来，“他为自己外祖家求个情罢了，何必要那么罚他？”
　　“朕哪里罚他了？”长和帝抬手摁了摁太阳穴，“那是他自己搁那犟。”
　　“一份赦令，陛下为什么不给？”江雪抽了抽鼻子，眼泪哗啦啦的往外落，“要逼得睿王在雪里跪一天一夜？他身体那么弱，怎么受得住？”
　　长和帝：“……”这家伙是故意来给自己戳刀子的吗？
　　“臣知晓，陛下是担心林家有反骨。”江雪抬手抹了把泪，“林家现任家主林歆不过十六，也才是个半大孩子，陛下实在放心不下，不放把他交给臣看着。”
　　“林歆一个孩子有什么用……”
　　“可林家现在只剩下孩子了，林音幼她一直在睿王身边，就算回去林家，也成不了气候。”江雪打断了长和帝的话，继续道，“控制了林歆，林家人便不敢轻举妄动，比控制林音幼效果要好得多。”
　　“不行。”但长和帝依旧摇头。
　　“……臣记得，陛下欠臣一份赏赐。”江雪忽然道。
　　长和帝思索了片刻，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于是挑眉问他：“你是要浪费这个机会去给林家求情是吗？”
　　“臣觉得值，便不算浪费。”江雪用一双含泪的目光看着他。
　　他本来就长得漂亮，目光里水汽一氤氲起来，就显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长和帝抬手扶额，长长的叹了一声，无奈道：“行了，朕答应了。”
　　江雪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抽抽搭搭的：“臣谢主隆恩。”
　　“对了，江雪。”长和帝忽然喊住他。
　　“陛下有何吩咐。”
　　“有关西北那支古怪商队的事，你写份详情递来。”
　　“啊？”江雪一愣，有点迟疑，“方将军没有递折子吗？”
　　“递了，但跟朕让你再写一份有什么冲突吗？”
　　“没有，臣这就回去写。”江雪委屈巴巴的走了。
　　长和帝看他走得没影，又垂头下来继续看折子，顺便吐槽：“他这么大人了，怎么说哭就哭，要点脸吗？”
　　皇后偏头看了他一眼，挑了下唇：“我教的。”
　　长和帝：“？？？”
　　“改你的折子吧，大过年的都歇不了。”皇后从他的折子堆里挑出来一册，“喏，林音幼请辞的折子。”
　　长和帝叹了口气，伸手接过来给批了。
　　“赦令要我帮你写么？”皇后一边问，一边把纸已经翻出来备好了。
　　“你写吧，印玺用这个。”长和帝从一堆东倒西歪的印玺里挑出来一只递过去。
　　皇后接过印玺放在一边，挑了支细尖小笔，沾了沾墨，瞥了眼他正在批的折子上的字迹。
　　“怎么，不记得我的字了？”长和帝笑了一下。
　　“嗯。”皇后应了一句，也挑了挑唇，“挺多年没仿了，怎么现在字越写越丑了？”
　　“你一天批个百八十本折子，你也没心情好好写字了。”长和帝批完这本，合起放到一边，换一本继续，“能看懂什么字就行了。”
　　皇后嗯了一声，拿着笔在虚空中比划了两下，才落墨上纸。
　　“对了小昭，顺便把林歆的调令也写了吧。”
　　“行，但你真的要把他送到江雪手下去？”
　　“嗯。”
　　“你不怕吗？”
　　“这不是还有步月么。”
　　皇后笑了一声：“我有时候发现你是真的绝情。”
　　长和帝搁下笔，侧眸过来看他，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情债难偿啊。”




山有木兮木有枝-4

　　江雪出了宫，先回了一趟家。顾府正在扫尘祭祖，宁康郡主一个人无所事事的在前院堆雪人玩。
　　看见儿子回来，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江雪走过去看她堆起来的雪人，圆滚滚的白白胖胖，看着挺可爱。
　　“那你怎么这时候才回家？”郡主盯着他，“早几日就进京了吧……你身上这衣服谁的？”
　　“睿王的。”江雪默默后撤了两步。
　　郡主静了两息，很努力的压住情绪：“阿雪，我跟你说过，不……”
　　“皇后喊我去的！”江雪打断她的话，又撤了两步。
　　郡主静了静，叹了口气：“去换身衣服，跟你父亲大伯祭祖去。”
　　“你干嘛不去。”江雪嘟囔着跑走了。
　　郡主看着他跑走，又拍了拍雪人圆滚滚的脑袋，轻轻笑了笑：“我哪配啊。”
　　顾家祭祖也不麻烦，就是给他素未谋面的爷爷奶奶上柱香。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步月的影响，他罕见的好奇起了自己祖父母的死因。
　　他母亲寄养在顾家，说明顾家跟他外祖家关系肯定很好。
　　但如果两家关系真的好到这种程度，先帝是不可能放他母亲在顾家养，更不可能让她母亲跟着文殊兰。
　　那是千禧郡主和顾家有关系，还是代替千禧郡主的那位姑娘？
　　江雪乖乖的跟着祭完祖，然后拽了拽顾瑾瑜的袖子：“父亲。”
　　“怎么了？”顾瑾瑜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都长这么高了。”
　　“我就是想问问，祖父母是怎么没的。”江雪弯了弯腰，乖乖把头蹭在她手上。
　　顾瑾瑜愣了愣，轻轻笑了笑：“我们小时候可没现在安逸，内忧外患不断，先帝那时候三天一次小刺杀，五天一波大刺杀，连累了不知道多少官员。”
　　江雪眨巴着眼：“所以祖父母也是被连累的？”
　　“差不多。”顾瑾瑜道。
　　“那为什么母亲会寄养在顾家？”江雪继续问。
　　“你也知道，咱顾家是文官世家，祖祖辈辈就没有一个舞刀弄枪的。到你爷爷那辈，他更是柔弱，在宫里就屡遭老侯爷救助，承了一份人情。”顾瑾瑜笑道，“其实说是寄养在顾家，你母亲也很少在府上，基本是文老将军把她养大的。”
　　“哦。”江雪点点头应下，感觉好像也没什么扑朔迷离的原因，果然是自己被林家这事影响了有些没事找事吧。
　　“天色也晚了，晚饭想吃什么？”顾瑾瑜问。
　　“我就不在家里吃了，儿子告退。”江雪扑上去抱了她一下，然后风一样跑走了。
　　顾瑾瑜愣住。
　　“这小家伙，怎么总这么不着调？”顾珏有些无奈。
　　“宠坏了吧。”顾瑾瑜叹气。
　　“小妹。”
　　“诶？”
　　“……我有种自己命不久矣的感觉。”顾珏抿唇望着天。
　　顾瑾瑜静了两息，给了他一脚：“大过年的说什么胡话！”
　　“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他……”顾珏依旧望着昏暗的天，层层的云把天压得极低，“他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顾瑾瑜静了静，轻轻嗯了一声：“我传信给师兄，看能不能邀他出山。”
　　“小妹啊，我们祖上在华中一带，若是哪天我没了，你就带着郡主回去看看……”
　　“哥。”顾瑾瑜打断他的话，笑了笑，“我不认识路，你得带我们回去。”
　　顾珏静了静，轻轻笑了声：“好，我尽力。”
　　江雪从后院跑开后，在前院又被郡主拦了下来，郡主也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他一些注意礼仪的话，最后看着他，半是哀怨半是埋怨的来了句：“大过年的都不着家，养你这么大也不知道是给谁养的。”
　　江雪义正言辞：“给这山河社稷养的。”
　　郡主笑了一声：“我拦不住你，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你自己注意分寸。”
　　“好。”江雪乖巧点头。
　　“回西北之前过来找我，有事跟你说。”郡主补充了一句。
　　“现在告诉我不行吗？你急匆匆把我喊回来，我回来了也不见你找我。”江雪哼了一声。
　　“我找得到你吗？”郡主也哼了一声。
　　江雪朝她吐了吐舌头：“我走了。”
　　“多穿点儿，天气冷。”
　　“好的。”
　　步月因为才醒不久，晚饭很清淡，吃得也很早。江雪跑过来的时候，他饭都快吃完了。
　　两人在膳厅里面面相觑了许久，步月搁下手里的筷子：“你怎么进我府上跟回自己家似的连个通报都没有？”
　　江雪：“呃……这说明你府上人该好好管理了。”
　　步月：“……”行叭。
　　他又换了个问题：“你又过来干什么？”
　　“我不能来吗？”江雪眨巴着眼睛卖萌。
　　步月缴械：“去厨房再添些菜，给小殿下拿副碗筷。”
　　江雪凑过来坐到他身边：“喝酒吗？”
　　“不能喝。”步月果断拒绝。
　　“大过年的，喝点嘛。”江雪继续卖萌。
　　“大过年的，你不在家，上我这来做什么？”步月不动声色的挪开了一点距离，怕自己等会儿撑不住一个冲动干了点什么就不合适了。
　　江雪抬手撑着下巴，倚到了桌子上：“我在家打扰父母了。她们是真爱，我只是个意外。”
　　步月：“……”那顾丞相怕是被关禁闭了吧。
　　“你是不会喝吗？”江雪忽然挑了下眉，换了个语调。
　　“激将我没用。”步月笑了一声，“我酒量挺好的。”
　　“我都没见你喝过酒，我才不信。”江雪撑着下巴，歪着头，半睐着眼看他，“来比比？”
　　“你还真是变着法子要喝。”步月再次妥协，“好，比酒总得有个赌注吧。”
　　“你赢了要什么都行。”江雪笑起来，“命都给你。”
　　“那你赢了呢？”步月一边问了一句，一边喊人去搬酒。侍候的婢女迟疑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还没开口，就被步月一个冰冷的眼神吓回去了。
　　“攒着，等我想好了再问你要。”江雪转了转眼珠，一副狡黠模样，笑眯眯看着他。
　　“行。”步月点点头。




山有木兮木有枝-5

　　步月虽然说自己不喝酒，但府上却藏了不少酒，他让人去搬，一下就搬来了好几种，不少都是贡酒。
　　江雪有些目瞪口呆，问他说你是府上有个酒窖么？
　　步月笑了一声没回答，喊人拿来了酒壶和杯子。
　　江雪一边斟酒一边就在吐槽，说步月府上都没点美人啥的。
　　步月府上都是照顾他的老宫人，长的其实都很好看，毕竟五官不端的也进不了宫。但年纪摆在那儿，都上了岁数，确实担不住江雪口中的“美人”。
　　“跟你比那我府上确实没有美人。”步月轻呵了一声，“非要算，连我带进去，怕也就三人能入你眼吧。”
　　“你和白珝就俩，哪来的三？”江雪递他一杯酒。
　　“竹青。”步月闻了闻酒香，轻轻抿了一口。
　　江雪怔了一下：“你是说这酒还是说你那位根本看不见人影的侍卫？”
　　步月挑起唇，把杯中酒饮尽：“都有。”
　　江雪这手挑得非常巧，正好是一坛子竹叶青。
　　听到步月的话，他也只是挑了下眉，拿着酒壶把步月手里喝空的酒杯装满。
　　他一斟满，步月顺手就倒进了嘴里。
　　这么一连斟去了半壶，步月才搁下杯子，轻轻用了根手指摁在杯口上，笑呵呵看着他：“你说要喝酒，然后一直在灌我是什么意思？”
　　江雪挑着眉，理直气壮道：“不是你自己说的酒量好么？让我一壶又何妨？”
　　步月笑了一声，伸手拿过了他手里的酒壶，直接就着壶把剩下半壶酒都喝了，而后将喝空的壶倒过来晃了晃，颇为挑衅的看着他。
　　他喝得粗犷，酒撒出来不少，嘴角挂着酒液，胸前也沾湿了不少。
　　江雪咽了咽口水，微微偏开了一点目光不去直视他：“你厉害。”
　　步月搁好酒壶，对身边侍候的婢女道：“去喊白珝来，你们都去休息吧。”
　　江雪一边重新往壶里灌酒，一边疑惑：“你喊他来做什么？”
　　“你不是嫌这些姐姐不漂亮么，把你要的美人给你喊来。”步月笑了笑。
　　“什么叫我要的……”江雪嘟囔。
　　“你不是挺喜欢他的么？”步月把自己的酒杯摆到了他手前，“你把他送我身边来，是希望借我的势来保护他吧。”
　　江雪哑了哑，干巴巴道：“我才没有喜欢他……”但确实是想借睿王的名义去护住他。
　　步月笑了笑，没有就这个问题深入下去。
　　白珝一直在厨房，被喊来的时候，顺便端了两盘子各种丸子过来。
　　“好多丸子，你府上也炸啊？”江雪伸手就拎了一个过来吃。
　　步月有点愣：“也？”
　　“嗯，顾家祖上在中原，有这些习俗。”江雪两口吃掉了丸子，舔了舔手指，“味道不错。”
　　步月轻轻嗯了声，扭头看白珝：“你喝吗？”
　　白珝摇摇头：“我不会。”
　　“试试看嘛。”江雪斟了一杯递给他。
　　白珝正迟疑着，步月就伸手把酒杯拿过来搁在了一边：“你把他灌醉了，谁保护我？”
　　“我啊。”江雪举起另外一只杯子。
　　步月顺手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你先喝赢我再说。”
　　“我还真不信你酒量能有多好。”江雪挑眉，一口饮尽杯中酒。
　　步月轻笑了一声，垂眸看了看手中杯子晃荡的清透酒液：“我不想醉就没人灌得醉。”
　　白珝在一旁看着，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俩到底要干嘛。就只能静静的看着他们碰杯喝酒。
　　眼瞅着两坛子酒就空了，白珝有点担忧的看着步月：“七殿下，你这么喝没事吗？”
　　步月单手托着下巴倚在桌上，一手捏着酒杯，轻轻用拇指摩挲着杯沿：“无碍，你稍事准备一下，等会儿送他回家。”
　　他这话音刚落，江雪就猛然抬起头，没等白珝应话，先声夺人：“干嘛？你就赶我走哇？”
　　“怎么，你还想留宿呢？”步月笑了一下。
　　“不能嘛？”江雪瘪着嘴，委屈巴巴的看着他，“收留我一晚上嘛。”
　　“顾府又不远，明天除夕了，你今天跑睿王府过夜，你在想什么呢？”步月无奈的笑了一声。
　　“在想你。”江雪顺口就答了。
　　“……”步月被他说得一下子失语，静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醉得不轻啊这是。”
　　“才没有。”江雪哼唧了一声，伸手过来拽住了步月的袖子，“这么晚了，回去顾府也没人给我开门，你总不能让我翻墙进去吧？”
　　“也不是不行。”步月挑了下眉。
　　“不要嘛，你就收留我一晚上呗。”江雪拽着他的袖子开始撒娇，各种哼唧。
　　白珝默默转了个身，甚至在想要不要先躲躲，免得明天小殿下酒醒了杀人灭口。
　　“赖我这儿算个什么啊？”步月无奈又好笑的看着他。
　　江雪这明显已经醉晕了，眼神都是涣散的。步月也不好跟他计较，只能轻轻拿开他的手。
　　“步月——”江雪忽然拉长了语调喊他。
　　“做什么？”步月无奈的应了一声。
　　结果江雪直接就往他怀里扑，步月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下意识一抬手捂着了他的嘴，阻止了他的靠近，有点惊慌的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但江雪并没有回答，哪怕被他捂住嘴，也还是倒进了他怀里，伸手搂着他，哼唧了两声。
　　两人都是坐着在，步月被他这么一扑，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又恰巧因为他的体重压过来，又保持住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一下子步月也不敢动，只能一边喊白珝过来扶一把，一边小心翼翼的找回自己的平衡感。
　　但他毕竟喝了那么多酒，自己也是晕的。白珝把江雪扶起来之后，他就抓着桌布，扑到了桌子上。
　　“七殿下？”白珝有点惊慌的喊了一句。
　　“没事，我也有点醉。”步月扶着桌子坐好，看了一眼闭上眼似乎已经睡着了的江雪，轻轻叹了声，“先扶他去休息吧。”
　　“是，但……”白珝有些欲言又止。
　　“但什么？”步月疑惑。
　　“……小殿下要安置在哪？”白珝小心翼翼的问。
　　步月静了静，又叹一声：“先放我房里去吧。”
　　“好、好的。”白珝把江雪整个抱了起来，匆匆忙忙往外送。




山有木兮木有枝-6

　　白珝把江雪送去休息好，再回到这边时，步月一个人搁这端着壶杯自斟自饮。
　　白珝微微皱了下眉：“七殿下。”
　　“嗯？”步月抬头看他。
　　“小殿下安置好了，您怎么还在喝？”白珝看了眼桌子上歪倒的酒坛子，这是又空了一坛子吗？
　　步月举起酒杯递给他：“尝一口？”
　　白珝迟疑：“七殿下……”
　　“你说他这大晚上特意跑来找我喝酒，到底是要做什么？”步月放下酒杯，托着下巴，看着面前一片混乱的桌子。
　　“小殿下应该没什么特殊目的吧。”白珝回答得不太确定。
　　“也是，他随性惯了，没我这么多心思。”步月叹了口气，“劳烦你把东西收拾一下。”
　　“是。”白珝应下。
　　步月靠到椅背上，闭着眼，蹙着眉，手里捏着一只还剩半杯酒的小玉杯，轻轻摇晃着。
　　“还在烦林家的事吗？”白珝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了一句。
　　步月轻轻嗯了一声。
　　“您为什么对林家这么执着？”白珝疑惑。
　　步月睁开眼，把手里的杯子举高，慢慢倾倒下来，晶莹的酒液凝成一缕细丝，准确的落入他的嘴里。
　　喝完了这半杯酒，步月搁下杯子，声音有些发哑：“是啊，我为什么对林家这么执着？”
　　他也不知道，或许是为了林音幼，或许是为了已故的母亲，又或许只是单纯到了叛逆的年纪，想跟皇兄杠。
　　事情闹成这样，就必须有一个结果，他跟皇兄，必须有一个人妥协。
　　但步月并不想妥协，所以他只能继续在这自讨苦吃的烦恼着。
　　白珝把桌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正准备往下撤东西，忽然看见了搁在一旁的那杯酒。
　　是之前江雪递给他的，步月拦下之后，就一直搁在这儿没动，现在还是满的，散发着一阵酒香。
　　“七殿下酒量怎么这么好？”白珝突然好奇的问了一句。
　　“小时候一副药需要以酒为引，不知不觉练出来的。”步月笑了声，“其实早醉了，只是我喝酒不上脸，神智也清楚。”
　　白珝看了看他，轻轻叹了一声，开始撤下桌面上的东西。
　　步月安安静静的坐在，抬手扶着额角，轻轻蹙着眉。
　　白珝把桌子撤干净之后，看着那杯酒一时有些迟疑：“七殿下……这酒……”
　　步月睁眼睨了他一眼：“喝了吧，别浪费。”
　　白珝静默了片刻，端起酒，盯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结果就被呛到了。
　　步月偏头看着他一阵闷咳，笑了一声：“怎么，从来没沾过吗？”
　　白珝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哑：“毕竟没人会教死人喝酒。”
　　“你呆在我身边，总归是要学会的。”步月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了两步便自己站好，抬手阻止了白珝准备过来扶他的动作，“我自己能行，你早些休息，明天记得让厨房备点醒酒汤。”
　　“是。”白珝应下。
　　“这酒喝不下就倒了吧，别逞强。”
　　“好。”白珝目送他摇摇晃晃的走出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
　　他静默了会儿，一咬牙，仰头将这一杯酒整个倒进嘴里，囫囵吞下。
　　刺辣的感觉从喉底泛起，呛得他一阵猛咳。
　　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步月自己慢悠悠的晃回了房间，看见被白珝搁置在他床上，睡得乖巧可爱的江雪。
　　江雪是醉过去的，眼角眉梢都被酒意熏红，在他秀丽的面庞上如白雪里盛开的红梅一般，美得醉人。
　　步月跌坐到床沿，伸手撑在他身侧，俯身靠近他，默默盯了他许久，忽然突兀的掉下一滴眼泪来。
　　“镇远侯是林家害死……是我外祖父，把你外祖父害死的——”步月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发颤，“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你啊……江雪。”
　　江雪睡得很乖，没有一丝反应。
　　步月轻轻的倒靠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轻轻抱着他：“我现在有点害怕看见你了……”
　　更害怕再一追查下去，查出些什么更加惊悚的事情。
　　步月长长叹了一声，撑起身体准备起来，却不小心扯到了江雪的头发，把他扯醒了。
　　江雪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着步月，顺手一把将他捞进了怀里，然后挪动了一下，给他让出来一个位置。
　　“睡吧。”江雪把他搂好，又顺手撩开了头发，就这么闭上眼继续睡了过去。
　　步月僵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小心翼翼挪开他的手，从他怀里钻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每次见他最后都会演变成跟他同床共枕的场景。
　　步月深刻的反思了一下自己。
　　等他走出房间，又忽然想起来，并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林音幼不在以后，也没人会未卜先知般的替他做好万全的准备了。
　　他当然可以现在随便喊个人再收拾间偏房出来，但没有这个必要。
　　外面的雪在白天短暂的阳光下融结成块，像宝石一样，在暗淡的夜色下泛着幽幽光晕。天上零星又飘去了细细的雪花，院子里的梅花已经全都打苞，藏在雪下。
　　夜里风很冷，步月拢了拢衣襟，走进院里，在雪地上留下一片脚印。
　　“七殿下？”忽然，有人喊了他一句。
　　“白珝？你怎么不去休息？”步月扭头望向声音的来源，白珝站在回廊里，扶着墙。
　　“七殿下这么冷到雪里去做什么？”白珝反问了一句，微微皱了皱眉，“您别给冻病了。”
　　步月昂头看了看天，忽然问了一句：“对了，我之前在宫里跪了那么久，回来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吴太医医术高超。”白珝顺嘴道。
　　“只是这？”步月又偏头睨过来。
　　白珝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是小殿下一直在用内力温养您的经脉。”
　　步月静了静，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罢了。”说着，他又看了一眼白珝，轻轻笑了笑，“你去休息吧，不用守着我。”
　　“七殿下……”白珝迟疑着。
　　“竹青在呢。”步月漫无目的的空喊了一句，“是吧，竹青？”
　　空气都安静了两秒，而后洛竹青从院子外面翻了进来，单膝半跪到了步月面前：“属下在。”
　　白珝：“……”他有的时候真的不知道洛竹青到底是人还是影子成精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7

　　除夕的早上，江雪是头疼疼醒的，脑子里跟针扎似的，疼得厉害。
　　他在床上滚了半天，怎么都不舒服，只能睁眼爬起来找水喝。
　　结果才坐起来，眼前视野还没清晰的时候，一只素白的手便递了只盛满深棕色液体的碗过来。
　　江雪顺手接过来就一口灌了下去，然后长长缓了口气，才去看给自己递碗的人。
　　是步月。
　　江雪昂头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笑了笑，把碗递回给他：“得，愿赌服输，你要什么？”
　　“酒戒了。”步月接过他递来的碗，转身递给了一旁候着的侍女。
　　“啊？”江雪愣了一下，挑了挑眉，带着点儿不可置信的表情，“就这？”
　　“就这。”步月道，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没我允许，滴酒不沾。能做到吗？”
　　“那特殊情况呢？比如说宫宴，庆功宴这一类。”江雪眨巴了下眼睛。
　　“都不行。”步月语调很轻，说得也有点漫不经心的模样。
　　江雪又盯了他一会儿，颔首应下：“没问题。”
　　“睡醒就起来吧。”步月从床边走开，“我等下要进宫去，没时间陪你……”他的话忽然顿住，静了很一会儿又叹了口气，“算了，你等下跟我一起进宫吧。”
　　江雪扶着额又倒回了床上，装模作样的哼唧起来：“哎哎哎……头疼……”
　　步月偏头睨了他一眼，对候在房里的侍女道：“再过半个时辰，江小殿下自己不起来，你们就把他架起来，拖也要拖到我面前。”
　　“是。”侍女颔首应下。
　　倒在床上的江雪：“……”
　　步月出门之后，一边算着时间，一边吩咐着府上人各种事。
　　等事情都吩咐完了，半个时辰也过了。门外已经备好了车，步月直接就过去了。
　　江雪已经被裹成一团放在了车里，显得无辜又可怜。
　　步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怎么，还头疼呢？”
　　“嗯。”江雪点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你这叫活该。”步月笑呵呵给他递上一瓶药。
　　江雪接过药打开就吃了，然后靠着车厢，缓声问道：“你这么早进宫做什么？”
　　步月端坐着，垂眸盯着自己膝盖，良久，才轻轻叹气：“你当我想去啊？皇兄今早急召。”
　　江雪一愣：“大过年的能有什么急召？”
　　步月抬眸睨他：“这不得问你么，昨天进宫去做了什么？”
　　江雪哽住。
　　从睿王府进宫的路并不算远，能和步月待在一起，他本来也该很开心，但就因为步月这么一句话，江雪一路都惶惶不安的。
　　他总感觉自己是不是有些多事了，在不了解步月和林家事务之前，就盲目的去求了这么一道赦令。
　　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步月想要，他还是会去求。
　　江雪幽幽叹了口气，安安静静的坐好。
　　长和帝这一份急召，不止喊了步月，连灵王锦王都喊了来。
　　江雪很有自知之明的不去参加他们几兄弟的谈话，在外面跟白珝一起排排站着。
　　白珝对此表示压力很大。
　　步月进殿之后，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长和帝先拦下了。
　　“别多礼了，先坐，朕把你们突然喊进宫是有急事。”
　　步月乖乖去坐好：“怎么了？”
　　“东海传来消息，句丽在集结军队，准备袭击。”长和帝抬手摁着额头，“两江动乱尚未安抚好，想来他们是想抓住这个机会。”
　　“这么严重？”锦王皱眉看着他，“谁给的消息，可信吗？句丽当年被文老将军打进老家，王子都死了俩，这才多少年，就敢再来犯？”
　　长和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声：“不可信的话朕又怎么会大过年出急召喊你们？”
　　锦王静了静，皱了皱眉，反应过来消息是谁探来的，也颇为头疼的摁了摁额角：“臣弟去找过宁康郡主询问过两江的情况，可谓是一团糟……”
　　“朕知道。”长和帝抿了抿唇，“不然朕也不会把你们都喊来了。”
　　“臣弟知道陛下焦急，但……”灵王有点茫然，“把臣弟喊来也没用啊，臣弟也不会排兵布阵啊……”
　　步月也一样茫然：“臣弟也是……”
　　他们仨亲王，只有锦王是真真切切当年为了夺权，去研究过排兵布阵这类事情的。
　　灵王因为曲家的事，都恨不得去庙里出家来显示自己的无害。
　　步月今年满打满算都才十四岁，又一向体弱，根本不出门，就算老师教了他，那也只是纸上谈兵。
　　去西北也没去多久就回来了，战场都没亲眼瞧过。
　　“不会也得会。”长和帝严肃了声音，“此事不容小觑，内政如今只是表面平和，国库也才刚刚缓过来，东海边防一向弱势，若是被句丽撕开，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陛下什么打算？”灵王问。
　　“老四还是按原计划，去整顿收拾两江，同时给予后方支援。”长和帝道，“老三你带着步月先去东海顶着，你们只是去鼓舞士气的，打仗听将军的，别多嘴，清楚吗？”
　　“当吉祥物倒是没关系，但东海将军待不待见我们就不一定了。”灵王依旧一副迟疑的模样。
　　“宁康会跟你们一起去。”长和帝沉声道，“主权在她手上，东海那几个老东西不敢惹事。”
　　“啊？”步月一愣，“那京城谁守？”
　　宁康郡主自当年曲家叛乱之后，一直是京城守备将领，整个京城的守卫都交给她负责。虽然偶尔还是会把她外派出去顶一顶，但时间都很短，最长也不过几个月。
　　这次和句丽对峙，还不知道要多久，把宁康郡主派过去，那京城守备怎么办？今年清明的事还不够惊心动魄吗？宁康郡主不在，再来一次刺杀怎么办？
　　长和帝抬手揉了揉眉：“小昭能顶一段时间，所以你们必须快速拿下东海，最多三个月，宁康就得调回来。”
　　步月小心的看了一眼锦王，带着点儿迟疑：“拿下东海军权吗？”
　　长和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要是拿得下，就拿。主要是拿下军心，明白吗？”
　　“臣弟知晓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8

　　长和帝又把自己的安排详细说了说，便一挥手让他们都散了，或者留在宫里等晚宴也行。
　　灵王表示要回家照顾女儿，就直接走了；锦王说自己还有事要准备，也走了。
　　步月本来也打算随便找个什么借口离开，结果又被喊住了。
　　长河帝起身去一边堆满奏折的案桌里翻翻捡捡，翻出来三份折子，都递给了步月：
　　“本来是打算过完年再给你的，但你来都来了，直接给你罢。”
　　步月疑惑的接过来，翻开一册看了看，一愣：“阿幼的请辞……？”
　　“嗯。”长和帝淡淡应了一声。
　　步月赶忙的翻开了第二册，是一份赦令。他整个人都惊了：“皇兄你……”
　　“这是江雪给你求来的。”长和帝目光深邃的看着他，“我只希望将来，你们不会为今天的事后悔。”
　　步月注意到他自称的转化，更愣了。
　　“不管是李家还是林家，都对不起他江家。”长和帝抿了抿唇，轻轻叹了一声，“罢了，你们的事我也懒得插手。作为兄长，步月，哥哥只希望你能一辈子平安喜乐。”
　　“但是哥哥没用，没办法把这山河收拾齐整。是哥哥……”
　　“皇兄。”步月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调诚恳，“ 你不要一副交代后事的模样，你就算要交代后事，那也得交代给减兰。”
　　长和帝被他噎住，颇为无奈的笑了笑：“你呀你，罢了，第三封是给江雪的，你替朕交给他。”
　　“哦。”步月点头应下。
　　“去办你的事吧，晚上若是赶不回晚宴，便不用来了。”
　　步月行礼退下，出门直接把第三个册子递给江雪：“皇兄给你的。”
　　江雪一边接过，一边好奇：“喊你们什么事啊？”
　　“东海出事了，需要人过去。”步月言简意赅。
　　江雪一愣，而后皱起眉来：“这么说，我母亲着急把我喊回来，也是因为这事？”
　　步月看着他：“宁康郡主喊你回来，没说什么事吗？”
　　“没有，我看她好像也不是很着急的样子，就没有追问。”江雪叹了口气，翻开步月递来的册子，一看，愣住，“咦……”
　　“怎么了？”步月好奇的看着他，却没有去看他手上打开的册子。
　　“没。”江雪合上册子，又看向步月手上剩下的两个，“你这俩写了啥？”
　　“阿幼请辞的批复和……”步月声音忽然顿住，抬眸看着江雪。
　　这份赦令是江雪求来的。
　　江雪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林家求赦令吧？这么傻乎乎的来问皇兄求，他怎么求来的？
　　自己搁雪里跪了一天一夜都没能求来，他是怎么求来的？
　　他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江雪也明白过来另外一份是什么了，有点躲闪他的目光，磕巴道：“挺、挺好的哈。”
　　“江雪，你怎么问皇兄要来的赦令？”步月长长呼了口气，声音尽可能平淡的问他。
　　江雪避着他的目光：“呃……”
　　“不能说？”步月伸手过去，用一根手指把江雪的下巴挑着，强行让他把目光扭了回来。
　　“之前陛下不是欠我个奖励么……”江雪抬手按下了他的手，声音很低，“换来的。”
　　步月愣住，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着实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换来的。
　　一份皇帝欠下的奖励，可轻可重，甚至可以再必要的时候换自己一条生路。他却浪费在这种跟他毫无关系的事上。
　　也不知道该说他过于良善，还是该说他傻。
　　但更多的，是一种莫须有的感动。丝丝缕缕的情绪弥漫上来，从心底翻出来一股温暖。在这寒冬腊月里，像一缕盛夏的烈阳，照进了他向来孤僻的世界，融掉了他最后一点理智和矜持。
　　良久，步月笑了一声，低低骂道：“傻子。”
　　江雪没有反驳。
　　“走吧，把剩下一点事处理掉。”
　　“好勒。”
　　步月带着他出宫，看着天上层层覆压下来的云，居然觉得有些好看。
　　林音幼这几天一直在京城，只是不在步月府上。离开宫里之后，步月就带着江雪直接去找她了。
　　江雪路上还在好奇，林音幼既然在京城为什么不上步月府上住着。
　　步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又无奈的笑了一声：“林家在京城有宅子，她去当她的大小姐不好么？为什么要住我府上当婢女？”
　　“你也没拿她当婢女吧。”江雪哼笑了一声，好像突然想明白了点什么事儿。
　　步月察觉到他这语气里有些莫名其妙，疑惑：“怎么了？”
　　“你是为了她才去求林家的赦令吧。”江雪问。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去求赦令，为什么要去帮我求？”步月笑了起来。
　　江雪哑了哑，良久才嘟囔一句：“冻傻了吧。”
　　“阿幼户籍挂在宫里，本身就是良籍。”步月笑吟吟的，“求不求林家的赦令对她没什么影响。”
　　“所以你为什么要给林家求赦令？”江雪蹙起眉，“不会就单纯因为林家是你外祖吧？”
　　“嗯哼。”步月没有直接回答，敷衍过去。
　　“你跟林家没什么感情吧，都没怎么接触过。”江雪凑过来，好奇的看着他，“到底是什么原因？”
　　“不能是我一时兴起吗？”步月笑道。
　　“你又不是我。”江雪坐直回去，“你干什么不都是有目的的吗？”
　　步月微微点了点头：“那你觉得我去西北有什么目的？”
　　江雪一愣：“怎么突然挪到这个话题上了？”
　　“我也不是所有事情都会想得清清楚楚才去办。”步月勾着唇，“偶尔也是会心血来潮的。”
　　江雪静了静，眨巴了下眼睛：“所以你查我外祖死因也是心血来潮？”
　　步月哽住。
　　“查的结果怎么样了？”江雪顺口追问了一句。
　　步月默默的扭开了目光。
　　江雪又凑了上来看着他，笑了一下：“怎么，不能告诉我？”
　　“那我差不多能猜出来了。”他伸手去摸了一把步月的头，“没事，不管是因为先帝还是其他原因，人死都死了，再纠结也没意义。我也说过，我对这个外祖没什么很深的感情。”




山有木兮木有枝-9

　　话题突然尬住，江雪也不好再开口说什么，就安安静静的独自美丽。
　　步月被他这么一提，整个人都纠结起来了。
　　再一想到，他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还给林家求来了赦令。步月顿时感觉手上这册子烫得厉害。
　　林家在京城的宅子其实挺大，但疏于管理，已经有些荒了。步月过来也没见有人接待，大门推开的时候，门轴沉重的嘶吼起来，嘲哳得像重伤的猛兽死前的哀嚎。
　　“这怎么比飞羽家还像鬼宅？”江雪跟在步月身后，努力想活跃一下气氛。
　　“真要说鬼宅，宁康郡主的郡主府才是真的鬼宅吧。”步月非常配合的跟他开玩笑，带着他驾轻就熟走在院落里。
　　“你很熟路啊？”江雪跟着他，绕了两个院子人就开始晕了。这府上院子没人打理，荒草丛生，跟野地似的。
　　“母后还在的时候带我来过。”步月道。
　　“……你那会儿才多大啊，记得这么熟？”江雪震惊了。
　　步月笑了一声没说话。
　　林音幼大概是没想到步月会在这种时候跑来林家，被喊过来的时候整个人FB.J.Q都惊了，慌张想行礼，但是被白珝赶上去扶住了。
　　“阿幼你怀着孩子，也别多礼了。”步月掏出那两本册子递给她，“今日除夕，没什么事的话，去我那儿过个年吧。”
　　林音幼一脸疑惑的接过递来的册子，翻开看了看，又是一惊：“殿下，你这……”
　　“这十多年来，多谢你的照顾。”步月朝她微微弯腰颔首。
　　“使不得殿下！”林音幼伸手要去扶，却被江雪挡住了。
　　“此后，我与你，与林家，也就没什么关系了。”步月站直起来，语调威严。
　　林音幼静默了片刻，颔首应下：“是。”
　　“走吧。”步月偏头对江雪道。
　　江雪抬手虚扶在他身后，护着他走了一段，然后招手喊白珝过来，叮嘱他：“你送步月回去，路上小心。”
　　步月疑惑的扭头望他：“你不走吗？”
　　“我还跟你回睿王府吗？”江雪笑了起来，“想什么呢，我再任性下去，我母亲要来收拾我人了。”
　　步月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你还记得你不是我府上的人啊。”
　　“我不介意睿王殿下给我在府上安排个差事。”
　　“好，等我回去想想，能让你做什么。”
　　江雪笑呵呵的看着白珝带着他一起离开，然后自己又转了回去找林音幼。
　　“小殿下？您怎么没跟睿王殿下一起走？”林音幼看见他折返回来，一脸诧异。
　　“有些事要办。”江雪掏出步月之前给他的折子，递给林音幼，“你想办法尽快拿去给林歆吧。”
　　林音幼接过来看了看，再一次愣住，旋即整个眉头都蹙了起来：“调令？这怎么能行！歆儿才十六岁……”
　　“林小姐。”江雪似笑非笑打断了她的话，“你家睿王才十四，站在你面前的我，也才十五。”
　　林音幼抿了抿唇：“小殿下，事情不能这么算，您有江家祖荫，西北亦有镇远侯旧部，您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但歆儿不同，他姓林，他……”
　　“姑姑，你叫我？”她的话再一次被打断，一身素白的少年拉开房门走了出来，融进这冰天雪地里。
　　江雪闻声抬眸望了过去，一眼就愣住了：“步月？”
　　“歆儿。”林音幼紧张的过去把他护住。
　　江雪眯了眯眼，笑了一声：“长得真像。”
　　被林音幼拦住的少年歪了歪头看向江雪，轻轻蹙了下眉：“江小殿下？”
　　“嚯，你居然认识我。”江雪笑起来，“我倒是从来没见过你啊。”
　　林歆恭敬给他行了个礼，声音轻软温柔：“林歆见过小殿下。”
　　“林小姐，我现在倒是迷惑了。”江雪目光深邃的看向林音幼，“你待步月的好，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图。”
　　林音幼顶着他怀疑的目光，不卑不亢：“我入宫的时候，才七八岁，我是看着睿王从出生到如今，他是我养大的孩子。”
　　“算了，林歆既然在这，也不用你带话了。”江雪指了指林音幼手里拿着的折子，示意林歆自己去看。
　　林歆一脸疑惑的拿过了林音幼手里的折子，翻开来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然后一脸无辜的望向江雪：“怕是要让小殿下失望了，我不会武功，您把我带去西北，怕是很累赘。”
　　“累不累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江雪哼笑一声。
　　“……那我多嘴问一句。”林歆抿了抿唇，“希望小殿下能如实回答。”
　　“你问。”江雪点点头，“能说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份调令是陛下自己的主意，还是小殿下的主意？小殿下要把我带去西北，能保住我性命么？”林歆问得很直白，“应该不会找些什么奇怪的理由就把我杀了吧？”
　　“调令是我的主意，用来换你们林家的赦令。”江雪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话说得平淡，“把你要来纯粹是当个人质，性命必然无忧，我也不会让你上战场去的。”
　　“最后，还有一点要告知小殿下。”林歆咬了咬唇。
　　“什么？”江雪疑惑。
　　“我是坤柔。”林歆一副十分纠结的模样。
　　“这个倒是无所谓，西北目前整支军只有我一位乾阳。”江雪笑了笑，“你也放心，西北不设军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不该的事，你就只是一个单纯的人质罢了。”
　　“如此，我明白了，什么时候启程？”林歆点点头。
　　“没定呢，正常是过了元宵再走。”江雪皱了皱眉，“还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安排，你先按这个日期做准备吧。”
　　“知道了。”林歆应下，从林音幼身后出来，把手上的东西又递给林音幼，然后抬手做了个引路的手势，“小殿下这边来，我送您。”
　　江雪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盯了他的背影许久，忽然道：“你跟睿王长得真的很像。”
　　“我们是表兄弟，长得像不是挺正常么？”林歆轻轻笑了笑，“不过睿王殿下应该是比我好看些。”
　　江雪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刚才也就乍一眼看去，晃了神罢。




山有木兮木有枝-10

　　林歆送江雪离开之后，看着林府门口的积雪静默了许久，直到林音幼过来喊他，才一脸笑呵呵的过去。
　　“姑姑，您休息吧。”林歆伸手过去扶她。
　　“对不起。”林音幼却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抱住，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姑姑没有对不起我。”林歆把头靠在她肩上，声音温柔，表情却一片冰凉，“父债子偿，天经地义。爷爷和爹犯下的罪，理应我受着。”
　　林音幼深深吸了口气：“小殿下虽然看起来温和，骨子里却带着江家惯有的杀伐。”
　　林歆收敛好表情，一副乖巧的模样松开她，认真的看着她：“姑姑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并不熟悉小殿下，但就仅有的几次接触来看，他完全无法琢磨。”林音幼皱了皱眉，“似乎每次都会闯出些祸来，但每次收场，出事的都是别人，他永远都只是一条导火索。”
　　“他是故意的吗？”林歆一脸好奇的模样。
　　林音幼笑了一声：“若是故意为之，总有他算计不到的。若是无意为之……”她静了静，叹了口气，“那便是天地气运都在帮他。”
　　林歆也静了静，轻轻笑了笑：“歆儿明白，不会跟小殿下交恶的。”
　　林音幼应了一声：“嗯……过了年先去把户籍落实，我再教你些自保的招式吧，西北毕竟是战场，过于危险了。”
　　“谢谢姑姑。”
　　步月虽然喊了林音幼一起去过年，但她到底还是没有来。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和林音幼那一点儿情分，算是彻底断了。此后，不管是林音幼，还是林家，都跟他再无关系了。
　　他在明知林家所作所为之后，还去求那份赦令，为的就是彻底斩断这一线牵连，将自己摘出去，做足了情面。
　　只不过江雪的横插一脚是个意外。
　　他现在越发害怕江雪知道镇远侯死因之后的反应了。怕他记恨，又怕他无所谓。
　　好好的大年夜，睿王殿下一个人抱着暖炉愁得眉头直皱。
　　宫宴他没有去，长和帝也没有再喊，只派了老太监带着礼上门去。
　　送来的礼品中，一荷包铜钱让步月哭笑不得。
　　那是“压祟钱”，早年在宫里是母后给，母后去世后其实是林音幼备。他这还是第一次收到兄长给的，在这天寒地冻里，也微微感受到了一些温情。
　　大年初一的早上，白珝给他煮了碗汤圆，素白的汤圆里裹着豆沙，乳白的汤水里还浮着些许金灿灿的桂花。
　　步月一边吃一边好奇：“这桂花是哪里来的？”
　　“去年做的。”白珝轻轻笑着，“七殿下那会儿尚在西北，林姐姐也在府中，我闲来无事，便打了些桂花混着蜂蜜腌渍了些许。”
　　“你还挺贤惠。”步月低低笑了声，又疑惑，“不过我府上没种桂花吧，你在谁家打的桂花？”
　　白珝静默了两息，磕巴了一下：“一部分是宫里打的，还有一部分是、是小殿下家……”
　　步月：“……”这话信息量太大他一时有些消化不过来。
　　好在白珝自己接着话继续解释着：“进宫是陪着洛大哥去的，是皇后召见。”
　　步月轻轻点头。他也差不多猜到是这个原因了。等了片刻不见白珝继续解释，他就自己开口问：“所以你去顾府做什么？”
　　“是、是郡主要见我。”白珝抬手扶额，“好、好像是在给小殿下相亲……”
　　步月突然被汤圆卡住，闷咳了几声，脸都涨红才顺过气来。他慌张的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偏烫的汤水让他整个口腔都有些发麻。
　　“我拒绝了！”白珝一边慌乱的给步月递茶，一边紧张地解释。
　　“为什么？”步月接过他递来的茶，顺势抬眸瞧着他。
　　“我又不喜欢小殿下。”白珝苦笑了一下。
　　“为什么？”步月又问了一句，轻轻喝了口茶，偏凉的茶水终于是让他能稍微淡定一些了，“江雪不是救了你么？小时候在江南，和现在。”
　　“七殿下不也救了我么？”白珝轻轻反问了一句。
　　步月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再次抬眸瞧他，带着些许迟疑：“你喜欢我啊？”
　　白珝被口水呛到，一脸慌张：“我不是咳咳……没有……咳咳——”
　　步月轻笑了一声：“我府上确实缺个王妃，但我年纪还不够，娶不了。”
　　白珝听他这么一句话，反倒平静了下来，带着点儿疑惑：“我还以为七殿下是喜欢小殿下的。”
　　“是喜欢啊。”步月放下杯子，又拿起勺子舀汤圆吃，“但喜欢又能怎么样？”
　　白珝静默下来。
　　“我倒是想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过，但不行啊。”步月舀起一枚汤圆，吹了吹，看着它在勺子里颤动，“我是亲王，又是皇兄特意培养来协助减兰的，将来减兰继位，那些她收不了‘姻缘’，便只能我替她收着。你说嫁都嫁来了，我不碰是不是也不太合适？”
　　白珝也能明白过来，现实不是话本，没有人人满意的发展。
　　步月可以像灵王那般永远单着，也可以像锦王那般妻妾成群，唯独不能放下“睿王”这个身份，去跟江雪一生一世一双人。
　　除非他死了，再投胎，不再是这皇亲国戚。
　　“七殿下要不是王爷就好了。”白珝轻轻叹了一声。
　　步月只是轻笑一声，没有更多的回应。
　　年初一的太阳很好，暖洋洋的天气催开了院落里的梅花，散着淡淡的幽香；雪在阳光下融得亮晶晶的，想璀璨的宝石。
　　步月换好衣服，带着白珝进宫拜年。
　　一大堆的亲王郡王长公主郡主扎堆，宫里都显得有点挤了。步月混在这一堆人群里，陪笑笑得脸都快僵了，不少人他都只听过名号不认识人，头都大了。
　　白珝看起来不是很喜欢这种过于热闹的氛围，有些局促不安的模样。
　　“你自己出去走走吧。”步月拍拍他的肩，给他指了条路，顺便把身上令牌也掏给他了，“有人拦你你就说我让你去寻人的。”
　　“谢谢七殿下。”白珝接过令牌，努力笑了笑。





山有木兮木有枝-11

　　今年拜年的人出乎意外的多，等全部都问一遍好，步月人都快瘫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窝在椅子上抱着茶杯怀疑人生。
　　历来没有规定说特封的郡王郡主需要进宫拜年的，想来今年这“盛况”是他皇兄造成的。
　　可是为什么？把这么些人全都聚集起来，有什么目的吗？
　　没等步月想个所以然出来，灵王就悄无声息的挪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
　　“东海的事好像有了变故。”灵王低声，“我们去偏殿。”
　　步月叹了口气，跟着他一起悄悄溜走。
　　白珝离开这边宫殿，沿着步月指的路走过了院子之后，看见了一片花园。冬天的园子里都是光秃秃的枝条，挂着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雪晶，倒也是另外一番景致。
　　白珝放松了许多，在院子里找了块石头，拂掉了上面的雪，垫着手帕坐了上去，整个人都被光秃秃的灌木枝条和积雪掩藏了起来。
　　他到并不是受不了热闹的氛围，只是那些人堆里，有让他不舒服的味道，可能是某人的信香，也可能是某种熏香。他一时间也无法完全分辨出来。
　　不过他倒也挺惊讶步月的洞察力，他应该没有表现得太明显才对，但这位睿王殿下却非常细致的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作为一位亲王，他到底为什么会对周围人的情绪敏感到这种程度？
　　也没等白珝想明白，忽然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带着埋怨的女音。
　　“为什么不让我去？不管是三皇叔还是七皇叔，都没办法镇住东海的人吧？”
　　“可是姐姐你也没办法吧？再说了，两位皇叔是去当吉祥物的，你去做什么？你现在是储君，那么危险的事父皇怎么可能放你去？”
　　“可是……”
　　“你别可是了，等会儿见了父皇收敛一点脾气好不好？”
　　眼瞧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白珝默默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但还是被发现。
　　“谁在这里，出来！”
　　白珝默默顶着这严厉的声音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我……呃——奴、奴才见过二位公主。”
　　减兰默默收起拦在花犯身前的手，疑惑的看着他：“本宫似乎没见过你，你是哪个宫的？”
　　白珝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七皇叔身边的人吧，你在这做什么？”花犯抬手攀在减兰肩上，也是一脸好奇的看着他。
　　“回公主的话，奴、奴才迷路了……”白珝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想什么，怎么就回答了这么一句。
　　“今日宫里人是挺多的，跟我们走吧，七皇叔应该也在。”花犯朝他招招手。
　　“是。”白珝颔首应下，乖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减兰一直盯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珝被他盯得背后发凉，下意识的拉开了一点距离，往花犯的身边靠了靠。
　　花犯看了他一眼，又去看了眼减兰，低低的笑起来：“姐姐你老盯着他做什么？喜欢呀？喜欢就问七皇叔要来。”
　　减兰翻了个白眼：“我至于吗？”
　　“你都吓到人家了。”花犯挽着她手，整个人都靠了上去，“温柔点嘛。”
　　减兰收回了目光，淡淡嗯了一声：“我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刚才不说没见过人家么。”花犯又去看了一眼白珝。
　　“看他身形突然想起来的。”减兰沉吟。
　　“想起什么？”花犯好奇。
　　“去年清明，袭击我们的人。”减兰又去睨了一眼白珝，收回目光后嘟了下嘴。
　　“噗嗤……那么久的事情，光凭身形？”花犯笑起来，“记错了吧，他跟在七皇叔身边好久了的样子，应该是什么时候在七皇叔身边看见过啦。”
　　减兰没有再说下去，但白珝已经冒了一背的冷汗。跟在她们身后的步伐也僵硬得厉害。
　　他确实是去年袭击两位公主的人之一，但他在三公主面前应该没待多久，还是全副武装的造型。
　　哪怕把当时跟他一起的人换上一身日常服装放到他面前，他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至于跟在步月身边……他并没有经常跟在步月身边。最近还是因为林音幼不在了，步月才习惯带着他。
　　这么一想，两位公主的记忆力都好得有些可怕。
　　白珝一路可谓是心惊胆战的跟着她们去了偏殿。
　　偏殿里，帝后都在，三位亲王也在，甚至宁康郡主也在。
　　步月看见跟在花犯身后的白珝，微微愣了一下，而后朝他招招手：“白珝，过来，你跑哪去了？”
　　白珝乖乖的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低眉顺眼：“抱歉，七殿下。”
　　步月淡淡的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人都齐了吧。”长和帝问了一句。
　　“都到了。”皇后应了他一声，又朝两个女儿招手，“过来坐。”
　　“大过年的，本来也不想这么着急跟你们讲。”长和帝抬手揉了揉额角，“东海那边的急报，说句丽联合了西洋人，船已经靠过来了。”
　　“这么快？”锦王一惊。
　　“不算快。”宁康郡主端了杯茶轻轻喝了一口，“句丽没有找到靠山，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打过来的。在我本来的预计里，也差不多就这几年会惹事了。”
　　锦王皱着眉：“但两江和东海的防线一直不稳，早年还有文老将军无形镇住，现在……”
　　宁康郡主抬眸看了他一眼：“两江这些年的沉疴，归根结底不还是你的问题么？”
　　锦王哑住。
　　“军匪勾结，能练出个什么东西？”宁康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急了，早先怎么不想到……”
　　“咳咳……”长和帝掩唇咳了两声，打断她的话，“先想解决办法。”
　　“我没法解决。”宁康非常不给面子的哼了一声。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起来。
　　“郡主今天心情不好啊？”白珝小小声的跟步月讲着话。
　　步月也只能一脸无辜的看他一眼：“我也才来，不知道。”
　　“是，都是本王没有大局观，本王脑子不好使，本王的错。”锦王倒是顺着她的话给自己骂了一顿。
　　宁康则是一阵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又哼了一声：“也罢，是臣失言了。”
　　长和帝摁着额角苦笑了一声：“那朕继续说？”




山有木兮木有枝-12

　　东海之事难在水军。先帝期间，两江连东海的水军在文殊兰手上，算得上一把利刃。但后来文殊兰和挂印之后，水军战力便一落千丈。
　　当年和句丽那一场大战打完，水军其实已经气息奄奄。
　　皇位传到长和帝手上之后，被文老将军带出来的水军将领死的死走的走，已经完全不成体系了。
　　长和帝本身也专注于内政调和，加上背后无权，只能看着水军浑水摸鱼，一副等死模样。
　　但好在他这十多年的内政是调理得不错了，不至于再出现前线拼命后方被抄家这种情况。
　　宁康也明确的告诉他，靠着现有的这些七零八落的水军，她最多只能对抗三个月。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没人可用，她就算兵法再厉害，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对抗敌方千军万马。
　　锦王也表示无可奈何，他确实对长和帝继任不满，但也不是那种会通敌卖国的人。之前西北的事他也在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真的只是想走个商队出去罢了。
　　早年养私兵被皇后带人端了之后，他也就老老实实啥也没干了，现在身边顶天也就二十来个侍卫，用来保护人身安全的。
　　问其他边防调军是目前唯一的可行方法，但同时也有另外一个问题。
　　东海作战注定是要上船出海的，水军转陆军容易，陆军转水军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像西北西南的军队，可能会水的都没几个，上了船不晕船都算对得起自己了。
　　何况如今西北那边西夏也是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师老将军也爱莫能助。
　　除了这些之外，东海人心涣散，没有斗志，也都是一大问题。失去了斗志的士兵，只有死路一条。
　　本来长和帝让灵王跟步月过去，是希望他们能去充当一个凝聚力的中点，毕竟笼络人心是皇子的必修课。
　　但现在这个情况，灵王自己会武功，放去东海没什么问题，步月就不行了。
　　步月听着，也大致明白了过来，年前的安排怕是要作废。
　　他其实一开始也没懂为什么要把自己一起送过去，感觉有些多此一举。后来回家一想，才悟过来。
　　他皇兄是希望他能拿下整个东海边防，为减兰将来继位谋一份基业。西北交给江雪，西南是张虎，南疆的侯将军，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人其实都是他皇兄的人。
　　只有沿海边防和两江，一直是属于锦王的势力，他也一直没插手进去。
　　这次是一场危机，同时也是一次机会，一次让他一句拿下沿海边防权利的机会。
　　让灵王一个人去当然可以，若是之前，他也不会再把步月搭上，可是现在有个变数。就是过继给灵王的灵玉郡主。
　　他自己也是父亲，他会为了女儿做好未来的一切谋划，难保灵王不会为了这个女儿去谋划些什么。
　　所以收归权利最佳的人选还是和减兰年纪相仿的步月。毕竟步月本来就是为了减兰培养起来的，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
　　步月也明白自己皇兄担忧之处，无非就是怕自己出个什么意外。但其实他也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娇弱不能经风雨，他不一定要和对方拼武力。
　　“主要还是兵力不足。”宁康郡主道，“三个月，尽力筹吧。”
　　“筹到之后呢？”锦王问她，“东海一样还是缺将领。”
　　宁康沉吟了片刻，问：“京城拿不出人了吗？”
　　“你走了京城防务都成问题。”锦王摊手，“这些年京城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把师鸢调过来，我带他。”宁康道，“三个月，够这孩子熟悉了。”
　　“你怎么不带自己儿子？”锦王疑惑了一下。
　　宁康静默了片刻，突然去撇了一眼步月，然后叹了口气：“算了，我怕他把东海掀翻了。”
　　步月被她这一眼看的满脑门问号，一脸茫然的跟白珝小声讲话：“郡主突然看我做什么？”
　　白珝也茫然：“可能是觉得保护您太麻烦了？”
　　步月：“……”谢谢，有被打击到。
　　长和帝沉吟了片刻，也叹了口气：“京城的防务也不能不管，小枫你看看要不要再带个谁家孩子一起去，尽快让你抽身回来？”
　　“锦王府上公子借我一个？”宁康笑了一声。
　　锦王皱了下眉：“你确定？”
　　“怎么，锦王舍不得？”
　　“本王有什么舍不得的。”锦王收敛了表情，笑了一下，“只怕郡主带不动，被这几个臭小子气到。”
　　“老侯家是个姑娘，找他要也不合适。”宁康沉吟着，又把目光落到了步月身上，“睿王，您有没有心思跟臣学学怎么带兵？”
　　步月一愣：“啊？”
　　“步月，你自己什么想法？”长和帝出声问。
　　步月沉吟了片刻，轻轻笑了笑：“为君分忧是本王义务，只要郡主不嫌麻烦，本王可以学。”
　　“陛下觉得呢？”宁康挑了下眉。
　　长和帝抬手揉了揉额角：“听你的，这方面你擅长。”
　　“那灵王就不用去了。”宁康又忽然道。
　　“啊？为什么？”灵王一愣。
　　长和帝也愣了愣：“这是为何，相月本身会武，应该能帮上你的忙。”
　　“三个月只是估计，臣在东海不一定三个月就能回来，就算能回来，路上也许花时间。”宁康道，“臣一走，京城防备就是空缺，就算尹昭能顶上，也顶不了太久。”
　　皇后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老一批的守备军都散去军中了，新一代的，都不怎么服我管。”
　　“其实最主要的……”宁康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臣手上有一支当年曲家的私兵。”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齐齐的望向她，清一色的诧异脸。倒是长和帝自己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
　　“曲家的……私兵？”灵王整个人都傻了。
　　“当年缺人用，臣直接劝降收归己用了。”宁康放缓了声音，“后来没需求了，就一直放养着。”
　　灵王一脸惊恐的去看了看长和帝。
　　“去年清明的事臣查清了，和曲家没关系，和那支私兵也没关系。”宁康声音放得很轻柔，“放心吧。”
　　灵王苦笑了一下。




山有木兮木有枝-13

　　在几番协商下，勉强算是商量了个结果出来。
　　锦王先去江南整顿两江水军，宁康郡主会同时调回师鸢和侯将军的女儿，让他们先去东海。她则是先将京城防务交接妥当，然后再带着步月前往东海。
　　灵王则是留在京中参与京城防务。
　　步月是第一次参加这种 小型会议，全程都有点茫然。同时也惊讶于这些人的相处模式。
　　但也可能就是这种，皇兄放低身姿的氛围，反倒让他们和谐共处，暂时摈弃了彼此间的隔阂。
　　因为事急，锦王过了初三便走。宁康这边也给了步月一个初八大概就得出发的时间，让他将自己府上的事务都处理好。
　　步月府上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处理，去年他跑西北那会儿，林音幼就给他安置好了。反正这王府现在他在不在也无所谓，就是方便他什么时候想玩了跑出去。
　　不过这次去东海确实太危险了，不能再跟之前似的什么人都不带。他就只能把洛竹青跟白珝都带上，就这样，皇后还是担心他，又给他送来两个小伙子。
　　眉清目秀的两个娇俏小伙子，总让步月感觉皇后不是派他们来保护自己的，是送来给自己选妃的。
　　但他也确实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只能乖乖收着。
　　宁康郡主的速度比她自己预估的要快，初六就已经交接好了一切，松了口信给步月，初七启程。
　　年初七的这天，也是个艳阳天，步月府上的梅花都开了个遍，他临出门前，看着枝头娇俏的花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手痒，就去折了一支。
　　白珝看见了，还顺手给他拿了一只小白玉瓶子，刚好够他把花放进去端在手里。
　　“王爷这是在模仿观音么？”洛竹青毫不客气的吐槽了一句。
　　步月端着这一只小瓶子，坐在自己的马车里，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疯。
　　但是梅花清淡的香味，又格外的让他感觉心安。
　　步月的车子和宁康郡主的队伍会合的时候，突然被拦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车帘就被掀开了。
　　江雪歪着脑袋，在车帘掀开的的缝隙里看着他。
　　步月愣住：“江雪？”
　　“你端着一枝梅花做什么？”江雪疑惑的看了看他端在手里的花，又朝他伸手，“过来。”
　　“干嘛？”步月一脸抗拒的缩了缩。
　　江雪也没强求，自己钻上了车。
　　“你干嘛啦？”步月虽然在质问，却还是乖乖把身边的东西都捞了一下，给他收拾出来一个可以坐的地方。
　　“东海的情况我母亲跟我说了一下。”江雪坐过来，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枝瓶子里的梅花上，好奇伸手去拨弄了一下，发现是真花，就更惊讶了，又问一句，“你端着一枝梅花做什么？”
　　步月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捧着手里的话，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到了一首诗，便轻轻的背了出来：“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江雪一脸茫然的看着他：“啊？”
　　“没什么，送你了。”步月收敛回心思，连花带瓶都塞给了他。
　　江雪一脸莫名其妙的接过花捧好：“你真的一定要去东海吗？”
　　“嗯？”步月疑惑的抬眸看他。
　　“东海的情况不比西北，真的打起来，我母亲顾不上你。”江雪抿了抿唇，“你是亲王，没必要冒这个险去当什么凝聚军心的人物。说实在的，有你没你，区别不大。”
　　“嗯。”步月点点头，“我知道。”
　　“你也没习过武，没有什么自保能力，万一出了事……”江雪的声音忽然顿住，又哑了哑，“呸呸，这嘴乱说个什么呢。”
　　步月轻轻笑了起来：“放心，总不会让郡主交不了差的。”
　　江雪颇为哀怨的瞪了他一眼，又默默挪开了目光：“算了，母亲说飞羽和侯家姐姐她都会调去，我这有封信，你帮我带给飞羽吧。”
　　“好。”步月应下。
　　“是老将军给他的，本来以为他会回京过年才让我带的。”江雪解释了一句。
　　“嗯。”步月点点头。
　　“真的是，不带我去又非要跟我说。”江雪鼓起腮帮子一副要发脾气的样子。
　　他这张脸因为太过秀气，这么一个表情，非但没有生气的感觉，反而看着很可爱。步月盯着盯着，就上手去捏了一把他的脸。
　　“干嘛？”江雪被他捏着脸，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你要去东海做什么？在西北不好么？”步月松了手，“你不是答应我好好守着西北么。”
　　“好，三年内我给你拿下。”江雪点点头，如是说着。
　　“倒也不至于。”步月笑起来。
　　“东海水军一向是散漫的，又横又怂，专挑软柿子欺负，你睿王的名头肯定是不好用的，想收归他们，要么打服，要么……”江雪抿了下唇，声音放低了很多，“要么就杀鸡儆猴。”
　　步月很认真的点点头：“嗯。”
　　“将领那些你不用在意，我母亲自会收拾，你主要注意一下何家人。”江雪撇嘴，“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好在意的，但那毕竟是锦王母家的人，可能会跟你对着干。这种位高权重的刺头，你睿王的名头只会起反作用，所以必须一击必杀。”
　　“这个无妨，我问四皇兄要了一份手谕。”步月挑起唇角，笑得颇为狡黠。
　　江雪微微怔了一下，又轻轻笑起来：“好，你有办法处理就行。”
　　“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步月含着笑看他。
　　“这话说得。”江雪也笑了会儿，然后满满敛去了表情，微微低着眼，“这么天南海北的，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何年何月了。”
　　步月一下静默了下来。
　　马车里顿时就静悄悄的，只有那枝梅花淡淡的幽香散发出来，萦绕在车厢里。
　　步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江雪。”
　　“嗯？”江雪抬起眸子看他。
　　“等下次见面，我给你唱只歌吧。”步月轻轻笑了笑。
　　“啊？”江雪茫然，“什么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步月声音温柔。
　　“嗯？”江雪依旧茫然。
　　也没等他继续问，车帘就被掀开了，宁康郡主一脸严峻的表情：“下来。”
　　“诶。”江雪一秒就怂，乖乖端着步月塞给他的花下了车。
　　“惊扰殿下了。”宁康郡主朝步月低了低头，拉好车帘。
　　车子又慢慢的驶动起来。




千古兴亡多少事-1

　　东海的实际情况比预估的要好些，寒冬未过，海面气候不好，敌方船队在穿行的过程中受到了损失。
　　所以一时间也不敢贸然前进。
　　到了东海之后，江枫渔先带步月熟悉一下沙盘，把各处要点给他讲了一遍之后，就让他自己在这背熟。
　　步月在这记沙盘的时间，她就一口气把东海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将领都喊了过来。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做了些，反正一场会议之后，这些人都乖得跟鹌鹑似的，叫往东不敢往西。
　　何家在东海这边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公子，尚未来得及表现出来自己的高傲，就先被江枫渔一阵打压给灭了火气。
　　还没等他缓过来，步月就把找锦王要来的手书也“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
　　看完手书的何允陪着一脸笑，低眉哈腰到步月身边自我介绍：“睿王爷，在下名何允，字信之。在东海这边也待了好些年，有些什么事儿，您都可以找我。”
　　步月正一心一意的默着沙盘，就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颔首表示自己听见了。
　　何允尴尬的摆着一脸笑，默默的退到了一边去和白珝讲话。
　　但白珝面对不熟悉的人，根本不想开口，全程挂着一幅礼貌且疏离的微笑，偶尔敷衍的“嗯嗯”两声。
　　何允很尴尬，但他不敢发脾气，只能讪讪的离开。
　　步月花了两天时间，把整个沙盘都背了下来，然后就去找江枫渔，问她能不能出去走走。
　　他需要对比实际路线来修正脑子里的记忆。
　　江枫渔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拒绝，只让他注意安全，记得带足人。
　　步月带着自己的小队伍出军营，结果正好撞上师鸢他们过来的队伍。
　　师鸢和侯家的姑娘带了一支小队，从西南赶过来，比他们要慢一点，这才刚到。
　　师鸢骑着马，看见步月就喊停了整只队伍，自己下马走到了步月身前，给他行了个礼：“末将师鸢，见过睿王爷。”
　　“多礼了。”步月有点无奈，但还是打消了自己的计划，把他们迎进军营。
　　这一支小队二十来人，带了一辆马车，进了军营之后，从车上下来个冷着脸的姑娘，抱着手臂满脸写着不开心。
　　师鸢前前后后把人都安置妥帖了，才小心的扯扯她的袖子，喊她过来见步月。
　　“这姑娘就是侯将军的女儿吧。”白珝看着跟着师鸢一脸不情愿走过来的那姑娘，小声的跟步月讲话，“看起来好像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步月轻轻笑了笑，自己也迎了上去。
　　“侯兰芳，见过睿王。”姑娘虽然冷着脸，但看见步月过来，还是乖乖行了个礼。
　　“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步月笑了声，“是个好名字。”
　　侯兰芳抬眸看了看他，表情放缓了许多，声音却还是凉飕飕的：“睿王爷想多了，我家老头子没这么有文化，随口起了罢了。”
　　师鸢在旁边毫不客气笑了一声：“噗嗤……”
　　“有什么好笑的？”侯兰芳瞪过去一眼。
　　师鸢立马收敛起笑容，乖乖给她引路：“诶，走吧，我们去见宁康郡主。”
　　“小将军这是……”白珝在步月身边看着师鸢带着侯兰芳离开，一脸惊诧。
　　他之前在师鸢府上待过一段时间，师鸢不算难相处，但也自有一股傲气，面对其他人，从来就没见他气势上输过。
　　“为爱折腰吧。”步月笑了一声，“罢了，我们也回去吧，看看郡主还有没有其他安排。”
　　“呃……”白珝还是很茫然。
　　这群主子的感情世界实在是有点复杂。
　　江枫渔见到师鸢和侯兰芳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只是淡淡开口问道：“怎么来晚了，路上什么事耽搁了？”
　　“绕路去了南疆一趟。”师鸢干笑，“我师父找我。”
　　“老张说了啥？”江枫渔追问了一句。
　　“呃……”师鸢哑住。
　　江枫渔看了他一眼，了然的笑了一下：“目前形势还算可控，你明天跟着睿王一起四处走走吧。”
　　“好，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师鸢应下。
　　“主要是港口，东海的经济占比很大，就算打起来，也不能让港口受到太重损伤。”江枫渔抬手扣了扣桌子上的地图，“海上的礁石群也需要注意，啧，这都是哪年的海图了，还在用？”
　　“那我带人这几天赶出海重绘一副？”师鸢倒是很自觉。
　　“注意安全，顺便把睿王带上，我感觉你用得上他。”江枫渔把这份陈旧的海上地图卷了起来递给师鸢。
　　她说这话的时候，步月正好过来，正巧听见，一脸无奈，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拿来的信也递给了师鸢。
　　“江雪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师老将军给的。”
　　师鸢一脸迟疑的接过来：“我爹？他会给我写什么啊？”
　　一边疑惑，他就一边拆开，快速扫了一遍之后，一脸无语的把信纸揉成了团准备丢，但又忽然瞥见了站在一旁的步月。然后在步月一脸茫然的表情里，又慢慢把信纸展开抚平，老老实实的叠起来塞回了信封里。
　　“我去给我爹回封信。”师鸢垮着一张脸出门。
　　“这封信……别不是老将军写的吧。”步月抬手抵着下巴。
　　白珝：“……噗。”
　　江枫渔也低低笑了笑，然后收敛起表情，去看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的侯兰芳：“侯家闺女儿。”
　　“郡主有何吩咐？”侯兰芳应得很快。
　　“我上次见你，你还被你娘抱着在。”江枫渔打量了她一会儿，笑起来，“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啊。”
　　侯兰芳敷衍的扯了抹笑出来。
　　“我并不熟悉你，也不知道你会些什么，明日开始先跟着我开始整顿水军，没问题吧？”
　　“是。”侯兰芳应下。
　　“睿王。”江枫渔又转过来喊步月。
　　“什么事？”步月应声。
　　“臣希望你能以自身安全为重。”江枫渔看着他。
　　步月愣了愣，轻轻笑了下：“好的，本王谨记。”
　　“也没什么别的事了，各自散了回去休息吧。”江枫渔捏了捏手，把骨节捏得咯吱响，“争取这次把句丽打得永无翻身之日。”




千古兴亡多少事-2

　　师鸢要跟着步月，他也就不用带那么多人了，只把白珝带上。洛竹青还是有些担忧他，要跟着，但步月不许，还把他打发给江枫渔去了。
　　他是暗卫出身，算不上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胜在武功好，借江枫渔撑个排面还是够的。
　　洛竹青没那个胆子忤逆主子命令，只能一脸哀怨的去江枫渔身边候着。
　　师鸢是领了任务要出海重绘海图，步月的目的是完善沙盘，勉勉强强算个顺路。
　　东海边防主要是靠几个港口，但这些年来，港口用于通商，防务的作用反而低了。
　　三人一行走了两个大型港口，都发现港口内的设施老旧，士兵轮守随意，根本起不到防务的作用。
　　师鸢当即就拿着江枫渔给他的令牌，把港内防务一顿整。
　　他这边唱着黑脸恐吓士兵，步月就带着白珝去唱红脸安抚士兵。
　　这些港口的士兵都是就近选拔的，也就是为了一口饭吃，没什么保家卫国的使命感。
　　步月对于怎么调动他们的积极性也勉强算是有点办法，毕竟皇子的教学范围里包含了这些。
　　他和师鸢合作默契，短短几天，已经将一个港口的士兵整顿齐整了。不说什么一心为国，起码他们有了镇守港口的意愿，这就算完成了。
　　后续的工作交给江枫渔就行，毕竟她才是来整顿水军的。
　　剩下的港口他们也没工夫去整，只能给江枫渔先写去了一封信。
　　天气逐渐温暖之后，句丽联合西洋的船队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不少出海的渔民都受到了影响，一时间，一股硝烟弥漫的气氛沿着海岸蔓延开了。
　　问渔民租了船后，三人便出海重绘海图。
　　之前的海图其实也勉强能用，大致的礁石岛屿都记录得很清晰。
　　但他们毕竟是准备打仗的，一点细微的差别，可能就会对战局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他们本事就已经处于劣势了，只能尽全力讲其他方面做到极致。
　　搁海上飘了几天，师鸢和白珝都还好，步月却有些顶不住了。
　　他有点晕船，一直在强忍，但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几天下来也没吃进多少东西。
　　给他们开船的老渔民带着他们上了一座颇大的岛屿，上面是一处商贸往来之地，还算繁华，足够步月休息。
　　放步月休息的这段时间，师鸢就拎着老渔民出去溜达了一圈。
　　这些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对这附近的海域可谓是了如指掌。
　　结果还没等他再出海，遇上雨天了。老渔民是是说什么都不肯出海，师鸢也没办法，只好回来陪着步月。
　　白珝这期间在岛上乱逛，倒是意外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毕竟岛上商贸往来，这群商人对海上的风向比谁都在意。
　　得到消息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外海大量船队上了东瀛，看起来大半是西洋人，金发碧眼跟传说中的妖精似的。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步月和师鸢双双皱起了眉头，如果说东瀛也加入了他们的，那东海局势只会更加危机重重。
　　另外一类消息，则有些危险了。最近有匿名的人在各种渠道大量购买硝石。
　　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朝廷管制的物品，是火丨药的原料，不能轻易交易。
　　但总有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为了那点儿钱铤而走险。就白珝的调查得知，起码超过千斤的硝石已然流出。
　　这点儿量看起来好像微不足道，但在如今这个敏感的局势下，不得不让步月多想。
　　但这点虚无缥缈的消息，他们也不能随意往回报，万一就只是这群商人平日喝醉了夸海口说的胡话呢？
　　现在这个时间，不把事情原原本本调查清楚了，都不能妄下结论。
　　趁着还在下雨，敌方也不敢轻举妄动，步月让白珝去调查西洋人上东瀛岛的事情，看看情况是否属实。
　　如果属实，便再估计一下大概多少人上了东瀛。
　　而他和师鸢，则是去查硝石的下落。
　　老渔民其实还是不愿出海，但架不住师鸢给的钱多，加上他拿出来的，宁康郡主的令牌。
　　威逼利诱之下，这才不情不愿的带着这群祖宗出海。
　　索性海上风浪不算大，他们成功把白珝送到了东瀛附近的一个岛礁群，那里也有一个商贸点，足够白珝打探消息。
　　安置好白珝后，他们便沿着之前查出来的模模糊糊的硝石售卖路线开始沿路查。
　　甚至化身硝石商贩广撒网。
　　就这么又在海上晃悠了几日，天气晴了，还真有人来问他们硝石售卖的情况。
　　因为怕老渔民露馅，两人便和那人约定了一个商贸点所在的岛屿详聊。
　　准备的过程中，两人甚至问渔民学了点儿当地海上的黑话。
　　到了约定时间，两人在约定好的茶棚里，见到了一个矮个子的黑皮男人。
　　一看就是在海上成日风吹日晒的老渔民或者船夫了。
　　一起坐下，随口闲聊了几句，这黑皮男人便嘿嘿一笑：“小的看二位爷器宇不凡，怎的来做这种买卖？”
　　步月端着茶杯不慌不忙的喝了口水，又挑了挑唇：“若不是形式所迫，我兄弟二人断不会来这肮脏地。”
　　这黑皮男人左顾右盼了会儿，凑上来亚迪声音道：“这要被朝廷的人抓到，可是要掉脑袋的，你们不怕？”
　　步月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轻轻搁下了杯子，掸了掸手指：“家中上有老母寡嫂，下有娇妻幼子，一张张嘴在那嗷嗷待哺，我这条命迟早要耗没，早死晚死，区别不大。”
　　这黑皮男人又挑了下眉，自己坐了回去：“这价，不能再低点儿？”
　　“之前便说了，一口价，不议。”步月撩起眼皮懒懒的看了他一眼，“爱要不要，想要的人有的是。”
　　这男人明显迟疑了，纠结着眉头道：“这…小的得回去请示我们当家的。”
　　“尽量快些罢。”步月轻轻哼笑一声，“我可不会留货。”
　　“那过两日还是这地儿见？”男人试探的问。
　　“过两日还有没有货都不一定……”步月啧了一声，一副勉强的模样，“罢了，还是这里见吧，离得近，到也方便带你们去看货。”
　　“好勒，烦请您等候小的两天！”




千古兴亡多少事-3

　　给这黑皮男人打发走后，师鸢一脸懵逼看着步月：“王爷，道理我都懂，但对方万一真的要看货，你从哪里给他们变出来？”
　　“所以得在两天内找到幕后主使。”步月摸出几枚铜钱扣在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慢条斯理的离开茶棚。
　　“你这是在强人所难你知道吗？”师鸢皱眉跟在他身后，“先不说我们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了，我们就俩，你还不会武功，过去送死吗？”
　　“谁要跟他们打架了？”步月笑了一声，“我们主要是查出来硝石的所在，能收缴就收，不能就毁了。”
　　师鸢挑了下眉，接着问：“所以怎么找？跟踪刚才那黑皮男人？”
　　“跟什么踪。”步月笑了笑，“他们这种人，接触不到上层，跟踪也没用。”
　　“那你要怎么找？”师鸢疑惑。
　　“天晴了，可以送信回去了吧。”步月抬手挡在额前，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可以是可以……你打算做什么？”师鸢迟疑的回答着，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请郡主帮个忙。”步月挑了下唇角。
　　师鸢实在猜不透他想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帮他准备好了送信的飞鸟，把信送去给了江枫渔。
　　时间卡得刚刚好，两天后，在那个黑皮男人联系过来之前，江枫渔的回信到了。
　　师鸢帮忙拆开的，一看，上面就写了两行字。
　　一行写着：不要太乱来，以自身安危为重。
　　另一行写着：所需一切均已准备妥当。
　　他一头雾水的递给步月：“你到底是跟郡主商量了什么？”
　　步月接过来扫了一眼，轻轻笑了一下：“问郡主借了几个人来演一场戏。”
　　师鸢一脸懵，但却不打算自取其辱的继续问了。这种需要耗费大量脑细胞的活儿不适合他。
　　收到江枫渔回信后没多久，那个黑皮男人便请人送话来邀他们见面。师鸢用目光询问步月是否应承，步月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他搞不懂步月什么意思，便直接回复了送话的人稍等。
　　“拖一拖。”没等他问，步月便先开口了，好整以暇的端着杯茶，“我们是卖方，势头要做足。”
　　“我不经商，也不想学这些经商的事，王爷您有需求了再喊我哈。”师鸢已经开始觉得头疼了。
　　他现在倒是宁可跟着江枫渔去整顿水军，或者直接冲出去跟敌方打一架。
　　这种勾心斗角互相试探的事情，真的不适合他。
　　步月慢慢的拖到了人第二次来喊，才带着师鸢去赴约。到了那个茶棚，一坐下就摆着满脸的不耐烦，一副懒得虚与委蛇的模样。
　　“这眼瞅了天色就暗了，要不要你一句话，我没时间跟你多耗。” 步月茶都没要，坐在椅子上理着自己的衣饰。
　　“我们当家的还是觉得这价稍微有点点高，您看您能不能稍微让那么一点呢？”这黑皮男人一副谄媚的模样，笑呵呵的拿茶壶给步月沏茶。
　　“不议价。”步月慵懒的抬起眸子睨他，“你还要我说几次？”
　　“我们要货量大，或许您手上的货，我们能全拿。”这男人恭恭敬敬的把茶递给步月，“您看，真的不能少点儿？”
　　步月还没开口，一边一个渔民打扮的小伙子就跑了过来，一把夺过了这男人手里的茶杯饮尽，恬着笑：“爷，可算找着您了，我们当家的说了，价可以，您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诶诶诶，你谁啊？”这黑皮男人把他推开，嫌弃的抢回了他手里的杯子，又换了一只干净杯子倒茶给步月：“公子，咱可不兴这样的啊。”
　　“都是来买货的，谁比谁高贵了？”这小伙子也不甘示弱，又一把抢了他手里的杯子，这次连带茶壶一起都劈手夺来。
　　步月抬手扣了扣桌子，制造出响动来制止这俩跟斗鸡似快打起来的男人，然后慢条斯理的道：“这买卖本该有个先来后到，可这位小哥你一直在跟我掰扯价钱问题，我之前便也说了，不议价，也不会留货，有人要我自然都卖了。”
　　“是是是，您之前说过。”这黑皮男人听见话，立马赔了一脸的笑，又做出一副纠结的模样，“哎呀！这货我跟您拿了，先斩后奏便是。”
　　“爷，您可不能这么不厚道啊，我们可没给您议过价！”这小伙子放下了手里的杯壶，一脸不满意的看过来。
　　步月偏头去看师鸢，放低了声音问他：“我们这批货还剩下多少？”
　　师鸢被他问得一懵，但反应也很快，随口瞎报了个两千斤出来。
　　步月装模作样的点点头：“货源足，你们先一人分一半吧，后续如果没出事，还能运一批出来。”
　　“不是，爷，咱之前说好的这个数啊。”这小伙子听见他的话，悄悄伸手比了个三，“咱不能说话不算数啊爷。”
　　步月瞥了一眼他的手势，看见他夹在指缝内侧的字条，旋即便朝他轻轻一笑：“应承你的数不会少，只是最近管的严——”
　　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把两人都扫视了一遍，又默默落回自己身前的桌子上：“昨天也不知道是哪路人，查了我一个库，现在剩的只有这个数，要，你们就分，不要，就麻溜的走。”
　　“要要要。”步月话音才落，这个小伙子便接上了话茬，“您给多少我们收多少，剩下的等您货来了再给。”
　　步月又把目光投给那黑皮男人：“话我便撂在这了，要，你就跟着这位兄弟一起去看货，我还需要回去处理不少事情，没时间耗。”
　　这黑皮男人一咬牙，点头应下：“要！”
　　步月点点头，对师鸢低声道：“喊个人带他们去拿货。”
　　师鸢虽然不知道他让自己喊谁，但还是点头应下，聪明的回了一句：“早就安排人候着了。”
　　“好。”步月给了他一个非常欣慰的笑容。
　　师鸢扯了扯嘴角，算是终于捋过来步月的想法了，便顺着自己所想，对那小伙子道：“还是昨天那地儿，带你去那人，你辛苦一趟，把这兄弟一起带去吧。”
　　“您说哪里话，应该的。”小伙子和颜悦色的应了师鸢的话，又翻了个白眼去看那黑皮男人，“小哥，走吧。”




千古兴亡多少事-4

　　这一局戏做完，步月带着师鸢继续去绘制海图，不过两日，便有人送信过来，说找到了对方库藏硝石的地方，但感觉不是全部的，其他的是否还有，还得另外再探。
　　师鸢跟着步月一起听着这个消息，人都傻了。这怎么就探到了？
　　“是先去处理这事，还是先把海图画完？”步月征求师鸢意见。
　　他们的海图其实完善得差不多，剩下的一部分靠近东瀛，他们也不敢随意冒进。
　　“先去处理硝石的事吧。”师鸢微微皱了眉，“我们一路绘制海图过来，也没找到有异样的点，要么是这硝石藏匿的位子在所绘海图之外，要么就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松了表情，“算了，想这么多没用，睿王爷，请吧。”
　　两人沿着得到的消息出海去寻，发现这藏东西的地方果然在已知的海图范围之外，是个隐蔽的小岛礁群，涨潮的时候会整个被淹没掉，退潮的时候才显出来一部分。
　　而其中最大一个岛礁上，就是入口。
　　从入口进去，会进入到岛礁群中部的一片中空的位置，硝石就藏在这个地方。
　　这一块中空的地方也是神奇，退潮的时候无水，涨潮的时候，整个被海水淹没，这底下却还是一个空腔。
　　留守在这边的人告诉他们，空腔很结实，不会突然漏进海水，至于这空腔是怎么形成的，他们也不清楚，想着以后再来琢磨。
　　探到的人说，这里虽然堆了不少硝石，但感觉应该不是主要贮藏地，他们粗略估计一下，也就四五百斤的模样，远远不足之前说的千斤数量。
　　步月只沉默的听着，然后观察着这片礁石群。从露出水面的部分来看，完全无法估计水下隐藏的部分。
　　“这底下你们下去全探过吗？”步月问了一句。
　　“回王爷，底下分叉多，小的们人不足，只探了部分大路，还有很多岔道没去。”
　　“那怎么肯定硝石量不足？”步月皱眉。
　　“虽然没探全，但主要的一些大空腔都去探了，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才百来斤，给您的数据是把所有岔道都算上，预估出来的数量。”
　　步月眉头皱得更紧：“怕是打草惊蛇了。”
　　“那现在怎么办？”师鸢问。
　　“引水，毁了这处地方。”步月只略微思索了片刻，便下了如是指令，“派人绑着绳子下去，要水性好的，涨潮之后，找到空腔不进水的原因，然后引水下去。”
　　“只能毁掉么？”师鸢皱了皱眉，“万一这空腔对其他的渔民有什么作用呢？这么一块得天独厚的地方，毁了是否可惜？”
　　“现在不毁，将来打起来，是对我们有利，还是对对方有利就不可知了。”步月神色严峻，“这种掌控不了的地方，宁可毁掉，也不能留给敌方。”
　　师鸢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快涨潮了，抓紧时间吧。”步月对身边的人道，“硝石遇水凝冰，温度会下降很快，让下去的人一定要注意安全，确保水流能引进之后立刻出来。”
　　“谨遵王爷教诲。”
　　“我们现在回去？”师鸢看他下完了命令，才过来轻声问了一句。
　　步月略加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刚准备开口，就被一道惊恐的声音打断了。
　　“不好了，我们的船被人凿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神色都变了。
　　这已经开始涨潮了，周围礁石群是会被完全淹没进海水的，而且这一大片海域，也没有其他去处。
　　离得最近有人居住的岛礁，乘船最快也得小半个时辰才能到，他们不可能游过去。
　　“刚才离开过这里的人，全部抓起来，包括这个叫唤的。”步月思维很快，直接一声令下。
　　师鸢看了他一眼，动作也很快，拿了一边准备好的绳子，就把人都捆了起来。
　　步月看他捆完了人，才继续开口道：“送求援信出去，我们进下面躲一躲。”
　　“太危险了吧。”师鸢迟疑。
　　“待在上面更危险。”步月抿着唇，“是我的错，没有考虑周详。先扛过这一劫再说。”
　　师鸢叹了口气，把困成一串的人推到了入口：“自己下去吧。”
　　虽然大部分被突然捆住的人都显得很抗拒，但还有几个挺老实的，自己怂恿着前后的人，就这么磨磨蹭蹭的全部都下去。
　　余下的几个是一直候在步月身边的，应该算是护卫一类的定位，就自告奋勇先下去了。
　　步月看了一眼漫起来的海水，静静的盯了片刻，算了一算时间，眉头皱得更深：“无水无粮，夜间海底温度估计也低，若是这空腔漏水，水跟底下的硝石反应，怕是要将我们全部冰封起来。”
　　“下去也是死，不下去也是死，还有什么办法么？”师鸢问。
　　“听天由命吧。”步月给了他一个无奈的表情。
　　师鸢：“……”王爷你这想一出是一出到底跟谁学的？！
　　“有办法联系郡主么？”步月又忽然问。
　　“就算联系到了她也来不及救我们啊。”师鸢一脸无语。
　　“所以能不能？”步月抬眸睨他。他身量比师鸢矮上一些，这么挑高的眉眼看过来，却格外有压迫力。
　　师鸢静了静，点头：“能。”
　　“先联系了吧。”步月收敛回目光，轻轻叹了一声。
　　师鸢也没啥可说的，从怀里掏出来一支鸟笛放在唇边吹起。但步月并没有听见声音，有些好奇的盯了一会儿。
　　没多会儿，远处就飞来了一只鸢鸟，在他们上空盘旋了片刻之后 ，落到了师鸢的肩上，歪头看着他。
　　师鸢从身上摸出来一根红绳绑到了这鸢鸟的腿上，然后将它放飞出去。鸢鸟飞高之后，又在周围盘旋了一圈，而后才飞往远处，消失在天边。
　　步月安静的看他做完这一切，才出声问了一句：“大概多久郡主才能收到消息？”
　　师鸢看了看天，沉吟了片刻：“它应该三个时辰只内能送到，但郡主什么时候能过来就真的不清楚了。”
　　“希望我们能抗住吧。”步月也抬头望了望天。




千古兴亡多少事-5

　　礁石下面的空腔比步月想象的要大上许多，而且到处都充斥的海水击打礁石所发出的沉闷响声，整个空腔似乎都在共振一般，扰得人头脑发涨。
　　师鸢走在步月身前，一边走，一边拿着不知道从何处抽出来的匕首，在石壁上划着痕迹，偶尔还会敲敲打打，听着回音。
　　步月做不到他这么精神，这海水的声音已经扰得他不是很舒适了，底下的空气里也弥漫着硝石特有的气味。还伴随着海水的咸腥味，混杂在一起，刺激着鼻腔。
　　“王爷。”师鸢突然喊他。
　　“怎么了？”步月追上两步，他因为脑袋晕，已经落后了不少。
　　“我们是去跟那群人汇合，还是去另外的方向？”师鸢扭头过来，发现他的位置落后了不少，微微蹙了下眉，放缓了自己的脚步。
　　步月皱起眉来：“你发现了什么？”
　　“听这潮声，这空腔底下不简单。”师鸢拿匕首往石壁上刻了个圈，然后往里面填充线条，“假设这是整个礁石空腔，里面被礁石分成了大概六片区域，我们现在应该在这一块位置。”
　　师鸢一边说着，一边用匕首划着石壁勾勒出简单的画面给步月看。
　　“耳朵挺好啊。”步月一边看着他画在石壁上的图案，一边沉吟了片刻，“所以他们去哪了？”
　　“从脚步声来说，大概是这个方向，但这边一共三个区域，具体我听不出来，干扰太多了。”
　　“你想往哪走？”步月问。
　　“这边，声音很大，礁石壁应该很薄，万一出了意外，或许能打开一条生路。”师鸢拿着匕首划着最外圈的一个区域。
　　“听你的。”步月点头。
　　师鸢嗯了一声，用匕首将石壁上的图案都刮了干净，然后伸了只手给步月：“您也别嫌弃我，听声音海水快没过我们头顶了，底下空气有限，不能在点火照明了。”
　　步月略微有些迟疑，轻轻叹了一声，还是伸手去抓住了他手腕。
　　师鸢吹熄了照明用的火折子，也反手抓住了步月手腕，带着他抹黑往 里面走着。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又是无边无际的潮水翁鸣，步月走着走着，就感觉脚步有些虚浮起来，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只能强打精神，咬着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
　　越往里走，周遭感觉越潮湿阴冷。潮声这时候反倒小了不少，但却出现了水滴的滴答声。
　　师鸢的越走脚步越是凝重：“王爷，我有点不好的预感。”
　　“嗯。”步月抿了抿唇，“我略微估算了一下离洞口的距离，但我不确定海水全淹过来的时候，洞口离海面的距离。”
　　而且还有个更重要的事，他不会水，简单在水里扑腾一下浮在水面他还可以，但若是要一直浸在水里游动，那他做不到。
　　“先找个地方休息吧，底下温度太低了，王爷你应该很不舒服吧。”师鸢把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直接伸手揽过了他的肩，把他搂在怀里。
　　步月被他猝不及防的搂着，整个人都僵了，又不好意思直接推开他，只能尴尬的笑了一声：“谢、谢谢啊。”
　　师鸢身上很温暖，这么靠近了确实要好受一些。
　　“我挺不理解的。”师鸢搂着他，继续慢慢的走着，同时伸了只手扶着身边的石壁，边走边轻轻敲了敲。
　　“什么？”步月有些不解。
　　“没什么。”师鸢却将话题中断，忽然停下了脚步。
　　步月跟着一起停下，不解的扭头看着他。这底下一片漆黑，只能看清模模糊糊的人影。
　　“王爷在这别动。”师鸢拍了拍他的背，然后自己往前又走了一段路。
　　步月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乖乖的待着，努力辨认黑暗里他的身影。
　　就见师鸢的身影忽然从腰间拔出了一柄软剑，削在了石壁上，激起一大片的火花，短暂的照亮了这底下的空间。
　　师鸢在这短暂的光亮里，将剑斜插进了石壁的缝隙之中，一用力，将石壁撬开了一个缺口。
　　步月也在这一瞬间的光亮里，看清了周遭的环境。高处的石壁都凝结着水珠，缓缓的往下坠着，而地面也已经积起了薄薄一层水。
　　空间又重归黑暗，师鸢还在撬着石壁，但他手上的毕竟是柄软剑，没有那么好用。
　　撬开了一小块地方之后，师鸢还剑入鞘，一掌拍在了撬开的裂隙旁边，将石壁震裂。
　　步月被他这一掌惊得目瞪口呆：“你是要打穿这石壁？”
　　“不，现在差不多了。”师鸢应声，又走回来继续把他搂住，“这只是一道保险。”
　　步月缩着身子，尽可能不与他进行过多的接触：“这做什么用的？”
　　“一旦潮水泄入，这一块石壁薄弱，很容易被潮水击垮，可以引流，给我们争取多一点逃命的时间。”师鸢倒是没有丝毫要隐瞒的打算，“我一直在确定潮水的回音，潮水的高度已经过了最初的预计了，这个空腔不可能完全不进水。”
　　步月抿了抿唇，轻轻叹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只能怪自己还是年少轻狂了些。
　　“也不是你的错，这些人都是郡主派来的，说明都是东海水军的人。”师鸢把声音放温和了些许，“这水军怕是已经完全没救了。”
　　“你认为这硝石的事，真的是敌军干的么？”步月抿唇问了一句。
　　“这个我真的不擅长，王爷，这种脑力活动还是您来的，我只适合体力活动。”师鸢语调带着些许无奈。
　　步月叹了一声：“等活着出去再说吧。”
　　“也别太悲观。”师鸢道，“这地方空腔有很多，大大小小纵横交错，不一定全都会淹。”
　　“就是真的有不被淹的地方，我们一进去，不还是会被水填满么？”步月有点无语。
　　师鸢静了片刻，啧了一声：“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步月：“……”脑瓜子疼。
　　“……对了，王爷，有点……呃，算私事吧……想问一下。”师鸢忽然道。
　　“想问什么？”步月应承了一声。




千古兴亡多少事-6

　　师鸢支支吾吾磕磕巴巴了许久，也没能整理好完整的一句话。步月也不催他，就安静的等着。
　　直到这条路走到了底，再没其他地方可以继续走之后，步月才出声追问了他一句：“你到底是想问什么？”
　　师鸢用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调发问：“王爷，您考虑过成家吗？”
　　步月：“……”这问的什么鬼？
　　师鸢：“……”
　　空气都静默了。
　　半晌，步月低声笑了一声：“怎么，小将军是有妹妹要送给我吗？”
　　师鸢：“……我上哪来的妹妹？”
　　“那是你自己要来我府上？”步月很有闲心的开玩笑。
　　师鸢：“……”
　　空气又静默了那么两息。
　　“对不起王爷是末将僭越了。”师鸢决定放弃这个话题，再多聊两句还不知道会聊成什么样儿。
　　步月笑起来，从他手上挣开，摸着石壁找了块地方坐下：“怎么突然问这事？”
　　“没有，就……随口问问。”师鸢也摸了过来坐下。
　　“跟侯姑娘有关？”步月问，没等他回答，又自己接上话，“不应该啊，侯将军是皇兄提拔起来的，他手上的权没必要特意去收。”
　　师鸢：“……”
　　步月沉吟了片刻，又道：“郡主这次把你调来，也是跟皇兄表明了你的立场，放心去追吧，不会出现被横刀夺爱的事情。”
　　师鸢：“……”
　　“还是说，你需要我去帮你做个媒？”步月偏头去看他，声音带着笑。
　　“王爷，我衷心的劝您保存体力。”师鸢很无奈。
　　步月笑了一声：“你也别嫌我烦，实不相瞒，我现在有点害怕。”
　　师鸢叹了口气，又轻笑了一声：“您看起来并不像害怕的样子。”
　　“一片漆黑，你能看见什么？”
　　“我也就这么一说，较真就不好玩了啊王爷。”
　　步月笑起来，笑了会儿才慢慢收敛起情绪，放缓了声音问：“你的听力天生的吗？”
　　“练的，听声辩位而已。”师鸢回答，“习武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我可能是先天有优势，所以听得比别人细。”
　　“你们习武还专门练听力？”步月好奇。
　　“因为背后没长眼睛啊。”师鸢道，“在战场上，不能眼观八方耳听六路，就只有一个死字。”
　　步月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道：“你们在南疆那几年，一直是在战场上吗？”
　　师鸢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沉吟了片刻：“也不是，南疆也没那么多战斗，大部分其实都在西南那边。”
　　“所以你才认识的侯姑娘？”步月顺口追问下去。
　　“噗……我还以为你会问凝雨呢。”师鸢笑了一声。
　　步月也跟着笑了一声：“我倒是很好奇他从哪弄来那么多小玩意儿送到京城的。”
　　“自己做的。”师鸢道。
　　“啊？”步月愣住。
　　“边疆没什么好玩的，他又是个闲不住的，师父怕他闯祸，就让他没事自己做木工去。”师鸢含着一抹笑意，“其实送去给你的都是专门挑出来最好的。每次都有一大堆练习品，挑出来一份之后，他就全烧了。”
　　步月静了很一会儿，才轻轻笑了声：“他倒是有心了。”
　　“王爷，你喜欢凝雨吗？”
　　“你问的哪种？”
　　师鸢哑了一下，笑了笑转移话题：“东海之滨商贸丰富，应该有不少西洋那边过来的小玩意儿，若是什么时候得了空，王爷可以去看看。”
　　步月笑了一声，没接他的话，就这之前的话题，轻声道：“不管你问的哪种，我都很喜欢他。”
　　师鸢又哑了一下，无奈的叹了口气，正在想着怎么继续转移话题，忽然听见水流的声音，很细微的声音，在头顶上方传来。
　　他立刻“嘘”了一声，掏出匕首敲了敲身边的石壁，然后仔细的听着回音。
　　步月非常配合，把呼吸都放轻了。
　　“果然，水流进来了。”师鸢抿了抿唇，起身把步月一起拉了起来，“我们得往回走一段，那边有个半密封的空腔。”
　　步月应了一声，跟着他一起走回去了一趟。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连他都听见了水流的声音，击打在石壁上，又引起了一阵一阵的响动。
　　师鸢找到位置之后，短暂的点燃火折子让步月帮忙举一下，然后攀爬到了岩壁上，靠近顶端的为主，把封闭的岩壁凿了一个洞。
　　他在凿石壁的时候，上方传来的水流声就越来越大，声音在空腔里不断叠加震动，仿若奔腾而去的一泻千里的江水。
　　师鸢把洞控制得很小，勉强够一个人钻过，然后便跳了下来，一把揽过步月的腰，就这么把他举了起来。
　　“委屈一下王爷了，自己钻过去吧。”师鸢把他举得很稳，刚好够他够着那个洞。
　　步月无语了一下，咬住火折子，坚强的自己爬了过去。
　　里面的空间不是很大，但待两个人绰绰有余。石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石壁看起来却很完整。
　　步月也不敢乱碰，落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就举着火折子安安静静的候在一边，等着师鸢过来。
　　师鸢并没有第一时间直接过来，而是各种石壁喊话给步月，说他要去前面再做点准备，让步月待好别乱动。
　　实际上步月也没法乱动，只能语带无奈了应了下来。
　　头顶上方的水流声越来越大，空腔又开始共振起来，步月感觉一阵一阵的头疼，有些站不稳了，便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石壁，结果才刚刚一用力，石壁便猛然翻转了过去。
　　步月没站稳，直接跟着这石壁转了过去，跌在地上。火折子从他手上滚走，咕溜溜的滚了端距离，然后静静的燃烧着。
　　他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去看火折子的方向，结果就在火折子微弱的火光里，看见了堆积起来的木箱。
　　步月神色一凛，过去捡起了火折子，就着火光仔细端详了一下木箱。一股混杂着海水味道的硝石气味附着其上，闻着让人并不舒适。
　　“不是吧……”步月端着火折子，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去看这里所有的木箱。




千古兴亡多少事-7

　　步月思索了片刻，还是动手去打开了一只木箱，里面是细碎的硝石粉末，磨得很精细。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看着这些粉末从掌心滑落，残留了一些被他的汗渍融化，夺走了掌心了温度。
　　步月把火折子拿远，在石壁上找了个地方固定，而后试着去搬这木箱。
　　还好，一只箱子的重量他还搬得动。
　　箱子搬下来之后，他略微数了一下木箱的数量，估算了一下硝石的数量，大约是有三四百斤的。
　　这跟之前士兵报告的数量基本吻合。但当时他们是说这些硝石都是散放的，而这里的木箱堆叠得整整齐齐。
　　要么就是那一整支所有人都在设局，为了对付他这个“睿王”；要么就是这里真的是贮藏硝石的地点，外面散放的是没有加工过的，而这里的则是已经加工完成的。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这些硝石现在都是极度危险的。
　　步月看着这些硝石，思索着各种可能的用法，最后决定赌一把，便搬了一箱子，又推动石壁，把木箱卡在石壁上，阻止它归位。
　　他一箱箱往外搬，把硝石粉末都倒了师鸢开口的那个石壁之下，然后将木箱砸碎，那碎裂的木块又搬了回去，做了个火堆点燃。
　　就这么倒出去了半数的硝石，他实在是没力气了，便窝在了火堆边，安安静静的等着。
　　一累一静，再被火一烤，疲倦便涌了上来，整个四肢百骸都开始叫嚣着要休息。
　　步月只能再次咬着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
　　师鸢进来的时候，看着满石壁脚下的粉末，愣了。又看见了一边被木箱卡死的石壁机关，还有机关内部空间里跳跃的火光，以及火光边摇摇欲坠的步月。
　　“王爷你胆子是真的大，这么多硝石你还点明火？！”师鸢整个人都惊了，走过来看着步月。
　　步月昂起头看他，脸色在火光里显得灰白，唇角还有一丝血迹：“没事，纯硝石炸不了。”
　　师鸢皱起眉，蹲到了步月身前：“您没事吧？”
　　“还好。”步月强打精神的朝他笑了笑。
　　师鸢还是皱着眉，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四处打量了一下。这点火的木材应该就是装硝石了，木板上其实还有残留的硝石粉末，但量实在太少了，除了一些轻微的炸响，也没有其他异样。
　　“王爷是有什么打算？”师鸢看了看剩下的木箱，又看了看步月身边堆积起来的碎木块，猜到他可能是有什么布置。
　　“我之前不是说过么，硝石遇水凝冰，这石壁机关肯定防不住水，但他们敢把硝石存在这里，说明这里不会被水淹。”
　　“但我们不是从他们设置的机关进来的，所以防水性肯定失效了，那边只能利用硝石，再建一次防水。”
　　“怎么做？”师鸢问。
　　“先把多余的都倒到外面去，留三四箱就可以了。”
　　师鸢应下，抽了腰间缠绕的软剑，一挑剑便甩出去一箱。箱子砸在外面石壁上，直接破碎。
　　“木板还要么？”师鸢问了一句。
　　步月看了一下身边堆积的木板，摇摇头：“不要了，够了。”
　　师鸢点点头，继续拿剑挑飞木箱。他速度很快，没一会儿便把剩下的都挑飞了出去，只留下了步月要的。
　　“把剩下的倒进机关缝隙里，然后把机关归位。”步月道。
　　师鸢应下，将剩下的几箱搬过去，仔细的往石壁机关的缝隙里撒。这种石壁横切面上有很多细小的网眼，仔仔细细把这些硝石都撒进去废了不少功夫。
　　但好在，步月要的布置都做完了。
　　“王爷，这空间封锁了，我们可能就没有新鲜空气了。”师鸢看着燃烧的火堆，微微蹙了蹙眉。
　　“有风。”步月道。
　　师鸢眉头一蹙：“什么意思？”
　　“这里应该不是我们下来的那块地方了，我们一直在地下，没有个具体参照物，到底走了多久，走了多远，都不清楚。”步月沉声道，“你是靠着听力把我带过来的，我相信你的决定，这边肯定有生路。”
　　师鸢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看着他。
　　“其实这里有这些加工过的硝石，也算是个好消息吧。”步月半垂眸盯着火光，“这里有机关，外面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说明肯定是有人出入过，那就不是完全密封的状态，那就一定会条路。”
　　“可惜，我不擅长机关，我找不到，我只是感觉到了风。”
　　师鸢轻轻点点头，有走近了石壁，抬手敲了敲。
　　这底下的岩石基本都是长一个样，给的回音也差不多，之前来的时候在涨潮，潮水的声音干扰太大，他便只能默认这里和之前的地方是一起的。
　　但或许不是，这或许是两个不同的空腔，之前的那个会被潮水淹没，这边这个或许不会。
　　但外面被他凿了个洞，一但外面海水漫进，水就会沿着洞漏过来。若是能在海水漫过来之前找到机关，他们应该就能逃出去。
　　“风啊……”师鸢长长呼了口气，那了一块顺手点的木板点燃，然后走到了石壁边上，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绕着石壁走过。
　　确实在不少地方都有气流吹过的模样，火焰被吹得乱跳。但他敲击石壁的到的回音却都是实心的。
　　时间一点一点溜走，外面的水流声越来越大，这一方空间的温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越来越低。
　　步月窝在火堆边倒是还好，师鸢沿着石壁走，呼出一口气都冒着白雾。
　　“水漫过来了。”步月忽然道。
　　师鸢神色一凛，去看向之前的机关门。
　　门缝里确实有水溢出，但很快就变成了冰附着在石壁上，一点一点蔓延成了冰花，居然还挺好看的。
　　“好冷啊。”步月抱成一团，又往火堆凑近了些许。
　　师鸢也放弃了继续绕石壁，走过去跟他一起坐在火堆边。
　　火堆这点儿温度已经抵抗不了侵袭而来的寒冷了，连师鸢都感觉到了冷，丝丝入骨，一点一点的侵袭而来。
　　“这硝石……也太可怕了些吧？”师鸢呼出一口气，往火堆里丢进一块木板。




千古兴亡多少事-8

　　用硝石凝冰堵住机关石缝的确实有效，但相对的，外面大量的硝石吸收着热量，使得这一小片地方气温骤降，犹如寒冬腊月。
　　海底这些空腔本就寒冷，师鸢练武，身体素质好，还能勉强撑一撑，但步月不行。
　　他从下来开始就不怎么舒服，这会儿在火光的照耀下，整个人都一副要羽化登仙的模样。
　　师鸢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捞到了自己怀里搂着。
　　“干、干嘛啊？！”步月整个人都惊了，但是没什么力气去反抗。
　　“您将就一下，凝雨这会儿在西北呢，隔得十万八千里也过不来。”师鸢把他整个圈进了怀里，解着自己外衣给他裹上。
　　步月缩成一团不敢动。
　　有这火堆和师鸢身上的体温，确实要温暖一些，但周遭的气温还在下降。继续这么下去，师鸢也扛不住。
　　“我好些。”步月抬手从他怀里撑开自己，“还是得麻烦你去找到离开的机关，这里肯定还有其他的出路。”
　　师鸢应了一身，把他放开，又给他扯好了衣服：“千万别睡过去了，知道吗？”
　　步月点头。
　　师鸢稍微活动了一下，拔了软剑，直接暴力的用剑气往石壁上扫。激烈的剑气在石壁上削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迹，但始终没有什么异样。
　　如果机关不在四周的石壁上，那就只剩上下。
　　地面一直摆着那些木箱，可能性不大。所以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在上面。
　　师鸢喘了口气，挽了个剑花负手持剑，抬起头去看上面。
　　他们之前一直没有往上面注意过，这会儿一抬头，他就发现了不对劲。上方的石板明显是人为建造的，还雕刻了些什么，但实在是看不清。
　　师鸢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壁上削落的石块，朝着上面的石板砸去。结果也不知道是砸中了什么，上方忽然一阵响动。
　　步月从火堆边抬头，一脸惊愕。
　　师鸢自己也惊了，一脸不可置信：“不是吧，这就把机关破解了？”
　　步月却皱了皱眉道：“先别高兴太早，这机关到底什么情况我们也……”
　　没等他话说完，上方的石板忽然转动了起来。随着石板的转动，上方的缝隙里也开始溢出了水流。
　　“遭了！”步月一惊。
　　但已经来不及了，这机关怎么启动的他们都不知道，更加不可能知道怎么关闭。
　　随着上方的响动越来越大，一个硕大的开口也转了出来，水流直接坠了下来。
　　火堆在这突然潮湿的环境下直接熄灭了，水也很快就积了起来。
　　师鸢蹚着水过来把步月揽住，在这又突然漆黑的环境里皱眉听着水流声。
　　这一方空间不大，上面的水流速度很快，没多会儿，水就已经漫到了他们腰间。
　　“王爷，会游泳吗？”师鸢喘了口气。这水很凉，这么被浸在水里，他也受不住。必须尽快出去。
　　步月苦笑了一声，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我不会……”
　　师鸢静了会儿，叹了一声：“那你抓紧我，千万别松手。”
　　“我尽力。”
　　师鸢搂着他往顺着水流的声音走过去，靠近在石壁上。这机关的开口贴近石壁，等会儿水蓄满了，这个位置是最好出去的。
　　但水里实在太冷了，步月揪着他的衣服，忍不住在发抖。连带着师鸢也忍不住抖了起来。
　　“王爷，你撑住。”师鸢把他搂紧过来，轻轻拍了拍，“你应该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跟我同生共死的吧。”
　　步月笑了一声：“确实不想。”
　　“很巧，我也不想，再坚持一下好吗？”
　　“即便出了这里，外面也还是一片汪洋大海。”步月喘了口气，很是乏力的靠着他，“我们出不去。”
　　“别这么悲观，万一这里离海面很近呢？”
　　“可能吗？”步月又笑了一声，声音发哑，“你自己心里也清楚，现在这个情况，基本上十死无生。”
　　“不一定啊王爷，你想想，我们已经下来很久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涨潮期肯定早就过了，外面水面只会越来越低。”
　　“就算现在退潮了，我们所在的深度，也撑不住游出去！”步月提高了一点声音，低吼着，吼完又哑了哑，放轻了声音，“我出不去。”
　　师鸢一下子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
　　“这事本来就是我思虑不当，连累你们了。”步月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我知道以你的能力，你自己能逃出去……”
　　“你想说什么？别管你吗？”师鸢声音放沉了许多，打断了他的话，把他整个禁锢在怀里，挟制了他所有的反抗。
　　步月一时无语，也没有力气再去反抗了。
　　“李步月，我敬重你是王爷，也敬重你的谋略。”师鸢声音很沉，带着怒意，“但今天在我身边的不管是谁，我都会想办法把他带出去。我在这里安慰你，不是因为你的身份，只是因为你还活着。”
　　步月愣住。
　　“你想我丢下你，可以，自尽啊。”师鸢道，“要不然就算你只剩下一口气，我拖也把你拖出去。”
　　步月：“……”
　　“少在这矫情了，任何人在这种环境下都会心生绝望，我理解，但我没有余力来给你做开导。”
　　“……哦。”
　　“水已经漫上来了，我们离上面还有一点距离，调整好呼吸，准备听我的指令。”
　　“……好的。”步月乖乖的应声。
　　师鸢攀着石壁，借力带着他顺着水流往上浮，顺便调整着位置往出口游动。
　　冰冷的海水几乎带走了所有的体温，步月感觉四肢都已经失去了知觉，身上也越来越冷，意识都开始模糊了起来。
　　但他不敢晕，也不敢再说话。
　　“能摸到顶了。”师鸢道。连他的声音都已经打颤起来。
　　“嗯。”步月颤颤巍巍的应声。
　　“深呼吸，尽可能的吸够空气。”师鸢放缓了声音，一边说着，一边往泄水的地方靠近。
　　水流已经能打在两个人身上了，坠下来的重力压下，让师鸢皱了皱眉。
　　这么顶着水流似乎没办法带着步月出去，只能等水再蓄满一些。




千古兴亡多少事-9

　　师鸢又搂着步月往旁边的石壁上靠，想借着石壁的力先把步月送上去，但又担心自己松开他之后他没有力气游动。
　　正焦躁着，忽然水面上飘来什么东西撞在了他身上，他伸手一摸，是木板。
　　之前木箱碎下来的很多木板，并没有烧完。
　　师鸢喘了口气，摇了摇步月：“王爷。”
　　“嗯？”步月抖着唇应了一声。
　　“腰带借用一下。”
　　“……”步月一阵无语，但还是自己动手扯着腰带，解下来递给了他，“你要做什么？”
　　“绑几块木板。”师鸢把他放到石壁上，将匕首插进了石壁里，确定稳固之后，对他道，“在这抓稳了，我去捞点木板。”
　　步月应下，乖乖的伸手去抓住匕首，把自己身体的重量都移到了石壁上。
　　水里本身就有浮力，借着石壁和这匕首，到也不费力就能浮在水面。
　　确实他抓稳之后，师鸢潜下了水，去捞了几块大些的木板，撕碎了腰带把这些木板都组合了起来，组成了块较大的板子。
　　他也不敢把这木板子弄得太大，怕弄不出去。所以这木板也没法让人上去，只能拿着借力。
　　绑好木板之后，水也差不多快填满了这整间房。师鸢拖着木板回来，把步月从石壁上搂过来。
　　“王爷，我知道你现在很冷，很累。”师鸢把木板递给他，“但我们就快出去了，再坚持一下。”
　　步月抓住他递来的木板，努力的笑了一声：“我尽力。”
　　“你在这底下跟我说喜欢没用，你得出去自己告诉凝雨你喜欢他。”师鸢搂着他，带着他再一次接触到了坠下的水流，这次倒是没有多少的阻力了。
　　“我说了。”步月轻轻笑了一声。
　　师鸢哽了一下，把他托了起来：“那就出去问他要回复。”
　　步月被他一下子送进了水流里，被冻得一激灵，还呛了口水。不过意识到是清醒了许多。借着师鸢的力，步月抱着那块木板，自己努力钻出来。
　　上层的空间应该很大，出来之后，借着木板的浮力，步月倒是很容易就挣脱了这出口水流下扯的力量，在这茫茫冰水里茫然的飘着。
　　木板带着他在往上浮，他不需要动多少力。但憋气并不是他的长项，他本来就心肺不好，在这水底已经快到极限了。
　　抓着木板的手也越来越没有力气，一滑再滑，最后只能勾在了捆扎木板的布带上。
　　窒息的感觉一阵阵袭来，步月一张嘴，冰凉的海水便涌了进来，咸涩发苦。
　　他呛了两口水，意识模糊，手上也抓不住。只感觉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将他拖入无尽深渊一般。
　　忽的，一直手揽了过来，扶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木板也被重新塞到了他怀里。
　　他就这么意识不清的抓着一切能抓住的东西，被带动着往上浮。
　　外面确实退潮了，而他们出来的这块地，是在一片岛礁附近的一小块副礁边上。
　　师鸢带着步月游了没多会儿，就找到了一截楼梯样的石头。有了借力的地方之后，他拦着步月顺着这一截楼梯游得很快。
　　期间又过了一道石壁门，出来便看见了水面上的阳光，和波光粼粼的海面。
　　钻出水面的时候，师鸢还有点恍惚。周围这一片环境他也不认识，只能托着已经昏过去的步月往露出水面的礁石游去。
　　等到了礁石上之后，师鸢扶着步月拍了拍他的背，让他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
　　结果除了水，步月还咳出来了两口血。
　　师鸢人都慌了，捧着步月的脑袋看着他：“王爷？你还活着吧？”
　　步月微微睁了睁被太阳照得不适应的眼睛，拍开了他一只手：“还能喘气。”
　　“好的。”师鸢将他放着靠在岩石上，然后挪开了，让他能晒到太阳，自己则是四处看了看，想弄清方位。
　　离开了冰冷的海水之后，又接触到了太阳，温度慢慢回来了，步月精神也稍微恢复了一些。
　　缓了缓神之后，步月强打精神，压榨着自己最后的体力，从地上站了起来，开始打量周边的环境。
　　师鸢看见他站起来，就直接回来了，皱着眉看他，带着迟疑：“没事了吗？”
　　“有事。”步月看了他一眼，“趁我还有力气，扶我走一圈。”
　　“好勒。”师鸢应声，递出一只胳膊借给他。
　　步月大概的走了一圈，观察了一圈周围，又抬头看了看太阳，语带惊讶：“我们走出来了这么远？”
　　“啊？”师鸢茫然。
　　“之前我们下去的方位在那边。”步月抬手指着一个方向，“现在所在的这一块岛礁，跟那边隔了得有几十里。”
　　师鸢脸色变了变：“确定吗？”
　　“认路我还从来没错过。”步月也皱了皱眉，又指另外一个方向，“往这边大概也是过去几十里，就是我们过来之前中途休息过的‘星星岛’。”
　　师鸢已经开始发懵了：“这、这周围……呃……王爷，你是怎么记的？”
　　步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靠天赋。”
　　“行吧，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师鸢看着这一片零碎的岛礁，“这一块涨潮似乎也会被全淹。”
　　步月苦笑：“我无计可施。”
　　师鸢：“……”
　　好吧，好不容易从底下出来了，还能困死在外面吗？
　　师鸢再次把步月扶去了一个向阳的方位让他休息，然后自己吹着鸟笛，想试试能不能喊到鸟。
　　“你这鸟笛为什么没音啊？”步月靠在石块上看着他吹笛，问了一句。
　　师鸢吹完了一个长调，叼着笛子回答道：“有声音，我们听不见，但信鸢听得见。”
　　“我倒是从来不知道，你们还拿鸢鸟送信。”步月笑了一声。
　　“只有我用。”师鸢道，静了静又补充道，“也不对，应该说是我们家人用，这是我家老爷子训的鸟，送了郡主几只，给了我几只。”
　　“有很多吗？”步月好奇。
　　“统共二十多只吧，大部分在西北。是那边的一种鸢鸟和信鸽杂交的。”师鸢顿了顿，又补充道，“好像是当年镇远侯研究出来的，只不过他没来得及训……”
　　步月轻轻叹了一声。




千古兴亡多少事-10

　　阳光正好，清风卷带着海水淡淡的咸腥味。本该是个放松心情的好地方，但被困在这礁石的两位着实放松不下来。
　　师鸢吹了小半天的笛子，但并没有鸢鸟飞来，也不知道是距离太远传达不到，还是鸢鸟们都有各自的任务没空理他。
　　俩人搁这没吃没喝，周边是茫茫无际的大海。眼瞅着太阳渐渐西沉，又一轮涨潮要来。
　　这一片岛礁退到最低潮的时候，师鸢带着步月上来的那一截楼梯浮了出来，但还是有半截是埋在水下的。估摸着那底下是另外有机关，可以排空海水。
　　但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实在是没有功夫去研究这些东西。
　　尤其是步月，身体已经吃不消开始发烧，他也只能找个地方，晒着太阳休息。
　　这光秃秃的一片岛礁，除了等待救援，他们也确实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真是这辈子都没这么绝望过。”师鸢无计可施，收起鸟笛便坐到了步月身边。
　　步月听见他的话，低低笑了声：“你这辈子才过去多少年？往后的日子指不定还有多少绝望等着你呢。”
　　师鸢：“……”
　　“不过现在死这，也没往后可言了。”步月睁眼，看着碧蓝的天。
　　“我说王爷，你这悲观的思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师鸢偏头看着他，实在是有些不理解。
　　“现在这情况我乐观不起来。”步月抬手碰了碰自己额头，温度还是很高，但他其实并不感觉热。
　　师鸢努力想试图换位思考一下，但还是觉得自己理解不来，干脆就闭嘴，跟着一起看着天。
　　碧蓝的天边，白云被落日烧红，偶尔飞过几只鸟儿，飘下两片落羽。
　　其实风景还是很好看的，如果不是在这是绝境之下。
　　太阳落下水平面后，温度也快速的降了下来。哪怕是师鸢，现在也有些扛不住了。
　　海水也慢慢涨了上来，师鸢虽然意图再挣扎一下，却也不知道该朝什么方向去自救。
　　两人就这么躺着，听着潮水拍打礁石的声响。师鸢听着听着，忽然一愣，猛然坐了起来。
　　但这会儿天色已经太暗了，他就算坐起来，也看不怎么清楚周围海面的情况了。
　　“怎么了？”步月问了他一句。
　　“我听见船只的声音了。”师鸢皱眉站了起来，努力去辨别四周海域上的物品。
　　但过久的饥饿让他的视野模糊一片，在这暗色的世界里，实在分辨不了。
　　“真的假的？”步月也努力的撑坐了起来。
　　“我听力怎么样你应该有数。”师鸢走动了两步，努力在想怎么引起船只的注意。
　　他们从水里出来，火折子早就没用了，就算还有用，这地方也没材料给他生火。
　　因为不确定船只的具体方位和距离，他也不敢大喊大叫。现在留存体力是关键。
　　步月坐了会儿，伸手摸着身下躺的礁石，忽然道：“你会吹埙吗？”
　　师鸢一愣：“啊？”
　　“这里的礁石有很多空，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吹出声响。”步月道。
　　师鸢整个人都惊了：“这不一样吧，埙和这石头块儿……”
　　“又不需要你吹出音乐来。”步月随手在地上摸了块石头就朝他砸了过去。
　　师鸢下意识就接住了石头，一脸无语的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这些礁石上确实有很多眼洞，但并不一定是相接的，就算这些孔都是相连的，也不一定能吹出声响。
　　虽然这么想着，但他还是乖乖的把石块凑到了嘴边，找了个孔往里吹气，结果居然真的吹出了一声略显尖锐的声响。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手里这石块。
　　“这块声音小了，再找找吧。”步月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往涨起来的潮水边走了两步，然后蹲下，在地上摸着石块。
　　师鸢一脸抵触的跟着一起过来蹲下摸石头。虽然这确实是个办法，但这些礁石常年被海水浸泡，又苦又涩，一吹气，还漫着一股海腥味，实在是让他的感受很不好。
　　但目前他也确实想不出其他别的办法了，只能跟着一块一块的试。
　　潮水越涨越高，两人只能不断后退，在后退的途中继续找石块试。师鸢都吹得有些缺氧了，但这些石块的声音都不怎么大。
　　“这么找下去估计是来不及了。”步月道。
　　“所以？”师鸢有点发懵，还有点头晕。
　　“自己削一块吧。”步月认真道。
　　“王爷，您绕了末将行吗？”师鸢扶着额头喘气，“您再这么折腾下去，救援没来，我先没了。”
　　步月：“……”
　　潮水已经快要整个把这些岛礁淹没了，他们能站的位置也只剩一点了。
　　师鸢叹了口气，继续蹲下摸石块，摸起一块吹一块。直吹得自己头晕眼花，不得已停下喘气。
　　结果忽然间，听见鸟啼声。
　　鸢鸟的啼叫声。
　　“是不是有鸟在叫？”步月声音急促的问了一句。
　　师鸢愣了一下，摸出身上的鸟笛，猛吸了一口气吹下去。
　　等他一口气吹完，上空就传来了鸟扑扇翅膀的声音。一道黑影落了下来，准确的停在了他肩膀上，往他脸上蹭了一下。
　　他跌坐在地，长长的喘了口气：“这算不算绝处逢生？”
　　“船应该过不来，我们得自己过去。”步月道，抬手指着远处海面上慢慢浮现出来的一缕灯火。
　　在这漆黑的夜里，这点火光仿佛救世的希望，遥遥的朝着他们驶来。
　　师鸢托着鸢鸟站了起来，眯起眼睛看着那火光，预估着距离。他倒是可以现在就朝着那船只，但步月明显不可以。
　　只能等着船再靠近一些，最好是能有人想办法过来接他们。
　　他顺了顺肩膀上鸢鸟的羽毛，把它放飞，掏出鸟笛含在嘴里，吹着调子。
　　鸢鸟在高空用鸣叫应和着，飞往了船只。
　　师鸢放下鸟笛，长长了缓了一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就看见步月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一直是蹲坐着的姿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下去。
　　“王爷？！”师鸢一惊。
　　“还活着在。”步月哑着声音应了一句，隐隐带着一丝颤音。




千古兴亡多少事-11

　　两人还是靠自己游到了船边，因为这一片的礁石，船实在进不来。
　　被接上船之后，就有士兵打扮的人抱来了毯子把两人都裹了起来，一人塞了一杯温热的糖水在手里。
　　两人稍微歇了一会儿，就看见江枫渔一身戎装，冷着脸过来了。
　　还没等师鸢开口打招呼，郡主直接过来一巴掌扇在了步月脸上，给周围一片人都吓懵了。
　　步月被打偏了脸，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扭过脸抬起眸，满脸茫然的看着她。
　　“给我滚回京城去！”江枫渔低呵了一声。
　　师鸢下巴都吓掉了，磕巴着过来劝：“郡主您消消气……”
　　“还有你！”江枫渔扭头冷眸看着他，“我怎么叮嘱你的？”
　　师鸢缩进了毯子里，把自己裹得只剩一个眼睛。
　　“我让你们出来画个海图，又是查硝石又是查瀛洲，还把自己困在礁岛里。”江枫渔气笑了，“我要不是正好出海了，等你们的消息到我手上，你们就只剩个尸首了吧？”
　　“你们可真行！一个两个的，一天天的光会闯祸，有本事捅娄子，你们就自己想办法给补起来啊！”
　　“是，对不起，我们知错了，郡主您消消气，大晚上的生气伤身。”师鸢低眉敛眸，乖乖认错。
　　步月这会儿才终于缓过神来，抬眸盯着江枫渔，微微哑着声音：“江枫渔，造成现在这幅局面，你没有错吗？”
　　师鸢一脸惊恐的看向步月。
　　“你来东海整顿水军，我让你借我一队人，整只队都在算计我。”步月笑了一声，目光冰凉，“怎么，本王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是你授意？”
　　“王爷你冷静一点。”师鸢整个人都慌了，裹着毯子过来，拦在了他跟江枫渔之间，“这军队也没整顿几天，底下人有二心是正常的……”
　　“你闭嘴。”步月凉飕飕的瞪了他一眼，“滚一边去。”
　　师鸢委屈巴巴的挪开了。
　　江枫渔却皱起了眉，看向师鸢：“什么情况？”
　　“呃……这要怎么说呢……”师鸢一下有点噎住。
　　“简单明了的报告。”江枫渔一脸的不耐烦。
　　“简单来说就是您拍下来协助我们的人给了假情报把我们害成现在这幅模样的。”师鸢一口气不带喘的说完，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吐出来。
　　江枫渔眉头皱得更深：“人呢？”
　　“呃……可能都死了。”师鸢磕巴着。
　　“死了？”江枫渔满脸疑惑。
　　没办法，师鸢只好整理了一下词汇，尽可能简单明了的把事情始末都完整的解释了一遍。
　　步月在一边冷冷的听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旁边端着热汤的士兵纠结了半天也没敢上去递给他。只能趁着师鸢讲话的间隙，先端了一碗给他。
　　师鸢接过汤，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看了看步月，努力扯着笑：“王爷的思路其实是对的，硝石这么危险的东西，既然知道了，肯定需要先查清楚的。”
　　“你们说那一批有多少人？”江枫渔问了一句。
　　师鸢一愣：“大、大概十多个？我没数……”
　　“十七个。”步月冷不丁开口补了一句。
　　一直候在旁边的士兵抓住机会把汤递到了步月面前，赔着一脸的笑：“王爷……您暖暖身子。”
　　“我只派了四个人过去。”江枫渔眉头紧锁，“都是我自己的人，不是东海水军的人。”
　　步月正接汤，听见她的话，愣住了，手里汤碗没拿住，直接摔在了地上。
　　师鸢也惊了：“那那一批人是哪来的？谁截了我的信吗？”
　　他一直是用鸢鸟给江枫渔传信的，如果中途被人截了……那问题可就大发了。
　　“这事我会去查，不该你们担心的事就别操这么多余的心。”江枫渔又看了一眼步月，低头放软了声音，“这事是臣之错，臣查清之后再来请罪。”
　　步月没吱声。
　　“去洗澡换身衣服好好休息。”江枫渔轻轻叹了一声。
　　师鸢应下，小心的看了看步月，慢慢的凑过来：“王爷？”
　　步月侧眸看他。
　　“我们……进船舱吧，外面冷……”师鸢干巴巴的提议。
　　步月应了一声，捧着糖水喝了一口，结果呛住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师鸢无奈地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结果就看见步月咳出来了一口血。
　　他顿时人就慌了：“我去……王爷你还好吗？”
　　步月抬手抹了下唇，抬眸看了他一眼，整个人直接就倒了下来。
　　师鸢眼疾手快给他搂住，抱在怀里一脸惊恐的望向愣住的江枫渔：“郡主……你带大夫了吗？”
　　江枫渔脸色变了变，过来从他手中接过步月横抱了起来，对一旁的人吩咐道：“去喊侯姑娘来。”
　　“兰芳那点手艺能行吗？”师鸢跟在江枫渔背后，皱着眉，显得有些焦急。
　　“救个急，现在也没其他人能用了。”江枫渔也是一脸焦急，把人抱进船舱之后，就自己去把侯兰芳抓过来了。
　　师鸢守在床边，裹着毯子，看着步月依然惨白的脸色，眉头皱得很深。
　　侯兰芳过来的时候，身上还围着围裙，一进门就看见师鸢裹着毯子缩在床边椅子上的可怜模样，有点懵。
　　“怎么了你？”
　　“兰芳。”师鸢听见了她的声音，抬头的瞬间就堆起了满脸的笑。
　　“手给我。”侯兰芳坐到床边，抬手递在他面前。
　　“我没事，你先看看睿王。”师鸢虽然这么说着，还是乖乖把手递过去给她。
　　“一时半会死不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的。”侯兰芳抓着他手腕，探了会儿脉搏，皱了皱眉，“身体怎么虚的这么厉害？”
　　“一直没吃没喝的，没事，养两天就好了。”师鸢偏头看了看昏死的步月，有点担忧，“你还是先看看睿王吧。”
　　“这么担心他啊？”侯兰芳笑了一声，转身过来抓起了步月的手。
　　“他要真有个好歹，凝雨回来非剥了我不可。”师鸢抬手摁了摁额角，“真的是要命。”
　　“睿王是不是以前心肺有伤啊？”侯兰芳问。
　　师鸢愣了愣：“啊？可能吧，他一直身体就不怎么好来着。”




千古兴亡多少事-12

　　侯兰芳把完脉，一脸无奈的表情：“治不了。”
　　“啊？”师鸢皱起眉。
　　“心肺有损，还是旧疾复发。”侯兰芳偏头看着步月的脸色，皱起眉来，“他之前应该有惯用的药物，我不知道成分，也不敢乱用药。”
　　“那现在只能这么看着他半死不活？”
　　侯兰芳静了会儿，缓缓道：“应该可以先退烧。”
　　“……不会治出事吧？”师鸢有点迟疑的看着她，“这毕竟是亲王……真出事了，郡主也得受牵连。”
　　侯兰芳伸手探了下步月的额头：“这么放着铁定出事，人都快烧起来了，去端盆冷水来。”
　　师鸢应了一声，一出门，就撞见了靠在外面墙上一脸沉思的江枫渔。他一愣，低低喊了声：“郡主……”
　　“忙你的去。”江枫渔应了他一声。
　　师鸢应了一声跑走了。
　　江枫渔靠着墙站了很有一会儿，才进了房间了，低声问了一句：“人没事吧？”
　　“有事。”侯兰芳抬眸看着她，“睿王身子底子不好，旧疾复发，高烧，饥饿，肝火窜动……换了您都不一定撑得住。”
　　“你尽力就行。”江枫渔长长叹了一声。
　　“郡主，我冒昧问问，您把睿王带来到底有什么用处。”
　　“他只是一个态度。”江枫渔道，笑了一下，“你还小，很多事情想不明白是正常的。”
　　侯兰芳叹了口气。
　　步月就这么一直昏睡了整三天，直到船靠了岸，喊来了东海这边的老军医，一顿金针刺穴，才把人弄醒。
　　他醒过来后人还有点懵，捧着碗药喝得神思恍惚，就见江枫渔过来单膝跪下开始请罪。
　　步月更懵了。
　　“臣已经查清了，冒充水军的是盘踞东海上的一伙海盗，因为长期和水军有所接触，所以模仿得很像。”
　　“那些硝石臣也追根查了下去，也是这伙海盗干的。每年开春，他们都会从各种途径低价买入硝石，入夏后再高价分销出去。因为每年夏季买硝石制冰的大户人家很多，所以一直没有发现此事。”
　　“关于登陆上东瀛的西洋海军，臣还在调查之中。”
　　步月在她报告的期间慢吞吞喝完了药，然后才扭头看她，带着些许疑惑：“海盗？”
　　“是。”江枫渔抿唇，语气掺杂着无奈，“这伙人本来是长江中下游的一户富商，做海上生意的，先帝期间，因为一些事情蒙受冤案，便当起了海盗。”
　　步月：“……逼良为娼我听过，这还有逼商为盗的吗？”
　　江枫渔没有应声。
　　“本王知晓了，你自己处理了便是。”步月搁下药碗，又自己躺平盖好被子，准备继续睡觉。
　　“王爷。”江枫渔喊他。
　　“什么事？”步月应了一声。
　　“您的护卫呢？”江枫渔问，问完又补了一句，“之前岛礁的人尸体已经找全了，并没有那位白公子。”
　　步月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白珝好像被自己放东瀛去了。
　　当即他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向江枫渔：“郡主帮个忙，我要出海一趟。”
　　江枫渔：“……”
　　“白珝在东瀛，我得去把他接回来。”步月吃力的从床上爬了起来，还没下地就开始喘得跟风箱似的。
　　江枫渔：“……”
　　“江枫渔。”步月扶着床站起来看着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臣知道了。”江枫渔应下，“您先休息，臣去备船。”
　　步月坐回床上缓了口气。
　　江枫渔的船是第二天备好了，给了步月充足的休息时间，然后带着他一路直接去了当时放白珝下去的岛礁。
　　不过因为担心他的身体，船走得慢，到的时候又过去了一天，到的时候已经傍晚，夕阳西斜。
　　步月直接去了一开始跟白珝约定好的地方，但是并没有找到白珝，也没有找到他留下的任何记号。
　　不知道是他没有回来过，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步月有点担心起来。从他们放下白珝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就是用走的，他也够把这一片岛礁走一圈了。
　　江枫渔这次带的人多，听了他的话，直接命令了下去，让手下人帮忙一起找。
　　就这么一直到月亮挂上高空，才有一个迷迷糊糊的消息传来，但不确定说的是不是白珝。
　　只是说岛上有位外来的坤柔，被东瀛一个国主看上，给强行抓走要纳为妾室。
　　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消息了。
　　步月半带询问的看向江枫渔：“那个……郡主……”
　　江枫渔抬手揉了揉脑壳：“我会派人先去查探消息，王爷先回船上休息吧。确定消息属实，我们就去救他。”
　　步月乖乖应下，然后乖乖回了船上，乖乖开始补觉。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去探查消息的人回来了，确实被抓走的确实就是白珝。
　　好在带走他的那个小国主离这边岛礁并不远，他所在的“城”也并不大。
　　江枫渔估算了一下双方的战力差距，又联系到东瀛目前的微妙局势，打算来个暗度陈仓。
　　她会带人从明面去找这位国主交涉，用个什么其他理由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另外一批人则是暗中去找到白珝，直接把人带出来。
　　本来是让步月一个留守在船上的，但是他不肯。江枫渔跟他互瞪了半天，谁也劝服不了谁，只能暂且妥协，答应让他跟着自己。
　　睿王的身份这个时候倒是意外起了大作用，加上他一副病重的姿态，江枫渔随口便扯了个要来这边寻药，还请国主提供方便。
　　这位国主叫古月琉斗，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黑衣，拿着一把折扇，颇为倨傲的看着江枫渔一行人，以及被他们保护起来的步月。
　　看见步月的时候，他眸光亮了亮，似乎非常感兴趣的模样。
　　江枫渔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将步月又挡了挡，开始和他谈事情。但因为两方语言不通，只能靠身边的人翻译，一来二去总有些翻译不到位的地方。
　　结果聊着聊着，气氛就剑拔弩张了起来。江枫渔眉头越皱越深，看起来似乎随时都有一剑捅死这国主的可能。




千古兴亡多少事-13

　　步月也一直跟着在听，前面两方还在聊那个莫须有的药草，后面这国主就把话题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他其实挺无奈的。说美貌吧，他肯定是比不过江枫渔的，这位郡主据说当年曾经被评为京城第一美人，艳压群芳这个词都不够格形容她的。
　　不过现在年岁大了些，又一直操劳，鬓角已然开始斑白。
　　但就算是现在，步月也觉得自己比不上江枫渔的美貌，最多只能说自己比她年轻……或者是这位国主有啥特殊癖好。
　　眼瞅着江枫渔已经忍不了要动手了，步月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声，自己凑上前去，压了压她的肩膀，对候在一旁的翻译人员道：“谢国主抬爱，但本王心有所属，怕是要让国主失望了。”
　　翻译人员愣了愣，还是转过去翻译这话。而江枫渔偏头过来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家陛下说，很可惜，希望您能和您的爱人一直在一起，但是很抱歉，您要找的药草，我们确实没有。”
　　步月点点头，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闭目养神。
　　这药草肯定没有，那就是江枫渔随口胡扯的东西，找得到才有鬼了。
　　江枫渔派去找白珝的人还没回来，她就只好继续着莫须有的药草跟国主掰扯，扯得国主都不耐烦了，外面却忽然传来了“布谷布谷”的声音。
　　国主连带他的侍卫全都一脸茫然，还有人立刻就出去查看情况了。
　　江枫渔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也不继续掰扯了，借着这奇怪声音，就要带步月走。
　　对面的人也因为这突然的声音而感到警惕，便随口应承下来，派人“护送”他们离开了“城”。
　　走了不远，便有人混了过来，带着他们一起绕进了“城”外的树林里。
　　这会儿天都已经快亮了，一抹白线撕开了天幕，树林里露气很重，没走多会儿他们身上就都被露水打湿，寒气侵袭而来。
　　步月本来身体就没好，强撑着一路过来，被这寒气一浸，整个人都苍白了。
　　江枫渔看着他皱起眉，只能一伸手把他捞了过来，护在自己怀里。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药香味，清苦，还带着一丝血的味道。
　　步月有些疑虑的看了她一眼，但并没有功夫多想。
　　在树林里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处树木稀疏的地方，步月远远就看见了裹着一件衣服缩成一团的白珝，靠在一颗树下。还在离他一段距离一脸无辜的洛竹青。
　　江枫渔手下的人都不怎么认识白珝，所以去找他的便是洛竹青。步月记得在自己府上的时候，他们俩关系还算不错，不该是这么个样子才对。
　　“怎么了？”步月一面问了一句，一面朝白珝走去。
　　结果还没靠近，便闻到了空气里淡淡的一股迷迭香的味道。这是白珝身上信香的味道，应该是很浓郁的味道才对，这会儿却很清淡。
　　他脸色变了变，不顾身边人阻拦，跌跌撞撞的小心凑了上去：“白珝。”
　　“别碰我！”白珝却忽然抬手甩出了一柄薄刃，擦着步月的脖子就过去了，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缓缓的溢出血来。
　　他眸子猩红，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看起来似乎有些神志不清。
　　“王爷。”洛竹青一惊，却被步月抬手拦住。
　　“别过来，都稍微离远一点。”步月挥挥手，阻止所有人靠近过来。
　　“白珝，是我，你还认识我吗？”他一边放缓了声音，一边继续朝白珝靠近。
　　他们的距离并不远，白珝一副凶恶猛兽的表情，死死盯着靠近过来的步月，看起来似乎随时都会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我是睿王，七殿下，步月。”步月一点点喊着他可能熟悉的称呼。
　　“别靠近我！”白珝还是很警惕的模样，但看起来似乎没有力气再来攻击。
　　步月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找准时机，直接凑了上去，将他一把揽进了怀里扣住。
　　白珝被他箍住，大动作的挣扎起来，但是并没有什么力量。想来刚才那才拿突然的一下，已经是他最后的手段了。
　　“没事了，没事了，别害怕。”步月轻轻拍着他的背，顺着脊骨一点一点的轻轻顺下来。
　　但白珝始终在挣扎，甚至一口咬到了步月肩上，想要挣开他。
　　“王爷！”洛竹青整个人都慌了。
　　“别靠近过来！”步月轻呵了一声，喘了口气，又放缓了声音，“我没事，给我点时间。”
　　“放开我！”见咬人也没人，白珝低声嘶吼了起来，手也掐到了步月身上。
　　步月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释放自己的信香，希望能借此压制他。
　　他身上信香味道从来都很淡，所以他也没试过释放来镇压别人。结果这才一试，一股浓郁的味道便散发开来。
　　很少见的甜香味，到底是什么味道也说不清，铺天盖地的弥漫开来，不远处的江枫渔闻到了，眉头一蹙。
　　这方法确实有用，白珝被他的信香压制，整个人都低喘了起来。他身上那股迷迭香的味道也渐渐浓郁起来，和这甜香混杂在一起。
　　“你、你放开我……不要碰我……”白珝失去了力气，手从他身上滑下，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倒压了过来。
　　步月扶不住，直接被他压倒下了。交缠在一起的信香让步月也有些不好受，他也是乾阳，也会对坤柔的信香产生各种冲动。
　　江枫渔反应很快，这边两人一倒地，她就直接过来了，先把白珝服了起来拉进了怀里，掏出支小瓷瓶倒了颗药给他喂下，然后又倒了一粒给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的步月。
　　步月接过来，看了她一眼，把药吞了下去。
　　江枫渔把白珝搂好，对着后颈一击手刀，就把人砍晕了，然后看向步月，语重心长：“王爷，这样就行了。”
　　步月：“……”
　　“知道您不习武做不到，那也可以让其他人来。”江枫渔喊来个人，把白珝交了出去，然后自己过来把步月一把横抱了起来。
　　“那个……我自己能走。”步月慌张。
　　“别逞能了。”江枫渔呵了一声。




千古兴亡多少事-14

　　步月被江枫渔抱着，也不敢乱动，就只能这么僵着，略显尴尬的看着她。
　　江枫渔故意落到了队列的最后，和其他人都拉开了一段距离，然后才放低了声音问了一句：“睿王，你是乾阳？”
　　步月静了会儿，轻轻的嗯了一声：“是。”
　　江枫渔忽然不明意味的笑了一声，语调颇为无奈：“您可真行。”
　　步月有点懵，但也不敢开口问。
　　被这么横抱在怀里走了一段，他忽然闻到了江枫渔身上溢出来的淡淡味道，是非常淡雅的紫薇花香。这淡雅的紫薇香气里又混杂着一股清幽的兰香，纠缠不清，辨不分明。
　　一个人的信香是不可能会有两种不同味道，出现这种情况就只能是已做人妇的坤柔，身上混杂着自己丈夫的味道。
　　步月这时候才猛然想起来，这位铁血郡主，也是位坤柔。他不由得愣住，看着江枫渔感觉更尴尬了。
　　江枫渔垂眸看了一眼他，倒是没有什么异常的模样，只淡淡的问了句：“不喜欢我身上的信香味道吗？不喜欢的话我喊其他人来。”
　　“没有。”步月摇摇头。
　　“哎。”江枫渔叹了一声，“王爷你这闯祸的本领，比起我家阿雪犹有过之。但他起码闯完祸能自己收拾，您这留个窟窿也不知道是给谁填。”
　　步月哽住。
　　“臣性子暴躁，得罪王爷的地方还请赎罪。”
　　“没，我……呃……”步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跟她聊下去。
　　其实真的说起来，她手上的权利可大得多，自己皇兄是得了她的助力才坐稳的皇位，被她训起来也乖得跟只鹌鹑似的。
　　步月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能想像出来她到底吃了多少苦。先帝那么混乱的局势下，她那会儿才多大？十几二十岁的年纪，却统筹了大半的兵权。
　　如今这表面平和的，实则暗潮汹涌的局面下，她又得耗费多少心力去维系？
　　“郡主……我能斗胆问问，到底是什么支撑您这么多年如一日的来镇守这衰败的山河？”步月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问了这么一句。
　　“因为我爱的人在这山河之中啊。”江枫渔回答得理所当然，以至于让步月再一次愣住了。
　　她笑了一声，继续道：“哪来的什么大道理，说得再多也只是做给世人看的假象。我为什么要守国家？因为瑾瑜在这家国之中，我只是守着她罢了，我想给她看看盛世，就这么简单。”
　　步月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又挑不出她这番话到底哪里不对，只能哦了一声，乖乖的被她抱着。
　　“锦王那边已经差不多整顿好了，很快就能过来东海接替我的职务。”江枫渔忽然道。
　　步月有点懵，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这话什么意思。
　　“你这身子骨就不是在边关受罪的料，这次是侥幸没事，下次就不一定了。”江枫渔道，“还是乖乖回京城当你的王爷去吧。”
　　“嗯。”步月应声。
　　“王爷，你想夺权，不一定要光盯军权。”江枫渔又忽然道。
　　步月被她这话吓得一抖：“我没……”
　　“你也别急着否认，陛下有意栽培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枫渔道，“三公主作为储君没有问题，可自开国至今，上位的女帝一位都没有。”
　　“是这些公主能力不足吗？不是，是在所有人眼中，都觉得公主就是不如皇子，坤柔就是不如乾阳，这种约定俗成的印象，让三公主往后必定举步维艰。”
　　“不论陛下栽培你的目的是为了顶替三公主，还是说作为一道影子来协助三公主，你都不该过于在意军权。”
　　步月这会儿已经没力气再去紧张了，干脆就放任自己胡思乱想，跟着她的话反问道：“所以我应该专注政权吗？”
　　“是，也不全是。”江枫渔道，“军政必须相互制衡与和谐，国家才能平稳。它们不能在一个人手中，也不能相互仇视。”
　　“皇帝作为最高的统领人，按理来说，军政都该在握，但实际上不能如此。”
　　“你皇兄很聪明，他看起来没有实权在握，但手下掌权的都是他的人。只是略微有点尴尬，掌握军权的我跟掌握政权的顾丞相是一家人。”
　　步月沉吟了片刻，理解过来她这话的意思：“所以正常来说，手握重权的应该是两个相互制衡又不会闹得太翻的人或者家族。”
　　“是，但也不能完全把权利给他们，他们可以占大头，但自己手上必须有一招制敌的方法，可以挟制他们。”
　　“你皇兄很胆大，他赌人性，赌我为了瑾瑜不敢胡来，赌顾丞相为了妹妹不敢乱动。上天大概是眷顾他的，他赌赢了。”
　　步月又有点懵了，疑惑道：“为什么‘赌注’是顾小姐？”
　　“这你就得回去问皇后了。”江枫渔笑了一声，“明明是我爹的人，怎么就被他拐走了。”
　　步月默了，问皇后？他没这个胆子。
　　“到了你这一代，军权不出意外是在我家阿雪手上，他……”江枫渔话突然顿住，哑了哑才继续道，“他也没那个脑子去想谋反的事，可以不用在意。”
　　“政权这边就有些尴尬了，顾丞相无后，朝中有能力顶上来的也只有三人，一个是何家送进去的何献，一个顾丞相带的学生，柳月央，最后一个，是淑妃闵珏的侄子，闵昱。”
　　“这三个人，说实话，政权给谁都不能给何献。柳月央的妹妹柳斜斜是师老将军的爱徒，将来西北肯定是交到这姑娘手上。闵昱这个人，玩心大，政权交给他，少不得闹出什么幺蛾子，必须得有人替他兜个底。”
　　“江雪现在不是在西北么。”步月嘀咕了一声。
　　“阿雪不可能永远在西北，你也知道，江家一直都是侯爵，断在我这是因为我爹死太早没有儿子。就跟从来没有女帝上位一样，也从来没有女性侯爷。”江枫渔道，“等阿雪再大一点，封侯的诏令下来，他就不可能只专注西北了。”
　　步月静默。




千古兴亡多少事-15

　　从东瀛回到自己的地盘之后，军医先是给白珝检查了一下|身体，身上有些磕碰和打击形成的淤伤，都不算严重。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类似发狂的症状，军医判断可能是年少时吃过什么药物损害了精神导致的，这次被诱发出来也是因为被喂了药。
　　那是一种蕈类提取出来的，有催|情、致幻的作用，主要是这致幻的作用诱发了他的旧疾。
　　不过军医说不用担心，这孩子意志坚定，等蕈类的毒素被身体分解之后就会自己恢复正常了。
　　安置好白珝之后，军医再来给步月处理伤口，他肩上的咬伤不算太严重，只是有些血肉模糊，看着吓人。其次是脖子上的伤，只是被划破了皮，在军医眼里这都不算伤。
　　但他身体一再受伤，比起这些外伤，心肺的损伤比较严重。这会儿虽然没有怎么显现出来，但如果不好好控制，将来可能会留下隐疾。
　　步月这次来东海其实没带自己的药，因为一直控制得比较好，吴太医说可以不用药了，毕竟是药三分毒。
　　他也确实没料到这个意外，吴太医新配的药方子他也没记住，只能默了一个之前的旧药方给军医去琢磨。
　　他们这伙人养伤的养伤，养病的养病，都留守在东海。然后江枫渔就趁这个时间，带着一队人马，突袭东瀛，将之前那个国主的国家一举端了，还生擒了国主。
　　后来好像是跟这国主达成了什么交易，又给他放了。
　　但跟去的洛竹青回来面对步月的询问时，一副后怕模样，说郡主生擒完那东瀛人，什么求饶的话也没听，直接让人动手把那国主给阉了。
　　阉了吧她也不杀人，留下一堆命令和自己两个心腹，就回来了。
　　步月听着，也一阵后脊发寒。
　　回途的路上，江枫渔顺便去跟东海上的海盗送了份礼。就是之前带步月一起去礁石的那十七个人，尸体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还特意给换上了新衣服，一人一口精致的棺木，送到了海盗盘踞的总岛上。
　　海盗头子直接吓懵了，给江枫渔送了一张“藏宝图”以表忠心。那图打开一看，是暗语写成的海图，大大小小的海岛暗礁，甚至连东瀛往西洋的海域都有涉及。
　　江枫渔拿回来跟步月他们重绘的一对比，几乎是一致的，可以判断这图是真的。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江枫渔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兵力问题，她直接丢给了锦王去烦恼。以睿王身体不适为由，提前就准备带人离开东海。
　　锦王收到信的时候，江枫渔行李都打包好了随时准备走。没办法，锦王也只好加快进程，先行过来跟她交接军务。
　　沙盘，海图，以及万一在兵力不足的清理下西洋军带着句丽打来要如何应对，她都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还在海盗和东瀛都留了自己的人，随时获取消息。
　　免得像步月这样，被迷惑的消息套了进去。
　　白珝醒了之后，也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消息。西洋军确实有登陆上东瀛，但人数不多，西洋那边其实没有来多少人，东海这边的消息基本都是误传，当然也不排除是句丽搞的鬼。
　　东瀛岛群目前群雄割据，大大小小的国家不计其数，像他们之前轻轻松松就能鼓捣坏的小国站大部分，而这些小国其实都不怎么待见西洋军。
　　真正有跟西洋军有合作想法的几个大国国主之间又各自心怀鬼胎不甚和谐，西洋军也一时不敢真信。
　　总的来说，今年是肯定打不起来。除非句丽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但他们如果真的有本事闹出幺蛾子，也不至于拿西洋军来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交接完之后，江枫渔带着步月就离开了。师鸢和侯兰芳被留给了锦王，洛竹青也因为步月的命令留了下来，连带之前皇后塞给他的两个小伙子。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然入夏，步月在这闷热的气温里一病不起，吴太医几乎就是搬着行李住进了睿王府。一边心疼步月，一边又骂他没事找事，活该在这躺着。
　　步月安详的躺在床上乖乖被骂——也实在没有什么话能去反驳太医的，他确实自己挺能作死。
　　吴太医精心伺候了两个月，步月才被允许下床出门溜达溜达。
　　恰逢七月七，他生辰，西北寄来了些东西，一封信和一粒兽骨骰|子，嵌了一枚红豆在里面，小巧精致。
　　步月拆开的时候心跳都漏了一拍，结果拆开信一看，上面总结出来大概是两段话。
　　一段问他之前说的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另一段是想问问这骰|子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步月觉得自己有被气到。
　　但这个小骰|子他还是找了跟绳子串了起来当吊坠。
　　入冬的时候，西北传来一封捷报。江雪带人突袭了西夏一个部族，生擒首领，大获全胜。
　　西夏是由西北一带各个大小部落联合形成的国家，各部落之间的首领也不是全然信任着对方的。江雪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将其中几位边缘的首领挑拨起来，互相争吵，趁着这机会，一举就拿下了其中一位。
　　但西夏那边反应很快，没有给他再攻一个的机会。但他也是见好就收，没有再深入的打算。
　　被生擒的首领据说气得用西夏话破口大骂的几天，奈何没人听得懂，他就是骂了个寂寞。
　　江雪这出其不意的一战，不仅威慑到了西夏，同时也在内朝引起轩然大波。
　　一批人觉得他隐隐有了当年镇远侯的风采，不愧是江家人；另外一批则是觉得他年岁尚小，不知深谋远虑，凭着一股愣头冲劲，这么下去迟早吃亏。
　　步月这会儿才刚刚跟着减兰一起到前朝听政，目睹了他们在大殿上吵的口水飞溅，再看顾丞相一边看戏似的不动声色。
　　他忽然就明白了江枫渔在东海跟他说的那番话的意思。
　　如果军权真的要给出去，那必须是一个自己可以信任，足以掌控之人。
　　不管是为了减兰，为了山河，还是为了自己，这军权只能落到江雪手上。




只愿君心似我心-1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步月摸清整个朝堂底子。
　　长和二十年，西北大捷，师衡将军为江雪请功，长和帝应允，招他回京。
　　恰逢江雪二十及冠，封侯的诏令一并下来了。
　　除却小部分人上书让长和帝三思，大部分人，尤其是礼部的几位，直接就开始准备册封礼了。
　　江雪回京的时候正巧六月，顶着烈阳，步月奉命来迎接。江雪人没等到，他先晒晕了。
　　于是等候队列借此机会就全散去了阴凉地方，步月也被带去了城楼里的房间休息。
　　白珝一面给他摇扇子，一边觉得有点好笑。
　　“殿下你怕热，为什么要这么早过来等？按照路程，大抵傍晚他们才会回来。”
　　步月呵呵了一声，端着冷茶贴着额头：“江雪这人从来不按时，指不定等会儿他一人一骑就先回来了。”
　　结果步月话音才落，外面便进来个侍卫，匆匆忙忙的嚎着：“王爷！江小殿下一个人骑着马进城了！”
　　步月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瘫在椅子上根本懒得动：“我没力气了，白珝你去帮我接待一下。”
　　白珝应下，出去接江雪。
　　江雪一身白衣，骑着马冲进城里，然后绕了小半圈才想起来不能这么直接回家，又乖乖的绕回了城门口，下马，乖巧可爱的跟守门的士兵站一块等人来接。
　　白珝过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他，这人越长大，越秀气，亭亭玉立的站在一堆甲胄齐备的士兵间，被衬托得格外出尘不染。
　　领了人去见步月的时候，步月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仪表，端坐着捧了杯茶。
　　“哟，步月。”江雪被带进门看见他，直接就抬手跟他打招呼。
　　步月一口茶呛住，一脸无语的看着他：“你能不能守点规矩？”
　　江雪颔首，恭恭敬敬的补上礼数：“末将江雪，参见睿王。”
　　本来是有一大堆礼节上话需要步月讲，但他实在太热了，根本不想开口，就喊白珝直接把诏令拿去给江雪看，要是不介意，他自己念一遍也行。
　　白珝：“……”王爷你也守点规矩好吗？！
　　因为礼部的人被带去了其他地方乘凉，虽然当事人并不太在意礼节，但其他人在意，所以白珝还得替步月再去把四散的人都喊回来，补一个迎礼。
　　“这也太麻烦了吧？”等白珝走了之后，江雪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也倒了被茶喝。
　　“现在还不算麻烦。”步月也重新瘫在椅子上，声音都是虚的，“这才只是迎礼，后面你的及冠和封侯凑在一起，更麻烦。”
　　“这才六月，我生辰在腊月，办什么及冠？”江雪一愣。
　　“正好凑一起，免得你封侯之后再办，礼部嫌麻烦。”步月笑了一声，“这群家伙也有知道麻烦的一天啊。”
　　“你怎么了有气无力的？又病了？”江雪喝完了茶，看着他在椅子上瘫成一团，微微皱了下眉。
　　“热的。”步月自己摸过扇子摇起来。
　　“大夏天的你穿一身黑，不是活该么。”江雪笑起来。
　　步月这会儿才开始注意他，一身简简单单的白衣，很轻薄，看着确实很凉快。
　　“呵，礼服是这个色儿我能怎么办？”步月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这还是他特意穿少了，没有把全套礼服都穿出来，不然可能在路上就直接被烤熟了。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说着，步月又抬眸去瞥他，“你及冠和封侯的礼服和正装都是黑色，封侯之后，见三品及以上官员，你都得正装，例朝必须穿礼服。”
　　江雪表情僵了一下：“例朝我不用去吧？我母亲也没见去几回啊。”
　　“呵呵，你跟郡主能一样吗？侯爵跟郡王同级，例朝必须去。”步月笑了一声，“除非你人不在京城。”
　　江雪：“……”
　　西北大捷，他被召回京，今年下半年是不可能再离开了的。
　　例朝属于一种特殊朝会，平均一旬日开一次，和每日的早朝不同，是大型朝会，所有在职的官员都得参与。
　　以前他跟着母亲去过，但郡主一般都是递份折子就告辞了，他也不知道具体朝会要做些什么。
　　但例朝一般是从早上卯时一直到晚间的酉时，如果有什么其他事宜，可能还会拖长到戌时甚至亥时。
　　江雪想象了一下自己一身礼服要规规矩矩的在那么点儿空间的大殿里从早站到晚，还不能乱说话，顿时觉得人生一片灰暗，甚至想现在就转身再跑回西北。
　　“皇兄最近两年身子不好，例朝改成半月一次了。”步月看着他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你也别想太多，武将是需要去例朝，但不用一直待着，没有军务需要报告的话，递份折子就能走。”
　　江雪松了口气：“这样啊。”
　　“但是——”步月又道，声音拖得很长，“——你刚封侯，是别想躲，起码今年得乖乖在那儿站着。”
　　江雪一口气又倒抽了回来，整张脸都垮了：“我能拒绝册封吗？”
　　“不能。”
　　两人这边聊着，礼部的人也慢慢聚了回来，队列重新凑齐。开始准备欢迎，结果队列好了，发现只有一个江雪。
　　礼部今天带队的侍郎脸都黑了，抖了抖唇问江雪说就您一个人吗？
　　江雪说不是，他说他把队伍丢后面了，自己先回来了。
　　侍郎一副要倒了的模样，看向江雪的表情可谓是咬牙切齿。
　　江雪疑惑的看了一眼步月，不太懂这位侍郎突然来的敌意是为何。
　　步月悄悄笑了一声，才过来低声给他解释：“我是来接你的，但礼部是来接整个队列的，队伍不到，他们不能走。”
　　江雪哦了一声，一脸无辜：“那也不能怪我啊，谁让你们来这么早的？”
　　步月呛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我带队的。”
　　“所以你没事来这么早做什么？晒太阳？”江雪挑了下眉。
　　步月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转移了话题，把问题又抛还给他：“你一个人跑这么快做什么？”
　　“哦，我母亲喊我回家，好像有什么事儿要我去做。”
　　“有什么事？”
　　“不知道啊，我这不是还没回去么。”
　　“走吧，去问问。”
　　礼部侍郎看着这俩一边聊一边就走的背影，抬手扶了扶额。他心好累啊。




只愿君心似我心-2

　　步月跟着江雪一起到顾府的时候，江枫渔并不在家。老管家说郡主去江南了，算来大概还有几日才回。
　　给江雪的信是顾瑾瑜发的，但她也不在家。
　　江雪封侯是会同时赐宅，宅子的地址是早就选好的，年前开始建造，如今已然收尾，顾瑾瑜在那边处理事情。
　　没办法，两人又只好转去找顾瑾瑜。
　　折腾半天找到顾瑾瑜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一脸无奈的摊摊手：“你母亲走得匆忙，没说具体，好像是小鸢出什么事了。”
　　江雪眉头一蹙，转头问步月：“封侯的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六月廿一。”步月道，“现在去江南肯定赶不及。”
　　“算算时间她也差不过该回来了。”顾瑾瑜道，“稍安勿躁等等。”
　　“等不了，我去接他们。”江雪抿了下唇，转身就打算走，结果被步月拽住了袖子。
　　“你可别闹，没剩几天时间。”步月拉住他，声音很低，“你自己需要准备的事情就很多……”
　　没等步月说完，江雪就反手抓住了他，一把拽进了自己怀里，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拦腰横抱了起来。
　　步月下意识的抬手去攀住了他的肩，一脸惊恐的看着他：“你干嘛？”
　　“飞羽不是别人，我知道他可能出事了，就不可能安心的等消息。”江雪抱着他直接出了门，不顾一路上惊掉下巴的仆从，“他既然向我母亲求救，那就肯定不是小事。”
　　步月静了一会儿，放松下来，揽着他脖子借力：“知道你担心师鸢，但你现在也赶不过去啊。”
　　“既然我母亲去了，那现在就是在回来的路上了，来得及，我去看一眼确定他没事就回来。”江雪偏头看着他，带着点儿撒娇的表情，“行吗，我肯定赶回来。”
　　步月被他搂在怀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总感觉这张脸有些许陌生。再一想自己其实也三年多没见他了，觉得陌生也是正常的。
　　他敛了敛眸：“怎么都行吧，你能不能先给我放下来。”
　　“跟我一起去吧。”江雪笑了一声，还抖了他一下。
　　步月吓得抱住了他脖子，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人就是故意的，一时间无语又无奈。
　　反正是劝不住了，步月也就只能答应跟他一起走一趟。本来说是等明天备车出发，但江雪嫌马车不够快，回家去牵了自己的马，把回自己府上刚吃完晚饭正在安排事情的步月直接掳走了。
　　白珝一脸惊恐的看着步月被掳走，跟王府的老管家面面相觑。
　　老管家：“这……小殿下是要带王爷去哪儿？”
　　白珝默然片刻，望了望天，叹了口气。
　　江雪搂着步月在马上，一骑绝尘，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冲了出去。守门的士兵看见他这潇洒离去的身影，都已经麻了，只互相商量着要不要给上报上去，给他留个门。
　　两人一路出城在官道狂奔，直到马跑累了，江雪才抱下步月在路边稍作休息。
　　“说好了明天走呢？”步月被他猝不及防掳走，一路在马上颠过来，整个人都不好了，说话的声音也隐隐含着一丝怒气。
　　江雪倒是不慌不忙得捡了一堆枯枝点燃，然后笑呵呵的过来把他搂到了怀里，整个人都靠了过去，蹭在他头上。
　　“早去早回嘛。”江雪语调理所当然得让人无法反驳。
　　“你就这么担心他？”步月问。
　　江雪靠在他身上，轻轻笑了声：“我之前不是说过么，他对我而言很特殊。”
　　“哦？”步月意味不明的应了一声。
　　“步月你哥哥姐姐多，虽然皇家亲情薄凉，但他们终归是宠你的。”江雪声音放得很轻，“我不一样啊，我只有一个人，有时候遇到些什么好玩的事，连个分享的人都没有。”
　　步月静了静，没有应声。他记得以前江雪也说过，他感觉自己很孤单，所以害怕寂寞。
　　“飞羽对我来说，是朋友，也是兄长。”江雪说着，又笑了一声，“如果说现在是锦王出事了生死不明，你担心吗？”
　　步月静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那是我四皇兄，我肯定还是会担心他的。”
　　“我担心飞羽也是一样的道理。”江雪道，又忽然打了个哈欠，“我睡一会儿。”
　　“喂！这荒郊野岭的，你别……”步月话还没说完，就被江雪压得坐不稳，只得伸手撑在地上支撑自己，才能让他靠稳。
　　“就睡一小会儿。”江雪笑了一声，然后就没了动静。
　　步月只能一脸无奈的撑着他，看着噼啪作响的火堆。
　　大夏天的晚上，点什么火呢，热死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爬上了高空，藏在云层里，落下皎洁的光辉。步月也有点困了，撑不住江雪，就干脆把他放倒在自己腿上。
　　江雪也是真的心大，就这么睡着了。在西北的几年，他被晒的有些黑，但精致的容貌在乌黑的秀发衬托下，还是美得不可方物。
　　步月盯了他一会儿，感觉有点口干舌燥，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杂念太多了。
　　“你怎么总是这么想一出是一出呢？”步月轻轻问了一句。
　　“嗯？”江雪哼唧了一声，在他腿上蹭了蹭，迷迷糊糊的睁眼，含糊不清的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步月看了看天，估算了一下时辰：“大概是子正丑初。”
　　江雪在他腿上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慢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
　　“不再歇会儿？”步月问。
　　“睡不安稳。”江雪道，吹着口哨把自己去吃草的马喊了回来，然后揽着步月上吗，继续一路奔走。
　　一缕白线刚刚出现在天边时，他们遇见了江枫渔的队伍。
　　对于儿子的出现江枫渔可以说是毫不惊讶，但是看见步月的时候，她还是皱了皱眉，然后去说江雪：“你不要没事带着睿王乱跑行吗。”
　　“好的，儿子知错。”江雪应得非常敷衍，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问道，“飞羽呢？”
　　“在车里。”江枫渔放缓了声音，“你小声点，别吵到他。”
　　“他怎么了？”江雪有些担忧的去撩车帘子。
　　“没什么大事，怀孕了。”江枫渔风轻云淡的如是说着。




只愿君心似我心-3

　　江雪怀疑自己听错了，车帘撩一半就僵住了，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家母亲：“啥？”
　　“怀孕了。”江枫渔重复一遍，确保每个字他都能听得清楚明白，“你别吵他休息，带着你的睿王继续骑马去。”
　　突然被点名的步月一脸惊慌不敢出声：“……”什么叫他的睿王……郡主您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江雪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还是有点没缓过来：“不是……这……”
　　“孩子是侯家小姑娘的，东海不适合养胎，我就把人接回来。”江枫渔一边说，一边把江雪从马车边拉开，让马车继续慢悠悠的往前走，“你回来受封，下半年没有要务是不会出京的，就陪着他一起养着吧。”
　　“他跟侯家姐姐这事我能理解，但为什么是他怀孕了？”江雪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步月其实也不太理解。师鸢跟侯兰芳都是封元，按照古人们的研究来说，女性封元受孕的概率要高很多，所以一般都是女性承担生育，毕竟概率高些。
　　“他俩都是封元，都能怀，谁生都一样。”江枫渔倒是没有在乎这事儿，只是叮嘱江雪，“小鸢怀孕反应有点大，你陪着他，别闹他啊。”
　　江雪听出来一点不对劲的味道：“是不是出什么别的事了？”
　　江枫渔轻轻嗯了一声，神色有些担忧：“东北那边似乎有点不对劲。”
　　步月听得一愣，皱起眉来：“东北……不是一直挺太平的么？”
　　“是，温韵的例折一直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我这次去东海，发现句丽似乎对东北有什么计划。”江枫渔抬手揉了揉额角，“我得去东北走一趟。”
　　“你这不是打算去东北吧。”江雪挑了下眉，“你这是打算沿着当年文老将军开的路，上句丽老家走一趟吧。”
　　江枫渔瞥了他一眼：“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
　　江雪哼了一声。
　　“我还不是为了你们这群小家伙。”江枫渔伸手过去拍他一巴掌。
　　江雪正张嘴准备说什么，就见走到前面去的马车忽然停下来。他注意力一下就被转移走了，皱了下眉就追了上去。
　　他追过来的时候，师鸢正好撩开了车帘要下来，看见他一愣，旋即就朝他招手：“凝雨，过来扶我一把。”
　　“这怎么连个马车都下不来了？”江雪笑了一声，但还是快步迎了上去递手给他。
　　师鸢扶着他的手借力下来，然后扑到他身上就是一阵干呕。
　　“喂喂喂……”江雪一副嫌弃想推又不敢动手的模样。
　　师鸢呕完了，但其实啥都没吐出来。攀着他的肩一副虚弱得要倒的模样：“要了老命了……”
　　“还好吧？”江雪把他扶好，打量了一下，好像没看出来什么异样，肚子也没有显现出来。
　　师鸢喘了口气：“不是很好。”
　　“上去歇会儿？”江雪问。
　　“不行，摇得想吐。”师鸢摇摇头，“陪我走会儿吧。”
　　“行。”
　　这会儿，步月跟江枫渔也赶了过来。步月递了个用手帕包裹起来的小物件给师鸢：“是山楂糖，别吃多。”
　　师鸢目带感激的接过来，拆开手帕看着上面圆滚滚的几颗砖红色小糖球，挑了个偏小的拎进嘴里。
　　江雪一脸疑惑的看向步月：“你身上怎么还带着这东西？”
　　“夏天我胃口不好，拿着开胃的。”步月笑了一声。
　　江雪哦了一声，看着空出来的马车，又问他：“你要不要上去歇会儿？飞羽说他要走走。”
　　步月没有拒绝，他被捞过来一夜没睡，人其实很困了。这马车挺大，物件一应俱全，主要就是为了方便师鸢休息。步月上来了也没乱动，乖乖找了个地方躺下睡觉。
　　江枫渔带着队伍继续往前慢悠悠的走着，江雪则是陪着师鸢在路边溜达。
　　太阳出来前的清晨非常凉爽，清风卷过，带来远处不知名的淡淡花香。师鸢走了没多会，就扯住江雪，说走不动了需要歇一会儿。
　　“身体不至于弱到这种地步吧？”江雪惊了，但还是搀着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
　　“你自己怀一个试试啊。”师鸢瞪他一眼。
　　“噗……不好意思，这个我真做不到，乾阳怀不了。”江雪毫不客气的笑起来。
　　师鸢白了他一眼，又看向慢慢走远的马车，问他：“你怎么给睿王带来了。”
　　“顺路。”江雪随口胡扯。
　　师鸢挑眉看他：“顺路吗？”
　　“哎呀不重要，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雪无所谓的笑了笑，倒是对他的肚子很感兴趣。
　　“能怎么回事，就……怀了呗。”师鸢磕巴了一下。
　　“你跟侯姐姐求亲了？”江雪问。
　　“没……”师鸢哑了一下。
　　“哈？”江雪挑眉。
　　师鸢抬手捂脸：“就……被人坑了，中了点毒，出现了点幻觉。”
　　“什么毒？”江雪皱了下眉。
　　“吃错蘑菇了。”
　　江雪：“……”可真行。
　　“他们说我吃完搂着兰芳要生孩子，结果被兰芳扛走了。”师鸢一脸生无可恋，“我自己记不太清楚，就隐约记得兰芳说我想要孩子就自己生。”
　　江雪一副乖乖听故事的模样，配合的点点头。
　　“我可能是回她了一句我一个人生不了还是什么的……反正阴差阳错的，就这样了。”师鸢抬手摁着额角，“本来我也没当多大事儿，结果后面巡营昏倒了，军医一把脉，说是喜脉……”
　　师鸢话音未落，江雪就憋不住笑了出来，直把声音都笑哑了：“所以，你乱吃蘑菇中毒，被侯姐姐上了？”
　　“什么叫我乱吃……”师鸢辩解了一句，“又不是我做的汤。”
　　“就那么一次，你就中招了？”江雪继续笑，笑得非常放肆，“侯姐姐厉害啊。”
　　“你不要笑得太过分了啊。”师鸢瞪他。
　　“哈哈哈哈你还是未婚先孕，这事让你爹知道，他得气撅过去吧？”江雪毫不听劝，怎么放肆怎么笑，都快笑出鸭叫了。
　　“你有点形象好吗？能别笑了吗？江凝雨你够了！”师鸢无语的抬头望天，感觉这个朋友怕是只能绝交了。




只愿君心似我心-4

　　江雪一直笑到自己脸疼，才终于收敛了表情问他一句：“怎么，侯姐姐不陪你回来吗？”
　　“东海忙着呢，她没时间。”师鸢白他一眼，看了眼冒头的太阳，“太阳出来了，回去吧，不走了，等下一晒我又难受。”
　　“好勒。”江雪应声，先去喊停了马车，再回来扶着师鸢过去。
　　步月在马车上睡得很乖，被江雪直接抱了起来搁在自己怀里，空出了大片的位置留给师鸢。
　　马车颠簸师鸢也难受，也是躺下就闭眼开始睡觉。
　　没人能陪着聊天，江雪就也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
　　从这进京走快些半天就到，但考虑到师鸢的身体，队列行进得很慢，到城下的时候已然天黑闭城了。
　　中午吃饭休息之后，江雪就是带着步月在骑马，因为大道无荫，他是钻进了路旁树林走小道，结果比师鸢他们还晚到城下。
　　汇合的时候，江枫渔正拎着令牌喊守城的士兵开门。
　　进了城之后，江枫渔要回顾府，就把师鸢托付给江雪让他好好安置。
　　江雪要先送步月回睿王府，再考虑是送师鸢回他家的将军府还是带回顾家去。
　　放将军府的话怕府上那些爷爷奶奶照顾不好师鸢，带回顾府又怕闹出点什么不该有的传闻。他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怕影响师鸢养胎。
　　步月看他愁眉不展的模样，说要不把师鸢放他府上算了。他府上的人都是当年从宫里带出来的，不少都是照顾过他母后的宫人。
　　照顾个怀孕的师鸢不成问题，而且以他睿王的身份，也没什么人敢正大光明的嘴碎。
　　江雪去征求师鸢意见的时候，他自己还是想回自己家，但府上那些基本是养老的仆从们，他也不好意思去麻烦，最后还是叹了一声，决定去睿王府待着。
　　江雪就正好一道把两人送了过去。
　　白珝对于步月把师鸢带回来就已经很诧异了，在得知师鸢怀孕之后，下巴差点掉地上。
　　但步月府上的老管家和仆从们倒是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很快就收拾好了一个居所给师鸢，老管家还特意挑了几个照顾过怀孕宫妃的婢女过来看着师鸢。
　　师鸢过来才两天，朝里果然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传言。步月也懒得去澄清解释什么的，让白珝查到散播谣言的源头，直接按诽谤罪送大理寺了。
　　他这三年在京城积累下的威望这个时候才开始慢慢显露出来。很多人都是猛然惊觉，睿王不是当年那个无知的孩子了，他在无形之中已经有了杀伐果决的气势。
　　当然这种感受江雪是基本感受不到的，因为要筹备封侯礼，他整个人都快被礼部烦死了，得了空就溜到步月府上躲起来找师鸢讲话。
　　毕竟礼部的人是敢进顾府，但不敢闯睿王府。
　　步月在家里的时候还是那副很温雅娇弱的样子，平易近人且礼貌大方，就算拿他胡开玩笑，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六月二十一，江雪的封侯礼，师鸢跟着步月一起是凑热闹，在最高的席位旁边，目睹了册封的全程。
　　声势浩大且隆重，这是一份荣誉，同时也是一份不能舍弃的责任和义务。
　　封侯的封号定为了“镇北”，一个是因为江雪拒绝了继承“镇远”这个封好。
　　他说自己比不过外祖文韬武略，担不起外祖的封号，怕辱没了外祖名声。而且也不希望其他人拿他跟故去的外祖做比较。
　　第二个也是因为长和帝不能把他抬得太高，虽然背地里军权都是在朝他聚集，但明面上不能显现出来，最好是表现出他现在这一切都是靠自己一点一点争取来的。
　　“镇北”这个封号是当下最合适了。
　　封侯礼结束的第二天，则是给他的及冠礼，规格制度都是按照亲王的标准来的，步月觉得礼部可能真的是已经忙疯了，只能从中斡旋，把自己搭上了一起蹭了个及冠礼。
　　亲王提前办及冠礼的也有，反正步月是长和元年生的，二十年办及冠也是刚刚好凑个吉利。
　　好在典礼没有出问题，后续的善后工作还是交给礼部自己去烦恼。
　　连着两天大型册封典礼，江雪人都要瘫了。同时也不得不佩服步月，这么热的天，那么一大全套的纯黑礼服，居然穿得这么稳。
　　他都被晒得恨不得直接撕了这些繁琐的服饰。
　　典礼完了之后，江雪就正式搬进了自己的侯府里，府邸是顾瑾瑜打理的，都是他熟悉的风格，甚至有种回了顾府的错觉。
　　本来应该还有一场乔迁宴，朝里不少新秀都在翘首以盼，想趁这个机会跟江雪套个近乎。
　　结果这人嫌麻烦，随便摆了一桌子菜，把师鸢步月白珝几个喊过来吃了一顿，就算是乔迁宴过了。
　　步月被他这个草率的乔迁宴整得没脾气了，但现在这个局面下，江雪也不适合接触太多内朝的人员。
　　封没封侯对江雪自己来说，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以前喊他“小殿下”，现在是喊一句“侯爷”。
　　再就是在路上总能偶遇自来熟的官员，一顿闲聊，还想跟他回家坐坐。
　　但江雪自己并没有习惯回侯府，总是走着走着，就回顾府了。其实回顾府还好，他有时候一走神，还可能走去了睿王府。
　　搞得不少官员感觉他这是在表态，他是睿王一系的人，别乱套近乎。
　　但是很多人一琢磨，睿王好像也没啥势力啊。他这几年在朝里就跟个乖宝宝似的，陛下让干啥就干啥。虽然看起来好像大事小事不断在忙，但忙的都是些琐事，跟政权好像没什么太大关系。
　　一时间，内朝众多官员感觉愁云惨淡。
　　对于造成这现象的两位“罪魁祸首”，目前每天都在陪着师鸢养胎。
　　江雪是陪着出门散步运动，顺便买点小零食；步月则是在府里陪着吃饭和晒晒树荫下漏下来的太阳。
　　师鸢感觉自己受宠若惊，但也不好开口不让他们陪，只能尽量不去太麻烦他们。
　　这孕怀得，怕是宫里娘娘都没这待遇吧？




只愿君心似我心-5

　　转眼就到了七月，步月生辰临近，礼部又是晕头转向一阵忙。因为之前蹭了江雪的及冠礼，他今年的生辰就得放宫里办宫宴。
　　这也就罢了，长和帝还准备给师鸢和侯兰芳赐婚。反正师鸢这已经揣了个大肚子。
　　礼部尚书听到长和帝这话，脸当场就垮了，一副哀怨表情看着他，说两方家长尚在，是不是先告知一下双方家长。
　　结果江雪就掏出来了两封信，一封是西北师老将军的，嘱咐儿子好好养胎，说聘礼已经送去侯将军那里了。
　　另一封是侯将军妻子写来的，先是替自家女儿道了个歉，再是一顿安抚，最后是附上的一份礼单。
　　礼甚至已经送到搁睿王府上了。
　　礼部尚书脸顿时拉得跟驴脸似的，就差没当庭薅自己几根头发下来了。
　　结果还是师鸢拒绝了，侯兰芳没工夫回来京城，赐婚了她也不会回来，婚礼缺人也没有办的意义，弄个婚书签了算了。
　　尚书就差没去握着师鸢的手谢他放过自己一马了。
　　但步月的生辰宴还是得好好准备。
　　等下了朝回家的路上，师鸢恍惚了一下问步月：“王爷还没及冠啊？”
　　“我是长和元年生的，今年才十九。”步月笑了一下，“这不还没过十九生辰呢。”
　　“今年办了那明年还办吗？”师鸢还是有点懵。他不是京城长大的，所以并不太清楚这些礼制。以前回来也并不会待很久了，最久的一次还是那年清明大祭，他被波及了才给关京城好久。
　　“礼部不会再办了，私下里应该会在府上弄个小宴席。”步月笑道，“不过我府上一般也没什么人来就是了。”
　　“王爷好像不怎么结交官员啊。”师鸢疑惑。
　　“嗯，没必要。”步月应声，笑了笑，“我又不夺权，没必要跟他们打好关系。”
　　师鸢偏头去看了一眼落在老后面不知道干什么的江雪，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问他：“王爷是打算就这么不清不楚的继续跟凝雨混下去吗？”
　　步月呛了一下，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不清不楚……我们就没什么关系。”
　　师鸢愣了一下，迟疑了一下，带着点儿好奇的问：“凝雨没回复你？”不能吧？
　　还是说自己记混了？步月那时候在海底不是说他说过了么？是时隔太久自己的记忆出岔子了？
　　步月无语望了下天：“他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
　　师鸢疑惑：“所以你怎么跟他说的？”
　　步月叹了口气：“借用了一下越人歌。”
　　师鸢：“……”那难怪了。
　　“也罢，就这样吧。”步月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今天想吃些什么？”
　　师鸢有些无奈：“倒也不用给我供起来。”
　　“我等会儿要去礼部，中午估计是不回去了，让江雪陪你吃饭吧。”步月笑着，转身去喊，“江雪。”
　　“在呢！”江雪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小跑着过来，“什么事？”
　　“我还有事就不回去，你把师鸢送回去吧。”步月道，顺便叮嘱了他一堆需要注意的事项，然后喊着白珝直接折回去往礼部。
　　江雪站定目送了他一段，然后才过来跟在师鸢身边，继续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在想什么呢一直走神。”师鸢好奇的看着他。
　　“啊？啊……”江雪稍微愣了一下，才慢慢回神，牵牵嘴角笑了一下，“就是突然想到，步月及冠之后……朝里会开始给他说亲了吧。”
　　师鸢看着他这幅样子，忽然起了玩心，挑了唇角，顺着他的话道：“那自然是，他是亲王，又得陛下器重，年纪还正巧跟储君相仿，想也知道未来多半是权倾朝野，想进睿王府的人怕是不少吧。”
　　江雪叹了口气，颇为哀怨的看了他一眼，又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拉长了声音：“我好难过呀——”
　　师鸢笑出来：“你跟我撒娇有什么用，你去跟睿王撒啊。”
　　江雪收敛了表情，弱弱道：“不敢。”
　　“哟，还有你不敢的事儿呢？”师鸢挑眉。
　　江雪哼唧了一声。
　　师鸢收敛起玩心开始哄：“说是这么说，但睿王自己不肯的话，也没人能逼他，你像灵王不是至今都单身么。”
　　“那是灵王一直放不下故人吧。”江雪应承一声，声音又慢慢低下去，“步月有什么理由孤身一人？”
　　“你就没想过万一睿王也有这么一个搁不下的人呢？”师鸢问他。
　　“谁啊？”江雪顺口反问。
　　师鸢哑了一下，略微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去多嘴，就直接略过了话题：“你这几年在西北感觉怎么样？”
　　“西夏难缠。”江雪抿着唇，“就跟草原上那野草似的，除不尽。”
　　师鸢微微皱了皱眉：“这么一直打下去也不是办法，西夏耗得起，我们耗不起。东海这几年虽然没起明面上的冲突，但因为商贸往来，西洋人对我们起了很大的兴趣，加上句丽一直在挑拨，东瀛也对我们有些虎视眈眈。”
　　“我只能说是尽力控住西夏，完全打服怕是有些难。”江雪长长叹了口气，“我外祖当年到底是怎么做到一个人平定四方的啊？”
　　师鸢笑了一声：“哟，这会儿知道愁了？当年谁夸下的海口，想以江山为聘的？”
　　江雪委屈巴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行了，你也别愁，三年时间把西夏打趴下，镇远侯当年都没这功绩。”师鸢笑了一声，“那年代武将可比现在多多了，又有文老将军和他携手，平定四方也不是光靠他一个人，他只是领头罢了。”
　　江雪叹了口气，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哦对了，你现在着急回去么？”
　　“我不急啊。”师鸢有点茫然，“怎么了，有什么事？”
　　“那跟我一起上街逛逛吧。”江雪抿抿唇，“给步月挑个贺礼。”
　　师鸢挑了挑眉：“怎么，现在不亲手做了？”
　　“哪来的功夫啊。”江雪叹气，“说实话，我就去西北的当年还抽空给他送了一份，往后这三年，信都险些没工夫写。”




只愿君心似我心-6

　　“你说你每年这么走心给他送礼，你又不告诉他，他怎么知道？”师鸢有些好笑的问他，“你就不会直白点告诉他你喜欢他啊？别跟我说你不敢啊，一句喜欢能有多难说？”
　　江雪看了他一眼，瘪了下嘴：“我真不敢。”
　　师鸢感觉有点头秃，只能旁敲侧击一下：“你可真行，敢上手抱，不敢开口说？”
　　“抱抱怎么了嘛？我不还抱过你么？”
　　“……这是能相提并论的吗？”师鸢无奈了。
　　“步月可能只是被我抱习惯了。”江雪道，“小时候我还抱着他睡过。”
　　“你就没想过他也是喜欢你的？”师鸢问。
　　“想过。”江雪点点头，“但他可能只是跟喜欢他那个婢女姐姐一样的喜欢我。”
　　师鸢一下被他绕得有点晕：“啊？”
　　“你当年不还说喜欢我么。”江雪又忽然瞥他一眼，笑了一声，“结果现在肚子里揣着别人的孩子。”
　　师鸢一顿无语，辩驳了一句：“……那谁让你长这么好看，美人谁不喜欢？”
　　“对啊，美人谁不喜欢？”江雪应下，“陛下见了我都格外放纵我呢。”
　　师鸢终于是理解过来他这心理了，合着他是丝毫没察觉出来步月对他的FBJQ特殊放纵，因为从小被人宠大，把这当理所当然了。
　　“你还恃宠而骄起来了。”师鸢呵了一声。
　　“那也是我有恃宠的本钱。”江雪笑了一声。
　　师鸢觉得这天已经聊不下去了，只能叹了口气，另起话题：“你想买什么送他？”
　　“找根簪子吧。”江雪不假思索。
　　“簪子是能乱送的吗？”师鸢惊了，“你不能没常识到这种地步吧？”
　　“唔……步月送过我一根。”江雪道。
　　“什么？！”师鸢再吃一惊。
　　“一根珊瑚簪子。”江雪道，“不过是随信送来的，到我手上的时候其实已经碎了。”
　　师鸢：“……”他感觉自己好像看见睿王给出结果没被接住继而摔碎在地上的一颗心。
　　“啊对了，忽然想起来了。”江雪忽然一惊。
　　师鸢也被他弄得一惊：“什么？”
　　“我去西北之前，步月说下次见面要给我唱支歌。”
　　师鸢：“……”明白了，越人歌。
　　“我有点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江雪皱了皱眉。
　　“……”师鸢乏力了叹了口气，“他只跟你说了这个？”
　　“我当时问他什么歌，他回我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我问了挺多人这是什么歌，结果都没告诉我。”江雪一脸郁闷。
　　师鸢气笑了：“你就不会自己去查一下吗？”
　　“我搁西北上哪儿查啊？”江雪委屈，“军里识字的都没几个，我都问了个遍。”
　　“就没一个人告诉你什么意思？”师鸢挑眉。
　　“你爹说不知道，没听过，柳斜斜当时听完，一脸很诡异的表情，告诉我说她不喜欢年纪比她小的人，而且我长得太漂亮了她很有压力。”江雪一边说，一边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我也没懂她这是个什么意思。”
　　师鸢抬手扶额：“整个西北就他俩识字？”
　　“没，其他的人跟你爹一个反应，都是不知道，没听过。后来我又去问林歆……”
　　“等等，林歆是谁？”师鸢打断他的话，皱了下眉，“姓林……跟睿王有什么关系？”
　　“林家的人啊，算起来是步月表哥吧。”江雪解释了一句。
　　“哦……”师鸢点点头，“所以他怎么说？”
　　“他听完之后，问是谁跟我说的，我说是步月，他就笑了笑，也没告诉我什么意思，只让我回了份礼。”江雪继续一脸莫名其妙。
　　“所以他让你回了什么？”师鸢好奇。
　　“一粒骰子，兽骨雕的，中空，里面嵌了颗红豆。”江雪描述，顺便抱怨，“挺废功夫的，我雕了两个月才成功一个。”
　　师鸢：“……”这回应简直绝了，可惜了……
　　“本来就不明白步月那话什么意思，他又给我新添了一个难题。”江雪叹气。
　　“所以你回了礼，睿王没什么表示？”师鸢又开始疑惑，这个憨憨不懂什么意思，睿王不能不懂吧？这都玲珑骰子安红豆了，还没挑破？
　　“我随信问他这都是什么意思，他没告诉我。”江雪摊了摊手，“只叮嘱我在西北注意安全。”
　　师鸢再一次被气笑了：“你真的是……活该单着。”
　　“什么嘛？你也不告诉我。”江雪哼了一声。
　　师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回家，上你家书房翻翻，找一找越人歌和温庭筠的南歌子词。找不到你就问顾丞相，让他帮你把这两篇默下来，然后自己好好读几遍。”
　　“啊？”江雪一脸抗拒，“是文章还是诗词啊？我最讨厌就是背这些东西了……”
　　“我记得我早年就告诉过你，睿王是宫里太傅教出来的，你想追，你就得有一定的文学素养。”师鸢笑了一声，“不然你连人家跟你说的意思你都读不懂，你还追什么追？”
　　江雪长长叹了一声：“我知道了，我等下回家就去问大伯。”
　　“簪子你也别送了。”师鸢道，“他也不缺这类东西，你也不是那个意思。”
　　“嗯。”江雪应了一声，“但我也不知道能送什么了，想自己做也来不及了啊，就剩几天了。”
　　“你要真有心，剪一缕头发给他吧。”
　　“啊？”江雪一愣。
　　“编成手链也好，编成发绳也好，或者干脆藏进个小葫芦里，做成挂坠。”
　　“这又是有什么说道啊？”江雪懵了，“你别也让我猜啊！”
　　师鸢长长叹了口气：“结发共枕席，黄泉共为友。葫芦你不知道，合卺酒总该清楚吧？虽然现在没什么人再用葫芦，但这意思还是在这，睿王能懂。”
　　江雪听完整个人都惊了：“这是能送的吗？这不等于直接求亲了吗？”
　　“你说也不敢说，送也不敢送。那到时候睿王真的抬回家一个王妃，你就搁一边看着眼红吧。”师鸢白他一眼。
　　江雪委屈巴巴：“你干嘛对我这么凶。”
　　“怀孕了脾气不好。”师鸢理直气壮。
　　江雪：“……”




只愿君心似我心-7

　　江雪带着师鸢上街溜达了一圈，最后还是听从了他的话，买了个拇指大小的小葫芦，然后把师鸢送回去了睿王府。
　　府上正好开饭，他陪着师鸢吃过之后，目送他去午休，然后就回了顾府。
　　正好顾府也在吃饭，只不过江枫渔不在，顾瑾瑜也不在，只有顾珏孤零零一个人在桌边扒着白米饭，就着一碗干笋炒腊肉。
　　“大伯你这也太寒酸了点吧？”江雪惊了。
　　顾珏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吃了一半的菜，迟疑道：“你要是没吃……自己出去寻家酒楼吧？”
　　“没，我吃过了……”江雪抽了下嘴角，“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么？”
　　顾珏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张嘴就不说人话。”
　　“大伯你好歹是丞相，这饭吃得……还不如军营。”江雪无奈的坐了过来。
　　“我一个人在家，随便吃点什么就行。”顾珏道，“弄多了浪费。”
　　“大伯，我问你点事儿呗？”江雪凑过来。
　　“想问什么？”顾珏搁下饭碗，喊人端茶过来。
　　“大伯你先继续吃，我慢慢给你讲。”江雪伸手去接过了下人递来的茶，先递了一杯给顾珏，然后给自己也拿了一杯。
　　喝了口茶润过嗓子之后，他才慢条斯理的把事讲了一遍。
　　顾珏听着听着，一口茶呛住，咳了半天才缓过来，看着他叹了口气：“以往教你背书你总不乐意，现在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
　　“是，侄儿知错，谨遵教诲，晚点回去就开始背，您看行吗？”江雪卖乖。
　　“算了，你就不是会去背书的人。”顾珏笑了一声，“这俩你也不用去查全诗了，记住两句就行。”
　　“哪两句？”江雪乖乖听讲。
　　“睿王说的‘山有木兮木有枝’，后面一句是‘心悦君兮君不知’。”顾珏道，“他说的这句本身不重要，重要是隐藏在其间的后面一句，你没背过越人歌，不知道后句，自然不懂他什么意思。”
　　江雪整个人都直接愣住了。
　　“再来是林公子教你的那个骰|子，也是暗含了诗句。”顾珏叹了口气，“那叫‘玲珑骰|子安红豆’。兽骨的骰|子，放进红豆，红豆还有个别称，叫相思子，所以这也叫‘入骨相思’。合起便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江雪感觉自己三魂七魄都直接散了，看着顾珏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呀，不懂睿王的意思，又不懂林公子教你回复的意思。”顾珏一脸好笑的表情看着他，“睿王收到你那信的时候，怕是气死了吧。”
　　江雪抬手捂住脸，声音发闷：“大伯你是说真的？别开我玩笑啊……”
　　“你大伯是会拿这事儿开玩笑的人吗？”顾珏伸手过来拍拍他的肩，笑道，“我再另教你一首词吧。”
　　“啊？”江雪搁下手，一脸茫然看着他。
　　“李之仪的卜算子，你记好。”顾珏清了清嗓子，把全词念了一遍，又怕江雪记不住，喊人拿了纸笔过来，默写了一遍交给他。
　　江雪捧着这张墨迹尚未干透的纸，感觉自己还是脑子一片空白。
　　“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用这诗去回复吧。”顾珏笑了一声。
　　江雪抖了抖纸，朝着顾珏鞠躬：“谢过大伯。”
　　“但是阿雪。”顾珏又忽然喊住他，“情是可以说清道明，但你如今封侯，睿王是亲王，一个兵权在握，一个政权执掌，陛下不会同意的。”
　　江雪抿了抿唇，垂首：“我知晓。”
　　顾珏叹气：“你这孩子，喜欢谁不好，非得喜欢睿王。”
　　江雪静了会儿，笑了一下：“大伯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句话来，母亲教我的。”
　　“什么？”顾珏好奇了一下。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顾珏愣了一下，笑了一下：“也罢，惟愿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转眼，便是七月初七，毕竟是亲王及冠的生辰宴，规模还是挺大的。
　　但因为长和帝不是很舒服的缘故，宴席并没有持续太久，把该有的礼节流程都走了一遍之后，宴席便算是散了。
　　这会儿天才刚黑，一抹弦月趴在高空，扯了朵云儿当枕头。步月这些年鲜少进宫，想着好久没回来了，趁着天色尚早，便想去自己以前居住的宫殿走走。
　　江雪在陪步月去走走和送师鸢回去休息之间迟疑了一会儿，结果就被师鸢瞪了一眼，赶去了步月身边。
　　宫中园林打理得极好，在薄薄的月光下，混着斑驳期间的灯火，幽暗之余又透着一丝丨诱人深入的魅力，总想让人看看影子后面是否藏着个如娇花般的美人。
　　他跟在步月身后，陪着走了一段，做足了心理准备，喊了步月一声：“睿王殿下。”
　　“什么事？”步月随口就应了，然后愣了一下，扭头过来看他，“咦，怎么突然这么喊我？”
　　“有些事，想跟殿下说。”江雪表情严肃且认真。
　　步月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加快脚步带他到了自己的宫殿，屏退了身边所有人，才一脸认真严肃的问他：“什么事？”
　　江雪张张嘴，感觉自己还是有点儿说不出口，抬手抓了抓头发，深深的叹了口气：“哎……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步月挑了挑眉：“是什么难以启口的事？”
　　“是……几年前，我去西北之前，殿下跟我说……呃——嗯……”江雪磕磕巴巴，语焉不详。
　　步月倒是反应挺快，没等他说完，便笑了笑：“你还真想听我唱歌啊？”
　　“我没……不是，我……”江雪微微偏开了头，有点脸红，连声音都不自觉的小了很多，“我、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步月稍稍愣了一下，感觉自己心跳有些快，便深呼吸以平静心情，放缓了声音问道：“然后呢？”
　　“之前那骰|子是别人教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江雪努力试图解释，“那并不是我自己想给你的回复，我……呃，就、就怎么说呢，哎呀……”
　　“嗯。”步月点点头，笑了一下，感觉心跳好像也没那么快了，“猜得到。”
　　江雪深吸了一口气，扭回目光看向步月：“殿下，我……”
　　他话没来得及说完，外面忽然一阵喧闹。




只愿君心似我心-8

　　被这喧闹惊扰，步月眉头一皱，打断他的话：“等会儿再说，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江雪点头应下，护着他一起出来。结果才出殿门，不知道哪里一支冷箭就射丨了过来，直朝步月。
　　江雪反应很快，直接伸手就握住了飞射来的长箭箭杠，手一用力，直接捏折了，然后丢在了地上。
　　步月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只看见被丢弃在地上折断的长矢，脸色微微一变：“这是怎么了？”
　　江雪朝着弓箭射来的方向望过去，眯了眯眼，声音冷冽：“去找白珝，待在安全地方别动，我去追人。”
　　“注意安全。”步月应下，然后在他的目光所及范围里，去找被自己遣散的众人。
　　确定步月跟白珝汇合安全之后，江雪就直接轻功飞檐走壁追了出去。
　　步月静静的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感觉不太对劲。
　　七月初七，是他生辰，同样也是七夕乞巧。这天宫里虽然不会特意举办七夕宫宴，但后宫女眷还是会聚集在一起自己玩乐。
　　往年也不会为了他的生辰特意举办宫宴，今年也是突发丨情况。这袭击来得突然，一击不中立即后撤，应该不是针对他。
　　他跟江雪一路走来的路上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从刚才箭矢射来的方向来看——
　　步月抬了抬头，是后宫。
　　“糟了，是针对减兰——”步月一惊，当即下令，“去后宫！”
　　“殿下，现在情况不明……”白珝皱了皱眉，想劝说，但话并没有说完就被步月打断了。
　　“江雪在这，不会出大乱子，后宫皇后也在，镇得住。”步月皱着眉，“赶在这个时候闹事，如果不是针对我，也是要拉我下水。”
　　白珝抿了抿唇：“知道了，殿下跟紧我。”
　　“嗯。”步月应了一声。
　　他这三年里一直表现得很无害，并没有太冒头，也没有刻意去针对谁。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人为了阻断他的路给他设置这么大一个圈套。
　　这些年有异心的不是被皇后斩草除根就是欠了他皇兄人情债不敢乱来，这一场袭击着实有些莫名其妙。
　　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这朝堂之中的水深是超乎他的想象，以减兰的性子是很容易被误导，如果这个时候真的遭到有心人挑拨，还不知道要留下些什么祸端。
　　他所在的这个宫殿里后宫还是很近的，走过一条长廊，过了半月门便踏入了后宫的地界。
　　一路上到处都有尖叫声和哭喊声，但并没有见到有人外逃，不知道是全部失去了逃跑的能力还是被困住了。
　　步月小时候一直养在深宫，对后宫的路熟得不能更熟，直接带着白珝横穿了两座冷宫，避开了所有人，抄小道赶去了皇后的宫殿。
　　皇后宫前灯火通明，数百人分成两股势力相互对峙，长和帝仅有的几位后妃都聚在他身后，几位公主则是在另外一侧，被灵王护着。
　　步月和白珝从侧门小心靠近，藏在了院里郁郁葱葱的花草之间，看着这略显诡异的场面。
　　三皇兄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那个领头的……是个姑娘？
　　步月有点懵，对峙前方那个站在灯火下的姑娘看起来年岁很轻，甚至还有些眼熟。
　　白珝护在他身边，也定睛看了过去，然后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
　　步月偏头看他。
　　“那姑娘长得……好像长公主……去世的禾丰长公主。”白珝抿了抿唇。
　　被他一提，步月才惊觉，这姑娘眉目和已经去世的长姐很像。联想到那位离家出走的郡主，他眉头紧皱：“是茯苓吗？”
　　白珝愣了一下：“谁？”
　　“长姐的女儿，离家出走的仙宁郡主。”步月道，“是容将军的孩子，容将军在皇兄继位后没多久就旧伤复发，不治而亡，茯苓也改随母姓，正式册封仙宁郡主。”
　　“那小郡主这是何意啊……”白珝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感觉有点不妙。
　　“茯苓当年莫名其妙离家已经很让人不解了，现在回来……谁知道她想做什么？”步月皱起眉，他跟这位小郡主并不熟，也就是每年拜年去长公主府的时候见一见互道一声新年快乐罢了。
　　那边似乎在聊着什么，但步月实在隔得太远，听不见。而且他们也只有两个人，最好还不是不要轻举妄动。
　　眼瞅着聊崩了，两方人马突然就打了起来，远处不知道哪里射来了铺天盖地的箭矢，一副要将所有人都射杀的模样。藏在树丛里的他们自然也不可能幸免，反而因为被树木限制了行动，白珝手臂被长箭划伤了一道很大的口子。
　　步月简单给他包扎了一下伤口，带着他混入了混战的人群，朝着皇后那边挪去。
　　皇后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他，眉头微蹙，但也没有出声，只是反手拔起了插在地上的箭矢，朝着人群飞丢出去。
　　虽然威力远不如拉弓射出的箭矢，但也足够吓退一些人。
　　步月就这么被他掩护着跑到了这边。
　　“你不逃跑，来这边添什么乱？”把步月也纳入自己保护范围后，皇后皱眉问了他一句。
　　步月本来还想卖个乖，结果就见一根箭矢射中了灵王，在他倒下的同时，又是两根射向了被他护在身后的公主们。
　　“小心！”步月咆哮了一声，话音未落，便不知何处一支长箭飞来，打偏了那两支箭矢。
　　箭矢射落在减兰脚边，吓得她踉跄了一下，被身边的花犯扶住，挪开了几步。
　　她们这么一动，步月便看见了藏在公主堆里小小的一个姑娘，是灵玉郡主，今年才五岁，小团子似的被姐姐们围住了。
　　难怪三皇兄在这。步月松了口气，赶忙过来看着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折断了射在自己身上这支长箭箭尾的灵王。
　　“三皇兄……”步月身上扶了他一把。
　　“没事。”灵王看着他，也是皱起眉来，“你怎么在这？”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步月皱了皱眉，看着远处又是铺天盖地的一轮箭雨，有些担忧，“这到底哪里来的弓箭手？”
　　“不是人，是机关弩。”灵王看着，捡起了自己的长剑，挡掉了几根射来的箭矢，“没有准头，全靠数量。”




只愿君心似我心-9

　　“机关弩不需要人操控吗？”步月疑惑。
　　“只需要零星几个人及时补充箭矢就行了。”灵王抿着唇，骂了一句，“宫里守卫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范围机关弩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布置好的。”
　　皇后幽幽看过来一眼：“你这是怪我失职啊？”
　　灵王哽了一下，轻咳了一声，转了个话头：“机关弩是朝廷管制物品，她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或许该彻查一下兵部了……”
　　步月无语了一阵，轻轻道：“三皇兄，兵部目前……是我在管。”
　　灵王：“……”他有一句粗口不知当爆不当爆。
　　这一波箭矢飞完之后，短暂的空缺里。站在射程外的那姑娘撩了撩自己被夜风吹乱的长发，语调轻缓：“还是不肯吗？”
　　“什么跟什么？”步月疑惑的问，“这是茯苓吗？她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时半会的也说不清楚，我们也不知道。”灵王皱起眉，看着身后这团成一团的公主们，还有一脸茫然无措的小郡主，暗自咬了咬牙。
　　结果老半天，也没见新一轮的箭矢过来，一时间两方人马都是各自疑虑。
　　没多会儿，一道人影迎着院中灯火缓缓的走了过来。步月看过去，整个人都惊了：
　　“师鸢？！”
　　师鸢慢悠悠的走过来，手上还拖着一个人的脚，这人在地上被拖了一路血渍，也不知道死活。
　　他就这么拖着人，走到了人群中央，带着点儿疑惑的看了看四周，最后看向了一脸警惕的领头姑娘。
　　“这人是你手下？”师鸢问了她一句。
　　“是又如何？”姑娘一脸警惕盯着他，抬手做着手势，似乎是打算他有任何异动就喊人上去群攻包围他。
　　师鸢看了看四周围过来的人，很是无所谓的把手上那只脚甩开，语调轻缓：“不好意思，下手重了点，他死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就朝身边靠得最近的人冲了过去，两步便到了人面前，吓得人直接愣住了。而他则是劈手夺下了这人手中的长刀，反手一刀直接割开了喉咙。
　　鲜红的血喷溅出来，洒了他一身，星星点点的血迹溅在他脸上，平添了一抹妖冶。
　　步月见过他打架，但没见过他杀人。更是没想到，这人揣着孩子，还能这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夺下武器反杀。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给对方。
　　师鸢甩了甩长刀，甩掉了上面沾附的血迹，有些嫌弃：“用不太顺手，勉强凑合吧。”
　　他因为怀孕，身上所有武器都给卸了，只能这么先夺一件用着。
　　“不想死就放马过来，老子正巧现在心情不好。”师鸢轻轻歪了下头，冷眼看着那姑娘。
　　“双拳难敌四手，你一个人又能有多大能耐！”姑娘咬了咬牙，挥手下令围攻。
　　步月整个心都揪起来了，但也不敢出声。
　　师鸢一手护在自己肚子前，一手挥着长刀，一刀一人，专攻脖子，被他挥刀碰上的，都是喷出一蓬鲜血，然后倒地不起。
　　就这么一步一步的靠近了领头姑娘，然后忽然一个变招，侧身躲过了两柄长刀，绕到了这姑娘身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贴近了她，从背后一手反手掐住了她脖子，另外一只手横刀在她腰间，隔开了她和自己的肚子。
　　“姑娘别乱动，我下手没个轻重，伤到你就不好了。”师鸢语调淡淡的，看了殿前一眼乱成一团的皇后一行人，轻轻颔首见了个礼，“臣救驾来迟，诸位殿下还请恕罪。”
　　“你——”这姑娘怒目扭头，但没能说出完整的话，就被师鸢掐得呼吸一窒。
　　“我说了，别乱动。”师鸢声音很冷，挟制着她一点一点后撤，混入了皇后这边的人群中。
　　皇后立马示意身边的人上去接手了师鸢的位置，把他替换了下来。
　　步月也赶忙过来把师鸢接过，扶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皱眉看着他：“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师鸢慢条斯理的掏出块手帕开始擦脸上和身上溅上去的血。
　　步月还是有些忧心的看着他肚子：“真的没有不舒服吧？”
　　师鸢笑了一声：“真的没事，我身子底子好，这都快五个月了，没那么容易出事。”
　　短暂的混斗因为这姑娘被抓，暂时的停歇了。
　　皇后皱眉看着被抓的姑娘，半是无奈，半是气愤：“仙宁，你离开这么多年，一回来就闹这么大事，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了，把我妹妹还给我！”姑娘瞪了他一眼，丝毫不甘示弱。
　　“果然是茯苓。”步月皱着眉。
　　师鸢正在想办法拔灵王身上那支箭，听见他这话，疑惑的问了一句：“谁？”
　　“李茯苓，仙宁郡主，我长姐那个离家出走的女儿。”步月道。
　　“不认识。”师鸢露出一脸迷茫。
　　“……”步月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不说京城了，皇宫里就没几个你认识的人吧？”
　　“那王爷还是小瞧我了。”师鸢笑了一声，手上用力，将灵王身上那支箭矢拔了出来，顿时血就顺着伤口喷了出来，但是被他及时摁住了。
　　灵王疼得闷哼了一声，满头都是冷汗。
　　“爹爹……”小灵玉看着，瘪着嘴就要哭。
　　结果她这稚嫩的一声喊被茯苓听见了，这姑娘当即就吼了一声回来：“不许叫他爹！”
　　吓得小姑娘一抖，直接扑进了身边的花犯怀里哭了起来：“呜呜——”
　　“蒹葭乖，别怕。”花犯把她抱了起来，轻轻拍着背哄着，又皱眉去看着茯苓，吼了一句，“凶什么凶！显得自己多能耐了？”
　　茯苓被她吼得一懵。
　　这会儿人都被控制住了，减兰也缓过神来，便走去了她面前，皱眉看着她：“你真的是李茯苓吗？”
　　茯苓笑了一声，扭眼不去看她，尽显高傲。
　　“我曾听姑母夸过仙宁郡主，机敏聪慧，智勇双全。”减兰也笑了一声，“当时还以为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如今看来，不过如此，想来也只是姑母随口夸夸自家孩子罢了。”
　　“你！”茯苓怒目瞪向她。
　　减兰也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只愿君心似我心-10

　　眼瞅着这俩就要撕起来，皇后出声制止了一句：“好了减兰，去喊太医来。”
　　“哦。”减兰应了一声，哼了一声，喊了几个人就准备走。
　　那一圈人因为主子被抓，也不敢乱动，只能死盯着减兰。
　　结果就在减兰快要走过人群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朝着减兰冲了过去。步月的视角正好看见，他当即一边朝着减兰跑过去，一边吼了一句：“减兰小心！”
　　有步月这一声提示，减兰避开了袭过来的一柄长剑，跌跌撞撞踉跄了几步站稳，身边保护她的人立刻也和周边的人打了起来。
　　皇后皱眉吼了一句：“都给我住手！”
　　被他这么一吼，这些人都停了一下，结果那持剑之人又朝减兰攻了过来。减兰来不及反应，但好在步月已经冲了过来，扑过来便抱着减兰又避开了一剑，但他自己的手臂却被划了一道，血瞬间就溢了出来，濡湿了衣服。
　　步月半蹲在地上，扶住自己受伤的手，扭头看了一眼这人，咬牙抽下了自己头上的簪子朝着那人丢了出去。
　　他今天规规矩矩的戴着发冠，簪子一抽，这发冠便散了下来，他一头乌黑的长发也跟着一起散落，被夜风吹起。
　　那簪子自然伤不到人，被这人轻轻松松偏身躲了过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滚进了草丛里。
　　步月又顺手捞起了散下的发冠砸过去，同时一把将减兰拉了起来，往侍卫之间一推：“护好公主！”
　　那人挥剑荡开了发冠之后，两步便踏了过来，横剑在步月颈前，冷眸去看皇后：“放开茯苓，不然我可不保证这位……”他看了看步月，皱了皱眉，略带着些许迟疑的继续道，“这位皇子的性命安全！”
　　步月低眸看着横在自己脖子前的长剑，长长的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的看着他：“你就是当年把茯苓拐走的人吧。”
　　“什么叫拐？！茯苓是自愿跟我走的！”这人皱起眉盯着步月。
　　“什么自愿？她那会儿才十岁，知道个什么？”步月睨着他，微微眯着眼，“你长得也不是很好看，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拐的茯苓，让她抛弃郡主的身份和荣华富贵，和你去浪迹天涯？”
　　这人瞬间就垮了一张脸，剑又往步月脖子压了压，直接压出来一道血线，缓缓的溢出血来。
　　“你找死！”
　　“我看你才是找死！”隔墙上，江雪忽然跳出，手上握着一柄长弓，拉开弦便是两支箭射出，直接朝着这人袭来。
　　这人被迫撤开几步，挽了个剑花用剑身荡开了箭矢。结果紧接着又是三根袭来，他一时挡得有些手忙脚乱，被箭矢射中了手臂，手上一麻脱力，握着的长剑也坠了下来。
　　步月反应很快，直接上前捡起了他的剑，双手握住一抬，扫在他眼前，剑尖顶着他脖子。
　　“别动，我不会用剑，很容易误伤。”步月缓声道。
　　“别动洛洛！”茯苓焦急的喊了一声，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七舅舅……你别动他——”
　　步月挑了下眉，偏头看向茯苓：“哦？你居然认识我？”
　　“我、我在东海，见过你。”茯苓脸色白了白，“在东瀛附近的那座岛上，你和宁康郡主，要去救人……我还记得，那人应该是叫白、白珝！”
　　这会儿江雪也从墙上下来，拖着一串人，一人手上抱着俩框箭矢，就这么被他乖乖的带了进来。
　　这些被他用绳子绑的整整齐齐，一个个可谓是鼻青脸肿不成人样。
　　“也不知道是闹什么。”江雪把绑这些人的绳子递给步月，然后接过了步月手上剑，往前又刺了刺，顶在这人脖子上，然后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我劝你们不要负隅顽抗，乖乖投降，我今天心情不是很好。”
　　这伙人全都面面相觑着，而后盯着江雪，似乎并不打算听从他的话。江雪也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剑又往前刺了刺，直接在这人脖子上开了道口子，血顺着口子溢出来，沿着剑尖流进了剑身的血槽里。
　　“我没什么耐心啊。”江雪声音发冷。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这人咬牙看着江雪，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你以为我不敢吗？”江雪笑了一声，手上又是一股力道往前推剑。
　　“不要！”茯苓咆哮了一声，声音发颤，“都束手就擒！不要反抗！你放开洛洛，这些人是我的人，听我的命令，有我一个人质就够了！”
　　“先把这人绑了。”江雪对围过来的侍卫道。
　　等这人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江雪就丢开了手里的剑，过来看步月：“你没……”
　　结果话没问完，就看见了步月脖子上的伤口，以及手臂上破损的衣物，翻出来的内衬全都被血染红了。
　　江雪眸光一冷，看向这人的表情隐隐带着杀气。
　　“我没事，小伤。”步月朝他笑了笑，走过来站到他面前，摸出手帕当着他面擦自己脖子上的血。
　　结果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头晕，手上一个不稳，手帕直接掉了，他低头看着，笑了一下：“没拿稳……”结果话音未落，他脚下也失了力气，直接扑了下来，被江雪接在怀里。
　　“步月？！”江雪一惊，“怎么了？步月！”
　　“他中了毒。”被绑起来的男人道，哼了一声，“等死吧。”
　　“解药拿来。”江雪冷冷一眼瞪过去。
　　“没有。”男人笑了一下，“我剑上淬的是蛇毒。见血封喉，没有解药。”
　　“那你怎么没事？！”江雪也哼笑了一声，明显不信。
　　“我被这蛇咬过，这毒对我没作用。”男人笑着，“信不信随你。”
　　“他没骗你。”茯苓道，“那确实是蛇毒，没有解药，蛇是银环，剧毒，被咬一般无法生还。”
　　“那他为什么活下来了？”江雪吼了一句。
　　“他是故意被咬，提前备好了很多解毒的汤剂，毒量也控制着，所以没事。”茯苓声音隐隐带起了一丝哭腔，“他是苗疆药人，这是他的日常修炼……”
　　“步月！”江雪皱着眉，把步月搂好在怀里，不停的喊着他，希望能把他喊醒。
　　“什么蛇，再说一次。”忽然院子的半月门外，传来了低低一声问话。




只愿君心似我心-11

　　这声音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江雪倒是反应很快，立马回答道：“银环蛇！”
　　“巧了不是。”那声音带着一丝笑，缓缓的走了过来，背了一个药箱，是太医张钧。
　　“老张？”皇后一愣，“你怎么过来了？”
　　“听到异动就过来了。”张钧一边回答，一边走了过来，看着被江雪搂在怀里已然昏迷不醒的步月。
　　他唇色略微有些发乌，呼吸也重得厉害。
　　但张钧不慌不忙的打卡自己的药箱，从最底层又掏出来一个小锦盒，打开来，里面装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器械。
　　“这是早年游历时一位友人送的，说叫什么抗毒血清。”张钧笑了一下，拿起其中一根器械，熟练的做着调试，“这东西一般也用不上，除非被毒蛇咬，他当时给我报的蛇名里，正巧有银环。”
　　江雪一脸茫然的看着他把这奇怪的东西扎在了步月手臂上，脸色又是一变：“张太医……”
　　“放心。”张钧声音很轻，用完之后，把这前面细小的针头给拔了下来，直接掰断，放进了个小匣子里。
　　皇后缓了口气，又问了一句：“踏月呢？”
　　“睡下了。”张钧道，“就是他睡了我才有功夫过来。”
　　“过来看看灵王。”皇后叹了一声，声音带着疲倦，“温柔你带着后妃回去，路上小心。减兰你也带着公主们都回去，把灵玉带下去好好哄哄。”
　　被点名的都领命带着人散去，师鸢则是带着其他护卫把这群绑好的人也一起离开了。
　　江雪得了命令把步月抱进了皇后殿里，灵王的箭伤没什么大碍，张钧给他包扎之后便去守在步月身体观察他的情况。
　　等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皇后这才有机会看着被绑成粽子的两个人，很是疲惫的开口：“仙宁……”他这么喊了一声，又长长叹了口气，没了下文。
　　茯苓从地上挣扎着坐起来，带着点儿委屈，小心的看着皇后：“舅娘……”
　　皇后头疼的扶着额：“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就想回来接妹妹……”茯苓委屈巴巴。
　　“罢了，我换个问法，是谁跟你说的那些？”皇后长长的缓了口气，尽量放平了语调。
　　“呃……四、四舅舅。”茯苓缩了缩。
　　“他本人？”皇后挑眉。
　　“他手下的亲信吧？叫什么来着？”茯苓扭头看了一眼倒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何允。”男人低声接上。
　　“哦对，何允。”茯苓点点头。
　　皇后目光沉了沉，又闭了闭眼，敛去了怒意：“罢了，你就好好反省一下，怎么就这么蠢被人利用。”
　　皇后说着，就起身要离开的样子，丝毫没有放开他们的打算。
　　“舅娘——茯苓知错了……”茯苓有点慌，挣扎着在地上挪了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先给我松开成不成？我保证乖乖的。”
　　皇后没理她。
　　“舅娘——尹叔——！”茯苓扯着嗓子嚎，“你别这么狠心，洛洛也受伤，好歹让我给他包扎一下嘛！”
　　结果没等皇后有所反应，江雪就一脸暴怒的表情，拎着剑，满带杀意的走过来。
　　茯苓看着他愣了一下，当机立断扑到了男人身上去挡住他，一脸惊恐的看着江雪：“你你你……你要干嘛啊！”
　　江雪一把将剑刺在了她身前的地面上，声音冷得犹如三九飞霜：“别以为你是郡主我就不敢动你……”
　　“江雪。”皇后轻轻喊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去守着睿王。”
　　“步月如果有个好歹，我饶不了你们。”江雪拔起剑，带起的剑尖从茯苓耳侧扫过，斩下了一截鬓发。
　　而后他随手把剑丢了出去，冰冷的长剑在地面上弹了一下，直接断了。
　　茯苓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把身后的男人护得更紧了。
　　“你可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皇后又看她一眼，“等睿王醒了，你自己去跟他请罪。”
　　茯苓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哦……不是，舅娘，你先给我松开成不成……舅娘！你别走啊，舅娘！尹叔——！”
　　步月昏迷了两天，才终于幽幽转醒。江雪在他床边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守了他两天，而茯苓和那男人，也被捆了两天动弹不得。
　　步月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的要喝水。江雪听见他声音的时候还有点懵，一把将他捞起抱在怀里，低声喊他。
　　“步月？”他声音发颤，哑得厉害。
　　“嗯？”步月虚弱的应了一声，挣扎的睁开眼，“我口渴。”
　　江雪直接一把将他横抱起来，自己到桌边坐下，把他搁在了腿上，然后倒水给他喂。
　　喂了两口，步月就被他呛到，自己伸手去抱住了杯子：“你怎么……每次都能把我呛到？”
　　江雪把他搂紧，哑着声音：“对不起……”
　　步月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攒起来一点力气，低低笑了一下：“你打算这么抱着我多久？”
　　江雪哽了一下：“呃……”
　　“把我放回去，喊太医来。”步月伸手揽过他脖子，轻轻往他肩后拍了拍。
　　吴太医和张钧这两天一直在这边侧殿候着，听见步月醒了之后便直接过来了。
　　江雪坐在床上，还是固执的把步月搂在怀里，等着太医的诊断。
　　张钧放了步月一点血在一片细长的小银刀上，不知道往里面倒了什么，眼瞅着那一小点血把银刀就染黑了。
　　他皱了下眉：“还是有余毒。”
　　“那怎么办？”江雪焦急的问了一句。
　　“放着，不用管。”张钧笑了一下，“人醒了就没事了。”
　　江雪：“……”
　　“剩下是老吴你的活儿了。”张钧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吴太医朝他点点头，过来看着步月，长长叹了口气：“殿下。”
　　步月靠在江雪怀里，勉强抽出力气朝他笑了笑：“劳您费心。”
　　“殿下，老臣年岁大了，守不了你几年了。”吴太医坐过来给他把脉，“你照顾好自己啊。”
　　“我会守着他的。”江雪忽然道，搂着步月的手收紧了一些，“这种事不会再有下次了。”




只愿君心似我心-12

　　吴太医把完了脉，开了两副药，叮嘱步月按时喝，然后就唉声叹气的离开了。
　　太医都走了，房间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俩。步月在江雪怀里靠了一会儿，忽然仰头看他：“江雪。”
　　“什么事？”江雪垂眸下来，微微低头凑近他。
　　“师鸢呢？”步月问。
　　江雪：“……”
　　他有点哭笑不得，靠到了步月头上，低声回答：“放心吧，他好着呢。让太医去看过，他没事，孩子也没事。”
　　“白珝呢？”步月又问
　　“手被划伤了，但问题不大，在外面候着，要我喊他吗？”
　　步月摇了下头，静了片刻，又低低问了句：“茯苓呢？”
　　江雪沉默了一会儿，才冷着声音回答：“在另外一间侧殿。”
　　步月听出了他语气里隐藏的一丝杀意，有些微的惊讶，便伸手搂住他的腰，轻轻往他背上拍了拍：“茯苓不会无缘无故的干这种事，我要去问问她怎么回事。”
　　江雪收紧了手，把他嵌在自己怀里：“你再休息会儿。”
　　“不问清楚我睡不着。”步月拍拍他，“没事的，张太医不是说了么，我醒了就没事了。”
　　“起码吃点东西再去……”江雪还是不松手。
　　“直接端过去吧，一边吃一边问。”步月稍微挣扎了一下，皱了皱眉，“勒得我喘不上气了，江雪。”
　　听见他这话，江雪才不情不愿的松了手把他放开，但也没准他自己走，而是一把抄起横抱起来，直接抱到了关着茯苓的侧殿里。
　　茯苓这俩被五花大绑的关在这两天，也是滴水未沾。被江雪抱在怀里的步月一进门就是看见她一脸死灰，唇都干得发白了。
　　步月皱了下眉，喊了一句：“茯苓？”
　　茯苓听见声音，抖了抖唇，似乎是想应声，却没能发出声音。
　　“怎么了这是？”步月挣扎了一下，但是被挣扎成功，还是被江雪抱得很紧，“放我下来，江雪。”
　　江雪没应他，只是抱着他到了一旁的小榻上，依旧是把他圈在怀里不准他离开。
　　步月也无奈了，干脆就继续靠在他身上，然后喊人进来，先给茯苓喂了几口水，再让人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
　　松绑之后茯苓先去把另外那个已然昏迷的男人身上的绳子扯开，把他抱在怀里，然后才一脸委屈巴巴的望向步月：“七舅舅……”
　　“这是谁？”步月看着被她抱在怀里的男人，男人脸色很是苍白，嘴唇隐隐有些发乌。
　　“蓝洛，苗疆人。”茯苓把他抱好，轻轻靠在他头上，“我丈夫。”
　　“你说你在东海见过我，那也是三四年前的事了。”步月没有深究其他，开门见山便问，“当年你见了我也不动声色，为什么现在过来针对我？”
　　茯苓一愣：“我没针对你啊。”
　　“那你赶在我生辰宴来袭击后宫？”步月挑了下眉。
　　茯苓又是一愣：“啊？那是你的生辰宴吗？可是七舅舅你不是元年才生吗？今年才十九，办什么生辰宴？”
　　步月无语了一下，懒得解释，便继续问：“所以你袭击后宫是什么目的？”
　　“……我说我是为了接妹妹你信嘛？”茯苓回答得小心翼翼的。
　　步月：“……”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为了接灵玉，差点把整个后宫屠了。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疯了……”茯苓一阵抓狂，“那我也是被人骗了好不好！”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步月又问。
　　“事情得从我娘去世开始说起——”茯苓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模样，清了清嗓子，又问旁边盯着自己的人要水喝。
　　“言简意赅。”步月抬手摁了摁额角。
　　茯苓喝完一杯水，砸吧了下嘴，才带着点儿赌气的感觉开口道：“就是有人告诉我娘的死存疑，目的是我妹妹。”
　　步月挑了下眉：“所以？”
　　“我担心妹妹，便带着洛洛来了京城。”茯苓瘪着嘴，“本来是想找盛……咳驸马问问的，结果发现妹妹不是他在养。”
　　步月一脸无语：“所以你就不分青红皂白来袭击后宫？你怎么想的？脑子进水了吗？”
　　“那我离开京城这么多年，都没人认识我，打探来的消息都模棱两可，又说我娘是难产去世，又说她是遭人谋害。”茯苓委屈，“我怎么知道她到底怎么死的嘛！”
　　“……你自己查不清楚你不会去问吗？”步月感觉自己被她这做法打败了，“你就算不认识人，王府和长公主府总认识吧？你三舅舅四舅舅五姨母和我随便哪个不能找？”
　　“四舅舅不在京城。”茯苓嘟囔了一句。
　　步月：“……”
　　“哎呀，我也不是没想去问，可是当时我就看见三舅舅带着我妹妹，就算我娘死了，那孩子也不该他照顾啊！”
　　“没人告诉你这孩子过继给灵王了吗？”步月问。
　　茯苓摇头：“我怎么知道是我娘过继去的啊……”
　　步月：“……”
　　“哎呀！”茯苓烦躁的抬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我在东海那边，听到说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娘，为的就是这个孩子。”
　　“这孩子是有什么特殊能力让人觊觎？”步月一脸不解。
　　“……那我怎么知道。”茯苓哼唧。
　　步月：“……”
　　“反正我当时来，只是想确定她的安全，结果她不在我娘的府里，反而在三舅舅那里。”茯苓继续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七舅舅你想啊，我都多少年没回来京城了，我怎么知道京城的事 ，我只能靠我知道的事情去猜啊……”
　　“本来就是有人故意误导我，让我先入为主的以为我娘是你们害死的，我妹妹又被抢走，那我能不生气吗？我知道我不孝，她死了我也没回来看看她，可是我也后悔啊，那我不是更加想把妹妹带走么。”
　　茯苓挤出来两滴眼泪：“我知道错了嘛……我愚蠢，我笨蛋，我就是个傻子，我被人利用。”
　　“行了。”步月叹了口气，“简直胡闹。”
　　“七舅舅你别生我气了嘛……”
　　“最后一个问题。”
　　“啥？”
　　“宫里这些布置，谁帮你的？”
　　茯苓：“……”




只愿君心似我心-13

　　茯苓支支吾吾了许久，摆着一副泪汪汪的表情可怜兮兮看着步月，还没来得及辩解啥，就看见步月些微歪了下头。
　　“兵部目前是我在管，后宫防御是皇后在布置，没人帮你，你不可能弄出这么大阵仗。”步月声音轻缓，“是你娘留给你的人？”
　　茯苓小心翼翼的点点头。
　　步月长长叹了一声，对江雪道：“走吧。”
　　他话才说完，外面内侍就小心翼翼的冒头看过来：“侯爷，吃食是直接端进来吗？”
　　江雪垂眸看步月，步月看了一眼茯苓，点点头对那内侍道：“端进来，照顾好郡主……和郡马。”
　　茯苓有些愕然的看了他一眼。
　　步月在江雪怀里挣扎了一下，带着点笑意问他：“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江雪没应声，还是直接抱着他离开了这间偏殿，走远到院子里后，他才出声问：“要去哪？”
　　“回家。”步月搂着他脖子，把自己挂住，带着些许无奈，“你这么一直抱着我不累么？”
　　“我怕我一松开，你就不见了。”江雪轻轻的偏头靠在他脑袋上，声音带着些许颤音。
　　步月有些愣住，皱了皱眉，搂着他脖子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肩。
　　要把他带回王府，就还是得去知会皇后一声。江雪不让他乱走，把他抱回之前的殿里，又喊人给他端来一份吃食，然后自己去找皇后。
　　步月在这边殿里一边吃这饭，一边就在沉思。
　　是谁要拿茯苓当枪使？不管袭击后宫这个时间是不是针对他，茯苓这一闹，谁会得到好处？
　　长公主的死因就是生产血崩，没有特殊原因。盛彤这几年深居简出，每年也就灵玉生辰会去灵王府上看一看小姑娘。
　　应该不会是他，如果他真的想要回这个孩子，直接跟灵王说就是了。何况看茯苓的样子，也并不认可这个“父亲”，所以他就算想找茯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是谁？能让茯苓这么信任？当年帮她出逃的人？
　　不，不对……当年想瞒过皇兄把茯苓完整的藏起来，也只有那会儿手握重权的几个人……或者皇兄自己。
　　步月感觉头都要秃了，搅着面前一碗汤，也没什么胃口喝下去。
　　“怎么了？不合胃口？”江雪走进来看见他这幅样子，皱起眉问了一句。
　　“在想事情。”步月丢开汤匙，仰头看他，“当年茯苓离家出走的事，你听郡主说过什么详情吗？”
　　江雪一愣：“啊？”
　　缓了一下他反应过来，一脸无奈：“当年去追仙宁郡主的就是我母亲的人，因为没找回小郡主，自愧难当，自尽了。”
　　步月一阵无语：“倒也大可不必。”
　　“怎么了？察觉什么了？”江雪这会儿冷静了许多，便没有再上手去抱步月，只是牵着他往外走，“车备好了，我送你回去。”
　　“嗯。”步月被他牵着，便懒得自己再看路，继续思索着，又问他道，“你那天抓人，有见到熟人吗？”
　　“不算生面孔，但也算不上熟人，其中有一个是东瀛人。”江雪道，“袭击你的那支箭就是他射的，我下手重了点……现在人还是昏迷的。”
　　“到底是谁怂恿茯苓来干这事？”步月皱紧眉，始终感觉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她说是锦王。”江雪清淡的应了一声。
　　步月愕然的抬眸看他：“谁？”
　　“锦王。”江雪道，“那天皇后问话的时候，她自己说的。”
　　“可是四皇兄这么做有什么目的？”步月更懵了。
　　“我怎么知道你们一团乱麻一样的皇族关系。”江雪嘟囔一声。
　　步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这个话题从自己脑海里抛了出去。他微微偏头看着江雪过于精致秀丽的脸，挑了下唇：“江雪。”
　　“啊？”江雪下意识的应声。
　　“你之前，要跟我说什么？”步月问。
　　“什么？”江雪茫然了一下，下意识的扭头过来看他，却正巧和他对上视线，脑子嗡了一下，有点空白。
　　步月看他的目光很温柔，深色的瞳仁里映照着他的模样。平淡若水，又有丝丝涟漪。
　　江雪呼吸都顿了一下，而后惊慌失措的挪开了目光，僵硬的又反问一句：“什么？”
　　“你说你知道了我的意思，然后呢？”步月轻声问他，“你要说什么？”
　　回想起来当时的事，江雪一下子哽住，支支吾吾了半天，挤出来一句：“忘、忘了……”
　　步月又盯了他一会儿，低低笑了笑：“罢了。”
　　“步月……”江雪小心翼翼的扭头看他。
　　“先回家，有些事需要你去帮我查。”步月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又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江雪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心态：“查谁？查什么？”
　　步月抬眸瞧他：“查皇后。”
　　江雪愣了一下：“他怎么了吗？”
　　“你去帮我查一下，当年帮助茯苓离开的人是不是他，还有这次骚乱，他是否提前知情。”
　　江雪皱起眉：“你怀疑他？为什么？”
　　步月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哑：“我皇兄情况不是很好，张钧这段时间几乎是住在了我皇兄殿里。”
　　江雪轻轻握紧了他的手：“陛下会没事的。”
　　“这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我皇兄真的走了，减兰继位路上，我是最大的阻碍。”步月垂了垂眸，“他终究是个母亲。”
　　江雪一脸莫名其妙：“我始终没懂，你到底为什么会妨碍到三公主，陛下就五个公主，她又是唯一的乾阳，就算底下朝臣再怎么不应，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不是吗？”
　　“亲王继位的先例又不是没有。”步月笑了一下，“错就错在我不该生得和她们一般大。”
　　“算了，想不明白你们这些玩政权的。”江雪呼了口气，“除了皇后，锦王要查吗？”
　　“你如果忙得过来，也帮我一起查了吧。”步月笑了一下。
　　“好。”江雪点头应下。
　　“多谢。”步月笑道。
　　“这么客气做什么。”江雪也笑了起来，“殿下还有其他的吩咐吗？”




只愿君心似我心-14

　　回了自己的王府，步月就感觉疲倦慢慢袭来，干脆就放空自己，跑去睡了一觉。
　　睡醒已经是第二天，江雪并没有留在他的府上，白珝因为受伤，被他赶去休养。
　　师鸢这几日逮人逮得不亦乐乎，把茯苓留在京城的其他暗桩全拔了，然后就被兵部送回来让他好好休息不要操劳。
　　睿王府上没啥好玩的，他就只能去找步月聊聊天下大势，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天南海北聊些其他的去了。
　　步月对他们在边疆的那些年很感兴趣，大概是因为对着师鸢，他可以尽情的释放对江雪的感情和兴趣。
　　师鸢其实不怎么记得在南疆的那些事儿了，比起那时候较为安逸的时光，在东海的这几年危机重重，好几次都是命悬一线，又侥幸逃脱。
　　聊着聊着，步月忽然想起来江雪在宫里抱着自己充满占有欲的样子，稍微皱了下眉问师鸢知不知道他这副样子是什么情况。
　　师鸢稍微愣了一下，而后皱了皱眉，说可能是跟小时候在南疆的一场战役有关。
　　那会儿他跟江雪都才十来岁，在南疆待了好些年，能玩的地方都玩了个遍。江雪这人又是闲不住的性子，便非要跟着部队上战场去。
　　张虎耐不住他磨，就把两个小家伙带去了前线战场，在安全位置让他们观战。
　　结果江雪中途趁看着他们的人没注意，跑进战场了，还勇往无前的砍死了两个敌军，救下了一个年轻的小士兵。
　　那士兵也就比他们大五六岁的样子，也才十多岁，身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战友的。
　　因为江雪这么一闹，张虎愉快地把他们俩关禁闭了，还不给晚饭吃。这个被他救下来的小士兵偷偷的藏了两个馒头来给他们。
　　那会儿月上柳梢，小士兵清淡的笑比天边的月牙还要温柔。
　　后来他们仨就经常在一起玩，因为被勒令不许再上战场，所以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从这个小士兵口中听到每日战场情况的。
　　江雪的奇思妙想总是很多，这个小士兵也很乐于帮他去战场上实验这些奇思妙想。那会儿的师鸢总觉得他俩疯了，但因为当时被江雪的美貌迷了眼，也不在乎这些了。
　　后来，一场大战，前线兵败，张虎后撤营地，他们仨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小士兵跟着部队离开前还是笑嘻嘻的，说这次打赢了他能拿不少战功，还说秋天到了，山林里有很多好吃的果子熟了，等回来了带他们去摘。
　　但是他们没有等回小士兵，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有。那会儿才十一二岁的江雪怎么也不肯信，始终认为没有找到尸体，便不能认定死亡。
　　他一个人跑回了站场的遗迹，满目都是尸首和血。他一具一具的翻，一具一具的找，最后只找到那个小士兵的脑袋。
　　脑袋上，眼睛都没有闭上，睁得圆滚滚的，布满了血丝。
　　他当时就抱着这个脑袋，跌坐在一堆尸首之间，无悲无喜面无表情的，怎么喊也不应。
　　师鸢把他敲晕带回来之后，他就有点不对劲了，甚至在半夜的时候，爬到了师鸢的床上，掐住了他的脖子，一双眼通红的。
　　张虎说他可能是受到的刺激太大了，所以人有些魇住，特意去请了侯将军的妻子过来。
　　站场上的老兵经常会有类似的情况，侯夫人很擅长治疗。那会儿侯夫人的带着女儿一起来的，她给江雪治疗的时候，女儿则是跟师鸢在一起。
　　师鸢毕竟是南疆养大的，这些身边谈笑的朋友转瞬变成尸首的事比江雪见得多了，虽然也很难过，却没有他那么沉重的情绪。
　　侯兰芳在跟着母亲学医术，便也学得有模有样来跟师鸢聊天，排解他内心逐渐积累而形成的暗伤。
　　也就是那么一段时间，他从江雪虚幻的美貌中挣脱了出来，开始对侯兰芳起了兴趣。
　　这姑娘不算很漂亮，胜在清秀灵动有活力。
　　后来也不知道侯夫人是怎么安抚好江雪的，反正他一直以来也再没出现过这种症状，对待身边人的离开，甚至算得上有些漠然。
　　师鸢也说不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回想起他双目通红掐住自己的时候，他居然有些后怕。
　　步月听完了他的讲述，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难怪他要救下白珝了。”
　　师鸢茫然了一下：“啊？”
　　“我们小时候，在江南，他从人贩子手里救下了白珝，但后面因为其他事，这孩子丢失了。”步月轻轻笑着，端起了茶，“他是想起了南疆那时候的事吧，白珝算得上是失而复得，他不想再失去了。”
　　“王爷……”师鸢看着他，轻轻皱了下眉，试图解释，“凝雨他不一定……”
　　“这算什么？”步月没听他说完，自顾自的笑着，自顾自的说着，“把我这当个藏宝匣么，旧日珍藏都放进来？”
　　师鸢：“……”完了，王爷好像误会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你跟侯姑娘……”步月突然另起了一个话题，目光挪到了他肚子上。
　　算着日子，他这肚子已经五个来月了，但并不怎么显怀，他衣服稍微宽松一点，甚至都看不出来有孕的样子。
　　师鸢感觉有点惶恐。这不对劲，王爷为什么突然把话题转到他身上了？是真的误会了吧！要不要解释一下？可是怎么解释？会不会越解释越乱？
　　“对了，我跟兰芳都不怎么会起名字，能不能求王爷给这孩子赐个名？”师鸢只能硬着头皮去接他的话。
　　“男孩女孩都不知道，现在想早了些吧。”步月笑了一声。
　　师鸢伸手摸了摸肚子：“也不早，几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你生辰什么时候？”步月忽然问。
　　“九月十一啊。”师鸢下意识就回答了，答完又冒了两滴冷汗，僵硬的补上一句，“我今年二十一了……”
　　“嗯。”步月点点头，一副沉思的模样。
　　师鸢感觉自己整个脊梁都开始发凉了：“王爷？”
　　“唔，今天有什么想吃的吗？”步月朝他扬起一抹笑。




只愿君心似我心-15

　　江雪因为要给步月查事情，便有一段时间没上睿王府来。自从那天聊过往事之后，师鸢就很发愁，总觉得步月误会了不该误会的事，可他又不知道怎么解释，便盼着江雪过来。
　　结果这人一晃整整一个月都没有来过，去顾府问吧，不在，去侯府问吧，也不在。
　　师鸢也不知道他是人间失踪去哪儿。
　　一眨眼的时间，就到了中秋。中秋宫宴是早早就通知了下来的，但因为长和帝身体不适，貌似有取消的可能。
　　但最后因为长和帝的坚持，中秋宫宴到底还是举办了。师鸢也是趁着大家伙都被喊进宫了才找到江雪。
　　酒宴的席座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亲王放在一侧，郡王侯爵则是放在对侧。
　　联系到步月也在忙中秋宫宴的事，师鸢就感觉头更大了。
　　“凝雨啊……”他挪到江雪身边，扒住他的肩，整个人都是大写的“糟糕”。
　　江雪正在剥螃蟹，被他整个扒歪了，有些无奈的看着他：“做什么啊？”
　　“你这段时间在干嘛啊？”师鸢扭头去看了一眼对侧的步月。他坐得很端正，目光落在长和帝那边，并没有看这里。
　　“有点事忙，怎么了？”江雪有点莫名其妙，把剥出来的螃蟹肉端起给他，“吃吗？”
　　师鸢瞥了一眼，瘪嘴：“怀孕了不能吃。”
　　江雪放下盘子，又端起杯子递给他：“喝酒？”
　　“也不能喝……不是，你都在忙什么啊？”
　　江雪非常无奈的看着他：“我在查仙宁郡主为什么要袭击后宫，谁给她出谋划策，谁帮她布置的。”
　　“哦……”师鸢点点头。
　　“所以，到底有什么事？”
　　“我好像说错什么话，让睿王误会了。”师鸢小心翼翼的。
　　江雪愣了一下，去看了一眼步月。步月正在跟跑去找他玩的灵玉讲话，笑得温柔和蔼。
　　“你说什么了？”江雪有点懵。
　　“……就，南疆的事儿。”师鸢默默后撤了一点，抬手护住了自己肚子，吞了口口水，然后继续道，“就以前，侯夫人来给你看病时候的事儿……”
　　江雪歪了下头，思索了片刻，还是有点懵：“什么事啊？”
　　师鸢皱了皱眉：“要命，我也不记得那小哥哥叫什么了……”
　　“小哥哥？”江雪挑了下眉，恍然，“哦，想起来了。那怎么了？”
　　“就，可能是我表达有点什么问题……”师鸢一脸慌张，把当时步月的反应给他说了一下。
　　江雪：“……”
　　他静静的看着师鸢，面无表情。
　　“我知道错了，我有想解释，但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然后就一直在找你，但你不在顾府也不在侯府……”师鸢试图替自己辩解，但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了。
　　江雪叹了口气：“没事，你别想太多。”
　　“你稍微表现出来一点慌乱行不行。”师鸢抬手扶额，“你这个冷静的样子我好害怕。”
　　“噗。”江雪笑出声。
　　“你笑什么啊？”师鸢感觉自己要愁秃了。
　　“揣着孩子你就别操这么多心，安心养你的胎。”江雪笑呵呵给他端过来一杯白水，目光落在他肚子上，“话说你这怎么都不怎么看得出来？”
　　“因为是头胎吧，不怎么显怀。”师鸢自己也低头看了看，“不过吴太医给我把脉也没说有什么问题。”
　　“我会去跟步月解释，你也别把他想得太狭隘了。”江雪又去端来两盘素菜挪到了他面前，“多大点儿事，给你愁这么久？”
　　“怎么我就把他想得太狭隘了啊？”师鸢抬手扶额，“凝雨我跟你说，感情这事……”
　　“我知道。”江雪伸手过来拍在他肩上，打断了他的话，“我自己也在整理心情。”
　　“怎么了？”师鸢皱眉。
　　“怎么讲呢，有一种多年夙愿突然得偿所愿的感觉，害怕是假的，又担心不是假的。”
　　“你这是个什么心理？”师鸢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的感情我自己能处理，你就别太担心了。”江雪端起那盘剥好的螃蟹，“我去找步月了，散宴了你自己回去没问题吧？”
　　“没问题。”师鸢点点头，又有点茫然，“等等，你就这么过去？”
　　“嗯哼。”江雪笑了一下，端着盘子就直接绕了一圈到了步月身边。
　　师鸢目瞪口呆看着他从容不迫的坐到了步月身边的位置上，把正在跟步月玩闹的灵玉捞到了自己这边来。
　　“吃螃蟹吗？”江雪把灵玉捞到了自己怀里抱着，把剥好的螃蟹递到了她眼前。
　　灵玉扭头看了一眼步月，然后接过盘子甜滋滋的笑起来：“谢谢镇北侯。”
　　“不能吃太多哦。”步月凑过来摸了把小姑娘的脑袋。
　　“好。”灵月乖乖的应声，然后就安稳的坐在江雪怀里，拿着筷子一点一点的夹螃蟹肉往嘴里塞。
　　“怎么不见灵王？”江雪问了一句。
　　“不赶巧，脉盛期到了，在休息。”步月应了一声，端起杯酒递给他。
　　江雪没接，而是眨眨眼问了一句：“能喝吗？”
　　步月迷惑了一下，有点好笑：“怎么，担心我下毒啊？”
　　“你不是不让我喝酒么。”江雪嘟囔。
　　步月一愣，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那年除夕前，江雪找他赌酒那时候的事。
　　他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你不会这么些年，真的滴酒不沾吧？”
　　“殿下命令，末将岂敢不从？”江雪颇为哀怨的看了他一眼。
　　步月笑起来，搁下了手里的酒杯：“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你记这么牢？”
　　“嗯。”江雪很认真的点点头。
　　步月一下子不知道怎么继续开口下去，就把目光挪到了被江雪搂在怀里的小姑娘身上：“灵玉，不是说了不能多吃的吗？”
　　小姑娘夹起最后一点蟹肉，迅速的塞进嘴里，然后鼓着腮帮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步月：“已经吃完了。”
　　步月无奈的笑出来：“别光吃肉啊，青菜也要吃。”
　　小姑娘伸手去摸了个橙子抱着，继续无辜脸看步月：“吃水果行不行？也是素的。”
　　“鬼灵精怪的。”步月笑，“弄得开吗？”
　　小姑娘昂头看江雪：“侯爷能不能帮帮忙？”
　　“好。”江雪笑呵呵应下，接过她递来的橙子开始剥，“小郡主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了，谢谢侯爷！”




只愿君心似我心-16

　　江雪一边剥橙子，一边问了步月一句：“你之前跟飞羽聊了些什么啊？”
　　“怎么了？”步月看了他一眼，又扭头去看了一眼对侧的师鸢。他正在跟一盘烧肉对线，整个人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跟你说错了话。”江雪偏头凑过来，“你是把他怎么了？给他吓成这样。”
　　步月笑起来，微微眯起眼睛看他：“也就只有你不怕我吧，侯爷。”
　　江雪愣了一下，有点没习惯这个称呼从步月嘴里喊出来，又自己坐正回去，把剥好的橙子递给怀里的小姑娘：“飞羽毕竟不是我，你有想知道的事情，可以直接来问我的。”
　　“我问了你会说吗？”步月看他。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不会说呢？”江雪很从容的跟他对视。
　　“也没什么。”步月笑了一下，眸光压得很沉，“江雪，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江雪愣了一下，扭开了一点目光，一副思索的模样，半晌，忽然道：“您。”
　　“嗯？”步月一下有点没理解过来他这话的意思，眨眨眼等着他的下文。
　　“怎么，没听明白啊？”江雪笑起来，忽然伸手捂了一下灵玉的眼睛，凑过来直接亲了步月一口。
　　步月人直接傻了。
　　“这么回答，殿下能懂吗？”他笑得很是狡黠。
　　步月后知后觉的抬手捂住唇后仰了一下，拉开了跟他的距离。
　　对侧的师鸢一直在注意这边，看见江雪亲上去的时候他也一起傻了，手上没控制住，筷子直接捏折了，然后慌张的看着四周赴宴的人，好像没什么人注意那边。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扶额一脸的生无可恋。
　　“我的娘啊……他是疯了吗？”
　　步月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住自己过于激烈的心跳，瞪他：“你干嘛？”
　　“没人注意这边。”江雪笑了一声，把一脸状况外的灵玉抱好，又笑眯眯的问她，“小郡主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灵玉摇摇头，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橙子，有点纠结：“吃不下了。”
　　步月叹了口气，把她手里的橙子拿了过来：“下次吃不了就不要拿，知道吗？”
　　灵玉乖乖点头。
　　步月自己啃着这个橙子，啃得也有点心不在焉。
　　江雪也没打扰他，放他自己在那发懵。他则是在这哄小姑娘睡觉，灵玉靠在他怀里，没多会儿就打着哈欠，抱着他的手臂开始睡。
　　步月偏头看过来一眼，招手喊了个宫女过来把灵玉抱了下去。没了小姑娘，江雪就直接凑了过来伸手把步月揽住了。
　　“别动手动脚的。”步月拍了他揽过来的爪子一下。
　　结果江雪非但没收手，反而变本加厉一双手过来把他整个揽进了自己怀里箍住。
　　“江雪——”步月无奈的扭头看他，结果脑袋才扭过来，又被他一口叼住了唇。
　　步月感觉不是自己在做梦就是他疯了。
　　但他这次反而冷静了，等江雪松开自己之后，眯眼看着他：“你吃错药了？”
　　“我又没病，吃什么药？”江雪抓过他的手，把他手上还剩一点的橙子咬走了，“还挺甜这橙子。”
　　“来你跟我说一下，你是受了什么刺激？”步月伸手捧住他的脸，很认真的看着他。
　　江雪被他盯着，一脸无辜，而后笑了一声：“干嘛？不是你找我要回答的吗？”
　　“那我也没让你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亲我啊。”步月松手，皱起眉，“之前一副话都不敢说的模样，突然这么不要命似的攻过来，怎么了你？”
　　“就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江雪轻轻笑了笑，“殿下，我喜欢了你好多年，结果你反而先跟我告白，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来反应吧？”
　　步月没吱声。
　　江雪搂着他，靠过来，轻轻和他脑袋碰在一起：“我知道那句诗的意思之后，其实有点害怕。”
　　“怕什么？”步月轻轻问。
　　“飞羽给你讲了我在南疆那时候的事对吧？”江雪轻轻笑了一声，“虽然我现在已经记不得那小哥哥的名字了，但他真的给我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步月静了静，轻轻点了下头：“嗯。”
　　“尤其是你受伤中毒的事，就在我打算跟你说清楚的时候。如果不是张太医正好有办法，如果你真的出事了，我可能会疯吧。”
　　“我知道这没什么相关逻辑，但我还是下意识的觉得，要是我没打算跟你剖白心意，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是不是你就不用遭这么一场罪。我真的很害怕，所以我不敢再说，我固执的认为只要我不说，你就不会再陷入危险。”
　　“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步月偏眸看他。
　　“皇后。”江雪道，笑了一下，“你不是让我查他么，我查到了一些旧事，但没等我再深入查下去，被他逮了个正着。”
　　步月愣了一下，皱起眉：“什么？”
　　“放心吧，我有的是办法圆过去。”江雪去看了一眼在主位上跟长和帝靠在一起的皇后。长和帝脸色不好，他的目光就根本没离开过他，完全没在意这个宴席上的事情。
　　步月还是皱着眉，带着些许忧虑：“嗯。”
　　“对了，这个给你。”江雪从怀里掏出个葫芦吊坠递过来，“你的生辰礼，之前一直没时间给你。飞羽给我出的主意，说你能明白什么意思。”
　　步月接过来，拿在手上看了看，笑了一下：“葫芦？”
　　“绳子编了我一缕头发进去。”江雪补了一句。
　　步月愕然了一下，笑起来：“你也真敢送。”
　　“你敢收吗？”江雪挑了下眉。
　　“江雪，你得知道。”步月顺手就揣进了怀里，偏头看着他，“就算我们两情相悦，也不大可能有什么名分。”
　　“我知道。”江雪凑过来靠到他额头上，轻声道，“只愿君心似我心——”
　　步月静了会儿，轻轻接上去：“定不负相思意——话说这又是谁教你的？”
　　“大伯。”江雪笑起来。
　　“我就知道。”步月略微有些无奈，但也轻轻的笑起来，“那之前的玲珑骰子，又是谁教的？”
　　“呃……”江雪哽了一下，磕巴道，“能、能不说吗？”
　　步月略微有些疑惑，但并不打算深入询问，便笑了笑：“罢了，就这样吧。”




云中谁寄锦书来-1

　　虽然中秋宫宴上是真的没人注意到这俩疯子在那调情，但师鸢还是被他们吓得心慌，回去步月府上之后，一连好几天都根本不想看见他们。
　　日子就这么静悄悄的安逸了下来，边关无事，皇城无事。茯苓最后还是被放走了，走前把母亲留给她的令牌交还给了长和帝，也请他撤去自己郡主的封号。
　　她不想当什么郡主，也不想留在京城享什么荣华富贵。她只想跟着蓝洛一起，是四海游玩还是山中隐世都可以。
　　长和帝也没说什么，应允之后让江雪送他们离开皇城。
　　步月也跟着一起来送，走过十里送别亭，茯苓忽然道：“七舅舅，虽然我不太懂你们之间的争斗，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小心四舅舅，也小心何家。”
　　步月点头应下：“我知晓。”
　　“误导我来京城的是何允，帮我在宫里布置的人，叫阚清文，是四舅舅放在皇后舅娘身边的。”茯苓道，“我并不希望因为我的话而导致你们之间有隔阂，但我知道，七舅舅你肯定也会自己查，与其从别人那里听说，不如我自己坦白。”
　　步月点头：“嗯，我知道了。”
　　“我在江南有一栋私宅，万一，我是说万一，七舅舅不想继续在京城待下去，可以去那里。”茯苓从随身的行李里摸出来一份地契和房契，还有一串钥匙，“不过那宅子不大，也一直没人住，七舅舅别嫌弃。”
　　步月皱眉：“你把这给我做什么？”
　　“我跟洛洛会先回苗疆，然后再看看去哪儿。”茯苓笑了笑，“反正是不会回京城了，江南东海一带应该也不会再去了，天大地大的，我又野惯了，这房子与其荒着，不如给你，权当我替洛洛赔罪了。”
　　步月抿抿唇：“行，我便收下了。”
　　茯苓又笑了笑，忽然搂过他胳膊，对着江雪道：“江侯爷，我七舅舅这么金贵，你可要看好哦。”
　　江雪笑了一声：“遵旨。”
　　“那就——后会无期。”
　　“一路平安。”
　　送走了茯苓之后，日子平静得甚至有些消磨人的意志。
　　一晃眼的时间，就到了九月。重阳的时候，长和帝带着一众重臣登高祭祀，结果爬山路上摔了一跤，人直接就晕过去了。
　　一阵手忙脚乱把他送回宫里之后，来诊疗的张钧脸色很是凝重。
　　步月跟江雪一直候在这边，也就跟着听见了张钧跟皇后的话。步月一直都知道自己皇兄身体不太扛得住了，尤其这两年，时常生病，一直在咳嗽。比幼年的他看起来还要脆弱些。
　　但他没有想到皇兄的病居然这么严重。
　　张钧说长和帝肺部损伤已经回天乏术，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这次一摔，五脏六腑都受到了影响，只能说是万幸没有摔到头。
　　但就算如此，能不能扛过这个冬天也不一定，他只能尽力。
　　步月感觉有些迷茫，皇兄什么时候肺部有伤？他怎么从来不知道？
　　后来他又突然想起来，长姐去世的那时候，皇兄在雪地里咳出来一口血。如果当时不是因为心血淤积，而是因为肺部损伤而咳血。那时候就已经严重到咳血了，他到底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这几年又是西北又是东北又是东海，乱糟糟的事一拨接着一拨的来，他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步月。”江雪看着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握住他的手。
　　“怎么越长大，身边的人就走得越多啊？”步月扭头看他，双目无神，蕴满水光，“我小时候，总想快点长大，因为长大了身体就会好，就不用成日泡在药汤里……”
　　“步月！”江雪将他一把揽进了怀里抱住。
　　步月轻轻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哑着嗓子：“母后走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长姐去世的时候，事情太多了，没有时间给我悲伤……”
　　“步月……”江雪轻轻拍着他的背。
　　“怎么不知不觉的，皇兄也要走了？”步月掉出来一滴眼泪，砸在了江雪肩上，晕开了一抹水渍，“他才四十岁啊，还很年轻啊……”
　　江雪轻轻拍着他的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要是可以，我宁可回到小时候，宁可去喝那些苦得无法下咽的汤药……”
　　步月话没说完，被江雪直接敲晕了。恰巧皇后送张钧出来，看见了他们。
　　他看了江雪一眼，又看着晕在他怀里的步月。
　　“被他听见了吗？”皇后哑着声音问。
　　江雪点点头：“步月好像有些接受不了。”
　　“没事的，这孩子自己想得通。”皇后勉强的扯出来一抹笑，“我们老了，这一代代传下来的责任，该你们担了。”
　　江雪抿唇不语。
　　“带着睿王回去吧。”皇后仰头，闭了闭眼。
　　“臣告退。”江雪抱起步月离开。
　　皇后在殿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房间里传来响动，他才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收捡起来，含起一抹温柔清淡的微笑，转身进屋：“踏月？醒了吗？饿了没？”
　　江雪把步月抱回他自己的王府，就被自己父亲喊回家了，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无奈，他只能搁下步月不管。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下手太重，步月一直昏睡到了第二天才醒，醒了之后也还是一脸茫然，反应都慢吞吞的，好像一直没睡醒一样。
　　白珝对他这个样子感到心慌，但也无计可施，师鸢跟洛竹青也是双脸懵逼。
　　照顾步月的老人们大半其实都放走了，现在王府里剩余从宫里带出来的人，也都对这种情况束手无策。
　　“这时候林姐姐在就好了。”白珝叹了一声。
　　“我去找她。”洛竹青应下一声就打算走。
　　“找什么？回来！”师鸢喝住他，“还嫌不够刺激你家王爷的吗？当年那姑娘为什么放走？你家王爷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洛竹青抿唇不语。
　　“喊太医吧。”师鸢头疼的抬手扶额，“吴太医一直照顾他，应该会有办法吧？”
　　“已经喊人去请了。”白珝道，忧心的皱起眉来。
　　“行了，也别都凑这了，该干嘛干嘛去。”师鸢道，“要是谁有时间，去把凝……把镇北侯一起请来。”




云中谁寄锦书来-2

　　吴太医来了之后，说步月没什么事，不用担心，等过段时间，他自己就会恢复过来。
　　反正来都来了，他就顺便给师鸢也把了个脉检查一下，胎儿情况一切良好，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江雪今天去了朝会，一直乖乖呆到了下朝，然后才到步月府上来看他。这会儿步月基本已经缓过来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步月？”江雪有些担忧的过来看他。
　　“嗯？”步月扭头望向他，朝他轻轻笑了笑，“怎么了？”
　　“你还好吗？”江雪走过来，坐到他身边的草地上，仰头看着他。
　　“没事，昨天就是有些懵了。”步月垂眸看着他，“人总归都是会死的，皇兄操劳了这么多年，这也许对他而言是种解脱吧。”
　　“痛苦的，是我们继续活着的人。”
　　“步月……”江雪身上去握住了他的手，皱眉看着他。
　　“对了，今天初十，明天是师鸢生辰了吧？”步月略过了这个话题，另起了一个。
　　江雪微微愣了一下，思索了一下，点点头：“是，九月十一，他生辰，怎么了？”
　　“虽然不知道他往年如何过，但今年在王府，总归不能太寒碜。”步月道，轻轻笑了笑，“只是现在不适合大肆操办，给他下碗长寿面算了。”
　　“好，我明天亲自给他下。”江雪点头应下。
　　步月深呼吸了口气，声音放严肃了些许：“我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皇后这边断掉了，我便去查了查锦王。”江雪抿唇，微微皱起眉，“查到了一些……奇怪的结果。”
　　“什么？”步月皱眉。
　　“可能是先入为主，或者受你的影响。”江雪看了他一眼，“我一直以为是锦王想搞事情，但我几番查下来反而发现，锦王是在限制何家。”
　　“怎么说？”步月眉头皱得更紧。
　　“之前旧事我也没扒出来，查到的多是这几年的事。”江雪一副想不明白的表情，“就比如当年你去西北，那只奇怪商队，我一直以为是他的人，这次一查发现，虽然拿着锦王令牌，但人是何家的。他当年上书，到底是针对你，还是故意告诉陛下何家和外族有联系？”
　　“继续。”步月点头，眉头紧锁，“还有其他也是？”
　　“两江和东海，锦王一直有在认真打理，他或许真的想谋权篡位，但百姓在他心里的地位似乎高过皇位。”江雪道，“多余的我也没查到，但我觉得，他不太可能怂恿仙宁郡主来袭击后宫，也不太可能用这么拙劣的理由挑拨。”
　　步月沉吟了片刻，叹气：“我知道了。”
　　“还需要的话，我继续查。”江雪道。
　　步月摇摇头：“不用了，就这样吧。”
　　“好，我回家还有些事，便先不陪你了。”江雪拍拍他的手。
　　“嗯。”步月点头，又多问了一句，“宁康郡主最近如何？”
　　“母亲一直有通讯回来，似乎一切顺利。”江雪笑了下，“她说顺利的话，今年也许还能赶回来过年。”
　　步月也跟着笑了笑：“挺好的。”
　　江雪离开之后，师鸢一脸茫然的过来看着坐在院子里步月，有点担忧的上去喊了他一声。
　　步月扭头看他，笑了下：“怎么了？”
　　“凝雨干什么去了？”师鸢走过来，皱眉问了一句。
　　步月挪了一下，给他让开了一点位置让他一起坐下来，然后看着透过树叶落在地上的光斑：“不知道，可能是顾家有些什么事吧。”
　　“王爷……”师鸢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欲言又止的看着步月。
　　“怎么了？”步月眨巴了下眼睛，语调有些无奈，“你现在这表情，很像我母后啊。”
　　师鸢：“……”
　　“别操太多心，你这肚子几个月了？”步月把目光挪去他肚子上，带着些许好奇，“好小啊看起来。”
　　“快七个月了。”师鸢自己伸手摸了摸。
　　“我能摸一下吗？”步月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摸呗。”师鸢挪开自己的手，大大方方的挺着肚子给他。
　　步月小心的上手碰了下，顺着摸了两把，笑了起来：“好有意思。”
　　师鸢也不知道是有意思在哪，只能无奈的配合着点点头。
　　“这孩子生下来之后，是带去东海么？”步月收回手，问了一句。
　　师鸢沉吟了片刻，抬头望了望树叶：“不知道，看情况吧。”说着，他又笑了声，“万一没办法自己照顾，可能就是送去西南请侯将军他们帮忙吧。”
　　“还叫侯将军呢？”步月笑了一声。
　　师鸢一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叫、叫习惯了……一时半会的突然也改不了口。”
　　“要实在没办法自己带，我给你养吧。”步月道。
　　师鸢愣住：“啊？”
　　“不是。”步月噗嗤笑了一声，“我不是那意思，你别误会。”
　　师鸢也笑起来：“我尽力不麻烦王爷。”
　　九月十一，江雪还真就一大早过来了步月府上，然后上厨房，亲自揉面拉面，做了一大锅长寿面。
　　师鸢睡醒的时候，他的面也刚好熟。
　　反正下都下了，就都一起围在这里吃面。
　　师鸢吃了两口，搁下筷子，看向正在往自己碗里撒胡椒粉的江雪，喊了他一句：“凝雨。”
　　“啊？”江雪抬眸望过来，看着他没怎么动的面，皱了下眉，“怎么了？不合胃口啊？要不要给你弄点辣椒来？”
　　“没，挺好吃的。”
　　“那怎么了？”
　　“有点感动，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口味。”
　　“噫——”江雪一脸嫌弃的看过来，“吃你的面，大早上别恶心我。”
　　“等下陪我出门走走？”师鸢拿起筷子继续吃。
　　江雪皱了下眉：“下午吧，等会儿有事。”
　　“什么事？”师鸢也皱起眉，“忙什么呢？”
　　“一点私事。”江雪笑起来，“干嘛？我又不是整天闲得没事的好吗。”
　　“我感觉你挺闲的。”师鸢一脸诚恳的看着他。
　　江雪：“……”
　　“算了，你今天是寿星，我不跟你计较，非要上午出门你就喊步月陪你吧。”他垂了下眸子，语调微沉。
　　“解决不了不要自己扛。”师鸢皱眉。
　　“嗯。”江雪应了一声，抬眸笑了一下，“快吃吧，等下全糊了。”




云中谁寄锦书来-3

　　江雪离开之后，师鸢找步月聊天，问他知不知道江雪都在忙些什么。
　　步月其实不知道，但还是笑了笑，随口说他在给自己查事情。
　　师鸢一脸无奈，说这点事他干嘛弄得好像瞒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
　　步月沉思了一下，笑说这人不就这性格么，随他自己闹去吧。
　　下午的时候，步月喊人搬出来几坛陈酒，香气飘了整个院子。师鸢抱着一把梅干，眼馋。
　　悲伤的眼泪从嘴角流了出来。
　　步月看着他可怜兮兮的，喊人给他挤了一杯果汁。师鸢就捧着果汁，坐在院子回廊的护栏上，疑惑的看着他。
　　“王爷，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喝酒啊。”步月笑道。
　　“你自己喝？”师鸢更疑惑了。
　　“请江雪喝。”步月端着酒壶，倒了一小杯，自己轻抿了一口，“以前开玩笑让他戒酒，倒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一直没沾，感觉有点过意不去。”
　　“凝雨本来也不是很爱喝酒。”师鸢喝了口果汁，“他大多时候就是喝个意境。”
　　“这样么？”步月眨眨眼。
　　师鸢看着他摆出来这些酒，挑了下眉：“王爷，你这架势，不是请他喝酒，是想把他灌醉吧？”
　　步月非常之狡黠的笑了一下：“他不喝醉，我怎么有机会。我又打不过他，是吧。”
　　师鸢一顿无语，猛喝了两口果汁，才想起来好像有点儿不对劲：“等等……”
　　“怎么？”步月好整以暇的靠在院子的圆桌边。
　　“我要是没记错，王爷你也是乾阳对吧？”师鸢皱了皱眉。
　　步月点点头，东海那时候为了压制白珝，他确实释放过自己的信香，虽然不知道到底多少人知道了这事儿，但宁康郡主却替他继续瞒了下去，不许人随意讨论。
　　“可凝雨不也是……”师鸢露出点儿不知所措的表情，“你俩……这要怎么做？”
　　“试试不就知道了。”步月不慌不忙的。
　　“再等等。”师鸢继续皱眉，深扒出了自己久远的记忆，“我记得几年前我第一次见王爷的时候，凝雨说你身上的味道是药香……”
　　“是药香啊。”步月点点头，他现在身上其实也还是有药香，只是比起以往小时候，要清淡了许多。
　　“那会你已经分化了吧？”师鸢眉头锁起
　　步月继续点头。
　　“……王爷，凝雨当年信誓旦旦的说，你不是乾阳，你是骗他了嘛？”师鸢瞳孔缩了缩。
　　步月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他？”
　　“他说他问你了……”师鸢一头雾水。
　　步月也一头雾水：“他什么时候问过了？如果是其他人我可能还瞒一瞒，他要是问的话我直接就告诉他了。”
　　“……你瞒这事做什么？”师鸢一脸不解。
　　“那会儿不是要立储么，我不想影响减兰，所以就瞒着没告诉其他人，但这两年我也没怎么瞒，应该不少人都知道我是乾阳了。”步月耸耸肩，“再说了，郡主不也知道我是乾阳么，江雪没道理到现在都不知道吧。”
　　师鸢略微思索了一下，还是感觉不太对劲。
　　江雪是傍晚时候行色匆匆过来的，身上带着一股血腥味，衣摆甚至还有沾染上去的血。
　　步月因为在厨房盯晚膳，来迎江雪的就是师鸢。
　　甫一见面，他就皱起了眉：“怎么回事？哪来的血？”
　　“没事其他人的，去牢里了一趟。”江雪带着一点疲惫，却还是笑了笑，又从怀里摸出来个小礼盒递过去，“太匆忙了在街上随便买的，你也别嫌弃。”
　　师鸢一边接过来，一边喊人去准备热水，要带江雪去洗澡：“怎么了？牢里出什么事了？”
　　“哎呀，我母亲不是不在京城么，被仙宁郡主一闹，皇城守备军出了点问题，我在处理。”江雪叹了口气，“这不杀鸡儆猴么，结果猴没吓到，鸡血溅了一身。”
　　师鸢一脸无语，喊人去给他拿衣服。
　　江雪等水洗澡的时候，笑呵呵看着他：“这才几个月，王府都住成你家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睿王妃呢。”
　　师鸢白了他一眼：“你不也跟回自己家似的么，半斤八两的谁也别调侃谁。我要像王妃，你也是个侧妃。”
　　“那不行，我得是正妃。”江雪笑呵呵的继续跟他开玩笑。
　　师鸢又白了他一眼：“行，你是正妃。”
　　洗澡水给他放好后，府上仆从抱来套雪青色的衣服，小心翼翼问江雪这套他旧年遗落在王府的衣服能不能穿。
　　师鸢一脸惊恐的表情：“睿王府为什么会有你的衣服？！”
　　“你在想什么？”江雪一脸嫌弃的表情看他，“以前在这换过衣服，就留下没拿走而已。”
　　师鸢还是一脸惊悚，江雪也懒得解释，抖开衣服瞧了瞧，感觉有点儿小。
　　好在这是冬天的衣服，他不需要全套穿进去，挑外面两件最宽大的凑合一下就行。
　　等他洗去一身血腥，被步月亲自盯的晚膳也好了。
　　衣服还是有些小，衣领整个敞着，露出了他精致的锁骨，还有一部分胸膛。
　　步月看见他这幅模样，呼吸一滞，声音都哑了哑：“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江雪因为之前跟师鸢开玩笑还没缓过来，随口就继续开玩笑道：“我诱惑你啊。”
　　步月：“……”很好，有被诱惑到。
　　他吞了吞口水，强行把目光从江雪身上挪开，喊其他人一起来吃饭。
　　白珝和洛竹青都习惯了步月喊他们陪着一起吃饭，非常自觉的把餐桌都给布置好了。
　　江雪看着这满桌子边摆的酒坛子，疑惑了一下问步月：“这是干嘛？开酒宴啊？飞羽现在不能喝酒吧？”
　　“我们喝，馋他。”步月笑了笑。
　　师鸢：“……”可真是谢谢你们俩了！
　　“怎么突然想喝酒了？”江雪还是有点疑惑，端过白珝递来的酒，有点迟疑，“现在允许我喝酒了？”
　　“只这一次。”步月笑了笑，“当陪我吧，近来心情不好。”
　　江雪静了静，举杯跟他碰了一下，挑着唇角朝他笑：“那你可得让让我，好些年没沾了酒量怕是不行了。”
　　“好。”步月轻轻笑起来。




云中谁寄锦书来-4

　　步月大抵是真的心情不好，说是让江雪陪他喝，结果自己端着杯子，喝了一杯接一杯，后面干脆就只剩他一个人一脸沉思的表情，在那里给自己灌酒。
　　师鸢瞪了一眼江雪，用目光示意他出声说点什么。
　　但江雪捏着一只酒杯，自己不出声，也不许他们出声，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步月喝。
　　良久，步月忽然抬眸望过来，眨巴了下眼睛：“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江雪挑起唇，微微睐起眸，轻悠悠的笑了一下：“好喝吗？”
　　这人生得漂亮，如此表情，诱惑非常。
　　步月看得一愣，一下子脸红起来，慌乱的挪开了目光：“挺、挺好喝的……”
　　江雪撑着桌子凑近他，继续笑呵呵的：“我尝尝。”
　　一边说着，他一边低头叼走了步月手里拿着的杯子，咬着杯沿微微仰头，把酒都倒了下来。
　　他喝了多少进嘴里不知道，大半都沿着嘴角漏了下来，从他精致的下颌一路蜿蜒到了脖子上，再慢慢滑进了衣襟里。
　　步月看着，愣住了，下意识的吞咽口水，呼吸都重了些许。
　　江雪顺势抬起手，伸了根食指挑在步月下巴上。
　　被调戏懵了的睿王殿下默默偏开了一点头，顺便闭上了眼睛。
　　师鸢怀疑人生的抬手扶着额，扭着目光看站在一旁已经愣成柱子的两位侍从。
　　我们……撤？师鸢比着手势，挑眉看着他们。
　　白珝疯狂点头。洛竹青略有担忧的看了一眼步月，但见他家小殿下一副欲拒还迎还隐隐带着期待的表情。
　　麻了。
　　师鸢确认了一下，江雪的目光余角看得见他，于是就朝着江雪摆摆手，缓缓起身，毫不犹豫的就走了。
　　他一走，白珝跟洛竹青也都相继跟上了。
　　江雪偏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扭回来看步月。他凑得离步月很近，但就只是这么静悄悄的凑着，没有下一步动作。
　　步月也静了很久，然后扭回脑袋睁眼看他，带着点儿期许，小心翼翼的眨了眨眼：“江雪？”
　　江雪顺手就从他下巴挑着往上，手指挪到嘴上，往他唇上摁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人都走了，有什么心事，跟我说说？”
　　步月一脸失望的挪开了目光：“没有。”
　　江雪拖着椅子靠过来，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摸着他的头。
　　“你干嘛？”步月挣扎了一下。
　　“你不想说，就听我说。”江雪轻轻拍了拍他脑袋，“我最近有点忙，除了皇城守备军的事，还有各方权政交锋……”
　　“我知道。”步月靠着他，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发哑，“因为皇兄的事，内政肯定是会乱一乱的，目前军权基本都在你手里，你的态度决定了那群墙头草的风向。”
　　“我知道这么说不应该，可是步月，我现在真的没有精力来陪你。”江雪搂着他，手往下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现在倒是有点后悔这么早回复你了。”
　　步月笑了一声，从他怀里仰头看他：“我也没那么脆弱，道理我都懂。”
　　江雪就顺手捧着他的头，低头下去亲了他一口：“乖乖的，别喝了。”
　　结果步月抬手就搂住他脖子，赖在他身上：“醉了，要抱抱。”
　　江雪无奈的笑起来：“步月，别闹。”
　　“哼嗯——”步月拉长了语调撒娇，“你陪陪我嘛。”
　　“好，行，殿下的命令，我岂敢不从。”江雪笑了一声，把他横抱起来。
　　步月的卧房他走习惯了，卧房里常年不散的药香他也闻习惯了。
　　抱着步月放到床上之后，江雪下意识给他拉过被子，想问他需不需要点药散。
　　结果被子才刚拉好，步月就把他给拽了下来。江雪被他拽得失去重心，又怕自己压着他，只能伸手借了个力，滚到里侧，脑袋还不小心磕了一下。
　　“我说步月……哎哎哎你干嘛！”江雪仰面朝天的揉着自己的脑袋，一脸无奈的偏头过来看步月。
　　本来想问他要干嘛，结果话没说完，步月就翻身上来压住了他。
　　步月有点重，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来的时候，压得江雪闷哼了一声。
　　“你是不是故意的。”步月趴在他怀里，伸手捧着他的头，抬着头看他，眼神有点迷离涣散。
　　江雪愣了一下，有点哭笑不得：“真醉了啊？不是吧？你当年把我喝倒的气势去哪了？”
　　“穿成这样，你就是故意的。”步月嘟起嘴，手捏在他颊边，“不许用这张脸来诱惑我！”
　　江雪一脸无奈，放软了声音哄：“好好好，捏疼我了殿下，你先放手好不好？”
　　步月非但不放手，还多捏了两把，然后突然笑了起来：“江雪。”
　　“我在，殿下。”江雪无奈看着他。
　　“我喜欢你！”步月忽然松了手，凑下来靠在他额头上。
　　“我知道，殿下，我也很喜欢你。”江雪轻轻笑了起来。
　　“我想把你娶回家藏起来！”步月蹭了蹭他。
　　“……这个可能有点难。”江雪啼笑皆非。
　　“你从了我好不好？”步月用着一种可怜兮兮的语调呜咽着。
　　“……这个可能更难。”江雪伸手搂着他，轻轻拍了拍。
　　“我不管，你是我的，谁也不给！”步月哼了一声，直接上手扯他的衣服。
　　“哎哎哎——”江雪一把捏住他乱来的手，结果步月又低头下来咬他脖子。
　　被咬疼的江雪抬手一击手刀，直接给他砍晕了。
　　昏迷的步月老实的趴他怀里不动了。
　　江雪叹了口气，小心的把步月翻了下来，摆好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盯了步月一会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香，浓得让人有点不适应。
　　他皱了下眉，抬手扇了扇：“这用的什么熏香，这么大味儿，步月都给腌入味了吧。”
　　天色其实还早，可怜的睿王殿下被他敲晕了，只能被迫陷入了沉眠。江雪去推开了一点窗，安静的在屋里坐了会儿，确定步月是真的睡过去，不会突然惊醒之后，才悄然的离开了房间。




云中谁寄锦书来-5

　　江雪准备离开的时候，正巧遇到在院子里散步的师鸢，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江雪疑惑。
　　“你这么晚了打算上哪去啊？”师鸢疑惑。
　　江雪指了指皇宫的方向：“还有点事需要处理。”
　　“不是，你就这么走了？”师鸢一脸不敢置信，“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 我为什么不能走啊？”江雪一脸不解。
　　“睿王呢？”师鸢问。
　　“睡了啊。”江雪皱眉，“怎么，你找他有事啊？”
　　师鸢用着一副看禽兽的表情看着他，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江雪这会儿总算是悟出来了些什么，一脸无语的看着他。
　　“我说你成天都在想些什么？”江雪哼了一声，“我又没做什么。”
　　“那你待他房里这么久？”师鸢一脸不信。
　　江雪挑了下眉：“你不会是故意守在这的吧？”
　　师鸢翻了个白眼：“你当我闲的吗？”
　　“行了，天气转凉了，夜里冷，你也别转悠了，早点睡。”
　　“记得换身衣服，你这一身穿得跟要逛青楼似的。”
　　江雪笑了一声，摆摆手，离开了睿王府。
　　师鸢一个人又搁院子里溜达了两圈，天气确实冷了下来，再有几天就到霜降了。他拢了拢衣襟，慢悠悠的走回自己的房间去。
　　步月第二天是惊醒过来的，已经日上三竿，他出了一身的汗。房间里漫着一股清淡的甜香味，是他身上的信香。
　　他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因为自己动作滑落的被子，慢慢搜寻脑子里关于昨天的记忆。
　　……好像没什么太多的记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步月带着疑惑上厨房找食物的时候，正巧遇上张钧要去见师鸢，他有点奇怪，就顺路一起过去瞧瞧。
　　师鸢躺在床上，脸色有点发白，表情也有点凝重。步月不由得皱起眉，询问照顾他的婢女这是怎么了。
　　被步月一问，这婢女当即就跪下，吓得脸色苍白，颤颤巍巍的求饶：“王爷饶命，婢子不是故意的……”
　　“怎么了啊？”步月更懵了。
　　张钧那头已经坐到师鸢床边，扭头看了一眼步月，挑了下眉：“睿王，你要留在这吗？”
　　步月眨了下眼，看了一下张钧准备掀被子的动作，默默扭头走开，朝婢女招招手。
　　到了门外，他才继续开始问：“发生了什么，师鸢怎么了？”
　　“婢子早上疏忽，将煮过红花的砂锅直接拿着给师将军煮了药……”
　　没等她话说完，步月脸色就变了，皱起眉来低吼问道：“府上哪来的红花？煮红花做什么？”
　　“是……是白公子的要的，可能是受了什么伤……”婢女在地上抖得跟筛子似的。
　　步月深呼吸了一下平静心情，朝着婢女挥了挥手：“下去吧。”
　　“婢子罪该万死，还请王爷饶命……”
　　“滚！”步月低吼了一句，有些烦躁起来。
　　这种时候闹这事，要不是府上人都是他自己相处了很多年的，他怕是要以为是有人故意来搞事情。
　　隔着门，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传出来，步月有些焦急的在门口晃荡。
　　也不知道是走了多久，张钧才拉开了门出来。
　　步月当即迎了上去：“张太医！”
　　“没事。”张钧朝他笑了笑，“索性吃进去的量不大，小将军身子底子也好，接下来一段时间好好养养就是。”
　　步月松下来一口气，后知后觉的开始头疼起来。他昨晚上喝的酒其实不多，但都是陈酒 ，非常烈。加上也没吃两口菜，人醉得很沉。
　　张钧看着他皱眉扶额的模样，伸手抓过了他的手，给他号了下脉。
　　“没事，有些宿醉。”步月笑了一下，又抿了抿唇，低声问他，“我皇兄……情况怎么样了？”
　　张钧收了手，看了他一眼：“皇后不让说。”
　　步月：“……”
　　“不过老臣还是跟你交个底。”张钧从身上摸出来一个小药瓶给他，“陛下时日无多。”
　　步月接过药瓶，点点头：“多谢张太医。”
　　“酗酒伤身，殿下。”张钧叹了一声，“还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步月一愣，皱起眉来，整个人都开始紧张起来了。
　　“老吴最近身体不好，请辞了。”张钧道，“皇后已经批了，昨天他家里人来接他走了。”
　　步月愣住，半晌才缓过神来，皱起眉：“他前两日才来看过我，怎么突然就……”
　　“年纪大了，回宫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张钧放缓了声音，“他也辛苦这么多年了，该歇歇了。”
　　步月失神了片刻，才轻轻的点了下头，闷闷的嗯了一声：“我知晓了。”
　　“殿下，今年这个冬天，怕是会很冷。”张钧伸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步月抬眸看了一眼天上正灿烂的太阳，却已经感觉到了冷意。
　　江雪是下了朝，例常过来步月府上的时候才知道师鸢误食了红花。
　　他当即脸色就变了，直冲冲的朝着师鸢住的院子就跑了过来。一进门，就见步月正坐在师鸢床上跟他一起下棋。
　　眼瞅着江雪一脸深沉，表情吓得死人，师鸢不由得叹了口气，轻轻笑了一下：
　　“没事，你别一副要杀人的表情好吗，不怕吓到睿王吗？”
　　江雪看了一眼步月，过来揽过他，把他从床上抱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背：“我有些事跟飞羽说。”
　　“嗯。”步月点点头，“别让他太激动了。”
　　送步月出去之后，江雪过来坐到了他床沿，担忧的看着他：“确定没事吗？”
　　“没那么吓人，婢女忘记清洗砂锅有些残留罢了。”师鸢笑了一下，“只有点肚子疼，没见红也没出什么其他问题，还能感觉到这小家伙在踢我。”
　　江雪缓了口气，放低了声音：“那你保持冷静听我说。”
　　“嗯，你说。”
　　“师老将军受伤了。”江雪一边说，一边小心的看了他一眼。
　　“这有什么？”师鸢露出点不解来，“在边关受伤不是家常便饭么？”
　　“伤得有些重，西北边防可能会出纰漏。”江雪道。
　　师鸢皱了皱眉：“这意思是你还得赶去西北？”
　　江雪抿了抿唇：“我在跟柳斜斜商议，看她能不能撑到年后，等你把孩子生下来。”
　　师鸢有些哭笑不得：“这孩子又不是你的，犯不着你一直陪着我。要是西北真的顶不住，你就去吧。”




云中谁寄锦书来-6

　　江雪抿唇看着他：“我要把你一起带去西北。”
　　师鸢愣了一下，皱起眉：“带我去做什么？”
　　“虽然封号只是镇北，但我并不是只守西北。”江雪道，“一旦陛下离世，储君继位，内朝动荡之下，西北，西南，东海，东北，可能全都会乱。”
　　师鸢摇头：“那你也不能把我带去西北，那本来就是我家老爷子的势力，你这么带我过去，不就等于在三公主心里扎一根刺下去么？”
　　“刺不刺的随她怎么想。”江雪罕见的露出了一副烦躁的模样，“我手下没几个可以信任的人，西北是当前最重要的，你必须得帮我把西北看住了，我才有功夫去处理其他地方。”
　　师鸢忽然一伸手把他揽了过来，搂在怀里，轻轻拍拍背：“别着急，怎么了你？”
　　江雪安静的靠了一会儿，小心的把他推开，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没事，最近被皇城里那些守备军气晕了。”
　　“别让睿王担心你。”师鸢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他压力比你大。”
　　江雪盯了他一会儿，露出来点微妙的表情：“……你这怎么越来越像我母亲了？”
　　师鸢：“……”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江雪胳膊上：“我好心安慰你，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江雪吃痛的皱了皱眉，瘪着嘴看他，目光落到了他胸上，迟疑了一下：“话说……你为什么……长胸了？”
　　师鸢一愣，自己也低头看了看。
　　其实并没有很大，他之前本来就有胸肌，所以也没怎么发现胸部的变化。
　　“有点想摸。”江雪露出来一点小小的期许表情，眨巴眼睛看着他。
　　师鸢黑着脸，又是一巴掌拍了过来：“你变态吗！”
　　“我只是单纯好奇手感。”
　　“不许好奇！滚出去！”
　　“别激动，小心肚子。”江雪笑起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师鸢别开目光不去看他。
　　步月站在院子的回廊下，有些走神，一直到江雪过来拍了他一下，他才猛然回神，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怎么了？”江雪有点担忧的皱起眉来。
　　“没，没事。”步月摇摇头，抬手摁了嗯额角，“昨天酒喝多了，有些头疼。”
　　“有心事别憋着，可以跟我说。”江雪把他揽进怀里拥着。
　　步月就这么静静的被他抱着，靠在他怀里，良久，才轻轻的笑起来：“好啦，我真的没事。”
　　“嗯。”江雪点点头，又低头下来靠到他额头上，声音有些发哑，“对不起，步月。”
　　“嗯？”步月没明白他这突然道歉是个什么意思。
　　“最近事情都堆积在一起了，我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再来照顾你的感受。”江雪声音放得很沉，“对不起步月。”
　　步月还是有点没理解他这是个什么意思。
　　虽然说从中秋宫宴他回复了之后，两人就一直在各自匆忙，但步月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这日子跟之前没有什么区别，要非说区别，那可能是江雪把他的王府当家了吧。
　　“你府上怎么会有红花？”江雪放低了声音问。
　　“熬药的婢女说是白珝要的。”步月应了一声，带着一丝疑惑，“白珝可能是受伤了？”
　　“红花做伤药一般都是外敷。”江雪道，轻轻叹了口气，“内服多半是……”他声音顿了顿，咽了口口水才小心翼翼的接上去，“为了堕胎。”
　　步月愣了一下，笑起来：“你想什么呢？他一直都在我身边，上哪儿怀孕去？”说着，步月又眯起眼，挑了下眉，“怎么，你怀疑我啊？”
　　江雪笑起来：“我怀疑你什么？他不是也经常跟洛竹青一起外出么。”
　　“竹青又不是乾阳。”步月笑起来，“算了，你问都问了，我们去找他，看看他怎么了。”
　　“嗯。”江雪点点头。
　　“你说你这么在意他，干嘛把他放我府上？”步月一边带路，一边笑着问了一句。
　　“倒不是在意他。”江雪道，“只是我现在手下有点缺人。”
　　“他是坤柔，你就算手下缺人也不能打他的主意吧？”步月有点哭笑不得。
　　“我母亲不也是坤柔么。”江雪嘟囔。
　　“那我把竹青给你吧。”步月笑起来。
　　“还是留他保护你吧。”江雪也笑了起来，“我也就是病急乱投医，也没真缺到上你这儿来抢人。”
　　步月不置可否。
　　两人到白珝住的屋子时候，透过敞开的窗子，正好可以看见他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只空碗。
　　白珝脸色有些灰白，眉头皱成了一团，坐在桌边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似乎在期待什么，又似乎是在害怕什么。
　　步月皱起眉，径直过去推门，结果发现门被上了闩。
　　“白珝。”他敲了敲门。
　　“什么事，殿下？”白珝的声音从房间里透出来，带着些许颤抖。
　　“开门，你大白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做什么？”步月眉头皱得更深。
　　“抱歉，殿下，我身体有些不适……”白珝说着，突然闷哼了一声。
　　一直站在窗沿边视觉死角处，静悄悄地看着屋内动静的江雪也是眉头一皱，直接破窗而入，对着外面的步月吼了一句：“去喊太医步月！”
　　“怎么了？！”步月匆匆忙忙的也跑到了窗户边，正好看见江雪已经过去制住了白珝。
　　“他在流血。”江雪把白珝的手反剪控住，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被从椅子上拉起来之后，白珝的脸色愈加惨白，额头也冒出了汗珠。步月在窗子外都能看见椅子上蹭上去的血，还有白珝衣摆上浸红的一大片。
　　“要命——”步月咬牙，匆忙离开了这边院子，让人赶紧去把张钧再请回来。
　　等太医来的途中，江雪已经把白珝放倒，干脆的绑了起来，放到了床上。
　　白珝在床上蜷缩着，眼泪混着汗，把枕头整个都沾湿了。
　　江雪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皱着眉，表情说不上是怜惜还是生气。步月一直在前院，略有焦急的等着张钧过来。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破事！”




云中谁寄锦书来-7

　　张钧才刚回到太医院，屁股还没坐热，就看见睿王府的人又来请，不由得皱起眉来。也没问发生了什么，直接去带上了自己的一套金针，跟着侍从回来了步月府上。
　　步月看见他，直接把他拽住就往白珝的房间带：“张太医，喝了红花下面出血是什么情况？”
　　张钧一愣，看着这个略微不对的方向，有点茫然：“喝了红花见红，不是要小产了么？”
　　步月眉头皱起：“没有其他情况吗？”
　　“红花本身只是活血化瘀，正常使用也只会造成血脉奔涌，让人有些微的烦躁不安罢了。”张钧道，有点疑惑，“再说了这一般都是外用，谁没事煮红花喝啊？”
　　步月眉头紧锁，把他带到了白珝房间。
　　张钧看着在床上已经蜷成一团的白珝，又愣了：“咦，不是小将军出事了吗？”
　　“看看他是怎么了。”步月声音发哑。
　　江雪很自觉的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了张钧，自己过来搂着步月，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借力。
　　张钧看了一下白珝衣摆上的血，又看了一眼床上被蹭到的血，眉头皱得很深。
　　“怎么这么多血？”他一边疑惑的问出声，一边抓了白珝的手来把脉。
　　这脉一把，张钧的神色就立刻严峻了起来，隐隐带着一丝怒意，扭头望向步月：“这小公子有孕，怎么还让他碰红花？！”
　　步月感觉脑袋有点晕，靠在江雪身上都险些靠不稳。
　　“我们要是知道了，怎么可能让他沾红花。”江雪一把将步月搂好，皱眉回了他一句。
　　张钧收回手，看了一眼在床上低喘的白珝：“血流成这样，这是要我怎么治？”
　　“保、保住大人。”步月喘了口气，尽可能的镇定下来，“孩子没就没了，把大人保住。”
　　“大人倒是没什么事。”张钧拆开自己的针包，从中挑出金针来，“先给他解开吧，我尽力试试。”
　　江雪把步月扶到一边坐好之后，才过来把白珝解开，又怕他乱动，干脆自己也坐在了床边，把他控住。
　　张钧下了几根针，让人端热水来，最好再拿干净衣服来，先把白珝身上这些血洗掉。
　　步月乏力的坐在窗边的矮桌旁，抬手撑着额，看着自己府上的婢女按着张钧的话忙进忙出。
　　一晃就是几个时辰过去，张钧才终于抹了一把汗，松出一口气来，开始收拾自己的针。
　　因为怕白珝挣扎，江雪就直接给他敲晕了，这会儿人还晕着，脸色煞白，毫无血气，若不是还有呼吸，跟死人无异了。
　　“怎么样？”步月乏力的抬眸问了一句。
　　“血止住了，脉象目前恢复正常了，但这孩子……”张钧摇摇头，“我不知道还在不在。”
　　步月微微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红花虽能引起小产，但不是次次都能成功，我也有遇到过因为食用红花见红，但孩子还在的情况。”张钧收拾着自己的针包，声音哑得厉害，听起来也十分疲乏，“孩子丢没丢，得看之后才能确定。”
　　步月静了会儿，点点头：“劳您费心了。”
　　“殿下，容老臣多嘴问一句。”张钧收捡好自己的东西，站了起来。
　　“您说。”步月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
　　“这孩子是谁的？”张钧皱起眉，“这胎尚未坐满一月，是出了什么事，让这小公子想不开来喝红花？”
　　步月也皱起眉，长长的叹了一声，乏力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张钧又扭头去看江雪。
　　江雪被他看得一脸莫名其妙，好一会儿才察觉出来他那个目光的深度，当即也是一脸无奈加无辜：“张太医，我这段日子都忙疯了，您怀疑错对象了。”
　　张钧抿了下唇，带着些许疑惑和迟疑：“这不是你、你们的人？”
　　“他是我的侍卫。”步月无奈，“我也没饥不择食到对自己的侍卫做这种事吧？”
　　张钧眉头皱紧：“这小公子是坤柔，身上已然染了乾阳的气息，若是可以，还是请殿下成全他们吧。”
　　步月：“……”好家伙，您老到底是误会了些什么？
　　“我看起来是那种棒打鸳鸯的人吗？”步月整个人都无语了。
　　张钧叹了口气，摇摇头：“罢了，听天由命罢。”
　　“您老慢走。”步月目送他离开，然后又跌回椅子里，继续抬手扶着额。
　　“不满一月……”江雪给白珝拉好了被子，而后才过来把步月抱了起来，自己坐下，再把他放在自己腿上搂着，“那大抵便是中秋前后了吧。”
　　步月靠在他怀里，闭着眼，轻轻嗯了一下：“中秋宫宴那时候，白珝确实不在我身边。”
　　江雪皱起眉：“要我去查一下么？”
　　“查什么？”步月哼笑了一声，“查出来了把白珝给那混蛋送过去吗？”
　　江雪长长叹了口气：“你想怎么办？”
　　“先把他养好再说罢。”步月乏力的叹了一声，哑着声音，“大不了拿药洗了那人的标记。”
　　“怎么这回不让他打掉孩子了？”江雪轻轻笑了一声。
　　步月微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当年林音幼的事。
　　“白珝跟阿幼不一样。”步月抬手揽过江雪的腰，在他怀里蹭了下，“我当年气的不是阿幼怀孕，是她自作主张。”
　　“加上一些特别的感情在里面吧，毕竟她从小照顾我长大，突然一下有自己的孩子，让我有种会失宠的错觉。”步月又笑了起来，“其实后来想想，也是我自作多情了罢，她想生便生，我又有什么权利阻止？”
　　“那这次白珝？”江雪顺着他话问了一句。
　　“生死有命，这孩子若是真的有够顽强躲过这一劫。”步月长长的叹了一声，“我养着罢。”
　　江雪笑起来：“你是不是很喜欢孩子啊？”
　　步月没吱声。
　　“喜欢自己生一个呗。”江雪继续笑。
　　“我生不了。”步月翻了个白眼。
　　江雪静了会儿，了然的点点头：“也对，你身体不好。”
　　“跟我身体好不好的又没什么关系。”步月靠着他，“我有点饿了。”
　　江雪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叹了一声：“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




云中谁寄锦书来-8

　　两人吃过了饭，就听留着照顾白珝的婢女过来说他已经醒了，但是精神看起来不太好，问话也不理人。
　　步月其实有点儿生气，但也不太忍心就这么不管他，只能还是领着江雪一起过来看他。
　　白珝这会儿脸色好了一些，坐在床上，捧着一碗热茶。听见声音的时候他抬眸看了一眼过来，发现是步月之后又垂下了眸子，只是捧着碗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一些。
　　步月过来坐到了他床边，坐了很有一会儿，才长长的叹出来一口气，缓和着声音低声问他：“饿吗？”
　　白珝愣了一下，轻轻的摇了摇头。
　　步月又静了片刻，偏头看他：“肚子还疼吗？”
　　白珝下意识的低了低头，还是摇了摇头。
　　“这孩子谁的？”江雪忽然问。
　　白珝抬起眸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子，继续摇头。
　　“你是有多想不开？待在睿王这委屈你了是吗？”江雪声音很冷，“我把你救下来，把你放在这，我是让你这么作践自己的吗？”
　　“我没……”白珝小声的辩解了一句，声音哑的厉害，还带着颤。
　　“怎么？不是自愿的吗？谁干的？”江雪声音放缓了许多。
　　白珝还是摇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什么人值得你在这里喝红花来保护？”江雪有点烦躁起来，“我就不信了这朝里是有谁值得你这么怕？是睿王身份不够用了还是我这个镇北侯身份不够用了？我们护不住你了是吗？”
　　白珝抖了抖唇。
　　“你到底在怕什么？”步月也轻声问了一句，“我跟江雪的身份加起来，给你讨个公道还是够的。”
　　“别问了好吗，殿下。”白珝抬起双朦胧泪眼看着他，颤抖着嗓音，“别逼我了好吗？”
　　步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掏了自己的手帕递给他：“好好休息。”
　　离开白珝的房间之后，江雪一直皱着眉，一副沉思的模样。
　　“怎么了？”步月靠过去，轻轻牵住他的手。
　　“我在想，那天有哪些人离开了宫宴。”江雪一副苦恼模样偏头过来朝他笑笑，“结果除了你我谁都没印象了。”
　　步月笑了一声，沉思了片刻：“我倒是稍微有点眉目。”
　　“嗯？”江雪疑惑的哼出来一声。
　　“白珝不会喝酒，那天也没有喝酒，人是清醒的。”步月缓声道，“他武功怎么样你也知道，在他清醒的情况下，想对他做什么，说明那人他不敢反抗，怕误伤。”
　　江雪扣着步月的手晃了晃，轻轻嗯了一声：“起码地位不比我们低。”
　　“还有一点。”步月长长的叹了口气，“他至少也是有点喜欢对方的。”
　　“嗯？”江雪一愣，“这个怎么说？”
　　“我昨天怎么睡着的？”步月忽然反问了一句。
　　江雪呛了一下，轻咳了一声：“我那是还有事……不是不想哄你。”
　　步月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淡淡的继续道：“我撩你你都能给我敲晕，要真是个完全陌生的人，白珝也能敲晕对方的吧。”
　　“不一定。”江雪道，“你那是不会武功。”他声音顿了顿，放低了很多，“再说了你当时喝醉了，我要真做了什么不是趁人之危么。”
　　步月扭头看着他：“所以我没喝醉你就不会敲我了？”
　　“……那也不是。”江雪无奈的笑了一下，“不是，怎么突然扯这个上面来了？”
　　“如果对方会武功的话就敲不晕了吗？”步月好奇，“我看郡主敲你还有你敲白珝都挺顺手的啊。”
　　“倒也不是这个。”江雪蹙了下眉，“习武之人会有防备，加上白珝是坤柔，被乾阳信香压制的情况下，是否有余力和对方过招都是问题。”
　　“所以完全没法反抗么。”步月皱起眉。
　　“其实我比较奇怪，他那天上哪儿去了？”江雪问，“他不在你身边守着，肯定是被你喊去做什么了吧？”
　　步月静默了片刻，皱起眉，带着点儿迟疑：“不会吧……”
　　“嗯？”江雪疑惑。
　　“那天我三皇兄不是正巧脉盛期到了么。”步月皱紧了眉，“因为白珝好像不喜欢宫宴这种环境，我就让他陪着三皇兄去了。”
　　“可灵王不也是坤柔么？”江雪更疑惑了，“这俩也干不了什么吧？”
　　“问题这不就来了么。”步月苦笑了一下，“三皇兄没带药，是花犯去送的药。”
　　“四公主不也是坤柔么？”江雪满脑门问号。
　　“可减兰当时也离席了……她是喝醉了，被花犯带走的。”步月已经不知道该摆一个什么表情出来了。
　　江雪怔愣了半天，瞳孔地震：“所以……是三公主？！”
　　步月乏力往他身上靠：“真要是减兰……这不是要命么。”
　　江雪很顺手的把他搂过来，顺势就给横抱了起来：“别想了，这孩子要是流掉了，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步月揽过他脖子：“那要是真的还在呢？”
　　江雪沉默，垂眸看着他。步月也一脸无奈的抬着眸跟他对视。良久，两人齐齐的长叹了一声。
　　江雪把步月抱回了他自己的院子，就在院子的草坪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搂着他享受着秋日的晚霞。
　　“这怎么这么多糟心事啊。”江雪看着天，感叹了一句。
　　步月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却道天凉好个秋啊。”
　　江雪忽而笑了一声：“这首诗我倒是背过。”
　　“嗯？”步月露出来点好奇。
　　“以前练字，翻出来过母亲藏起来的外祖留下的字。”江雪露出来点回忆，表情温和又带这些许笑意，“那会儿才识字不久，外祖写的那些东西，大多我都是看不懂的，这诗也是母亲发现之后，特意教我的。”
　　“说起来……镇远侯学问貌似不错的样子。”步月眨巴了下眼。
　　“文武双魁嘛。”江雪笑。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给养成个半文盲的？你还是顾家儿子。”步月瞧他。
　　江雪咳了一声，瘪瘪嘴：“我只是不爱背这些……”
　　两人正聊着，突然一声鸟啼。就见一只小鸢鸟直直的坠了下来，接近地面的时候又迅速飞起，最后稳稳停到了江雪头上。
　　步月好奇的看着这只鸢鸟：“是信鸢？”
　　“昂。”江雪伸手把鸢鸟引到自己手上，抽出来他脚上信篓的字条。




云中谁寄锦书来-9

　　那小小一张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郡主伤重。
　　江雪脸色当即一变，把步月从怀里扶了出来，又揽过他的肩，轻轻抱了一下：“我回家一趟。”
　　“别太着急，保持冷静。”步月抬手轻轻拍拍他的背，然后把他推开，“去吧。”
　　江雪凑过来往他颊边亲了一口，匆匆忙忙一阵风似的就走了。
　　又过了两天，东北那边的战报才传了回来。江枫渔在东北遭遇到了句丽的袭击，她带的人损伤惨重，自己也身受重伤，已然昏迷多日。
　　眼瞧就到了例行往京城送消息的时间，郡主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没办法，她手下的人只好把实情告知。
　　东北这些年一直很安稳，主要功劳还是文老将军当年的威名镇住了这边，但前几年文老将军离世后，句丽不光在海上虎视眈眈，对东北也是虎视眈眈。
　　东北一片没有什么天险扼要，易攻难守，这几年便一直频频有冲突，但幸得邻国协助，一直都是处于压制句丽的状态，守将温韵也就没怎么当回事。
　　结果今年，长和帝病危的消息一出，邻国倒戈了。
　　他们倒也没有主动出手，只是不再协助温韵抵御句丽，一下子东北的局面就紧张了起来。
　　江枫渔是察觉到了这些，才特意上东北想破局。却没想到东海那边居然只是个幌子，句丽真正打算的，是从当年文老将军的开的路，一路反向打过来。
　　她没料到这一点，中了句丽埋伏。
　　这战报送到之后，江雪就完全坐不住了，但顾瑾瑜不准他离开京城，还特意上了睿王府找步月，让他看住江雪。
　　步月感觉压力很大，但顾瑾瑜是直接把人拽来的他府上，他也没办法说什么拒绝的话，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江雪约等于是被他父亲给软禁到步月府上了，成天闷闷不乐的，谁也不理，就站在府门边，又不敢踏出去。
　　当时顾瑾瑜是这么对步月说的，说如果他敢偷溜，你就直接下通缉令，抓回来不用客气，腿先打折了再说其他。
　　步月倒是没怎么拿这话当回事，谁知道江雪居然这么乖，连大门都不敢出去。他一时间看着每天望夫石一样钉在府门口的江雪，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一晃就是半个月过去，顾瑾瑜送回来一封信，给江雪的，说自己已经跟郡主会合，郡主没有生命危险。
　　得了她这一封信，江雪才终于放松下来，然后去找到步月，抱着他哼唧了半天。
　　步月都被他哼得没脾气了，想说直接给人带床上去吧。结果这人哼唧完了就要出门，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还挤出来两滴眼泪看着他。
　　他算是终于懂了，江雪来找他哼唧的目的就是要出门，要是自己允许的话，可能就顺便牵着马直奔东北去了。
　　“你想都不要想，乖乖待着我府上，哪都不准去！”步月哼了一声，把他从自己身上拍下来。
　　江雪委屈巴巴的哦了一声，继续可可怜怜的搬着小椅子回到府门边。
　　步月也是服了，只能过来哄：“没几日便立冬了，这天有例朝，我带你去请个旨，皇兄应承，你爱上哪儿上哪儿，行不行。”
　　“那陛下要是不应呢？”江雪瘪着嘴看他。
　　“那你就撒娇到他应你。”步月笑了一声。
　　江雪：“……”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盼头，他也就继续乖乖的等着。
　　步月算着时间，又请张钧过来给白珝把把脉，顺便给师鸢检查一下。
　　师鸢倒是一切都好，胎儿挺有活力，张钧预估了一下时间，说大概再有一个来月就该生了。
　　江雪好奇的掰着手指在那数了半天，疑惑问了一句：“这不是没到十个月么？”
　　“一般正常怀不了整十个月，九个多月就会生了。”张钧笑着回答了一声，“这已经近八个月了，小将军身体好，孩子也长得好，或许会耐不住性子提前要出来。”
　　“这么说就是快临盆了？”江雪沉吟，“我去给侯姐姐送个信。”
　　师鸢看着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摸，有点恍惚：“这就快生了啊？”
　　“这段时间注意休息，就别走太多路了。”张钧叮嘱道，“保持一个好心情。”
　　师鸢乖乖的点点头。
　　给他检查完之后，步月就带着张钧去见白珝。
　　这段时间白珝也是被步月禁足了，除了房间和院子，哪都不许去，吃喝一应物件都必须步月过目确定没有问题才行。
　　所以白珝被养得气色挺好的，张钧看见他，轻轻笑了笑，声音都放温柔了很多。
　　“小公子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白珝却不是很开心，抿着唇，按照步月的指示过来坐好，伸手给张钧。
　　步月其实也有点紧张。白珝这段时间吃好喝好，也没有什么其他反应，丝毫没有怀孕的迹象，那孩子大概率是已经流掉了。但步月总还是放不下心，这会儿看见张钧搭指在白珝手腕，没由来的有点慌。
　　张钧把了会儿脉，眉头就皱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这脉象，还是喜脉。”
　　步月感觉心里咯噔一下。
　　“脉象偏弱，坐胎不稳。”张钧看着白珝，长长的叹了口气，“小公子，我问你，这孩子你要不要？”
　　白珝一愣：“啊？”
　　“你若还是执意不留，我替你拿了。”张钧道，“你若要留，我就替你保下。”
　　白珝抖了抖唇，下意识的扭头看向步月。张钧也一起扭头看了过来，表情有点微妙。
　　步月有点炸毛：“不是，你的孩子，你看我做什么？”
　　白珝低头，目光落到了自己平坦的肚子上。这里完全看不出来，里面已经有另外一个生命在悄然出现。
　　“我……我不知道。”白珝咬着唇，“我不知道这孩子该不该留……”
　　“不是该不该，是你想不想。”张钧道，又看步月一眼，“我想睿王不介意府上多张口吃饭的吧？”
　　步月：“……”
　　他叹了一声，低声笑了一下：“张太医，您这是逼我捡绿帽戴啊……”
　　“话不能这么说。”张钧笑起来，“谁府上还没一两个怀孕生子的侍从了？”
　　步月无奈了：“是，您说得对，这孩子我能养，指不定还能求个爵位。”




云中谁寄锦书来-10

　　步月本来是开玩笑的这么随口一说，谁知道白珝听见“爵位”这两字，脸色瞬间就苍白了，抖抖唇，深呼吸了一下，似乎是做好了什么决定。
　　步月也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当即皱了眉，赶在他开口之前便对张钧道：“给他把孩子保住。”
　　“嗯？”张钧投来一抹疑惑的目光。
　　“……不管怎么说，这孩子无罪。”步月抿抿唇，思考着说辞，“他、他都这么顽强了，我们也不能剥夺他出生的机会，是吧？”
　　张钧又看向白珝：“那我便写药方子去了？”
　　被步月这么提前一打断，白珝也没有勇气继续再说什么，便沉默的点点头。
　　张钧一边提笔写药方，一边叮嘱道：“你这身子还是得静养为主，一旦出现任何不适，立刻就医，喊我也行，喊其他大夫也行。”
　　“知道了，有劳您老。”步月出声应下。
　　送走张钧之后，步月又过来看他。白珝坐在靠窗的位置，捧着一杯茶，低着头，也不知道是在看茶杯还是在看自己的肚子。
　　“你什么想法？”步月过来坐到了他对座的椅子上。
　　白珝抬眸看着步月，摇摇头：“我不知道，殿下。”
　　“生下来吧。”步月靠在椅子靠背上，长长的叹了口气，“被你这么折腾都没掉，说明他命不该绝。”
　　白珝抿着唇没吱声。
　　“你若是不肯再跟这孩子父亲有什么牵连，我可以给你个名分。”步月偏头看着他。
　　白珝愣住：“啊？那江侯爷……怎么办？”
　　步月笑了一声，半开玩笑的道：“你要是不想当睿王妃，也可以去当镇北侯夫人。”
　　白珝：“……”
　　步月笑了会儿，才收住自己的声音：“江雪倒是不会介意这些事，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这种跟乾阳结合过的坤柔，以后脉盛期，跟你结合的乾阳不在你身边，你会很难熬。”
　　白珝轻轻嗯了一句。
　　“反正这孩子跟我姓也未尝不可。”步月扭头去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
　　这边院子里栽着红枫，这会儿正是最灿烂的时候，风一过，还会卷下一些叶片，犹如纷飞的蝴蝶，在空中打着转儿，再优雅的落地。
　　白珝听着他这话，张嘴似乎想反驳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只是表情僵住了。
　　步月目光余角正好完整的看完了他全部的表情，便又是轻轻一笑：“果然，这孩子是减兰的。”
　　白珝一惊，整个人都僵了。
　　“跟着我，辈分倒是有点乱。”步月叹了一声，“但毕竟是我家的人，也不能放着不管。”
　　“对不起殿下，给你添麻烦了。”白珝抿了抿唇，低眉垂首。
　　“白珝，你喜欢减兰吗？”步月忽然问他。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白珝哑着声音，“但并不讨厌三公主就是了……”
　　“那你喜欢我么？”步月又问。
　　白珝又是整个人一惊，一脸惶恐：“啊？”
　　“这么看来是不喜欢。”步月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不是，殿下，我、我，呃……”白珝似乎是想解释，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若是对减兰有情，我还是能有办法把你送去她身边。”步月扭头过来看着他，表情十分认真，“但你若是真的打算从此不跟她来往，是留在我府上，或者去江雪的侯府，再或者你要带着孩子离开，我也都能帮忙。”
　　“我、我不知道。”白珝抬手扶住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殿下……”
　　步月凑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遵从本心就是了。”
　　“我、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白珝捂住脸，声音哑得厉害，“三公主当时喝醉，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只是她突然缠上来，说喜欢我身上的味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步月稍微有点愣，但并没有打断他，还是继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我当时可能也是疯了……事后我也不是没想过找殿下你坦白，可是我回来之后才发现，我身上沾着灵王信香的味道……”白珝带着点哭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步月抽了下嘴角：“减兰应该不会对灵王感兴趣的。”
　　白珝挪开手，泪眼婆娑，有点发懵的样子：“啊？”
　　“ 那是她三叔啊，就算喝多了，也不可能有什么兴趣吧。”步月有点无奈，“你别想太多，她跟我一样，从小喝酒到大，就算醉了，也不会毫无意识。她可能是真的闻到了你信香的味道，觉得喜欢。”
　　白珝抖了抖唇，一副更加茫然的表情：“啊？”
　　“你先好好养着吧，我想想怎么办。”步月抬手捏了捏鼻梁。
　　正好江雪发完了信找过来，直接就趴在了窗沿外：“情况怎么样？”
　　步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从椅子上起身，朝着江雪招招手：“换个地方说，也正好跟你商量一下。”
　　江雪带着点儿茫然的看了一眼白珝，就跟着步月一起离开了这边。
　　步月一边带他走，一边就把事情给他讲了。讲完之后，又没忍住叹了口气：“我倒是可以直接把他送去给减兰，可是我怕减兰不待见他。”
　　“……三公主不可能待见他的吧。”江雪抽了下嘴角，“这什么孽缘？白珝当年还是要来刺杀三公主的。”
　　被江雪这么一说，步月才恍然想起这事，一下子更愁了：“怎么办？真给他个王妃的名分养我这吗？”
　　江雪静了片刻，忽然过来搂住步月，哼唧了两声：“吃醋了。”
　　步月没忍住笑出声：“这醋吃得有够莫名其妙的。”
　　“这孩子跟着你，寸功不必有，起步便是郡王郡主的地位，若是将来有功，还是能提成亲王或长公主。”江雪笑了一声，“你倒也不必担忧这点血脉流落在外。”
　　“我比较怕的是，这孩子，能争储君位。”步月抿着唇，“减兰一直没收过人，我怕她将来子嗣比我皇兄还要单薄。”
　　江雪静了会儿，露出来点无奈：“这也确实是个问题啊……三公主怎么一直没收人，没遇着喜欢的？”
　　“……那我怎么知道。”步月觉得头秃，“合适的也不是没有，但她好像一直都不感兴趣。”
　　“罢了，别想这么多了。”江雪笑了笑，“顺其自然吧，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步月没忍住笑起来，配合的接他的话：“船到桥头自然直。”




云中谁寄锦书来-11

　　转眼便到了立冬，这次例朝，皇后特意给步月送了信，让他必须到，带着江雪。
　　步月直觉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去宫里一路都显得很是不安。江雪这段时间在他府上每天睡得自然醒，今天突然被这么早提溜起来，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睡眼朦胧的噘着嘴委屈巴巴看着步月。
　　步月被他看得就更不舒服了，甚至隐隐有点烦躁的感觉冒上心头。
　　江雪这人，你说他没心机吧，这朝里局势他心里门儿清，哪些人能交往哪些人不能，哪些人需要打好关系哪些人不用，他其实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只是一老往步月这来，让很多人拿不准他的心思。
　　你说他心机深沉吧，他又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守着自己几个亲友，在自己的舒适圈子里玩得那叫一个野，好似谁都不怕得罪一样。
　　步月看着他这昏昏欲睡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气笑了出来：“你真的好讨厌。”
　　江雪不解其义，眨巴了下眼睛，忽然凑上来叼住步月的唇亲了他一口，亲完还笑了一声：“殿下，这个时候才该说‘你好讨厌’。”
　　步月：“……”他抬手扶着额，觉得很要命。
　　“别烦啦。”江雪挪过来，伸手揽过他，偏头靠在了他肩上：“要还是生气，你咬我一口？”
　　“我没事咬你做什么？”步月哭笑不得。
　　“解压。”江雪言辞凿凿，轻轻笑出声，“不管发生什么，有我陪着你，别怕。”
　　因为是大型朝会，群臣能到的都到了，场面一时有些浩大。
　　甚至很多只有封号没有实权的人都到了，江雪身边忽然一下子出来一大群“侯爷”，他都不知道原来朝中这么多侯爵。
　　只不过大半都是年近古稀，剩余的也都四五十了，江雪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搁这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尤其是传说里的安定侯孙昊都出场了，这位老侯爷今年已经九十一了，拄着拐颤颤巍巍的站在江雪身边，一双老眼眯得极细，对着江雪一笑起来，脸上褶子都堆成了一朵花。
　　这位老侯爷名声比江雪外祖还大，是先先帝，也就是步月爷爷那代的人物，文老将军据说就是他带出来的，江雪外祖也受过他的恩泽。
　　不过老侯爷一生无后，原配夫人死了三十多年，现在也只是个传说中的人物了。
　　这么个人物站在自己身边，还对自己笑，江雪也不好意思不表态，便也回了他一个甜滋滋的笑容。
　　“小子，你是阿泽孙子？”老侯爷出声问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字。
　　江雪连忙点头，乖乖垂首：“小子江雪，见过孙老侯爷。”
　　“你小子倒是比阿泽礼貌。”老侯爷笑了一声，伸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最后掏出来一块玄铁令牌，上面的流苏都已经磨得所剩无几了。
　　老侯爷一副怀念的模样，用干枯的手指摩挲着这块令牌，良久，把它往江雪一递：“小子，这责任现在交给你了，你可得担住喽。”
　　老侯爷递的东西江雪敢拒绝吗？他不敢，他只能恭恭敬敬接过来，然后小心的打量了一下。
　　令牌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纯黑色，入手有些温热，不知道是不是一直被老侯爷揣怀里的原因。
　　他有点不明白这是干什么用，正思考着怎么问老侯爷比较好，就发现老侯爷不见了。
　　左右找了半天，他才看见老侯爷拄着拐，一路颤颤巍巍的往外走。
　　那背影佝偻又单薄，仿佛随时都能乘风远去，他实在无法把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和三代前威名赫赫的安定侯联系在一起。
　　等朝臣全到了，长和帝却姗姗来迟。步月在一堆亲王长公主郡王郡主之间，眉头皱得夹得死苍蝇。
　　偌大的金銮殿，就这么诡异的安静着，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络绎不绝。想来不止步月，还有很多人都是一样的紧张。
　　也不知道这么等了多久，大太监才终于出来唱名，说长和帝到了。
　　整个大殿的气氛都紧张了起来。
　　结果长和帝是被皇后抱出来的，他被横抱着，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是消瘦单薄的，裹在一身玄色朝服里，靠在皇后怀里，居然显得有点娇小。
　　步月看着，一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皇后把他放到龙椅上之后，就跪在了他脚边，轻轻握着他的手。
　　“起来，小昭。”他喘着气，半晌才说了这么一句。
　　皇后握着他的手轻轻靠在自己颊边，表情温柔的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我的陛下，让我跪跪你吧。”
　　长和帝皱皱眉，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又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开口：“今日召齐众爱卿，只是有几件事宣布。”
　　“第一件，是自先帝时起封禁的玄虎令，重新启用，拥玄虎令者，可自由调配全国军队，如遇不听令者，就地格杀，无需上报。此外，玄虎令若与帝令相悖，尊玄虎令。”长和帝喘了好一会儿，才提起一口气，语调平和且威严的说完这么一段话。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玄虎令是个什么东西，甚至江雪身边一堆侯爷都是一脸懵逼面面相觑。
　　只有江雪，想起老侯爷给他的这莫名其妙的令牌，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摸出来捏在手上，结果手控制不住在抖。
　　等群臣的骚乱平静下来一下后，长和帝目光在江雪身边这堆侯爷之间流转了半晌，而后皱了皱眉，问道：“安定侯孙昊呢？没来么？”
　　江雪出列，恭敬跪下，双手托举起那枚玄色令牌，声音都不自觉有点抖：“老侯爷来过，将此令牌交与微臣后便离开了。”
　　长和帝静了会儿，突然笑了一声：“也罢，便将第二件事一并宣布了吧。”
　　“即日起，镇北侯江雪，赐玄虎令，掌兵权。”
　　江雪感觉自己有点晕。虽然军权会到他手上是基本都猜到的事，但是没想到长和帝这个猛。
　　若与帝令相悖，尊玄虎令。这是正常皇帝敢做出来的玩意儿？也不知道该说做着令牌的那位先帝疯了还是这长和帝疯了。
　　“江雪，玄令老侯爷已经给你了，这虎印也一并给你了。”长和帝说着，一招手，大太监便举着个托盘下去给江雪。
　　盖住托盘的红绸一揭开，里面是一只雕得栩栩如生的玄黑色的老虎印玺。




云中谁寄锦书来-12

　　赐完了玄虎印玺，长和帝又喘了好一会儿，才攒起力气继续道：“这第三件事……储君李减兰尚且年幼，处事不精，恐不足担起社稷重任，故此……”
　　他话说一半，又喘了起来，甚至咳了起来，皇后掏出手帕递上去，等他咳完，手帕染得一片猩红，连他唇上都还有没擦尽的血迹。
　　整个大殿都紧张得要死，不知道多少人是为了他没说完的话，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担忧他咳出来的血。
　　“故此——”长和帝缓过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压稳了嗓音道，“赐睿王李步月摄政之权，监国之责，待储君继位，诸事均需二人协商。若储君德不配位……”
　　他又静了静，喘了两口气，才继续道：“若储君德不配位，睿王有权罢黜。”
　　他这话一说完，步月人都傻了。不光步月，群臣也都傻了。减兰是最震惊的一个，目瞪口呆失去了表情管理，盯着皇位上自己的父亲，感觉自己可能不是亲生的。
　　步月缓了好一会儿，才去看了一眼减兰，然后又去看了一眼长和帝，最后跟江雪隔了半个大殿互望，一起震惊。
　　当年说要他协助减兰，可没说是这么个协助法啊？！自开国以来，就只出过一位摄政王，那还是因为在位的是他孪生兄弟。
　　步月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配得上“摄政之权”这四个字。他感觉皇兄这是想拉自己去殉葬，不好意思明讲，就这么拐着弯说，好让减兰到时候一刀把他砍了。
　　但并没有等群臣震撼太久，长和帝便又继续道：“这第四件，也是最后一件事了，便是几位公主的封号，这些年一直也没定下。”
　　“大公主荷澈，温婉贤淑，大方有礼，封仪妍；二公主淑芸，活泼可爱，聪慧过人，封初睆；三公主减兰……”长和帝声音平缓，说到减兰的时候顿了顿，又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接上，“本拟泽芳，但其为储君，便不再封；四公主花犯，玲珑剔透，兰心蕙质，封瑶芳；五公主月菡，至真至纯，妍姿艳质，封宛宜。”
　　长和帝说完，大太监便把册封的圣旨都托了下来，一份一份的交到了公主们手上。
　　“众爱卿，二十年来，承蒙诸位鼎力相助。朕不算一个好皇帝，但朕已然尽力，幸好，一直也没出什么大乱子，朕尚有颜面下去面对先祖。”长和帝挣扎的站了起来，朝着群臣轻轻弯腰。
　　霎时，群臣齐齐跪下行礼，高呼不可。
　　步月也跟着一起跪下，觉得自己皇兄多半是疯了。
　　谁家皇帝做成这样？一点颜面都不要的吗？
　　长和帝又站直，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朗声：“平身！”
　　群臣都迟疑的慢慢站起来，等全员都站好之后，他又跌回了椅子上，连坐直都没有力气的样子。
　　皇后焦急的坐到椅子上，把他搂到怀里来，轻轻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踏月……”
　　“对不起小昭。”长和帝靠在他怀里，声音低哑得厉害，一边说，一边又在往外咳血，深色的血水从他嘴角溢出来，好似怎么都擦不干净一般。
　　“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去。”皇后轻轻靠到他头上，紧紧把他抱住。
　　“小昭……”长和帝拉住他的手，勉强的笑出来，“我下去等你，你来了找我好不好？”
　　“别说话了，我们回去。”皇后抱着他，声音都抖了起来，“你前两日还答应我冬至陪我吃饺子的，你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不能食言。”
　　长和帝喘了口气，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已经没了力气，只能握着他的手，越喘越厉害。
　　“宣太医！喊张钧来！”步月咆哮了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礼不礼的，径直就往龙椅所在的高台跑。
　　以往也不是没在金銮殿待过，却从来没觉得，龙椅所在的位置那么高，通往的阶梯那么长。
　　步月感觉自己已经爬了很久，却还是离得那么遥远。
　　江雪紧随其后也一起跑了过来，一把扶住了步月，带着他一起往上爬。
　　金銮殿的阶梯是整整一百零八阶，平日里在这大殿里看着也就那么点高，这会儿爬起来，却好像一道天堑。
　　被他们一带，群臣也有些混乱起来，顾珏皱着眉在维持秩序，其余的侯爷们也在帮忙。另外一边，锦王一把拽住了减兰，防止她也跟着步月一起跑，花犯则是被灵王揽在怀里控制住了。
　　剩下几位公主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脸焦急的望着上方。
　　平日里完全没觉得远的距离，这会儿却好像隔着彼岸。
　　长和帝靠在皇后怀里，到最后喘气都困难起来。皇后要抱他走，但他却不让。
　　“我该为这江山而死，小昭。”长和帝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我很爱你，小昭。”
　　“我知道，我都知道。”皇后抱着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哭了起来，眼泪一滴滴砸下来，滚烫的落在他脸上。
　　“别哭，小昭。”长和帝想伸手给他抹眼泪，手却已经抬不起来了。
　　“我不哭，我没哭。”皇后自己抹掉了眼泪，可这眼泪它不听话，不管怎么抹，都还是往外在掉。
　　“小昭，你亲亲我好不好？”
　　皇后垂首下来吻他，眼泪混着血腥，苦涩得厉害。
　　“小昭，下辈子别遇到我了……”长和帝又攒起力气笑了一声，“我害得你太苦了……”
　　“我作恶多端，没有下辈子。”皇后也笑了一声，“你也是，我们就在地府里，被那油锅一起炸个千年万年的。”
　　长和帝最后又笑了一声，伴着最后一声喘息，倒靠在皇后怀里，变得悄无声息。
　　“踏月？踏月！踏月——”
　　长和帝就那么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手还是握着他的手，却已然失了力气握不住了。
　　他看起来好像睡着了一般，就像过往无数，在疲惫的时候，靠进他的怀里，轻轻松松的睡一觉，等他把自己喊醒。
　　但这次不论皇后怎么喊，他都没有应声，也再不会睁开眼睛。
　　过往的那些场面就如阳光的下泡沫一般，碎裂后消失不见，再不复存在。




云中谁寄锦书来-13

　　步月跟江雪爬上来的时候，长和帝甚至已经开始慢慢变凉了。
　　皇后把他小心翼翼的摆好在龙椅上，给他整理好衣饰冠冕，然后绕到了他正前方，给他行了个大礼。
　　底下群臣看见皇后这一个大礼行下去，也就都知道长和帝已经没了，顿时又跪了满殿，在底下各种哭嚎。
　　步月带着江雪也一起跪了下去，低头磕在地上，良久，才抬起头，挣扎的想起来走过去。
　　但他腿软实在站不起来，江雪扶着他，好不容易才把他拉了起来，搀好他。
　　皇后跪完，缓缓的站了起来，也理了理自己的衣饰。步月被他的动作吸引，定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脸色突变，抓住江雪的手臂，低吼：“去拦住他！”
　　虽然不知道步月这是什么意思，但江雪还是立刻照办，朝着皇后过去。
　　结果就见皇后从腰侧抽出一柄软剑，直接架到了脖子上，眼瞧就准备给脖子划拉一道口子。
　　“拦住他！”步月嘶吼。
　　江雪这已经赶不上了，便顺势将怀里那枚玄色令牌当暗器飞抛出去，打在皇后手上，迫使他松掉了剑。
　　但还是迟了一些，剑已经在皇后脖子划开了一道血痕，鲜红的血正在往外冒。
　　江雪一个箭步上去接住了倒下的皇后，抬手点了他两个穴位之后扯了自己手帕捂住了他颈上的伤口，而后朝步月点点头道：“伤口不深，还能救！”
　　步月松出一口气，跌坐到了地上，大口的喘着气。感觉自己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三魂七魄都离家出走了。
　　这会儿底下朝臣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皇后刚才是打算自尽，一下子又是一片慌乱。
　　顾珏管控秩序也管控得烦躁不已，便扯着嗓子吼了一句：“都他娘的给我安静！”
　　不少人被他这一吼吼懵了，一向温雅的顾丞相这是骂粗口了？
　　“太医呢？”顾珏沉声问。
　　“已经着人去请了，只是太医院才宫外……过来需要一定时间。”有人回答了一句。
　　“这他娘谁安排的好地方！”顾珏咬牙，已经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了。
　　“张、张太医到——”外面一阵喘息的唱名声。
　　声未落，便见张钧背着药箱跑了进来，眼瞅着高台上倒地的倒龙椅的，再看看这站了满殿的人，眉头一蹙，怒吼：“都从我面前滚开！”
　　众人纷纷给他让了路，张钧一路狂奔到了阶梯底下，一咬牙，放下了药箱打开，从里面拿走了针包，然后开始努力爬楼梯。
　　锦王看了眼张钧这可怜悲怆的样子，把减兰也交给了灵王看着，然后上前去拎起了张钧的药箱，又追上张钧，把他拦腰搂住，而后踏着轻功上来。
　　放下张钧之后，锦王一个人在那喘得差点上不来气：“这金銮殿的楼梯……是诚心整人的吧？”
　　张钧拖着药箱到了皇后身边，把他从江雪怀里接过来，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幸亏江雪拦得快，处理得也及时，张钧很快就给他止住了血，将伤口包扎好而后才去看端坐在龙椅上歪着头的长和帝。
　　“陛下？”他轻轻喊了一声，但龙椅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张钧一下也有点脚软，差点跌倒，幸好是江雪眼疾手快过来扶了他一把。
　　“张太医……”江雪皱了皱眉，小心的把他扶稳。
　　“没事。”张钧摆摆手，控制了一下自己情绪，又扭头朝着底下依然乱糟糟的人群的望去一眼，咬了咬牙，“这个疯子，连死都有死得这么夺目吗？”
　　江雪也扭头去看了一下底下人群，以顾珏为首的几位重臣都在尽力维持秩序，但大部分人还是一片混乱。
　　太乱了，真的太乱了。
　　乱糟糟的朝堂直到中午才重新整顿妥当，顾珏一副要疯了的模样，把所有朝臣挨个的送出大殿，然后看着搂着步月也打算离开的江雪。
　　“阿雪。”他喊了一句。
　　“大伯有何吩咐？”江雪哑着声音应了一声。
　　“这个冬怕是不会好过。”顾珏皱着眉，神色严峻，“我会跟礼部那群人商议尽快让储君继位，但正式继位前的空窗期里，守好京城和三公主。”
　　“侄儿知晓。”江雪应下。
　　“回去路上小心。”顾珏叮嘱一句。
　　“大伯也是。”江雪应了一声，继续揽着步月走。
　　一直到把步月送上马车，江雪才松开他，又拉过他的手轻轻亲了一下：“我便不陪你回去了。”
　　“嗯。”步月点点头，又叮嘱道，“你要小心，立威也要有分寸，不要让减兰感觉到威胁，知道吗？”
　　“放心。”江雪朝他轻轻笑了笑，“等我回来吃饭。”
　　步月静了下，小声问：“午饭还是晚饭啊？”
　　江雪轻轻勾起唇角：“晚饭。”
　　“好。”步月点点头。
　　送走步月马车之后，江雪敛起了全部表情，掏出了那块玄色令牌。
　　因为之前拿去当暗器打皇后，掉落在地之后又不小心沾到了皇后的血。
　　这会儿玄色的牌面上，猩红的细丝勾勒出了一副精细的图案，散发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这到底是个什么？”江雪垂眸盯了会儿，轻轻用手拂过那些血迹勾勒而成的细丝，但手上却没有沾到任何血迹，牌面的细丝也没有任何变化。
　　“罢了，现在没时间想这个。”江雪收起这东西，闭眼整理了一下自己情绪，然后前往了兵部。
　　步月回到自己府上时，师鸢在门口候着，脸色凝重：“王爷。”
　　“嗯。”步月轻轻应了他一声。
　　“陛下是……走了？”师鸢小心翼翼的低声问了一句。
　　步月沉默的点点头。
　　师鸢皱起眉，抿了抿唇，低声道：“王爷，我知道你现在难过，但目前的局面容不得你沉浸在悲伤里。”
　　步月挑了下唇，毫无情绪的干笑了一声：“我知道，今天四皇兄也在，我却不知道他是何时回京的。”
　　师鸢一惊：“锦王回来了？”
　　“嗯，现在东海，是你的侯姑娘在掌管。”步月偏头看他，又垂眸看了看他的肚子，“江雪虽然去给侯姑娘送了信，但她多半是来不了的。”
　　“东海只剩侯姑娘，去东北的宁康郡主重伤，西北的师老将军重伤。”步月望了望天，“怎么？冬天到了，你也寂寞了吗？是打算就这么收走多少人的命啊？”
　　天上一轮炽热的阳光，丝毫不懂天下人的悲怆。




云中谁寄锦书来-14

　　次日一早，步月就进了宫。江雪忙了一整晚没回，凌晨托人送了个口信给步月，喊他进宫，说皇后醒了，有话要对他说。
　　步月匆匆忙忙赶来，被人带进后宫皇后的住所。尚未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推开院子便是横陈一地的尸首，都是侍卫打扮。
　　江雪负手站在寝殿门边，脚边扔了几柄断剑，身上一身的血迹。
　　“江雪！”步月皱眉焦急的走过来。
　　“别太靠近我。”江雪伸手，稍微挡了挡他，又朝他笑了下，“没事，不是我的血，我等下就去洗澡换身衣裳。”
　　步月止住脚步，轻轻|点点头，还是一副担忧的模样。
　　“进去吧。”江雪让开几步，替他拉开了门。
　　步月走过去，和他侧身而过的时候，还是抓住了他的手握了一下：“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你才是。”江雪轻轻拉下他的手，又握在掌心，轻轻捏了捏，“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有任何事都可以跟我商量。”
　　步月颔首，走进殿里。
　　绕过前殿和屏风，便一眼瞧见了倚靠在床上的皇后。
　　触目所及，是他满头灰白的发，就那么随意的散着，从肩头滑落，铺了一床。
　　步月整个愣住，一夜白头的事他听说过，却从没见过。
　　皇后一身素衣，颈上缠着白布，眼睛也蒙着白布，听见了声音，便微微扭头过来，声音哑得几乎分辨不出是他：“步月？”
　　被他一喊，步月才缓缓回神，连忙靠过去，在床边给他行礼。
　　“你为何要拦我？”皇后忽然问他。
　　步月咬了咬唇：“你不能死。”
　　“我现在跟死了没什么区别。”皇后淡淡道，头偏着靠在床架上，蒙眼的白布上竟隐隐约约透出来一丝血色。
　　步月看得整个人都有点抖，这到底是有多爱？才会一夜白头，甚至哭到眼睛流血？
　　“我以前总以为，我比他大，又经年累月受伤不断，肯定比他死得早。”皇后放缓了声音，低哑得厉害，隐隐约约泛着一丝哭腔，“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先走了？为什么你要拦我！”
　　他话越说，声音便越发嘶哑起来，最后完全就在嘶吼，却哑得几乎出不了声。
　　“皇嫂！”步月低吼了一声，声音也哑得厉害，“你不是只有皇兄！你就这么追他而去，减兰怎么办？花犯怎么办？你作为一个母亲，就能这么狠心丢下孩子吗？”
　　“你当是我想生吗？！”皇后也吼了一句，忽然干哑的咳了几声，咽了咽口水，声音又弱了下去，“我当年……也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他啊……”
　　步月喘着气，抖着唇，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我最开始接近踏月……呵呵……我接近他，是为了报复啊——”皇后忽然哭了起来，嘶哑的声音，流不出泪来，眼睛甚至已经干涩得出血。丝丝缕缕的血色在蒙眼的白布上侵染而出。
　　“你冷静一点！”步月看着他眼睛上的白布，有些慌。
　　皇后喘了一口气，忽然问：“你之前让江雪查我，是想知道什么？是在怀疑我什么？”
　　步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也罢。”他缓缓收敛起自己的情绪，用着一种极度慵懒的沙哑语调，缓缓道，“我本来，也该姓江。”
　　“什么？！”步月下巴差点惊掉。
　　“别紧张，听我说完。”皇后道，“我爹，是江老侯爷的家将，蒙他赐姓，名叫江影，影子的影。我娘，是千禧郡主，陆槐安。”
　　“郡主当年嫁给老侯爷，几年都见不了几面，一直是我爹在照料，谁知就这么日久生情，甚至偷|欢。”
　　“当年，郡主忽然发现自己有孕，又恰逢老侯爷回京述职，便拉上我爹一起跟老侯爷请罪。老侯爷倒是大度，让郡主去找先帝要和离。毕竟这种事，郡主去叫和离，老侯爷去，便是休妻了。”
　　“老侯爷给足了郡主面子，甚至为她和我爹安排好了一切，只待先帝同意和离。可谁知先帝死活不应，无奈之下，郡主只能选择逃走。”
　　“她一逃，也打了老侯爷一个措手不及。老侯爷让我爹追上去，再随便寻个地儿，就这么安稳度过余生算了。我爹忠心耿耿，不愿出逃，执意要留下。老侯爷倒也真狠，把他腿打折，直接喊人送到我母亲手上。”
　　“后来，老侯爷在教坊寻到了晚娘，她是陶芳郡主的女儿，陶芳郡主是千禧郡主的姨母，所以这位晚娘，和郡主生得很像。老侯爷便将她带回府上，顶替了千禧郡主的名号。”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这两姑娘不是一个人，但碍于老侯爷的威名，不敢有异。老侯爷跟晚娘算不上恩爱，更多是做给其他人看的，至于晚娘是怎么怀上孩子的，我也不知。”
　　“晚娘生下孩子没两年，便病逝了，老侯爷又远在边疆无法照料，便修书一封给了郡主，希望她能帮忙带带孩子。”
　　“郡主收到了信，带着爹和我，又回到了京城……”皇后的声音突然顿了顿，隐隐有些咬牙切齿，“可谁知，这一来，便是我们一家的绝路。”
　　他又喘了口气，缓了缓情绪：“我爹毕竟曾经是侯府家将，府上人大多认识他，便是由他出面，在明面上照顾那孩子。郡主则是伪装成了新来的奶娘，而我，则是被爹送去了当时还是侯府私兵的影卫队里习武。”
　　“结果不到一年时间，郡主身份败露，被林家带走，不过半月，便传出她在天牢畏罪|自杀。呵呵……畏罪？我娘有什么罪？她犯了哪条罪！”皇后低吼着。
　　步月抖抖唇，带着不敢置信，轻轻问了一句：“你说……是林家把千禧郡主抓走的？”
　　“对，是林家，是先帝手上的那把刀。”皇后冷笑了一声，“我去看过郡主尸身，虽是全尸，浑身上下却没有一处好肉，肋骨断了三根，腰椎也裂了，后背肩胛骨全碎，她是被生生疼死的。”
　　“而当年，能在天牢动重刑的，只有拿着先帝特令的林家。”皇后忽然抬起头，用蒙着白布的眼睛望向步月，“你到现在，还觉得把林家全族罚为罪籍是处罚过重了吗？”




云中谁寄锦书来-15

　　步月没有话可以回答他，只能咬咬唇，低声道：“皇兄不是说千禧郡主逃过一劫了么……”
　　“因为他也不知道实情，我跟他讲的时候瞒了他。”皇后淡淡道，“郡主死后，我爹精神便有些不好，变得狂躁易怒，林家瞅准这个机会，制造事端引我爹上套，最后‘名正言顺’的将他‘就地处斩’。”
　　“父母双亡，我幸得老侯爷旧部眷顾，躲过林家追杀，便改了江姓，以我爹的影字为音，改姓尹。”
　　“谁知没过几年，林家又以此事为由，将文老将军送去给老侯爷的援兵扣下，美其名曰是协助配给军需。”
　　“我所在的那支私军，便被先帝据为己有。我在其他叔伯的帮助下逃了出来，却被当时还是四皇子的锦王发现，捡了回去。”
　　“先帝的子嗣我其实都恨，跟他走也是想找机会杀了他。我想让先帝也尝尝我的痛苦！”
　　“但酹月太温柔了，他是个比踏月还温柔的人，可惜投错了娘胎。何媚逼他，跟当时是二皇子的你皇兄，三皇子的灵王，去争、去抢，去先帝眼前刷好感。”
　　“酹月每次见我，都会把所有的情绪收捡得干干净净，然后来安抚总是浸没在仇恨中的我。那时毕竟年幼，说不动心是假的。我甚至在想，就这么静静守着他长大也不错。”
　　“后面几位皇子相继分化，当然，我也是。我被酹月捡回去的第二年就分化了，坤柔的身份带给我很多困扰，但他总是会滴水不漏的帮我处理好一切。”
　　“三皇子分化坤柔，直接失去了争夺储君之位的权利，储君必然就是二皇子和四皇子中的一位。因为林家见不得人的勾当事多了，先帝其实也惧怕他们权势太过，所以最有可能得储君便是酹月。”
　　“何媚也是这么想的，一个劲的给儿子灌输各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思想，让他一定要拿下储君之位。却没想到她聪明反被聪明误，让先帝对何家怀疑更大，这储君位，落到了踏月手里。”
　　“那段时间酹月可能真的是被逼疯了，然后打起了我的主意。我曾经对他说过我恨林家，他便说如今是个好机会，让我混到踏月身边，想办法暗杀掉他。”
　　“我当时看他癫狂的模样，于心不忍。就答应了他，替他杀了踏月，把他拥上皇位。谁能想到，这是个孽缘的开端。”
　　“我起初是混进了踏月的侍卫队里，一点一点的接近他。我是坤柔，固定的脉盛期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控制不住自己，加上我用药量大，到了后来，桃李丹对我用处不大了。只能让我保持神智清醒而已。”
　　“踏月是乾阳，信香是非常好闻的木香花味道，我非常喜欢。我害怕自己哪次脉盛期控制不住，会做出什么事来，便趁着一次脉盛期，回去找酹月，想把自己交给他。”
　　“结果……他没要，甚至皱眉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我鼓足勇气告诉他，我喜欢他。可他却冷笑了一声，说我不配。然后就这么把情动难抑的我，丢去了踏月房间，他甚至给了我一柄匕首和一瓶毒|药，让我自己看着办。”
　　“心动只需要一瞬间，心死也是一样的。我瘫在踏月的床上，哭湿了他半个枕头，哭到自己差点没力气呼吸，他才回来。”
　　“踏月闻着我溢了他满室的信香，又看着倒在他床上哭的我，先是去点了一把熏香，用浓厚的熏香压过了我的信香，而后去给我拿了药。可惜，桃李丹对那时的我已经没用了。”
　　“他干完了这一切，看着还在床上哭的我，放柔了声音，很认真的告诉我，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来帮我度过脉盛期了，要么我就靠自己的毅力忍过去，要么就把自己交给他。”
　　“我其实没有选择，我只能含着泪，凑上去亲了他一口。踏月跟酹月一点都不同，他强势，粗枝大叶，好像从来不会在乎我的情绪，但不管我对他表现得怎么不耐烦，他都是默默忍下，默默等我发泄完情绪。”
　　“我那段时间，恨踏月，恨酹月，恨林家，恨所有人，那恨意噬骨啮心，把我折磨得也快疯了。终于，一天夜里，我拿着匕首，进了踏月房间，想就这么一匕首刺死他算了。这样，他解脱了，我解脱了，酹月也解脱了。”
　　“可我忘了一件事，他是我的乾阳，信香的压制一下来，有的是办法让我丢盔弃甲，别说刺杀了，只要他想，我都能跪在他脚边俯首舔他脚。”
　　“踏月看着要刺杀他的我，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我走，我僵在他床边，恍惚间看见了他眼角一滴未落的泪。”
　　“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将我的思绪击溃了。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做错，他也只是投错了娘胎，成了林家外孙。”
　　“本来是准备刺杀，结果谁知道，我跟他在床上滚了一夜。也就是那一晚上，我把身世和我接触他的目的都告诉他了。我当时想，他就这么恨我，然后把我处死好了。”
　　“踏月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故意装听不懂，搂着我闭着眼，哼哼唧唧要我睡觉别吵他。结果第二天，他就把自己身边所有和林家沾边的人，全部清走了。”
　　“踏月说他无法改变血缘，注定这辈子都和林家脱不开干系。林家欠我的，他来还，他会用尽此生，偿还到我愿意放下仇恨。”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就怎么稀里糊涂成了他的妻，就这么稀里糊涂给他生儿育女。”皇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仿佛叹尽此生无奈，“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他入骨的。”
　　步月静静地听着，尽管他说完这段之后沉默了下来，步月也还是静静地等着他的后续。
　　良久，皇后又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减兰和花犯有你看着，我很放心。我真的不想一个人独活于世，你放我去追他吧。”他颤了颤声音，“我还有话没对他说，我还欠他一句原谅，还欠他一句道歉……”
　　“不行。”步月坚决。




云中谁寄锦书来-16

　　“别对我太放心了。”步月抿着唇，把声音压得很低，又故意带着冷冰冰的语调。
　　“皇兄背后无权，你也没有母家势力。这等于是减兰花犯根本无权无势，现在只剩你撑腰。”步月放平语调，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话显得冷淡，“你就这么抛下她们，不怕我夺权吗？”
　　皇后露出点愕然的表情。
　　“你知道，我也是乾阳，我也有我的欲望。皇兄临死把军权的担子整个压到了江雪肩上，减兰继位之后会怎么想谁也不知道。”步月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一下情绪，“如果她心存芥蒂，真的会对江雪不利，那我也不可能放任不管。”
　　“皇兄给了我摄政的权利，我也说不准我什么时候会起异心，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把减兰拉下来。我并不是毫无野心，论起能力我不比减兰差。”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你觉得江雪是帮减兰还是帮我？”
　　“如今句丽窥视，东北防线已然崩溃，东海还有西洋和东瀛在虎视眈眈，西北的‘天狼’已经 越来越逼近。皇兄他花了二十年呕心沥血才整顿出现在这幅平和景象，你真的放心就这么把危机四伏的山河交到减兰手上？”
　　“她如果守不住这山河，你打算指望谁来帮她？我吗？如果真到的那种时候，我有能力力挽狂澜，我为什么要帮她？”
　　皇后沉默着，缓缓从床架上抬起了头。
　　“你若还是执意寻死，我也不会再劝。”
　　皇后静了一会儿，哑着声音道：“步月，你要小心林家。”
　　步月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什么？”
　　“江雪告诉过你，他把林歆带去西北了吗？”皇后问。
　　步月绕过了这个问，反问他：“所以？”
　　“我也有人在西北，前几日传回来的消息，江雪回京之后，西北一应事务都是林歆在打理，师衡重伤不治而亡，柳斜斜一个人无力支撑，很大一部分势力落进了林歆手里。”皇后道，“这才是踏月急着将军权完全统一交出去的主要原因，他害怕林家拿到权利，也害怕减兰被林家伤害。”
　　“我跟他商议过，玄虎令本来是打算交给江枫渔，但她又在东北重伤昏迷，一直没醒，这权利只能交到江雪手上。给你摄政权，一方面是我们也担心减兰无法处理混乱起来的内政，需要有人来协助她，另一方面，就算减兰真的扛不住这山河，江雪也不会对你不利。”
　　步月听他说完，眉头皱得很深：“你说师老将军，身亡了？”
　　“嗯。”皇后点头，“或许就在这几日，就会有消息传到江雪手上吧。”
　　步月握了握拳，低声应下：“我会注意的。”
　　“那便没事了。”皇后又靠回了床架上，整个人都是颓靡的，“本来也只是打算提醒你这些的……”
　　“你保重身体。”步月抿着唇，又规规矩矩的给他行了一个退礼，“臣弟告退。”
　　皇后偏头靠在床架上，没有应声。
　　步月离开房间的时候，院子里的尸体已经被全部清走了，只是地面上残留的斑驳血迹，在昭示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浓厚的血腥味依旧萦绕不散，步月皱了皱眉，四处瞧了一下，也没见着人。
　　江雪人呢？他一边疑惑，一边离开这个院子。刚出皇后宫殿，步月就听见了一声鸟啼。是信鸢的啼声，他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就见这小小的鸢鸟正好从他眼前飞过。
　　思索了一下，他还是追着这鸟飞走的方向走了过去。走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了站在宫墙下托着鸢鸟皱眉看信，一脸凝重的江雪。
　　这信上写的大概就是师老将军的死讯吧？步月的脚步顿了顿，就这么静悄悄的站着，静悄悄的看着江雪。
　　他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空气中还是隐隐约约有血腥味在弥漫。
　　江雪忽然一抬头望了过来，看见是他的时候，眼角眉梢的情绪都收敛了起来，换成了淡淡一点笑意：“步月。”
　　“有些事要同你讲。”步月也轻轻勾了下唇角。
　　江雪把手上的纸条揉成一团揣进了怀里，摸了摸停在自己肩上歇脚的鸢鸟羽毛，把它放飞了出去：“什么事？”
　　步月朝他招招手，带着他绕去了偏僻的小道，一路走，一路便在讲：“皇后跟我讲了一点他的身世，让我注意林家。”
　　江雪跟在他身后，带着点儿疑惑问他：“注意林家做什么？”
　　步月停下脚步扭头看他，挑了下唇：“你什么时候把我表哥带走了？”
　　江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步月说的是林歆。当即整个人就慌了：“不是，那啥，你听我解释一下……”
　　步月挑眉看着他。
　　“就当年那时候，陛下……呃，反正就，他也担心林家，我就想着林歆不是林家家主嘛，扣在我身边，多少也能牵制一下。”江雪一时有点手足无措，甚至都不敢跟他对视。
　　“可是我把阿幼放回去了啊，他就算是家主，辈分上也还是得听阿幼的，你扣住他也没用。”步月带着点儿笑意看着他这反应，觉得很好玩，“你还有怕我的时候啊？”
　　江雪颇为无奈的看了他一眼，瘪瘪嘴：“你那位婢女姐姐一直呆在你身边，能有什么心眼，林家如果真要惹事，还是林歆……”说着说着，他又顿住了，小心翼翼的看着步月。
　　“继续说啊。”步月笑了一下。
　　“我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会有事瞒你了。”江雪开始卖惨撒娇。
　　“你刚才收到了什么消息？”步月挑眉。
　　江雪：“……”
　　“刚才不是说不会再有事瞒我了么？”步月笑起来。
　　江雪抬手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答应我，这事绝对绝对不能让飞羽知道。”
　　“行了，我知道了。”步月走过来蹭在他身边，眨巴着眼看他，“你打算怎么办？老将军不在，西北最大的就是柳斜斜和林歆了吧？我这位表哥，好像夺了你不少权啊。”




云中谁寄锦书来-17

　　江雪静了一会儿才悟过来步月这话的意思，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老将军……没了？”
　　“皇后说的，他消息得到的比你早，也是因此，才跟皇兄商议要重启玄虎令。”步月往他手上靠了靠，声音都显得有些疲惫起来，“这才刚立冬呢……”
　　江雪顺手的搂住他，把他揽在自己怀里，抿了抿唇：“我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直接去西北，把权势全部揽过来，控制住局面……”
　　“江雪。”步月抬手去捧住了他的脸，“这山河不是离了你就会毁灭的，别难为自己。”
　　江雪把他整个抱进怀里箍住，静默了很久，才放开他：“我会处理好的——不过这玄虎令是什么？你知道吗？”
　　“开国皇帝留下来的，分玄令和虎印。玄令据说是以九天陨铁打造，触之温热，上雕暗纹，饮血方现。”步月思索着，“虎印是兽骨雕的，一说是只口吐人言的老虎，一说是神秘灵兽，虎印没有图案，但拿玄令当印泥，却可以将玄令上的暗纹印出来。只是这印需要用血，印一次需要一次鲜血，挺麻烦的。”
　　江雪沉默了片刻，从身上掏出来了那枚玄色令牌，上面红色的纹路已经慢慢淡化：“昨天沾到皇后的血了，这纹路好像自己淡了。”
　　步月凑过来看了一眼，不是很感兴趣的模样，只继续道：“据说这玄虎令能令持令者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并且保护持令者免受致命之伤。不过也有几任持令者觉得这东西太血腥了，不怎么用。”
　　江雪挑眉：“没有它我也战无不胜好吗。”
　　步月笑了一声，继续道：“玄虎令的权利比皇帝的大是开国皇帝定下的规矩，所以大部分情况下这东西都是被雪藏的，这么多年，零零总总也才六七人拿着。”
　　“这玄令在孙老侯爷手上……”江雪还是带着点儿疑惑，“是你爷爷启用过？”
　　“用过，老侯爷获封安定，便是一己之力扫荡了整个南疆，奠定了四境平稳的基础，哪怕如今过去了六七十年，南疆也是最平稳的地方。”步月道，又感叹了一下，“可惜，时间过去太久了，哪怕老侯爷如今还活着，也没多少人还记得他的事迹了。”
　　“嗯，跟他比起来，我外祖好像也没很了不起。”江雪笑了一声，“走了，回去了，我困了。”
　　步月无奈的笑了一声，牵着他继续绕偏僻的地方，最后从侧门离开了皇宫，就这么慢悠悠的走在没什么人的小道上，慢悠悠的回到王府。
　　也不知道步月是怎么送的消息，回府的时候，府上已经备好了热水，步月就直接把他带了过去。
　　蒸汽氤氲的浴房里，步月搬了把小椅子，端正的坐在屏风边。
　　江雪一边解自己的衣带，一边迟疑的看着他：“你这是要盯着我洗澡吗？”
　　步月白了他一眼：“谁乐意盯你了？”
　　江雪静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颇为无奈：“我真的没受伤，就宫里那点人的花拳绣腿，伤不到我。”
　　步月轻哼了一声没吱声。
　　江雪就只好乖乖把自己扒得干干净净，端正的站在他面前接受他的审视，还自己的转着身，争取把全身没一个细节都让步月看得见。
　　“真没受伤。”转完之后，江雪无奈的摊摊手。
　　步月微微撇开了目光：“洗你的澡去。”
　　江雪身上其实有很多纵横交错的疤，有些看起来很新，但大部分都是陈旧的，还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痕迹，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伤。
　　他没有见过江雪在战场上的样子，但有限的几次见他打斗，他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想来他最狼狈的样子，应该是小时候，他们初见，跑去匪窝那时候。
　　步月想着想着，不由得笑了起来。
　　江雪泡在浴桶里，正在乖乖搓身上沾染的血迹，听见他笑，有些不解：“怎么了？”
　　“没，只是忽然想起些旧事，不知不觉，这么多年过去了。”步月收敛了一点笑意，嘴角却控制不住的上扬。
　　江雪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但并没有多想，继续乖乖的搓着身上的血迹。
　　步月在屏风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先去了房间，点了一把药散。他的药一改再改，如今其实不常用了，但这方子味道清雅凝神，又有助眠的功效，所以他想起的时候便会点上一把。
　　江雪肩上的负担一下重了这么多，虽然不知道这药散对他是否有用，但步月还是希望能让他好好休息。
　　坐在床边等江雪的时候，闻着这股味道，他也有些犯困。本来昨夜就没睡好，今天又起了个大早，在宫里神经又一直紧绷着。
　　这会儿一放松，实在困倦得不行。于是步月干脆就倒在床上打算小憩一会。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感觉有人在动他，挣扎着一睁眼，就瞧见了江雪。
　　“怎么睡我这儿了？”江雪看见他睁眼，便轻轻笑了笑，把他抱起来一点，挪到了床里侧，然后自己躺下来，再把他捞回怀里轻轻搂着。
　　步月往他怀里蹭了蹭，慢慢清醒过来，便也抬手搂住他，低声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西北？”
　　江雪愣了一下，轻轻笑起来：“你要在床上跟我聊天下大事吗？”
　　步月一愣，抬眸瞧他，忽然勾起唇角，翻身借着自己的体重，把江雪压住：“我们也可以干点别的。”
　　江雪低低笑起来，抬手轻轻顺着他的脊骨从腰往脖子摸了上去。
　　步月挑了下眉：“你又打算敲晕我？”
　　江雪没说话，只含着抹淡淡的笑，手轻轻在步月后面拍了拍，然后一压，把他脑袋整个压了下来，准确的吻住。
　　江雪也不知道是搁哪学的，咬唇撬齿伸舌头，一顿行云流水的操作，亲得步月理智整个离家出走了。
　　等他松开，步月趴在他怀里，一边喘气，一边收捡自己破碎的理智：“你这……都跟谁学的啊……”
　　江雪笑出声，轻轻抚着他的脊背：“这哪需要人教啊，看书学的。”
　　步月：“……”




云中谁寄锦书来-18

　　步月搁他怀里趴了会儿，缓了缓神，然后就撑起身子骑坐在他腰上，抬手挑开了他的衣带。
　　江雪洗完澡回来，身上其实只有一件单衣，衣带被解，衣襟便直接散下，露出来一段精致的锁骨和部分胸膛。
　　他身材很好，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似画出来的一般，精细且诱人。
　　步月的目光一点一点从腰部扫上去，最后落到了他喉结上。正好江雪吞了口口水，喉结在他的注视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也随着喉结的滚动而变得粗重起来。看着江雪这副乖乖躺平的模样，心火汹涌的烧了起来。
　　步月又俯身下来吻住他。他不会什么技巧，也没看过什么书，只凭着本能，去吮|吸啮咬。再照着刚才江雪所做，依葫芦画瓢的学了回去。
　　江雪被他咬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搂着他就跟那一起啃。
　　啃着啃着，江雪忽然握住了他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轻轻把他翻了下来，侧身搂住，哑着声音低低笑了一声：“殿下，别乱摸，很痒。”
　　步月挣开自己的手，抬手扒住他肩膀，一拽，把本就松松垮垮的衣服扯了下来。
　　“好了好了。”江雪把他搂紧，垂首靠到他额头上，轻轻笑起来，“今天就这样吧，我真的困了。”
　　步月也笑起来：“你睡，我自己来。”
　　“留着，等我生辰再给我吧。”江雪抬手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
　　“你生辰的时候，还在京城吗？”步月忽然放低了声音问他，“现在才十月，两个月的时间……你真的能放心西北的情况吗？”
　　江雪静默。
　　“江雪，我不是一时冲动。”步月抓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些许。
　　“可是殿下……”江雪这么喊了一声，又静了会儿，许久才轻轻叹了声，“算了，也不会怎么样。”
　　步月一时没理解过来他这话的意思，就被他伸手托在后颈，把头扶住了。
　　江雪笑了一声，低头下来吻住他：“弄疼你了别哭啊殿下。”
　　步月哼了一声，抬手顺着他背继续扯衣服。
　　两人正互相扯得衣衫不整的，江雪忽然皱了皱眉：“好浓的味道……”
　　步月都快把他从衣服里剥出来了，听见他这话，一愣，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信香弥漫了出来。
　　他一时也有点愣住，小心翼翼的拉远了一点自己和江雪的距离：“怎么了，不喜欢这个味道？还是觉得闻着很难受？”
　　他一时也忘了这茬，两个乾阳待一块，信香一混杂，不打起来都算意志坚定的。
　　江雪却低低笑了声，扭头正好看见了摆在床边的香炉，还有其间漂浮弥漫出来的袅袅青烟：“挺好闻的，就是太浓了，有点不适应。”
　　说着，他伸手去扯下了床帘，又把步月拉了回来：“下次别点这么浓了。”
　　步月一下有点无语，这人是傻的吗？这都还没意识到自己身上味道不是药香吗？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跟他讲清楚。
　　“江雪，我有必……”
　　步月话才开口，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伴随着洛竹青的声音：“王爷？你在这吗？”
　　步月：“……”他现在有一句粗话想骂。
　　江雪眯了眯眼，扬声反问：“有什么事？”
　　“三公主过来了。”洛竹青的声音带着点儿慌张。
　　步月也整个激灵了一下，慌忙从江雪怀里爬出来，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一边走过去开门。
　　“减兰突然上我府上做什么？”
　　“属下不知。”洛竹青被他突然拉开门吓了一下，后退了两步，却又正好看见撩开床帘准备起来的江雪。
　　江雪的衣服已经被步月扒拉得全散了，这会儿几乎是全光的。
　　洛竹青又后退了两步，有种自己可能命不久矣的错觉。
　　步月也注意到了，扭头去看了一下正在拉衣服的江雪：“你睡吧，我去看看她有什么事找我。”
　　江雪迟疑着看着他：“确定不用我陪你么？”
　　“不用，好好休息。”步月朝他笑了一下，又对洛竹青点点头，“走吧。”
　　洛竹青颔首，带着他离开。步月一路走一路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再把滚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用手理顺。束发的冠估计是掉江雪床上了，他就随手在路过的院子里折了一根花枝当簪子把头发盘了起来。
　　“等会儿见了减兰，记得改口喊陛下。”步月忽然叮嘱了一句。
　　洛竹青愣了一下，冒了两滴冷汗，连忙颔首应下。
　　减兰是带着花犯一起过来的，两人端坐在会客厅里，表情都很凝重。
　　花犯眼圈都还是红肿的，怕也是哭了一晚上。
　　步月怕自己身上的味道影响到她们，进了门便挪去了窗边：“臣见过陛下，瑶芳公主。”
　　花犯委委屈屈瘪着嘴看他：“七皇叔你站那做什么？”
　　步月轻轻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臣刚才跟镇北侯待在一处，身上可能沾了他的信香味道。”
　　花犯：“……”
　　减兰也有点无语的看过来一眼，又收敛起自己的表情，微微垂着眸：“这么突兀来找皇叔，是有些事要同皇叔商议。”
　　步月抿抿唇：“陛下下旨召臣入宫便可，不必亲自跑一趟。”
　　减兰又抬头看他，忽然把身边坐着的花犯一牵，朝着步月走来，又把花犯朝他推了过来，语调严肃：“这段时间我身边肯定危机四伏，花犯不能跟我在一起，还请皇叔施以援手。”
　　步月接过被推得踉跄的花犯，顺手就把她又扶着交到了候在自己身边的洛竹青手上。
　　“知道危险你就不要乱跑了。”步月微微皱了下眉，“花犯是可以暂时放在我这，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减兰咬唇，“我会尽力，尽快，把局面收拾好的。”
　　“需要我的地方直接吩咐就行。”步月轻轻叹了一声。
　　减兰收拾好情绪，轻轻笑了一声：“那便劳烦皇叔，去跟礼部商讨一下……父皇的葬礼。”
　　步月颔首应下：“臣领命。”
　　“对了，还有关于宫里……”减兰似乎还有话想说，话才开口，就见一个婢女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
　　她喘着粗气，一副焦急模样：“王、王爷，白公子他……”
　　“白珝又怎么了？”步月脸色一变。




凤去台空江自流-1

　　步月匆匆忙忙赶过来的时候，白珝抱着个痰盂缩在角落吐得昏天黑地，地面和桌子椅子都有星点的血迹。
　　“怎么回事！”他压沉了声音吼了一句。
　　这边房里几个留守的婢女呼啦一下全都跪了下来，瑟瑟发抖也不说话。
　　步月感觉头开始疼了，又问：“去请太医了吗？”
　　“已经去了。”有人回答。
　　“白珝，怎么了？”步月小心的走过去，想把白珝扶起来，却被他推了一下。
　　“别碰我……”白珝的声音很哑，发闷，带着一丝颤抖。
　　“怎么了？”步月后退了两步，留给他一个安全距离，然后蹲到了他身边，又问了他一句。
　　白珝这才从痰盂里抬起头看他，嘴上全是血，嘴角还挂下来一缕：“……殿下。”
　　步月眉头紧皱，掏了手帕递给他，又喊婢女去倒水过来。
　　白珝接过手帕擦了擦嘴，看向步月的目光透着疲惫：“谢谢。”
　　步月也不追问了，把房间的人都遣散出去，只留了一个让她把这些血迹打理干净，然后自己扶着白珝到了床上，让他躺好。
　　因为长年累月自己在生病，之前也混在军医身边过一段时间，简单的把脉步月也会一点，他就抓过了白珝的手，搭指在他脉搏上。
　　白珝手上温度很低，脉搏摸起来却很剧烈，步月判断不了他到底怎么了，但从这脉象上看，情况有些不妙。
　　等着太医过来的时间，步月坐在他床边，轻轻抓着他的手，皱眉一脸担忧。
　　白珝躺了一会儿大概是舒服了一些，抬眸望向步月，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殿下……你是担心我，还是这肚子里的孩子？”
　　步月有点哭笑不得，松手往他手臂上轻轻打了一下：“别胡思乱想的。”
　　白珝抿了抿唇。
　　“白珝，减兰今天过来了，你可以先去见她一面。”步月又轻轻抓住他手腕，声音放得轻缓温和，“然后，你还是不想留，就拿掉吧。”
　　白珝愕然了一下：“啊？”
　　“说说吧，怎么了？”步月又拍拍他的手。
　　白珝静了很有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有人下毒。”
　　步月一愣，震惊：“给你下毒？”
　　白珝轻轻颔首，垂着眸子：“索性是我自己发现及时……”
　　步月皱起眉来：“那你这血吐得……不碍事嘛？”
　　白珝闭了闭眼，抬起自由的那只手捂了捂自己的嗓子，静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似乎哑得更厉害了：“应该不致命……”
　　步月抬手揉了揉眉心：“太医怎么还没到……”
　　话音未落，洛竹青便带着张钧过来推开了门。张钧脚还没进门就皱起了眉，抬手往鼻前扇了扇：“什么味道。”
　　步月闻言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偏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按理说这都过去很一会了，信香味道应该早散了。
　　还有什么味儿？血腥味？
　　张钧倒是没有深究，在门口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进门径直过来坐到了床边，步月给他让出来的位置。
　　带他掏出自己的小脉枕之后，步月就出门，把洛竹青拉到一边吩咐道：“去喊减兰过来 把白珝的事在路上就给她讲清楚。”
　　洛竹青有些迟疑：“可是……”
　　“没有可是。”步月皱起眉露出些不悦的表情来。
　　洛竹青咽下一口口水，继续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属下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啊？”
　　步月：“……”没办法，他又只好把这事简单给他概述一下，又怕他实在记不住，就只要求他记住两个关键点。
　　一个是中秋宫宴减兰喝醉这事，减兰自己肯定有记忆；另一个就是白珝怀孕了情绪不稳，还屡次受到伤害。
　　说到这，步月对自己睿王府的安全也产生了怀疑。怎么同样都是怀孕，师鸢就一点儿差池没出，换了白珝这隔三差五出事？
　　但也没功夫给他过多考虑，张钧那边诊完了脉，正在招手喊他。
　　步月拍拍洛竹青，让他务必把减兰带过来，而后进了屋，乖乖站在床头看张钧。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张钧道。
　　“您先说坏消息吧。”步月深呼吸了一下做好心理准备。
　　“小公子中了毒，但所幸不致命，对腹中孩子应该也没很大影响。”张钧抿了抿唇，“这毒伤嗓，虽然小公子及时发现吐了出来，但嗓子还是受到了损伤，能不能恢复我不确定，未来也有可能会失声变哑。”
　　步月看了一眼闭着眼的白珝，抿唇点点头：“知道了，好消息呢？”
　　“小公子中的毒，将他体内之前一种蛊给杀死了。”张钧皱了皱眉，“我不知道这是怎么沾上的，那蛊一直潜伏，这么多年没有发作迹象，如今却被这毒给杀死了，所以小公子在那吐血，其实不是自己的血，是蛊虫潜伏这么多年在起胃中形成的囊破裂了，血排空之后就好。”
　　步月稍微放心下来一些：“所以吐血没事吗？”
　　“没事，往后应该还有几回得吐，吐干净了这蛊也就清掉了。”张钧点点头，又满脸疑惑，“只是这蛊是怎么沾上的？”
　　步月也静默了下来，白珝这几年在他身边，不可能被下蛊，那边是之前？张太医也说是潜伏多年。
　　是他被培养成刺客时候中的蛊么？
　　步月渡步去了一边，抱起手臂透过窗子看着窗外红枫。
　　当年白珝被俘，宁康郡主说他们身上搜出来了曲家印记，但后来查明是仿造的。谁那么多年还对曲家心存不轨？当年以为这事只是单单为了针对三皇兄，现在想想好像还是不对劲。
　　步月有点苦恼的抬手揉了揉额角，自言自语道：“江雪在就好了。”
　　“我在呢。”忽然窗外有人应了他一声。
　　步月吓了一跳，扭头望过去的时候便瞧见了逆着光趴在窗棂上的江雪。
　　江雪一身单衣，散着发勾着淡淡的笑，整个人因为逆着光，显得格外沉静美好。
　　步月看着看着，下意识吞咽口水，默默扭开了一点目光，稍微有点磕巴：“你、你怎么过来了？”
　　“这不是殿下在喊我么？”江雪微微外头朝他笑。
　　步月默默转了个身，抬手扶额。完了，刚才在捋什么事来着？




凤去台空江自流-2

　　“找我什么事儿？”看着步月的反应，江雪笑呵呵的走进来把他捞到了一边搂着坐下。
　　张钧默默看了他们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出来，收拾自己的东西挪去了另外一边写方子。
　　步月被他搂到了腿上，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就干脆放弃了：“你怎么不睡？”
　　“给你一顿撩得心火难耐睡不着了。”江雪一脸无辜的眨巴眼。
　　步月有想打他，但没舍得下手，就只捏了一下他的手臂：“别闹我，想正事在。”
　　“想什么呢？”江雪顺着问。
　　步月一哑，怨念的看他一眼：“别你一喊，忘了。”
　　“色令智昏啊殿下。”江雪笑他。
　　步月哭笑不得，往他手臂上拍了一下：“词不会用就不要乱用！”
　　江雪挑眉：“不是吗？”
　　步月一寻思，好像也反驳不了，就只好再瞪他一眼，哼了哼。
　　“白珝这是又怎么了？”江雪抬眼去看了一眼躺平在床上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的白珝。
　　步月叹了口气，把刚才的事给他复述了一遍，顺便也就想起自己之前在捋的事了。
　　如果带走白珝给他下蛊把他培养成刺客的人不单单是利用他们来陷害灵王，那还有什么原因呢？
　　江雪听完，眨巴下眼：“蛊？南疆那边的玩意儿？”
　　“大概吧。”步月敷衍的应了他一声，继续在捋自己的思路。
　　“跟曲家有关系的，除了你三皇兄，还有何家。”江雪放轻了声音。
　　步月一愣：“啊？”
　　那头张钧却突然开口，一拍大腿：“对了，何媚会蛊术！”
　　步月更懵了。
　　“所以啊，当年的事不一定是陷害曲家，可能只是怕查到自己头上，随手留了其他人的痕迹。”江雪轻轻笑了笑，“对于何家来说，最方便陷害的可不就是谋反过的曲家么？”
　　步月静默下来，良久，缓缓皱起眉去看白珝：“可是为什么要下蛊？白珝应该是七八岁就被他们带走了，从小教养长大的孩子，还要下蛊控制吗？”
　　江雪耸耸肩：“这我怎么知道？”
　　步月也百思不得其解。
　　床上的白珝却忽然出声，哑着嗓子道：“我并不算乖的，殿下。”
　　步月抿抿唇，恍然一下想到了东海那时候，白珝发狂的那副模样，一人恍然，瞪大了眼，声音都不自觉带着点儿颤：“所以，东海那回，你是蛊发作了？”
　　白珝睁开眼，从床上挪动了一下望过来，有些茫然的看着步月：“什么？”
　　步月就又只好把东海的事再说一遍，白珝自己也想了一起，但一副恍惚的模样，有点迟疑的应声：“或许吧，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刚才是不是也一下没认出我？”步月问。
　　白珝静默了会儿，点点头：“是，感觉殿下的声音很陌生，看到脸才认出来。”
　　步月带着求证的目光去看张钧。他捏着笔，笔尾顶在自己下巴上，也是一副沉思的模样。
　　良久，他才轻轻一笑：“也不管这些了，反正已经死了，若发狂是这蛊引起，以后也不会再犯，是好事。”
　　“什么蛊？”张钧话音才落，门外便是一声问。
　　众人齐齐扭头望向了门口，便看见了被洛竹青带来的减兰，抿着唇，表情看起来不太好。
　　看见减兰了，步月就挣扎着从江雪怀里出来，理了理衣衫过来给她行了个礼，然后用目光示意张钧来解释。
　　张钧一副无奈的样子，搁下手里的笔也过来也减兰行了个礼，然后开始口若悬河的讲起来，听得所有人都一愣一愣的。
　　他讲了半天，减兰也不知道听进去几分，只抬手揉了揉自己额角，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打断他的话，去看躺在床上整个因为紧张都绷直了的白珝。
　　减兰站在他床边，看着闭着眼假装在睡觉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好笑：“不想见我吗？”
　　白珝更僵了。
　　“你的事皇叔跟我说了。”减兰坐到床边，伸手轻轻去摸了摸他肚子。
　　白珝吓得睁开眼，但还是不敢乱动，手都不自觉揪住了身下的褥子。
　　“好像也没什么感觉啊。”减兰收回手。
　　“这才怀一个多月，能摸出手感才有鬼了。”张钧槽了一句。
　　减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又把目光落到白珝身上，很沉静的盯着他：“这事我会负责，但你现在不能在我身边，太危险了，就好好待在皇叔这里养着，等宫里事情解决安稳了下来，我再来接你。”
　　白珝抖抖唇没说话。
　　“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后宫里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减兰站起身。
　　白珝垂着眸，轻轻嗯了一声。
　　“劳烦皇叔替我再照顾他一段时日。”减兰朝着步月轻轻低头。
　　步月点点头。
　　“是叫白珝对吧？哪个字？”减兰忽然问了一句。
　　步月有点无语，合着这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的。但腹诽归腹诽，他还是开口应声：“王羽珝。”
　　减兰点点头，挪了两步走到了白珝脑袋边，然后蹲了下来：“白珝，你是习过武的对吧？我记得皇叔说你是侍卫。”
　　白珝有点迟疑的点点头，话虽然这么说，但步月其实不怎么拿他当属下，就好像是真的藏在府里的一个小公子。
　　从其他人的称呼也可以看出来他在睿王府其实地位不低。
　　“那当时面对喝醉的我，你为什么不反抗？”减兰带着点儿疑惑问，“我很容易对付吧，虽然是乾阳，但毕竟是女性，又没习过武。”
　　白珝静默着，缓缓扭开了头，不过跟她对视。
　　减兰伸手去捏在他下巴，给他把头扭了过来，然后凑上去轻轻往他脸颊亲了一口：“这是份承诺，我会来接你的。”
　　白珝愣住。
　　“我便先走了。”减兰站起身。
　　“公主！”白珝忽然喊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问出来这么一句话，“当时你说喜欢我身上的味道……你闻到了什么？”
　　“三皇叔的芙蓉。”减兰用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边走边道，“还有迷迭香，这是你身上信香的味道吧。挺好闻的，我还蛮喜欢。”
　　白珝愣住，就那么直直看着减兰走远，消失不见。而后忽然翻身去抱住被子，哑着嗓子哭了出来。




凤去台空江自流-3

　　听白珝在那哭，江雪便朝步月招招手，把他喊过来继续搂到自己腿上抱住，而后皱了皱眉：“虽然我提可能有点不合时宜，但白珝要用个什么身份嫁去宫里？”
　　步月一愣，白珝低微的哭声也是一顿。
　　“你们不是打算就这么把他当贡品吧？”江雪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
　　步月沉默了片刻，迟疑的开口：“要不……我给他个身份？”
　　“你是叔叔辈，要让白珝配上减兰，怎么，你要收他当儿子？白珝比你大吧？”江雪挑眉。
　　步月沉默了。
　　“江侯爷是跟公主一辈的？”张钧忽然问。
　　江雪一愣，挑起眉，又去瞪了张钧一眼：“突然算什么辈分啊？烦不烦？”
　　张钧哼笑了一声：“我的意思是说，侯爷可以帮忙，和他结拜。”
　　江雪一脸恍然的表情：“是哦，话说白珝你比我大还是比我小？”
　　白珝从被子里抬起双水汪汪的眼瞧过来：“略长侯爷几月光阴。”
　　“好，今天开始你就是镇北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江雪突然豪情万丈。
　　步月伸手拍了他一下：“你清醒点，这事是口头说说就算的吗？要去户部登记的好吗！”
　　“结拜这事还得去户部登记？”江雪皱起眉。
　　步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要普通结拜谁管你，但你既然要给白珝身份地位，就必须上户部登记，可能还得问问礼部。”
　　“这跟礼部又有什么关系？”江雪惊了。
　　步月无奈的笑出声：“你自己想想你什么身份。”
　　“怎么这么麻烦？”江雪皱起眉。
　　“这事我会想办法处理的。”步月抬手捏了捏鼻梁，长长缓了一口气，“竹青。”
　　“属下在。”洛竹青在门外应了一声，探头望了进来。
　　“这段时间朝局混乱，但也是一个好时机。”步月放沉了嗓音，“你去查查关于蛊的事，还有到底是谁混进我府上专门跑来给白珝下毒。”
　　洛竹青颔首应下，直接就走了。
　　剩下这俩则是搁着看着张钧留下药方离开，又等着药熬好白珝喝下，确定没有什么不适之后才离开。
　　江雪这会儿是真的困，把步月搂回去，抱着他倒到床上就不省人事睡死过去了。
　　步月一时好笑，又觉得心疼，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睡。
　　花犯被留了下来，师鸢临盆在即，白珝余毒未清，三个都是需要好生照料的人，步月实在是怕再出什么意外，就干脆撇掉了自己府上所有人，特意进宫一趟，问皇后……哦不对，现在是太后——问太后要了一批人过来照料。
　　尹昭也是被他搞得无奈了，直接把自己手上调集暗卫的令牌甩给了他，反正这牌子也是迟早要找人交出去的。
　　家里这群脆弱的家伙都有专人看护之后，步月才终于有时间去跟礼部商议长和帝葬礼的事宜，再顺便商议减兰登基的事宜。
　　礼部尚书的头发肉眼可见的每天都在变少，最后他干脆一狠心，自己给剃秃了，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顶假发撑排面。
　　步月也是真的心疼他，但是没有什么办法帮他。
　　一晃半月过去，所有的规程都确定完毕，便挑了个日子，送长和帝入皇陵。
　　长和帝的葬礼办得很浓重，后宫的太妃们都来了，独独尹昭没有出现，等葬礼结束，步月跟着江雪一起护送太妃们回宫，才得知尹昭居然病了。
　　昨天夜里发起的高烧，烧了一夜未退，张钧守了一夜，凌晨时候才终于让他退烧，但人却还昏睡着没醒。
　　步月过来瞧他的时候，张钧眼圈都熬出来了，撑着头拿了一根金针正在戳自己。
　　步月被他吓了一跳，赶忙上去拦住他：“张太医，你这是干什么？”
　　“醒醒神。”张钧看见是他，便解释了一句，拿着针继续想扎，但又被步月阻止了。
　　“你别把身体熬垮了，去歇会儿吧，我在这替你守着。”
　　“哪用得着睿王守，尹哥哥交给我们吧。”门外又进来几人，都是太妃，为首的是温柔，朝步月笑得很温柔。
　　步月也不争，颔首应下，便搀着张钧去休息。
　　“对了，你府上小公子，得复查。”张钧被他搀着，忽然想起了白珝的事，便提了一嘴。
　　“您这身子还是歇歇吧。我再去另请一位太医。”步月无奈。
　　“去找老吴吧。”他忽然道。
　　步月愣了愣。
　　“老吴不是早就请辞了么，这么久腿伤也应该养好了。”张钧露出抹狡黠的笑，“你可以把他养在你府上。”
　　步月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吴太医请辞不单单是因为受伤，可能还是为了方便被他接回府上。不少皇族亲眷会有给老太医养老的习惯，他怎么之前没有反应过来？
　　“多谢您老提点，您老先去休息吧。”步月笑道。
　　“还没老到需要你扶的地步。”张钧笑了笑，挣开了他的手，自己颤巍巍的走了几步之后，逐渐平稳。
　　步月目送他走远，又折去找江雪，跟他商量请吴槿的事。江雪一脸好笑的看着他，说你自己的王府，你请个老太医回去，干嘛要问我。
　　步月也是一愣，嗔怪的瞪了他一眼，说那是我王府吗？府上人明明都听你的话大过我的话。
　　江雪笑起来，也不跟他继续贫。把手头的事都处理完之后，便陪着他一起去请吴槿老太医。
　　老太医似乎就等着步月来请，他话都没说完，这边已经行李都打包好了，随时可以走，还拖家带口一起走。
　　老太医全家连儿媳妇都是大夫，血赚不亏。
　　带着他回府的路上，步月便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尤其着重讲了白珝的事。
　　吴槿听完，皱了下眉：“下毒？正好把蛊虫杀死？哪有这么巧的事？”
　　步月一愣，也皱起眉来：“您来的意思是？”
　　“那毒，或许就是蛊的解药。”吴槿呵呵了一声，“以毒攻毒，环环相扣，劣质得很的法子。”
　　步月便更懵了：“谁时隔这么多年还特意来给白珝送解药？”
　　“这不得王爷你自己查么？”吴槿笑呵呵的应了一句。




凤去台空江自流-4

　　吴槿话是这么说，但步月确实没有时间去查，只能给洛竹青修正了一下任务。长和帝的葬礼结束，接下来便是减兰的加冕礼，步月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歇息。
　　因为顾瑾瑜一直没带江枫渔回来，京城的防务便整个压在了江雪肩上。
　　布置城防的江雪忙得要疯，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暴躁了起来，对着步月都时常露出来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又强行压回去，闹得自己委屈巴巴的。
　　步月是又心疼又好笑，每天就夜里有点时间来哄哄他，然后睡不到几个时辰，天没亮又各自起来去忙活。
　　等终于挨到了减兰登基这一天，江雪一早上怎么也不肯起，抱着被子赖在床上。步月喊不动，便先不管他，去喊了其他人换好衣服，然后一起在前院大门等他。
　　大抵是终于顶不住这么大的等候阵仗，江雪还是起来了，神思恍惚的走出来，见到这大门口一群，尤其是步月，整个人都愣住。
　　自开国以来便以玄色为尊，步月的礼服全是黑的，连带常服都一多半黑色，剩下一半也基本全是深色。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步月一身红装，在这仲冬时节，艳丽非常。
　　江雪愣完之后，眨巴了眼，怀疑的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礼服，又去看步月：“你这怎么一身红啊？”
　　“前段时间礼部不知道从哪旮沓里翻出来的，开国时候的礼训，上面居然规定了女帝着红，男帝着玄。”步月干笑了两声，“礼部为此加急给减兰赶制礼服，这才推后了加冕礼。”
　　“那你怎么也一身红？”江雪疑惑。
　　“谁让皇兄把我提成摄政王了呢。”步月一副麻木的表情，“只能说幸亏之前我自己就做了红衣，恰好能用，不然礼部得疯。”
　　江雪又打量了他片刻，笑起来：“你穿红色真的很好看。”
　　“嗯嗯，走吧，我还得上礼部一趟，实在没时间耗了。”步月敷衍的点点头。
　　一行四人，分别上了两辆马车，步月携着白珝，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白珝倒是精神挺好，坐了会儿便开口问步月：“殿下怎么会做红色礼服？”
　　步月静了会儿，挑起唇角：“江雪之前说想看，我便做了一身，想着什么时候……单独穿给他看看。”
　　白珝闭了嘴。
　　两辆马车走了一段便分道了，江雪和师鸢是先直接去祭台和其他群臣一起等候。步月带着白珝上了礼部一趟，还特意把白珝带了进去。
　　白珝其实挺茫然的，直到被礼部的人拖下去梳洗换了一身衣服，才整个人都挣扎起来，问步月这是要干啥。
　　步月实在是没力气给他解释，便说后面有用，让他乖乖别挣扎，老老实实被打扮好。
　　礼部把白珝从头到脚都折腾了一遍，然后还给步月。步月则是带着他也一起到了祭台。
　　还好赶上了时间，减兰虽然也到了，但还还在一旁歇着，吉时未到，所有人连带着新帝都一起搁着挨冻。
　　天上密密的一层云，把天色都压暗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忽然飘下了细小的雪花，礼部这时候才说吉时到，开始正式登基礼。
　　按照常规，本该新帝一个人打头爬在祭台楼梯最前端，但向来就有准备登基的太子带着太子妃的习惯，所以减兰也就朝白珝招招手，让他站到自己身边来跟着自己一起走。
　　白珝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去看步月，步月朝他点点头，把他牵过去交给减兰，又小声叮嘱减兰一句：“他这坐胎不稳，你一会人迁就些，走慢点。”
　　减兰点点头应下，抬手伸在白珝面前。白珝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伸手搭住。
　　步月落后他们一个台阶站着，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台阶的江雪，稍微有点羡慕。谁知道江雪挪动了一下，直接站到他正后方，伸手轻轻触在他背上，沿着背脊一路缓缓的抚了下来。
　　冬天的衣服很厚，但步月还是被他这突然的抚摸闹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只能扭头过来瞪了他一眼，反手去打他的手，结果手就被江雪牵住了。
　　“殿下，别羡慕他们，我会一直在你身后守着你的。”江雪低低笑了一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才轻轻的放开了步月的手，又挪回去了自己的位置。
　　步月被他闹得有点脸红，深呼吸了一下，缓缓的收捡好自己的情绪。
　　雪缓缓的下大了起来，礼部也带着礼乐正式开始仪式。
　　步月想不通，为什么不管干点什么都要爬楼梯，他都快爬晕了，终于是爬完了，然后就目光余角撇了一眼江雪的位置，直接朝他倒过去。
　　江雪非常默契的接住他，用手给他做支撑，然后低低的笑起来：“殿下，这大庭广众的，是不是影响不好啊？”
　　“哼哼，反正我身体弱是人尽皆知的事，爬这么高楼梯晕倒不是很正常么？”步月挑了挑眉。
　　江雪微微皱了皱眉：“你不舒服？”
　　“我只是打个比方。”步月笑了一声。就这么借力靠着，听着礼部在哪叭叭。
　　等杂七杂八的话都说完了，便是减兰公布新年号，等过了年便会开始启用。
　　跟着减兰一起被提起来的大太监，还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在这场景下拿着圣旨有些手抖，念话也带着颤，但终归是好好的读完了圣旨。
　　减兰定下的新年号是“重泽”，配着这一场初雪，饱含了对下一个时代的祝福和期望。
　　等这些礼节都结束，减兰特意把白珝牵了出来，当众介绍。介绍词是礼部写的，给白珝按的身份，最后用的是顾丞相的义子，和江雪也算是兄弟。
　　在这么一场迎着初雪的加冕礼上，减兰给足了白珝面子。但白珝扭头看她的时候，却只看见了她眸子里的温柔和冷静。
　　并没有爱。
　　这一场介绍也不是因为爱，是为了权。顾丞相的权，江雪的权。用这么一个义子的身份，就牢牢的控制了起来。
　　白珝不由得觉得好笑，甚至在怀疑，当时的减兰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她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利用自己。
　　他想不明白，也不打算在想，既然要当棋子，那边当一枚棋手无法抛弃的重要棋子吧。




凤去台空江自流-5

　　加冕礼等祭完天便算结束，后续的事宜就不需要他们这群大臣掺和了，步月因为摄政王的身份暂时还走不开，便让江雪先带师鸢回去。
　　吴槿预估他可能就这几天要临盆，本来今天也是不打算喊他来的，但考虑到他手上也有很大一份军权，不能不来。
　　好在师鸢一路都没什么异样，爬完天梯也只是喘了喘，就抬手扶着腰站得端正，比爬完楼梯半死不活的步月看起来精神多了。
　　下楼的时候他也精神不错的样子，江雪跟在他身后，有点担忧的看着他：“你这都快生了吧，这么蹦蹦跳跳的没事吗？”
　　“吴太医说我可以适当动动，有助于生产。”师鸢笑了一声，但也放轻了脚步。
　　结果才下完楼，师鸢就忽然扒住了江雪肩膀，额头有点冒汗：“凝雨。”
　　“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么？”江雪伸手扶了他一把，把他揽过来怀里撑住，“累了？”
　　“我肚子疼……”师鸢皱起眉，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感觉有点不对劲。”
　　江雪脸色一变：“别是要生了吧？”
　　师鸢拧着眉苦笑了一下：“也不是没可能……”话没说完他就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完了……”
　　“嗯？”
　　“羊水破了……”
　　江雪一脸愕然的低头下来，师鸢的下装确实已经有了浸湿的痕迹。
　　“我去，你这可真会挑时间！”江雪脸色骤变，四处看了看。
　　加冕的祭台虽然在皇城里，但不管是距离步月的睿王府还是他的侯府都很远，离得最近的是皇宫。
　　今天加冕礼，皇宫里还有得忙，也不能放他去生孩子。
　　“你忍忍？我带你回去？”江雪迟疑的看着他。
　　师鸢抬眸瞪了他一眼：“这孩子要出来是我忍得住吗？嘶——好疼！”
　　江雪有点慌，左右四处看看也不知道能找谁帮忙，干脆一咬牙给师鸢横抱了起来，折回去爬楼梯。
　　“疯了吗你回去做什么？”师鸢抓住他的肩膀，表情稍微有些扭曲起来。
　　“祭台上面有休息用的宫阁。”江雪咬着牙，提气用着轻功，尽可能不让师鸢感觉到颠簸。
　　“你在想什么，那里怎么可能……嘶——”师鸢试图挣扎，但腹部一阵疼痛，让他有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
　　爬到半路的江雪跟下来的步月正好撞上，步月一脸不解的看着他们：“这是怎么了？”
　　“突然要生了。”江雪朝他苦笑一下。
　　步月脸色也是一变，四处一看，整个眉都皱了起来：“这天地不着的地方……你要带他上去？”
　　“嗯。”江雪简短的点了个头，继续往上走。
　　“我去喊太医，上去记得给减兰问安。”
　　“知道了。”
　　两人错开，步月加快嫌弃礼服过长的衣摆抱在怀里，小跑着下楼。江雪则是努力把师鸢给抱了上去。
　　因为白珝也是怀着孕，需要休息，所以减兰正陪着他在这边的宫阁里坐着，忽然就看见江雪抱着师鸢闯了进来，还没等她有所反应，江雪就极其敷衍的朝她低了低头。
　　“见过陛下。”
　　一边说着，他就一边穿过了前院，把师鸢抱进了厢房里。
　　这里只是临时休息的一小间院落，厢房里的床都没铺，只光秃秃的床板在那。
　　江雪把师鸢放下之后，握了握他的手：“冷静啊保持冷静。”
　　师鸢自己爬起来坐着，有点好笑的看着他：“你冷静点好吗，是我要生不是你要生。”
　　江雪喘了口气，深呼吸了片刻，皱眉看着这灰都铺满的房间：“怎么这么脏？”
　　“这处又不住人，多少年没用过了，你指望什么样？”
　　江雪又把目光落到他身上：“肚子不疼了？”
　　“没刚才那么疼了。”师鸢自己掏出手帕擦了擦汗。
　　这房间实在简陋，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江雪四处翻了一下，翻出来几床藏在箱子里的还算干净的被子，就干脆把师鸢喊去一旁椅子坐着，他把床铺了一下。
　　师鸢自己挪到椅子上坐了没一会儿，肚子又是一阵剧痛，他整个人都疼得蜷缩了起来。
　　江雪铺好褥子，把他又抱回床上，然后跟他互相干瞪眼。
　　坐在前面喝茶的减兰琢磨了半天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就过来瞧了一眼：“怎么了这是？”
　　江雪闻声，扭头去看她，赶忙过来正正经经给她补了个大礼：“江雪见过陛下。”
　　“免礼。”减兰应了一声，去看在床上揪着被子蜷缩起来的师鸢，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要生了？”
　　“昂。”江雪点点头，有点紧张起来。
　　祭台可以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这么把师鸢抱上来，不管怎么说都是犯了禁的。
　　减兰抿了下唇，吩咐身边的随侍：“你们俩去点火烧水，再来两人赶紧把这房打理一下，剩下人去寻些干净的布来，记得找把剪刀，再来个脚程快的，去请太医！”
　　命令一下完，四下的人都散了。减兰也走出了房间，顺手给他把门也带上了，关门之前，她还特意提醒江雪道：“这孩子一时半会生不下来的，有得折腾，腹痛越往后会越剧烈，你记得安抚他。”
　　江雪有些哑住。
　　“还有，生孩子是个力气活，让他保留好力气，尽量别大喊大叫，实在疼就找个东西咬着，或者你给他敲晕也行。”
　　江雪：“……”
　　师鸢现在的情况其实还好，疼一会儿，还能歇一会儿，有个喘息的时间。
　　江雪其实有点手足无措，他对这种事也确实没什么经验，只能坐到床边去，把师鸢搂了起来。
　　师鸢靠在他手臂上，也伸手掐住了他手臂，满头都是疼出来的冷汗：“要命了怎么这么疼……”
　　江雪被他掐得也很疼，但只能忍着，然后安抚他：“你一个武将，坚强点。”
　　师鸢完全不想理他，但也害怕一个人面对，只能是把他掐得更紧。江雪被他掐得表情都有点扭曲，但也不敢吱声。
　　时间一点一点的挨过去，师鸢的腹痛也随之加剧，到了后面，一边掐江雪一边就在哭嚎。




凤去台空江自流-6

　　师鸢这样子实在是有些太惨了，嚎得鼻涕眼泪蹭了江雪一身。江雪有点嫌弃，但看着他的样子，又实在嫌弃不起来，只能把他抱紧，轻轻拍着背。
　　“乖啦乖啦。”
　　“你该让我的肚子乖一点……”师鸢声音都哭得发颤，指甲掐到了江雪手臂肉里，划拉出了一道道的血痕。
　　“你生个孩子给我手快掐废了。”江雪实在是有点忍不下去了，手臂被他掐得发麻，都已经快没知觉了，除了划拉开的血痕，还有成片的淤青。
　　“疼啊……”师鸢嚎着。
　　“你疼你也不能拉着我一起疼啊，这孩子又不是我的……”江雪委屈巴巴的嘟囔着，但还是尽力来安抚他。
　　只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师鸢减轻痛苦，只能搂着他哄孩子似的拍拍背摸摸头。
　　房间里打扫的两个宫女时不时的侧目过来瞅一眼师鸢，满脸都是怜悯的表情。
　　步月把吴槿带来的同时，还顺便带了师鸢的衣服和用来裹孩子的襁褓。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步月在房间四处看了看，又喊打扫完房间在一旁候命的两位宫女燃点火盆，把背风的窗子打开。
　　吴槿被一路带过来，喘得差得上不来气，看见师鸢在那嚎得嗓子都快哑了，便皱了皱眉：“别哭了，省些力气，免得后面生的时候没力了。”
　　师鸢努力想闭嘴，但还是忍不住在那呻吟。江雪皱眉望向吴槿：“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轻松些？”
　　吴槿摇摇头，叹了一声：“都是这么疼过来的。”边说，他便边洗净了手走过来，“衣服脱了，我检查一下胎位和产道。”
　　“啊？”江雪一愣，迟疑，“脱、脱衣服？”
　　“不用全脱，裤子和外衣脱了就行。”吴槿坐到了床边，招手喊步月把他的药箱拿过来。
　　江雪迟疑着解开了师鸢的外衣，看着裤子就实在有点下不去手了。裤子因为羊水已经全湿了，黏在身上其实很难受，但师鸢自己也实在疼得没法动手。
　　吴槿等得有些烦了，便直接给撕了。师鸢被他的动作惊得一愣，一顿手足无措：“您、您老做什么？”
　　“腿抬起来。”吴槿扯掉撕碎的裤子丢到地上，又命令一句。
　　师鸢疯狂摇头，手掐住江雪就往他身上攀，一副要逃走的样子。当然，他并没能逃掉，被吴槿抓住了脚踝，强硬的给腿掰开了。
　　那么一个瞬间，师鸢哭得更伤心了。
　　“腿给他摁住，不要乱动。”吴槿往他大腿上打了一巴掌，然后打开了自己的药箱。
　　江雪实在腾不出手来，便只能求助的望向步月。步月迟疑了一下，四处看看，也没有其他人可以用了，便只能叹了口气过来，抓住了师鸢两条腿。
　　吴槿从药箱里拿出来一柄小刮刀，师鸢看见了，一脸惊慌，但因为被江雪抱着，又被步月摁住，完全动弹不了，只能干嚎。
　　“啊啊啊你在干什么？！啊啊啊别摸我腿！”
　　江雪实在也有点看不过去，偏头闭着眼，又努力用手把师鸢的眼睛捂住了：“冷静点啦……”
　　“人家姑娘都没你这么害臊，生孩子都得经历这么一次。”吴槿完全没有安抚他的意思。
　　一时间疼痛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师鸢哭得可谓是撕心裂肺，还带着点儿生无可恋：“我死了算了啊啊啊……”
　　“胎位很正，产道打开得也挺顺利，节约点力气，估摸再有个三五时辰就能生下来了。”吴槿收回手，接过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侍候的宫女递上的手帕擦了擦手。
　　师鸢哭声一哑，整个人都抖了起来：“还要三五个时辰？！”
　　“你这产道才三指，十指才能生。”吴槿低低笑了一声，“我也就随口一说，你这情况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步月放开他的腿，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要不要吃点东西？”
　　师鸢愣住：“啊？”
　　“吃点东西储存体力也好。”吴槿点点头，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师鸢继续哭：“肚子疼我吃不下。”
　　“好了好了不哭了。”江雪搂着他，安抚的拍着他的背。
　　步月也搁床边坐着，偏头看着靠在江雪怀里哭得毫无形象的师鸢，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想笑。
　　外面雪慢慢积了起来，白珝现在怀着孩子怕冷，就被减兰带着也进来蹭个火盆。
　　吴槿坐在桌边喝着宫女才烧好的水，心满意足的呼出一口白汽，然后摸出一个琉璃打造的小刻漏摆在了桌上。
　　白珝坐在火盆边，一边烤着火一边看着师鸢在那哭，心里隐隐泛起了一丝恐惧。
　　减兰倒是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坐在窗子边，抬手撑着头，侧眸看着外面飘扬的雪。
　　她之前吩咐的事随侍都做完了，热水烧了不少，干净的布巾和剪刀也都摆了进来，放在桌上。
　　这会儿除了留在屋里的两位宫女，其他人都在隔壁一间厢房里候命。
　　小刻漏里的沙子缓缓流空，吴槿又去洗了洗手，再次过来给师鸢检查。他依旧在疯狂挣扎，但无济于事。
　　“哟，四指了，加油。”吴槿一边清洗，一边给师鸢打气。
　　师鸢扒着江雪，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白珝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看着吴槿这一系列操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他有点害怕。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他小小声的问了一句，“我不太想生了……”
　　“你敢。”减兰应了一句，瞪了他一眼，又一副无奈的样子叹了口气，从窗边离开，搬着椅子过来跟他一起烤火，顺便挡住他的视线，“害怕就别看了。”
　　“你之前不是见过我长姐生孩子么？”步月有点好奇的望过来一眼。
　　“长公主当时……没他喊得惨。”白珝小心翼翼的道，“看着似乎还挺容易，就是血多了些。”
　　主要他当时也是帮些小忙，端端水什么的，没有这么直观的看过。
　　江雪没忍住笑了一声，拍了拍师鸢的肩：“坚强点好吗，我的大将军。”
　　“我不想坚强，有本事你自己来疼一次试试啊！”
　　“很抱歉，我没这个本事。”江雪笑得有点幸灾乐祸。
　　“江凝雨我恨你！”师鸢掐着他的手臂乱哭。




凤去台空江自流-7

　　吴槿搁桌上的小刻漏颠来倒去的四五回，师鸢已经被他折腾得麻木了，能自己配合的曲起腿放任他随便检查。
　　步月看着他这一副生无可恋的自暴自弃模样，也轻轻笑了笑。
　　师鸢已经疼得没力气跟他们生气了，甚至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在那喘着气。
　　这一阵一阵的疼痛之间，短暂的那么一点喘息时间，他甚至话都来不及说，下一波疼痛就袭了过来。
　　吴槿观察着他的模样，喊江雪给他喂点水，又翻出了些糖块递过去，让喂给他吃。
　　师鸢疼到后来，眼神都涣散了，感觉自己离死亡只有那么一丁点的距离，甚至出现幻觉感觉自己看见黑白无常了。
　　江雪其实挺心疼他的，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按着吴槿的要求，给他喂水喂糖，带着他呼吸的节奏，让他能保持一个清醒的状态。
　　这么折腾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师鸢身下已经开始见红，吴槿再检查之后，说产道已经全开了，可以准备生了。
　　“你可能会有想如厕的感觉，不用忍着。”吴槿坐过来，一边放柔了声音对师鸢说了这么一句，一边又去吩咐婢女准备水盆进来。
　　师鸢已经放弃挣扎了，疼得都有点神志不清了。
　　江雪搂着他，轻轻顺着他的背，按照吴槿的指令重复给他。
　　“按我的指令来，放轻松，快结束了。”吴槿轻轻拍拍师鸢的腿，喊步月继续给他按住，怕他乱动。
　　“用力——好，放松一下，再继续——”
　　孩子娩出倒是意外的顺利，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已经能看见头了，吴槿在手上垫着厚厚的一层布，去托住了孩子的头，帮他一起用力。
　　又过了大概半刻钟的时间，孩子完全娩出。他拿过绳子扎紧脐带，一剪刀剪下，拿布简单擦了擦孩子的头，确定没有什么杂物之后，伸手拍了拍孩子脚底。
　　感觉到疼痛的孩子嚎了起来，吴槿听了两声，松出一口气，把孩子抱给了宫女让她给孩子洗干净，千万别冻着。
　　师鸢听见孩子哭，也松下来一口气，整个人都是虚脱状态：“这就……结束了吧？”
　　“没呢，胎盘还没出来。”吴槿又撑住了他的腿，“再努力一下。”
　　师鸢扣着江雪的手，抖着声音：“让我死了算了……”
　　孩子洗好裹好之后，宫女给抱了回来，只是师鸢这会儿还在努力，江雪和步月也没手去接。
　　白珝歪着头去看了看，朝宫女道：“过来给我吧。”
　　宫女应了一声，把孩子抱过来给他。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的，一点都不好看，甚至还有些令人犯恶心，尤其白珝最近害喜严重，抱了没一会儿，就一阵干呕。
　　减兰便从他怀里把孩子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哄了哄：“男孩女孩啊？”
　　“女孩。”宫女回答。
　　“是吗，挺好的。”减兰轻轻笑了笑。
　　那头师鸢终于是把胎盘也给娩了出来，确定再不需要用力，就倒在江雪怀里直接昏死过去了。
　　江雪有点担忧的去望了吴槿一眼，他也回望回来，耸耸肩：“早说了让他节省力气。”
　　“这么睡着不会出事吧？”江雪还是问了一句。
　　“没事，出血也不多，让他睡会儿吧。”吴槿擦着自己的手，顺便让开位置，让宫女过来简单收拾一下。
　　步月也终于得了空，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腕，过去看了一眼已经被减兰哄睡着的孩子。
　　江雪把师鸢小心的放下，拿下他的手，然后伸着自己一双堪称血肉模糊的胳膊递到吴槿眼前，乏力的笑了笑：“可能还得劳烦太医……”
　　“已经不是太医了。”吴槿笑了笑，招手喊江雪到桌边坐下。
　　江雪也就乖乖的坐到了桌子边，把手放好：“有劳吴先生了。”
　　吴槿一边给他处理手上的伤口，一边就摇着头啧啧啧了几声：“这力气全用来掐你了吧？”
　　步月这会儿才注意到江雪手臂上的伤口，有些心疼的皱起眉，凑了过来看着吴槿给他处理：“怎么弄成这样了？”
　　手上除了指甲掐出来划拉出来的血痕，还有几个牙齿印，都是怕师鸢太疼了咬到自己舌头，便只好把手给他咬。
　　江雪有些啼笑皆非：“那会儿也没感觉，这会儿才疼得厉害。”
　　步月伸手轻轻从他背后拦住他，靠在他背上：“辛苦你了。”
　　“辛苦的是飞羽。”江雪往后靠了靠脑袋，靠到了步月，便轻轻笑了笑，“以前我也不知道生个孩子这么累，还如此血腥。”
　　步月把下巴枕到了他头上，也轻轻笑了笑。
　　吴槿给他处理完了手上的伤，便收拾东西要回去。减兰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皱着眉，也要赶回宫里。
　　师鸢这是生得快的，前前后后也就才折腾了不到五个时辰，但如今是冬天，天色黑得早，这会儿天都已经全黑了。
　　送走了减兰和吴槿之后，步月问白珝，怎么不跟减兰直接回宫去。
　　白珝抱着孩子摇摇头，笑了一下：“殿下这就开始嫌弃我了吗？”
　　“我可没给你准备嫁妆。”步月笑了一声，把孩子从他怀里接走，“要嫁妆得找江雪。”
　　“啊？找我做什么？不该找我大伯么？”江雪茫然。
　　白珝被他的反应逗笑，步月抱着孩子也轻轻的笑起来。江雪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一起挑了唇角。
　　师鸢睡得昏沉，步月本来考虑在这凑合一晚，但江雪不应。于是只能去把马车喊来了祭台底下，提前生火暖好。
　　步月抱着孩子还是跟白珝待在一间，师鸢则是被江雪用一床尚且干净的被子裹住，抱着进了另外一辆。
　　回到睿王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招呼白珝去休息之后，步月便赶紧把提前备着的奶妈喊来喂孩子。
　　因为生完师鸢就晕了，孩子一直没喂，回来的路上就哭闹不停，步月只能简单的弄了点水给她沾沾唇。
　　江雪把师鸢安置好过来找他的时候，就看见奶妈正坐在床上喂孩子，步月撑着头，斜倚在桌上，昏昏沉沉的马上就要睡过去了。




凤去台空江自流-8

　　江雪看了他一会儿，朝奶妈比了个嘘声的姿势，然后小心的把步月横抱了起来，也送回了房里。
　　本来是打算陪着一起睡，但是想到师鸢，他又有点睡不着，在床上搂着步月好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的把他安置好，然后离开了。
　　师鸢倒是一晚上睡得安稳，早上是被吴槿带来的人压肚子压醒的，产后会有恶露需要排出，有人帮助压一下肚子会促进。
　　本来昨天生完就该压，但吴槿一个人没力气，江雪步月也都不会，他今天是特意带着自己女儿过来的。
　　师鸢被闹醒本来还没当回事，想着既然对身体好，压就压呗。结果等吴槿女儿真的动起手来，他瞬间就脸色惨白，满脑袋冒冷汗，疼得整个人都在抖。
　　江雪守了他一夜，生怕出点什么状况，这会儿看见他又开始哭，觉得脑袋都大了，就去看了一眼吴槿。
　　但吴槿端着一杯茶，很是从容的模样，想来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飞羽，你坚持住，我去睡了我好困。”江雪朝他摆摆手，一边走一边吩咐跟着自己的人给自己备水洗澡。
　　等他洗完澡摸回步月房间时，步月已经起来了，正在整理自己的头发。
　　“咦，你这么早过来有事？”步月疑惑的问了一句，又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衣服，“怎么不穿衣服就过来了，冻着怎么办？”
　　江雪过来揽过他，直接给扑到了床上去：“陪我睡会儿。”
　　步月反应过来他应该是一夜没睡，有点无奈，但还是拒绝了：“不行，我得进宫一趟。”
　　“陪我睡会儿嘛！”江雪不依不饶不松手，强行把步月抱着拖进了被子里。
　　步月挣扎，但挣脱不了，便只能应承下来：“好好好，你快睡。”
　　一边应着，还一边伸手去轻轻拍着他的背。
　　江雪入眠很快，确定他睡熟之后，步月就小心翼翼的从他怀里钻了出来，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然后去给他把被子拉好。坐在床边看着他即便睡着都还是微微蹙着的眉头。
　　步月伸手轻轻去抚了抚他的眉头，感觉有点心疼，便俯身轻轻亲了他一口：“乖乖睡，我等下就回来。”
　　江雪睡得很安静。
　　步月进宫的同时，把白珝一起捎上了，顺便连带他的行李，还有顾丞相送来的“嫁妆”，都一起送进宫里。
　　马车晃悠悠的驶向宫里，步月看着垂眸的白珝，忽然给他递了一把乌梅。
　　白珝茫然地抬眸看他：“殿下？”
　　“宫里不比我的府上，各种规矩很多，你虽然明面上用着顾丞相义子的身份，但千万不要在宫里得罪任何人，知道吗？”步月轻轻笑了笑，缓缓叮嘱他。
　　白珝接过那一把乌梅，挑了一粒含进嘴里，点了点头。
　　“还有，你的吃喝穿用所有物件，必须让减兰和张太医亲自过目之后，确定没有问题才行。”
　　白珝乖乖点头。
　　“如果察觉到不对劲，先找太后，再找减兰。”
　　白珝一愣，疑惑：“为何？”
　　“宫里能保护你的，只有太后。”步月伸手过来，捋了捋他鬓边垂下的发丝，“还有，千万不能让减兰知道，你当年刺杀过她。”
　　白珝整个人都僵了。
　　步月把手从他鬓边发丝滑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如果减兰知道，要追究，那我跟江雪都保不住你，你知道吗？”
　　“……殿下是怕我连累你们么？”白珝问。
　　步月愣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这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当年救下你的是宁康郡主，真要追究，她才是责任人。”
　　白珝也愣了一下。
　　“我只是有点舍不得。”步月道，“你待在我身边这么些年，突然一下就变成别人的人了。”
　　白珝迟疑着，下意识的缩了缩：“殿下您对我……”
　　“别乱想！”步月啼笑皆非的看着他，“我对你没什么非分之想……”
　　“只是，我这个身份难得遇见朋友，虽然你可能没这种感觉就是了。”步月又轻轻笑了笑，“但我是真的拿你当朋友，担心与不舍。”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殿下。”
　　步月点点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快到了，最后再多一句嘴吧，若是在宫里真的走投无路，找个信得过的人，送信给我。”
　　白珝点头应下：“我知晓。”
　　“我便不送你了，还得赶回去，免得江雪醒了见不到我人要闹。”步月喊停了车。
　　白珝笑了笑，目送他下去：“遥祝二位，携手白头。”
　　“多谢。”步月朝他挥挥手，而后踏进雪里，慢慢往回走。
　　这一场初雪下了一天一夜，把整个京城都装点了起来，到处都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模样。走了一段，他就转身前往了礼部。
　　等礼部的一些残余杂事处理完，他又上了一趟兵部。兵部的主权现在其实在江雪手上，只是步月还是会过来处理文书工作。兵部尚书感觉自己是在太闲了，闲得有点良心不安，就要请辞。步月是过来挽留他的，这个时节实在是找不到顶替他的人，只能让他再抗一段时间。
　　等跟兵部尚书一顿聊完，时间已经到了中午。步月回府的时候，府上已经开饭了。
　　鉴于师鸢目前还下不来床，江雪便是在他屋里陪他吃饭。步月过来的时候，这俩饭都吃一半了。
　　今天的小姑娘被放在师鸢身边，已经提前让奶妈喂好了，所以这会儿乖乖的在睡觉。
　　师鸢很饿，但不知道为什么没什么胃口，感觉吃什么都是木的，扒拉了没几口就放下了碗。
　　江雪看了他一眼，也放下碗，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吃不进。”师鸢摇摇头。
　　步月才盛好饭，还没开始吃，听见这话，眨巴了下眼，招手喊了身边侍候的婢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婢女应声离开，步月也放下了碗，朝着师鸢笑了笑：“这孩子你想个名字吧。”
　　“诶？”师鸢一愣，扭头去看了看睡在身边的孩子，又抬头望了望屋顶，眨巴了下眼，“名字啊……”




凤去台空江自流-9

　　被步月忽然这么一提，师鸢一副犯难的模样，扭头望了望半开的窗外。这会儿雪已经停了，天上的云层也散了不少，零星落下来些许阳光，洒在雪地里，金灿灿的格外漂亮。
　　师鸢这窗子望出去，正巧能看见院中阳光下闪烁的雪晶：“好漂亮的雪啊。”
　　江雪愣了一下，也扭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有点无言的看着师鸢：“你清醒一点，我叫雪。”
　　师鸢呵呵了一声，用鼻子哼出一声：“叫雪花好了。”
　　步月没忍住笑了一声，江雪则是一脸无语：“生个女儿叫雪花我也是服气，你不知道孩子起名得避讳长辈的吗？”
　　“你是长辈吗，你跟我同辈好吗。”师鸢白了他一眼，“用你名字是感恩的意思。”
　　“谢谢啊，我不需要这份感恩。”江雪也哼了一声。
　　步月笑得更欢了：“行了，幼不幼稚？”
　　师鸢抬手托着腮：“想不出来，要不等兰芳来起？”
　　“侯姐姐在东海忙着呢。”江雪抿了下唇，“西北那边情况也不太好，我父母一直没从东北回来，估计东北那边情形也不怎么乐观。”
　　师鸢也静默了一下，然后把话题抛回去给步月：“王爷给起一个吧？”
　　步月伸手去端了杯茶喝了一口，淡淡笑了一下：“雪花还有个别称，叫未央花。”
　　“未央？”师鸢眨巴了下眼。
　　“未尽，未已。”步月搁下茶杯，“亦有无灾无祸，平安喜乐，长寿平安的之意。”
　　“挺好的。”师鸢点点头，还不忘嘲一下江雪，“你瞅瞅人家睿王。”
　　“呸。”江雪朝他吐舌头。
　　步月笑到抬手撑额：“你们够了。”
　　之前被他吩咐走的婢女这会儿也正好回来了，给拿回来了一些生津开胃的小果子零嘴，摆到了师鸢面前。
　　师鸢薅了一把，一颗一颗往嘴里送：“王爷有心了。”
　　“你多吃点，下奶。”步月笑了一声。
　　师鸢吃果子的手顿了顿，皱了下眉：“不是有奶妈吗？”
　　“还是得你自己喂才行，卢妈只是请来有备无患的。”
　　师鸢：“……”
　　“过两日我喊卢妈来教你怎么喂孩子。”步月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吃自己的饭。
　　师鸢看着他，再看看手上的小果子，最后去看了看睡得很香的女儿，再想一想自己要喂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育起来的胸，感觉未来一片灰暗，手上的小果子都不香了。
　　过了两日，师鸢身子养好了很多，已经能自己下床动一下了。步月还真喊了奶妈过来教他怎么喂孩子。
　　看着奶妈喂的时候，他还觉得挺简单，结果到了自己亲自上手，却怎么也不出奶。
　　不出不说，还感觉格外涨痛，孩子啜不出奶，就开始哇哇的哭起来。师鸢抱着她一顿手忙脚乱，最后还是被奶妈抱走给喂饱哄睡了。
　　然后再来解决他不出奶的问题。
　　奶妈安抚他说第一次都这样，通了之后就好了。师鸢倒靠在床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问她要怎么通。
　　她笑了一声，坐过来直接上手一顿揉。劲又用得大，师鸢感觉她这快把自己肋骨都给揉错位了，整个胸疼得难以言喻。
　　“疼疼疼——”
　　揉完之后，还得吸。师鸢看着她凑上来的头，疯狂摇头挣扎拒绝，但是无济于事。
　　生个孩子喂个奶，大概是把他这辈子的尊严都搭进去了。
　　师鸢放弃人生了。
　　奶妈的一顿操作还是很有效，第二天他就能自己喂孩子了。抱着孩子在怀里喂的时候，师鸢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江雪得知这事，兴冲冲过来要看热闹，结果被师鸢砸了一枕头。
　　“我喂孩子你也要看？你变态吗！”
　　“我就是好奇好吗？”江雪捡起砸到自己的枕头，拍了拍上面的灰，抱着就找了个地方安静的坐着，安静的看着师鸢。
　　师鸢抱孩子的手抖了抖，有点想拿刀把江雪砍了。
　　但孩子断了奶，就开始嗷嗷的哭，哭得他心疼，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喂。
　　江雪抱着枕头，静静的等他把孩子喂好哄睡，然后才开口：“飞羽。”
　　“干嘛？”师鸢没好气的应了他一声。
　　“有点事要告诉你。”江雪声音很淡，很轻。
　　师鸢愣了一下，皱眉看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师老将军……”江雪话没说完，师鸢的门忽然被撞开了，来人逆着光，卷带这冬天的寒意走进了屋子。
　　“飞羽……”
　　“咦？兰芳？”
　　“侯姐姐？！”
　　师鸢和江雪同步愣住，一起惊呼。
　　侯兰芳身上一身戎装，满是尘灰，喊了这么一句之后，便没有再靠近师鸢，只站在那里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东海不管了？”江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丢开了手里的枕头，眉头紧蹙。
　　“出事了。”侯兰芳看他，抿了抿唇，“我是押解犯人回来的。”
　　“怎么了？”师鸢也一起皱起了眉，想下床，却被侯兰芳抬手阻止。
　　“飞羽你别乱动，我娘说月子没坐好容易留下隐疾。”侯兰芳笑了一下，“我去换身衣服再来看你，侯爷，麻烦跟我来一下。”
　　江雪看了一眼师鸢，轻轻叹了一声，跟着侯兰芳一起出门。
　　“长和帝的死讯传来东海的时候，何允便开始闹事，我镇压了几次，回报了几次，但消息都是半路被劫。”侯兰芳带着江雪一边走远，一边低声道，“最后还是没能压住，何允在东海造反，我和他相互拉锯了许久，险胜。但东海兵力已经全线匮乏，如果这时候句丽或者西洋军袭来……东海难保。”
　　江雪皱进了眉：“疯了吗？为了个皇位，连边防都不顾了？”
　　“我也在奇怪这事，锦王在东海的时候和我不说一条心，但也算齐心协力，但他被调回京城之后，他手上的权就被何允接手了。”侯兰芳叹了一声，“何允这个人，看着草包一个，谁知道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
　　“我知道了。”江雪点点头，收捡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轻轻朝她笑了一下，“侯姐姐快洗洗灰尘，换身衣服吧。”




凤去台空江自流-10

　　侯兰芳把何允押解回来的事已经造成了轩然大波，宫里已经闹开了，减兰甚至已经派了一队人去锦王府抄家。
　　江雪也没时间打听详情，简单换了一身礼服，带着自己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令牌就进了宫。
　　也不知道此前到底是发生了些什么事，减兰貌似气得不轻，步月被罚跪在书房外的天井里，又跪在雪里。
　　江雪匆匆赶来，看见他跪着，脚步一顿，也干脆一撩衣袍陪他一起跪下。
　　步月看见他便一脸惊诧，等他跪到自己身边，更是疑惑不解，皱起眉来问他：“你做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跪在这？”江雪反问，也皱着眉，“刚才侯姐姐上了王府，说何允造反的事，但我没问详细，先赶过来了。”
　　步月抿了抿唇，轻轻叹了一声，有些乏力：“东海的情况具体我也不知，侯姑娘押解何允回京，上书其造反之行，那折子具体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总之减兰气得不轻，认为是锦王暗中搞鬼。”
　　江雪微微愣了一下：“认为？也就是实际上不是锦王？”
　　步月摇摇头：“我进宫之前先去问了四皇兄，他说他当时回京，是因为母亲病危，回来之后才发现只是小的伤风罢了，只是人老了，一直没好全。便生出了些悲伤的心理，觉得自己快死了，喊儿子回家来看看。”
　　江雪捋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来就是长和帝身亡的事，锦王这段时间也跟其他亲王一样都在忙，根本没时间去谋划东海造反……”
　　步月轻轻点点头：“但减兰不信，非觉得是四皇兄提前谋划好的，只等皇兄身亡，便一举夺权。”
　　“这也不无可能啊。”江雪应声，“他不是一直都很有野心的吗？”
　　“四皇兄有野心不假，但他并不会危害社稷，不然我皇兄不会这么多年维护他，宁康郡主也不会放心把东海交给他吧。”步月道。
　　“那或许是想为子孙后代谋一份……也不对，锦王府的几位公子小姐都是封元？”江雪眉头又蹙起来，“他自己也就比长和帝小一岁，这皇位抢了也坐不了几年啊。”
　　“是吧，他没有在这个时候去谋反的理由，且不说西北东北东海三方受敌，光我们俩的权势就已经是他硬碰不了的了。”步月又长长叹了一口气，“皇兄死前重启玄虎令，给我摄政之权，死后何允才开始谋反。既然何允是先得知了皇兄身亡的消息才去谋反的，以四皇兄的智谋，一定不会这么光明正大挑衅我们身上突然得来的巨大权利。”
　　“他人在京城，只要东海有一丝不对的消息传来，我跟减兰，包括你，随时都能要他的命，他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赌这么大。”
　　江雪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何况就这几年的接触来看，他好像并不执着于皇位，想要的只是权势罢了。”
　　“所以我劝减兰三思。”步月苦笑了一下，“她却让我滚出来凉快一下清醒脑子，想想过往锦王都干了多少大逆不道的事情。”
　　“那我也不必进去碰运气了。”江雪抬手捏了捏鼻梁，轻轻笑了一声，“陪你跪会儿。”
　　步月仰头看着天上缓缓飘落的雪花，也轻轻的笑了起来：“我们在这淋着雪，算不算是一起白了头？”
　　江雪眨巴了下眼，伸手把他拦住：“怎么了，突然这么伤感？”
　　“没，想起了一句不太好的诗句。”步月调整了一下情绪，轻轻往他身上靠了靠，问他，“你这么慌张跑进宫，是有什么事？”
　　“本来是打算去刑部问个详情，去的路上听说锦王府已经被包了，想着你可能会在，就来碰运气。”江雪拍拍他的肩，“这回别犟了，跪会儿认个错。”
　　步月笑起来：“这话真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
　　“你犟到最后受伤的不还是自己么。”江雪嘟囔，“我还心疼，与其这样，不如道个歉。”
　　“好，我知晓了。”步月应下，深呼吸了一下，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两人结伴在这跪了没多会儿，就见白珝一脸凝重的过来了，看见跪天井里的这对儿，还愣了一下，皱了下眉。
　　但并没有开口，就匆匆忙忙的进了屋里。也不知道他跟减兰聊了什么，突然就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白珝也跌跌撞撞从房间里出来，扑通一下跪在了门口。
　　他颊边还有一道正在冒血的细小伤痕，肯定是刚才被什么东西划到了。
　　步月和江雪同时一惊，互相扶着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江雪上前去把白珝拉了起来，步月则是又进了房间准备去跟减兰理论。
　　减兰扶着案桌，在那里喘气，桌上的东西已经全都扫在了地上，都碎得一塌糊涂。
　　步月皱了眉，但还是给她行了个礼：“陛下！”
　　“做什么？！”减兰吼过来一句。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白珝他怀着孩子，坐胎尚不足三月，很容易小产。”步月压了压自己的情绪，尽量温柔着声音，“你怎么能让他去跪着？”
　　“跪一下能怎样？”减兰低吼着，整个人扶着桌子在抖，喘息得厉害，“孩子掉了又能怎么样！”
　　步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很认真的道：“他孩子是好不容易才保下了，你生气也罢，迁怒也罢，不该这么对他……”
　　“够了。”减兰瞪过来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衬得她眼眸发红，“皇叔这么喜欢他，就接回去啊！我又没让他给我生孩子！把孩子拿掉啊！”
　　江雪扶着白珝正进门，正好就听见了减兰这话。那么一个瞬间，白珝整个人都僵了，然后抓住了江雪的袖子，低声对他道：“走吧。”
　　“李减兰！”步月也吼了一声，“是你先动的人家，是你把他清白毁了！我将他交给你，不是让你来凶他恶他轻贱他的！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滚！”减兰吼出来这么一句，抄起案桌上唯一剩下的笔架砸了过来。
　　笔架太重，并没有能砸出去多远，就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白珝感觉自己一颗心，也跟着一起摔得粉碎。




凤去台空江自流-11

　　后宫里，花犯亲自端着茶过来给步月斟。白珝坐在另外一边，看着张钧给自己把脉。
　　“皇叔别气了。”花犯给他斟完茶，在他面前卖萌，“别跟姐姐一般见识。”
　　步月无奈的看了她一眼，端起茶轻轻喝了一口。
　　张钧把完了脉，叹了一声叮嘱白珝：“孩子目前还算平安，但你蛊毒尚未全清，需得放平心态，情绪上不要有太大的起伏。”
　　白珝乖乖点头应下。
　　步月则是搁下了杯子，对花犯道：“你多照顾一下他。”
　　“嗯嗯。”花犯点头，然后继续给步月倒茶，放缓了声音道，“也不能怪姐姐生气，她才刚登基，就出这么一档子事。”
　　步月抿唇不语。
　　他倒是能理解减兰这气愤的心态，但无法苟同她这种不过脑子的做法，更加瞧不上她这随意迁怒的样子。
　　那会儿御书房闹得太厉害，考虑到白珝的情况，只能先退出来。花犯就是那时候到的，直接把他们一行人全都带进了自己的宫殿。
　　江雪半路绕去了刑部，打算阻止一下减兰过于迅速的行动。步月则是让人去喊了太医过来，然后就坐在这边殿里生闷气。
　　这会儿也不知道江雪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步月坐在花犯这里也有些坐不住了，起身便要告辞。
　　花犯也没拦，送他出门，又对他道：“姐姐一直以来压力都太重了，皇叔多担待点儿吧。”
　　步月叹气，点点头：“知道了。”
　　离宫之后，步月也绕去刑部，进刑部大门的时候，遇上了江雪。
　　两人甫一见面，江雪就朝他摇摇头道：“拦不住，锦王府已经抄了，锦王为了保护母亲，承认了谋反。”
　　步月眸光一沉：“人呢？”
　　“已经收押，不许探视。”江雪无奈叹了一声，“我想着这会儿不能再刺激陛下，就先离开。”
　　步月抬手捏了捏鼻梁：“那何允呢？”
　　“侯姐姐下手重，人打得半残，一路颠簸回来，已经一副垂死模样，我让刑部喊太医去治，免得他死了。”江雪也一副头疼模样。
　　“东海现在什么情况？”步月问了一句。
　　江雪皱着眉叹气：“想也知道情况不好。”
　　步月抿了抿唇：“先回去再说吧。”
　　睿王府上也有点乱，师鸢不知道为什么闹着要离开，府上人拦不住他，反倒被他打伤了不少。
　　但他自己情况也不好，孩子生完没几天，恶露未尽，又如此剧烈运动，血从裤子一路染下，在地上断断续续蜿蜒出了痕迹。
　　吴槿候在一旁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但不敢接近。孩子被奶妈抱着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为何哭个不停。
　　“怎么了这是？”步月看着这乱糟糟一团，上去想拦一下师鸢，但没能拦住。
　　师鸢一手拦他，顺起扣住他肩，用力一拨，就把他推去了一边。
　　步月有点懵，上手去抓师鸢手臂，结果被他反手擒住，伸脚一绊，直接摔在了地上。
　　万幸师鸢下手不重，他除了有点懵，没受什么伤。
　　江雪因为落在后面，过来的时候就正好看见他把步月摔出去，一下子也有点气，径直过来想把步月拉起来。
　　结果却先被师鸢近身揪住了衣襟。
　　师鸢一双眸子死死盯着他，手上的劲很大，哑着声音，咬牙切齿的问他：“你为什么瞒着我？”
　　江雪一下有些懵：“什么？”
　　“我爹的死……你为什么瞒着我！”师鸢低吼着，“要不是兰芳告诉我，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江雪愣了愣，皱了皱眉：“我早上那会儿是打算跟你说来着，这不是临时出事了么？”
　　师鸢甩开他的衣襟，把他推得一个趔趄：“你太过分了江凝雨！”
　　江雪后退几步站稳，也有点怒火，压低了声音吼他：“我是瞒下了这个消息，那是因为你好吗！”
　　“什么叫因为我？”师鸢冷笑了一声。
　　“好，我得消息就回来告诉你，说你爹死了，西北完了。”江雪凑过来一把揪住他衣服，把他扯近，“你临盆在即，我给你一刺激，万一出点什么意外一尸两命，我找谁要交代去？你自己动脑子想想，这事能声张吗？”
　　师鸢意图抓开他的手，但江雪力气比他大，他现在身子也虚，挣扎不出来，只能被江雪这么扯着。
　　“别这样。”步月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一边过来劝江雪：“这事确实是我们的错。”
　　江雪甩开他衣襟，又一把扣住他的手，直接拖着往回走。师鸢挣扎了半晌，实在没力了，只能乖乖被他拖回了房里。
　　把师鸢摔回床上之后，江雪皱眉看着这边跪一地的侍从，哼了一声：“连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
　　“你怎么也闹？”步月过来给他顺毛，“我府上人打得过他吗？怎么看住？”
　　江雪猛然把步月揽进怀里揽住，往他脖颈蹭了蹭：“有点委屈。”
　　“委屈什么？”步月茫然了眨了眨眼。
　　“有人欺负我，把我一片赤诚真心当驴肝肺。”江雪委屈巴巴的哼着，“不听我解释，还吼我。”
　　步月被他逗笑，拍拍他的背。
　　师鸢倒在床上翻了个白眼：“你干脆报我名字算了。”
　　他这会儿有些后知后觉的腹痛起来，就翻了个身蜷了起来，也显得可怜兮兮的。
　　吴槿因为一直跟着，这会儿也就直接坐到了床沿，抓过了师鸢的手把脉。
　　把完脉，又伸手去扯师鸢裤子，师鸢一惊，慌张的拽住自己裤子，一脸惊恐看着他：“你你你、你干嘛啊？”
　　“检查一下创口，你今天动作这么大，保不齐撕裂了。”吴槿拍开了他的手，呼啦就把裤子给他拽了下来。
　　师鸢：“……”为什么生个孩子要遭受如此屈辱？
　　江雪看着他并不反抗吴槿，也就松了一口气，揽着步月离开了房间。
　　“师鸢不会生你气吧？”步月偏头看着他。
　　“气就气呗，打不了给他打一顿。”江雪撇撇嘴，“本来就打算告诉他了。”
　　步月笑了笑，伸手去拍拍他的背。
　　“步月，下次遇到这种事，你就别凑上去了。”
　　“没事，没摔着，他没用力。”
　　“可我还是会心疼。”




凤去台空江自流-12

　　吴槿给师鸢下了几根针，并且勒令他不许再瞎跑，别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就不把身体当回事，老了有他好受的。
　　师鸢只能虚心应下，毕竟身上都是针，他也不敢不应。
　　吴槿走了之后，侯兰芳抱着孩子过来，看着躺平在床上装尸体的师鸢，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
　　师鸢偏头看她，有点委屈的撅起嘴：“兰芳……”
　　侯兰芳把孩子交给了奶妈，然后屏退了所有人，爬到床上，搂着师鸢，轻轻拍着他的背。
　　“侯爷也是为你好，老将军离世突然，对他而言才是最猝不及防的。”侯兰芳道。
　　“我知道。”师鸢往她怀里蹭了蹭，“可我还是很生气……”
　　侯兰芳轻轻拍着他的背：“宁康郡主不归，他离不开京城，西北的情况如今我们无法得知，最着急的应该是他。”
　　师鸢叹了口气，声音发闷：“东海情况怎么样？”
　　“濒临崩溃。”侯兰芳哑了哑嗓子，皱了皱眉，“我不信锦王会在这种时候挑事造反，可没有证据。”
　　“那也没办法不是，看现在这情况，他们俩都没办法救锦王。”师鸢也抬手去搂着侯兰芳，“我好想你。”
　　侯兰芳笑了笑，往他额头亲了一口：“孩子起名字了吗？”
　　“睿王给起的，叫未央。”
　　“侯未央念起来不太好听啊。”
　　“为什么姓侯？”师鸢愣了一下，眨巴眼睛。
　　“我是孩子父亲不是吗？”侯兰芳笑起来。
　　师鸢：“……”
　　算了，无所谓了。他又往侯兰芳怀里蹭了蹭，然后闭着眼打算睡一会儿。结果侯兰芳的手忽然摸到了他胸上，还捏了一把。
　　师鸢惊住，慌张：“干、干嘛啊？”
　　“好软，好好玩。”侯兰芳捏得不亦乐乎。
　　师鸢：“……”你自己又不是没有！
　　“哎呀，漏奶了。”话是这么说，但侯兰芳完全没有放手的打算。
　　师鸢：“……”他已经想找个舒服点的方式死掉了。
　　侯兰芳玩够了，就继续把手搂到他背后，轻轻拍着：“我大抵留不了多久。”
　　“嗯……”师鸢闷闷应了一声，“凝雨可能要把我带去西北。”
　　“先看锦王这事怎么处理吧，我总有点不太好的感觉。”
　　“毕竟是重泽帝叔叔，应该也就削了爵位流放吧。”
　　侯兰芳没应声，只是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
　　这事各方僵持了几天，最后因为锦王承认谋反，对所有罪名供认不讳。导致这几天所有的僵持都跟个笑话似的。
　　减兰还在生气，直接按律下旨处斩。只是因为她新皇继位，不宜杀生，所以刑期后延。
　　步月又试图劝她打消杀心，但是失败了，也只能回来府上兀自头秃。
　　江雪这几天又在忙着整顿皇城守备，每天身上都带着血，怕自己太血腥了就回顾府去住了几天，结果给顾珏吓得心惊肉跳。
　　按他自己的话说，搁边关杀人都没杀这么勤过，感觉自己比刑场刽子手砍的人还多。
　　眼瞅就到了腊月，马上就要过年，礼部打起精神来策划宫宴，步月也只能放下所有心绪，去礼部挂着帮忙。
　　大抵是被江雪这一波杀怕了，京城里的人都老实得鹌鹑似的，江雪终于有功夫歇歇。结果他这一歇，直接病了，发起了高烧。
　　吴槿说是这段时间劳累太过，身体不堪重负的原因，退个烧让他睡个两天就没事了。
　　但他又说，以侯爷的年纪，本不该有如此反应。由此可见他实际上的压力比表现出来的更甚。
　　步月便请了两天假，在府上守着他。说实话，认识这么多年，他还没见江雪病过。
　　这会儿看着他烧红了脸在床上翻滚，怎么也睡不安稳。一时间又心疼又着急。
　　吴槿开了药，给江雪喂下去了，但效果不大，烧并没有完全退下。他便定了个时，说到时候烧还不退，就只能施针。
　　好在过了半个多时辰，江雪的烧完全退了下去，但人还在昏睡。
　　步月稍微放下一点心，把自己府上堆积的杂事处理了一下。洛竹青说之前给白珝下毒的人他查到了，但对方一口咬定是锦王让下药的。
　　他想继续往后查，但线索断得太彻底了。不过确实查出来这人跟锦王府有联系。
　　一直没敢说也是因为锦王造反这一档子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要不是步月突然问起，他还得继续纠结下去。
　　步月听完，端着杯茶兀自静了许久。而后，收拾了一下自己，要去探监。
　　天牢的环境其实还不错，干燥，整齐。只是因为在地下，所以暗无天日，寒冷刺骨。
　　锦王一身素衣，靠在稻草堆上，倒是意外的平静。
　　牢门忽然被狱卒打开的时候，他有些愣，而后看着扶着门框的尹昭，更愣了。
　　尊贵的太后一身玄衣，仿佛融进了黑暗，却又突兀的一头白发。他微微眯着眼，迟疑的走了两步进来，对身后的狱卒微微颔首，将他们全部遣走。
　　“尹昭？你怎么突然过来了？”锦王从稻草堆上坐直，一脸差异。
　　“来看看你。”尹昭又朝他走近了两步，而后就地坐下。
　　“眼睛怎么了？”锦王皱眉凑过来了一些。
　　“牢里太暗，有些看不清。”
　　锦王静了一会儿，低低笑了一声，又靠回稻草堆上，舒展身体：“为他白了头，哭瞎了眼，你就这么爱他吗，尹昭？”
　　“我爱过你，是你自己不要。”尹昭声音很淡，伸手在解自己衣服。
　　“你干嘛？”锦王往稻草里缩了一下，看着他把外衣解了下来。
　　“你在牢里好像还挺舒坦的？”尹昭哼笑了一声，把解下来的外衣折好。
　　“那确实比在外面舒坦些。”锦王懒着声音，“没有压力，不用勾心斗角。”
　　尹昭稍微静了会儿，又从怀里掏出来两件东西，摆在了折好的衣服上。
　　一柄精致小巧的匕首，一只素净的小瓷瓶。
　　“这是你当年给我的。”尹昭道，“原封不动，还给你。”
　　“我可没给你衣服。”锦王笑了一声。
　　“天冷，我便多赠你一件衣服。”
　　“尹昭，你不信自己女儿，却信我？”
　　“我从来谁都不信，你该清楚。”
　　“也真不知道减兰是像了你们谁，一个两个都这么犟。”
　　“你自己好自为之。”
　　“恭送太后。”




凤去台空江自流-13

　　锦王抖开了尹昭留下的外衣，盖在身上，继续舒缓的倒在稻草堆上。
　　结果没多会儿，牢门又被打开，他循着动静望去，看见了乖乖站在狱卒身边等他开门的步月。
　　锦王又是一愣，从稻草堆上弹起来：“步月？”
　　步月等狱卒开门后，给他塞了一点银子，然后才走进来，乖乖坐到了锦王面前：“四皇兄。”
　　“你突然来这做什么？”锦王微微皱起眉，“怎么也不多穿点？”
　　“我不冷。”步月稍微有点无奈，“我也不小了，四皇兄放宽心，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所以你有什么事？这么晚专程跑来牢里见我？”锦王叹了口气，又靠回稻草上，还不忘把衣服拉好。
　　“四皇兄认识一个叫白珝的人么？”步月问。
　　“减兰带在身边的那个小公子？”锦王有点疑惑，“她不是都当着天下人介绍过了么，谁不认识？”
　　“在那之前，四皇兄知道他么？”步月继续问。
　　“他不是你的人么？我从哪知道他去？”锦王已经满脑门问号了。
　　步月静了片刻，叹了口气，淡淡把白珝的来历说了一遍，以及蛊毒和下药的事，还有洛竹青查到的，下药之人一口咬定他的事。
　　锦王听完，皱眉思索了许久，摇摇头：“虽然我很想承认，但我真的没印象。不过倒是可以给你个思路，去查我侧妃蓝朵。”
　　步月一愣：“啊？”
　　锦王露出点无奈的表情：“蓝朵是南疆苗人，你应该也知道，我外祖母是南疆蛊医。我娘会那些东西，但她没女儿，又不想教儿媳妇，就干脆从南疆找回来个徒弟，顺便塞给我。”
　　步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四皇兄活得好生艰难。
　　“如果真的证据都指向我，那多半是蓝朵做的。”锦王淡淡道，又叹了口气，“不过你查下去，也多半查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步月抿唇，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就因为这事专门过来找我？”锦王有些好奇。
　　“我倒是想救四皇兄。”步月露出一抹无奈，摊摊手，“但我现在只要跟减兰提你一个字，她就让我滚去冷静。”
　　锦王低低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噤了声，良久，忽然从稻草堆上起身凑近了步月：“小三七，她今日不顾念血缘执意杀我，他日也一定会有这么对你的一天。”
　　步月微微后仰躲了一下，也笑了一声：“未来的事，交给未来的我去愁吧。”
　　锦王静了会儿，从身上掏出来个小药瓶，递到了步月眼前：“起码留个全尸，当然，我希望你永远也用不上它。”
　　步月有点无语，但还是接了过来，踹进了怀里：“我是不是还得谢谢四皇兄深谋远虑为我铺好未来道路？”
　　“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锦王笑了一声，“最后再信哥哥一回又何妨？”
　　“我真的是一点都不想承认你是我兄长。”步月叹气。
　　“小三七，不想死太早，就不要跟江雪走太近。”锦王再一次倒回稻草堆里，伸了个懒腰，舒缓的闭上眼。
　　步月静静地坐了会儿，起身告辞。
　　结果又没多会儿，牢门再次传来响动。锦王撩起眼皮望过去：“这一晚上还挺热闹，又是……娘？！”
　　站在狱卒身边的，是一脸愁容的何媚。
　　锦王顿时感觉脑瓜子疼了起来，端端正正的坐好起来，把身上盖的衣服掀开，随便捋了捋，放到了一旁。
　　“酹月……”何媚进门，就过来抓住了他的手，眉头紧蹙，眼眸含泪，“这些日子苦了你，都瘦了这么多。”
　　锦王感觉头更疼了：“娘，这么晚了您上这来做什么？”
　　“酹月放心，娘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娘，您别废这些功夫了。”锦王拉开了她的手，抓着她的肩要把她往外推，“我好不容易才保下您和何家，听话，别再掺和了。”
　　“为娘的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何媚挣脱开，又过来抓住他的手，“酹月……”
　　“够了，娘。”锦王打断她的话，抽回自己的手，“你还想怎么救？让何家在谋一次反？”
　　何媚一愣。
　　“娘，你清醒一点，你拿什么去跟江雪作对？”锦王皱着眉，“你当他年纪小就是好拿捏的吗？江枫渔不在京城这几个月，你见出什么大乱子了吗？”
　　“暂且不说他们小一辈，尹昭那关你过得去吗？他这段时间不露面你就当他不存在了吗？你知道保护儿子，他难道不知道保护女儿吗？”
　　“这些年一桩桩一件件，好的坏的，我全都揽下。不管您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也全都全部揽下。我累了，娘！”
　　“你在说什么？娘全都是为你好！”
　　“又来了。”锦王一脸疲惫，后退几步，又倒回自己的稻草堆里，“不管什么，你总是一句‘娘是为你好’，现在就是你为我好的结局了。”
　　“您满意了吗？”锦王在稻草堆里抬眸看她，“您儿子现在躺在这里，都是您自以为是的‘为他好’！”
　　“酹月！”
　　“够了！你自己这些年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我还不够听你话吗？从小到大，你根本没有拿我当儿子，我只是你争宠的工具。父皇死后，你让我跟踏月争夺皇位，我为什么争不过他？是我的问题吗？”
　　“你自己扪心自问，你真的是为我好吗？不是为了自己吗？不是为了压过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吗？师雯雯怎么死的？老六怎么死的？文皇后是怎么被你牵连的？曲家是怎么满门抄斩的？你心里都没点数吗？”
　　“如果不是尹昭在踏月身边，我早就死了几百回了。这些年，我斡旋其中，一边揽下你的所有罪责，一边挑战皇权底线。你当是谁保护了我这么多年？你当是踏月不敢杀我吗？”
　　“我现在在这里，是我罪有应得。但把我送进来的，不是减兰，是你！”
　　何媚愣在那里，表情也狰狞起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不全都是为了你吗？”




凤去台空江自流-14

　　“是，我就是没有良心，你一个没有良心的母亲，能养出什么有良心的儿子来？”锦王忽然抽出了藏在稻草堆里的匕首，一下冲起朝着何媚划来。
　　何媚被他一吓，惊叫着拍打牢门。狱卒也被他一下吓到，慌张的打开牢门，掺着何媚慌慌张张的往外跑，牢门都忘了关。
　　锦王拿匕首挽了个刀花，从容不迫的走了出来，看着昏暗的长廊，低低笑了一声。
　　“这大概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吧？”
　　他这一生，说来可悲，从出生起，就是一枚棋子，一枚被何家掌握着未来的棋子。
　　父皇的决定是对的，如果皇位给了他，这天下早就改姓何了。
　　喜欢的人，不敢认；喜欢的事，不敢做。一幕母慈子孝的戏，演得他都忘了自己本来的渴望。
　　谁稀罕这破皇位了？他宁可生在百姓家里，平平淡淡，小桥流水的一生。
　　反正骂名也背了，恶名也负了，最后便再用着“锦王”的身份，做点“锦王”该做的事吧。
　　凌晨，天还没亮，便有人上睿王府求援。江雪昏昏沉沉的，听着来人说锦王越狱了，一时愣住。
　　想找步月，却听府上人说他出去了一夜未归。
　　江雪有点慌，也就顾不得其他，随便捡了两件衣服套上身，便带着令牌出门调军。
　　结果他赶过去的时候，锦王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倒在血泊里，身上插满了箭，面容却出乎意料的安详。
　　江雪站在他身旁，看着他身下蜿蜒的血逐渐染上自己曳地的衣摆，微微皱了皱眉，转而问其他人有没有瞧见睿王。
　　一个受了伤的狱卒跌跌撞撞过来，说睿王确实来探过监，但早就离开了。
　　江雪抬手揉了揉额角，吩咐人给锦王收尸，然后自己赶去了宫里。
　　减兰看起来已经得到了消息，穿戴整齐坐在小殿里一副沉思的模样。江雪简单报告了一下情况，带着点儿迟疑，问她瞧见步月没有。
　　减兰愣了一下，皱起眉，转身去问身边的大太监。
　　大太监摇摇头。
　　江雪叹了声，行礼告退，出了宫继续找步月。
　　天大亮的时候，锦王因为越狱被诛杀的事已经传遍朝野。张钧过来给尹昭检查眼睛的时候，顺便把这个消息带给他。
　　尹昭坐在椅子上，目光放空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就这反应么？”张钧有点好奇的看着他。
　　“那不然我应该有什么反应？”尹昭笑了一声，“再为他哭一场？”
　　张钧笑了笑：“跟你相关的人，只剩下我了吧？”
　　“还有几个师弟。”
　　“总感觉我们的时代悄无声息的就过去了。”张钧收拾着自己的药箱，叮嘱他道，“注意休息，你这眼睛完全恢复怕是不可能了，我尽力让它不影响你日常生活。”
　　“就这样吧。”尹昭靠到椅背上，闭了闭眼。
　　“哦对，还有个事。”张钧拎起药箱准备走的时候，忽然道。
　　“什么？”
　　“睿王好像丢了，我进宫的时候听说镇北侯满世界找他呢。”
　　“随他们闹吧。”尹昭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管不了，也没心力管了。”
　　“还有件事。”张钧又把药箱搁了下来。
　　因为略有不满的睁眼瞅他：“你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我只是听说啊，不确定，你千万别当真。”张钧给他倒了杯茶，递到他手上，才开口继续道，“一个是说减兰好像有心要把花犯嫁给镇北侯，一个是她打算撤了顾丞相的职……”
　　张钧话还没说完，尹昭就已经把手里的杯子捏碎了，茶水从指缝泄出，混着一点血色，滴在他身上。
　　“……别别别生气啊！”张钧一面说一面后退了几步。
　　“消息从谁那听来的？”尹昭望过来，眸底深沉。
　　“……”张钧撇了下嘴，“别直接就动杀心了好么，是减兰身边那大太监，叫啥来着？”
　　“卫霜。”尹昭哼了一声。
　　“人孩子挺好的，你别乱掺和。”张钧消息的靠过去再此拎起自己的医药箱，“锦王如今这下场跟他有一个爱掺和的娘脱不开干系。”
　　尹昭白过来一眼：“没事了你就滚吧。”
　　“这就滚了。”张钧笑了一声，“你要知道睿王下落记得说一声，镇北侯还病着呢。”
　　“我上哪儿知道他下落去。”尹昭无语。
　　“他好像在你之后也去找了锦王。”张钧道，朝他摆摆手，拎着自己药箱就走了。
　　尹昭坐了会儿，乏力的叹了口气，起身喊人一起去找步月下落。
　　比起锦王越狱伏诛这事，睿王丢了反倒引起了更大波澜，没两天时间，整个京城都沸腾了起来。
　　日日夜夜无数官兵搜城，一副要把整个京城翻过来的架势，连各大王府公主府也全都搜了一遍，闹得整个京城都惶惶不安的时候。
　　步月自己回来了，有些狼狈，但没有受伤，精神看着也还不错。
　　他一身褴褛先是进宫跟减兰报告自己没事，然后才回自己府上。
　　江雪因为这几天着急上火的，又烧了起来，被吴槿下药迷晕了，昏睡不起。
　　步月就先去梳洗了一下，把自己收拾好了再过来守着。
　　江雪挣扎醒来的时候，看见他就一把揽进怀里：“你去哪了？”
　　步月一顿无语：“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锦王府地牢。”
　　江雪一脸懵逼：“啊？”
　　步月自己也觉得挺奇幻的，他那天见完锦王，还没走出天牢就被人敲晕了，醒来就看见了蓝朵。这位锦王侧妃他见过几次，勉强算认识，没等他开口问，蓝朵就递给他了吃的，然后一言不发就走了。
　　往后几天，偶尔有人给他送吃喝，但除此外啥事也没发生。然后最近一天，连吃喝都没人来送，他实在待不住了，就想办法跑出来了，结果离开地牢，就是空旷的锦王府。
　　锦王空无一人，他都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但按照记忆走出来，一看大门额匾，又确实是锦王府。
　　江雪听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说锦王府空无一人的原因，是因为全员都被刑部收押了。
　　步月又是一愣：“为何？减兰不是不打算动他府上人吗？”
　　江雪抬手揉了揉额角：“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她也怀疑你是被锦王府上人掳走的吧。”




唯梦闲人不梦君-1

　　猜是这么猜，但减兰究竟为什么再次抄了锦王府，江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步月也想不出来原因，便干脆作罢，让江雪再休息会儿。
　　江雪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的问了他一句：“步月……你知道锦王伏诛的事么？”
　　步月一愣，皱了皱眉：“什么？”
　　他便只好将锦王越狱伏诛的事再讲一遍。步月听完，眉头皱得很深。
　　难怪锦王会有毒丨药，是谁给了他这些东西？自己去的时候，他身上好像还有件衣服，也是那人给他的吗？
　　纯黑色，也看不出什么制式，好像就是普普通通一件黑衣罢了。
　　步月思索着，叹了一声：“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江雪又搂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因为锦王这事儿，一直到了过年，整个京城的氛围都不算很好。锦王府全员收押，不重要的下人侍从就全部打发了，剩下的人留在天牢候审。
　　毕竟何媚占了个太上妃的份位，减兰轻易也动她不得。加上之前她也答应了锦王不会动何媚，所以只能这么先僵持着。
　　顾瑾瑜是小年的时候才带着江枫渔回来的京城，两人看起来精神都不太好，也消瘦了很多，但还算健康。
　　可惜江雪忙着除夕宫宴的安防问题，根本没时间回去跟她们聊聊天。
　　江枫渔回家也只歇了两天，就进宫来见减兰，除了例行的礼节，就是报告东北的事情。
　　东北的情况比后面顾瑾瑜代她写回来的例折严重多了。她苏醒之后，又跟句丽交手几次，也和邻国进行了商谈，但对方还是不愿意掺和进来，不肯提供协助。
　　这次趁着年节回京，一个是为了述职，二个也是为了调兵。既然句丽要打，那她就陪对方打个痛快。
　　因为商议的时候几个回京的将领都在，侯兰芳也在这里，听她说完，便皱起了眉，说东海情况也不太好。
　　她是押解何允回来的，那时候东海兵力折损已经超过八成了，剩下那点兵力，完全就是在玩空城计。只能说幸好西洋这几年都没有进犯的打算，不然一开战，东海沿线保不住。
　　江雪端了杯茶，一边慢慢喝着，一边听她们聊着。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兵力不足，征兵势在必行，但征集齐全到训练完善，也还是需要一定时间。
　　再来就还是将领的问题，早先一批将领死伤严重，留有后代的稀少，导致江雪他们这一代人员稀少，武举开了几次，但寒门子弟要爬上将领的位置，还是需要时间。
　　总不可能拉下面子去求助所谓的武林人士吧？反正江雪是拉不下这个面子的。
　　而且就算他们来帮忙，朝堂的规矩也很容易和他们的个性起冲突。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朝堂这种尔虞我诈的环境。
　　东北交给母亲是肯定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西北和东海两边，哪边比较重要，这是一个决定往后命运的抉择，需要自己做出取舍。
　　如果选错，后果是否是自己可以挽回和承受的？
　　江雪沉思着，早就将一杯茶喝空了，却还是举在手上，凑在唇边。
　　“阿雪，阿雪？江雪！”江枫渔喊他。
　　“啊？啊！什么事？”江雪回神，眨巴着眼睛望过去，“母亲有何吩咐？”
　　江枫渔乏力的叹了一声，把之前问他的问他又重复了一遍：“问你西北什么情况，目前全国统共有多少兵力，能不能分出支援东北和东海沿线。”
　　江雪抿了抿唇：“西北情况目前还算可以吧，但师老将军离世后，我得到的消息也变得零碎，估计还是起了乱子，就看柳斜斜能不能镇丨压下去了。”
　　“目前兵部记载在册的，加上各位亲王郡王长公主公主的私兵，不到百万。非常稀碎，最多的是西南，有四十二万；其后是南疆，三十三万。西北多数都是借用西南的兵力，撇开这些，固定其实才十多万人。”
　　江枫渔皱起眉：“也就是西南的四十二万还得随时过来支援西北是吗？”
　　江雪点点头：“我那几年没少问侯将军借兵。”
　　“人怎么会这么少？”减兰有点惊讶。
　　“已经算多的了，景泰帝期间，全国最多的时候，也才六十三万。”江枫渔笑了一声，笑声里说不出藏了些什么情绪，“先帝继位的时候，全国只有三十万兵力，天知道我是怎么守下来的。”
　　减兰默了。
　　“过了年先征兵吧，能征多少征多少。”江雪叹了口气。
　　江枫渔也只能点点头，然后继续报告情况，顺便申请调令。
　　江雪思绪一下又放得很飞，这会儿倒是没想这些闹心的事，而是在想晚饭回哪吃。
　　回家可以看见父母和大伯，但是步月他们肯定是见不着了。上睿王府倒是能见着他们，但自己父母就见不到了。
　　从父母回来这都两天了，他要不是今天来开这个会，他都见不到母亲。
　　想一想还真的挺愁的。
　　当然，他并没有愁太久，兵部就来人找他了，晚饭也不用思考去哪吃了，能不能吃到都不一定。
　　江雪走了之后，剩下几个人其实也没啥好聊的了，毕竟因为长和帝临终前的一顿操作，现在，整个军权都在江雪手里。
　　就算问减兰要到了调令，江雪那边还是得去再申请一遍。
　　离开的时候，江枫渔望了望层云密布的天，长长的叹了一声。
　　侯兰芳跟在她身边，凑上去问了她一句：“郡主还在愁兵力的事吗？”
　　“兵力有啥好愁的。”江枫渔笑了一声，“我当年守皇城，兵力悬殊好几倍，我不都把先帝端稳上皇位了么。”
　　“那郡主一直皱着眉？”
　　“我在担心这些孩子。”江枫渔又叹了一声，偏头过来看着侯兰芳，“若是可以，你带着小鸢，慢慢远离我家阿雪吧。”
　　“为何？”侯兰芳一愣。
　　“我怕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江枫渔背着手，长长的叹着一口气，“总得再给这天下谋条后路，你跟师鸢，就是这条后路，知道吗？”
　　侯兰芳静了静，朝着江枫渔的背影行了个礼：“知晓了。”




唯梦闲人不梦君-2

　　新年的时候，宫宴还没结束，陆陆续续的人就都走了。减兰明显不开心，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提早散了宴。随后的家宴上，只有她们几个姐妹凑在一起。
　　几位姐妹凑一块面面相觑，最后也就随便聊了几句说几句吉祥话，也都各自散了。
　　减兰疲惫的趴到了桌子上，没有一丝形象：“呵，就这么不给我面子么？”
　　“也不是啦，是真的很忙。”花犯去安慰她，轻轻靠到她身边伸手抱住她，“没事，还有花犯陪你呢。”
　　“花犯，上次跟你商量的……”
　　“不行。”减兰话没说完，就被花犯打断，“你想都别想。”
　　减兰闭了嘴，继续趴着。
　　“姐姐。”花犯抱着她蹭了蹭，“你得知道，这天下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处理的，父皇留给你的人，必然是可以信任的。”
　　“我知道，可是我……”减兰叹了口气，“算了，随便吧。”
　　“白珝呢？怎么今天都没看见他？”花犯拍拍她的背，问她。
　　减兰也略微愣了愣：“是啊，他人呢？”
　　说着，她又皱起眉：“别是又出什么事了吧，我去看看他。”
　　“你对人家好点，好歹怀着你的孩子呢。”花犯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哦对了，过完年，我也搬出宫去了。”
　　“为什么？”减兰一惊。
　　“哪有长公主住宫里的？”花犯无奈的看她一眼。
　　“可是七皇叔封王不也一直在宫里住到分化了么……”
　　“你也知道七皇叔只住到分化啊，我都双十了，按道理早就该出宫了，只能母后舍不得，才把我们所有人都留在宫里。”花犯又凑过来摸了摸减兰的头，“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啦，别担心了。”
　　“嗯。”减兰闷闷的应了一声，趴在桌子上看着花犯走远。
　　良久，桌上的酒都凉透了，她才站起身，朝着后宫走去。
　　白珝虽然没有明确的封后，但是放在了皇后宫里，这一块减兰很熟，所以走过来看着黑灯瞎火也没觉得不对，毕竟以往很多年她夜里过来都是这幅场景。
　　结果走进去喊了半天都不见有人，她才发觉不对劲，喊人点了灯，结果发现这宫里干净得有点突兀，好似根本没人住的样子。
　　她一下有点愣住。
　　好像自从那次因为锦王的事跟白珝吵了一架之后，她就没再过来找过白珝，也更加没去注意他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前朝忙碌，晚上就是逮哪儿睡哪儿。
　　“这宫里人都去哪儿了？”减兰问了一句，但没有人回她，她便皱起了眉，提高了一点声音：“卫霜！”
　　“奴才在。”跟在她身后的大太监小声的回答了一句。
　　“这宫里人呢？”减兰又问一遍。
　　卫霜沉默着，没有回答。
　　“事不过三。”减兰扭头看着他，“人呢？”
　　“不知道。”卫霜淡声道。
　　“给朕去找！”减兰吼了一句。
　　“是。”
　　卫霜挥挥手，调走了几个人，没入了夜色之中。
　　减兰站在这空荡荡的宫殿里，一下子觉得很乏力，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
　　身边留守的宫女一下慌了神要来扶，却被她打掉了手：“别碰！”
　　“陛下……”宫女皱着眉，带着担忧看着她。
　　“没事。”减兰调整了一下坐姿，垮着肩，整个人都是一副疲惫的样子。
　　过了没多会儿，卫霜就把白珝带过来了。
　　白珝一脸茫然的过来，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减兰，一下皱起眉，撇开卫霜就迎了过来，伸手去拉她：“怎么了？”
　　减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顺着这手抬头望过去，正巧撞进了白珝一双温润的眸子里。
　　他眸子看着很淡，迎着火光，居然还有些妖冶。
　　“你去哪了？”减兰抬手握住了他的手，哑着声音问了一句。
　　“啊？”白珝一脸懵，“我哪都没去啊。”
　　“你骗人，你明明不在这里！”减兰一下子有点怒，握住他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白珝更懵了，也不尝试拉她，直接跟她一起坐到了地上：“陛下，你在说什么？我不住这里。”
　　减兰一愣：“什么？”
　　“上次不就跟你说过了么？这边太闹了，我住不习惯。而且宫里陈设都是太后跟先帝的回忆，我不便更换。”白珝有点无奈，轻轻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搂着，“你自己给我换的住处，你忘了？”
　　减兰被他揽着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而后慢慢的放松下来，靠在他肩上：“什么时候的事？”
　　“跟你吵架前一天晚上。”白珝轻轻拍拍她的背。
　　减兰：“……”
　　“好了陛下，地上凉，起来吧。”白珝扶着她的肩，试图把她从地上带起来，结果反被减兰搂住了腰。
　　“你怎么没来宫宴？”减兰搂着他，低声问了一句。
　　“去了一会儿，不舒服就回来休息了。”白珝一脸莫名其妙，“陛下没看见我吗？”
　　减兰：“……”她真的没注意到。
　　“起来吧。”白珝拿下她的手，带着她从地上站起来，然后喊宫女来扶，但是又被减兰拒绝了。
　　“朕没事。”减兰拂开了所有人伸过来的手，只是又抓住了白珝的袖子，把他的手拽了过来，握在手里。
　　白珝穿得很多，但手还是凉的，她不免皱起了眉：“手怎么这么凉？”
　　“……”白珝有点无奈，“是你手太凉了，给我抓成这样的。”
　　减兰：“……”
　　白珝握着她手揣进了袖子里，牵着她往外走：“走吧，张太医不让人睡得太晚，我得回去睡觉了。”
　　减兰低头去看他的肚子，根本看不出来怀孕了，刚才搂上去的时候好像也没感觉出来。
　　“你这几个月了？”
　　“四个半月，怎么了？”
　　“一点都看不见呢。”
　　“因为冬天穿得多了吧。”
　　“唔……”减兰一时也没有话题聊下去，就只能这么沉默的被他牵着走，同时回忆一下自己给他换住处这个事。
　　想了好一会儿，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那天晚上是跟张钧一起过去的，白珝说要换住处的原因之后，她好像顺口就答应下来了。
　　然后……就是侯兰芳押解何允的事，闹得她一宿没睡，也就直接忘记了这事儿。
　　想到着，减兰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的小小声道：“对不起。”
　　“什么？”白珝茫然的看过来，很明显没听见。
　　“没什么，换了新住处住得还行吗？”
　　“挺好的。”




唯梦闲人不梦君-3

　　除夕过后，江雪便收拾着要离京，几番思考之后，还是决定先去东海。
　　东海是目前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他必须过去确定具体情况，镇住场面，最好是能预留一些布置。
　　这也就打乱了他之前的预想，西北那边只能继续靠柳斜斜和林歆，尽管所有人都在提醒他注意林歆。
　　但他现在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安排着用。江枫渔要带着侯兰芳去东北，他只能把师鸢带去东海，保不齐之后师鸢要一直搁在东海。
　　师鸢本来有跟江枫渔提议，让她把自己带去东北，东海还是交给侯兰芳，毕竟此前一直是侯兰芳在那边。但是江枫渔拒绝了，问她为什么，她也没给理由。
　　猜不透江枫渔心思的他们只能收拾收拾准备前往东海。
　　才过完年，整个京城都是短暂的热闹气氛，到处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色。
　　江雪带着师鸢最后去跟减兰辞行，而后便是由步月作为代表来送他们离开。
　　因为尚未过元宵，不便太过惊扰百姓，整备的军队都在城外。他们只有零星几个人进宫。
　　减兰也没什么能说的，按照礼制叭叭了一堆，就直接让他们走了。
　　步月送他们出宫，顺便嘱咐各种事情，最后说无可说，几个人都沉默着慢吞吞走着。
　　出宫之后，步月其实还需要前往兵部，江雪就先给他摆摆手，说等会儿再见。
　　师鸢也朝步月行了个礼，然后跟在江雪身后。
　　步月看着他们走远，忽然开口喊了一句：“凝雨。”
　　“啊？”江雪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师鸢，结果师鸢轻轻摇摇头，示意他往后看。
　　江雪愣了一下，才转身去看步月，有点惊诧：“啊？”
　　“过来一下。”步月朝他招招手。
　　“怎么了？”江雪还是有点愣，但乖乖的又走回来站到步月面前。
　　步月忽然拽过他衣襟，凑上去亲了他一口：“补你的生辰礼。”
　　江雪人傻了。
　　“等会儿见。”步月松开他，笑了一声，轻轻抚平了他前襟被自己抓出来的褶皱。
　　江雪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抬手捂了下唇，有点脸红：“怎么了今天？”
　　又是突然喊他表字，又是众目睽睽的亲他一口，疯了吗？
　　步月没回答，只是笑着朝他拜拜手，然后带着洛竹青往兵部走了。
　　江雪呆了会儿，收捡好情绪，走回师鸢身边，微微皱了下眉：“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师鸢有点茫然。
　　“步月有点奇怪啊。”江雪抱起手臂，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
　　“哪儿？”师鸢有点无语的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俩搁王府里搂搂抱抱的事还干少了？人兵部侍郎找你都不去侯府直接来王府的。你还记得自己有个侯府吗？”
　　江雪反思了一下自己，然后把锅抛回给他：“那是因为你在王府养胎好么……”
　　“我为什么要去王府养胎你不该反思一下吗？”师鸢白了他一眼。
　　江雪继续皱眉：“这话怎么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行了，收收心吧。”师鸢伸手给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东海情况稳定之后你就直接去西北么？”
　　“看情况吧。”江雪叹了口气，“我其实真的挺想把你放去西北的。”
　　“人算不如天算，别想这么多，你不向来是走一步看一步的。”
　　“也是。”江雪收捡好心情，又绕回了之前的话题，“步月为什么突然喊我表字啊？”
　　师鸢已经有点不太想理他了：“兰芳不也一直喊我的表字么。”
　　江雪偏头看他一眼，继续纠结：“情况不一样啊，侯姐姐跟你又没什么阶级差别，步月是亲王，现在还有摄政权。”
　　“你还记得睿王是亲王哦？你日常对他有过尊敬吗？”师鸢白了他一眼，“平常你不都直呼名字的么，被他喊个字怎么了？”
　　“我有点担心。”
　　“什么？”
　　“说不上来，总有点不太好的感觉。”江雪抬手揉了揉额角，“总觉得莫名的焦虑。”
　　“那等会儿问问不就行了。”
　　江雪点点头，并且决定把焦虑转移：“话说，孩子你们打算放哪儿？”
　　“交给兰芳安排，不知道是送去西南还是她自己带在身边。”师鸢随口应着。
　　“你咋不自己带？孩子这才满月没多久吧。”江雪继续问了一句。
　　师鸢成功被他弄焦虑了，但也无可奈何，只能送他一个白眼：“那能怎么办？我留下带孩子，你还有人能用吗？”
　　江雪笑了一声，非常的欠收拾。
　　“你真的是，自己不开心就算了，非要把我也一起弄得不开心。”
　　江雪伸手揽过他的肩，笑哈哈的：“我现在开心了。”
　　“我迟早有天打死你。”
　　“你来啊。”
　　“……”
　　等都收拾好了出城之后，送行的是兵部尚书，带着两位侍郎，搁那叭叭了许久。
　　江雪漫不经心的听着，目光一直在到处乱瞥，但始终没有找到想找的那一抹身影。
　　侯兰芳倒是抱着孩子赶来，站在兵部侍郎身边，朝着师鸢摆摆手跟他打招呼。
　　这么一对比，江雪就又开始了莫名的焦虑起来。
　　结果一直到兵部尚书都叭叭完了，步月也没露面。他也耽搁不起，只是整队开始走，走着走着，就落到了队伍后端。
　　师鸢骑着马凑过来，小声的安抚他：“睿王可能是有事耽搁了，毕竟京城需要他的地方还很多。”
　　“嗯。”江雪淡淡的应了一声。
　　“行了打起精神，别露这么一副表情。”师鸢伸手过来拍拍他肩。
　　“嗯。”江雪依旧应得淡淡的，但是收捡好了自己的情绪，驾着马走到了队伍前端。
　　兵部能凑给他的人也不多，这么些人带去东海也只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他现在就得开始考虑怎么排布，等走到东海才能最快接手。
　　皇城外一直有个十里长亭，这里才是送别的最终点，到这之后，队伍里送行的人就会回去，他也就能数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可以用了。
　　临近长亭，江雪忽然在亭子里看见了一抹红色，他不由得愣住了。




唯梦闲人不梦君-4

　　步月一身红装，端正的站在长亭里。那一抹艳色在雪色的映照下，更胜春光，一下子夺走了江雪全部的思绪。
　　他骑着马过来，停在亭外，还是有点发懵。
　　“特意回去换了身衣服，便没有去城门送行。”步月昂着头看他，微挑着唇角，“你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你说喜欢我穿红色，我就穿来给你看看。”
　　江雪在马上看着他，张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我的大将军，祝你一路顺遂，马到功成。”步月端起一杯酒递给他，“而后，凯旋而归。”
　　江雪静了一下，翻身下马，接过这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将步月揽到怀里抱住，声音有点抖：“你怎么了，今天好奇怪。”
　　步月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后面赶来的师鸢。便靠在江雪肩上，带着抹疑惑望向师鸢。
　　师鸢朝他摊摊手，然后用嘴型告诉他，江雪心情有点不好。
　　“我哪奇怪了？”步月朝着师鸢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江雪的背。
　　“我就是感觉不对劲，又是突然喊我字又是突然亲我的……发生什么事了吗？”江雪声音有点发闷。
　　步月轻轻笑了一声：“能有什么事啊？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喊就是了。”
　　“也不是不喜欢……”江雪哼唧了一声。
　　“那是怎么？”
　　“就……感觉你突然这么喊我，像是要发生什么事一样……”
　　步月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担心，只要你不惹出什么事来，减兰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江雪愣了一下，皱起眉，松开他，带着疑惑看他：“什么叫我不惹出什么事？”
　　“你说呢？”步月轻轻笑起来，把他推开到马的身边，“走吧，别耽搁了，师鸢带着大部队走远了都。”
　　江雪叹了一声，牵过马缰绳：“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带了竹青在身边，放心。”
　　“好，那我走了。”
　　“一路顺遂，我的将军。”
　　江雪上马，快速的追上了师鸢，看起来精神都好了不少。
　　“现在心情好点了没？”师鸢侧眸看他一眼。
　　江雪笑了一声没回答，绕开了话题：“东海那边什么布置侯姐姐跟你说过吗？”
　　“能有什么布置，都没几个人，不过兰芳说自己哥哥在那边。”师鸢说着说着，皱了下眉：“她什么时候有哥哥了？”
　　“表哥或者堂哥吧。”江雪道，“你不是也有么。”
　　师鸢愣了愣：“哪有？”
　　“灵王不就是你表哥？”
　　“哦……给这茬忘了。”
　　“诶，正好可以让灵王帮忙给你们带孩子嘛。”江雪又忽然笑了一声。
　　“那还不如就让睿王帮忙养算了，本来就是在他府上生的。”师鸢有点无语。
　　“也不是不行。”
　　“你就别想这些了，想想你要怎么解决东海的事吧。”
　　“好勒。”
　　去到东海的时候，气温已经偏暖，点点绿意在江南顶破残雪，给大地增添了些许生命的气息。
　　东海的情况比他们预估的要好，新年时候下的征兵令这会儿已经初见成效，东海的兵力比他们当时得到的情报要多出近一倍。
　　侯兰芳说的哥哥他们也见到了，叫霍思远，是个非常儒雅秀气的青年，笑起来就跟着开春的暖风一样，沁人心脾。
　　他在东海这几个月，把这一片都收拾得非常整齐，江雪过来，他直接就送上了整整齐齐名录，还有军耗账目。
　　江雪随便翻了两页，上面的字迹也是非常的清秀小巧，看起来应该是善于从事文书工作。
　　但这些东西江雪就不擅长了，看了没多会儿就感觉头疼，直接抛开，询问其他的情况。
　　西洋军这几个月来也是没有什么大动作，和港口的商贸反而还加强了不少。
　　东瀛那边也非但没有入侵东海的迹象，反而朝着句丽去了，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江雪听完，又去扫了眼沙盘，还有侯兰芳之前留下的各种布置，感觉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东海现在其实只缺人而已，而征兵令已经下了，招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师鸢时隔许久再回东海，就有点怀念，到处跑一跑，发现之前交好的大部分士兵都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也多多少少都伤重无法再上战场。
　　可想而知东海当时的内乱是有多严重。
　　沿海部分没有什么问题，江雪便收整了决定回去两江看看。
　　江北江南的水军是东海最主要的后备军，也是最容易乱的地方。此前这边也一直是锦王在打理，虽然不知道后来侯兰芳也没有处理过这边的问题，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师鸢对于他的决定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说需要自己的话自己就跟上，不需要的话自己就留在东海。
　　江雪也思索过，觉得还是有必要带上师鸢，但没必要带太多的人，便还是继续把东海全权交给了霍思远，然后带着师鸢就两人轻装简行，逆着长江行舟而上。
　　到江南的时候正好三月，春光无限好，是个赏景的好时候。
　　江雪不知道为何，恍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便突发奇想要去小时候闹过的山里玩儿。
　　师鸢对他突然的孩子气表示无可奈何，只能陪着他一起走一趟。
　　这边的山里还是老样子做着商贸，山上却多了一道检查，上山游玩不许带武器，但可以带些小刀匕首之类的玩意儿。
　　江雪毕竟是武将，身上武器一大堆，又不可能就这么直接全解了，便只能掏了自己的令牌，一本正经说自己是来视察工作的。
　　结果这话一出，这边负责人就慌里慌张的给他请走了，然后噗通跪下就开始请罪，说自己不该鱼肉百姓，但如今情形，边疆军需加重，他们的任务也很重。
　　虽然提高了收费，但多出来的钱他一分都没有私吞全都上缴了。
　　江雪一头雾水的看了眼师鸢，用目光询问他该怎么办。
　　师鸢一阵无语，翻了个白眼：“你真的是绝了，上哪儿都能惹出事来。”
　　江雪：“……”
　　“你若是真的没有中饱私囊，也无需害怕，事出有因，不会对你有太重的处罚。”师鸢再开口安抚着跪在地上发抖的负责人，“行了，下去吧。”




唯梦闲人不梦君-5

　　本来是突发奇想要过来放松一下，结果稀里糊涂查起了案子。这边的情况确实如那个负责人所说的一般，收费都上涨了，但多余出来的钱全都上缴了。
　　江雪写了封信回去给步月，跟他说明这边的事。没过多久，步月就回信过来，说国库并没有这笔多余的收入，详情他已经开始查了，江南这边乱收费的情况要遏制住。
　　江雪就给负责人传达了一下步月的旨意，然后给他留了自己一封手信，说如果上面的人还是多收费，就把这手信拿出来，如果对方还是不听，那就直接写信给睿王。
　　师鸢问他为什么不直接问清楚是哪些人在幕后操作。江雪笑了一声，反问他，说问清楚了又能怎么样？
　　他现在没有精力去查这些事，赶来江南的主要目的也是为了两江水军，卷进这事儿纯属意外。
　　与其在这伤神，不如直接全都交给步月。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他们玩政斗的去处理，自己是武将，干好自己该干的事就行了。
　　师鸢笑他，说他以前最爱掺和这些事，怎么现在就不管了。
　　江雪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又去看了看天，然后才缓缓道：“可能是因为……以前太孤单了吧，总想找点事儿做。”
　　师鸢笑了一声，绕了个话题：“这种情况肯定不是只有这里有，我们要把整个江南筛一遍吗？”
　　“哪来的这个时间？”江雪摇头吗，“交给步月吧，他应该能处理完，我们把两江水军统筹好之后，出海一趟。”
　　“你要出海做什么？”
　　“跟西洋军闹一下。”
　　“疯了吗？”师鸢震惊。
　　“不闹闹我怎么知道他们具体的打算？”
　　“他们要真的顺势打过来了怎么办？”
　　“那就打呗。”
　　“……”师鸢一阵无语，“你真的是有点疯。”
　　“不疯一疯，我要怎么打破现在这三面受敌的僵局呢？”江雪望着天，长长叹了一声。
　　师鸢也无话可说，只能叹了一声：“也罢，舍命陪君子吧。”
　　“放心，舍不了你的命。”
　　两江的情况比江雪预估的要好些，虽然一直是锦王在打理，但他似乎也做好了自己出现意外之后的准备。
　　只是现在还是那个老问题，缺人。
　　水军需要水性好，还因为长期在船上作战，对士兵的身体素质要求更高，而现在的水军居然有半数都是旱鸭子，根本下不了水。
　　江雪搁这听着，眉头皱成了一团，就差把头疼两个自己写在脸上了。
　　师鸢出去打听了一圈，也是在有些无奈。何允和侯兰芳打起来的时候，两江必然受到了波及，水军也损耗了不少。现在这些下不了水的，都是后来新招的。
　　两江水军一直命途多舛，早年被宁康郡主清理一波，后来又被锦王清理一波，这会儿又因为何允的是，被侯兰芳也清理了一波。
　　残留下来这些人，真的是只剩空壳了。
　　这情况江雪也没办法解决，只能让他们加油招人，加油训练。
　　搁江南游了一圈再回东海，已然四月底，海上最近不甚太平，老渔夫们都在说是要起风暴了。
　　师鸢劝江雪换个时间再出海，他却说这是个可遇不可求的时机，要赶紧。
　　霍思远也过来劝他，海上情况现在不对，贸然出海太过危险，就连最有经验的老渔夫都不敢这个时候出去。
　　江雪自己其实也有考量，但海上的风暴一时半会还不会过来，这个时候去探西洋军是最好的时机，赶在风暴来临之前，他如果真的惹恼了西洋军，也可以借用这风暴暂且阻挡一下。
　　师鸢觉得他是真的疯了，但也不敢就这么放他一个人出去乱跑，还是只能陪着。霍思远觉得这俩都疯了，但也不敢放他们这么随意去疯，还是帮忙去请了资深的老渔夫。
　　老渔夫觉得自己这条老命可能是活到头了，但是官家来的请求，他也不好意思拒绝，毕竟这些孩子都是为了他们在拼命。
　　几人选了个还算天气晴朗的时候，冒着风就出海了。西洋军队主要驻扎在东瀛，还有一部分在周边的各处岛礁上。
　　师鸢现在出海看着这些岛礁群，就想起来当时跟步月被困礁石底下的事情，有点心有余悸。
　　江雪倒是心情不错的到处看着，还对着海图给这些岛礁起些奇奇怪怪的昵称。
　　师鸢看得无语，但也懒得打扰他这一点小兴致，等他起够了名，就问他有没有什么具体打算。
　　江雪拿着海图，看着上面一部分关于水下礁石的走向，问了一句：“海面的可以直接看见，海底下的你们是怎么确定的走向？”
　　“有些礁石群退潮之后才会显现出来，趁那时候下水去看，就能知道一部分。”师鸢凑过来看着他手上的海图，“在深海里的就没办法了。”
　　江雪点点头，又轻轻笑了笑：“我母亲说这边海图是你跟步月去确定的，后来又从海盗手里拿到一份更详细，你们当时在东海干了啥？”
　　“也没什么。”师鸢有点无奈，叹了口气，把东海这边的事给他大概讲了一下，并且一句带过了他们在礁石群底险些遇险的事情。
　　江雪听完，带着一抹饶有兴趣：“很多礁石都能下去吗？”
　　“这个就不清楚了。”
　　“大部分礁石群都是中空的。”在船上帮忙的渔夫过来给他们送茶水，正好听见了江雪的问，便笑着回答了一声。
　　“都能下去人吗？”江雪又追问了一句。
　　“不能，能下人的只有一小部分。”老渔夫摇摇头，“虽然大多的礁石底下都是透的，都是被海水冲出来的洞，鱼倒是能游，人不行。”
　　“能下人的有哪些，老人家知道吗？”
　　“这老夫就不清楚咯。”老渔夫笑着摇摇头。
　　江雪端着茶杯沉吟。
　　“你赶紧收住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师鸢没等他开口，先堵他，“这些地方涨潮都会被淹，太危险了。”
　　师鸢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师鸢：“……”




唯梦闲人不梦君-6

　　对于江雪说想亲自去看看礁石群底的话，师鸢持否定态度，坚决否定。
　　当然，他的否定对江雪并没有什么用处，江雪只是通知他一下，并不是跟他打商量。
　　师鸢倒也真想狠狠心把他一个人丢这，但是想想，就算把他丢这，他自己还是会去，万一真的出点什么事儿，到时候后悔的还是自己。
　　没办法，他只好继续跟着。毕竟自己冒过一次险，多少算是有些机会把。
　　江雪对着海图，挑了个岛礁群，好巧不巧，就是当时师鸢跟步月下去的过的地方。
　　师鸢不想再来一次地底冒险，更不想跟着江雪再走一次跟步月走过的路，就委婉的劝他换个地方吧，这一片涨潮铁定淹个底朝天。
　　江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执意要下去。
　　师鸢：“……”要不是打不过你，迟早一天给你打死！
　　师鸢拗不过他，只能陪着他在退潮的时候下到礁石群上。经过海水的几年冲刷，这边岛礁上早就没了他跟步月当时留下来的痕迹。
　　因为退潮时间有限，需要赶在涨潮之前让江雪游完这一片地方，师鸢也直接打头下了礁石的洞窟。
　　比起几年前，现在的洞窟明显空间更大了一些。越往下，依旧是气温越低，不过这次他们早做了准备，倒也不算难熬。
　　江雪跟着他身后，举着火把，一边走，一边拿手敲敲石壁，听着返回来的回音。
　　反正都下来了，师鸢也就干脆全坦白了：“我之前下来过，不用确定路了。”
　　“嗯？”江雪哼出一声饶有兴趣的音调。
　　“之前跟睿王下来的，正好就是这片地方。”师鸢叹气，“当时是查硝石的事，后来扯出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
　　“哦。”江雪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既然下来过，你觉得这底下能藏人吗？”
　　“不是都跟你说了么，涨潮就全淹了，怎么藏？”师鸢无奈的回头看他一眼。
　　恰好见他举着火把，微微仰头看着高处的石壁。暖黄的火光下，他认真的表情显得庄严肃穆。
　　师鸢看得一愣，微微皱了下眉：“你有听见我的话么？”
　　“听见了。”江雪点点头，抬手指着上方，“但这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如果不是用来藏人或者物，凿它做什么？”
　　师鸢又是一愣，也抬手看了过去。
　　“倒确实藏了物……”师鸢皱紧眉，“当时藏了硝石……这种不能遇水的东西。”
　　“嗯哼。”江雪举着火把，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可当时这底下也确实是淹了啊……”师鸢咬着唇，抬手抵着自己下巴。
　　“我们在这等一晚上，看看到底会不会淹进来。”江雪笑了一声。
　　“你别发疯，下来之前不是答应我说一定会在涨潮前出去的吗！”师鸢瞪他。
　　“淹就淹了，我又不是步月，这点水又难不倒我。”江雪继续笑，“干嘛，你现在连这都游不动了？”
　　师鸢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只能叹了口气应下：“行吧，我把命教你手上了，你要给我玩死了，回去让兰芳收拾你。”
　　“不至于不至于。”江雪笑哈哈的，“你当时照顾步月挺辛苦的吧？”
　　“没有，睿王脑子快，倒是不用操什么心。”师鸢也伸手轻轻拂过石壁，凹凸不平的手感让他意外的有点怀念，“其实睿王要是学武了，也不必困在京中。”
　　“哦？”江雪眯了眯眼。
　　“每次跟着你，我这一颗心就根本平静不下来。”师鸢叹气，“换睿王在这里，你肯定听他的话。”
　　“换步月在这，他也会跟我一起下来啊。”江雪看见了路前方的拐角，停下了脚步，“再往哪走？”
　　“我跟睿王当时走的这边。”师鸢给他指了指路。
　　“那行，我们走这边。”江雪选了另外一条路。
　　“走这边做什么？”师鸢有点好奇。
　　“那边你不是去过了，那就没有再去的意义的，走没走过的这边，看看什么情况。”
　　两人走了没多久，前面的路却被碎石堵住了。江雪上去敲了敲石块，能听见明显的空腔回音，说明后面还是有路可以走的。
　　“怎么被堵上了？”师鸢皱起眉，“我们这是要凿开吗？”
　　“不用，上面有空隙，没堵死。”江雪举着火把，给他看石碓上方窄小的缝隙。
　　“这么点大，我们也过不去吧。”师鸢有点无奈，“还是的凿开。”
　　“上面搬开一点，底下就不动他了。”江雪抽出把匕首，斜插丨进石壁上，当做一个脚垫，借力跳了上去，将自己挂在了石壁上。
　　找了个地方把火把固定之后，江雪就抽着上面的细碎石块，师鸢在底下帮忙接着。没多会儿，上方的石块就清理掉了，露出来个足够一人穿过去的裂隙。
　　江雪抽下火把，纵身直接越了过去，还不忘让师鸢把自己的匕首带过来。
　　师鸢无语的看了眼石壁上的匕首，还是认命的拔了下来，直接从缝隙抛了过去：“自己接住。”
　　“我去，你这是想谋杀我啊？”江雪在那边嚎了一声。
　　师鸢倒是丝毫不担心自己这一丢会伤到他，后退两步稍微丨冲刺借了个力，他也从缝隙处越了过来。
　　落地之后，师鸢有点愣住，这边石壁上全都是斑驳的划痕，看痕迹已经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了。
　　江雪正在用手轻轻拂过这些缝隙，微微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些是用手抓出来的。”良久，他忽然道。
　　师鸢凑近去看了看，却闻到了缝隙里若隐若现的一点咸腥味道：“这是海水的味道，还是……”
　　“是血。”江雪肯定了他的想法。
　　“怎么会？”师鸢皱起眉，“什么时候留下的？”
　　“痕迹应该有几年了，但这些血腥，怕是不久前才有的。”江雪举着火把照了照远处，可惜只有空荡荡的一长条甬道。
　　“在我们之前，还有人下来过？”师鸢也皱紧了眉。
　　“我就说底下可以藏人吧。”江雪笑起来，“这底下怕是不简单。”
　　师鸢抿了抿唇，也不好再劝些什么，只好叮嘱道：“小心点儿。”
　　“知道。”




唯梦闲人不梦君-7

　　越往里走，血腥的味道就越重，甚至已经压过了海水留下的咸腥味道。
　　“这里是不是很多人知道？”江雪问了一句。
　　“这里好像是别人的地盘。”师鸢回忆了一下，如是回答。
　　“回去了安排人查一下，看有多少这种可以藏人的地方。”江雪点点头，沉吟道。
　　“能有一个就不错了，你还想要多少啊？”师鸢震惊。
　　“那肯定是越多越好咯。”江雪随口应着，继续往里深入。
　　甬道走到底之后，便是一些交错的小房间，也都有人工开凿打磨的痕迹，甚至在一间较大的房间里还发现了一些生锈了的刑具。
　　锈迹很新，应该是这段时间因为海水的侵蚀才出现的。
　　这也进一步证实的他们的推断，这一片地方确实一直有人在使用，可能还是当做刑房地牢使用。
　　“这就到头了？”江雪逛完了几个房间，发现找不到继续深入的道路之后，挑了挑眉。
　　“你可以自己凿条路。”师鸢白了他一眼，听着外面海水撞上礁石的声音，又皱了皱眉，“开始涨潮了。”
　　“另一边通向哪？”江雪问。
　　“更远些，有另外的出口。”师鸢回忆着，“通向了另外一片岛礁，这地方空间应该比我们想象的大。”
　　“回去吧。”
　　“咦？你不过去看看？”
　　“太吵了。”江雪露出点无奈来，“这潮水的声音吵得我脑袋嗡嗡的。”
　　“很吵吗？”师鸢侧耳仔细听了听，潮水的声音确实很大，但对他来说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对我有点吵了，这声音听得我有点烦。”江雪把火把递给他，抬手捂住了自己耳朵。
　　师鸢接着火把，无奈的领着他往回走：“你什么打算，要在这底下藏人突袭西洋军吗？”
　　“把他们引过来就很难吧。”江雪跟在他身后，有点心不在焉的感觉，“看着片地方也不是什么秘密，西洋人应该早就知道了。”
　　师鸢叹了口气，就这么安静的带着他往回走，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不见了。
　　他皱眉回头望过来，看见江雪也就落了他一大截，手扶着石壁，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怎么了？”师鸢举着火把走回来。
　　“有点奇怪，我不太舒服。”江雪抹了把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汗。
　　师鸢茫然：“我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你真的不觉得这底下声音很嘈杂吗？”江雪喘了口气，靠到了石壁上，“你听力应该比我还好些，这底下难道是有什么特殊布置吗？”
　　师鸢已经满脑门的问号了。
　　“头疼，啧。”江雪摁了摁额角，“赶紧出去吧，这底下不对劲。”
　　师鸢伸手馋了他一把，扶着他继续往外走。
　　外面水流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整个底下空腔都在响，师鸢这会儿倒是赶紧有些吵，但也还是没有其他的感觉。
　　江雪看起来格外的不舒服，脑袋上的汗已经汇成了水流在往下淌。师鸢皱起眉：“我之前是不是劝你别下来的？”
　　江雪尬笑了一声：“这不是还没淹进水么。”
　　走回之前那道封起来的碎石堆后，师鸢把他放到了一遍，直接把这些阻挡的石块全都打通。
　　因为涨潮的缘故，底下的气温越发的寒冷潮湿起来，时不时还有水滴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潮水的声音，空腔的共振。
　　江雪扶着石壁，站在那里咳了几声，呛出来一小口血。
　　师鸢被他吓到了：“怎么了这是？”
　　“我也想知道怎么了。”江雪抬手抹了把嘴，伸手抓过了师鸢递过来扶他的手，“先离开再说。”
　　回去的路途上再没什么阻拦，倒也一切顺利，离开了这礁石洞窟，江雪的情况就明显好了很多。
　　潮水还没有完全涨起来，但他们之前下船的地方已经被淹了，要过去就还是需要蹚水游。
　　江雪现在的情况，师鸢也不敢放他下水，就只能打了信号，让船试着靠过来。
　　只是水位不够，船到底能靠近到哪里也不知道。最好是再等等，等完全涨潮，水位上去，船不会触礁，才是最好的时机。
　　但也还是无法避免蹚水的后果。
　　师鸢举着火把，无奈的望了望天：“我就不该跟你过来。”
　　江雪找了个地方坐下，平复自己的呼吸，同时看了看四周的还在上涨的水位线：“这好像淹不进来啊。”
　　“哈？”师鸢扭头看他。
　　这会儿天已经全黑，薄薄的月光落下来，照在江雪身上，衬得他脸色惨白一片。
　　“身体没事吧？”师鸢又开始担忧起来。
　　“没事，内力走岔，受了点内伤。”
　　“也真的是见了鬼了，我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师鸢又开始茫然起来。
　　“体质不一样吧。”江雪眯眼望了望不远处停泊的船只，问道，“他们过不来吗？”
　　“水位太低了，靠近可能会触礁。”师鸢叹了一声，“只能等潮水涨起来，船才能靠近。”
　　“飞羽。”江雪忽然喊他。
　　“昂？”师鸢乏力的应了一声。
　　“那边是通往哪里？”江雪抬手指了个方位。
　　师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又抬头看看天上的星宿确定方位，最后翻找出来自己身上带的海图，对着方位，才不确定的回答他：“应该是往东瀛方向。”
　　江雪点点头，沉默了片刻，一脸苦恼的模样：“不行，认方向太难了，步月在就好了。”
　　师鸢一脸无语的看着他：“你想知道哪些方位？”
　　“我想试试能不能靠岛礁群，造出一个圈套，把西洋军引进去。”
　　师鸢举着海图凑过来给他看：“倒也不是不行。”
　　“嗯？”
　　“虽然有不少缺口，但从这一片，到这边——”师鸢用手指划着海图上的一片范围，“这些岛礁退潮之后都会出现，涨潮则会消失。若是能算好潮汐的时间，也不是不能下埋伏。”
　　“能算出来吗？”江雪皱眉。
　　“海边生活的老人应该有办法，到时候去问问。”师鸢提议。
　　“也行。”江雪点点头。




唯梦闲人不梦君-8

　　两人搁着坐着看了很久的星星，潮水还是没有整个淹上来，船只那边也尽力靠近，最后没有办法，还是只能蹚水游了回去。
　　回到船上，两人先是去洗漱换了身干爽的衣服，然后坐在船舱里，喊来老渔夫问潮汐起落的规律能不能算出来。
　　老渔夫倒还真能给他们算，还说今天正好是小潮，涨潮不高，所以那一片淹不完全。
　　师鸢端了杯热茶在那怀疑人生。怎么他当年跟睿王下去就被淹了个底朝天，跟江雪过来就恰好遇到了小潮，淹不进水？
　　江雪跟老渔夫在那聊了半天，才终于分出来一点心思，扭头看了一眼师鸢。
　　“在想什么？”江雪问他。
　　“在怀疑人生。”师鸢看了他一眼，有点无奈，“总感觉你的运气好得离谱。”
　　江雪笑起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好吗。”
　　“行了，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师鸢懒得跟他继续贫嘴下去，“我们不能在海上待太久了。”
　　“知道。”江雪朝他招手，“过来，初步构想是这样的——”
　　江雪的计划非常大胆，就是直接去跟西洋军叫嚣，然后示弱，将他们引入设置圈套的海域，然后困住，等待海上风暴的来临。
　　师鸢说他简直是懒得没救了，且不说西洋军会不会上他的当，万一风暴并没有按照预期的设想过来呢？
　　老渔夫也说了，并不是每一次海上风暴都会经过，但即便没有经过，刮起的风也会引起很大的海浪，他们这些小渔船是抵挡不住的。
　　但面对西洋军完善的海上战船，这些风浪是否还会有奇效就不得而知了。
　　江雪明显不打算去考虑这些漏洞，就一句随便吧，然后就开始调集整个东海的兵力。
　　留守的霍思远收到他调令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帐子里，深思熟虑了很久，最后自暴自弃，听从命令把整个兵力全都调集了起来。
　　东海现在能调用的兵力其实不多，还得留守一部分，最后能给江雪用的，也才两万多人。
　　江雪让他们多搞几艘船，就算人不够，也得营造出一副千军万马的模样迷惑敌人。
　　这套路东海玩了大半年，玩得很熟，靠两万人生生给他伪装出了二十万大军的架势。
　　结果还没等他去挑衅，西洋军就从东瀛群岛撤走了。
　　因为海上风暴是更靠近东瀛方向的，所以他们不得不绕着东瀛而过，而绕航的线路上，又恰好在江雪想搞事的地方。
　　于是，他们就眼睁睁的看着西洋军自己钻进了圈套里，被江雪直接一波操作困死在那片岛礁群里。
　　然后，在海上漂泊了许久的风暴，顺势来袭虽然没有直接从西洋军所在的地方刮过去，但边角掀起的巨浪，还是让他们损失惨重。
　　风暴来的时候，江雪他们已经全都撤回了东海，虽然最后断尾的队列也遭到了风暴的影响，但损失尚在可控的范围里。
　　这一场海上风暴，一刮就是半个月，连绵的大雨在往常向来容易影响心情，这一次倒是格外让人心情愉悦，甚至希望它再刮大一些。
　　老渔夫说着风暴只是开头，往后的几个月，断断续续还会有不少。以往西洋军不敢贸然袭击东海，也是惧怕在打仗的时候遇上风暴。
　　东海毕竟是他们的主场，只要西洋军无法登陆，打海上战役，耗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利。
　　本来经过几年的试探，西洋军应该也快掌握这些海上风暴的规律了，不然也不会在风暴来临之前撤出东瀛。结果就被江雪坑了一把，如果不是江雪突然的伏击把他们困在海上，他们早就跑出了风暴袭击的范围。
　　这一波天时地利利用得堪称完美，师鸢甚至都怀疑是天在帮他。不然这么漏洞百出的计划，怎么会这么顺利的就完成了，还完成得格外出色。
　　江雪自己其实也挺惊讶的。虽然这计划是临时想的，但后续他也思考了良多，最坏的情况也做了设想。甚至在撤回东海的同时，他就在布置后续。
　　本来只是想借着风暴抢出一个布置的时间，谁知道风暴直接帮他把西洋军卷了个措手不及。
　　思来想去，他也感觉可能真的就是天地气运都在帮自己吧。
　　被他这么坑一把，起码今年上半年海上层出不穷的风暴没有完全平息之前，西洋军是不敢过来跟他们正面打起来的。
　　至于下半年西洋军会不会铤而走险，现在的他并不想考虑那么多。
　　西北那边柳斜斜给他来了信，说自己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他要是再不回来，西北可以直接改姓林了。
　　拆信的时候，师鸢正好也在他身边，跟着一起看完了信，而后皱眉看他：“什么想法，要赶去西北吗？”
　　“不去行吗？”江雪把信放到烛火上一撩，看着明艳的火光将信纸吞食。
　　“让你当时没事干要把林歆带去西北。”师鸢哼笑了一声，“现在看你怎么收拾。”
　　“能怎么收拾，真要有异心直接砍了呗。”江雪看着火光顺着信纸爬到指尖，一甩手，将剩下一点边角抛了出去，火光也顺利的将这点残留顺利吞没。
　　“那不是睿王表哥吗？”师鸢皱了下眉。
　　“就算是亲哥也没办法不是。”江雪看着这点火光慢慢消失，信纸化作一点灰烬，落在地上。
　　“也真是不懂，你们当时废那么大劲把林家保下来做什么。”
　　“步月身上毕竟带着林家的血，不可能下狠手。”江雪轻悠悠的道，“将林家保下来，一来算是替自己母亲偿还了养育之恩，就此可以断绝关系，二来，也是为了方便日后。若是林家真有什么异心，他站在道德制高点，方便下手处理。”
　　师鸢愣住，诧异：“居然是这种原因吗？”
　　“那你当步月闲得没事非要冰天雪地去跪着啊？”江雪笑了一声，“他那会儿越惨，和长和帝闹得越掰，后面拿捏林家就越有名头。”
　　“所有人都是看见他对林家仁至义尽的，若是林家与他对立，舆论就都是向着他的。”
　　“民心有多可怕，你知道吗？”




唯梦闲人不梦君-9

　　东海这边暂且算是安排好了，后续江雪也做了设想，把师鸢留下之后，他一个人轻装就直接赶往了西北。
　　从东海去往西北的路上是可以经过京城的，江雪思索之后，还是决定回京一趟。
　　一来将东海的情况禀明，顺便问问江南那事的后续结果；二来也是抱着点私心，想回来看看步月。
　　步月接到他消息的时候，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就并没有安排什么，继续忙着自己的事。
　　江南那些多出来的“收费”，他一步一步顺着摸下去，把整个户部翻了个底朝天，但不知道为何，就是找不到钱款的流向。
　　顾珏知道情况之后，也顺着自己的人脉在帮他查，结果查来查去，背后似乎又是何家在操作。
　　但因为年前锦王的事，何家被牵连其中，现在都还没解禁。就算之前真的是何家在操作，那年后这近半年过去了，这半年又是谁在操盘？
　　朝里好像莫名其妙的又突然冒出来一个新势力，谁也不知道底细，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蚕食着一切。
　　步月感觉自己头都快炸了。
　　跟着江雪一起回京的，还有洛竹青暗查回来的消息。
　　步月毕竟不方便离开京城，便是由洛竹青亲自去了江南一带，将整个事情都摸查了一遍，然后查出来一点奇奇怪怪的东西。
　　提高收费的令文上，除了有何家的家印，锦王的王印，还有一个，是江雪的私印。
　　步月听到他报告的时候，人都傻了。
　　洛竹青自己也很茫然，还特意拿了一份令文回来，交给步月，让他辨别，怕是什么人故意陷害。
　　结果步月接过来一看，印都是真迹。
　　他当即就跑去了顾府找顾珏，问他江雪的私印一般都放哪，是否有被盗的情况发生。
　　顾珏有点懵，不明白他这么火急火燎过来问这事干嘛，但还是认认真真的回答了他：“阿雪的私印一直是他自己带着在，因为身份特殊，那印还是先帝在他周岁时亲赐的，所以自他周岁后，便没离身过。”
　　步月陷入了沉思，决定回去再研究一下这印是否有造假的可能性。
　　结果还没等他离开顾府，不知道是谁把这么一份令文绕过他，直接给到减兰手上。
　　可想而知减兰会有多气恼，搁这节骨眼上，江雪进京了。
　　步月还在顾府跟顾珏打哈哈，并不想让他过多的担忧。结果还是顾珏的人过来，说小侯爷回京了，但被陛下直接喊去宫里了。
　　他一打听，得知了上述发生的事情，就赶忙回来报告。
　　顾珏还没什么反应，步月先炸了，赶忙告辞，拖着洛竹青就直接进了宫。
　　江雪被喊进宫的时候其实有点懵，但也想着正好，反正他也要进宫来报告东海的事。
　　所以见到减兰的时候，他直接就报告了东海的情况和战果 ，顺便提及了一下江南发现的事情。
　　减兰一副很平静的模样听完他的报告，喊卫霜给他倒了杯茶，然后似笑非笑的问他说：“镇北侯这是在向朕邀功吗？”
　　江雪被她问得一愣，感觉这话意思好像哪里不对。他已经只是正常的述职吧？怎么就成邀功了？再说了调查的事不是交给步月去了么，自己有个什么功？
　　直觉告诉江雪可能是出了什么变故，所以他二话不说，抛开了手里的杯子就跪了下去。
　　“臣并无此意。”
　　减兰低低笑了一声，把手上的令文递给卫霜，让他拿给江雪：“镇北侯不妨给朕解释一下，这上面为何有你的私印。”
　　江雪一面懵的看着卫霜递来的令文，看见了上面自己私印留下的印痕。
　　这印章是先帝赐的，他其实没用过几次，但印记上特殊的印纹确实是他的私印，很好认，也很难仿造。
　　没等他有个什么反驳，外面就有唱名说睿王到了。江雪也就打消了自己辩驳的打算，乖乖的跪在那里，捧着那一张令文看。
　　何家用的家印，锦王用的是王印，唯独他的印迹是私印，位置也不对，应该是后来才补上的。
　　江雪饶有兴趣的挑了下唇角，把这一张令文折叠了起来，从容不迫等着步月过来。
　　“皇叔消息得到得挺快的啊？”减兰已经明显心情不好了。
　　步月沉着一张脸，进门先给减兰行了个礼，然后偏眸看着跪在那儿的江雪。
　　江雪也正好偏头过来看他，朝他露出来了一抹无辜的表情。
　　步月看见了他手里折叠起来的纸张，估计自己可能是已经来迟了。于是在减兰喊他“免礼”的同时，就健步走到江雪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江雪被他打得一懵，减兰也被他这一波操作弄懵了，愣愣的看着他。
　　“谁准你无召私自回京的？”步月瞪着他，又抖出洛竹青给自己的那份令文，“谁给你的权利在户部令文上留印？”
　　江雪茫然了一下，反应很快，沉声回答：“武将回京述职无需诏令，户部下发军晌需我确认，但我一向用的官印，这私印并非我留。”
　　“怎么，还能有人偷侯爷私印不成？”步月哑着声音吼了一句，努力用眼神给他传递信息。
　　“王爷不妨来搜，本侯私印自去年就没带在身上。”江雪抬眸看着他，挑了下眉。
　　步月缓缓松出来一口气，扭头看了减兰一眼。
　　减兰一阵无语，轻轻颔首，颇为无奈的喊了一句：“卫霜。”
　　“奴才在。”卫霜应了一声。
　　“搜搜看。”减兰叹了一声，还是玩不过皇叔。
　　卫霜点头应下，带着江雪去了偏殿。
　　步月直到他们走后许久，才又向减兰行礼：“此事或有隐情，臣会继续调查。”
　　减兰无语的看着他：“希望不论查出了什么结果，皇叔都能秉公处理。”
　　“他若真有谋反之心，臣自拿了他的人头请罪。”步月沉声，语气笃定。
　　他话都说成这样了，减兰也不好再就此事发作，只能摆摆手让他先退下。
　　卫霜那边自然是什么都搜不到，回来朝着减兰摇摇头。
　　减兰叹了口气：“算了，江雪人呢？”
　　卫霜哽了一下：“呃……睿王领走了……”
　　减兰：“……”




唯梦闲人不梦君-10

　　步月等卫霜搜完了身，直接带着江雪出宫，一路走一路就在骂他：“你是怎么回事？一回来就闹这么大的事？”
　　江雪乖乖跟在他身后，小声委屈巴巴道：“我怎么知道……”
　　“你这私印是怎么回事？这令文又是怎么回事？”步月扭头过来又瞪了他一眼。
　　“私印确实是我的，但去年从西北回来之前，我交给柳斜斜了。”江雪自己也有点郁闷，“至于这令文，我就更不可能知道怎么回事了啊。”
　　“你把私印给柳斜斜做什么？”步月一愣。
　　“不把私印给她，她拿什么调动我手下的兵力啊？”江雪继续委屈巴巴，“我又不是你们，一个人一堆印玺，我当时就那一个印可以证明身份好么。”
　　步月哑了一下。
　　这确实无法怪他，步月自己能证明身份的印记很多，除去七皇子的私印，睿王的官印，现在还有摄政王的官印，还有他自己的名印，母亲留给他的另外一枚名印，父皇赐下来的名印。
　　除了这些，还有令牌和配套的令印。
　　“既然是给到了柳斜斜，怎么会跟何家的印在一起？”步月有点想不通。
　　柳斜斜的哥哥柳月央是顾丞相的学生，现在也在帮顾丞相分担很多政务。比起何家，明显顾家跟他们柳家关系更深。柳斜斜帮谁也不可能帮何家来陷害江雪。
　　“那我怎么知道。”江雪瘪着嘴，委屈得一副要哭的表情，“说到底这事还是我捅出来的，我要真缺这点钱，我还报给你做什么？”
　　步月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过来扑到他怀里抱着他：“好了，对不起，我不对你狠点，也镇不住减兰。”
　　“那也犯不着上来就打我吧？”江雪靠到他肩上，继续委屈，“我要是没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怎么办？”
　　“那就打死你算了。”步月拍拍他的背，叹了口气，把他推开，伸手牵着他继续走，“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就顺路回来述个职而已。”江雪勾着他手指，“要是陛下不强留，过两天我就走了。”
　　“行，你去西北之后，好好问清楚。”步月偏头看他，“把私印拿回来之后，谁都不许再给了。”
　　“好的。”江雪乖乖点头。
　　步月又叹了一口气，闷声牵着他走了许久，才放缓了脚步，又扭头看他，低声问：“……脸，疼吗？”
　　“这会儿才心疼我是不是晚了？”江雪摆着一脸委屈表情看着他，就快挤出来两滴眼泪了。
　　步月有些哭笑不得，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伸手去给他揉了揉脸，低声给他道歉：“对不起。”
　　“也没事，就你这点手劲，还伤不到我。”江雪轻轻往他手上蹭了蹭，忽然伸手揽过他的腰，把他拽进了自己怀里，“不过殿下，你就这么把我从宫里带走，不会出什么事吗？”
　　步月就顺手攀着他的肩：“好歹也是摄政王对吧，这点权利还是有的……不过你再抱我会儿，可能会有其他麻烦。”
　　江雪笑了一声松开他。
　　两人离宫之后，步月还是要赶着去压下这个消息，所以叮嘱他回自己的F.B.J.Q侯府然后不要乱跑。江雪乖乖的应下了，然后跑去了睿王府待着。
　　步月还是先去了户部一趟，查这个令文的由来。户部尚书对着令文看了又看，肯定的摇头说绝对不是他们写的。
　　他其实也猜到应该不是户部直接发出的，也只是过来随便问问。问完结果还是需要洛竹青去查。
　　除此外步月又去了工部一样，所有人的印玺都出自工部的一个特殊机构。他是想来问问这些印玺是否有仿造的可能。
　　负责篆刻印玺的工匠看完之后摇头，说何家的家印或许有造假的可能，但锦王的官印和镇北侯的私印，都是有特殊的印纹存在，是独一无二的，就算仿造，也不可能仿得一模一样。
　　说着，他还拿出了这印玺的留档纹案，一点一点对比给步月看，确实就是当时出自他们手上的那一枚。
　　这些都确认完之后，天都已经黑了，步月只能打道回府，想着要怎么寻找突破口。
　　总不可能真的用私印被人盗用这个理由来打发减兰吧？别说减兰了，他自己都不信。
　　回府的时候正好开饭，江雪都洗澡换了身衣服，乖乖的坐在餐桌边等他。
　　步月有点无奈，轻轻笑了一下问他：“我不是让你回自己侯府么？”
　　“太冷清了，不想去。”江雪卖乖。
　　步月也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过来跟他一起吃晚饭。
　　结果饭吃一半，王府管家匆匆忙忙过来，说有人求见。
　　步月正好奇，谁这么大晚上过来，就听管家迟疑着，说是白公子。
　　白珝虽然放进了宫里，但减兰一直没给他个正式封位，礼部也去催过，步月也去问过，但减兰都不为所动。
　　老管家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只好还是按着之前他在王府时候的身份，喊一句公子。
　　步月有点愣，这大晚上的白珝过来干什么？但他也没没有多想，让关键把人带进来，同时也收拾了一下，去了会客厅。
　　白珝其实快临盆了，不过肚子不算大，看起来人还挺轻松。
　　步月过来的时候管家已经安置好他了，还沏上了一壶热茶，正在给白珝斟。
　　“你怎么突然这么晚过来？”步月一边进门，一边就问了一句。
　　“听说了一点事，然后太后让我带些东西过来给殿下。”白珝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来一封信。
　　步月好奇的接过来拆开，抖出里面的信纸，上面是几个人名。
　　“这是什么？”
　　“何家的人。”白珝道，“太后说这次的事很有可能就是这些人其中一个搞的鬼。”
　　步月折起信纸点点头：“知道了，我会去查清楚的。”
　　“还有件事……”白珝有点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步月疑惑。
　　“太后说希望这事殿下别插手。”白珝抿着唇。
　　步月愣了一下，思索了一下，轻轻笑了笑：“知道了，让减兰自己去查吧，我只收集点证据，这样总可以吧？”
　　白珝也轻轻笑了一下：“那我便这么去回复了。”
　　“不多坐会儿？”
　　“不了，本来就是偷偷出来的。”
　　“回去路上小心些。”
　　“殿下放心。”




唯梦闲人不梦君-11

　　送走白珝之后，步月又看着那封信，记了一下上面的几个名字，然后将信纸伸到了灯火上，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将信纸吞噬。
　　这事不让他插手是对的，只有减兰自己查出来的结果，才能说服她自己。
　　但步月也怕她查到的事情存在其他误导，只能头秃的在这想着要怎么介入才能在不引起减兰反感的情况下把查出来的事情结果告知她。
　　江雪吃完饭过来，看他在这愁眉不展，也不好再拿其他事来加重他的压力，就笑呵呵凑过来逗他。
　　步月看见他，也不想继续再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噙着一抹笑，淡淡的看着他搞怪。
　　这俩在这互相闹腾，享受一点短暂的安宁时光。
　　白珝从睿王府离开回宫，才进自己住的宫殿，就看见了拎着一盏灯，柱子似的站在房门外的减兰。
　　他略微慌张了一下，还是镇定的走了过去，给减兰行礼。
　　“你上哪儿去了？”减兰看见他过来，顺手把灯递给了一旁候着的宫女。
　　“到处走走，张太医说有助生产。”白珝放缓了声音，轻声细语的。
　　减兰盯了他一会儿，不明意义的笑了一声：“大着肚子最好还是不要到处乱走。”
　　白珝感觉她这话语气有点不对，但也无法反驳，便乖乖点头应下：“知晓了。”
　　“好好休息。”减兰淡淡的如是说了一句，带着自己的人径直离开了。
　　白珝目送她走远，长长的叹了一声。
　　估计是减兰发现他跑出宫了，甚至知道他上睿王府去了。但……知道就知道了吧，他也没什么办法不是。
　　白珝走回房里，收拾了一下心情，睡觉去了。
　　查询这印迹背后的真相必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西北那边的军报又一直不好，减兰也知道现在不能强留江雪，虽然还是有点不开心，但还是给了命令让他尽快前往西北。
　　江雪此行的目的本就是前往西北，因此，得到命令之后就没再耽搁，继续自己轻装就离开了京城。
　　把江雪送走之后，步月也不再明面上调查这事，只继续去处理兵部的事情，安安心心当块砖。
　　洛竹青得了他的命令，把调查来的线索归总了一下，拟了份折子上递给了减兰，然后就不再插手此事，乖乖的跟在步月身边当个护卫。
　　他们突然的不管事反而让减兰警惕起来了，越发认真的去盯所有汇集的消息。
　　然后被她顺藤摸瓜的扯出了一条线索。
　　这条线索提及了林音幼，突然一下就把矛头转移到了步月身上。
　　江南那令文上江雪的私印是后来补上的，而拿着印玺来的，是林音幼的婢女。那婢女在完成这一切之后，便跳河自尽了。
　　线索看似断得干干净净，却又有那么一丝藕断丝连。
　　婢女是林音幼的，林音幼和步月是关系朝中都知晓。江雪的私印不在自己身上，不在侯府，不在顾府。那么便只会在两个地方。
　　睿王府，西北。
　　不论是哪个 ，都能和这丝丝缕缕的线索串联起来。
　　若是私印交给了步月，林音幼想从步月手上拿到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若是放在了西北，林家的家主林歆就在西北，又恰好是江雪的人，林音幼想拿到，还是轻而易举。
　　减兰自己在御书房里捋着思绪，越捋越是心寒。她试图劝说自己找到其他的切入点，但满脑子都是这几个人交错复杂的关系。
　　怎么就这么恰恰好呢？
　　白珝自己搁宫殿里反省了两天，还是觉得最好把之前的事给减兰解释一下，就带着小点心过来找她。
　　结果就撞上了她最烦躁的时候。
　　减兰本来想着这一团乱麻似的几个人就已经很烦了，看见白珝，又不期然的想起来，这人也是步月的。
　　她思绪一下子飘远到了去年中秋的时候，那一场宫宴很压抑，所以她喝多了酒，迷迷糊糊的本来是想去找花犯一起吐槽，结果遇上了白珝。
　　白珝那会儿身上沾着三皇叔信香的味道，缓和的芙蓉花香。她虽然并不会对这味道起什么心思，但喝醉的身体自己有了反应。
　　白珝不知道是不是被她身上无意识释放出来的信香影响到了，也流出了自己信香的味道。
　　迷迭香的味道很淡，但减兰很喜欢这味道。
　　当时或许是一时冲动没有考虑过多，事后她也反省过自己。这会儿再想想，又觉得巧合得有点过分。
　　怎么这人就会那么恰好的出现在那里？
　　越想，减兰越觉得没法平静，抬手撑着额，有些不耐烦的出声问了白珝一句：“有什么事吗？”
　　白珝也察觉了她心情不好，只静静的过来放下了装着小点心的篮子，端出来里面的小点心摆好在小桌上。
　　减兰看着这些造型精致的小东西，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暂时就撇开了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案桌走过来，坐到了小桌边。
　　“之前听太后说陛下喜欢甜食，这些是厨娘新做的几样。”白珝把小点心都给她摆好，然后沏了杯茶过来递上。
　　减兰一边接过茶杯，一边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见母后去了？”
　　不是不用晨昏定省么？
　　“前几日，太后说有事找我，喊我过去的。”白珝一边注意这她的表情，一边放缓了声音慢慢说着。
　　“哦。”减兰应了一声，喝了口茶，顺口就继续问了下去，“他找你什么事啊？”
　　“让我带几句话给睿王……”
　　白珝话音未落，就看减兰端着茶杯的手收紧了。
　　“为什么要你去带话？”减兰搁下杯子，抬眸看着他。
　　白珝哑住，不知道该怎么答。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去传话，可能是想着他之前跟睿王关系不错，由他去说在那种情况氛围下，睿王比较容易接受提议吧？
　　但这猜想他也不敢就这么说给减兰，只能保持沉默。
　　减兰声音一下就冷了下来，莫名其妙的问他道：“是不是待在我身边挺委屈你的？”
　　白珝愣住：“啊？”




唯梦闲人不梦君-12

　　减兰呼吸有些重，脑子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又全部翻涌了起来，让她整个人都开始焦躁起来。
　　她不想去把所有事情都往暗处想，可脑子的想法就入奔涌而出的泉水，怎么也堵不上。
　　所有的巧合堆积在一起，仿佛形成了一个圈套，将她牢牢的困入其中。
　　“朕现在不想看见你。”减兰从椅子上起身。
　　白珝抿了抿唇，行礼退下。
　　虽然料到了减兰会不高兴，但却是没想到她会生这么大脾气。白珝也有点无辜，轻轻叹了一声，把摆出来的小点心都收捡起来。
　　减兰在这越想越气，一扭头正好看见他在收拾东西。
　　“你在干嘛？”减兰问。
　　“收拾一下啊……”白珝茫然的看了她一眼，继续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进了食盒里。
　　“这种事犯得着你亲自动手吗？”减兰皱起眉。
　　白珝更加茫然了：“这向来都是我自己动手的啊。”
　　“内务府没给你派人吗？”
　　“也不用什么事都麻烦他们吧？”白珝轻笑了一声，“我自己又不是做不了。”
　　减兰静默了一下，也笑了一声：“怎么，你就这么嫌弃宫里的人吗？”
　　白珝有点愣住：“什么？”
　　“你既然这么不喜欢待在宫里，当初为什么要接近朕，你到底有什么目的，皇叔到底把你放在朕身边要做什么？！”减兰吼出声，在哪喘着气，情绪过于激动。
　　白珝被她吼得愣了半天，才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她在怀疑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抱了什么预谋来接近，在怀疑自己是睿王安插过来的细作。
　　白珝不免觉得有点好笑，放下了手里的活，偏眸去看她：“陛下一直是这么想的吗？”
　　减兰喘着气，没有出声。
　　“去年中秋，我作为睿王护卫入席宫宴，因灵王席中身体不适，我奉命护送灵王去后殿休息。”白珝微微哑着声音，缓缓的说着，“您当时喝醉，闯过来说要找瑶芳长公主，长公主在照顾灵王走不开，命我送您去偏殿休息。”
　　“您在偏殿抱住我，说喜欢我身上的味道，并且不给我反抗的机会……我也反抗不了您。”
　　“这事从始至终，我没对睿王提过，我想着您酒醒之后，应该只会把这当做一场梦。”
　　减兰沉默着，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您如果认为我是睿王故意送来的，尽管将我处死。”白珝偏开头不再看她，拎起收拾好的食盒就打算走，“如果嫌我碍眼，以后我也不会再出现在您的面前。”
　　“对了，还有件事，一直瞒着陛下。”白珝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脚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嘲语气，“长和十五年那次的清明大祭，不知道陛下还记得吗？”
　　减兰听见他这问，脸色瞬间就变了。那次大祭上遇到了刺杀，她和花犯都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想来这辈子怕是都忘不掉的。
　　“刺杀您的队列，有我一席之位。”白珝呵呵的轻笑起来，“只是不巧，年幼时，我曾和镇北侯有一面之缘，凭此在宁康郡主手下保下一命。”
　　“也因为幼年那一面之缘，我获得了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被放在睿王府，洗白了背景。”白珝笑着笑着，声音就哑了，“我好好活着不好吗？我是吃疯了要故意接近你？一旦这些往事被翻出，我难逃一死。”
　　“且不说睿王无意与你争锋，就算他真有异心，他何必放我一不干不净的人来接近你？一旦旧事暴露，不但睿王他自己受到牵连，镇北侯乃至宁康郡主，统统都会被牵连进去！”他吼出声，一下甩掉了手上拿着的食盒。
　　里面装点整齐的点心全都撒到了地上，连盘子都碎了一地。
　　“我在你面前，一直放低姿态，乖乖的当个花瓶，想着等这孩子出生，便没有我什么事了。”白珝吼着吼着，嗓子就哑了，声音也有些发颤起来，“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我配不上你们皇家，如果不是肚子里这意外到来的孩子，我根本没机会站在这里。”
　　“你当我愿意站在这里吗？对！没错，我就是不喜欢皇宫，就是不喜欢这里的一切，如果不是这个孩子，我也不愿意跟你扯上什么联系！”
　　“你真的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吗？你真当所有人都闲得没事要来谋害你吗？谋害你有什么好处？谁他娘的成日只想着来杀你？你当世界离了你就毁灭了吗？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陛下！”
　　他不管不顾的发泄自己的情绪，把这段时间的委屈都吼了出来。
　　如果可以，谁不想好好的清清白白的活着，可他不能，他没办法。被自己亲生父母交到陌生人手里，只是因为那莫须有的玄学。
　　上天怜他，让他遇到了江雪跟步月，让他获救，可他尚未来得及享受，又是一次家破人亡。
　　往后的那些年，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他为了活下来，无所不用其极，得知自己分化成坤柔，更是不惜用身体作为交换。
　　他在黑暗里摸爬滚打的那些年，第一次被放到阳光下，就任务失败，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但上天又怜惜他了一次，让贵人再次出现。
　　他本来以为这次可以好好活着，就算是当个奴才也好，当牛做马也好。起码他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下，走在人群里，不用低头，不用伪装自己。
　　可没想到老天又给他开了个玩笑。
　　明明之前那么多人，那么多次，他肚子都一点反应没有，怎么碰上减兰就这么一发破的。
　　如果不是步月那时候拦下了他，如果这孩子顺利流掉了，这后面发生的一切应该也都不会出现了吧？
　　“也不知道我是做错了什么，要遇到如此劫难，早知如此，到不如让宁康郡主当时一刀砍了我。”白珝哑着声音，闭了闭眼，憋回了眼角一滴泪。
　　他就这么颓然的走出了御书房，丢下减兰一个愣在那里。
　　卫霜看了一眼还没回过神的减兰，喊人先把地上碎了一地的东西全都收拾了，然后才小心翼翼过来，轻轻喊了一句：“陛下？”
　　减兰眨了眨眼，扭头看他的同时，忽然掉出来一滴泪：“那朕又做错了什么呢？”




唯梦闲人不梦君-13

　　“朕又做错了什么呢？”减兰又问了一句，抬手想抹自己的眼泪，却越抹越多。
　　豆大的泪珠止不住的往外涌。
　　她比花犯早出生了一小会儿，担了个姐姐的名头，就万事万物都得让着妹妹。
　　好，可以，她让。那是她的孪生妹妹，她理应让。
　　她清楚自己的父亲是皇帝，没有太多的精力关注她们。她也理解自己的母亲作为幕后辅助，有无数的事情比她们重要。
　　她明白，她理解，不代表她就能接受。
　　其他姐妹都能在母亲怀里长大，她们姐妹却得和叔叔一起在奶奶膝下。
　　直到奶奶去世，才不得不被接回母亲那里。可即便回去了，大部分情况下，母亲也还是不在。
　　明明父母双全，却有一种只能跟妹妹相依为命的错觉。如果说这是作为皇家子嗣不得不忍受的孤独，那她宁可不当这个公主。
　　锦衣玉食有什么用？做个锦衣玉食的孤儿有哪里好？她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被囚在这宫中是一件幸事。
　　如果说这些孤独是上天给她的试炼，那为什么在她成为储君之后，还是得不到应有的关注？
　　父母觉得她能力不行，满朝文武觉得她不配，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小叔叔，希望他能谋权篡位。
　　明明她才是正统继承人吧？
　　她可以承认自己不如皇叔心思细腻，没有他那么有先见之明和大局观。她可以承认自己的一切弱点和不足，但不是被其他人逼迫着低下头来。
　　所有人都在说她不行，她偏不，她偏要证明自己。
　　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希望这些人能把自己该得到的目光给予自己罢了。
　　父母也好，群臣也好……甚至包括白珝也好。
　　减兰捂着脸，有些放肆的哭出声：“他既然怀着我的孩子，就不能一心一意待在我身边吗……”
　　卫霜看着她，轻轻伸手把她揽住，小心的拍了拍她的背。
　　“陛下，瑶芳长公主邀您一起赏荷，您看要去吗？”他轻轻问了一句。
　　减兰静了一会儿，把他推开，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朕知道了……有空就去。”
　　卫霜颔首退下，把书房的人全都清空了。
　　“缄口莫言。”带着所有人离开书房后，卫霜扫视了他们一眼，淡淡叮嘱，“命比较重要，明白吗？”
　　“是。”所有人齐齐应了一声。
　　白珝搁御书房撒泼完，回到自己住的宫殿，就开始后怕起来，乃至心悸。
　　房间里的人都被他遣散出去，他蹲坐在了房间的一角，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他挺后悔的，甚至在想，若是当年没有被江雪察觉异常，就让他那么被那个男人带走，他这一生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跌宕起伏？
　　坐了一会儿，他感觉肚子有点难受，就靠到了墙上，伸直了腿，轻轻摸了摸肚子。
　　但这并没有让他舒服多少，肚子反而疼了起来。
　　白珝扶着墙站了起来，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有人吗？”白珝扶着墙，走了没两步，就感觉身下一片濡湿——羊水破了。
　　他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自己呼吸，自己走去了床上躺下。
　　这边宫里的人跟他相处也有大半年了，知道他的个性，等会应该就会有人过来。
　　保存体力，冷静。
　　白珝躺在床上尽可能的放松自己，但完全放松不下来，一阵一阵疼痛扰得他心烦意乱。
　　倒是突然就理解了师鸢当时为什么嚎得那么惨，是真的很疼啊……
　　可能是他少见的发了脾气，一直也没人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躺了多久，疼得已经浑身都是冷汗，想喝口水都办法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有点想笑。
　　是他该有这一劫是吗？
　　“白珝？你在里面吗？”忽然，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步月的声音在门外缥缈得仿佛他的幻觉。
　　白珝愣了愣，侧身扒住了门框，努力应了一声：“殿下？”
　　“你怎么了？”步月一边问，一边又敲了敲门，“能进来吗？”
　　“殿下……”白珝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步月听不是很真切，但还是直觉不对劲，径直推开了门，结果就看见他扒这床框要掉出来的样子。
　　“怎么了？”步月一惊，慌忙过来扶他，结果看见了他身下以及床上的斑驳血迹。
　　“怎么又流血了？”步月脸色一变，沉声朝外吼了一句，“人都死哪去了？”
　　外面只有跟着步月过来的一个小侍卫一脸无辜的看进来一眼：“王爷，属下在这。”
　　“去喊太医，速度！”步月命令。
　　白珝抓住了他的手臂，皱着眉，眼前一片氤氲水雾：“殿下……怎么会突然过来？”
　　步月静了一下，把他扶好在床上躺着，抬手遮住他的眼睛：“别哭，你这样看得我心疼。”
　　白珝：“……”
　　“是卫霜，喊人给我送消息，说你跟减兰吵架了。”步月轻轻叹了一声，“你也是真的不怕死，我不是叮嘱过你不能让减兰知道你刺杀过她么？”
　　“连累殿下了，对不起。”
　　步月有点无语：“怎么就跟你说不清楚呢……哎呀算了，也不管这些事了，你宫里人呢？”
　　“可能是被我发脾气吓跑了吧。”白珝居然笑了一声出来。
　　步月叹了口气，收回自己的手：“你别跟减兰犟，多担待一点。”
　　白珝偏过头，把个后脑勺对着步月，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想待在宫里。”
　　“别任性。”步月放缓了声音，轻轻叹气，“我知道你很委屈，但人生不是一帆风顺……”
　　“可我这一生就没有顺遂过！”白珝猛然扭头过来，吼了一声打断了步月的话。
　　他话音未落，就因为疼痛闷哼了一声，整个表情都扭曲了起来。
　　“白珝？”步月也皱起眉，扶住了他的肩，“到底是怎么了？”
　　白珝喘了两口气，尽力的平静了一下：“大概……是要生了吧。”
　　步月：“……”淡定过头了吧？！
　　但情况都这样了步月也只能收敛心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能劳烦殿下……帮我倒杯水吗？”




唯梦闲人不梦君-14

　　比起远在太医院的太医，倒是尹昭先过来了。
　　他也是听卫霜说白珝跟减兰吵架了，想过来安慰一下白珝，结果一过来，就看见步月满屋子慌张乱窜。
　　他问了一句怎么了，得到白珝临盆的回答之后，也无语了一下。
　　但毕竟自己生过有经验，也前前后后接生过不少，所以当即就把白珝宫里的人都喊了过来，让他们做好准备工作。
　　步月寻思自己要不要回避一下，但是被白珝抓住了袖子。尹昭也说最好还是有个能让他安心的人呆在这，能稳定他的情绪。
　　于是他也只好按照尹昭的安排，坐在床头，帮白珝擦擦汗。
　　张钧过来的时候，跑出了一身的汗，一边扶着腰过来净手，一边骂骂咧咧：“体谅一下老人好吗？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尹昭笑了一声：“你还没我大呢。”
　　“我也没您那么高武功。”张钧翻了个白眼，然后来给白珝检查。
　　但情况似乎有点不太好，检查完他脸色就凝重了起来。
　　“怎么了？”步月略微有些慌。
　　“胎位不正，而且血也太多了。”张钧擦掉自己手上沾的血，看了一眼白珝。
　　步月也微微有些焦急的偏头看着他。
　　白珝这会儿咬着牙，闭着眼，额头的汗都已经汇成了水流，把枕头都沾湿了一片。
　　“等产道全开了，手动调整吧。”尹昭也皱着眉。
　　“你当人人都是你么？”张钧无奈的看了一眼过来。
　　“怎么，现在研究出更好的办法了？”尹昭呵了一声。
　　张钧：“……没有。”
　　“那不就结了。”尹昭去倒了杯水过来递给步月，让他试着给白珝喂下去。
　　白珝倒是还能自己配合着喝水，但含在嘴里却吞不下去，最后呛得咳嗽，又一副没有力气咳的样子，整个人都惨白了。
　　步月感觉头有点大，照着尹昭的指示小心的抱住他，给他拍了拍背顺气。白珝顺手就抓住了他手臂，指甲掐了上去。
　　“嘶——”步月哼了一声，求助的望了一眼尹昭。
　　他正在叠一块方布，叠好之后直接递给了步月：“给他咬着，别把舌头咬了。”
　　步月照办，顺便把白珝的手抓下来，抽了枕头给他掐。
　　天不知不觉就黑了，步月一直绷着神经，有点扛不住了。白珝因为出血量过大，已经昏睡过两次了。
　　张钧的表情很严肃，连尹昭都是一脸严峻的表情。
　　“张太医。”步月哑着嗓子轻轻喊了一句。
　　张钧抬眸看他：“嗯？”
　　“如果真出什么意外，求您保住大人。”
　　“……倒也不用这么悲观。”张钧安抚性的朝他笑了笑，“情况还没严重到这种地步，血虽然比寻常人出得多，但他体质也比寻常人好些，不致命。”
　　步月偏头看着白珝，轻轻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就不答应把他放在我府上了。”
　　尹昭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问道：“所以，你想把他怎么处理？”
　　“什么叫处理？”步月笑了一声，“我只是感觉，他若是没遇到我们，可能不会这么苦。”
　　“若是没遇上你们，谁又能保证他一定过得比现在好？”尹昭走过来拍了拍步月的头，“你也别胡思乱想了，他若是命中该有此劫，那便是逃不掉的。”
　　步月叹了口气。
　　张钧看了眼时间，再次过来检查：“诶！全开了！”
　　尹昭点头应下，把步月拉了起来，自己接替他的位置去把白珝抱进了怀里，并且控制住了他的行动，而后才朝张钧点点头。
　　张钧深呼吸了一下，再次去洗了手，然后直接伸手去把孩子拽了出来。
　　步月本来是挪到桌子边去休息，结果目睹了张钧的一系列操作，吓得手里刚端起的杯子都直接摔了。
　　血淋淋的孩子被拉出来的同时，白珝也整个人都在尹昭的控制下扭动了起来，掐在枕头上的手指直接撕开了布料，里面的棉花散了出来。
　　张钧简单的清理了一下孩子，一巴掌拍哭，然后就递给了一直候着的宫女。
　　“我给他清理一下，你控制住了。”张钧洗掉了手上的血迹，给自己摸了把汗。让人换了一盆干净的水来，再次洗干净手。
　　尹昭朝他点点头，又扭头去看步月：“带着孩子先出去吧。”
　　宫女把清洗好裹进襁褓的孩子抱过来交给步月。
　　“是个女儿，看着还算健康。”张钧抽空补了一句。
　　步月接过这孩子，还是有点担忧，但也不好继续待在，便只能听话乖乖的出去。
　　结果一开门，就看见了站在外面夜色下的减兰。
　　她低着头，被月光笼罩，整个人都透着股虚无缥缈的感觉。
　　步月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孩子抱过去给她：“是个公主。”
　　减兰听见他的声音，抬头看了看他，又垂眸去看了看哭得没力已经安静的孩子。
　　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他……怎么样了？”
　　步月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了。”减兰叹了一声，“皇叔先把孩子抱去休息吧。”
　　“你不起个名字么？”步月轻声问了她一句。
　　“留给他起吧。”减兰轻轻摇了摇头。
　　正说着，门又被打开，尹昭走了出来，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减兰？”
　　“母后……”减兰低声应了一声，小心的走了过去。
　　尹昭抬手就是一巴掌下去：“你到底在做什么？”
　　步月看着他这一巴掌，有点懵，有点慌，想过来阻止，又顾及自己抱着孩子：“那个……陛下她……”
　　“没你的事，一边去。”
　　步月：“……”好勒。
　　他抱着孩子默默的走去了偏殿找奶妈。
　　尹昭则是继续看着减兰，抬手指着房间：“你就算不喜欢他，看不上他，这也是你自己碰的人，这孩子是你的，我养你这么大，教过你这么不负责任吗？”
　　“女儿知道错了。”减兰捂着脸，小声的哭起来，“女儿也不想发生这些事……”
　　尹昭叹了口气，把她拥进了怀里抱着：“你这性子也真的不知道是像了谁，每次都说知道错了，结果下次继续犯。”
　　“女儿是真的知道错了……”
　　“唉……”




唯梦闲人不梦君-15

　　有尹昭插手进来查令文的事 ，就比他们绞尽脑汁想各种办法简单多了，他直接武力解决。
　　和事情有关的人全都直接逮了起来，然后杀鸡儆猴，乖乖回答的就搁一边放着，负隅顽抗的也不给第二次机会，直接杀了。
　　步月有幸跟他去审过一次，被他的血腥操作吓到了，但不得不说这种方法很管用。
　　就是最后查出来的结果是在是出乎意料。
　　江雪的私印留给柳斜斜本来就是担心她跟林歆不对付，所以给她一张底牌，结果这印玺被她拿给了自己哥哥，在京城的柳月央。
　　因为柳月央被何献威胁了，而原因是他抛妻弃子的旧事被何献知道了。作为顾丞相的弟子，他不敢让这事被揭露，只能答应何献，问妹妹要来了江雪的私印，理由是顾丞相要用。
　　柳斜斜也没太大的怀疑，毕竟这私印给她用处也没有那么大，顾丞相需要那就还回去好了。
　　于是这伙人，就在江雪的眼皮子底下，搁京城乱用他的私印。
　　除去这次被发现的令文，前前后后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令文，都被印上了江雪的私印。
　　这些令文都搜寻回来之后，步月都看得无语了。
　　柳月央被抓捕归案的时候，也归还了印玺，这私印就落进了步月手里。
　　顾珏因为这事，直接请辞了。步月想留他，但他拒绝了。说自己教出来这么个学生，没脸继续待着了。
　　何献之前就因为锦王的事被减兰拿下了，这次这事又把柳月央送进了牢里，顾珏也请辞。
　　一下子，朝上文官体系就要散，步月只能把闵昱提起来，让他顶上顾珏的位置。
　　闵昱作为太妃的侄子，身家足够权威，他也一向洁身自好清清白白。步月就怕再出些什么事，还特意把他户口本盘了一遍，最后确定，真的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最大的意外可能就是这家伙不喜欢担责任，被步月强行摆在丞相的位置上，每天都垮着一张脸，跟满朝文武都欠他钱一样。
　　减兰因为这一次白珝难产，被尹昭训了，往后一直罢朝。用她自己的话说叫反省，啥时候反省完了啥时候回来。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朝政上的压力全压在步月肩上了。每天处理不完的事不说，还得安抚闵昱，压力重得步月也不想干了。
　　减兰说自己在反省，倒也真的乖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几天，尹昭把她拎出来，让她滚去看看孩子。
　　她就乖乖的听话去找白珝。
　　白珝到底还是习过武身体底子好，被张钧从阎王手上抢了回来，但也昏睡了好几日。
　　这两天才刚刚醒，从奶妈手里接回孩子自己在学着喂。
　　减兰过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的小床，倚在窗棂上，抱着孩子在喂奶。
　　从院子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温柔而缥缈，近在咫尺，却又有一种无法接近的感觉。
　　减兰就静静的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白珝察觉到她的存在，扭头过来看了一眼。
　　“陛下？”
　　减兰回神，抹了一把被太阳晒出来的汗，走到了窗子外面，伸手搭在窗棂上，探头看了一眼吃饱了正在睡觉的孩子。
　　小姑娘几天下来已经长开，白白嫩嫩的看着特别可爱。
　　“起名字了吗？”减兰问了一句。
　　“叫半夏。”白珝道。
　　“为何？”减兰疑惑。
　　“生于半夏之时。”
　　减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说夏天过了一半。
　　“挺好的。”减兰一只手撑着下巴，手肘撑在窗棂上，另一只手从窗子里探进去，戳了戳孩子的脸。
　　软软弹弹的。
　　“别闹醒了。”白珝看了她一眼。
　　“怎么自己在喂，不是有奶妈么？”减兰收了手，偏偏头看着白珝。
　　“不能自己喂吗？”白珝反问。
　　“宫里一般是不让嫔妃自己喂养皇子的。”减兰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只托住了下巴。
　　“我也不是嫔妃吧。”白珝轻轻笑了一声，“能自己喂，我不想假手于人。”
　　减兰静默了会儿，低声道：“对不起。”
　　“什么？”白珝偏眸看她。
　　“对不起。”减兰迎着他的目光，认认真真的又重复了一次。
　　白珝一下哽住，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轻咳了一声，又偏开了头。
　　“孩子能给我抱抱吗？”减兰站直，一双手从窗户伸了进来。
　　白珝有点无语的看着她：“你不能进来吗？”
　　减兰静了静，点点头：“可以。”
　　说着，她就直接爬起了窗户。白珝被她吓了一下，躲了躲，看着她从窗户钻进来，越发的无语起来。
　　“陛下，你不能乖乖走正门吗？”
　　减兰理了理因为自己动作而乱糟糟的衣摆，然后乖乖的坐好在他对面，朝他伸手：“给我抱抱。”
　　白珝叹了一声，把孩子抱着递给她。
　　减兰就很顺手把他一起揽了过来，白珝僵了一下，因为孩子还抱在手上，也不敢乱动。
　　减兰搂着他，把头靠到了他肩上，轻轻笑了一声：“你抱着还挺舒服。”
　　白珝：“……”
　　减兰并没有搂他很久，放开之后就抱走了他手上的孩子，然后挪开了一点，也靠到了窗棂上，偏头望着外面落满院子的阳光，轻声道：
　　“母后跟我讲了一点你的事。”
　　“太后还知道我的事情吗？”白珝不明意义的笑了一声。
　　“皇叔告诉他的。”减兰扭回目光看他，很认真的问他，“你是不是喜欢七皇叔？”
　　白珝微微愣了愣，笑了一下，语调有些微妙：“是又如何？怎么，你现在还打算再把我还给他吗？”
　　“嗯。”减兰点点头。
　　白珝噎住，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声：“我对睿王没有那种感情，只是他与我有恩。”
　　减兰静默下来，垂着眼，思索了片刻，又问他：“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什么？”白珝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你不喜欢待在宫里，也不想回去七皇叔身边。”减兰缓缓道，“那你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我可以放你走。”
　　白珝盯了她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你是白痴吗？”
　　减兰：“？”




唯梦闲人不梦君-16

　　莫名其妙被骂的陛下觉得很委屈，委屈巴巴抱着孩子自己玩去了。
　　白珝靠着窗棂，有点怀疑人生。
　　减兰自我反省了小半个月，就被步月抓回了前朝。他一个人实在有些扛不住了，精神连带身体都不太好，吴槿说他需要休息休息放松一下，这么下去身子扛不住。
　　他就拿着这个为由，把减兰喊回前朝，将最近的事情都交接之后，回家安心躺着了。
　　令文的事情解决之后，他给江雪写了一封信解释情况，并且告知他私印目前在自己手上，问他是自己继续留着，还是拿去给他。
　　不过当时江雪可能在赶去西北的路上，一直没有回信。
　　步月请假回来瘫着的时候，就正巧收到了他的回信。
　　江雪说私印随便他怎么处置，西北这边柳斜斜向侯将军求援了，情况比他预估的好很多，没什么大事。
　　跟着信一起来的，还有两朵干花。也不知道是什么花，鲜红色的，已经干透，却还是非常艳丽。
　　步月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一句诗。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他没由来的突然很想江雪，丝丝缕缕的思念盘绕在心尖上，扰乱他的思绪。
　　这些时日所感受的压力也悄无声息的浮现，让他觉得疲惫，也更加深了这突如其来的想念。
　　他跟江雪好像一直都是聚少离多，每次想他的时候，他好像也从来不在自己身边。想冲动去找他，又有无数的事情，压得他根本迈不动步伐。
　　以前两个人的关系不清不楚的，倒也没理由去想他。这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跟他互通了心意。
　　这想念就找不到理由压下去了。
　　过往那些年挤压的思绪，在漫长时间的发酵下，就如同陈酿的酒一样，突然被揭开，酒香就能醉人。陈酿的思念也是一样，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王爷？”一直候在他身边的洛竹青忽然轻轻喊了他一句。
　　步月一扭头，忽然一滴泪就甩了出来，落在了他手上。他眨眨眼，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感觉到了浅浅的水痕。
　　“王爷……”洛竹青有点担忧的看着他。
　　“没事。”步月抹掉这突如其来的眼泪，轻轻笑了笑，“帮我去问问吴先生，这花有没有办法长期留存。”
　　洛竹青点点头应下。
　　步月收拾好情绪，长长呼出一口气，打定主意把朝上这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整理完了就找个理由去找江雪。
　　不过没等他有个什么具体计划，减兰就直接给他了一个由头。
　　因为之前令文的事，其实暂且封了江雪的侯爵身份，只是西北那边实在离不开他，所以减兰只是收了他的令牌，就放他去西北了。
　　现在事情都基本查清楚了，这令牌也得还回去，免得因为这身份限制再闹出什么事情来。
　　本来这事喊兵部的人走一趟就行了，但步月抢先揽了下来，兵部尚书也乐得轻松，顺便把今年下半年的军晌一起算了算让步月都带过去。
　　于是步月就这么带了一大堆东西上西北去了，走之前还特意给江雪写了封信。
　　信送到江雪手上的时候，他也刚刚把乱成一团的西北收整好。
　　因为林歆和柳斜斜搁西北内斗，虽然有侯将军帮忙看着，但内部还是乱成了一团。
　　一部分师老将军的旧部不服林歆，就支持柳斜斜；而江雪带起来的一批人，因为跟林歆关系好，加上林歆也是江雪带来的，就支持林歆。
　　江雪刚过来的时候还目睹了一场副将们的吵架，吵得他脑袋都疼了。
　　不过他到之后，柳斜斜和林歆倒是都把手上的权交给他了。搞得他也挺无语的，也不知道这是在内斗个什么劲儿。
　　柳斜斜因为自己哥哥的事，在西北其实有点待不住了。但江雪这会儿还是缺人，就没放她走。
　　安抚她之后，让她先去侯将军那边帮帮忙，然后跟侯将军换了两个人过来。
　　柳斜斜对他的安排没有什么意见，走之前有特意过来提醒江雪，说林歆绝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简单的模样，请他千万小心。
　　江雪应下，然后送她离开。
　　林歆倒是一直表现得很乖，江雪回来之后就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边，照顾他各种生活起居。
　　虽然江雪也有嫌他烦，但这人脸长得实在太像步月，他看着也发不了脾气，只能无奈的选择尽可能的无视他。
　　但这人明显不打算被江雪无视，各种刷存在感。江雪猜不透他想干嘛，干脆不去管他，一心在收整西北势力和怎么跟西夏对抗上。
　　收到步月消息的时候，他收整完西北，正在专注跟西夏的对抗上。
　　今年夏天天气好，西夏频频进犯，但都被侯将军帮忙挡了回去。江雪来之后，可能是之前几年被他打怕了，西夏暂且安静了一段时日，但最近又有异动。
　　江雪其实不太希望步月这个时候过来，但是听他信中所写有都是正事，没办法拒绝，只能带着忧愁等他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最近这个略带焦虑的状态给了西夏那边什么错觉。他们突然开始发难，结果一个照面，就被江雪打趴了。
　　江雪本来就烦着，上了战场就更烦躁了。
　　烦躁的侯爷就没有以往那么温柔了，大杀四方连投降的俘虏都不要了，直接杀了个干净。
　　这一下搞得西夏又怂了。江雪以往虽然凶，但是对待投降的俘虏态度还挺好。
　　好些人被他抓了几次又跑了几次，都被他记住脸了，偶尔认出来江雪还跟他们打招呼。
　　给西夏这一波打退之后，江雪继续回去数着日历发愁。
　　他肯定是不敢让步月多留的。要么就趁现在这个时间再去把西夏暴揍一次让他们不敢接近？但时间明显不太够了，万一步月过来他不在军营，他怕自己往后就没心情搁战场上待着了。
　　就这么闹心的数着时间，又突然出了个意外。
　　林歆是坤柔，脉盛期突然到了。虽然以往都会准时准点的按时吃药，但这次，药吃完了。
　　睡午觉被他突然爬床的江雪感觉自己脑子要炸了。




春心莫共花争发-1

　　大概是因为从小就对步月有些非分之想，江雪还挺洁身自好。虽然有事没事会翻点小黄书，但大部分情况下他也就是单纯看看，没什么过多的心思。
　　总的来说他属于自控能力比较强的，但自控再好，也顶不住一个脉盛期的坤柔爬到他床上顶着一张他喜欢的脸对他搔首弄姿的。
　　林歆的信香是栀子的味道，浓郁且诱人，丝丝缕缕缠绕而来，整个房间都弥漫着这股味道，仿佛还带着些许初夏的阳光，落在林间，让人微微有些躁动。
　　江雪感觉身体都有点不受控制，他之前没有这么正面的跟坤柔接触过，哪怕以往碰上母亲的脉盛期，也因为母亲身上那股清淡的紫薇花香里夹杂着父亲春兰的味道，对他来说就像是春日的暖阳落在身上，并不会引起太强烈的反应。
　　认真来说他并不讨厌林歆身上这股栀子的味道，也能理解为什么这种时候林歆会闯进他的帐子，所以还是想尽可能冷静得把林歆先控制住。
　　但他明显小瞧了林歆，搁西北这些年，他也练了武，做不到在他的攻击下来去自由，躲一躲他毫无杀心的招式却游刃有余。
　　江雪跟他扭打半天，最后以一个非常尴尬的姿势把他摁住了，然后一脸无语的看着他。
　　林歆被他摁在身下，姿势有点扭曲，偏歪着脑袋，额头上全是汗水，眼神也有点涣散。
　　眼角眉梢的红晕在他蜜色的皮肤上点缀着，又是另外一种风姿。
　　江雪喘了口气，无奈的抬手把他敲晕，然后自己翻滚下来，躺在床上平复呼吸。
　　但林歆身上的味道还在持续弥漫而出，他根本冷静不下来，就只能下床打算出去，结果爬下床才刚刚站住脚，就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江雪一愣，愕然：“我去？”
　　是没敲晕，还是这么快就醒了？
　　林歆从背后抱着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哑着声音，轻轻柔柔的喊了他一声：“侯爷……”
　　江雪被他这一声喊得整个人都麻了，又不敢真的下重手打伤他，只能继续想办法控制他。
　　在这充满夏天气息的栀子花香里，江雪的理智也在被慢慢侵袭。
　　眼前林歆的模样和步月的样子缓缓的重合起来，江雪脑子里紧绷的理智也被慢慢的烧掉。
　　“步月……别闹……”江雪擒住他的手，哑着声音低低喊了一句。
　　林歆却忽然笑了一下，顺着他的手再次贴了上来，凑在江雪颈边，往他耳朵上吹了口气，放缓着声音喊他：“凝雨……”
　　江雪本来昏昏沉沉的脑子被他这么声，反倒喊清醒了过来。
　　他皱了下眉，抬脚绊住林歆，抓住他的手反剪到他身后，将他整个人摁压着跪伏在了地上。
　　江雪喘了口气，对着他后劲又是一击手刀，这次下的劲比较狠，确保真的能给他敲晕。
　　等林歆倒在地上半晌都没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他才放松下来，也跌到了地上坐着。
　　“要了命了……”江雪坐在地上喘了会儿，然后爬起来去掀开了帐子的门帘，外面轻轻卷过的微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林歆，略微思索了一下，还是有点于心不忍，回去把他抱回了床上。
　　然后就陷入了沉思。
　　林歆现在是被他敲晕了，醒来之后估计还是会闹。可是这军营他要上哪去找桃李丹？
　　他自己是乾阳，一向用不上这东西，根本没有准备过。而整个军营也就林歆一个坤柔，其他人根本没有备桃李丹的必要。
　　要再被林歆这么纠缠两次，他估计自己要疯。
　　江雪一时间想不到解决办法，也没办法再继续睡他的午觉，只好出门找了个树荫处乘凉。
　　来来往往路过巡防的士兵看着他，一副好奇又不敢询问的模样，晃悠来晃悠去的，看得他有点烦躁起来。
　　“怎么了？有事要禀报？”江雪看着他们问了一句。
　　“没、没有……”士兵们整齐的摇摇头，然后唰唰唰的从他面前消失。
　　江雪静了静，抬手轻轻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因为跟林歆扭打了半天，沾染上了很浓的栀子味道。他自己的信香也有点没控制住，四溢而出，清淡冷冽的梅花香味混杂期间。
　　可能是这股混杂的味道让其他人误会了什么吧？
　　他思索着，感觉脑子更疼了。
　　在林歆醒之前，他坐外面冷静好了，也思考了个不算对策的对策。就是直接给他捆了，然后丢在一个空帐子里。
　　反正脉盛期，要么吃药要么硬抗，要么找个人把自己交出去。
　　找人是不现实的，找药没那个功夫，只能辛苦他自己硬抗了。
　　不过也没捆林歆两天，一直照顾他的小侍卫就带着药回来。据说是之前就特意跑去了嘉峪关买，但没想到还是没赶上。
　　吃过药冷静下来的林歆，也有过来给江雪道歉。
　　江雪注意力在沙图上，对于他的道歉就随口应了下来，顺便问了一嘴：“现在没事了吗？”
　　“嗯，给侯爷添麻烦了。”林歆的声音非常自责。
　　江雪抽空看了他一眼，感觉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态，就又多说了一句：“多休息休息吧，最近应该没什么大事需要你处理。”
　　“多谢侯爷关心。”林歆应下。
　　江雪淡淡嗯了一声，不再理他，认真看着沙图。
　　也不知道西夏是在打什么主意，最近一直打打闹闹，各种骚扰。
　　每天报回来的情报都很让人郁闷，西夏那边似乎认定他被什么事缠住了不会大军出击，就一直在派小队来骚扰。
　　开会时候几个副将都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说着打法怎么看着那么眼熟不过。
　　江雪自我反思了一下，他以前确实也喜欢这种小范围的骚扰战术，因为真的很管用，但没想到对方现在也学会了。
　　其实破解的办法很简单，他直接武力压制过去就行了，或者不管他们骚扰。
　　但不管这些小队骚扰的话，可能就会留下什么隐患，所以只能和他们纠缠不休。
　　“可真的是太烦了……”江雪抬手揉着鼻梁。




春心莫共花争发-2

　　副将们的意见其实还是打回去，江雪自己也知道这时候不能示弱，打回去才是最佳的选择。
　　但是算着时间，步月这会儿也快到了。
　　就这种极度烦躁的状态下，步月送了封信过来，说他路上有点事，到了之后会先去嘉峪关处理点事情，或许会耽搁一段时间。
　　江雪看着这信，给他回了封不要着急，然后愉快的开始反击。
　　对方那种照猫画虎的打法毕竟是跟他学的，他想破解起来也很容易。
　　骚扰战术不管用之后，西夏那边却没再退却，而且突然开始了一轮强攻。
　　江雪本来这段时间就心情压抑，对方要打，他就正面迎击。
　　没想到西夏这次并不打算正面和他硬杠，而是绑了一群姑娘搁在阵前。
　　空旷的沙地上，直挺挺的跪着一排。这些姑娘看起来都才十六七岁，全都被脱了衣服，五花大绑。
　　跟着江雪的副将认出了其中几个姑娘，说是嘉峪关那边的百姓女儿。
　　江雪大致数了一下，这有十来个。他又忽然联想起了步月说要滞留在嘉峪关处理事情的信件，眉头皱得很深。
　　如果步月是因为这些姑娘的是才留在嘉峪关，那绝对不会只有这十来个姑娘被抓。
　　江雪谨慎起来，只带了零星几个人，想过去谈谈条件，先把这群姑娘救下来再说。
　　结果对方似乎就等着他过来，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就直接发动了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机关，地下瞬间出现了裂缝，整个地动山摇起来。江雪反应很快，冲上前抓了几个姑娘丢给跟着自己的副将，让他们带着人迅速离开。
　　而剩下的几个姑娘，则跟他一起掉下了陷阱里。
　　底下是开凿的坑洞，居然还在四周石壁上浇灌了铁浆。单凭他自己的力量，估计是无法爬上去的。
　　何况还有这些摔得七荤八素的姑娘们。
　　掉下来的时候捆着姑娘们的绳子有一部分被刮断了，这些姑娘也在积极自救，都聚集在一起，有些在给同伴解绳子，有些则是在处理身上剐蹭的伤口。
　　江雪缓过神来之后看了她们一眼，稍微数了一下，还剩下六个人，基本上人人身上都有伤。
　　鲜红的血色混着泥土沾染在素白的身体上，看得他有点心疼，但更多的尴尬。
　　这些姑娘的衣服都被剐了，这么掉下来肯定也没有能给她们蔽体的东西。这会儿大夏天的，江雪自己身上的衣服除开护甲其实就两件。
　　就算全脱了给她们，也不够分的。
　　所以他现在也只能呆在一个相对远一点的地方，背对这群姑娘，然后思考着如何脱身。
　　这次西夏行动有点奇怪，如果单纯只是为了困住他，没必要抓这些姑娘。
　　而且这么困住他也没有什么意义，他是主将不假，但西北跟他们对抗这么多年了，主将不在也有办法抵挡。
　　如果是为了杀他，那也不至于弄个坑给他丢下来，怎么，打算把他饿死在坑里吗？
　　还有这群姑娘，抓她们的用意是什么？想借嘉峪关百姓的失踪把他引走吗？那又何必把她们脱成这样绑在阵前？
　　江雪想不通，盘腿坐在地上，抱着手臂，看着被灌了铁浆的石壁，渐渐的感觉有点不对劲起来。
　　空气里好像弥漫着什么味道，清幽浅淡，隐隐约约。
　　是迷香？还是毒香？
　　江雪反应很快，敛息顺便扭头去提醒那群姑娘小心。
　　结果就是这么一扭头，才发现姑娘们的情况不对劲。她们相互依偎在一起，各个都脸色泛红，呼吸微喘。
　　江雪有点不太好的预感，四周看着，铁浆把这一片空间封闭得很好，唯一的出口就在正上方。
　　其实这洞不算很深，他用轻功借着石壁还是可以上去的。但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一张巨大的铁网，带着荆刺，铺天盖地，他一时间也不敢轻易去闯。
　　姑娘们的情况似乎越来越不好了，江雪也在这若隐若现的香气里发现了不对劲。
　　这味道是这群姑娘身上发散出来的，多半是信香，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居然都是相同的味道。
　　这股味道慢慢的浓郁起来，变得甜腻，像是秋日里可口的甜果子，诱导人上去咬一口。
　　“你们都是坤柔吗？”江雪皱着眉沉声问了一句。
　　有个姑娘听见他的话，抬眸望过来一眼，朝他点头，带着哭腔回答他：“是，我们都是。”
　　“这是怎么了？”江雪又问了一句。
　　“是……药。”她抱着身边的姐妹，努力忍着哭声，“他们给我们下了药，现在药性发作了……”
　　江雪这时候是真的有点慌张起来了。
　　原来这灌铁的石壁并不是为了阻止他逃走，是为了阻止这群姑娘的信香溢散。
　　上面那张铁网才是拦住他的关键，估计那些延伸出来的荆刺也有什么布置。
　　他如果强行逃走，必然会被这些荆刺刮伤，上面只要淬点毒，他怕是撑不住回去。
　　就算他不选择逃跑，安静等人来救，这群姑娘就是后手。
　　一个坤柔就足够扰乱他的思绪了，到时候不管是他强行冷静，还是选择苟合，估计都会有避无可避的后招。
　　现在这还给他放了一群，他怕是等这缠绵的味道再浓郁一点，理智就没了。
　　这次西夏还真下了不少功夫，且不说怎么在嘉峪关几十万百姓里找到这么多坤柔姑娘，还得找到信香味道一致的。
　　要知道，就算是孪生子，信香一致的可能性都极低。何况是和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想碰上个跟自己信香一致的可谓是大海捞针。
　　也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有这闲心，种地不好？养牛羊不好吗？
　　好好发展商业不好吗？！
　　看着这群姑娘，江雪长长叹了口气：“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家中亲属都有哪些？”
　　“侯爷问这个做什么？”之前回答他的姑娘反问了一句。
　　“这么下去，我们都会死。”江雪撩开自己衣摆，从腿上抽出来了一把匕首，“我知道你们没有做错事情，但是很抱歉，我得活着离开这里。”




春心莫共花争发-3

　　这个回答江雪的姑娘，可能是其中最冷静的一个了，看见他拔出匕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忍着眼泪，把身边的姐妹抱紧。
　　“我叫莫心蕊，嘉峪关莫家庄人，家中只有一个在服役的哥哥。”
　　“这是唐轻云，是江南人士，跟着家里人来嘉峪关做买卖的。”
　　“这边是洛洛，是京城洛氏布行的庶出小姐，来嘉峪关做买卖的。”
　　“这个是张鹿，以前据说也是京城权贵，被发配来的边疆。”
　　“她旁边这个是文月，是西南那边过来做生意的。”
　　“最后这位，用我们的喊法，是欣兰公主，是疆外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
　　这姑娘很认真的把身边姐妹都简略介绍清楚了，然后还在安抚她们的情绪。
　　江雪也很认真的听她讲完，然后暗暗记了下来。
　　“连自己人都这么对待吗。”江雪看着那位叫欣兰的姑娘，她被其他几个人团团护在中心，但身上是伤口最多的，这会儿满脸都是泪，看起来很是惊恐。
　　江雪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手里的匕首递给了莫心蕊。
　　莫心蕊接过这匕首，看了看江雪，又看着和自己抱成一团的这群姑娘。
　　她轻轻笑了笑，对江雪道：“侯爷是个温柔的人，是我们拖累您了。”
　　江雪转身走开了几步。
　　莫心蕊握着匕首的手其实都在抖，但她还是很坚定的举起了匕首，然后对着自己搂在怀里的唐轻云捅了下去。
　　匕首从姑娘背心穿入，拔出的同时也带起了四溅的鲜血。
　　“对不起，云云……”莫心蕊咬着牙，忍着眼泪，又捅了一匕首下去。
　　“没关系。”唐轻云搂着她，居然轻轻笑了一身，“起码我死得清清白白。”
　　“路上等我。”莫心蕊小心的将她放下，蹭了蹭她的脸，然后甩掉了匕首上的血，挪到了第二个姑娘身边。
　　洛洛看着她过来，直接闭上了眼，努力忍住颤抖的身体和声音：“蕊蕊姐，我怕疼，你下手快一点。”
　　“好。”莫心蕊应了一声，高举着匕首，直接刺进了她的心口。
　　就这么一个一个的，全都死在她的手上。
　　莫心蕊最后抱起欣兰的时候，手已经没有力气了，一直在抖。
　　欣兰则是掌着她的手，朝她轻轻笑了一下，用着不太流畅的汉语对她道：“我，抱歉，蕊蕊。”
　　说着，她就拿过了莫心蕊手上的匕首，朝着自己心口比划。莫心蕊捂着脸哭了起来：“是我对不起你，你明明是来救我们的，却被卷了进来……对不起，欣——”
　　她话没能说完，就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慢慢从脸上垂落，露出了她诧异的表情。
　　欣兰把匕首捅在了她的心口上，然后温柔的朝她笑了起来：“一起，死吧。”
　　莫心蕊的表情慢慢的温和下来，也轻轻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欣兰拔出匕首，小心的把她放倒，然后伸舌舔了舔匕首上的血迹，偏头去看向已经走远，背对着她们垮着肩的江雪。
　　江雪这会儿心情很沉重。
　　一贯以来的教养都告诫他要善待坤柔，更别说是这群小小年纪的女性坤柔。
　　但如果现在不杀她们，死的就是自己。对于死亡他倒是没有什么所谓，但他现在的身份，让他不能死。
　　他必须活下来，撑住西北，撑住这个山河。还有无数的责任压在他肩上，他抛不下，也不能抛下。
　　最后是一点点的私愿，他想携手步月，在一个歌舞升平的盛世，看看春华秋实，夏蝉冬雪。
　　江雪深呼吸了一下，正打算偏头看一下这群姑娘现在什么情况，结果却听到了一丝利刃破空的声音。
　　他下意识的就做出了闪避的动作，躲过了飞刺过来沾满血的匕首。还没等他有所反应，一道身影跟着就迎了过来，一把抄起因为没有击中目标刺上石壁的匕首，又朝着江雪袭来。
　　江雪躲了两招，适应了这个速度，赤手空拳就跟她交手起来，没几下就夺过了她手上的匕首，将她一双手擒住，反剪到了她背后，将她压下。
　　“欣兰？”江雪带着点迟疑的喊出这个名字。
　　“呵。”这姑娘冷笑了一声，用西夏语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话，但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江雪喘了口气，有点无语，又感觉有点好笑：“原来你就是这个后手。”
　　这姑娘在他手下挣扎起来，但很明显没有什作用。于是她忽然就不挣扎了，整个人都放松着朝着江雪倒来，迫使他不得不凑近扶好。
　　然后江雪就闻到了浓郁的，属于坤柔的诱惑信香味道。
　　这味道刺丨激着他的神经，焚烧掉他的理智。
　　江雪松开她后撤了几步，将自己和她的距离拉远。
　　欣兰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灰尘，各种血迹和泥土把她的身体弄得很脏，但婀娜多姿的身材却暴露无遗。
　　她一边用手轻轻撩丨起自己的头发，一边朝着江雪摇曳生姿的走过来。
　　江雪想躲，但属于她的气息，和之前那群姑娘的气息一直在侵染他的思维，让他整个人都无法保持冷静。
　　现在这个情况下，一旦他的理智消失，就等于陷入了死局。
　　江雪看了眼自己手上沾满血的匕首，往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借助疼痛来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这底下空间有限，躲不是办法，他只能和对方厮杀。
　　江雪忽然笑了一声：“我可真是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这么狼狈。”
　　欣兰也在说着些什么，但他听不懂，也懒得在意，只尽全力的压制自己身体上的异样，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盯着朝自己靠近的欣兰。
　　她看着江雪的状态，顿了顿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副攻击的姿态，朝着江雪袭来。
　　江雪握着匕首，躲开她袭击的同时，也往她身上划开了一道伤口。鲜红的血蜿蜒在姑娘白皙的皮肤上，透露出一股诡异的美感。
　　她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身体，只是冷笑了一声，就继续朝着江雪袭击过来。




春心莫共花争发-4

　　这姑娘明显不是容易拿捏的，江雪跟她来来往往打了好一会儿，强撑起来的精神也有点涣散了。
　　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对他而言太难了，必须找个机会，一击必杀，不能继续和她这样缠斗下去。
　　江雪打定主意，又跟她纠缠了一会儿，故意漏出来一个破绽，吸引她靠近，然后一刀捅进了她肚子里。
　　欣兰出来一口血，却忽然笑了起来：“终于，机会……”
　　江雪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这话什么意思，就被她抬手抱住的头，强吻了上来。
　　欣兰渡过来了一个什么东西，连带着一大口的血，强迫他吞了下去，腥甜的味道在他嘴里弥漫开来，。
　　江雪一边把她推开，一边咳着，匕首也因此从她肚子上被带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江雪皱起眉瞪着倒在地上的她：“你给我喂了什么？！”
　　“蛊。”她在地上一边咳出来几口血，一边哈哈的笑了起来，字正腔圆的一字一字说着，“你，死，定，了。”
　　江雪喘着气，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痰，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唇。
　　欣兰就这么瞪着他，带着诡异的笑，失去了声息。
　　江雪捡起地上的匕首，绕开她走了到了石壁边，靠着石壁坐了下来，嘴里弥漫着的血腥味让他很烦躁，但不管怎么催吐，也吐不出来东西，只闹得他更难受。
　　坐在这缓了一会儿之后，他发现这底下依旧浓郁的味道还是在侵袭着自己的思维，这么待下去不是办法，他必须自己想办法出去。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铁网，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已经消失在了天际，如果不尽快出去，就只能等明天了。
　　明天他是否还能保存有理智，他自己也不确定了。
　　江雪扶着石壁站了起来，又给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子，流出来的血色居然有些发乌起来。
　　“呵，反正也是死局。”他笑了一声，仔细寻找着这铁网的薄弱地点。
　　这么大一片网，肯定有衔接点，这些衔接点，就是突破的希望。
　　江雪仔细的扫了一遍，零零碎碎的发现了三四处便打算挨个试试。
　　他运气很好，第一次就直接冲破了铁网，但半空没有借力点，他只落回铁网上借力。
　　这就造成了他身上全是铁网荆刺划拉出来的伤，索性伤口都不算大，比他预计的稍微好点。
　　离开坑洞之后，江雪的体力已经透支了，加上持续的失血，让他整个人的状态不算很好。
　　外面是一副尸横遍野的样子，看来在他掉下去之后，上面的情况也很激烈。
　　不过这样也说明他自己的队伍可能没有走远，只要尽快找过去会合就行。
　　天色已经发黑，这周边是一片林子，肯定会有暗哨，只希望他运气好点，别遇上对方的人。
　　江雪一边强撑着自己的身体，一边朝着队伍离开的可能方向艰难的走过去。
　　走进林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因为失血造成的头疼让他眼前发黑，不管怎么呼吸，窒息感也一直萦绕不散。
　　江雪走到一棵树边，扶着树慢慢坐下来，靠在了树上。
　　结果没歇多久，他就听见了声响，很轻微的脚步声，应该是有人在过来。
　　江雪强打精神，注意着声响，预判着他的位置，然后寻找机会，直接扑杀上去。
　　他运气不错，这是他手下的人，被他摁倒之后直接放了信号，这信号是他们的。
　　江雪放松下来，喘了口气：“你是谁？”
　　被他摁倒的人这会儿也认出了他，一脸愕然：“侯、侯爷？”
　　“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事？”江雪扶着额角，哑着声音问了一句。
　　“西夏发动机关之后，便和我们混战了起来，之后便转移了地方……”这人过来扶住江雪，看见他这一身的血，眉头皱的很深，“侯爷，你还好吧？”
　　“没事。”江雪借力自己站好，“先回去。”
　　“好的，这边走。”他扶好江雪，带着他一起走着。
　　因为之前放了信号，没多会儿就有一支小队迎接了过来。江雪这会儿才算完全放松警惕，倒在他们之间昏迷过去。
　　再苏醒的时候，已经回了营地。
　　他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离开床，走出来。
　　外面是个晴好的天气，烈阳有些灼目。江雪抬手微微遮了一下太阳，扭头看了看四周。
　　有人发现他醒了，便凑了过来，问他需要些什么，要不要再喊军医过来看看。
　　江雪摇摇头，让他传令，把所有人喊齐，开会。
　　除去带兵巡防的副将，其他人都赶到了江雪的帐子里，看着坐在案桌边写着什么的他。
　　“三件事。”江雪抬眼看了看整整齐齐站在这里的副将们，把手上写好的纸递了上去，“第一个，是找到上面这些人，告知底下那些姑娘的死讯。”
　　“这个莫心蕊，是莫俊妹妹吧？”接过纸张的副将咦了一声。
　　“你人设？”江雪看他。
　　“莫俊是属下的人，自然认识。”这副将皱起眉来，“蕊妹子是怎么了？”
　　“没听我说么，死了。”江雪又垂下眸子，“第二件，是去把这些姑娘的尸体都找回来，地点我等下告诉你们。”
　　“最后一件，来个人给我报告一下之前我落进陷进之后发生了什么。”
　　“属下还是多嘴问一句，她是怎么死的？”捏着枝条的副将小心翼翼的开口。
　　江雪静了静，轻轻叹了口气：“我杀的。”
　　“啊？”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若是她哥哥要寻仇，叫他冲着我来。”江雪抬手摁了摁额角，微微的皱起眉，“先把之前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是。”
　　其实那天除了他突然中陷阱之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他们跟西夏军打了一架，然后双双退场。那几个被救下来的姑娘都好好的保护了起来，带回营地之后让她们都简单梳洗收拾了一下，之后就派人护送回嘉峪关了。
　　江雪听完报告，微微的松了口气：“起码还救下了几个。”
　　“侯爷……您那天，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有人问。
　　江雪没有答，只命令道：“让还记得怎么回去的人带队，去把那些姑娘的尸体都带回来，一共六人。”




春心莫共花争发-5

　　江雪简单的把事情都处理了之后，就坐在了床上发呆。
　　这次的事实在是荒谬，但那些陷阱也不会是一天就能准备好了，西夏预谋了这么久，布置这么一场闹剧一样的陷阱。
　　但好像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实质上的伤害，除了……
　　江雪抬手轻轻碰了下自己的唇。
　　那莫名其妙的蛊。怎么西北也能碰到这玩意儿？
　　他有点头疼的抬手扶住额。军医肯定是给他检查过身体的，但应该没有发现这个蛊的存在，也不知道到底会有什么作用。
　　内力运行没有问题，身体目前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殊反应，是只能等它发作才能知道吗？
　　“侯爷？”
　　他正烦躁着，就忽然听见了人喊，是林歆的声音。
　　“怎么了？”江雪抬眸望过去，林歆掀开帐子的门帘，逆着光站在那里。
　　“我拿了些吃的过来。”林歆走进来，放下一个食盒在桌子上。
　　“谢谢。”江雪看了他一眼，坐在床上没动。
　　“侯爷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林歆把食盒里的东西端了出来，一股淡淡的香味的弥漫了出来。
　　“这是做了什么？”江雪微微皱了下眉。
　　林歆注意着他的表情，看见他皱眉，稍微愣了一下：“侯爷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嗯。”江雪应了一声，“端走吧，吃不下。”
　　林歆稍微僵了一下，又默默的把端出来的盘子端回了食盒里：“侯爷，多少还是得吃点东西。”
　　“我知道了。”江雪应了一声，“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属下告退。”林歆拎着食盒又走了。
　　江雪自己又坐了会儿，又挪去了案桌边，提笔写信。
　　他就这么休息了五六日，身体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也没有疑似蛊毒发作的样子。军医过来给他查过两次身体，都只说他血气耗损，建议多休息休息。
　　之前那些姑娘的尸体都寻了回来，也好好整理了遗容，然后送回到家人身边了。
　　唯独那个叫欣兰的，被江雪留了下来，让人好好打扮了，然后让人就给挂荒郊野岭了。
　　整个军营的人都对他这一举动感到震惊。
　　江雪虽然杀伐果断，但也从来很尊重死者，哪怕是敌方的尸首，他也从来没做出过这么辱尸的事情。
　　何况这还是个姑娘的尸首。
　　不过他们也没人敢问江雪此举何意。就这么看着姑娘尸体一身华服的挂在半空，跟个巨大的风筝似的。
　　这么挂了没几天，西夏那边一支军队忽然发难。江雪也就直接领着人去跟对面硬杠。
　　这一场双方都没耍什么阴谋，就是硬杠，一打就是一天一夜，将对方的整军全歼。
　　但江雪这边损失也很重大，最后剩下十不足一的人，也都负伤在身。江雪自己身上也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整个人都惨无血色的模样。
　　带着这么一堆残兵回到营地之后，江雪就感觉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暴躁感觉。
　　很难受，各种弥漫着的血腥味都让他感觉很不舒服，挑动着他心底一丝疯长出来的暴躁。
　　他自己也感觉这个状态不对，就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军医。但军医也没有检查出什么异常，也只是说他气血亏空，最好还是静养一段时间。
　　遣退军医之后，他自己也察觉出来估计这就是之前那蛊造成的。
　　这种暴躁的感觉不削减下去，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他试着运转内力来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不管怎么做，就是无法平静，甚至越发的暴躁，莫名其妙的烦躁感觉一直在侵扰他的思绪。
　　就这时候，忽然有人进了他的帐子喊他：“侯爷……”
　　很平淡的一声，听在他耳中，却莫名其妙的刺耳。
　　江雪努力的压下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冷静的回应：“怎么了？”
　　“柳将军过来了……”这人小心的回答着。
　　“柳斜斜？”江雪皱起眉，抬手摁了摁自己额角，“让她稍等，我马上过去。”
　　“是。”
　　江雪深呼吸着，努力平静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整理了一下仪容，出去见柳斜斜。
　　柳斜斜是替侯将军过来的，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跟江雪商量。
　　江雪跟她坐一起，却根本听不见她讲话，鼻尖一直萦绕不散的血腥味让他整个脑子都在叫嚣。
　　柳斜斜惯来好听的清泠的嗓音这会儿却显得嘈杂不堪，让他忍不住的烦躁，想让她闭嘴。
　　但是仅存的理智又在制止他开口，并强迫他压制情绪保持冷静。
　　“侯爷？你怎么了？看起来身体不适？”柳斜斜看着满头大汗的江雪，有点担忧的皱起眉来，放缓了声音问他，“是受了伤吗？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没事。”江雪强撑着摇摇头，朝她笑了一下，“抱歉，我出去一下。”
　　“侯爷，受伤了别硬撑。”柳斜斜起身过来想扶他，手伸过来的时候，护腕折射丨了一点光亮落进了江眼中。
　　这突如其来的一点亮光，彻底崩断了他脑子里的弦。
　　他一把掀开了柳斜斜的手，哑着嗓子吼了她一句：“别动我！”
　　柳斜斜愣了一下，皱起眉，一把擒住了他的手：“侯爷？你怎么了？”
　　江雪甩开她的手，反手一掌劈了过来，直击脖颈。
　　柳斜斜被迫后退几步躲开，却正好看见了他的眸子，一片血红。
　　她一惊：“侯爷？”
　　江雪却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抄起了手边桌上的茶壶敲碎，捏着一块碎片就朝她又袭了过来。
　　柳斜斜自知自己打不过他，不敢跟他硬拼，只能迂回躲避，顺便喊人。
　　江雪红着一双眼，喘着气，手上碎片把他自己的手掌割开，献血顺着瓷片流出，一点点的落在了地上。
　　他盯着柳斜斜，像一头盯住猎物的猛兽，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致命一击，拿走猎物的性命。
　　柳斜斜咽了咽口水，缓了扣除，拔了自己身上的剑，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而也就是这么点时间，听见柳斜斜喊声的人都陆续赶了过来。
　　随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江雪握着瓷片的手也越收越紧。




春心莫共花争发-6

　　一群人跟江雪在这一个不大的帐子里，缠斗了半天，最后各个身上负伤，才终于靠着人多把江雪耗得体力不支给压制住了。
　　柳斜斜一边抹掉自己脸上不知道是谁的血，一边看着被两个人死死压住还在反抗的江雪。
　　“侯爷这是怎么回事？”她疑惑的问了一句。
　　所有人都整齐的摇头说不知道。
　　“先捆起来吧。”柳斜斜也无奈了，“然后找军医过来。”
　　“怕是找来也没什么用。”压制江雪的其中一个人喘了口气道，“侯爷之前喊过军医好几回，都没查出什么异样。”
　　柳斜斜皱起眉：“先让他冷静吧，我去嘉峪关一趟。”
　　众人应下，然后就找绳子把江雪捆得结结实实的，给上迷香放倒了。
　　把江雪送回去休息之后，这群副将才心有余悸的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的伤。柳斜斜也留下让军医先帮自己把伤处理一下，然后就赶往了嘉峪关。
　　步月本来在嘉峪关调查西夏军抓捕坤柔女性的事，查到一半，江雪那边送回来了几个姑娘，步月也从她们口中知道了事情始末。
　　西夏大概筹备了近两年，就是想利用坤柔的信香来干扰主将。毕竟大部分的主将都是乾阳，而主将一旦在站场失去了理智，那就必死无疑。
　　据说这招还是跟几十年前的江泽老侯爷学的。
　　步月听完，对这位镇远侯的观感有了点点改变，就好像一个伟人的形象突然裂了个口子，还流露出来一些污秽之物。
　　此外，她们之中还有一个姑娘，说西夏那边好像从哪里得到了一个蛊术，也是打算针对江雪的。
　　据说中蛊的人会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傀儡，直到力竭而亡。
　　但她说自己也听不全懂西夏话，只是从只言片语中推论出来的。但总归还是令人担心，希望能给他们带来帮助。
　　步月听完之后，当即修书一封发去了南疆问张虎，他毕竟驻守南疆，离苗寨近，或多或少能接触一点这些东西。
　　西北养的信鸢送信速度很快，没多久，张虎的信就回来，同时还有一把小丹药，丢在信筒里，他差点没发现。
　　张虎说苗寨类似的蛊有很多，也不知道具体江雪是被哪种盯上，反正解药都给了一份，全喂就行。
　　步月看着这一把黑乎乎的小丹药，着实有点无语。
　　但被张虎这么一堆解药一弄，步月也不由得担心江雪，便打定主意先上前线一趟，再回来解决这些姑娘的后续问题。
　　步月赶到军营的时候，正巧撞上要上嘉峪关的柳斜斜，两人甫一照面，都愣住了。
　　柳斜斜到底反应快，直接行礼：“见过睿王。”
　　步月也缓过神，微微皱了下眉：“你这匆匆忙忙是要去哪？”
　　“回王爷，侯爷出了点事，属下要去嘉峪关寻大夫。”柳斜斜回答。
　　步月神色一变，紧张起来：“他怎么了？”
　　“……怎么说呢，感觉很奇怪。”柳斜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皱着眉把之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我知道了，带我去看看他。”步月点头应下，下意识的抬手捂了捂腰间的荷包。
　　张虎送来的那一把解药都在里面。没事问题不大，及时把药喂下去就行了。
　　柳斜斜稍微有些迟疑，但还是乖乖带着他去了江雪帐子。
　　因为中了迷香的缘故，江雪这会儿还是昏迷的。身上的绳子还没解开，因为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醒，醒了是否会神志清晰。
　　他身上的军医已经给他处理过了，只不过衣服没能换下来，看起来还是有点血腥狼狈。
　　步月进门看见他就皱起眉了，只觉得心疼，等走近了发现他脸色惨无血色之后，就更心疼了。
　　“这是怎么弄的？”他坐到了床边，问守在这边的侍卫。
　　“侯爷本来就受了伤，刚才又突然发疯……”他话说一把，忽然捂住了嘴。
　　步月轻轻叹了一声：“我知道了，倒点水来。”
　　侍卫乖乖去倒来了一杯水。
　　步月解开自己的荷包，摸出那一把小丹药，试着给江雪喂，但喂不进去，连水都灌不进去。
　　这一小把药少说也有二三十粒，也不知道到底哪一粒才能对江雪起效，必须要全部给灌下去。
　　步月长长叹了口气：“多倒些水来。”
　　侍卫直接把整个水壶给他端了过来。
　　“把他解开。”步月自己喝了一口水的同时，有命令一句。
　　“王爷……这不妥吧，万一 ……”
　　“解开。”步月冷声。
　　侍卫不再开口，乖乖把江雪身上的绳子解开，看着步月把他抱在怀里。
　　步月含了一口水试着给他喂，发现喂得下去，就干脆把那一把药都含进了自己嘴里，然后喝进一大口水，就着水把这把药都给他渡了过去。
　　因为不确定到底能不能喂下去，他喂完了药，又喂了小半瓶的水下去，才放下江雪，自己缓了口气。
　　侍卫愣在一边，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下去吧，帮我找个香炉来。”步月偏眸看了他一眼，低声命令道。
　　侍卫如蒙大赦一般就出去了，然后抱回来一只精细的小炉子放好给步月，再次消失。
　　步月抓了自己一把药散点上，清淡雅致的药香慢慢的弥漫开来，让人舒缓。
　　江雪皱着眉在床上很不安稳，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把解药起了效果。步月一把拿着自己手帕给他擦汗，一边轻轻捋着他鬓边的碎发。
　　他见惯了江雪风姿卓越的模样，还是第一看他狼狈成这幅模样。
　　但即便狼狈成这幅模样，江雪这张脸还是好看得让人有些恶念。步月附身下去，轻轻往他额头亲了一口。
　　结果头还没抬起来，忽然看见江雪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猩红的颜色，看着有些吓人。
　　步月一愣，小心的直起身子，稍微挪开了一点，小心翼翼的喊他：“凝雨？”
　　听见声音，江雪慢慢偏头看了他一眼，旋即皱起眉，扭开了头不再看他，声音发哑：“滚出去。”
　　步月一愣，皱了皱眉，声音放轻了很多：“怎么了？”




春心莫共花争发-7

　　江雪一副非常抗拒的模样，抬手摁在自己额上，重复了一句：“出去！”
　　步月静了会儿，有点无奈的叹了一声，端过放在一旁的杯子倒了杯水递给他：“喝点水。”
　　江雪一抬手直接打翻他递过来的水杯，顺势钳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拽了过来。
　　步月被他拽得重心不稳，直接伏了下来。
　　“你到底要做什么？”江雪声音很低，带着些许咬牙切齿。
　　“我知道你现在难受。”步月干脆就心安理得趴他怀里，“也没必要躲着我。”
　　“你就一定要这么作践自己吗？”江雪哑着嗓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压迫的气场，“懂不懂什么叫自尊自爱？”
　　步月有点愣住，闻到了空气里慢慢弥散开的冷梅花香。
　　乾阳的信香从来都是极具压迫性的，现在神志尚未完全清醒过来的江雪，身上的味道更是尤甚。
　　这股冷梅的味道，像是卷带着风雪的寒冬，突然降临下来，从骨子里侵入进去，透过四肢百骸，让人感到无法言明的压迫。
　　步月也不是第一次闻见他身上的信香，但却是第一次这么难受，寒冷的感觉覆压而来，像是要把他压进深渊。
　　“发什么疯呢？”步月试图抓开他的手，却没想到他把手指收紧了些许。
　　掐在脖子上的指尖带着寒意，压迫着他的呼吸，弥漫而来的信香也带着寒意，压迫着他的思维。江雪整个姿势也是极具压迫力，让他动弹不了。
　　步月几乎是下意识的释放自己的信香来抵挡，但他体质不如江雪，信香也是罕见的甜香味道，根本无从抵抗。
　　淡淡的甜腻味道和冷梅花香纠缠不休。
　　江雪很明显也闻到了这股味道，一下子手收得更紧了些：“你哪来的这药散？”
　　步月被他掐得眼泪都出来，听见他这么一句问，整个人都愣了，而后才反应过来，这家伙根本没认出来自己，而且还不知道是把自己认成了谁。
　　“江雪！”步月咬牙，声音带着点颤，也抬起手掐到了江雪脖子上，“你把我认成谁了？”
　　江雪一愣。
　　“你个……混丨蛋！”步月手上用丨力，手绕到了他脖子后面，把他脑袋摁了下来，然后一口咬在他唇上。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进了口腔里，唇上剧烈的疼痛让江雪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松开手，挣扎着撑了起来，一脸惊恐的看着被自己摁在身下，眼角带泪，唇上染血的人，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颤音开口：“……步月？”
　　“你把我认成谁了！”步月吼了他一句，扯住他衣领，又给他拽了下来，然后翻身压住，一口啃在了他颈窝里。
　　“嘶——”江雪直接被咬得眼泪汪汪的。
　　步月骑在他身上，摁着他一双手，整个人都透着大写的生气。
　　江雪被他反压制，也不敢有反抗的心思，就还是带着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你说我为什么在这！”步月吼他，“我千里迢迢过来找你，知道你出事马不停蹄从嘉峪关过来！你个混丨蛋！白丨痴！”
　　步月一边骂他，一边不受控制的唰唰掉眼泪。
　　没由来的委屈占满了心房，那些沉积起来的思念，这些日子在嘉峪关的忙碌，都化作的眼泪，汹涌而出。
　　江雪手足无措的看着他：“诶……别哭嘛……”
　　步月抬手锤他，又不敢真的使劲，打了没两下，就趴在他怀里哭起来了：“你混丨蛋！”
　　江雪小心的抬手搂着他，轻轻拍了拍背，小声的哄着：“对不起嘛，别生气啦，你看你咬了咬了，打也打了，别哭啦。”
　　步月在他怀里闷了会儿，收敛了哭声，继续控诉：“亏我这么担心你，还以为你这么凶是不想我看见你这幅狼狈模样……结果是你没认出来我……”
　　江雪感觉头开始疼了，只能放缓了声音继续哄：“对不起嘛，我也不是故意的，我这神志不清的，再说了你以前生病不还把我当你的婢女姐姐了么……”
　　步月抬起头看他，眼角还挂着泪：“什么时候？”
　　“呃……”江雪一下哑住，他也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了，只是下意识这么顺口一说。
　　步月又锤了他一下，从他身上下来，理了一下自己滚乱的衣服，把地上摔碎的杯子碎片收捡了一下，用手帕包着，揣在手心：“我去给你喊军医，躺好别动。”
　　江雪本来正打算爬起来，听见他的话，又自己乖乖的躺好，乖乖把手交叠着搭在肚子上，一副安详模样。
　　步月出门喊军医的时候，发现天上飘来了一朵乌云，等会儿可能要下雨。
　　军医其实一直都在待命，被他一喊，拎着医药箱就过来看江雪。
　　还是没能查出什么特殊情况，依旧只是说江雪气血亏虚不足，养养就好。顺便留了张补气血的方子，说已经喊人去煎药了，等会儿就送过来。
　　步月叹了一声说知道了，把他们都遣散，然后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一脸无辜的江雪。
　　他眼瞳还是泛着红色，唇刚才被咬伤了，这会儿有点红肿起来。扯开的衣领下，肩颈处有个明显的牙印，还带着一点血色。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沉默了许久，步月轻声问了一句。
　　“好浓的味道，闻着不舒服。”江雪瘪瘪嘴，带着点儿委屈看他。
　　步月扭头去看了一眼香炉，他抓的那一把药散已经燃尽了，现在帐子里更多的是他和江雪杂糅起来的信香，清冷的梅香和不知名的甜香。
　　这味道混杂在一起，确实有些让人不舒服，加上外面突然的乌云带来的低气压，帐子里显得有些发闷。
　　步月哼了一声：“帐子里都是你自己信香的味道。”
　　江雪哼唧了一声，换了个话题：“想喝水。”
　　“水杯刚才被你摔了。”步月瞥他。
　　江雪：“……”这怎么还在生气吗？！
　　“别生气了嘛。”江雪伸手去拽着步月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真的想喝水，嗓子感觉卡了什么东西。”
　　步月：“……”




春心莫共花争发-8

　　鉴于自己先前粗暴喂药的行为，步月还是去端来了水壶。看着躺平在床上的江雪，他忽然就起了玩心。
　　步月抱着水壶自己灌了一口含在嘴里，然后坐回床边，在江雪茫然的目光里掐着他的下巴，附身吻上去，然后把这口水度过去。
　　江雪成功被他这一口水呛到，咳得脸都涨红了，眼看着他含着第二口水打算继续喂，整个人都在挣扎：“等等等等咳咳……我自己能喝……”
　　步月咽下这口水，把水壶递了过来。
　　江雪自己爬了起来，接过水壶正打算喝，帐子门帘就被人掀开了：“侯爷，你的药。”
　　步月闻言望了过去，看见抹逆光的身影，一个晃眼好像看见了自己，不由得愣住了。
　　江雪听见声音也看了过去，然后整个人都大惊失色：“娘诶……”
　　林歆倒是挺淡定的把药端了过来，放在了桌上，然后给步月行礼：“见过睿王殿下。”
　　步月缓过神来，带着点儿好奇的打量着他：“你是林歆？”
　　“是。”林歆乖乖的应声，朝着步月温和的笑了笑。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你。”步月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小时候我倒是见过殿下几回。”林歆轻轻的笑着，“要是没什么事，我便告退了。”
　　“嗯。”步月点点头。
　　林歆走了之后，江雪小心翼翼的凑过来看着步月，轻声喊他：“步月……”
　　“喝药。”步月拿走了他捧在怀里的水壶，放去桌上的同时把药碗了端了回来。
　　江雪捧过药碗，轻轻抿了一口，苦得整个表情都扭曲了起来，正打算商量一下不喝行不行，反正以他的身子底子休息几天也就没事了。
　　但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步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呢喃似的开口道：“是跟我长得挺像的啊……这么说我母后跟舅舅应该也挺像的吧？”
　　江雪听着他这前半句，就端好药碗闭着眼，一口气把药全灌了下去。灌完的时候才听见他后面这半句话，一时间有点无语凝噎。
　　步月侧眸看着他吐舌头，挑了下唇角：“你是把我当成他了是吧？”
　　江雪疯狂摇头。
　　“你对他做了什么？”步月凑上来，拿走了他手里喝空的碗，然后放回了桌子上，再坐了回来。
　　江雪继续疯狂摇头：“没有！”
　　“林歆是坤柔吧？”步月问。
　　江雪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的点点头：“是。”
　　“待在军中不会不方便吗？”
　　“也还好，这边军中也就我一个乾阳。”江雪回答，“再说了也不会让他上前线去。”
　　“在这准备桃李丹挺麻烦的吧。”步月沉吟。
　　“他自己会准备。”江雪道，“毕竟是林家家主，搁这更多是一个象征的人质，他自己也带了人的。”
　　“这样啊。”步月点点头，又状似无意的问了句，“他信香什么味道呀？”
　　“栀子，挺好……”江雪顺嘴就答了，答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声音一下顿住，把自己呛了一下。
　　“栀子啊。”步月轻轻的点点头。
　　“不是，你听我解释……”江雪开始慌张。
　　“解释什么？”步月偏眸看着他，凑过来，含着一抹淡淡的笑。
　　江雪咽了下口水：“呃……”
　　“栀子是不是挺好闻的？”步月抬手掐过他下巴，凑得很近，“再浓闻着也不会难受吧？”
　　江雪疑惑：“你这是记的哪门子仇啊？”
　　步月凑上来又往他唇上咬了一口，本来就受了伤的唇现在伤上加伤。江雪疼得眼泪汪汪的哼哼唧唧。
　　“凝雨……”步月轻轻喊了他一句，舔了舔他唇上被自己咬出来的血珠。
　　“别这么喊我嘛……”江雪有点抗拒，有点无奈，更多的是无辜，“我不习惯，总以为是别人在叫我。”
　　步月抬手锤他：“你好讨厌！”
　　“你叫我名不是好好的么。”江雪抬手把他揽了过来，靠到他肩上，“干嘛想不开突然要喊我表字？”
　　步月没回答，埋首在他颈窝里，低声骂他：“你个笨蛋！”
　　江雪乖乖挨骂，顺便轻轻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毛。
　　步月搁他怀里靠了会儿，轻声问他：“药是不是很苦？”
　　“啊……”江雪愣了一下，苦味其实早就散了，这会儿嘴里更多的貌似是血腥味。
　　不过步月都这么问了，他也就顺口应下，还撒娇的哼唧了一声：“嗯，特别苦。”
　　步月轻轻笑了声，抬手捧着他的脸，轻轻的吻上去。
　　江雪被他咬得有点怕，下意识躲了一下，结果就被步月整个扑了下去。反正人都扑下去了，步月干脆就扯起了他的衣服。
　　“干嘛呢突然……”江雪慌张。
　　“你把我惹生气了，是不是该哄哄我？”步月慢条斯理的扯掉了他的腰带。
　　“不是……我这一身伤呢。”江雪轻轻推了他一下，但没推开。
　　“没事，我轻轻的。”步月笑了一下。
　　“不是等等……”江雪感觉有点不对劲，“咱俩这位置是不是不太对？”
　　步月静了一下，有点无奈，又感觉有点好笑：“江雪，你是不是傻？”
　　“啊？”江雪茫然。
　　“我跟你一样，是乾阳。”步月挑起唇角，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的反应。
　　“啊？！”他震惊了。
　　“你居然真的一直没发现？”步月一时间有点啼笑皆非，“是不是傻啊你？”
　　“等等等等。”江雪抬手摁住自己额角，“所以我一直在你身上闻到的味道不是药香味吗？”
　　“不是。”步月笑起来，“应该说，你闻着感觉不舒服的味道，不是。”
　　江雪：“……”
　　“白丨痴。”步月白了他一眼。
　　“我现在脑子有点懵。”江雪抬手捧着自己的脸。
　　“没事，不影响。”步月继续剐他衣服。
　　“等等等……”江雪抓住他的手，握紧了摁在自己心口上，“步月，你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步月垂眸看着他，大抵是因为刚才哭过，这会儿眼尾微微的带着一点红晕，惹人无端端的生出一丝怜惜来。
　　“我们之间的关系，到底算什么。”




春心莫共花争发-9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一点步月其实并没有认认真真去想过，或者说，他不愿意去细想。
　　从江南第一次见到江雪到如今，十多年来，他也不是没有过幻想。但越长大，越明白，他们之间最好什么关系都不要有。
　　他们被摆在尊贵的地位上，就有相应的义务和责任，这是他们逃不掉的宿命。
　　比起儿女情长，很明显家国天下才是他们需要摆在首位的。
　　他可以不顾一切跑来找江雪，但路上一旦遇到和社稷有关的事情，还是会停下来处理，这是他身为睿王的责任。
　　同样，江雪肩上背负的责任不比他轻，需要顾虑的事情甚至比他还多。
　　步月低着头，看着被自己摁压住的江雪。
　　江雪这会儿脸色还是很苍白，额头有汗，散下来的发丝有些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贴在颊边。
　　步月抬手挑了一下他鬓角汗湿的发，捋在指尖，轻轻问他：“你很在意名分吗？”
　　“我倒是无所谓。”江雪看着他，微微歪了下头，笑了一下，“主要是你怎么想的，我的殿下。”
　　“我不想顾虑太多。”步月俯身下来，凑在他耳边，“我只想跟你厮守，但我也清楚，这大概是不可能的。”
　　“摄政王的身份倒是给了我一点便利，我可以名正言顺的孤身一人，不会有人催婚，也不会有人想入我王府。”步月靠进他怀里，声音放得很轻，“江雪，我给不了你任何保证。”
　　“那你还在这撩我。”江雪轻轻笑了一声，“渣不渣啊殿下？”
　　步月也轻轻笑了起来：“嗯，就这么渣。”
　　“我这一身伤的，你也真舍得。”江雪放松下来，抬手搂着他的腰，“压得我好重。”
　　“嗯，我超狠心。”步月应了一声，撑起自己，继续扯他衣服。
　　“殿下。”江雪抓住他的手，搂着他腰带着他一起坐了起来，然后凑上来往他脖子亲了一口，“咱这位置是不是错了？”
　　“你不是一身伤吗？”步月抬手过来推了一下这颗毛茸茸的脑袋，蹭在脖子上有点痒。
　　“这点力气还是有的。”江雪倒是意外的强势起来，把他箍在怀里。
　　“让让我不行吗？”步月朝他哼，“凝雨——”
　　“哎，别突然这么喊……”江雪有点无奈，耸拉着脑袋靠在他肩上，“算了，让就让吧。不过殿下，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吗？”
　　步月直接抱着他的头一口啃了上去：“我的回答。”
　　外面清风缓缓吹过，卷带着一丝不知哪里飘来的花香。天上那一朵乌云越积越厚，将整个天色都压暗了下来。
　　步月搂着江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莫名其妙被他翻下来压住的，再一次被清冷的梅香包裹起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可能是有点疯。
　　雨点猝不及防的就落了下来，砸在地上，落在树梢，在树叶上轻快的跳动着，敲在帐子上，发出清脆叮当的声响，和帐子里的喘息声交杂一起，奏出一曲独属于夏日的乐章。
　　夏天的雨来得匆匆忙忙，走得也猝不及防。雨点由小及大，到达峰值，又缓缓变小，最后停止，零星的落下几滴，像是乌云最后留下的礼物。
　　阳光破开了云层，从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点，将世界点亮，树梢上残留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犹如一颗颗明珠一般。
　　乌云像是调皮的小姑娘，突然的跑过来洒下一阵雨水，然后又被风吹走，只剩一地濡湿的痕迹证明它的到来。
　　步月趴在江雪怀里，感觉呼吸都有点累：“说好的让我呢你个骗子！”
　　“下次一定。”江雪笑起来。
　　“……”步月不想理他了，从他怀里爬开，挪到了床边坐起来，去捡自己丢了一地的衣服，“我才不信你。”
　　“不累吗你？”江雪伸手撩了一下他散落了一背的头发，拨开的发丝下，步月裸丨露的背上，有一道过于明显的伤疤。
　　他一下有点愣住，也爬了起来，整个撩开了步月的头发，伸手碰了碰这伤痕：“怎么弄的？”
　　步月被他指尖摸得有点痒，伸手过来拍了一下：“什么怎么弄的？”
　　“背上这伤。”江雪靠过来，拿过了他捡起来的衣服，给他披了起来。
　　“那年清明大祭，保护花犯的时候。”步月偏头过来看他，“干嘛，嫌弃啊？”
　　“是心疼。”江雪把他又揽回怀里，头埋在他颈窝，声音发闷。
　　“你身上伤比我多吧。”步月倒是挺无所谓的，把衣服系好，又往他怀里窝，“有点困，睡会儿。”
　　江雪把他抱回来放好在床上，搂着他躺好，捋着他的头发，闻到了上面交杂的信香味道，一下子有点愣住。
　　“步月，你是乾阳，闻着我身上的信香不会觉得难受吗？”他有点惊愕。
　　步月已经困了，枕在他手上疑惑的哼了一声：“嗯？还好吧。”
　　“这不太正常吧。”江雪皱起眉，有点担忧。
　　“也不是完全不会难受。”步月睁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了回去，“只是我很喜欢这味道吧。”
　　“梅花香么。”江雪沉吟，“你很喜欢梅花啊？”
　　“是很喜欢你！你个白丨痴！”步月哼了一声。
　　江雪笑起来。
　　他这一笑，步月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在套路自己，不禁有点无奈，睁眼瞪他：“真的是，一点心眼全放我身上做什么？”
　　“哄你啊。”江雪理直气壮，把他摁进了自己怀里。
　　“好热。”步月挣扎了一下。
　　“这就开始嫌弃我了吗？殿下你好过分哦。”江雪哼哼唧唧的，“得到就不珍惜了，哼。”
　　步月：“……”麻了。
　　“好了睡吧。”江雪轻轻拍着他的背，“晚点可能还有其他事要忙。”
　　步月轻轻叹了口子，在他怀里窝好：“江雪。”
　　“嗯？”江雪轻轻应了一声。
　　“等回京之后，我会去跟减兰求旨。”步月道。
　　“求什么？”江雪疑惑了一下。
　　“嫁给你。”
　　“……陛下不会同意的吧？”
　　“你敢不敢娶吧。”
　　“为什么不敢？”




春心莫共花争发-10

　　步月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雪不在，不知道人去哪了。
　　房间有被人收拾过，衣服也都给他捡起来整理好搭在了一边。
　　步月慢慢的爬起来坐着，后知后觉的感觉全身都不舒服。他毕竟也是乾阳，不管怎么放松自己，身体也不适应。
　　大概因为白天下过雨，晚上的气温降了下来。步月起床摸去穿好了衣服。坐在了案桌边，看见了江雪撒了一桌子乱七八糟的纸张。
　　他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声，着手开始整理起来。
　　江雪的字写得很漂亮，苍劲有力，笔走游龙，一笔一划都规规整整的。步月捡了一张看着，轻轻笑了下：“也就单单看着字的时候才感觉这人不是个文盲了。”
　　“什么就文盲了？”江雪的声音忽然传来。
　　步月扭头望过去，正好看见他撩开门帘走进来，手上端着一只碗。
　　步月把手上的纸张放回整理好的地方，顺便把散落的笔也都收捡了一下：“你怎么都不整理一下。”
　　“那不是没来得及么。”江雪走过来，把碗端给了步月，“一点白粥，吃吗？”
　　步月接过碗搁下，抬手捏过他下巴，盯了下他的眼睛。在淡淡灯火的映照下，江雪的眼睛清透得像是宝石一般。
　　“好像是没事了。”步月放开手，去端起碗轻轻喝了一口粥，微微有点咸味。
　　“我听人说你给我喂了一把药。”江雪凑过来自己把桌面上剩余的东西整理起来，“你哪来的药？”
　　“问张将军要的。”步月挪开了一点，捧着碗慢慢喝粥。
　　“诶？他过来了吗？！”江雪一惊。
　　“怎么可能，南疆不守了吗？”步月白了他一眼，“本来只是写信问问他有没有解蛊的办法，他直接就给寄了一把药过来说直接喂就行。”
　　江雪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的看了他一眼：“你是怎么知道……我中蛊的事？”
　　“你不是救了几个姑娘回嘉峪关么，我就去见了见，里面有个姑娘听得懂几句西夏话，说无意间听见的，你可能有危险。”步月搁下碗喘了口气，“要不是我今天正好赶上，你是打算瞒多久？”
　　“也不是我瞒吧……”江雪放低了声音，“军医没查出问题，我也不好在这种时候说……”
　　“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赌！”步月瞪他，“你考虑过万一你真的出什么意外，西北怎么办？你父母怎么办？我……怎么办？”
　　江雪静了静，轻轻笑了一下：“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运气好，也许就没事呢？”
　　“你！”步月一下有点气结。
　　“这不是遇到贵人了么。”江雪偏头看过来，唇角挑着温柔的弧度。
　　步月偏开了目光不看他：“真是服了你了。”
　　“你在嘉峪关查到了什么？”江雪忽然问。
　　步月静了静，调整了一下情绪，声音放沉了许多：“西夏这计谋持续了大概两年时间，总共丢了一百零七位坤柔姑娘，有一部分是嘉峪关本地常驻居民，大部分都是因为经商或其他原因过来的。”
　　江雪眸光一沉：“这么多？”
　　“不止，男性坤柔其实也丢了不少，但可能西夏那边觉得拿着对付你不太合适，就又放了，只是都……”步月叹了口气，“有些回来不堪屈辱自尽了，更多的是自此闭门不出。”
　　“也真够不是人的！”江雪咬牙，“谁想出来的阴招！”
　　“镇远侯。”步月淡淡应了一声。
　　“啊？”江雪一愣。
　　“听嘉峪关的老人说，当年镇远侯也征集过，不过当时纯属自愿。”步月叹了口气，“但前前后后也征集到了一百多人，然后将一口气将对方三位乾阳将领都斩了，那些坤柔们也没收到什么伤害，都好好的送回去了。”
　　江雪：“……外祖他老人家还干过这种事？”
　　“我也有点不信。”步月轻轻笑了一下，“但跟我讲这事的奶奶，说她当年就是应征去了战场的坤柔之一。”
　　江雪：“……”
　　“因为赶着过来看你，嘉峪关那边交给竹青去继续查了，不过估计也查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反正也知道是西夏干的人，把他们打回去，就是对这些百姓最好的告慰了。”
　　江雪轻轻应了一声。
　　“老侯爷大抵也没想到，他这奇思妙想有天会被敌方用在自己孙子身上吧。”步月又轻轻笑起来，“那群姑娘身上信香是什么味道的？”
　　“果香，具体是什么我也没在意。”江雪应了一声，然后无奈的看着他，“这可不是我故意去接触的啊，我也不想的，闻着我思维整个都不受控制了。”
　　“柳斜斜怎么还在呢？”步月又问。
　　“她哥哥犯的错没必要让她也背负吧。”江雪嘟了下嘴哼了一声，“都已经连累我大伯了。”
　　“顾丞相自己早就想请辞了，这次也不算连累吧。”步月道，“倒是柳斜斜，你把她留下没事吗？”
　　“那能怎么办？我手下也没人可用了。”江雪无奈地叹了一声，“不过暂时让她去侯将军那边了，这次好像是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随便你安排吧。”步月也轻轻叹了一声，“别出事就行了。”
　　“怎么了？陛下连柳斜斜也不打算放过么？”江雪皱起眉。
　　“倒也不是减兰不放过她。”步月伸手过来摁在他眉心，“减兰现在皇位还没坐稳，你的态度决定了大部分权臣的态度。”
　　“啊？”江雪一愣。
　　“江雪，不管减兰做了什么，你千万不能犯傻，不能起谋反的心思。”步月很认真的叮嘱他。
　　“我看上去是会考虑这事的人吗？”江雪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又皱起眉，把步月一下揽了过来，“怎么了？陛下针对你吗？”
　　步月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你只要别干傻事，我就安全得很。”
　　“这话说得。”江雪轻轻笑了一下，“我跟你保证，除非生死存亡，不然任何事情我都先跟陛下报备再决定，行不行？”
　　步月轻轻丨点了点头：“我待两日就回嘉峪关了。”
　　“就待这边不行吗？”
　　“怕扰了你的军心。”




春心莫共花争发-11

　　步月在这边待了几天，让洛竹青把兵部给的军需都带了过来，交接完之后，再回去嘉峪关处理剩下的事情。
　　江雪这边跟柳斜斜聊了一下，侯将军让她过来是来谈联防的事情，西夏这些年组建的那支“天狼军”，不知道为什么靠近西南方向了。
　　西南天险屏障不如西北，侯将军手下的人一大半都借给江雪放在西北了，根本无力对抗这支精兵。
　　江雪思考着，暂且还是决定静观其变，同时会加强跟侯将军的信息互通，确保有什么突发丨情况的事情自己能及时反应过来。
　　柳斜斜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就直接告辞回西南去了。
　　步月交接完了在军营的事，等着江雪巡防回来，递了他一个小锦盒。里面是个球型香囊，还有一罐子散香。
　　味道很淡雅，跟步月的药散味道相似，又不相同。
　　他说这是请吴先生专门调配的，凝神静气，能助眠安神。
　　江雪对这香囊倒是更感兴趣一些，好奇的拿起来玩了半天，问他：“这是我当年送你那颗？”
　　“嗯。”步月应声。
　　“你现在又还给我是个什么意思嘛？”江雪蹭过来伸手揽他。
　　“免得你太想我了。”步月笑了一声，拍开了他的手，“我得走了。”
　　“现在就走吗？天都晚了吧？”江雪抬眼看了一眼天色。
　　“不待了，嘉峪关的事处理完我还得赶回京城去上报。”步月伸手过来摸了一把他的脸，“之后我应该就一直在京城。”
　　江雪静了一下，笑起来：“好，要是没什么大事，过年我就回去了。”
　　步月笑起来，凑过来往他脸边轻轻亲了一口：“走了。”
　　“一路小心，注意安全。”
　　“好。”
　　嘉峪关这边的事洛竹青基本给他整理好了，后续线索断得很彻底，姑娘又陆陆续续找回来了几十个，但剩下的便真的没有办法的，即便被找回来的这些，也都遭受了侵袭。
　　步月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把嘉峪关的官员形式上的罚一罚。
　　回京的时候已然入秋，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闵昱一个人处理不来太多事情，不想处理的就全部堆去给减兰了，减兰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步月进宫面见她的时候，她顶着一双足以和熊猫媲美的眼圈，瘫在椅子里，直接让卫霜搬来椅子，喊步月帮她把堆积起来的折子都处理掉。
　　他还疑惑这是能有多少活挤压着，等卫霜给他把挤压的折子都搬出来之后，步月也不由得冒了两滴冷汗。
　　从东北东海来的军报，六部上的各种审批，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大小事务。步月翻了翻，甚至还有半个月前的折子都没处理出来的。
　　“你这每天都在做什么？”他一边翻着这些折子，一边皱眉问了一句。
　　结果减兰窝在椅子里已经睡过去了，卫霜抱了张毯子给她裹上，再过来跪坐在步月身边给他磨墨：“陛下这段时间太累了。”
　　“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吗？”步月提笔沾了沾墨，开始批折子。
　　“江南那边起了乱子。”卫霜道，“灵王殿下去处理了。”
　　“江南？”步月皱起眉，“江南又怎么了？”
　　“一队西洋人，以经商为名，  沿着长江而上，躲过了东海的盘查。”卫霜从折子里翻翻捡捡，凑出来几本递给步月，“这些是灵王去之后递回来的折子，陛下都还没来得及处理。”
　　步月叹了口气，接过折子翻开看。目前从灵王送回来的这些消息来说，江南的情况应该还好。
　　他都不由得感慨江南可真是多灾多难，这怎么隔几年就出事。但目前灵王在那边，可以先不管。
　　步月搁下这几本折子，继续去处理其他的事情。
　　总得来说这几个月也没什么大事，东北那边暂且还能周旋，东海这边因为夏季海边气候不稳定，目前也没什么冲突，但师鸢说最好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
　　因为之前江雪那一波调戏，西洋军明显被激怒了。
　　他也是有点无语，江雪这么闹一波是开心了，然后烂摊子留下全给他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收拾好。
　　步月从他字里行间都能看出来他的暴躁，但也只能无奈的笑笑，然后把折子放去一边，继续处理其他事情。
　　闵昱把一些小事都处理得很妥当，但一旦涉及家国大事，他都一股脑全抛给减兰了，减兰这边其实也拿不定注意，一部分她自己处理了，更多的是都挤压了下来。
　　步月翻了翻挤压下来的这些，大部分都是重复的问题天天提，提来提去也不知道到底有个什么意义，还有些是新晋官员的突发奇想，总感觉自己胜过前人，不用自己的意见就是暴殄天物不辨是非。
　　他批了会儿，感觉头都炸了，便放下了折子，抬手摁了摁额角，觉得明天丨朝会有必要给这些奇思妙想的年轻人一点打压。
　　卫霜非常贴心给他端来一杯茶，还有一些糕点：“奴才也不知道殿下口味，殿下凑合吃点吧。”
　　步月端茶喝了一口，无奈叹了一声：“也是辛苦你了。”
　　“奴才惶恐。”
　　步月就埋在这对折子里，直到减兰睡醒过来，从椅子上惊起，一边整理自己的仪容，一边小心过来看了眼步月：“皇叔？”
　　“陛下，关于赋税的事，明天丨朝会需要着重讨论，如今四境群狼环伺，国库家底不足，怕是禁不起怎么消耗。”步月听见她声音，头都没抬，淡淡的开口。
　　“嗯。”减兰应了一声，抬手捏了捏鼻梁醒神，“关于科举，朕也有事要跟皇叔商议。”
　　步月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折子：“科举之事陛下自己定夺就是。”
　　减兰哑了哑，淡淡嗯了一声。
　　“天色也不早了，臣先告退了。”步月批完手上这本折子，把其余的都整理了一下，“这边一堆都是重复没意义的，不想批打回去就是。这边的需要看看，批不完就不批了搁着，也不是很重要。剩下这部分需要仔细看看，别拖了。这边是已经批复完的，让人分下去就行。”
　　“有劳皇叔。”
　　“陛下注意身体。”




春心莫共花争发-12

　　步月回来之后，闵昱明显整个人都开朗了，然后又抱了一批积压下来的折子当礼物送给他。
　　他干脆就把闵昱一起扣下来在御史台，压着他跟着自己一起处理事情，并且骂他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闵昱一副咸鱼模样，说自己本来就这德性，看不过眼赶紧撤了另寻他人。
　　步月气结，完事儿又确实找不到人顶替，只能自己生闷气。
　　整个秋天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入冬之后，南疆那边张虎传来个不太好的消息。
　　南疆苗寨和他们其实一向交好，但不知道西夏那边是怎么联系到了苗寨的人，联合了他们，要跟南疆闹掰。
　　加上本来一直就有的其他争斗，张虎一时间也有点陷入了危机。但他毕竟是跟着镇远侯的老将，暂时还是能镇丨压下去。
　　只不过南疆驻军这些年大部分都借西北西南去了，他自己手上人员不够，只能写申请问京城调兵。
　　步月和减兰商议之后，还是写信去问了江雪，让他调配。
　　江雪也有点头秃，西夏这些年暗地里似乎搞了不少事，而且看起来不光光是西夏自己在搞事情，背后似乎还有西洋人的身影隐藏期间。
　　目前西北西南联防，需要巡防的地方实在太大，他们自己人员也不够用，勉勉强强也只能匀给南疆几万人。
　　兵部这边新征集的人员也都在紧密训练中，能用的都先送去给东海以及东北了。
　　今年初雪下得早，飘扬的雪花在空中跳着轻快的舞步，把枝头都点缀了起来，给坊间穿上一层洁白新衣。
　　步月感觉自己都快愁秃了。
　　减兰似乎以及放弃了这些跟兵权有关系的事，战报这类一律都都给步月去处理，她则是专心起了文官体系，上上下下的各种旧政遗留下的沉疴顽疾都开始清扫。
　　步月觉得她有点操之过急，但自己忙着军政已经要疯，根本没有功夫再去在意她，只能放任不管。
　　文官底蕴是各大家族盘根错节，想完全根除基本不可能，加上这些年来各个公主皇子的联姻，或多或少都跟皇亲国戚沾点关系。
　　减兰想处理，自然没有那么容易。打从她开始动手，朝会就天天在吵。
　　小半月下来，步月感觉自己的听力已经直线下降，每天被他们吵得脑瓜子嗡嗡的。
　　减兰也是被他们吵烦了，就暂时打消了这些想法，只专心查贪腐，逮一个杀一个，丝毫情面不留。
　　步月也懒得劝她，反正自己也不可能得动，只能是给她压下了一大批折子，再去挨个安抚这些老臣。
　　眼瞅着临近春节，这些朝臣也跟减兰达成了某种平衡，终于不吵了。
　　边疆的几位将领都只送了折子回来，说实在赶不回来述职，详细都写在军报上了。
　　江雪也另外单给步月写了封家书，深刻的反省了自己的失约行为。顺便送回来一只狼犬，说是补给他的生辰礼物。
　　步月看着这只有自己半人高的狗子，实在有些无言以对。但狗子被江雪养得很乖，也不知道为什么认识步月的味道，待在王府也不吵不闹，饿了会自己上厨房卖萌要吃的。
　　想着反正也不需要怎么照顾，步月就放任这只狗子住下，只请工部打了个名牌给狗子挂脖子上。
　　一晃就到了新春丨宫宴，今年白珝倒是乖乖坐在了减兰身边，抱着小公主。师鸢跟侯兰芳的孩子一直是寄养在顾府，让顾丞相养着的，步月想着过年了，就跟他把孩子要来带进了宫里。
　　灵王因为还在江南没回来，小蒹葭便也是被步月带着进宫。
　　这姑娘如今张开来，面容倒是跟禾丰越来越像，尤其一双灵动的眸子。
　　小姑娘好玩，在步月身边坐不住，就悄悄的溜得到处去玩，还跑去白珝身边逗小公主，逗哭了又偷偷跑回来躲在步月身后把自己藏起来。
　　步月无奈的把她抱过来，和未央圈在一起，给她们剥水果吃。
　　小未央才一岁，话也不会讲，看着蒹葭去接步月剥好的橘子，也伸手过来要，还眨巴这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步月看着就觉得可爱，于是给她也剥了一个。
　　这俩小姑娘捧着橘子啃，步月就搂着她们享受着难得的一点安宁时光。
　　宫宴散了之后，步月把两个孩子都送回去，然后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府，进门的时候看着乖乖坐在门口摇尾巴的大狗子，没忍住，上去抱着它疯狂撸毛。
　　撸完了狗子，步月看着自己灯火通明的王府，不知道为什么，又感觉有点寂寞起来。
　　他不太敢在这个时候去想江雪，怕自己崩不住心里那根弦。也不敢放任自己去胡思乱想些什么，怕自己陷于奇怪的心理。
　　除夕的晚上，没有雪，但王府的梅花都开了，淡淡的梅香飘了他整个王府，红梅缀在雪里，红色映着白色，在暖色的灯火下，美得有些虚幻。
　　他突然有点突发奇想，跑去问吴槿自己有怀孕的可能吗。
　　吴槿正捧着自己女儿熬的一碗热汤，满足的窝在火盆边喝汤，听见他问，一口汤差点呛死过去。
　　“王爷，这种痴心妄想，你想想就行了。”吴槿喘过气来，白了他一眼，“老夫是做不到的。”
　　“一点可能都没有吗？”步月跟他一起窝到火盆边，带着些许期待的看着他。
　　“王爷，你知道为什么未分化的幼儿无法受丨孕么？”吴槿问他。
　　“……因为身体没发育好吧。”步月有点迟疑。
　　“对，虽然从理论上来说，不管是乾阳还是封元还是坤柔，都是一样的身体结构，但在分化的同时，不用的身体发育情况不同。”吴槿比划着，给他解释道，“乾阳对应的身体结构没有发育起来，就跟无法受丨孕的幼儿是一样的。”
　　“这也是为什么女性总得受丨孕比例比男性大，因为她们先天发育的就比较好。”吴槿叹了口气，“王爷你要是想要孩子，找人给你生一个不就是了。”
　　步月静默了会儿，轻轻叹了一声，又问另外一个问题：“也不难为您了，只是……能不能让我在床上稍微舒服点。”
　　吴槿又是一口汤呛住：“哈？”




了却君王天下事-1

　　面对步月的要求，吴槿表示自己还真的是……有办法。
　　步月毕竟是乾阳，就算主观上再放松自己，身体也会对江雪的信香产生抵抗，吴槿说能通过药物压下步月对信香的抵触，但也仅限如此。
　　该疼还是会疼，避不掉，毕竟吴槿改变不了他的生理结构。
　　不过吴槿也说了，这药吃下去副作用大，步月要是觉得不舒服难以忍受，就别吃了，顺其自然吧。
　　步月其实也就是开玩笑的随口一提，结果人家认认真真给他分析了可行性，他也不好意思拒绝，就乖乖应下了。
　　反正从小到大喝药也喝惯了，什么副作用他抗不过来呢？
　　等真喝起来，他就发现这药挺影响胃口的。本来就忙得不想吃饭，胃口又不好起来，眼瞧着人就消瘦了。
　　减兰在朝会看见他，都没忍住皱了眉，说皇叔精神不好不如休息一段时间。
　　步月倒也真的想歇歇，但闵昱一副“你敢歇我就撂挑子不干了”的表情死死盯着他。
　　他是真的有点无奈，别人挤破了头想上位，疯了一般要往上爬，怎么这家伙就是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摆在高位还不情不愿的。
　　丞相这个职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很委屈他吗难道？
　　忙忙碌碌的日子持续到了二月，去江南处理西洋军潜入的灵王负伤归京，减兰调江雪回来，让他自己去处理这个捅出来的篓子。
　　江雪收到调令的时候其实人在西南，直接下去江南可以不用过京城，但他想着步月，还是决定回京一趟，顺便述个职。
　　他回京的时候没跟步月打招呼，所以也没安排人迎他。等上了睿王府，发现步月甚至不在家。
　　因为灵王受伤的事，步月这一段时间可谓是忙得晕头转向，其实已经有段时间没回自己府上了。
　　不是在灵王府哄蒹葭就是在御史台跟折子对线整晚。
　　江雪在睿王府听着老管家给他讲这些事，也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声，自己到处溜达，等人送消息给步月，喊他回来。
　　瞎溜达进步月书房的时候，江雪看见了一副裱起来的画。
　　说画其实也不对，那上面就是两朵鲜红的干花，像是用什么特殊手法处理过，黏在了宣纸上，又用树脂上了一层封层的模样。
　　花下是一行娟秀小字，写着一句诗。
　　江雪抬手捻着自己下巴，略带疑惑的念了出来：“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步月收到消息赶回自己府上的时候，就正好看见江雪站在这画面前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盯着上面的字，他微微平复了一下呼吸，过来喊他：“江雪。”
　　“诶？”江雪应了一声，扬起一抹灿烂的笑过来看他，顺便朝他张开手，“过来抱抱。”
　　“你去见过减兰没有？”步月问。
　　江雪：“……”
　　“等下就去，我不得先回家梳洗一下吗？”他无奈的答了一句。
　　“这是你家吗？”步月白他，又转头去看那副话，问他，“你跑我书房来做什么？”
　　“就随便走走，怎么，书房还有我不能看的东西吗？”江雪笑起来，又指了指这画，问道，“这上面的诗是什么意思，‘一寸相思一寸灰’我还能理解，这‘春心莫共花争发’是啥？”
　　步月看了看他，又去看了看这画，感觉自己当时收到这花时的一腔柔情都喂了狗。
　　一股莫名的恼火浮上心头，他无视了江雪求抱抱的表情，转身就走：“下次回来记得先去见减兰。”
　　江雪愣了一下，委屈巴巴的追过来拦住他：“突然怎么了嘛？”
　　“我还有事要忙，你见过减兰之后不要乱跑，好好休息。”步月给了洛竹青一个眼神，让他留下陪着江雪，然后就绕过他继续往外走。
　　“给我抱一下嘛。”江雪伸手过来抓他袖子，但是没抓着。
　　眼瞧着步月就走没影了，江雪收敛了一下表情，然后去看留下来的洛竹青：“你家王爷这是怎么了？”
　　“闹心吧。”洛竹青淡淡应了一声。
　　“嗯？”江雪茫然。
　　“侯爷，属下斗胆问一句，您这花是什么花？”洛竹青把目光放到了画上裱着的干花上。
　　“仙人掌，侯将军夫人养的。”江雪又去看了一眼画，“那会儿正好侯将军他们去了西北一趟，侯夫人说养了好多年，还是第一次开花，我就折了两朵，感觉挺好看的，正好要给步月回信，就顺便送回来了。”
　　洛竹青沉默了一下，回忆了一下步月收到这花时候落出来的眼泪，顿时也觉得有点闹心：“顺便送来的啊？”
　　“本来是想连盆送回来俩株的，但是侯夫人不给我。”江雪摊了下手。
　　洛竹青：“……”
　　这事最好还是别让王爷知道了，他怕王爷一气之下给这画撕了。
　　“算了算了。”江雪叹了口气，“我进宫去了。”
　　“侯爷不换身衣服么？”洛竹青迟疑了一下。
　　“换过了。”江雪笑了一声，“本来就是专门过来想见见步月的。”
　　洛竹青：“……”
　　迟早哪天陛下会忍不住要弄死你的吧？！
　　江雪去述职的时候，步月也气鼓鼓的回了御史台，闵昱正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看见他又回来，一脸惊恐：“王爷您怎么回来了？”
　　步月看了一眼他都收拾干净的案桌，眉角一跳：“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去？”
　　“……回家，休息。”闵昱小心的应声，抬手指了指刻漏，“这不都……”
　　“都什么？”步月皱眉瞪他，“这才未时，你就要走？”
　　闵昱抿唇不语，委屈巴巴。
　　“折子呢？都搬过来继续批！批不完你今晚哪都别想去！”步月感觉更气了。
　　“该处理事情都处理完了。”闵昱委屈巴巴的嘟囔着，“剩下那些，批不批都无所谓。”
　　“你还挺有理了是吧？有你这么偷闲的丞相吗？”
　　“那也不是臣自己要当这个丞相的嘛。”闵昱继续委屈巴巴，但也不敢违抗步月的命令，还是老老实实去把收捡好的折子又全都搬出来，老老实实的继续看。




了却君王天下事-2

　　因为心情不太好，步月处理事情的速度就快了很多，也懒得细想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看得不爽的折子就全都打了回去，然后把筛过一遍的让人拿去给减兰，剩下不需要减兰定夺的就直接批完分发下去了。
　　闵昱看着他，小心的凑过来问了一句，说王爷你不是回去见镇北侯了吗，他惹你生气了？
　　步月给了他一个冷漠的表情，就差没拿手上的折子去砸他。
　　晚上回去的路上，步月看着天上藏在云层里的月亮，无奈的叹了口气，收捡好自己的情绪。
　　还不知道江雪这次回来能待多久，也许过两天就得送他走了。
　　步月也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理，一面想见他，一面又气他的不解风情。
　　但是仔细想想，他不一直都这样么，风花雪月这种过于文艺的东西，跟他完全就是不沾边的。
　　步月无奈的笑了一声。
　　回到府上的时候，江雪正一个人在吃饭。厨房今天弄了不少东西，摆了一大桌子，他已经都吃得差不多了。
　　“怎么这个点才回来啊？”看着步月过来，江雪摆着一张委屈巴巴的脸看着他。
　　“要不是想着你在，我都不准备回来的。”步月笑了一声，坐到他身边，看了一眼趴在他脚边的狗子，看起来也是已经吃饱了的样子。
　　“至于忙成这样吗？”江雪端着碗给他舀了一碗汤搁在面前，“我听洛竹青说你最近都不怎么吃东西，没胃口啊？”
　　“嗯。”步月淡淡应了一声，拿着勺子舀了口汤塞进嘴里，但是不怎么咽得下去，只能叹了声，放下勺子，“吃不下。”
　　江雪看了他一会儿，换了只碗给他夹菜：“多少吃点吧。”
　　步月抬手撑了撑额角：“算了，晚点让人给我熬点粥就行了。”
　　江雪也叹了一声，直接拿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递到了步月嘴边：“张嘴。”
　　“真的吃不进。”步月有点无奈的躲了躲，但江雪很坚持的把筷子伸在他嘴边。
　　没办法，他只好张嘴去接下这一口菜，如同嚼蜡的嚼了半天，再艰难的吞下去。
　　江雪等他咽下去，就又去夹了一筷子再递过来。步月着实无奈，只好自己去接过了筷子：“我自己吃。”
　　江雪点点头，就伸手托着下巴，倚在桌上，看着他吃。
　　但步月确实吃不下去，吃了没几口就有点反胃，捂嘴干呕了起来。
　　“你是不是病了？”江雪给他递了杯水，轻轻拍着背，皱眉如是问了一句。
　　“没有。”步月摇摇头，接过水喝了一口，还是感觉不怎么舒服。
　　“那你喝什么药？”江雪伸手把他一下拽了过来，揽在了自己怀里，搁在自己腿上。
　　步月被他搂到怀里去，也干脆懒得挣扎，就直接靠在他身上，抬手揽着他脖子，声音放得很轻：“还不是为了你。”
　　“啊？”江雪茫然。
　　“你今天都跟减兰聊了什么？”步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放松的靠在他怀里换了话题问他。
　　“能聊什么？”江雪感觉有点莫名其妙，轻轻笑了笑，“就正常述个职，顺便问问江南那边的情况。”
　　“什么时候过去？”步月抬眸看着他。
　　“陛下说我可以先休息休息。”江雪微微皱了眉，“我以为事情很急，着急忙慌的赶回来，结果让我在京城休息，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西北那边情况怎么样？”步月的声音稍微有些乏力起来。
　　“侯将军也不是吃素的，没什么意外的，西北暂且没问题。”江雪轻笑了一声，“放心吧。”
　　“那就好，既然她让你休息，你就休息段时间吧。”步月整个人都透出来一股疲乏的感觉，靠在他身上，连眼睛都闭上了。
　　“真的没病吗？”江雪担忧的抬手捂了捂他额头，体温比自己掌心的温度要低。
　　“没事，累了点。”步月轻轻笑了下，在他怀里蹭了下，“见到你就不想绷着了。”
　　“怎么把自己累成这样？”江雪把他搂紧，低头下去碰在他额头上，“我好心疼啊。”
　　“时间也不早了，洗洗睡吧。”步月低低笑了起来，“明天我去请个假，回来好好陪着你。”
　　“你走得开吗？”江雪笑了一声，把他横抱了起来，一边喊人收拾这边残局，一边抱着他就送他去洗澡。
　　因为怕步月晚上饿，给步月放进浴桶之后，江雪还是上厨房问了一下他们平常都给步月准备什么，再照例准备着。
　　这次过来，就正好看见厨房在熬步月第二天要喝的药，清苦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厨房。
　　江雪看着熬药的小姑娘，这个应该是吴槿的曾孙女，十二三的模样，不知道为何生了一双异瞳。
　　大抵是江雪的目光过于直接，惹得小姑娘不太高兴的瞪了一眼过来：“盯着我做什么？！”
　　“你眼睛……”江雪有点走神，听见问，下意识就开口答。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小姑娘吼了：“我眼睛怎么了？碍着你事了？有没有点教养，一直盯着人家姑娘瞧！”
　　“……挺好看的。”江雪麻木的补完了自己的话，有些无奈的笑了一声，“你这孩子可真是，伶牙俐齿的。”
　　小姑娘哼了一声。
　　“这药是做什么的？”江雪感觉这孩子还挺可爱的，就笑呵呵的问了一句。
　　“我干嘛要告诉你？”小姑娘白了他一眼。
　　“行吧……你叫什么？”江雪换了个问题。
　　“干嘛？你要去跟睿王告状吗？”小姑娘警惕了一下，哼道，“你去啊，我才不会怕呢。”
　　“哈哈哈我为什么要去跟他告状，你这孩子可真有意思。”江雪笑起来。
　　“小萱，对侯爷尊重点。”熬粥的厨娘颇为无奈的看过来一眼，轻声训了一句。
　　小姑娘颇为高傲的哼了一声。
　　“你叫小萱啊？”江雪继续跟她闲聊。
　　“吴妍萱。”小姑娘回答了一句。
　　“所以这药到底是什么作用啊？”
　　“睿王去问太爷爷要的，具体我也不知道，总归是养身的。”
　　“你没学医吗？”
　　“学了！”
　　“不知道药方？”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知道这药是做什么的？”
　　“……”小姑娘瞪了他一眼，“你好烦呀！睿王不让讲，你自己问他去！”




了却君王天下事-3

　　江雪被这小姑娘吼了，也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继续问她：“睿王没生病吧？”
　　“没有。”
　　“那他怎么一直都不吃饭的？”
　　“……”小姑娘放下了手上的扇子，抱着手臂，很认真严肃的看着江雪，“侯爷，我这熬的药是党参黄芪白芷白芍这类，具体什么作用您自己去查，别烦我了，好吗？”
　　江雪沉吟着，问旁边给灶里加火的厨娘：“郝妈，这几味药当时熬给师将军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啊？”
　　厨娘抽空过来朝他笑了一下：“侯爷好记性，是，这是安胎药的方子。”
　　江雪沉默了片刻，匆匆的跑走了。
　　厨娘看着他离开，又看了一眼重新拿起扇子给药炉扇风的小姑娘：“小萱，你这熬的不是安胎药吧。”
　　“我没说是啊。”小姑娘耸耸肩，做出一副很无奈的模样，“药方那么长我怎么记得全，记住的都报给侯爷了。”
　　厨娘哈哈的笑了起来：“你这妮子，连侯爷都敢耍。”
　　“我就是想不明白。”小姑娘嘟着嘴，手上扇子摇得很卖力，“睿王干嘛那么喜欢他。”
　　“你喜欢睿王啊？”厨娘笑呵呵的问。
　　“不行吗？”小姑娘哼了一声。
　　“小萱还小，不懂。”厨娘笑起来，“得遇一人真心，有多可贵。”
　　小姑娘继续扇着扇子，表情却慢慢的收敛了起来：“要是可以，我才不想懂。”
　　“小萱以后想做些什么呀？”厨娘继续跟她聊天。
　　“想去南疆，学学蛊术，或者西洋，听说他们那边已经掌握了把一个人的血送进另一个人身体里，来救命的法子。”
　　“小萱以后一定是个好大夫。”
　　江雪回去找步月的时候，发现他泡在浴桶里已经睡过去了，浴桶的水因为有侍从看着，倒是没冷。但他们也不敢随意乱碰步月，只能等着江雪过来。
　　水汽氤氲里，步月的脸色有些苍白。只是他肤色向来白皙，所以江雪一开始也没注意到，这会被热气一蒸，也没见脸色红润多少。
　　“还说没病。”他一边皱起眉，一边把步月从浴桶里捞出来，小心的给他擦干身子，用衣服裹好，抱回了房间里。
　　步月睡得挺沉，他也舍不得闹醒，就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直到厨娘把熬好的粥送了过来。
　　江雪一边道了句谢，一边小心的喊步月。但步月只是嘤咛了两声，并没有要醒过来的样子。
　　“侯爷也别太担心，吴先生心里有数，他也舍不得王爷受折腾的。”厨娘小声的劝了一句，“王爷不醒就让他继续睡吧，这粥厨房还热得有，什么时候王爷醒，再喊老奴送来是一样的。”
　　“嗯。”江雪应了一声，无奈的叹了口气。
　　“侯爷也早些歇着吧。”
　　江雪去看了一眼还在冒着热气的粥，端过来自己喝掉了，然后叮嘱了留守的人注意看着他，自己就离开了。
　　虽然减兰是让他在京城歇一歇，但他也不可能真的能安心歇下来，江南那边F.B.J.Q.D.J实际情况到底如何他尚不明确，也无法直接接手，便只能自己再去查些线索。
　　师鸢一直在东海和海上的军队斡旋，也根本没有时间去注意长江沿线。万一西洋军队不止入侵了江南呢？
　　灵王虽然不会什么高明的兵法谋略，但也是皇家真才实学养出来的皇子，而且江南那边也不是没有留守的副将。加上他自己本身就习武的，怎么可能会被伤成那样。
　　只是想着减兰也不会拿自己的江山开玩笑，他也就不好当面询问这些。
　　也不知道忙了些什么，晚上一晃就过去。晨曦破晓时分，江雪揉着鼻梁回了睿王府。
　　步月刚吃完了早饭，正在喝药。江雪过来的时候，吴妍萱正坐在步月身边，一边看着他喝药，一边吃着自己的早饭。
　　“咦，这小丫头怎么在这？”江雪看见他们俩坐一块的时候，带着点儿好奇。
　　小姑娘哼了一声不理他，端着自己的碗还特意转了个身。
　　“江雪。”步月搁下自己手里的碗，抬眸看着他。
　　“我昨晚去查了点事儿。”江雪先声夺人，“江南那边的事，想提前做个准备来着……”
　　“我没打算问你这个。”步月无奈的笑了一下。
　　“哦。”江雪应了一声坐过来，端起桌上的粥碗慢慢喝着。
　　“你欺负人家姑娘做什么？”步月忽然问。
　　江雪一下呛住，咳了起来：“咳咳……啊？”
　　“药是我让吴先生配的，小萱只是按方熬药，我身体不舒服和她没有关系。”步月看他，颇为无奈的一副样子，“你逼问人家也没用啊。”
　　“不是，我什么时候……”江雪愕然。
　　“再者说了，吴先生从我出生起就在照顾我，谁害我他都不会害我。你别针对人家曾孙女儿，人小姑娘也不知道什么啊。”
　　江雪：“……”
　　他默默的看了一眼坐在步月另一边乖乖喝粥的小姑娘，恰好瞧见小姑娘朝着他吐了吐舌。
　　……麻了，这小丫头还会恶人先告状了。
　　“好，王爷教训的是，臣保证没有下次了。”江雪乖乖低头认错。
　　步月端起碗，把剩下一口药也喝尽，然后就抬手摁着额角，长长的喘了一口气。
　　“步月……”江雪有点担忧的看着他。
　　步月揉了揉额角，朝着他笑了一下：“你这怕是又一晚上没睡吧。”
　　“昂……”江雪点点头。
　　“吃完了去歇会儿。”步月道。
　　“……你陪我睡会儿？”江雪小心的看了他一眼。
　　步月静了静，偏头去看了一眼吃完早饭的小姑娘。
　　“身体不适及时就医。”她搁下手里的碗，优雅的拿着手帕擦了擦嘴，“那民女就先告辞啦。”
　　“嗯。”步月温和的笑了笑，目送她离开。
　　“你很喜欢孩子啊？”江雪看着他，问了一句。
　　“是挺喜欢的，怎么了？”步月带着点茫然看他。
　　“没。”江雪摇摇头，又笑起来，“你倒也真是喜欢这孩子，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怎么？”步月也笑起来，“昨晚不是你去吓人家了？”
　　“我哪吓她了，我就问问这药做什么用的。”江雪嘟囔了一句。
　　“问我不行么？”
　　“问你你说么？”
　　“你不问怎么知道？”
　　“所以这药到底做什么的？”
　　“你猜。”
　　“……”




了却君王天下事-4

　　江雪无奈的吃完了早饭，乖乖去洗澡准备睡觉。步月先回的房间，点了支清香，清淡的味道弥漫在这个屋里。
　　他回来的时候，就正好看见步月坐在床边，倚在床架上，皱眉闭着眼，一副不是很舒服的模样。
　　顿时一股心疼的感觉就弥漫开了，江雪小心坐过来，把步月揽进了自己怀里：“很难受吗？”
　　步月靠在他怀里，伸手揽在他腰上：“也还好，小时候比这可难受多了。”
　　“睡会儿吧。”江雪把他搂着躺到床上，轻轻拍着他的背，“今天歇一天没什么问题吧？”
　　“希望闵昱别拆了御史台吧。”步月轻轻笑了一声，伸手解着江雪腰带。
　　“诶，干嘛呢？”江雪抓住他的手。
　　“睡觉不脱衣？跟哪学的？”步月白了他一眼，继续扯他衣服。
　　二三月份的天气其实已经暖和了，江雪身上没穿几件，被步月一扯，就给全扯空了。
　　他倒是挺乐于享受的，但考虑到步月现在的身体情况，他还是有点迟疑。
　　理智上告诉他乾阳是没有可能怀孕的，有史以来就没有过这种例外，步月当然也不可能是那唯一的例外。
　　但脑子里又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万一呢？
　　步月身上信香的味道并不是很重。起码对他而言，不是那种“势均力敌”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注意到。
　　加上这乱七八糟的诱导，步月又是 吃不进饭又是干呕，又在喝这不知具体何用的药。他实在是有点胡思乱想。
　　“怎么还走神了？”步月把他跟剥桔子似的剥了个干净，坐在他肚子上笑了声。
　　江雪一抬手，刚好就能搁在他腰上。步月真的瘦了很多，这腰看着似乎一只手就能折断。
　　“殿下。”江雪的手从他腰上慢慢挪到了肚子上，轻轻捂着，“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步月有点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俯身下来看着他：“我瞒你什么了？”
　　“飞羽之前也是这样……什么都吃不下，吃了又吐，每天喝药……”江雪声音越说越小。
　　步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你在想什么呢？乾阳能怀孕吗？”
　　江雪噘起嘴委屈巴巴看他：“那你是怎么了嘛！喝那药方子还跟安胎药一样……”
　　步月哭笑不得：“江雪，江大侯爷，我上一次见你是去年几月份了？你自己算算，到如今几个月了，就算再不显怀，肚子也不能是我这么平坦的吧？”
　　“还有啊，怎么就跟安胎药一个方子了，那药方子写了三页纸，是调理我身子用的。我现在这反应是副作用，等药停了就没事了。”
　　“好端端的调理身子做什么？”江雪惊恐起来。
　　步月静了静，俯身凑在他耳边：“你个傻瓜，我也是乾阳，你的信香纠缠过来的时候，我会难受的。”
　　江雪愣住。
　　“就算我主观上再怎么喜欢，身体也还是会抗拒。”步月低低笑起来，“别瞎想，这药方子除了能压下我对你信香的抗拒，还有其他的效果。”
　　“什么？”江雪更惊恐了。
　　“我从小身子不好你知道吧。”步月道，“先天心肺有损，吴先生费尽功夫给我调理成如今这般和常人无异。”
　　“昂。”江雪点点头。
　　“但这病根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想完全治好就只能剑走偏锋。”步月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破后而立。”
　　“那若是失败了呢？”江雪皱起眉。
　　“已经成功了。”步月笑起来，伸手挑了他一缕散下来的头发绕在指尖，“你若是再晚回来半个月，我药都该停了。”
　　“再这吃喝不进半个月，我看你人先瘦没了。”江雪把他搂紧，语调带着心疼，“比之前我抱着你的时候轻多了。”
　　“养养就胖回来了。”步月笑起来，“之前不是还嫌我压着你重了么？”
　　江雪静了静，翻身把他压下，埋首在他颈窝里：“我总算是有点明白我母亲为什么总那么拼命了……”
　　步月茫然的抬手捋了捋他的头发：“为什么？”
　　“为所爱之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江雪哼唧了两声，声音发闷，“我在外面拼命，就是希望你能在京城轻松点，怎么现在弄得你比我还累的模样……”
　　“好，我明个儿就去辞了这爵位，乖乖在家当个花瓶。”步月应声。
　　江雪静了静，轻轻笑起来：“算了，过几日我就动身去江南，赶紧解决掉那边的事，这么横在我心上，扰得我寝食难安。”
　　“你现在不如先把我的事解决了？”步月捧着他的头，手指绕在头发里，原本微凉的指尖在慢慢升温。
　　“遵命。”
　　江雪下午睡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爬起来，发现步月又不见了，他一边出去找，一边让尚且微凉的春风吹醒自己。
　　洛竹青被留了下来，看见他的时候，就直接报告了步月的去向。
　　步月是被闵昱哭走的，据说这位丞相大人，不顾脸面，趴在睿王府大门上嚎啕，说不干了，干不了这活儿，让睿王要么撤了他的职，要么就准备上御史台给他去收尸。
　　步月没办法，只能拖着不适的身体跟他去了御史台。看起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但闵昱没细说，洛竹青也没跟去，所以不清楚。
　　江雪听完，沉沉应了一声，打算先去找点东西填个肚子。
　　洛竹青一直等他吃完了饭，才说步月叮嘱，他醒了喊他也去一趟御史台。
　　江雪有点惊疑，但也没有多问，收拾了一下自己就直接赶过去了。
　　御史台是文官重地，没有极为特殊的事情，一般不会喊武官过去。就算是拿侯爵的身份，那也不是他随便能去的地方，甚至比宫里规矩还多些。
　　步月既然留了话要他过去，那发生的事估计是非常大了。
　　江雪有点不安，一路上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但不知道为何，越靠近御史台，心底那一股不安就越发浓厚，甚至让他有些焦躁起来。
　　“可别是我母亲又出什么事了吧……”




了却君王天下事-5

　　江雪赶到的时候，步月跟闵昱两个都薅下来了一大把头发，两人齐齐一副眉头紧皱得能夹死苍蝇的表情，看得他心抖。
　　互相见礼之后，步月直接掏了封军报给他，红封线的军报。
　　江雪看见军报封线的时候脸色就变了，等打开看完，整个人都愣了：“东北失守了？怎么会！”
　　闵昱已经一副等死的表情了：“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先失守的居然是东北，我跟睿王有针对东海和西北失守的对策，就是万万没算到东北能失守。”
　　江雪紧攒着信纸，紧抿着唇：“我母……宁康郡主呢？她情况怎么样？”
　　“郡主和侯小将军都没事，撤退及时。”步月过来轻轻抓住他的手，“东北无天险，易攻难守，如今退守也是无奈之举……”
　　“我知道了。”江雪应下，声音微微发哑，“我会重新分配四境守军，尽快给东北调足兵力，不会让他们再退了。”
　　“江南那边也得尽快处理，师将军的消息……已经超过时限没有传回来了。”闵昱皱着眉，“我有点担心。”
　　江雪握紧拳：“终于开始爆发了吗……”
　　步月轻轻叹了一声，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能说。
　　“不能拆东墙补西墙。”闵昱忽然抱起手臂，绕着自己的案桌走圈圈，“东北如今既然已经失守，便只能暂且放开，守住余下阵地即可。”
　　“失地不管了吗？那些百姓怎么办？”江雪声音很沉，隐约带着一丝怒气。
　　“侯爷，你管得过来吗？”闵昱看他，“从景泰帝开始，就已经风雨飘摇了，长和帝也是真的有本事，在如此情况下维稳了二十年。但这二十年储下的那点东西，不够你耗，你知道吗？”
　　江雪抿着唇，攥着拳，良久，才放松了手，颇为乏力的叹了一声：“知道了，明日我就启程，先去把江南的事处理掉。”
　　“不急，再等两日。”闵昱道，“等师将军的消息回来……啊啊啊好烦躁。”
　　眼瞅着闵昱又要开始揪自己的头发，步月没办法，只能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回去休息吧。”
　　闵昱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当即握住他的手摇了摇，一副诚恳模样：“多谢王爷，臣告退。”
　　步月有些无奈，朝他拜拜手。
　　“王爷，切莫感情用事。”闵昱走前，忽然凑近步月道，“别太宠着侯爷了。”
　　步月踹了他一脚：“滚回去休息，明天你要是早朝不到，我打断你的腿。”
　　“成天凶我，过分。”闵昱哼了一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江雪看着他离开，又过来看着眉头紧蹙的步月，有点迟疑：“你这么让他回去不要紧么？”
　　“把他困在这里也没用啊。”步月叹了口气，瘫回了自己的案桌后面。
　　“你把我喊过来，只是为了说东北的事吗？”江雪皱眉看着他。
　　“京城守备，出了点问题。”步月抬手揉了揉眉心，“我也是才知道，减兰把你留下应该也是想借你的威压去处理。”
　　“陛下要自己处理？”江雪有点愣，“京城守备现在是谁在管？”
　　“刘蕴，之前跟你一起参加过武举，笔试第二，武试第七。”步月道，声音显得有点乏力，“原来是跟着师鸢去南疆了，去年减兰调回来的。”
　　“没印象。”江雪直白的摊摊手。
　　“你去年没见过他？”步月疑惑，“他不还跟在你身边了一段时间吗？”
　　江雪皱起眉：“跟过我吗？”
　　步月静了会儿，乏力的叹了一声：“藏春这个名字你是不是熟悉点？”
　　“嗷，刘藏春认识。”江雪走过来蹭到他身边坐下，“所以他怎么了？”
　　“不是他的问题。”步月从桌子上翻翻找找的，抽出来一沓户部的文书递给他，“你也知道，京城守备大部分都是官家子弟，不少跟皇族也是沾亲带故的。”
　　“嗯。”江雪接过来翻了翻，“藏春是寒门，所以不能服众是吧？”
　　“嗯，你毕竟身份地位压在这，他们不服不行，但刘蕴出身太低了。”步月扶着额角，倚在案桌上，“就算减兰一直在扶持他，底下那群人还是在搞事，只是一直不温不火的。”
　　“然后我跟母亲都不在，陛下又开始打压世家。”江雪翻着手上的文书，“引起反弹了这是？”
　　“嗯。”步月叹了一声，“减兰一直没让我知道，估计是想自己处理，但现在大概是压不住了，才跟闵昱提了一嘴。”
　　“剖开了说其实也就是个利益问题。”江雪从文书里抽出来几张，重新递回给步月，“陛下动了世家利益，他们自然会反扑，最好的办法还是跟先帝那样，不温不火的慢慢削。”
　　“现在也别考虑这些了，皇城守备的事你不能直接插手，不然后面刘蕴还是镇丨压不住。”步月捏着自己鼻梁，“这群公子哥也没有什么奉强者为尊的概念。”
　　“你让陛下把藏春收后宫去，他身份地位上去了，这问题就解决了。”江雪挑了下眉。
　　“别闹。”步月伸手打了他一下。
　　“又不让我插手，又要借我的势，这让我怎么解决？”江雪无奈的笑了一声，“我明天跟群臣去宣布他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步月没应声，翻着他递回来的几张文书。都是几个大家族的公子哥，其中还有个跟亲王沾点关系。
　　“这几个能动？”步月看他一眼。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江雪正拎着他的笔，铺开了一张宣纸，沾了墨在写东西，“随便找个正经点的由头呗，贪腐啊，草菅人命啊，严重点意图谋反啊。”
　　步月沉吟着，最终还是轻轻叹了一声：“算了，让减兰自己定夺吧。”
　　“你也别太愁了，这一次劫难，过得去就过了，过不去……”江雪的声音顿了顿，“也就都不用愁了。”
　　“明天减兰肯定还有事要吩咐你。”步月深呼吸了一下，开始收捡自己一团乱的桌子，“不管她要你干什么，你只管应下，不要杠，不要提要求，知道吗？”
　　“遵命。”




了却君王天下事-6

　　两人从御史台离开的时候已经天黑，一轮圆圆的月亮藏在云间，害羞的露出半张小脸，窥视着夜间的路人。
　　这段时间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江雪陪着步月捋了几个时辰，把自己捋晕了。他只好放弃这些，换自己的思维去考虑。
　　各地的军情都有时间差，也一直没有整合过，如果要开始认真打，这些时间线都得捋清楚，这样才能做到预判。这点可以放心交给步月，他这几年一直在京城做着这事。
　　撇去东北那封急件，师鸢定期回报的消息已经超时了两天，但考虑到各种因素，目前也还在预估时间的范围内。
　　南疆那边的消息目前显示一切还能顶住，西北西南联防目前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出现。
　　就如闵昱所说，不能拆东墙补西墙，四境目前都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东北的失守已经给这个平衡打破了一道口子，如果他不能及时补上，甚至因为决策错误导致口子越裂越大，那就只能期待有个奇迹能来力挽狂澜了。
　　他这次去江南，除了要解决江南的问题，还得连带东海一起考虑进去。西洋军能这么悄无声息的渡江一次，也能渡江第二次。
　　东海的防范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必须要找出来，然后补上。
　　要是能有办法直接把西洋军打趴下是最好的。
　　回到府上，步月看着江雪一直愁眉不展，就稍微起了点逗他的心思。吃饭的时候又是叼着菜梗子过来喂他，又是含着汤要过来喂他。
　　一顿饭吃完，江雪被他调戏得耳根都红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缠人的？”江雪端着茶杯努力让自己平静，但控制不住的手抖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
　　步月倒是好整以暇的蹭过来坐在他腿上，抬手勾着他脖子，放缓自己的呼吸靠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正好都能吹到他脖子上。
　　江雪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麻了，但他不敢动，只能继续捧着茶杯手抖。
　　“你这次一走，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了。”步月的声音很轻，温和细腻，藏满了情绪。
　　江雪张张嘴，倒是想回应，但是思来想去，自己也没办法给他一个承诺。他甚至连保证自己活着回来都做不到，真的上了站场厮杀，生死不过一瞬间，谁能预料后事呢？
　　这么想着，他一下子思绪飘得有些远，便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搂着步月的腰，把他箍紧在自己怀里：“我会为你活着。”
　　“怎么，要放弃你的天下苍生了？”步月笑了一声。
　　“你不也是苍生么。”江雪抬手放到他脑袋上，薅了薅头发。
　　“不想放你走，又不能不放你走。”步月往他颈窝里蹭了蹭，轻轻的亲了一口，“以前也一老见不到你，怎么就没这么想你呢。”
　　“那叫什么来着？相思苦？”江雪轻轻拍拍他的脑袋，偏头靠了上去。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步月轻声道，又笑了笑，“你还背过这？”
　　“我也没有不学无术好吗。”江雪笑起来，“我只是不怎么喜欢这些……嗯。”他说着说着声音就顿住了，不怎么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诗词歌赋确实跟你不太搭。”步月继续笑着，“天晚了，我们睡吧。”
　　“身上不难受了啊？”江雪低头看他。
　　“难受，而且疼。”步月哼了一声。
　　“不好意思，臣技术不行，伺候不好殿下。”江雪很配合的开始认错，“多练练就好了。”
　　“谁要跟你多练练啊。”步月拍了他一巴掌，“明天还有早朝，再不睡没时间睡了。”
　　“好勒。”江雪把他横抱起来，还是没忍住皱了下眉，“真的好轻。”
　　“之后会养回来的。”步月靠着他，有点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别担心这种事，吴先生看着呢，我身子垮不了。”
　　“嗯。”江雪低低应了一声。
　　这一个晚上两人并没有能睡好。
　　才睡下不久，闵昱府上就有人来请步月，说是师鸢的消息回来了，闵昱正在御史台等他。
　　他只好撇下江雪再赶过去看看是又出了什么事。
　　结果步月才走没多久，宫里就来人找江雪。他迷迷糊糊的就被带进了宫里，也不知道是具体有什么事。
　　闵昱这边收到的消息不是什么好消息，江南那一波西洋军从后方截断了东海的供给，现在师鸢腹背受敌，不知道还能抗住多久。
　　而这消息其实是紧跟着上一条军报传的，但是中途被拦截了很多次，到他们手上的时候，已经延迟了半个月的时间。
　　这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不得而知。师鸢是否还在坚守，他们也不得而知。
　　减兰那边收到的消息其实是一样的，连夜把江雪喊进宫，是希望他能赶紧去支援东海，顺便解决江南的事情。
　　江雪倒是可以立即出发，只是想着皇城守备的问题，他有点欲言又止。
　　减兰很明显察觉到了他的迟疑，问他是有什么问题吗？
　　江雪不敢说。
　　这事是从步月和闵昱那里听来的，按理他不该跟文臣接触过密，就算整个朝野都知道他跟睿王关系亲密，这种军政互通的情况也是不允许发生的。
　　往好了说是他们忧心社稷，万一减兰想多，觉得他们意图不轨，那就真的没法解释。
　　无奈，他也只能叹了一声，说目前四境兵力都紧张，他调不了多少人去东海，能不能救下东海他无法保证。
　　减兰沉默了良久，叹了口气：“若是保不了，便舍了地，将人安全带回来。”
　　江雪行礼应下，出宫开始收拾行装。
　　步月跟闵昱暂且商量了一下，也是打算先让江雪去处理东海和江南那边的事情，京城守备的问题能拖就拖，拖不住就只能靠他们玩政斗了。
　　匆匆赶回府上的时候，两人恰好在门口撞上，江雪是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出门的模样，一身戎装将他融进了夜色里。
　　步月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就上去抱了他一下，沉声道：“一路小心。”
　　“嗯，你多保重。”




了却君王天下事-7

　　昏暗的农家地窖里，师鸢从昏迷中苏醒，挣扎着一睁眼便看见了一道模糊的人影正在朝自己靠近。
　　他下意识调集了全身的力量，在这人影凑到一定距离的时候，突然发难，想将对方拿下。
　　但他毕竟身上有伤，行动比自己预想的迟缓，非但没有拿下对方，反而直接扑进了对方怀里。
　　“见到我也不用激动到投怀送抱吧？”
　　“滚。”师鸢从他怀里出来，又自己老老实实的滚回了床上躺好。
　　被扑的这人，自然就是从京城匆匆赶来的江雪。
　　东海这边的情况比送去的几张薄薄纸张写的要严峻得多，军队也整个狼狈不堪。
　　江雪从京城没带多少人，只能打了一个心理战，协助被围困的东海军队突围出来。
　　也就是这时候才知道师鸢受了伤。
　　所以他改变了跟西洋军继续纠缠的做法，先把人接了出来，暂且退避。江南毕竟是他们，当他们隐入暗处，便占了地利。
　　这些年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威望，也让他们拥有了民心，人和也就拥有了。
　　缺的其实只是一个反击的天时。
　　江雪有耐心等这么一个机会出现，然后一举反击。在此之前，他要尽可能保下战力。
　　只是短短几个月，江南这片已经被西洋军毁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战火席卷而过所残留下的痕迹，遍地都是残垣断壁，和他记忆里那春意无限好的江南实在是差了太多。
　　明明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一片富饶之地。
　　江雪见到师鸢的时候，他就已经因为受伤发烧而陷入了昏迷。为了隐藏行踪，他也只能临时借用这一片早就无人的村庄，将所有人都分批藏进了地窖。
　　师鸢在这昏睡了三天才醒，醒了之后还是有点迷糊，扑完江雪躺回去的时候，望着地窖土质的穹顶，静了很久，才轻轻喊了一句：“凝雨。”
　　“怎么了？”江雪应了一声，坐到了他身边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体温。
　　“抱歉。”师鸢偏头看着他，“我没守住……”
　　“不是你的错。”江雪轻轻笑了一声，拂开了他额角沾着的碎发，“我们都没有跟西洋军战斗的经验，谁也料不到他们会这么攻进来。”
　　师鸢闭上眼睛，声音显得很乏力：“东海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其他地方的压力陡然都会上升……”
　　“不是你的错。”江雪放柔了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好养伤。”
　　师鸢淡淡的应了一声，翻身去抱住了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
　　江雪坐在床沿看了他一会儿，无声的叹了口气：“飞羽。”
　　“嗯？”
　　“东北失守了。”
　　“什么？！”师鸢一惊，从床上弹了起来，“怎么会？那他们……”
　　“侯姐姐没事。”
　　“谁问这个了，东北不是郡主在守吗？”
　　“谁也无法保证永远不败不是么？”江雪笑了一下，“胜败乃兵家常事，东北易攻难守，战力不够，没有支援，我母亲一人又怎么敌得过千军万马？”
　　“那现在这情况，东北东海全面失守，再退一步，他们不是就该打进京城了？”
　　“我不会让他们再进一步了。”
　　“你打算怎么办？”师鸢坐过来，低声问他，“你也知道，我们人不够，再怎么调兵遣将，也补不上人数的缺口。”
　　“我知道，我不打算跟他们正面打。”江雪挂着一抹淡淡的笑，目光放得很远，“夏天到了。”
　　师鸢有点愣：“夏天到了又怎么样？”
　　“你知道吗，江南这片啊，每年都会涝。”江雪缓缓道，“小时候，大伯每年都会因为这事愁掉满地头发。”
　　师鸢茫然了一下，慢慢反应了过来他这话的意思，不免有些惊愕：“你疯了吗？”
　　“天时地利人和，地利人和我们已经有了，缺个天时罢了。”
　　“你想清楚，天灾不可控，就算你真的能如之前在海上那般利用天灾对付西洋军，那这几十年来一代一代人为江南水利做出的努力可都白费了！”师鸢沉声，“那这些年来，为了水利死的那些人，不就是白牺牲了吗？”
　　“若是江南丢了，这些努力就没白费吗？”江雪低吼了一句，“我难道不知道他们的努力吗？我不明白这些年为了水利死了多少人吗？我不清楚牺牲了多少人吗……”
　　“凝雨……”师鸢轻轻把他搂了过来。
　　“我想不到其他办法了……”江雪哑着嗓子，“西夏这些年也不是在闲着，那一只天狼军就犹如鬼魅，藏于暗处，随时会给我们的咽喉来上一口。”
　　“无人可用，无兵可调，国库虚空，什么都没有，让我拿什么跟他们打，拿什么跟他们斗？”江雪抓住了他衣襟，“靠我年少轻狂，靠我一腔热血吗？”
　　“怎么了？”师鸢小心的搂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江雪哑着嗓子应了一句，“最近情绪有点不稳定。”
　　“别太有压力了。”师鸢叹了一声，“想做你就去做吧，能跟我说，证明你已经思考了很久。”
　　“嗯。”江雪闷闷的应了一声。
　　“那就去吧。”师鸢低声道，“抱歉，我不是在质疑你，我只是担心，成功了还好，万一失败，前有无数英魂压身，后也可能有千古骂名……”
　　“骂便骂吧，我又不是神。”江雪哑着声音，从他怀里出来，把他摁躺下，“再者说了，神难道就不会犯错么。”
　　师鸢也无话可说，如此困境，不另辟蹊径，大概只有死路一条。
　　“好好养伤。”江雪扯过被子把他裹好，“你女儿可还在京城等着你呢。”
　　“你从京城来的？”师鸢有点愣。
　　“回去了一趟，京城也出了点事。”江雪抿着唇，眼睛藏在垂下来的额发里，看不真切。
　　“怎么了？”师鸢感觉有点点心慌。
　　“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应该能处理掉。”江雪拍拍给他盖好的被子，仰起头，拨开了遮住自己目光的额发，“就算处理不了，我现在也没精力管了。”




了却君王天下事-8

　　师鸢的伤倒是没有什么很大的问题。江雪离开京城的时候，吴槿的女儿和外孙女主动请缨跟了过来，俩姑娘细心细致，几天下来就把整个军队的伤员都处理了一遍。
　　江雪询问的时候，她们说师鸢更多的是连日的操劳，气血虚耗。可能是跟之前生过孩子有关系，气血没有补足，就一直在操劳。
　　他有些奇怪，师鸢坐月子那段时间，虽然有不少事，但基本都没让他操过心，唯一可能就是师老将军去世的事情，让他情绪上有些波动。
　　吴初愿说生产所带来的虚弱是持续性的，并不是说简简单单坐个月子就能恢复如初的。而且很看体质，有些人生完孩子可能一生都无法恢复身体的状态。
　　师鸢跟着一起听完，笑了一声，说还好是自己生，没让侯兰芳遭这么一趟罪。
　　江雪恍惚的想起了自己母亲，以及小时候每次扑进她怀里，总能闻到的一股清苦药味。
　　他其实很少看母亲喝药，也不知道这药味到底是从何而来。后来认识步月，才知道可能是药物熏香。
　　“凝雨，怎么了？”师鸢看他突然发呆，有点担忧的喊了他一声。
　　“没，突然想到我母亲了。”江雪笑了一声，“现在主要是休养生息，还得劳烦二位。”
　　“需要照料的人比我们想像的要少得多，所以不是很累啦。”钟铃笑了一声，但话音未落，就看见自己母亲瞪了自己一眼。
　　她闭了嘴，小心的挪到师鸢身边来：“将军我再给您把个脉……”
　　吴初愿叹了口气：“我们检查发现大多人体质很差，似是营养不均，但好像也没见缺粮草。”
　　江雪扭头看师鸢：“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师鸢皱了皱眉，“或许是在东海吃食过于单一了？”
　　“不过不算什么大问题，甚至算个突破口吧。”吴初愿道，“我听我爹讲过，长期在海上航行，会引起缺乏营养而造成体质下降，甚至为此出血身死。”
　　“西洋军上岸就烧杀抢掠，把百姓的菜地都洗劫一空，应该也是发生了这些事，大部分西洋军的体质肯定也很差。”钟铃接着话头继续道，“已经上岸许久的这些暂且不论，追着师将军上来这些，体质肯定不行。”
　　“你们不会是想下毒吧？”江雪皱起眉，“不会影响江南百姓吗？”
　　“下什么毒啊？”钟铃白了他一眼，“我们是大夫好吗，怎么可能做下毒这种事。”
　　“铃铃是想用大夫的身份，潜入西洋军内部。”吴初愿道，“然后利用一点药理，给他们下个圈套。”
　　“不行。”江雪拒绝，“我们还没废到需要一个姑娘家去冒这个险。”
　　“侯爷别瞧不起姑娘家啊。”钟铃哼了一声，又笑道，“并不算冒险，西洋军上岸也在抓大夫，他们也清楚自己身体需要调养。只要顺着他们的意，我不会有危险的。”
　　“不行。”江雪依旧拒绝，“没有让大夫去冲锋陷阵的做法。”
　　“那脚长在我身上，你也拦不住。”钟铃朝他吐舌头。
　　江雪：“……”
　　“侯爷不用担心，这小丫头从小就善于伪装，跟什么人都能玩到一块去。”吴初愿道，“而且我们也确实需要西洋军的具体情报，侯爷才好制定后续计划不是么。”
　　江雪沉默。
　　“侯爷，慈不掌兵的道理你应该比谁都懂。”钟铃放开了师鸢的手腕，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摸出来一块小糖球塞给了师鸢，“别太把我们当人了。”
　　师鸢含着她塞过来的小糖球，偏头看着江雪：“你也不能在江南耗太久吧。”
　　江雪乏力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一起疯一场吧，管他功过成败。”钟铃道，“我们的地盘，就是我们的主场，一定会胜利的！”
　　江雪有些无奈的笑起来，应和道：“一定会胜利的。”
　　夏天的江南向来多雨，加上东海时不时来一场风暴，大雨连绵，山体松软。
　　江雪一直在等，一直在暗中做布置。赶在大雨之前将此前的江南的水利全部进行的改造。
　　然后一场接一场的大雨，将土地浸润。整个江南这段时间都仿佛浸在水里，潮得令人难受。
　　在这潮湿的气候里，江雪等待的“天时”也已经到位。他带着几乎全部人马，和师鸢兵分两路。
　　他去跟西洋军正面纠缠，将西洋军引诱到设置好的圈套地点，然后再由提前候在这些地方的师鸢进行将圈套收拢。
　　大雨会引起山体滑坡，泥石流，尤其是植被被破坏严重的地区。江南山少，但总归也有那么几座，而且大部分也因为西洋军被毁坏了植被，江雪就赶在大雨前直接用火丨药将山体炸松，借用雨水，这些山体都已经危机四伏。
　　师鸢在他去引诱西洋军的路上，顺便就在疏散百姓。
　　西洋军不止一波，他们设置的这种天险陷阱，也不止一个，必须尽量多的把西洋军引诱过来，然后再人为激发。
　　这种战术，用过一次，便很难在用第二次了。而且也没有那么的山可以给江雪再造作一次。
　　除开这些危机四伏的山，江南这片水乡，错综复杂的水系，也是第二套陷阱。
　　过往几十年，前代兴修水利，水库到处都有，江雪在雨前就截断了水库的所有出水口，一直在储水，当水位超过临界，再全部同时开启，掀起的水流，跟风暴来临的海面也不遑多让。
　　他堵上了江南的全部，准备殊死一搏。
　　这一战不论成败，江南都已经被毁，需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过往的富饶，他算不清楚。有多少百姓会因此失去家园，他也算不清楚。
　　他已经做定了江南的罪人，就必须将西洋军拦下，不能再让他们前进一步。
　　倾盆的大雨落下，像是要将天都下出一个窟窿的模样。江雪站在雨里，从容且冷静的按照计划，一点一点，将西洋军引诱进自己设下的陷阱。
　　引诱进自然为他们创造的死局。




了却君王天下事-9

　　不得不说江雪真的是受到上天眷顾。
　　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布局，几乎耗空了整个两江和东海的兵力，在半个月的时间里，将西洋军一批一批的引诱进了圈套里，而后，全歼。
　　山体滑坡，水库泄洪，在这突兀的天灾里，对江南毫不熟悉的西洋军，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就被卷入天灾。
　　但同样的，己方也同样损失惨重。
　　为了诱骗西洋军，为了保证他们无法逃脱。江雪只能眼睁睁看着军中袍泽，一同被灾祸掩埋。
　　半个月下来，西洋军人数锐减，但同样的，江雪手下的人也在锐减。
　　充沛的降雨过去，山洪也在减弱。清点了残余的兵力之后，江雪只能选择撤退，再次隐入民间，隐藏起来。
　　早前以大夫的身份混进西洋军中的钟铃在雨季过后，也开始了自己的搞事之旅。
　　她从小跟在外公身边学药理，对于如何用平常的食物吃死人有很深的造诣，曾经一度试图炼毒。当然后面被发现之后给暴揍了一顿，只好放弃了这个大胆的想法。
　　这次混进西洋军，从进去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开启了她漫长的“投毒”计划，利用常规食材各种相悖的药理作用，一点一点的摧毁了这些西洋军的身体素质。
　　所以那些没有走入江雪圈套的西洋军，也或多或少被她的圈套圈住了。
　　雨季之后，大量菌菇开始冒头，钟铃便仗着这些西洋军不认识菌菇。有毒混没毒，各种不能和菌菇一起食用的食材，不能鲜食的菌菇，没熟不能吃的，每天变着花样煮给他们吃。
　　这法子虽然好用，但她也同样免不了怀疑。所以便只能每次都自己亲自尝，做出一副完全没事的模样来，尽可能的降低这些西洋军的警惕。
　　这么连哄带骗，江南剩余的那点儿西洋军，也都基本中毒失去了战力。
　　入了秋的江南，瓜果飘香，土地在经历的灾祸之后，还是坚强的焕发新的生机。
　　江雪跟师鸢商量之后，觉得目前上岸的西洋军已经构不成威胁了，只要保持敌明我暗的状态，截断他们海上的后援补给，慢慢耗死他们就行了。
　　海上其实一直是他们的弱项，但这次西洋军其实准备并不充足，按照打听来的消息，只是先遣部队，而后续部队还在远渡重洋。
　　他们要争取这个时间差，重新构建起东海的屏障。
　　而目前最缺的，还是人。
　　江雪在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已经耗空了这边的军队，余下不过两三万的人数，也都四下分散，解决落单的西洋军小队。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江雪也让吴初愿去联系钟铃，让她回来。
　　吴初愿却只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他，声音平缓道：“这是铃铃给侯爷的信。”
　　“给我的？”江雪疑惑的接过来拆开，发现这信是在钟铃离开之前就写好了。
　　前面一大堆豪情壮志的话，看得他脑袋疼，便被他直接跳过了，直到翻到了最后一页，这纸张上落了滴墨，又被这姑娘就着墨痕画成了一支梅花枝。
　　画下，是另外一段话。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侯爷看到这里，说明江南困局已解，来年春日，折枝春意赠我吧。”
　　江雪攥着信纸，努力压下自己颤抖的嗓音：“她是去送死的是吗？”
　　“我们母女俩跟着侯爷来江南，便没打算活着回去。”吴初愿笑了一声，“只是没料到，我在侯爷的庇护下，还一直苟活。”
　　“她现在还活着，还可以把她带回去。”江雪深呼吸了一下，“你们犯不着牺牲，也用不上。我知道你有办法联系她，让她回来。她若是自己无法逃离，我带人去接她。”
　　“侯爷……”吴初愿摇了摇头，只轻轻这么喊了他一句，还是保持着一副温和的笑容。
　　她其实才三十多岁，十五嫁人，十六就生了这个女儿，只是丈夫死得早，她便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女儿打小就调皮，但也很有天赋，至少是比她有天赋些的。这么些年，她们母女俩看着家国混乱，也出不上什么力。
　　毕竟大夫嘛，只会治些伤病。她们能做的，就是站在那些能为这天下带来希望的人身后，成为一道最坚强的后盾。
　　来江南的时候，她爹其实是不同意的，毕竟是两个自小养在京城的姑娘家，纸上谈兵的阵仗见过不少，真上了战场，万一成了累赘怎么办？
　　女儿当时豪情壮志，说万一自己真成了累赘，就绑上一身的炸丨药，闯进敌军内部引爆。
　　她笑话女儿胡吹大气，但还是说服了父亲，带着女儿一起，来了江南。
　　女儿最初构思这个计划的时候，她也是不同意的，觉得她多半是疯了，这种痴心妄想的事，怎么可能实现。
　　结果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小侯爷，比她的女儿还疯。
　　她忽然在想，就让女儿去试试有有何不可呢？反正是抱着必死的信念来的鹅，与其不明不白的死在行军途中，不如疯狂一把。
　　然后，她的女儿，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想法，证明了自己的豪情。
　　她为这个女儿感到骄傲，也没有再阻拦她的理由。
　　“那是你女儿不是吗？”江雪低低吼了她一句，“她不用白白做这牺牲，剩下的人交给我们解决就好。”
　　“铃铃在给西洋军下毒的同时，也一直在以身试毒。”吴初愿抬手捂了捂自己的眼睛，拭掉了眼角一滴溢出来的眼泪，“积毒已深，就算带回来，也已经没救。”
　　江雪愣住。
　　“每日利用吃食的相性下毒，她又如何能避免？”吴初愿努力保持出来一副温和微笑的模样，“侯爷，铃铃说最后还有一份礼物送给你。”
　　“什么？”江雪感觉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结果话音才落，外面便有人闯进，喘着气直接跪到了江雪面前：“报！”
　　“说！”
　　“东海西洋军营地发生爆炸，整个营地下塌，所有留在营地的西洋军，全部被掩埋！”
　　“侯爷，收好这份礼物。”吴初愿还是一脸的笑，眼角的泪却怎么也藏不住，直直的滑落下来，砸碎在地。




了却君王天下事-10

　　因为钟铃最后送上的“礼物”，江南以及东海沿线，已经没有成型的西洋军了，剩余零散的也都在清理之中。
　　这一场困局，用了大半年的时间，算是解了。
　　江雪在慢慢恢复生机的江南大地上，只觉得自己好没用。
　　他做不到前人那般的传说，做不到以少胜多，做不到力挽狂澜。甚至连自己手下的大夫都保护不了，居然让一位医者，深入敌营，以身殉职。
　　或许是这些年来过得太顺遂，又或者是那些人无脑的夸赞，让他把自己摆在了太高的位置上。
　　他到底还是年少轻狂了些。
　　江南向来少雪，今年却不知道为何，才入冬不久，便飘扬下起了一场雪，像是上天都在为这受苦受难的大地哭泣一场。
　　江雪跟师鸢商量着后续布置的时候，忽然收到了京城来的急件。
　　东北一退再退，以至于退无可退。
　　江枫渔和邻国交涉无数，终于说服他们支援，但他们也有条件，就是和亲。
　　减兰目前只有一个女儿，还不到两岁，自然不可能是和亲的人选。那便只能是她的姐妹们。
　　而她的姐妹们，只剩下花犯尚且孤身一人。
　　减兰不愿意让花犯去和亲，江枫渔那边便请不来支援，只能继续后退。
　　眼瞧着，京城就要被围。
　　江雪没有时间耽搁，将江南托付给师鸢之后，赶赴西南调兵。
　　京城的困局自然不止他一个人收到了消息，赶来西南的时候，侯将军已经帮他集齐了人马，并且让他放心，西南这块他守了一辈子，垮不了。
　　张虎也从南疆抽调了近半的兵马送来，并让人带了句口信给他。
　　“京城你要是胆敢守丢了，老夫拿了你的头祭祖。”
　　带信的是个小士兵，说完这么一句话，瑟瑟发抖的小心看着江雪，生怕他一个气恼直接砍了自己。
　　谁知道江雪听完，却只是淡淡笑了一声：“那就请他老人家看好，京城要是丢了，不用他来，我自戕谢罪。”
　　只是调齐兵马，又从西南赶往京城，到底是耗费了不少时间。江雪回来的时候，句丽的军队已经兵临皇城下了。
　　京城之中，只有江枫渔和侯兰芳从东北带回来了十万兵马，加上几万花拳绣腿没什么战力的公子兵。
　　各个王府公主府乃至侯爵府上的家将也都抽调了出来，林林总总又凑了几万。
　　靠着这将将二十万的兵马，江枫渔和句丽这五十万兵马已经对峙了半个月，双方都拿对方没有办法。
　　京城有着完备的防御机关，只要他们攻不进城，那就可以以少胜多。但京城居民众多，加上江南战役，大量灾民涌入，现在的人口数量下，他们耗不起。
　　一旦京城屯粮耗空，那便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江雪能带来的其实也只二十万人马，几乎抽调了边疆半数兵马，京城之困如果不能快速解决，南疆，西南，西北，也都会陷入困境之中。
　　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必须尽快和京城内部去得联系，里应外合，解决这困境。
　　将兵马驻扎之后，江雪便试着给京城传信。普通的信鸽根本没办法突破句丽的封锁圈，信鸢他也只带了两只过来，禁不起试验消耗。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自己直接潜入城中。
　　索性他打小在京城就不老实，跟着母亲外城巡防的时候那是什么地方都去钻一钻闯一闯，倒还记得几个不是寻常人走的地方。
　　趁着夜色，江雪悄无声息的绕过了句丽一层一层的封锁圈，靠近了护城河，然后一头扎进了水里，就这么鱼一样的，游到了对岸。
　　护城河下另外有出入口，但江雪看了一眼，发现已经全都堵上了，估计也是怕句丽从这潜入。
　　从护城河上来之后，江雪看着偌大的皇城城墙，想着是继续不动声色的潜入，还是干脆搞点事让巡防发现自己放自己进去。
　　只是他下了水，寒风一吹，整个人都冻得发抖起来。也没时间多想，他便绕着城墙走着，一边看看有没有巡防会发现自己，一边找着能钻的洞口。
　　最后巡防队是没来得及发现他，他先找到个洞，比划了一下洞口大小，和自己如今的体型，只能硬着头皮去钻。
　　身上浸透的衣服过于累赘，他便直接脱得只剩一件单衣，冷冽的冬风刮过，冷得他鼻涕都出来。
　　艰难的从这洞里挤进了城墙内，他给自己的手哈了口气，顺便看着这黑漆漆的洞口，最后还是乏力的叹了口气，找了些城墙角落堆积的碎石块稍微堵了一下。
　　夜色将尽，天边一线白，撕裂黑暗。
　　江雪看了一眼天，抱着自己的手臂，在仅剩的夜色下匆匆赶去了步月的王府。
　　步月这段时间都没怎么睡好，很早就醒了，在家简单吃点东西，就准备上御史台等着早朝时间。
　　今天也是，刚准备出门，就在门口撞上一路过来都快被冻成冰雕的江雪。
　　他还愣了一下不敢认，直到江雪抖着嗓子喊了他一声，他才惊觉过来，赶忙让人准备热水，然后抱来被子，把江雪裹起来塞在火盆边。
　　江雪在火盆边抖抖索索，小心的扯着步月的袖子，毫无形象的撒娇：“陪陪我嘛，殿下——”
　　步月被他喊得半个身子都酥了，只能无奈的过来陪他一起窝在火盆边，然后就被江雪也一起捞进了被子里裹住。
　　他身上的湿衣服都脱了下来，现在就只裹着这么一层被子，把步月捞进去的时候，步月能直接感受到他冰冷的体温。
　　“怎么弄成这样？”步月有点心疼的抱住他，让自己的体温能够传递过去。
　　“……一言难尽。”江雪蹭在他颈窝，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缓缓的呼出一口气，“给我讲讲京城现在什么情况？”
　　“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步月捋了捋他的头发，这是全湿的，“你先洗个澡，暖和起来再说。”
　　“嗯。”江雪应了一声，“早朝什么时候？”
　　步月偏头去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刻漏：“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样子，你要睡会儿么？”
　　“嗯，稍微休息一下。”




了却君王天下事-11

　　江雪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跟着步月一起上了早朝。
　　京城的情况是很严峻的，早朝人员密密麻麻，各个都是眼底乌青，一片颓然模样。
　　发现江雪也在的时候，不少人都表露出了一副惊喜的模样。但更多的人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江枫渔看见自己儿子的时候并没有很惊讶的样子，只是招手让他站到自己身边来，然后一直耳语在交代着他什么事情的样子。
　　早朝例行的报告了一大堆事情，然后便都散了。剩下几个便都去了另外的小殿，继续后续的小会议。
　　京城目前主要两个问题，一个是人数不够和对方硬拼，另一个是需要安置的灾民太多了，存粮不够。
　　哪怕已经开了国库，但京城几十万流民加上常住人员，还是顾及不过来。京城外的商道都被拦截了，对方摆明是打算将京城困死。
　　步月跟闵昱在这商讨民生的时候，江枫渔就直接拉开了一张京城的地图，喊着江雪开始谋划。
　　减兰一边要关注步月他们聊的话题，一边还得分神去听江枫渔在讲什么，整个人都一副要炸开了的样子，撑着额头皱紧了眉。
　　江枫渔是打算撕开一道口子，可以先将城中灾民转移出去，最好是把皇族一起转移走。
　　但减兰并不同意离开，她非常豪情壮志说要跟京城共存亡，然后被江枫渔白了一眼，骂了一句白丨痴。
　　但她也并不在意减兰这个皇帝走不走，继续安排着后续。在转移走大量的灾民之后，将皇城四门前街全部清空，那里可能会作为战场使用。
　　当然最好是不让句丽军进城，但现在的情况，就算加上江雪带来的二十万人，也不太可能正面硬杠。
　　人数劣势的情况下，最好还是打伏击战术。
　　江枫渔守了京城几十年，对于她所做的决定，也没人能反驳什么。只一起过来，垂帘在后，将自己存在感降得极低的尹昭问了一句，说灾民转移出城后安置去哪里？
　　东北一路过来都被句丽毁了，路上甚至还有在逃难的灾民，江南东海一带也因为跟西洋军的战斗毁得差不多了，也还要一大批灾民在路上。
　　如果要把灾民转移去安全地方，势必还要分走一部分军队去保护他们。
　　但是将灾民全部留下，京城也装不下了。
　　江枫渔明显也在愁这些，长长叹了一声，说只能先送出去，再作打算。留在京城势必会成为累赘，只有死路一条。但送他们离开，或许他们还能找到其他办法生存下去。
　　尹昭却提供了另外一个思路，让这些灾民去“送死”。
　　反正最大的问题是缺人，便直接明确张榜召集自愿参加，成立一支特殊军队，也不用会什么，就是单纯去卖命。
　　配给全套武器装备，然后放他们去跟句丽厮杀第一会，目的不在杀死对方多少人，而且给对方一股压力。造成己方军队前仆后继源源不绝的假象，同时也是用这些百姓不懂站场的苍白来迷惑对方，降低他们的戒备心。
　　最好是能利用他们将句丽军队分割，然后再由正规军队逐一击破。
　　“太残忍了吧？”步月跟闵昱都聊不下去了，听着尹昭的话，没忍住皱了下眉。
　　“残忍吗？”尹昭淡淡的反问了一句，又低低的笑了一声，“是挺残忍的。”
　　江枫渔叹了一声：“早年我爹也这么干过吧。”
　　尹昭轻轻嗯了一声：“老侯爷当时真的是囚徒困境，困兽犹斗之下，便只能无所不用其极。”
　　“用这么多百姓的性命去换一个所谓的‘胜利’，有什么意义吗？”江雪皱起眉问了一句。
　　“换的不是胜利，而且一个未来。”尹昭道，“有没有意义，不是我们定下的，而是愿意为此牺牲的人，抱有什么信念。”
　　“我们现在应该用不上这种同归于尽的战术。”江雪抿着唇。
　　“小侯爷这种时候上的坚持倒是跟当年的老侯爷很像。”尹昭轻轻笑了一声，“老侯爷一开始考虑过，但也只是想想，并不打算付诸行动。”
　　“是那些百姓自己组建集合，就那么手无寸铁的冲上了战场，给爹创造了一线生机。”江枫渔笑了声，“小时候听顾伯讲过。”
　　“所以我也只是提一提。”尹昭道，“具体什么考虑，你们母子俩自行决定吧。”
　　“嗯。”江枫渔应下。
　　步月这边跟闵昱已经忘了要讨论什么了，就干脆把已经讨论完的整理了一下，拟写折子给减兰。
　　江枫渔这边初步的布置已经定下，具体还要去跟其他过来支援守城的将军们商议讨论，再定下最后的计划。
　　减兰实在是头疼，便也遣散了他们，只留闵昱一个人在这里整理折子。
　　闵昱委屈巴巴一副要哭的模样拽住步月的袖子：“王爷，你陪陪我行不行？”
　　“不行。”江雪过来把步月捞走，朝着闵昱做鬼脸，“我的。”
　　减兰：“……”当朕不存在呢吗？！
　　步月无奈的笑了一下，朝他拜拜手：“丞相加油。”然后给减兰行了个退礼，“臣告退。”
　　“嗯。”减兰应了一声，然后看着他们离开，再看一眼悲愤的闵昱，有点好奇，“闵昱，你为何总缠着皇叔啊？”
　　“臣喜欢睿王不行吗？”闵昱哼了一声，奋笔疾书的写折子。
　　减兰：“……”无话可说，天直接聊死了。
　　离宫的路上，江枫渔才终于收敛了自己的气场，过来揽着儿子的肩，打量着他：“怎么这么久不见，你好像还胖了？”
　　江雪：“……”
　　“有你这样的母亲么？人家都担心孩子吃不好穿不暖的。”江雪哼了一声，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抱着她手臂，乖乖待着她身边。
　　“从哪钻进城的？”江枫渔问。
　　江雪：“……”
　　步月走在他们前面，听见这问，也有点好奇的退了几步过来：“是啊，城外到处都是句丽的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钻狗洞吧，大小就喜欢乱钻，每次都逮不到他人。”江枫渔煞有介事的叹了一声。
　　“那是你故意留的吧！”
　　“哟，发现了啊。”
　　江雪：“……”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了。




了却君王天下事-12

　　步月听着他们母子俩拌嘴，轻轻的笑起来。这难得的一点温馨时光，让外面的一切困境都好像能迎刃而解一般。
　　出了宫门，江枫渔要去兵部跟其他将军商议，便告辞先走了。江雪则是拉住步月，让他陪自己走走。
　　宫门外的街市上，早就没有往日繁华一片的盛景，全都是临时支起的棚架，和隔一段地方架着的临时的灶台。
　　棚架下都是或躺或坐的灾民，虽然看起来都很狼狈，但好在健康状态良好。
　　临时搭建的灶台是给灾民分食物的地方，这会儿正好快到饭点了，就看着有厨娘端来了洗切好的米菜，然后倒进了锅里，便开始生火做饭。
　　江雪牵着步月沿着街道一路走着，一路看见了好些这种临时搭起的灶台，甚至还有逃难来的厨子在帮忙一起做饭。
　　到处都维持这一个较好的秩序，没有争抢，甚至还有人将避风的位置让给了身体较弱的老人孩子。
　　“安置得挺好的啊。”江雪笑了下。
　　“嗯。”步月轻轻应着，“已经尽力了，但天越来越冷，御寒的衣物不足，存粮也逐渐不够了。”
　　江雪抿着唇，低声问：“如果把他们送出城，他们有活路么？”
　　“不知道。”步月望了望布满阴云的天，看起来要下雪了，“留在城里等死，和出城九死一生，只有这两种选择。”
　　江雪轻轻叹了一声，牵着步月回了主道，上了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马车。
　　马车里燃了火，很温暖。江雪靠在车窗边，看着挑起的帘子外，窝在棚架下瑟缩的百姓们。
　　上次回来的时候，京城明明还好好的。
　　“步月，若是……”江雪哑着嗓子开口，话才说出口便顿住了。
　　步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图，便轻轻笑了下，接着他的话头道：“大不了便是陪你同生共死。”
　　江雪扑过来把他揽进怀里箍住，拉长了语调：“步月——”
　　“干嘛？你要干嘛？”步月抬手撑开他的头，“别闹我。”
　　江雪趴在他肩上，轻轻笑了起来：“我也就剩这小半天能休息了。”
　　步月：“……”
　　他无奈的叹了一声，带着点儿自暴自弃的捧着江雪的头亲上去。
　　赶车的洛竹青看着天上慢慢飘下来的雪花，把车速降到了最慢，顺便怀疑一下人生。
　　江枫渔那边跟其他的将军以及留在京城养老的其他老侯爷们商议了一下，大多都是赞同征集百姓做一道屏障的提议。
　　她说不过这些老前辈的想法，只能抛出自己妇人之仁的一面，说牺牲太大，而且他们目前已经有了二十万的援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这话当然就获得了一水的训骂，说她掌军这么久不该如此妇人之仁，应该要以胜利为前提。
　　吵吵闹闹了个把时辰，还是一直在闭目养神的老安定侯孙昊咳了一声，把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丫头，你家小子带来的援军，不能耗在这里。”孙老爷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字，“这些人是从边疆调来的，若是全耗在这，京城是没事了，边疆怎么办？”
　　江枫渔抿唇不语，她也知道这些。江雪带来的人，损失得越少越好，最好是没有损失。
　　“丫头，你爹当年是怎么死在西北的，你难道是想看你儿子再重历一次吗？”老爷子哑着声音，“懂得取舍，如果真的必须要有所牺牲，便让这些牺牲得值。”
　　江枫渔轻叹了一声：“老侯爷说得是。”
　　“你自己肯定都有所考量，不愿意这么干，是因为儿子？”老爷子笑了一声，“你家这小子，礼貌，懂事，鬼主意多，倔强有血性，但终归是少了一丝决绝。”
　　“嗯。”江枫渔微微苦笑了一下，“还是没舍得让他经历太多生死。”
　　“为将者，还是死在沙场来得幸福啊。”老爷子哈哈的笑了一声，又咳嗽了起来。身边人赶忙给他拍背顺气，再倒上一杯水。
　　江枫渔叹气。
　　最后的商议结果，还是出了征集令，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就是去送死的。愿意的就来兵部报个名，不愿意的不必来。不允许任何人或者组织强迫别人来参与，不允许私下随意议论。
　　这作为备选方案，实在迫不得已再使用，先来报名的人，便由兵部紧急加训，万一有些天赋异禀的，可以直接充归军队。
　　同时送灾民出城的计划也在继续，这一批人就算最后没有用上，也可以当做民兵保护灾民，护送他们离开。
　　至于灾民的安置点，分了两个方向，一个是往北走，那边一片山脉延绵，虽然寒冷，但不被战火侵扰。
　　一部分往南走，再分批进入嘉峪关西南南疆等部分，靠多地分批缓解压力。
　　往后的几天，步月跟着江枫渔一起梳理了一个大概的路线，并且公布给了所有民众，愿意出城的，便做好出城的打算，不愿意的，也可以继续留下来。
　　但留在京城极有可能面临缺水缺粮的困境，接下来的物资会优先供给军队，可能无法及时救济灾民。
　　江雪则是一个人摸查了全部四个城门驻扎的句丽军，选择了北门和南门两个方向，要同时突围。
　　京城里的守军从北门出去，而他则会带兵从南门攻入。东西两边驰援会有时间差，而他们则是要抢下这个时间差，将尽可能多的民众送出去。
　　若是顺利，还能将援军送入京城。
　　江枫渔跟他又合计了一下，还是准备把一部分皇族混进灾民里一起送出去。
　　减兰不愿意走，便让江枫渔一定要把花犯带走。本来也想把白珝跟半夏一起送走，但白珝不肯，只把小半夏交给了花犯，请她代为照顾。
　　步月本来也准备送出去，但他自己还没开口，闵昱先不干了，就差点去抱着江枫渔的大腿说不可以。
　　江雪挺郁闷的，拉过步月跟他撒娇，质问他跟闵昱到底什么关系。
　　步月被他闹得挺无奈的，就把闵昱喊了过来，让他自己解释。
　　闵昱非常不怕死的开口：“灵魂伴侣！”
　　江雪当场就抽了自己的剑：“给你个机会再答一遍。”




了却君王天下事-13

　　虽然吵吵闹闹，但最终还是达成了一致结果。
　　必须要充分考虑到后事，万一失败，也得保留下足够的火种。
　　武将主要是江枫渔和江雪母子俩守城，侯兰芳则是带着其他一批年岁尚小的副将们一起护送皇族离开。
　　减兰不愿意走，其他的长公主都得带走，包括亲王郡王的世子。步月跟闵昱也得有一个跟着一起离开，按照大多人的意见，本来是打算让步月跟着走的，但步月也不肯，于是只能把闵昱送出去。
　　闵昱先前没想到事态这么严重，只是怕自己一个人处理不来京城里的情况才想拉着步月留下。这商议结果一出来，他也慌了，拽着步月让他别在意自己的话，赶紧跟着其他的皇子公主们一起走。
　　步月自己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是又去问江雪，说你需要我留下么。
　　江雪其实挺纠结的，一方面他害怕出什么意外伤到步月。这跟以往的战场都不一样，步月身为摄政王，跟减兰一样，是最容易被句丽盯上的。
　　他担心自己万一有个什么疏忽，会给步月招来祸端。
　　另一方面，他又希望步月这个时候能在自己身边陪着，说实话他这会儿突然挺羡慕自己父亲总能陪在母亲身边。
　　这种生死相从的感情他羡慕，但却不敢如是要求步月。比起让步月陪着自己一起冒险，他好像更希望步月能好好呆在那里，等着他去。
　　他搁这兀自纠结着，步月则是已经安排好了后续，将闵昱毅然决然的送走。
　　等所有事情都基本商议完了之后，江雪也离开了京城，回到了驻扎在外的军队里面。
　　最后商议的突围时间在除夕，也算是讨个彩头。
　　除夕这日，天还没亮，江枫渔便跟江雪互换了信号，打开城门开始了第一次突围。
　　句丽那边似乎是没料到他们会选在这种时候进行攻击，反应不够及时，让他们足以抢下更多的时间。
　　江雪一路突入都很顺利，句丽似乎并没有把中重心放在他这边，而是集体选择了拦截江枫渔那边的人。
　　之前征集令征召的那些百姓原本不打算算在计划里，但句丽大部分军队都围剿过来的时候，江枫渔也是在顶不住这压力，只能用了备选计划，利用他们来分散句丽军队的注意力。
　　同时，她也稍微庆幸了一下，幸好江雪还远在南门，看不见这边尸横遍野的景色。
　　顾瑾瑜站在城楼上，非常明显的地方，一身素色白衫，被寒风卷起，像朵孤傲盛放的高山雪莲。
　　她虽然不直接参与朝政，但这些年跟在自己的哥哥以及江枫渔身边，耳濡目染也懂了很多事。她现在就是一双眼睛，一双观察战况，预测后续的眼睛。
　　江枫渔在城楼下，领兵撕开了一道裂口，为民众护航。因为有顾瑾瑜一直在高处观察，并给她传递信息，所以这一道逃生大道，安全得不可思议。
　　减兰在送走了花犯之后，便也上了城楼，待在一处安全的地方，看着下方厮杀的人群，看着身边齐齐挽弓射下一片箭雨的射手。
　　血的腥味随风飘起，仿佛带来了地狱的味道。
　　“能赢么。”减兰看着下方明显处于劣势的己方军队，皱着眉，轻轻呢喃了一句。
　　“能赢的。”白珝站在她身边，轻声应了她一句。
　　话虽然这么说，但人数悬殊实在太大，江雪从南门赶过来起码也需要小半天的时间，何况他也在跟句丽军队缠斗，能不能及时过来支援都不一定。
　　眼瞧着城楼下尸横遍野，逃生的通道也逐渐溃散。江枫渔抉择很快，将主要兵力用来维持民众逃生，同时放松了关于城墙的守卫。
　　顾瑾瑜也在收到她消息的同时朝着城楼上的减兰喊话，让她尽快撤离，回去安全地带。
　　减兰没有坚持留在这里的理由，也清楚自己在这并不会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与其杵着，不如听话撤离。
　　只是没想到，城墙这边防御一松懈。句丽很开就撕开了一道防御裂口，减兰还没来得及撤下城墙，就已经遭遇了袭击上来的句丽兵。
　　城墙上留守的大多都是没什么实际战力的公子兵，逃得比减兰速度还快，慌乱之间，白珝赤手空拳去夺了一位袭击过来的句丽兵佩剑，并且将其反杀。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握剑挽了个剑花，甩掉了剑身上的血，护在减兰身前，看着逐渐包围过来的句丽兵：“想动我的女人，也得问问我手上的剑同不同意。”
　　减兰：“……”
　　这两年来她虽然时常会去看白珝，但更多其实是为了女儿。她承认自己挺不是人的，但确实没有那么容易对一个人动心。
　　只是突然，白珝持剑护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和她记忆里，小时候看见母后一人一剑在月下独舞的身影，缓缓的重合了起来。
　　那会儿她还小，跟妹妹一起，一年都见不到母后几面，好不容易见了一次，便缠着母后舞剑给她们看。
　　那会儿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分化成乾阳，不知道这个家国会压在她肩上，她跟妹妹一起，看着母后的矫健身影，幻想着未来。
　　她一度以为自己和妹妹应该会在适合的年纪，挑选一个喜欢的夫君。那会儿她很喜欢母后舞剑的样子，觉得冰冷的剑锋在月光下划出来的剑气痕迹很美。
　　久远的记忆慢慢从心底苏醒，像是一颗突然破土的嫩芽，迎着突然出现的阳光，野蛮生长起来。
　　“白珝……”减兰忽然伸手去拽住了他的衣角。
　　“怎么了，陛下？”白珝焦急的扭头看她，似乎是怕她被人突袭。
　　减兰忽然将他一把拽进了自己怀里：“小心——”
　　白珝僵了一下，但反应很快，一手揽着减兰的腰，一手挽着剑花，反手就荡开了袭来的一柄长剑。
　　“我挡不了多久。”白珝把她揽进自己怀里，轻声对她道，“郡主应该很快就会派人过来接你，你……”
　　“我不走。”减兰打断了他的话，说完又觉得有点尴尬，便继续接了一句，“现在这个情况，句丽不一定知道朕是皇帝。”
　　白珝静了下，轻轻笑了下：“明白了，别离开我身边。”
　　“好。”




了却君王天下事-14

　　减兰并没有被围多久，尹昭就带着人过来解围的。他本来也是要被送走的人员之一，虽然当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但真到了清点人员的时候，他却不见了。
　　所以他带着人突然出现的时候，基本也没人感到惊讶。顾瑾瑜甚至只看了他一眼，就给江枫渔报告说上面已经脱离危险，让她专注底下，尽快把人全都护送走。
　　这一场战，一直从天未亮打到正午。江雪才终于拿下了南门的控制权，将句丽兵封锁在了城外。
　　在留下一部分人继续驻守南门之后，江雪便带着其他的人来驰援北门。
　　北门这边一直在高强度的作战，下方一直厮杀的暂且不论，留在城墙上的人，也都因为高度集中精神而疲惫不堪。
　　步月甚至因为压力发起了烧，却还是顶着头疼欲裂的感觉，继续协助顾瑾瑜在关注着各处句丽兵的动向。
　　但毕竟人数悬殊，在将计划中的人员都送出去之后，这边防守已经有些后继无力。
　　早先那群征招的民兵，也早就在之前的厮杀里化作了遍地的尸首。
　　意外就是突然出现的。江枫渔大抵是有些体力不支，反应速度慢了一些，被敌方不知何处射来的一支箭射中的肩膀。
　　她当即折断了箭尾后撤，却又遭遇了大范围的包围。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谁都懂，一旦江枫渔被俘，北门的防御肯定要崩溃一瞬。
　　就算能立刻整合起来，中间的那点时间差也够句丽获得压倒性的优势了。他们本来就人数占优，一批一批的车轮战，士兵体力保存也比较完好。
　　江枫渔被围的同时，顾瑾瑜就下了城楼，抛给了步月一块令牌，然后去抱来了一只长盒子，捧到了尹昭面前。
　　“这是当年江老侯爷留下的一把长弓，据说是能媲美射日神弓。”顾瑾瑜打开盒子，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长弓，和嵌在盒盖上的两支纯铁长箭。
　　尹昭看着这弓，皱起眉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郡主受了伤，已经无法久耗，句丽如今之所以这么勇猛，是因为一位西洋将军，她会带你找到那位将军。”顾瑾瑜声音平缓冷静，“届时，劳烦太后了。”
　　尹昭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江枫渔要拉着那个西洋人同归于尽？”
　　“嗯。”顾瑾瑜始终保持捧着盒子的姿势，身姿站得挺拔。
　　“你们是早就有所打算是吗？”尹昭看着她这幅镇定的模样，以及这张明显才被人保养过的长弓，“做这计划的时候，你们告诉江雪了吗？”
　　顾瑾瑜抿唇，许久，才轻轻笑了笑：“他长大了，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讲的什么屁话！”尹昭吼她，“让江枫渔撤回来，要送死也轮不到她！”
　　“能好好活着，谁想送死啊？”顾瑾瑜抬眸看着他，“阿雪过来还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如果不能打乱句丽的布局，那我们之前抢下的时间有何意义？送出去的那些人还在遭受追杀，底下为了给他们留出一线生机而自甘送死的那些百姓，不就白牺牲了吗？”
　　“这一次，是为了送人走，也是为了引出那位西洋将军，郡主早就打算要擒住他，就算擒不住，也要拉他同归于尽。”顾瑾瑜深呼吸了一下，努力压下了自己的情绪，继续平静的道，“在东北的时候，我们失败了一次，结果是东北丢了。这一次，不能再失败了。”
　　“你想过江雪过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吗？想过他的感受吗？”尹昭始终皱着眉，“为何不再坚持一会儿，他带着援军很快就过来了，别做这傻事，这只是无畏的牺牲。”
　　顾瑾瑜张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了远处一声鹰啼。
　　“江雪过来了。”尹昭扭头望向南门的方向，已经能看见行军而踏起的烟尘了，“喊她回来！”
　　“来不及了。”步月惨白着一张脸走过来。
　　“什么？”尹昭询问。
　　“郡主突出包围圈之后，没有后撤，直接奔去了敌军腹地，身中数箭……”步月声音都在抖，控制不了的发颤，“重伤的她跟一位西洋人在战斗，但明显不敌。”
　　尹昭奔到了城墙边，努力想在底下的人群里搜寻到江枫渔的身影。
　　“睿王。”顾瑾瑜自己取出了长弓，拿下了一支箭，含着一抹淡淡的笑看向步月，“我家江雪交给你照顾了。”
　　步月一愣。
　　顾瑾瑜把手上的弓箭再一次递给了尹昭，并抬手指着远方：“她在那。”
　　尹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总算是找到了江枫渔的身影，和另外一道黑衣身影纠缠不清。
　　顾瑾瑜不知道在城墙上送了什么消息过去，江枫渔忽然发难，跳到了西洋人的马上，将自己的身体当做锁，把他整个人扣住。
　　“格兰修将军，我说过，我一定会拉着你下地狱的。”
　　“你这个疯女人！”
　　西洋人一直在挣扎，但江枫渔似乎以及放弃了一切反抗，只想把他锁在这个地方。周围的句丽军也不敢再随意射箭，两人纠缠在一起，很容易就误伤西洋人。
　　“尹昭！”顾瑾瑜低低吼了一声，“算我求你了，行吗？”
　　尹昭闭了闭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才终于接过了长弓拉开，搭箭拉弦，对着远方，定睛注视着远方的目标。
　　长箭带着破空声离开了弓弦，撕裂空气，前往它的目的地。
　　但这支箭射歪了，只射中了马。马上纠缠在一起的江枫渔和西洋人都坠落在地，但江枫渔依旧死死将他锁住，和自己一起在地上动弹不了。
　　“怎么会没中？！”顾瑾瑜一下愣住。
　　尹昭也愣了一下，旋即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糟了……早先眼睛的伤……”
　　“还剩一支箭，还有机会！”顾瑾瑜明显已经保持不了镇定了，跌跌撞撞的将另一只取来。
　　尹昭摇了摇头：“再来多少支都不行了，我的眼睛没办法在这么远的距离瞄准目标了。”
　　顾瑾瑜趔趄了一下，差点直接跌下去，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怎么办……”




了却君王天下事-15

　　城墙上一时陷入了一阵空寂，顾瑾瑜很快整理好情绪，握着剩下那支箭，朝着周围吼着。
　　“还有谁能拉动这张弓，都过来试试！”
　　周围的弓手全都瑟缩了，就算真的能拉开，也没人敢去对着郡主出箭。
　　一片死寂中，马蹄的声音惊扰了所有人。
　　江雪骑着马，一路横冲直撞的上了城墙，然后一个急刹停在了他们这圈人身边，喘着气，居高临下的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顾瑾瑜抬头看着他，忽然一笑：“阿雪，下来。”
　　尹昭看着她的表情，神色一变：“你疯了吗？！”
　　江雪倒是没察觉出来什么不对劲，下了马直接凑过来：“怎么了？”
　　顾瑾瑜拿过了尹昭手里的弓，连带着剩下那支铁箭一起递给了江雪，拽着他到了城墙边，指着远方已经被句丽包围的江枫渔和西洋人：“那个西洋人叫格兰修，是句丽的主帅，胆识谋略都很强劲，是句丽军的主心骨。”
　　江雪茫然的接过弓箭，皱眉看向远方，然后一愣：“那是……母亲？！什么情况？”
　　“句丽军本身并不足惧，主要是格兰修。”顾瑾瑜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掐着他的手臂，语调极快，“杀了格兰修，剩下的句丽军不足为据，以你的能力很轻松就能将他们打回去。”
　　“等等，母亲在那里，会被误伤到。”江雪皱着眉，反过来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别紧张，我记住这人了，等母亲拉开跟他的……”
　　“江雪！”顾瑾瑜低吼了他一句。
　　“怎么了？”江雪被她吼得一愣，委屈巴巴的看着她，“我知道你担心她，我也知道我来晚了，那你也不要对我这么凶啊，我已经尽全力赶来了……”
　　“乖孩子，我来不及跟你解释。”顾瑾瑜把他揽进怀里抱着，声音哽咽，“相信你们母子间的默契，你母亲会躲开的……”
　　“好了，你别哭嘛。”江雪蹭了蹭她的头，“但只有这一支箭，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射杀那个西洋将军啊……”
　　“射中他就行，这箭上另有布置。”顾瑾瑜松开他，将他推到了城墙边。
　　江雪深呼吸着，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举弓上箭，拉动着弓弦。
　　“好重的弓……”他皱着眉，拉着弓弦的手居然有些抖。
　　尹昭凑过来扶住他的肩，调整了一下他的站姿：“谁教你的弓箭？自身重心不稳，弓肯定拉不开。”
　　江雪：“……”
　　“不是小时候你教我的么……”他嘟囔了一句，乖乖调整好了姿势，但这弓还是重得有点离谱。
　　“不同种类的弓，需要自己去调整适应。”尹昭轻哼了一声，“你小时候那会儿我教你的时候没讲过？”
　　“我这些年用弓少。”江雪小声的辩解了一句，拉弓瞄准着远方。
　　尹昭托着他的手，调整着他整个拉弓的姿势，忽然轻声喊了他一句：“江雪。”
　　“啊？”江雪微微眯着眼，把目光放远，感受着周边吹来的风，慢慢锁定着远方的目标。
　　必须要控制好，不能误伤到母亲。
　　“要恨就恨我吧。”尹昭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江雪有点没明白他的话，但也没有心思去考虑。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支箭上。
　　江枫渔远远的就看见城墙上再一次拉开了长弓，便用着自己所有的力量，拉扯着格兰修，将周围一圈人都清开了。
　　这群句丽军不敢用弓，怕误伤格兰修，也不敢随意用剑砍，依旧是怕误伤到格兰修。
　　格兰修体术不如江枫渔，又被她占据先机，甚至在缠斗中被卸掉了一双手臂，现在基本失去了反抗了力量。
　　他也看见了远方拉起的长弓，便笑了起来：“那只箭矢射过来，你也不可能避免！”
　　“我跟你不同，格兰修。”江枫渔也笑起来，“我的国家，有孩子们继承，但你没有，你死了，句丽什么都不是。”
　　“我承认我输了，可又有什么关系？句丽也不是我的祖国。”格兰修笑得很放肆，“在大洋的彼岸，我这种将领，什么都不是，你们却需要消耗这么多计谋来对付。”
　　江枫渔哼了一声，扣着他专注的看着远方拉开了长弓。她其实不怎么能看清是谁在拉弓，但还是能直觉的感觉出来，那是她儿子。
　　她其实不算个称职的母亲，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也生得太不是时候，她根本没有时间来照顾，甚至一度觉得厌烦，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或许会走得更远，看得更多，学会更多战斗的方式。
　　也许是带着这种不甘心，她并没有怎么把这孩子当儿子来养，而是当做了一条后路，一个弥补。想让这个孩子超越自己，代替自己，去看更多，去经历更多，去抗下这个本该不属于他的担子。
　　她从小就让这孩子接触了太多，别人家孩子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她却把儿子丢去了沙场。
　　按照她的地位，这孩子就该是个纨绔子弟才对。是她没能抢下一个盛世，是她没能给孩子一个安稳的生活。
　　反倒让他小小年纪就承担了太多。
　　城墙上的长箭离弦飞来的时候，江枫渔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她其实早就忘了父亲的模样，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见过他。她能回忆起的，只是一份丹青画卷，还是父亲跟千禧郡主一起的画卷。
　　“爹，对不起，女儿给您丢脸了。”江枫渔拉扯着格兰修迎上了那支破空的利箭。
　　江雪在城墙放出了箭，就一直紧张的盯着箭矢飞出的方向。
　　结果就看见这支铁箭将那个西洋人跟自己母亲串在了一起。他一下愣住，失声咆哮了一句，眼瞅着人就准备翻下城墙：“娘——”
　　尹昭一下将他擒住，摁在城墙上阻止他往下跳的动作：“冷静些。”
　　“放开！”江雪挣扎，但挣脱不开。
　　“顾小姐呢！”步月却忽然咆哮了一句。
　　一下子所有人又都愣住，四处乱看之下，发现江雪之前骑上来的马也不见了。
　　步月扑到了城墙边，往下望去，就看见了一抹蹁跹的白影，混进了厮杀的战场里。




了却君王天下事-16

　　尹昭也看见了底下那抹白影，咬牙一下卸掉了江雪的胳膊，把他推给了步月，问周边的弓手拿了一副弓，一连扣了三支箭在弓弦上，齐射出去。
　　虽然精准度不够，但还是很好的将顾瑾瑜周边袭击她的人都清理掉了。
　　城墙周围也有几个弓手反应很快，立马拉弓跟着他一起齐射下去，护送这顾瑾瑜。
　　江雪被步月搂着，带到了一边。他还是反应很激烈，红着一双眼，但一双手动不了，也推开不了步月。
　　“对不起，对不起。”步月把他搂紧在怀里。
　　江雪粗重的喘着气，头压在他肩上，眼泪在这冰冷的空气里，透过衣服，浸到他的皮肤上，烫得吓人。
　　“你、你们……瞒了我什么？”江雪哑着声音，问了一句，没等步月回答，又哭喊着咆哮，“你们瞒了我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步月抱紧他，声音也带着点儿哭腔，“顾小姐没详说……”
　　“她们到底要做什么！”江雪哭嚎着，倒在步月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来射这支箭……”
　　步月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只觉得心疼，疼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让自己儿子去亲手射杀母亲，这是正常人能想得出来的吗？他也是真的想不出来顾瑾瑜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一定要这么一命换一命的去拼吗？想不到其他办法了吗？
　　这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值得她们去这么做的？
　　步月正在思索用什么说辞来哄一下江雪，更准备开口说顾瑾瑜可能是去救郡主的，结果还没来得及出声，远处忽然炸起一声巨响。
　　城墙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雪一愣之后，挣脱了步月，跌跌撞撞扑往城墙边，却跌在了地上，因为双臂无法使力，怎么都无法从地上爬起来。
　　他只能在地上嘶吼起来，无助且绝望。
　　步月被他的吼声惊醒，匆忙过来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扶着他一起扑到了城墙边，也就这个时候，第二声炸响传来。
　　远处又接连炸开了一串蘑菇烟尘，霎时间，遮天蔽地。
　　所有人都愣在了城墙上，不明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只有尹昭后知后觉的去看了一眼被丢在了地上的长弓。
　　“那箭……居然做着这种机关？！”
　　“什么？”步月皱眉问了一句。
　　“玄铁铸箭，箭身中空，装着特殊的球型火丨药，利用弓箭的力量，长矢飞出的同时，这些小球也会沿途洒落。”尹昭声音发颤，“那种小球，看似小巧，伤害却极强，是江湖上一门暗器。这应该是做了什么改良，控制了爆炸的时间。”
　　步月愣了一下，瞪大了眼，“那这箭射出去，岂不是不分敌我全都剿灭？！”
　　尹昭攥着拳：“她们怕是也不清楚这些……”
　　“她知道……”江雪趴在城墙上，声音哑得厉害，“她从一早就知道……她根本就是去送死的……”
　　“江雪……”步月过来扶他。
　　“既然一早就决定赴死，那还跟我讲什么计划！”江雪朝着下面咆哮，“既然早就有计划，为什么还要骗我！你们到底是拿我当什么！怎么会有这种父母……”
　　“江雪！”步月把他再次揽进自己怀里抱着。
　　江雪靠在他身上，咳出一口血，晕在他衣襟上，然后直接晕了过去。
　　“江雪！江雪——”
　　城墙上一时间，一片混乱。
　　下方的句丽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爆炸，加上主帅不见了，一时间全都慌了神，四处逃窜起来。
　　减兰早先就被带去了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在城墙上方确保安全之后，才在白珝的保护下再次上来，结果就看见步月跟江雪倒在一团。
　　步月是因为发烧，被尹昭打晕的。随后这俩就被放在了一起，暂时也没法去管。
　　“句丽退兵了？”减兰走到城墙边，看着下方混乱的一团，轻轻皱了皱眉。
　　“嗯。”尹昭乏力的应了一声，简单的把过程给她描述了一遍。
　　减兰听完，整个人都傻了，脸色瞬间惨白：“怎么会？郡主她……怎么会这样……”
　　白珝搂住她，小心的问她：“怎么了，陛下。”
　　减兰转身扑到了他怀里，揪住了他的衣襟：“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种结果，郡主她……”
　　尹昭感觉出来一点不对劲，把减兰从白珝怀里抓了出来，皱眉问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减兰摇头，突然就哭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不该如此的，我不想这样的……”
　　“李减兰！你做了什么？”尹昭一下子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扯着减兰的衣襟把她拽到了自己眼前。
　　“我没……我只是回绝了邻国的请求……”减兰抱住他的手，哭得泣不成声，“怎么会这样……”
　　“和亲的请求？”白珝疑惑的追问了一句，又出声安抚她，“这并没有回绝错，就算答应，也不一定能等来援军。”
　　“不是，不是这件事。”减兰摇着头，“父皇还在的时候，让我管理朝政的时候，我回绝了他们减收关税的请求……”
　　尹昭一愣，旋即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李减兰！”
　　“当时父皇病危，他们便趁机要我们减收关税……我不想答应，可没想到他们就倒戈了……”减兰哭着，“我以为能守住的，我以为没事的……对不起，母后对不起……”
　　“你看看你干的这都是什么事！”尹昭抬手又要打，却被白珝拦住了。
　　白珝拦在她身前，一副心悸的模样，又故作镇定的跟尹昭对峙：“谁也没想到会造成这个结局……陛下也……”
　　“也什么！”尹昭吼了一句，“李减兰，你自己看看！你父皇花了二十年维稳的局面，你短短两年，就全给毁了！你还怪我看不起你，你自己看得起自己吗！”
　　“这个皇帝，你称职吗？你自己觉得自己配在这位置上吗！啊？！”尹昭声音也吼得发哑起来，“他病成那副模样，还在考虑如何为你清除前路的障碍，如何让你过得平稳。你呢？你都干了些什么啊李减兰！”




了却君王天下事-17

　　虽然是把减兰吼了一顿，但吼她也无济于事。尹昭一边喊人把步月跟江雪带下去，一边收拾着剩下的残局。
　　减兰也被他赶了回去。
　　白珝骑着马，把减兰搂在怀里，看着她还在哭，便轻轻叹了一声：“陛下……”
　　“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引起这么严重的后果。”减兰抽泣着，靠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服，“父皇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足够的目光，我只在乎眼前利益，根本没有考虑到后续的发展。”
　　白珝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安慰她，只能抿着唇，放慢了一点速度。
　　天色已经黑了，除夕的夜是浸在血腥味里的。
　　步月在送回去的路上就醒了，但还是头疼欲裂，看着跟自己放在一起并排躺着的江雪，他有点担忧的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江雪身体也是滚烫的，步月担心的去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发现比自己的体温似乎还要高些。
　　他拉开马车帘，看了一眼外面黑压压的天，和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的雪。驾车的车夫感觉到马车厢里的动静，扬声问了一句。
　　“殿下，您醒了吗？”
　　“嗯。”步月应了一声，又追问一句，“还要多久回府？”
　　“前面就到了，老奴提前送了信回来给吴先生，殿下放心罢。”
　　步月应了一声，把江雪抱起来搂在了怀里，靠着他的脸，声音有点哽咽：“江雪……”
　　吴槿收到信之后就站在王府大门口等着，迎到步月之后，只看了他一眼就皱起了眉，低声训他：“殿下，老夫之前不是同您讲过么，不要过于苛责自己，您身子调理完恢复还需要时间，这么闹下来，还能不能回复得好？”
　　步月实在没什么应他，只能朝他笑了笑，然后喊洛竹青把还在昏睡的江雪抱了下来。
　　吴槿转眼一眼他，整张脸都纠结了起来：“侯爷这是怎么了？”
　　“吐血晕厥。”步月咬了咬唇，“之前在西北那时候他中过蛊，虽然有张将军给的解药，但到底起没起效，我也不知道……”
　　吴槿：“……”
　　苍老的大夫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招手迎着他们进门：“先抱来我看看罢。”
　　步月的情况没什么大碍，就是压力过重引起的伤风，多休息多喝水注意保暖就行了。
　　江雪这边吴槿也没查出什么复杂的病症，只说心气郁结，至于步月说的蛊，他把脉是没察觉出来的，便干脆用银针放了点江雪的血，但一番折腾下来，也没察觉出来什么异常。
　　要么就是这蛊非常规手段可以查出来的，要么就是已经被解药中和消失掉了。
　　不过吴槿倒是肯定江雪吐血是因为心气郁结，内力行差，有些走火入魔的迹象。
　　但他目前也没办法疏导江雪这乱成一团的内力，只能银针度穴先给他封锁起来，防止他内伤继续加重。
　　内力平复之后，江雪的体温也很快降了下来，只是人一直没醒过来。吴槿也没办法唤醒他，只能说先让他睡吧，也许是自己把自己困在梦境里了。
　　至少是没有什么生命危险的。步月也就稍微放了些心，喝了点药自己爬去又睡了一觉。
　　睡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银白的雪花积在地上，院中，树梢，屋顶，将一切都度成素色。
　　他透过打开的窗子，望着外面一片静谧。好像白天的那场大战只是个虚妄的幻象一般。
　　江雪睡得时候很难受，在他开窗透气这会儿的时间，已经听见他哼唧了好几声。
　　步月到底还是担心，又挪到了他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俯身看着他，温声喊他：“江雪？”
　　江雪的呼吸很重，呢喃着不知道什么，额角有沁出来的汗，被步月握住的手也一下子掐紧了起来，掐得他有点疼。
　　“江雪……”步月把他捞进自己怀里抱着，轻轻往他额头吻了一下。
　　江雪并没有能在他的吻里平静下来，反而一下将他箍住了，但眼睛却还是没有睁开。
　　“别走……”他带着一股子哭腔，这么低低的喊着。
　　“我不走。”步月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江雪的头压在他肩上，压了很久，才慢慢的放松下来，歪着靠进了他脖颈里。
　　步月轻轻叹了一声，把他重新放好在床上，给他拉好了被子。
　　江雪还是一副睡不安稳的样子，步月干脆就跟着一起躺下，把他揽在怀里抱着，轻轻拍着他的背，哄孩子似的哄着他。
　　躺了没多会儿，步月也有点困了，拍他的动作也慢慢缓和了下来，结果突然一下又被江雪揽着了。
　　他挣扎的睁开了困倦的眼睛，就发现江雪已经醒了，在雪地反射进房间的冷色淡光里，他一双，眸子深沉却清透。
　　“你醒了……”步月放心下来，正开口，话音刚起，就忽然被江雪叼住了唇。
　　他一下有点愣住了，结果就被江雪咬了一口。血腥味一下子就溢满了整个口腔，唇上疼得有些发麻。
　　步月稍微挣扎着把他推开了一点，皱眉看着他：“咬我做什么？”
　　江雪没应，直接翻身把他整个人压住了，然后凑在他耳边，声音带着些微妙：“步月……你是我的！”
　　步月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搂着他，继续拍着他的背安抚：“嗯好，我的是你的，天还没亮，再睡会儿吧。”
　　江雪却不知道发什么疯，又一口咬在了他脖子上。
　　步月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拍着他的手下意识的揪住了他的衣服：“江雪，你发什么疯呢？”
　　“你是我的……”江雪重复这这么一句话，从他脖子一路往下，咬到肩膀上，锁骨上，最后干脆往他身上咬。
　　步月被他咬得整个人都不好，感觉他这是想把自己拆解吃下去。但是又不忍心去拒绝，只是搂着他，一边安抚，一边近乎哀求：“别咬我好不好？你想做什么都行，别咬了。”
　　江雪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又一口咬到他身上。
　　步月：“……”这是没法聊了是吗？




了却君王天下事-18

　　步月知道江雪现在的心理状态不对，但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大半夜搁着发春。
　　之前也不是没被江雪摁住过，但从来没这么疼过。步月感觉他真的是想弄死自己，不遗余力在折腾。
　　结果他还没开始哭，江雪先哭了，趴在他身上用含着泪的唇来吻他，苦涩得厉害。
　　步月又实在不忍心去推开他，只能自己忍着。
　　太心软的后果就是他天亮之后浑身上下都在疼，江雪还把他箍在怀里不让走。
　　吴槿过来给他们把脉的时候，看着这俩还抱在一起，迟疑了一下，不确定的喊了一声：“殿下，您醒了吗？”
　　“我醒着。”步月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吴槿迟疑的靠近过来，看见了步月身上的血迹，又皱起眉来：“殿下从哪里蹭到的血？”
　　步月：“……”
　　他要怎么回答？说是江雪咬出来的？他还没开放到这种程度……
　　吴槿似乎也并不是很想深究他这斑驳的血迹是怎么弄出来的，只坐到了床沿，朝步月伸了伸手：“老夫给殿下号个脉吧。”
　　步月从江雪怀里挣扎了一下，才挣脱出来一只手，颇为无奈的递给吴槿。
　　吴槿也挺无奈的看了一眼江雪：“侯爷这是……”
　　“不知道发什么疯。”步月又挣扎了一下，总算是挣开了江雪的手，钻出来半截身体，结果扯到了腰，一下子又疼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吴槿：“……”似乎明白了什么。
　　步月叹了口气，放弃了。
　　吴槿轻轻托着他递过来的手，号了会儿脉，又换了另外一只：“殿下脉象稍微有些快啊……”
　　步月：“……可、可能是有点紧张吧。”
　　吴槿放下他的手，探身去抓了江雪的手出来，扣着他的手腕，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侯爷的脉象倒是平和了。”
　　“我感觉他是没什么大事。”步月喘了口气，慢慢的挪开了一点。
　　“殿下伤到哪了？老夫给您看看。”吴槿放下江雪，又转眸过来看步月。
　　步月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抱着一副赴死的表情掀开了被子。
　　吴槿给他配了点药，让他自己抹抹，消肿之后就没事了。
　　步月乖乖的应下，喊人给自己打了点水，去泡了个澡，顺便把身上被江雪咬出来的伤口都处理了一下。
　　等他重新回来倒在床上之后，江雪忽然又伸手过来揽他。这次倒是动作轻缓，好像只是想搂着他而已。
　　“醒了？”步月问了一句。
　　静默了许久之后，江雪才轻轻的嗯了一声，然后睁眼，小心翼翼的看着步月：“对不起……”
　　步月叹了口气：“也真是不知道你发什么疯，咬我一身的牙印子。”
　　“对不起……”江雪蹭过来钻进他怀里，头往他胸口蹭了蹭，“是不是很疼……”
　　“你让我咬一口就知道了。”步月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往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对不起嘛……”江雪哼唧起来，“我有点被梦魇住了……”
　　“这不是你咬我的理由好么？”步月哼了一声，又搂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放缓了声音，低声问他，“梦见什么了？”
　　“小时候，很小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不认识飞羽。”江雪闷在他怀里，声音发哑，“大雪纷飞的一个晚上，母亲忽然要出门，我不愿意，可是拦不住她，还被她关在房间里，只能从窗户看见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然后消失不见。”
　　步月心疼的把他搂紧。他跟江雪还是不一样的，他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父亲，母亲也在他小小年纪的时候离他而去。
　　他大概永远也体会不了江雪这种亲手射杀母亲，又眼睁睁看着父亲去赴死的感受。
　　“我一直在喊她，可不管怎么喊，她连头都不回。后来长大了，又看见了好多人，都是笑呵呵的跟我告别，然后一眨眼，就都不见了，我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江雪喘了口气，继续往步月怀里埋，“甚至连你也……”
　　步月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不会离开你的，至死都不会。”
　　“嗯……”江雪闷声应了一句。
　　“醒了就起来吧。”步月哄了他一会儿，又轻轻的笑了笑，“虽然可能不太合适，但今天年初一，回家看看吧。”
　　江雪静了会儿，慢慢的爬了起来。
　　顾府的人早就撤走了，回去也看不见人，没什么意义。江雪收拾好之后，搂着步月一起上了侯府一趟。
　　之前他那对不靠谱的父母好像经常过来的样子，他直觉这边可能还有她们留下的什么东西。
　　果然，进了侯府之后，这边的管家便拿出来了一封信，说是郡主留下的，什么时候见了侯爷过来，便拿给侯爷。
　　江雪带着步月匆匆忙忙找了个房间待着，捏着这封信，想拆开，又一副不敢的模样。
　　步月看着他纠结，就干脆给抢了过来打开看。信上面的字迹清秀，落墨沉稳，看得出来写着信的人当时心态很稳。
　　“看看吧。”步月把展开的信纸递给他。
　　江雪深吸了一口气，才接过来看。
　　“吾儿，见字如晤。为父者，亦为夫。有妻子不可负，有家国不能负。遂出此计，与妻同殉。愿国昌平，愿天下人得安宁。吾儿已成人，须知家国为重。”
　　“见此信时，父母或都不在，愿自行珍重，莫沉于悲伤。有缘者，自会再见。”
　　我的儿呀，作为父亲，我也同样是一位丈夫。你和你母亲，我不能辜负，但这家国天下，我一样不能辜负。所以才出此下策，跟你的母亲一起，选择了这么一条必死之路。希望国家自此走向和平，希望天下百姓能得到安宁。你已经长大成人，要知道以这天下为重。
　　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跟你父母应该都已经不在，希望你自己多保重，别沉溺在悲伤之中。若有缘，我们也许还能再见面。
　　“这算什么？”江雪看完了信，将整个信纸攥成了一团握在手里，低低的吼出来一句，“这算个什么意思！”
　　“好像还有东西。”步月倒着信封，倒出来了一把钥匙，故意的打断了江雪，凑过来问他，“这是什么？”
　　“我家别院？”江雪成功被他打断了思绪，迟疑的应了一句。
　　“你家有别院？”步月疑惑。
　　江雪依旧迟疑着：“……我也不知道。”




却道天凉好个秋-1

　　侯府并没有其他被顾瑾瑜留下的东西，这么一封信江雪最后还是乖乖的抚平折好塞回了信封里。
　　至于那钥匙，他也不知道是干嘛用的，只能说等顾珏回来问问看他知不知道。
　　按照旧礼，年初一他们其实得进宫一趟给皇帝拜年，但考虑到昨天那混乱一片的场面，减兰估计在宫里焦头烂额，他们没有打扰的必要。
　　而且城外的句丽兵还没有完全解决，也由不得他们来贪图新年的这一点温馨气氛。
　　大概是因为格兰修被杀的缘故，城外的句丽兵忽然就没了主心骨，成了一盘散沙。
　　江雪带着留守京城的其他几个将军，分批追击，将四座主城门外的句丽据点直接端了。
　　步月则是清理整顿着一团乱的京城内务，顺便算了一下年账和国库现今的库存情况。
　　一晃就是半个月过去，元宵节的时候，京城围困的局面算是解决了，句丽俘虏抓获了近八万人，将会在之后作为筹码，跟句丽进行商谈。
　　之前送出去的人也会进行寻回，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最后剩下的就剩战亡同袍们的安置问题了。因为大部分都逃难来的灾民，无法辨别身份。而且人也太多了，就算还有亲属尚在，也来不及一个一个的辨认，便统一进行了焚烧，最后将骨灰埋进了皇陵。
　　减兰说他们是为了国家而亡，有资格进入皇陵。朝上也没有人反对，便交给了步月来安排。
　　长和帝的陵墓还没有封陵，本来是打算陪葬进他那边，但减兰说提前给自己选陵墓地址，放自己那边去。步月又只好跟着礼部的人一起琢磨新的陵墓地址。
　　这期间收捡尸骨的时候，步月每天都会询问是否找到了郡主夫妻的，但始终没有。
　　甚至连格兰修的尸体都没有找到，步月也在猜她们是不是没事。但是回想一下当时的场景。
　　且不说江雪那支射出去的箭，就是后面那一连串爆炸，都炸得多少人尸骨无存了。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跟江雪说寻不到尸骨的事，便只能将这不动声色的隐瞒下来。
　　元宵的夜里，皇城久违的热闹了一下，放了点烟花算是庆贺。
　　江雪带着步月上了房顶，看着圆月之下闪烁的烟花，思绪一下飘得有些远。
　　正月的风还是有些冷，但卷带着院子里盛开的梅花香味，到也还能忍受。
　　步月窝在江雪怀里蹭着他的体温，看着远处炸燃在天空上的烟花，又抬眸看了一眼江雪没有聚焦的眼睛。
　　月色下，江雪一双眸子都很深邃，却遥望着远方，显得空洞不已。
　　“怎么了？”步月抬手勾着他脖子，把他的头拽了下来，轻声问了他一句。
　　“没。”江雪收敛起神思，轻轻笑了一下，“等京城稳固下来，我就回西北去。”
　　“还剩多少人？”步月轻声问。
　　“十五万，损失不算严重。”江雪把他搂紧，靠到他头上，“总算是没把西北西南的这点底子消耗干净。”
　　“京城自身守备军还剩多少？”步月揽着他，声音放得很低。
　　“交给兵部去清算了。”江雪轻轻叹了一声，“我感觉有点累了。”
　　“没事，累了就歇歇。”步月抱着他脑袋亲了他一口，“都会好起来的。”
　　“嗯。”江雪应了他一声，埋头到了他颈窝里。
　　步月轻轻叹了一声，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背。
　　二月二，龙抬头。按照礼制本来是有春祭，但历代君王都懒得搞。这次是被减兰重新拾掇的捡了起来，声势浩大的举行了一次春祭。
　　祈求上天风调雨顺，祈祷天下国泰民安。
　　春祭之后，江雪便请旨要回西北，减兰也就直接应了。同时因为各种愧疚，便以他护卫有功为由，问他要什么赏赐不要。
　　江雪搁大殿上一通引经据典说自己所作所为都是应该的，不值得什么特殊封赏。
　　步月坐减兰下位上直接听愣了，这是从哪背的一通说辞，谁给他写的啊？顾珏回来京城了？还是闵昱回来京城了？
　　减兰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但话都已经说出口了，也不能说不赏就不赏了，所以还是坚持的回答他应该获得这些赏赐。
　　江雪没再拒绝，沉吟了片刻，抬手指了指步月，说陛下你要不把睿王赏我算了。
　　减兰当场震惊：“啊？”
　　步月也被他吓到了，被自己口水呛住，在那咳得脸色胀红，给卫霜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去给减兰顺毛。
　　同时他也就赶紧从自己的位置起来，努力想思考要说些什么挽救一下这个场面。
　　大部分朝臣其实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了，毕竟都知道侯爷从来都不在侯府的。
　　也有零星的几个开始窃窃私语的讨论起来，慢慢带动着更大的讨论声。江雪倒是一副好整以暇的跪在那里，抬眸注视着上位的步月。
　　步月被他盯着，一下子脑子空白了起来，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能哀叹了一声，一咬牙转身面向减兰跪了下来。
　　“陛下，臣……”
　　“皇叔你先别讲话。”减兰抬手阻止他，喘了口气，兀自冷静了一下，“你人朕冷静一下。”
　　卫霜招手喊人端来了杯茶递给减兰，然后过来扶步月：“王爷，您先起来。”
　　步月叹了口气，拂开了卫霜的手：“没有你的事，去一边候着吧。”
　　卫霜沉默的点点头，挪回了减兰身边，接过了她喝完的水杯，又送下去。
　　减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步月：“皇叔起身，回去坐着罢。”
　　步月没动，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减兰也没多劝，缓缓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站在高台上注视着下方的江雪：“江卿，家国未稳，朕还需要皇叔，现在不能给你。”
　　江雪一愣：“诶？”
　　步月也一下愣住，惊讶的扭头过来看减兰：“陛下？”
　　“等四境平定，天下安稳。”减兰轻轻笑了一下，“你们再寻个日子来找朕吧。”
　　江雪直接傻了：“这意思……是陛下您同意啊？”
　　“朕再重申一次，现在不行。”减兰转身背着手，又慢悠悠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皇叔起来吧，别跪了。”
　　“臣谢主隆恩！”




却道天凉好个秋-2

　　下了朝，步月还是有点懵，下意识就跟着减兰一起去了后殿，然后被一连不解的卫霜喊住。
　　“王爷，您有什么事吗？”
　　步月一惊，茫然起来：“呃，本王……”
　　“皇叔跟来了就帮忙一起处理点折子吧。”减兰走在回廊里，看着院子冒出绿意的花花草草，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
　　步月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也看着院子冒出的众多新芽。一副万象更新的模样，郁郁葱葱的，希望今年是个好年吧。
　　进了小殿，减兰忽然去翻出了一根簪子递给了步月。
　　步月有点茫然的看着她递来的这根簪子：“陛下这是？”
　　“那年茯苓袭击后宫，皇叔过来保护朕，将这簪子遗失在了院子里。”减兰抓起他的手，把簪子放进了他手里，淡声继续道，“也不知道是被哪个宫人捡了起来，大抵误以为是朕的，便收拾了起来。”
　　步月垂眸看着手上这根簪子，好像确实是他的，这种精简的样式确实是他常用的。
　　“这几日宫里收拾，又突然翻了出来。本来朕也忘了这簪子来历，昨天白珝过来，瞧见了，说是皇叔的。”减兰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翻起了折子，“朕端详着，想起来些旧事。”
　　步月握紧了簪子，轻轻笑了一下：“所以陛下今日答应江雪，是因为这簪子？”
　　“多多少少也有些吧。”减兰批着折子，喊卫霜给她磨墨，“皇叔这些年来也不容易，等社稷安定，希望皇叔也能安定下来。”
　　步月叹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以臣的身份，跟武将扯上关系会有什么后果？”
　　“考虑过，但朕愿意相信皇叔一次。”减兰挑了下唇，抬眸看向步月，“皇叔若真想争这皇位，便来吧。”
　　步月：“……”
　　这姑娘是不是受什么打击了？还是受什么刺丨激了？回宫又被太后训话了？
　　“皇叔，之前出逃的人员接回了多少了？”减兰一边批着折子，一边问了一句。
　　步月的思绪被她一大断，就干脆收捡了起来，开始报告情况。
　　之前逃出去的大部分亲王郡王已经寻回，但公主郡主们是另外一个方向逃走的，目前还在寻找。
　　带队的侯兰芳已经回来了，并在整合军队随时准备回去东北。师鸢那边也回了捷报，江南已经整个平定下来，东海沿线的布防也已经加强，并且得到了南海那边一部分驻军的支援。
　　南海多商务港口，被所有人默契的当做无战区，但驻守南海的将军还是觉得有备无患，没事就在练兵，居然这么几代人组合练出来了一支海上蛟龙。
　　只是东海之前遇袭的时候，这只蛟龙出海运送货物去了，回来之后立刻就被送来了东海辅助防御。
　　有这么一支天降的神兵，师鸢非常豪情壮志的保证东海不会再出问题了。同时他也在请教南海驻守将军如何训练水军，只要东海能保持安稳个三五年，他有信心复刻出来另外一支蛟龙水军。
　　这次一提，减兰就招了驻守的将军回来给他封赏，过了大概一个半月，这个将军才姗姗来迟的到达京城。这一任驻守的将军还很小，才十六岁，刚从父亲手里接过担子，刚进入京城还有点腼腆，被步月带着在京城中逛了两天，才带进宫。跟在步月身后进宫的时候他又一副特别乖巧可爱样子，让人总忍不住想抱着他揉一揉。
　　南海因为特殊性，其实是封了王的，这孩子按照礼制来说，应该是南海王世子。但他自己一直拒绝这个称呼，说喊他名字就好。
　　步月带着他，迟疑了许久，还是问了他一句叫啥。他确实没怎么关注过南海，上一任将军他倒是知道名字，叫齐诗云。这位齐将军也是位女性乾阳，而且妻妾很多，子嗣也很多，步月实在记不住那些孩子名字。
　　“回王爷，末将齐耀，字向阳。”小将军非常乖巧的回答了步月的问话，又笑了笑，“王爷若是有机会，可以来南海玩，我家跟顾家是世亲。”
　　步月略微愣了一下，跟顾家是世亲为什么要邀请他去玩？要邀请不也该邀请江雪么？
　　……不对啊，南海王驻守南海少说也有百年了，怎么从来不知道跟顾家有关系啊？而且顾家祖籍不是在江南那片么？跟南海怎么扯上的关系？
　　步月迟疑的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歪了歪头，依旧一副乖巧可爱的样子，还出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吗，王爷？”
　　“没，没事。”步月收敛起自己的疑虑，带着他继续便走便逛，顺便介绍一下皇宫各种景观。
　　见到减兰之后，减兰问他自己有什么想要的封赏吗？
　　齐耀沉吟了许久，迟疑的问她，能不能给南海减免一点关税。
　　听到这个词，减兰整个人都炸毛了，端着个空茶杯喝了很久的空气才缓缓冷静下来，尽可能平静的问他，这是为什么。
　　齐耀说来的路上看见中原百姓都过得不是很好，如果南海这边关税能减免一部分，很多常用的物资便可以更便宜一些，百姓的生活也会更加轻松一点。
　　减兰松了口气，看向步月，让他下去安排就行。之后她又问齐耀，还有没有别的想要。
　　祁夭继续深思了片刻，问能不能开放更多物品的交易权，除了丝绸瓷器这类，中原很多有意思的物件，在大洋的彼岸都很受欢迎，卖价也高，只是国家一直禁止出口。
　　感觉亏了很多钱。
　　减兰一顿无语之余，又叹了一声，让步月之后带着他上户部去一趟，跟户部商量商量，要是没什么大问题，都可以开放。
　　“你就没有什么自己想要的东西么？”减兰最后又问了他一句。
　　齐耀歪了下头，迟疑的想了一会儿，笑了起来：“臣最想要的，便是国富民强。”
　　减兰震惊了。
　　步月在一旁，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去看了一眼震惊得不知道如何继续开口的减兰，轻轻的开口道：“若是没有其他事，臣便带着齐将军去户部了。”
　　减兰麻木的点点头。




却道天凉好个秋-3

　　步月带着齐耀上户部商议各种商贸问题，顺便再对一次年账。一晃一天就过去了，他把齐耀交给户部侍郎之后，身心疲惫的回到自己的府上，趴回自己的床上。
　　而今已然入了夏，天气逐渐炎热了起来，他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就因为燥丨热醒了过来，身上有一层绵密的汗，将里衣汗湿。
　　湿透的衣服紧贴这身体，让人很难受。
　　步月只能再爬起来，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久违的想起了林音幼。不知道江南出事那时候，她怎么样了。
　　他叹了一声，去推开了房间的窗子，看着清淡的月光薄薄的落在院子里。不知道是哪种种在院子里的花开了，清淡的香气被夜风卷着送到了步月鼻尖。
　　“竹青。”步月轻声喊了一句。
　　过了一小会儿，洛竹青从院子葱郁的树丛里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树叶，走到了步月窗下：“王爷有什么事吗？”
　　“最近也没什么事，给你放个假。”步月轻轻笑了笑。
　　“啊？”洛竹青茫然，同时开始反思自己最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吧，自己最近基本都是寸步不离的跟在王爷身边当个普通侍卫不是吗？
　　“出去走走逛逛，看看孩子。”步月淡声道。
　　洛竹青又是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步月的意思，有点尬住：“王爷，属下……属下并不知道林姑娘的去处。”
　　“去找啊。”步月露出来一脸无奈，“顺便也看看江南那边水利设施恢复得怎么样，之前被江雪他们闹得全部都报损了。”
　　“属下领命。”洛竹青行了个礼，又钻回了茂盛的树丛间。
　　步月站在窗子边吹了会儿风，喊人给自己备水洗了个澡。
　　趴在浴桶里的时候，他闻到了一点梅花的香味。是从水里溢出来的，很清淡，但无处不在。
　　这好像是之前吴太医的孙女闲得没事研究出来的，将各种花朵提炼成了特殊的液体香丸，可以放进食物里，也可以滴进洗澡水里。
　　那姑娘之前兴致勃勃过来问他喜欢什么花，他随口答了句梅花。结果这玩意儿研究出来，他现在吃饭喝水总感觉被梅花包围了。
　　之前到也没事，只是闻习惯了江雪的信息之后，再来闻这些梅花的味道，就有点微妙了。
　　尤其在这个夏日微燥的夜晚，他一个人泡在水里，被这清冷的香气包围。像是有无数只突然出现的手，轻抚过他的身体。
　　有点要命。
　　步月舀水洗了把脸，靠着浴桶，放纵自己的思绪去想江雪。
　　他离开京城也才不到两个月，算一算时间，应该到了西北许久，只是一直没送书信回来，不知道是没有时间，还是压根忘了这件事。
　　西北西南目前在联防，有侯老将军，还能获得南疆张将军的一部分协助，江雪面临的压力应该没有那么大。
　　而且因为这次的事情，步月明显发现江雪的心态有了变化，只是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他一边担心江雪把自己崩得太紧，一边又担心他会就此一蹶不振。
　　步月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水里，吐着气泡，听着这些气泡在水面炸裂的声音。
　　在水里憋了会儿，步月钻出来，从浴桶里出来，带着一身的水就直接又扑到了床上，把被子拢成了一团抱进怀里，蹭了蹭。
　　“江雪……我好想你啊。”步月埋头在被子里，低声呢喃着。
　　次日一早，天才刚亮，就有人来找步月，说已经有了公主郡主们的下落了，正在派人接回。
　　步月便亲自上兵部带了一队人出去接，结果接到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甚至连小半夏都完好无缺的，唯独花犯丢了。
　　问了一圈，都说她是突然不见的，本来其他人看中半夏还在，都以为她只是临时外出，等会儿就会回来。结果从那之后，就根本没见过花犯了。
　　一群人商议之后也没有再逃，寻了处山洞之后便一直留居在山洞，每天还派人出去寻找花犯，但很可惜，直到他们被皇城的军队找到，直到步月来接她们，都没有花犯的下落。
　　步月感觉头都大了，还是决定先把她们接回了京城，路上就写了折子给减兰告她花犯走丢的事情，让她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同时也通知了兵部另外组建一支队伍，出来寻找花犯，务必要找到线索。
　　把这一群姑娘接回了京城之后，还没来得及发愁花犯的下落，洛竹青就从江南传回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江南出瘟疫了。
　　他稍微调查了一番，估计是因为去年江南水利损坏，加上死人太多，没有完全清理干净，不少地方水源都受到了污染。再加上去年冬天，江南虽然初雪下得早，可除了那一场雪之外，便再没其他。
　　老大夫说“冬不藏精，春必瘟病”，还特意提前做了防备，结果没想到今年春天还是出了事故。
　　一开始只是临近战场的部分村落零星有人生病，久治不愈。不知不觉间忽然就蔓延到了小乡镇里，主城里，几个月的时间，蔓延了大半个江南。
　　而且从发病症状来看，可能不单单只是一种病。更糟糕的是，还发现了天花病人。
　　步月拿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当即进宫找减兰，第二天开了一次大朝会，把所有相关的官员全都提溜了出来，挨个训了一遍。
　　“江南那边这么大的事，京城里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收到。你们一个个都拿着俸禄在干什么？朝廷出钱养你们是让你们混吃等死的吗？谁准你们把这个消息拦截下来的？怎么，不上报江南就没有瘟疫了？”
　　被他这一通骂完，闵昱才凑过来给他顺毛：“王爷别气了，消息都在我这，没压，派人去处理了，只是我不让声张。”
　　步月瞪他一眼：“谁给你的胆子瞒着的？”
　　“报出来有什么好处？”闵昱继续给他顺毛，“王爷你想想，京城也才经历了一场浩劫，内务都没有整顿好，你有余力去整顿江南的事吗？你没有这个余力，王爷。”




却道天凉好个秋-4

　　闵昱这边一直都在处理江南的事，只是看着步月在忙内务，减兰也愁得头秃，就没有声张，只自己一个人在默默处理。
　　之前已经请太医院派人带队去了江南一趟，传回给他的消息就目前来看还是在好转的。
　　他们仨权利顶峰的人来到内宫小殿，听完他的报告。步月直接把洛竹青写给自己的信甩在了他脸上，低吼道：“好转？哪好转了？出现天花叫好转？”
　　闵昱委屈巴巴拿下信纸的时候听见他的低吼，也是一愣，旋即皱起了眉头：“天花？什么时候的事？”
　　步月哼了一声，接过卫霜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平静心情。
　　闵昱则是翻着洛竹青写的这封信。他不愧是皇后手下暗卫出身的，调查事情条缕清晰，甚至连最初上报的病例是哪个村的都追溯到了。
　　从他查出来的时间脉络来看，闵昱收到的消息都已经是美化很多之后的了，就这样他都不敢直接声张出来，怕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可想而至江南的情况到底是有多严重了。
　　读完了信，闵昱神色一凛，将信纸攒成了一团：“这群王丨八犊子，这种时候还在欺上瞒下。”
　　减兰头疼的在揉自己的太阳穴：“二位讨论了个什么结果出来么？”
　　步月叹了口气：“就目前这个情况，得亲自下江南一趟，安抚民心的同时，也得再重整一下江南的官僚结构。”
　　“江南怎么老出事啊……”减兰的声音很疲乏。
　　步月也觉得很累。江南自古以来都是风水宝地才对，怎么到了他们这一代，就各种大事小事不间断的出？他们八字是跟江南不合吗难道？
　　“皇叔有什么打算。”减兰喘了口气，抬眸看向步月。
　　“先整合一队医者送去江南，然后再派钦差带物资去安抚百姓。”步月抬手揉了揉鼻梁，“国库已经空了都……”
　　“钦差的人选皇叔有想法吗？”减兰问了句。
　　“臣去吧。”闵昱抢话，抿着唇，“这是是臣的疏忽，理应臣来负责。”
　　“江南那边可是有天花的，万一染上基本就治不好了。”步月皱眉，“本王亲自去江南一趟处理那边的事，京城就交给你了，你好好把手下那群官员整顿好。”
　　“王爷你身子还不如臣，去江南岂不是更危险吗？”闵昱去看减兰，疯狂暗示她也来阻止步月。
　　“本王不会感染天花。”步月笑了一声。
　　“那其他的呢，这次江南不止一种瘟疫爆发吧。”闵昱瞪了一眼减兰。
　　减兰感觉自己头都快炸开了，低着声音缓缓道：“皇叔要去，朕也不拦，只是希望皇叔保重自己。”
　　“臣遵旨。”步月应下。
　　“陛下！”闵昱眉头皱得很深，就差把不满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闵昱，皇叔的身份比你更合适去江南安抚百姓。”减兰揉着自己的脑袋，闭了闭眼，“再者道，洛竹青是皇叔的人，不一定会听从你的调度。你怎么保证自己在江南也能得到准确的信息，而不是又被下面官员一层一层筛选出来的假象？”
　　闵昱一下子哑住。
　　“朕相信皇叔有分寸的。”减兰叹了一声，又道，“闵昱你也有事，瑶芳长公主还没寻回，这事交给你负责了，必须给朕把她活着，完整的带回来。”
　　“臣领命。”闵昱敷衍的应声，哼了一声。
　　之前闵昱派遣过去的人带队的就是张钧，这会步月又要带人，太医院的人就显得有些不够用了，这几年老太医大多请辞了，新来的又都不能直接带走。
　　最后还是吴槿站出来，找齐了自己几个请辞的老兄弟，拖家带口的组件了一支上百人的医疗队伍，先行出发去了江南。
　　吴妍萱因为年纪还太小，被吴槿留了下来，不开心的找步月撒了好几天的娇，也没得步月同意，最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闷了好几天。
　　步月也没什么精力来哄这个小姑娘，只吩咐了府上人好好看住别让她偷偷跑了，然后自己就去到处搜刮米粮钱财往江南送。
　　那么一段时间，步月感觉自己跟村头恶霸也没什么差别了，几个老字号商行看见他过来脸就垮了，又碍着他的身份不敢发作，只能满脸冷汗的赔笑说国家有难自己理所应当出些力。
　　就这么搜刮了两批物资前后送完江南，眼瞅着就入了秋，这次吴槿传回来的消息是真的好转了。
　　步月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就整队带人前往江南准备安抚民心。
　　结果真到了江南，才发现吴槿说的好转也没好转到哪里去，只是控制住了蔓延，封锁了几个大型村落，将患者都移入其中，除了大夫，其他人员一概不准入内。
　　步月到了之后，吴槿的老兄弟还来跟步月告状，说当地的官员非要焚村烧死这些患者，要不是吴槿拿着步月的私印在这阻止，这几个村上万人都已经化成了灰。
　　步月一顿头疼，只能先把带来的物资交付给他们，请他们务必全力救治患者，然后自己去整顿江南这片的官员结构。
　　好像自从小时候他们遇见的那任江南府尹出事之后，江南此后的每一任府尹都不干人事。
　　步月在府尹府上住了小半月整顿各地的官员，结果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感染了，突然就发起了高烧，咳得喘不过气来。
　　吴槿连夜从疫区跑来府尹府，安排人把府上上上下下清查了一遍，发现是府上一个婢女感染了，但是很奇怪的是她本人没什么太大的症状，就是感觉乏力不舒服。
　　这婢女一直照顾步月，经常跟着他一起熬夜，所以以为自己不舒服的原因是这段时间睡眠不足，被吴槿查出来染病的时候，当初就跪下来抱着他的腿哭了起来。
　　说自己不知道，不是故意的，不要去那几个村庄，进去了肯定会死的。
　　吴槿拿她没什么办法，只安排了自己带来的徒弟去照顾她，然后就把步月带出了府尹府，带回了自己在村子里的地盘。




却道天凉好个秋-5

　　步月因为发烧，昏昏沉沉的昏睡了好几天，烧退之后才清醒过来，然后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发懵。
　　照顾他的是村里留驻的大夫，见他醒了，便匆匆忙忙去喊吴槿过来。
　　步月在他走后，自己爬下了床，去推开房间的窗子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到处都在烧着药草，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味。但来来往往的人看起来到还是健康模样，也没有他想像中那种尸横遍野到处都躺着人的场面发生。
　　吴槿赶来的时候，步月已经倒了一杯水捧着在喝，烧虽然退下了，但咳嗽还没好，他咳得实在嗓子疼，只有喝水的时候才能稍微舒服一点。
　　“吴先生。”步月看见他，就搁下了手中的杯子，咳了两声，跟他问好。
　　吴槿一脸不想理他的表情，又实在放心不了，过来给他把脉：“殿下，你可真的是命大。”
　　“嗯？”步月抬手掩唇，又咳了两声。
　　“这次我们一共查出来了六种瘟疫病症，加上天花七种。”吴槿抿着唇，表情严肃，“其中两种是以前发生过的，所以很多人自己感染了没有发病，却传染给了别人，殿下很不幸就是属于这样被传染的。”
　　步月点点头，有点茫然：“所以呢？”
　　吴槿往他手上拍了一巴掌，让他换一只手来给自己继续号脉：“但感染殿下的这一种，之前爆发的时候，十个人里能死九个，直攻心肺，尤其殿下天生肺弱。”
　　步月还是一脸茫然：“呃……”
　　吴槿叹了口气：“要不怎么说殿下命大呢，之前老夫给您调理身体的药方，正好有一部分药物能治这病。您体内残留着药效，算是起了一次防御作用，没直接病危。”
　　步月又咳了两声，轻轻笑了一声：“那还得多谢吴先生未卜先知了。”
　　吴槿白了他一眼，长长叹了口气：“我的殿下啊，您好好的待在京城不好么？非要来凑这么一波热闹。”
　　步月无奈的笑了笑：“江南事情闹得这么严重，我在京城坐得住么？”
　　吴槿也无奈的叹了一声，掏这纸笔写了几张药方给步月：“老夫知道殿下还有事要干，再在这里养几日，等病情稳定之后，殿下想去哪都行。”
　　“好，有劳吴先生了。”步月接过那几张药方应了一声。
　　“这几日有老夫给您送药，离开之后，殿下需得找完全信得过的人抓药熬药，切不可用错药量。”吴槿叮嘱着，“这有几味可都是剧毒的东西。”
　　“记下了。”步月点点头。
　　在村子里养病的时候，步月就顺便到处走走，看看这边的其他患者。
　　吴槿他们把所有人都分门别类的凑在一起，一个病症放一个村子，全都分开来，防止交叉感染，至于那种同时感染了多种的，就另外还有一个村子放。
　　步月在这个村子，就是专门放这种身上染了几种病的。村里也按照不同病症的感染情况做了分类，由不同的人看护这。
　　这边村子里驻扎的都是老大夫，除了零星几个年岁尚小的在帮忙熬药，其他接触病患的全都是跟吴槿差不多一个年龄的人，步月看了都得直接喊爷爷的程度。
　　步月有点担心这些老大夫被感染病倒，吴槿却笑着说没事，他们本来就已经活得够久了，真死这也值了。
　　这种危险的活儿还是交给他们来吧，那些小年轻们，才是未来的希望。
　　步月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说，一边养病，一边跟这边的百姓了解情况，摸查江南官员的底细。
　　混迹了几天，步月收集了不少证据，正好洛竹青也回来了，就拿着吴槿给的药方继续去整顿江南这边的官僚。
　　洛竹青除了自己回来，还顺便把林音幼一起带回来了。主要也是她听说步月被传染了，实在放心不下，就跟着一起过来了。
　　好些年没见，步月再看见林音幼的时候，一下有点恍惚，盯着她愣了一下，才把目光凝聚在她鬓角的斑驳发丝上。
　　“怎么都生白发了？”步月低声问了一句。
　　“婢子毕竟年岁大了。”林音幼轻轻的笑起来，“殿下倒是看着还很健朗。”
　　步月掩唇咳了两声，也轻轻的笑起来，跟她闲聊起来：“你这几年过的如何？”
　　“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就是有些操劳，不足挂齿。”林音幼道，又扯开了话题，“倒是殿下，婢子听道的消息是说您病危，您这瞧起来也不像病危的样子啊。”
　　步月疑惑的看了一眼洛竹青，皱起眉来：“谁传出去的消息？”
　　“江南府尹。”洛竹青也有点无语，“就猜到肯定是乱传的。”
　　步月静默着，勾唇轻轻笑了笑：“让他就这么传，不管这事。竹青你替我去查一下这些人，要是能直接找到贪污的证据最好。”
　　一边说着，步月一边就掏出来一张叠得小巧的纸张递给了洛竹青。而后又将那一叠吴槿给他的药方子掏出来给林音幼。
　　“那接下来一段时间，就辛苦林姑娘照料本王了。”
　　林音幼微微有点愣，但还是轻笑着接过了药方，翻看了一下。她照顾步月有经验，记药方都记出了经验，全部扫了一遍之后，大部分都药物种类都记了下来。
　　“目前江南这边有几味药挺缺的。”林音幼稍微皱了下眉，“而且也要有限供给疫区。”
　　“拿不到的可以问吴先生要，我应该不会在江南待太久。”步月抬手掩着唇，轻轻咳着，“不会麻烦你很久的。”
　　林音幼轻轻叹了一声：“知晓了，殿下现在要去哪里？”
　　“先去驿站吧。”步月沉吟着，“府尹那边先不要去管他，看他还要闹什么幺蛾子。”
　　林音幼笑了一声：“那婢子先送您回去驿站，再去给您抓药。”
　　“辛苦了。”步月应声。
　　“婢子只希望殿下能好好的。”林音幼送他上马车，跟车夫一起坐在车架外，靠在马车车厢，轻轻的笑着，“长命百岁，安康幸福。”
　　步月端坐在车厢里，垂眸轻轻咳了两声。




却道天凉好个秋-6

　　步月又在江南待了差不过半个月，扯起来一条贪污链，下到乡镇县令，上到江南府尹，全都拔了起来，浩浩荡荡数十人押解回京城。
　　回京的路上，听洛竹青说，府尹那边说睿王病危的消息都传进了宫里，陛下很担心王爷的身体。
　　本来想派太医来，结果上太医院挑了一圈，发现能用的都已经下派给江南去了。
　　所以就只能写信慰问一下，让皇叔千万保重身体。
　　洛竹青问步月要不要去给陛下解释一下，步月说不用，就让她误会着，最好趁这个机会，把自己手上的权放一部分给闵昱。
　　最好是让闵昱趁这个机会取代掉自己的地位，成为减兰的助力。所以还在路上的时候，步月就写信给闵昱，让他继续处理这些俘虏的事情。
　　步月也没给闵昱拒绝的机会，一回京就闭门不出，告了病假。府上的人更是每天跑几趟京城的各大药铺，各种拿药。
　　一时间整个内朝都在惊慌失措，每天都有人送拜帖到睿王府要拜访步月，然后被裹得密不透风的老管家统一的拒绝掉。
　　“睿王殿目前疫病缠身，无法见客，各位大人请回吧。”
　　老管家这一副只露出眼睛的打扮着实吓退了不少人，减兰甚至都亲自来过两回，也被老管家一视同仁的拒绝了探视。
　　碰一鼻子灰的陛下回宫之后把整个太医院都喊着，让他们上睿王府，救不回来睿王，太医院就跟着一起陪葬吧。
　　太医院这会儿老资历的太医不是请辞了就是上江南了，剩下这么一群孩子，面对减兰的命令都懵逼了。最后一个决绝的孩子找上金銮殿，差点直接一头撞死在殿上，幸好是被当时离他最近的刘蕴拉住了。
　　减兰也自我反思了一下，让太医院哪凉快哪呆着去算了。
　　白珝听说这情况之后，也上了睿王府一趟。他倒是没有被拦，轻轻松松就见到了在院子里百无聊赖自己跟自己下棋玩的步月。
　　“王爷这样子也不像病危啊。”白珝有点懵。
　　步月掩唇咳了咳，拿了一粒棋子在指尖把玩：“是‘睿王’病危。”
　　白珝懵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步月是想放权，又更加迷惑了起来：“王爷怎么突然想放权了？”
　　“我本来也不想要这个权啊。”步月撇了撇唇，又低低咳了两声，将指尖的棋子落了下去，然后抓起了另外一色的棋子，又在指尖捻着，“这几年虽然事多，可这么爆发一下，扛住了，就是下一个盛世的开端。”
　　“可是王爷，目前任就危机四伏，你怎么就肯定一定会抗住呢？”白珝皱起眉。
　　“江雪会赢的。”步月再次敲下了手中的棋子，“减兰也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殿下……”白珝轻轻喊了一声。
　　“这个盛世，不需要两个权利顶峰的人。”步月看着桌面上的棋盘，开始收捡起棋子，又低声咳了咳，“对了，你是过来找我有事？”
　　“啊，就是有点担心殿下。”白珝收敛回自己的思绪，轻轻笑了笑，“我还以为我也会被拦在门外。”
　　步月偏眸看他，稍微打量了他一下，轻轻笑起来：“别担心，暂时还死不了。”
　　白珝无奈的笑了一下：“陛下也很担心你。”
　　“让她担心着。”步月笑了一声，“你就别跟她讲这些事了。”
　　“殿下既然没事，那我便告辞回去了。”白珝行了个礼打算走。
　　“白珝，减兰还是没打算给你封位吗？”步月忽然问了他一句。
　　白珝愣了一下，有点无奈的笑了一下：“我也不在乎。”
　　“哪有这种得了帝王垂怜孩子都生了没封位的事。”步月轻轻叹了一声，“之前本来把你挂到顾丞相名下，是希望借他的势，可惜顾丞相请辞了，你这个义子身份也尴尬。”
　　白珝眨了眨眼，低低笑起来：“殿下难道还想给我套个什么身份吗？”
　　步月摇摇头，叹了一声：“罢了，这事儿交给礼部去愁吧，你回宫路上注意安全。”
　　“属下告退。”白珝再次给他行了个礼。
　　步月也懒得纠正他的称呼，继续收捡着自己的棋子。
　　本来这么装了个把月，步月就觉得差不多可以不用继续装下去了。他这个咳嗽，吴槿说最少需要三两月，长了可能需要小半年才能恢复。这期间药不能断，他也最好别过于操劳。
　　无所事事在家养着，咳嗽也养得差不多了，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
　　结果还没等他想好找个什么理由重新露面，就收到了西北发来的急件，说镇北侯不见了。
　　步月一脸懵逼，不太理解这个“不见了”的具体含义是什么。
　　是说江雪从西北失踪了？是被西夏俘虏了？不对啊，他不见了传信给自己做什么？自己现在也没工夫去找他啊。
　　步月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就见府上侍从匆匆忙忙的跑进来，说大事不好，镇北侯在府外哭呢。
　　步月：“？？？”
　　侍卫也没给他解释前因后果，拉了他就外走。等走到大门口，步月才知道这句“镇北侯在府外哭呢”是写实，不是夸张。
　　江雪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丨激，跪在府门外，眼泪糊了一脸，老管家在一旁神色严峻，好像就是不让他进门。
　　步月一边自己走过来，一边乏力的出声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
　　江雪听见他的声音，抬眸看了过来，瞧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过来把他揽进了怀里抱住。
　　步月没忍住转头咳了两声，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他：“怎么了这是？”
　　“你吓死我了。”江雪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颤抖着。
　　“没事没事。”步月搂着他后退了几步，招手让管家先把门关好，然后才继续安抚他，“我好好的呢，没事。”
　　江雪抱了他好一会儿，才委屈巴巴的松开他，又捧着他的脸端详着：“你是步月吧？”
　　步月抬手糊了他一巴掌：“那不然我是谁？”
　　江雪低头下来靠着他额头，忽然眼泪就落到了步月脸上：“你真的吓到我了，步月……”




却道天凉好个秋-7

　　步月被他搂着，动弹不得，又推不开，就只挥挥手让管家带人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围在这里。
　　然后就静静的等着江雪自己放手。
　　江雪冷静了一会儿，才把步月放开，又抓着他的手握着，哑着声音问他：“你怎么了？”
　　“这话该问你自己吧。”步月牵着他往后院走，稍微咳了两声，“跪我府门前哭，你也真的是做得出来，要脸吗侯爷？”
　　“怎么在咳嗽？”江雪握紧了他的手。
　　“病了。”步月淡声道，把他牵回了自己房间，推到了窗边的小榻上，以一种极具压迫的姿势俯身凑了上去，把他摁住。
　　江雪一手撑着榻，微微后仰着身体，一手又去扶住了步月的腰，带着点疑惑的看着他：“做什么？”
　　步月压在他身上，贴的很近，呼吸都直接落在了他脸上：“侯爷，擅离职守，该当何罪啊？”
　　“诶？”江雪一愣。
　　“本王收到了一封急件，说镇北侯不见了。”步月又凑近了几分，唇都快蹭了上去，“这事你有什么看法吗，侯爷？”
　　江雪心虚了一下，微微偏开了一点头：“事出有因……”
　　说着他又反应过来不对，又把头扭回来直视着步月：“不是，这不能怪我好不好！”
　　步月抬手扣住他下巴，低头就亲了上去。江雪被他亲懵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直接就躺倒下去，抬手扶住了他的头。
　　“傻瓜，别什么都信啊。”步月低声笑了一下，“你这么从西北跑回来，西北出事了怎么办？”
　　江雪搂着他的腰，仰倒着，偏头看了一眼从窗户落进来的阳光，放缓了声音：“我听说江南出现瘟疫的时候，就在担心，一直静不了神。”
　　“我知道吴先生在，不会让你出事，可是我还是很担心，一直在关注你的动向和消息，根本无心去面对西夏。”
　　“看到消息说你病危的时候我其实是不信的，有吴先生在，他怎么可能让你出事。”
　　江雪抬手摁下步月的头，把他整个圈在自己怀里抱紧，轻轻靠着他的脑袋，缓了口气，才继续哑着嗓子道：“可是后来的消息，说你回京之后，闭门谢客，所有的事务都交付给闵昱去了。我真的害怕了，我没办法安心下来跟西夏作战。”
　　“我只剩下你了……”
　　步月听见了他嗓音里夹带出来的一丝哭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着他：“对不起……本来是想借此放权的，没想到会让你误会了。”
　　“你为什么不给我送个消息报平安。”江雪摁着他的头上嘴咬了他一口，“你不知道我会担心你的吗？”
　　步月放纵着他，低低喘了一声：“我哪知道你在西夏那么忙还能有时间这么关注我的消息啊？”
　　江雪翻身过来把他压下，埋头在他颈窝里：“你这意思，是你在京城太忙了完全没有时间关注我是吗？”
　　步月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把他推开，自己从小榻上挪了下去：“幼不幼稚啊？”
　　江雪被他推得又仰面过来，委屈巴巴的看着他：“把我吓成这样，你都不哄哄我的吗？”
　　“我还有点事。”步月又凑过来，往他额上亲了一口，“回来了就休息会儿吧。”
　　“你干嘛去啊？”江雪爬起来看他，有点懵。
　　“销假。”步月笑了一声，朝他摆摆手，然后毫不犹豫就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出门了。
　　江雪：“……”撩完不管过分了嗷！
　　被江雪这猝不及防的一打扰，步月倒是直接找到了理由，上御史台销假的同时，提了一嘴江雪回京的事。
　　闵昱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看见他的时候正兴奋，听见他的话，又整个人都丧了，直接趴到了案桌上，埋头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折子；里。
　　“王爷，你直接杀了我算了。”
　　“坚强一点。”步月轻轻笑了一下，去给他倒了杯水过来，又帮忙整理着他这边乱成一团的案桌。
　　“坚强不了，一面又是跟南海商务的商议，一边又是江南的疫情后续安置问题。”闵昱顶着一双乌青的眼圈，“还有西北西南南疆东北东海各地的战报需要归纳整理，王爷，我真的挺佩服的，您之前一个人是怎么处理过来的？”
　　步月掩唇咳了两声，保持着淡淡的笑容：“为爱拼搏。”
　　闵昱：“……”有时候是真的不想理王爷。
　　步月给他整理好案桌，把折子稍微分类了一下。闵昱就端着水静静的看着，听着步月时不时传来的咳嗽声，担忧的皱起眉：“王爷，你还好吧？”
　　“没事。”步月又咳了两声，轻轻应了一句。又去拿了他的笔，把几本回批了一半的折子捡起来继续批。
　　“病没好就回去歇着吧。”闵昱抿着唇，低声道，“我会处理好的，这些堆积的事务，侯爷的事，你想交付给我的事，我都会处理好的。”
　　“嗯，我相信你。”步月轻轻笑起来，“不过不是现在，安心吧，我没事。”
　　“确定么？那怎么一直还在咳？”闵昱放下水杯，也自己拿了只笔开始继续批阅折子。
　　“吴先生说得慢慢养。”步月皱眉看着折子上的内容，沉吟着，“怎么国库财务又出问题了？”
　　“你这个又字就很灵性。”闵昱抽了下嘴角，“是存粮的数量，跟登记的缺了五千斤。负责的人就挪动了金库的资金去补齐了五千斤粮食，结果金库那边平不了帐，就上报上来了。”
　　“缺了五千斤？”步月眉头深锁，“是之前救济灾民那时候放粮没登记吗？”
　　“不是，那时候不是王爷亲自盯的么，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闵昱叹了一声，“这一笔帐，是陈年旧账了。”
　　步月抽了下眼角：“我怎么之前算国帐的时候没有算出来这笔。”
　　“国帐那么多项，想做平给王爷看容易得很，我是去跟兵部商议给边疆军晌的时候才发现这笔不对劲的。”
　　“跟边疆有关？”步月神色严肃了起来。
　　“嗯，跟西北有关。”闵昱抿着唇，点点头。
　　步月顿时感觉头疼起来了。




却道天凉好个秋-8

　　步月跟闵昱详细了解了一下这笔莫名其妙的旧账，而后又亲自上兵部和户部走了一趟，把这笔账前前后后都捋了一遍。
　　结果所有的矛头又是直指江雪。
　　兵部说是调给镇北侯的，所以直接调了，当时上了折子的，还批了下来。户部说是兵部要做军晌的，也是上了折子得到了应允的，完全不知道这五千斤粮是怎么丢的。
　　步月摁着自己的脑袋，叮嘱两部的人不要声张，这事自己会查清楚。两部尚书当然没有这个多事的闲心，纷纷应下，然后回去继续当自己的吉祥物。
　　五千斤粮拨给西北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不经过自己的手，但自己确实没有这笔帐的记忆。江雪虽然封侯，但没有直接调军晌粮草的权利，就算是他亲自来调，也得按规矩留下申请的折子。
　　何况江雪也根本不会干这讨粮的事，之前有顾丞相管着这些事，根本不会缺他粮草，后来是自己在管这些事，给他的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这五千斤粮食倒是的上哪儿了？
　　步月奔波了一天，各种案卷翻遍，但就是没翻到这两封批复同意的折子和相关的记录。
　　两部尚书不会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情，也就是当时确实有人批复了折子回给他们。
　　这种折子除了会给到他手上，也有可能直接给到减兰。所以步月踏着夜色又进宫了一趟。
　　减兰正窝在白珝宫里逗女儿，看见步月找过来一时惊愕，喊人先把小公主抱走了，才迟疑的靠过来。
　　“皇叔病好了？”
　　步月拉开了一点和她的距离，掩唇轻咳了两声：“已经无碍。”
　　“哦……”减兰依旧一脸的迟疑表情，“皇叔这么晚进宫，是有什么事吗？”
　　“闵昱查账，说有一笔旧账，怎么都对不上。”步月缓声道。
　　减兰一愣：“这事不是一向皇叔负责么？是皇叔负责前的旧账？”
　　步月摇摇头：“臣这么晚赶进宫，便是想问问陛下，可曾批复过户部或者兵部请账的折子。”
　　减兰也跟着摇头：“没有，朕从来不看这种折子，都是直接丢给皇叔你的。”
　　步月无语了一瞬，还是不放弃的又问一句：“也可能不是请账的折子，可能是请粮的。”
　　“那朕就更不看了啊。”减兰露出来一脸无奈，“这事以前是顾丞相在负责，是不是他那还是的疏忽？”
　　“臣会查清楚的，深夜打扰陛下了。”步月叹了一声，又没忍住咳了两声。
　　“皇叔还是多休养吧。”减兰露出来一抹担忧。
　　“臣告退。”步月点点头，行礼退下。
　　走的时候正巧撞上了白珝，白珝就顺势拦了他一下：“殿下，正巧有事找你。”
　　步月一愣，微微皱了下眉：“什么？”
　　“殿下知道我之前是被一个神秘组织训练成了杀手。”白珝微微抿着唇，藏身在黑暗里，“也不怕告诉殿下，当时为了活下去，我委身过很多人，包括上面的一位管理者，只是从来不曾看见过他的脸。”
　　步月一下愕然：“啊？”
　　“上次我去见殿下，回来路上似乎又遇到了这人。”白珝声音很低沉，微微发哑。
　　步月神色严肃起来：“继续。”
　　“我回宫之后无法安心，便私下在查这事，也借助了一点太后的力量。”白珝抿着唇，深呼吸了一下，似乎是在平静心情。
　　步月也有点紧张起来。
　　当年宁康郡主说这群人是冒充曲家，后来线索又指向了何家。他一直以为这是何家在幕后捣鬼，只是一直没有抓到完全确凿的证据。
　　而且何家也被减兰端了，这事应该已经算完了才对。
　　“查回来的，只有一个名字。”白珝在黑暗里，抬眸看着步月，从宫殿里透出来的灯火映照在他的眸子里，像一股幽冥深处燃起的业火，“林澈。”
　　步月瞳孔骤缩：“你说他叫什么？”
　　“林澈。”白珝道。
　　“……”步月喘息起来，“你确定吗？没有查错人？”
　　白珝微微垂了垂眸子：“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但我感觉就是他。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虽然只有一瞬，但突如其来的寒意让我整个人如坠冰窟。只有他，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我才会有这种感觉。”
　　步月稍微冷静了一下，又问他：“有查到表字吗？”
　　“字长清。”白珝轻声道。
　　步月呼吸一窒。
　　“……殿下认识他？”白珝迟疑的问了一句。
　　“那是……”步月大口的喘着气，“我舅舅。”
　　“什么？”白珝惊了。
　　“但他应该早就死了。”步月抬手扶住额，声音有些发颤，“我小时候，母后提过这个舅舅……他应该被我皇兄处死了才对，怎么可能……”
　　白珝整个人都沉默了。
　　步月缓了缓神，抬眸看他：“这事还有谁知道？”
　　“太后。”白珝回答。
　　“他没有跟你说什么吗？”步月追问。
　　“没有。”白珝摇摇头。
　　步月喘了口气：“我知道了，这事交给我处理。”
　　“殿下保重身体。”白珝轻轻叹了一声，从黑暗中离开，迎着宫殿的灯火走了过去。
　　步月偏头看着他走进灯火里，去跟重新抱着孩子玩的减兰行礼。
　　“林澈……”他咬了咬牙，匆匆离开了皇宫。
　　回到自己府上的时候，江雪正趴在他房里睡觉，忽然就被他直接提溜了起来，一脸懵的看着表情不善的他，小心翼翼的凑过来往他唇角亲了一口。
　　“怎么了我的殿下？谁惹你生气了？”
　　“你。”步月瞪了他一眼。
　　江雪顿时委屈起来：“我又干什么了啊？我知道我这么突然跑回来不对，大不了我明天就赶回去嘛。”
　　步月叹了口气，缓和了自己的表情，乏力的往他身上靠。江雪很顺手的把他接住，轻轻拍拍背：“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你总得告诉我吧？”
　　“你跟兵部调过粮吗？”步月靠在他怀里问。
　　“没啊，我调粮干嘛，我又不缺……”江雪回答着回答着，忽然一愣，皱起眉来，“不对。”
　　“什么不对？”
　　“林歆调过！”
　　“什么？！”




却道天凉好个秋-9

　　两人面面相觑，步月抬手掐住了他脖子，带着点癫狂的表情：“什么叫林歆调过？他哪来的权利调粮的？五千斤那是多少你知道吗？！”
　　“是柳斜斜跟我说的。”江雪被他掐着脖子，也没挣扎，保持这一个相对沉稳的嗓音缓缓道，“具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林歆当时拿了批复下来的调令给我看，上面有你的官印啊。”
　　步月整个愣住：“我的官印？”
　　“昂，摄政王印，不是你的官印么。”江雪拉开他的手握住，也皱起眉来，“怎么，你的令印也能被盗用？”
　　步月摇摇头，一副乏力的模样：“难怪找不到备份，那印是伪造的。”
　　“什么？”江雪惊了，“所有的印玺不都是特制的吗，还能仿造？”
　　“我有三枚名印，两枚私印，两枚官印，一枚令印。”步月掰着手指给他数道，“名印分别是小名三七，本名步月，封号睿；私印是三七和七皇子，官印是睿王和七皇子，令印才是摄政王印。”
　　江雪眨巴着眼：“令印是不是不能随身带来着？”
　　“对，令印本来应该放在御史台，我怕减兰心怀芥蒂，给她了。”步月倒靠在他怀里，用脑袋撑在他胸口，“我回来之前去问了减兰，她说没有看见过调粮的折子。”
　　江雪哑了哑：“所以这粮丢了，很严重？”
　　步月微微一愣，迟疑了一下：“倒也没有……丢了一两年了得。”
　　“那你突然查这个做什么？”江雪疑惑，撇撇嘴道，“平不了年账……我赔上呗。”
　　步月失笑：“也不是这个……罢了，后续再查吧，有另外一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什么？”
　　步月喘了口气，把之前在宫里被白珝拦下的事都讲了一遍，并且告知他林澈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这个舅舅比她母后年纪轻，当年就是他将小妹林音幼送进宫里，求姐姐护佑。后来林家获罪，他把所有的罪名全揽在了自己身上，一己之力保下了林家众多子嗣，总归没让林家落了个灭族的下场。
　　后来，林家挂在步月名下，也是应他要求，母后操作的。长和帝也不好驳了自己母亲的要求，便就这么睁只眼闭只眼的放任他们挂在步月名下苟延残喘。
　　直到步月去给林家求情，江雪用帝王的承诺换来了林家的自由身。
　　母后在世时，不止一次跟步月说过，他这个舅舅林澈就是生错了时代。他要是早生那么十年，林家不会落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他若是晚生那么十年，林家也不会有此后继无人的灭族惨相。
　　江雪听他讲完，眉头皱得很深：“林歆是他儿子？”
　　步月点头：“对，是他的儿子。”
　　“白珝能确定是他吗？”江雪沉吟着，“会不会只是同名同姓？或者故意为之？”
　　“不能完全确定，所以得你去帮忙查。”
　　“我尽力吧。”
　　“西北那边你暂时不在的话会出问题么？”
　　“侯老将军应该顶得住。”江雪道，顿了顿，又继续说着，“林歆不搞事的话……”
　　步月：“……”
　　两人互相望着干瞪眼，又齐齐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先睡吧。”江雪搂着他倒回床上，“睡醒再愁。”
　　步月叹了一声，老实闭上眼睛。
　　对于江雪突然回京，闵昱那边倒是给他找好了理由。把之前积压的几份战报整合了一下，拟了封折子给他，让他直接找陛下。
　　江雪就乖乖的拿着折子找减兰述职去了。
　　减兰看见他，觉得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有点无奈，又感觉能理解，便只问了嘴西北的近况，以及需不需要什么调动。
　　江雪有点心虚，他其实有段时间没注意西北的消息的，都是甩手给了侯老将军。也就是因为实在静不下心，才会跑回来京城。
　　回来前西北的局势倒是挺好的，西夏那边攻不下他们的防御，不过他们也不能完全打趴西夏，两方就这么拉锯着，等着谁先露出来一个致命的破绽。
　　这种微妙的平衡拖延会持续多久他其实也不确定，只能往好了去猜，拖一拖对现在的他们反而是有利的，中原需要时间恢复活力。
　　减兰也没什么多余的事情要问，就托着下巴听他按照规章述职，听完之后眨巴了下眼，话题忽然就转到步月身上去了：“对了，皇叔身子怎么样了？”
　　江雪叭叭讲完了西北的报告，正准备收拾收拾告退，被她一问，又是一愣：“挺、挺好的……”
　　“替朕照顾好他。”
　　“啊？啊……”江雪愣了愣，俯首应下，“谨遵君令。”
　　“没什么事就回去吧。”减兰换了只手继续撑着下巴。
　　江雪告退离开，还是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的。但也没有功夫多想，要查步月给他的任务，他还得去找一趟尹昭。
　　尹昭现在换了个宫殿，也没心思养花侍草，院子里空荡荡的一片荒芜。他就搬着把躺椅，坐在回廊下，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也不知道是在睡觉还在单纯的闭目养神。
　　江雪过来给他行了个礼，然后就静静的站着，等着他回应自己。良久之后，尹昭才睁开眼睛，抬眸看着他。
　　“找我有事？”
　　“有点陈年旧事要查。”江雪摆着一副无辜的表情看着他。
　　“你又要查什么？”尹昭叹了一声，坐直起来，“有什么要问的？”
　　江雪把有关林澈的事讲了一遍，主要是问他当年的死因。
　　尹昭稍微皱眉回忆了片刻，抿着唇道：“当时踏月好像还是念着旧情，赐的鸩酒。”
　　江雪皱起眉来：“所以人可能真的没死是吗？”
　　“不确定。”尹昭轻轻叹气，“我送的酒，盯着他喝下去的，看着他毒发倒地，只是没有确定是否真的断气。”
　　他拉长的声音，哀叹了一声：“那毕竟是踏月舅舅，人也很温柔，林家的罪不该他一个人担下的。”
　　“尸骨呢？”江雪又问。
　　“烧了。”尹昭道，“不过我没有亲自盯，烧的是不是他本人，我就真的无法确定了。”




却道天凉好个秋-10

　　江雪问到想要的消息之后就直接出宫找步月去了。
　　这都一二十年前的老旧事件了，想查也没有那么容易，比起一顿乱查，还不如找步月问问，看他还记不记得些什么。
　　步月其实也没有多少记忆，小时候母后并不是很乐意跟他讲这些事，母后去世之后，他一个人兢兢业业在深宫求生，也不敢去知道太多的事。
　　更何况那会儿也不知道自己能有现在的地位，怎么可能去查这些事。
　　步月思索着，这些旧事或许灵王和文茂大长公主能知道，就干脆去两边拜访了一下。
　　灵王因为之前在江南受的伤，一直在府中休养，也不乐意见人。之前来找他都是蒹葭接待的人，现在也还是这个小姑娘，姿态优雅的把步月迎进门，问他有什么事。
　　步月也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听懂，但还是把事情详细讲了一遍，让她去转告给灵王。
　　小姑娘离开没多久，灵王就自己过来了，他有点步履蹒跚的样子，表情很有点严肃。
　　步月给他行礼，礼还没行完，就听见他微哑着声音问了一句：“怎么突然要查林澈的事？”
　　他就只好再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灵王沉吟了片刻，喊人去拿来了一枚私印给步月：“这是玉清留给我的，可能会对你现在查的事，有些帮助吧。”
　　步月接过这枚印玺，发现居然居然是中空的，可以打开。中空的印玺里面还有两粒药丸。
　　他一时愕然：“这里面是……”
　　“解药。”灵王道，“给我的时候有三枚，我吃了一枚。”
　　“这是什么的解药啊……”步月将印玺复原，揣好，有点疑惑的问了一声，“三皇兄中的蛊毒解药吗？”
　　灵王摇摇头：“是云清丹，据说可以解百毒。”说着，他又笑了一下，“我自己后来查了一下，云清丹确定有解毒的功效，但也没有传的那么邪乎，南疆那边这东西倒是挺常见，对大部分常见的蛊虫也有杀灭效果。”
　　“曲公子是被骗了么……”步月垂眸看着手上的印玺。
　　“谁知道呢。”灵王笑了笑，又忽然严肃了起来，问他道，“步月，你有没有想过，林澈的出现，可能不是偶然。”
　　步月一怔：“嗯？”
　　“护好减兰。”灵王皱着眉，“我总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步月也皱了皱眉，郑重的应下。
　　“对了，还有点东西。”灵王喊住他，轻轻叹了一声，“是老四让我转交给你的。”
　　步月又是一愣：“四皇兄吗？”
　　“嗯，老四那时候跟我说，感觉减兰太偏执了。”灵王喊人去拿东西，微微垂着眸，“先帝顾念兄弟情义，可以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只要不危机江山稳固，便也随他以权谋私。”
　　“可是减兰不同。”步月自己接了上去，抿了抿唇。“减兰眼里揉不得沙子。”
　　“是。”灵王点点头，带着点担忧看步月，“再这么下去，你迟早也要步上老四的后路。”
　　“我有分寸的，三皇兄。”步月轻轻笑了笑。
　　“嗯。”灵王点点头，等着人把东西拿来。
　　那是一个木匣子，上了锁。灵王交给步月之后，让他回去了再打开看。
　　步月端着这个匣子回了府上，喊江雪一起过来，然后打开了匣子，发现里面是一本册子。
　　一翻开，是锦王留下的笔记，写着一句诗。
　　“却道天凉好个秋。”
　　后面是另起了一行寄语，给步月的：
　　“小三七，为兄真的不希望这本册子落进你手里，也真的不希望你被卷进这些世家的沉疴顽疾里，你本该生在一个太平盛世，是被簇拥的掌上明珠，父皇给你的封号本该是瑞，却被记错成睿，或许，这个小小的错误，也是你的命罢。”
　　步月看完这段话，一时心底有点微妙。
　　江雪偏头看着他，伸手揽了他一下，低声道：“锦王好像也挺宠你的。”
　　“嗯。”步月翻开下一页，“四皇兄也没对我做过什么。”
　　江雪把他搂进怀里，靠在他肩上继续跟他一起往后看。
　　前面的几页是一堆人名，以及他们的身世介绍，还有任职经历，以及最后记载的时候在干什么工作。
　　步月翻得一头雾水，便没有细看，快速的翻过去了。再后面是一堆账目，囊括了个半个朝廷的群臣交易。
　　越往后看，越是一些记载详细的东西，甚至还有投毒记录和暗杀记录。
　　步月看得有点心惊胆战：“这到底是什么啊？”
　　“罪证。”江雪哑着声音道。
　　步月静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声，合上了册子：“你怎么看？”
　　“看起来，锦王早就在记载这些，并且早就打算交给你。”江雪微微皱着眉，“你觉得他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步月沉默下来。
　　留着这些“罪证”对当时的锦王来说没有一丝好处，把这些交给步月只会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地步。拿了这册子的步月完全可以按照上面的记载，把何家布置在朝堂内外的所有人都拔除干净。
　　想到这，步月慢慢皱起了眉，带着点儿不敢相信：“四皇兄……不是希望我把何家斩草除根吧？”
　　江雪凑过来，唇贴在他颊边，轻声开口：“王爷若是需要，末将也可以做一回杀手。”
　　步月疑惑的扭头看他，结果直接被叼住了唇。
　　“你干嘛呢？”步月等他亲够了放开自己，瞪了他一眼。
　　江雪从他手里抽走了册子，笑了一下：“这事先交给我吧，刚才看见了熟悉的名字，是西北的副将。”
　　步月神色一凛：“什么？”
　　“别担心，不一定会出事。”江雪靠到他头上，低声笑着，“我先查查，万一因为何家没了他们都不准备搞事了呢，也不能滥杀无辜是不是。”
　　步月叹了口气，无奈的笑了一声：“好，你自己注意点。”
　　“嗯。”江雪点头，把手上的册子放回了匣子里，“你去问灵王关于林澈的事，问出来什么了么？”
　　步月长长的叹了口气，往他怀里到：“三皇兄也不知道什么具体情况，他那会儿因为曲公子的原因，一直在自己府上不出门。”




却道天凉好个秋-11

　　对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两人稍微捋了一个先后顺序，步月先去解决账目的问题，这其实是个小问题，想办法补上就行。主要是后续牵扯的问题，只能留心下来，待后续慢慢查。
　　之后就是林澈的事，江雪会去查清楚这人到底是不是还活着，以及跟当初那个谋杀组织的关系。
　　最后便是这一本册子上的各种记载，能解决的就解决掉，不能解决的也得想办法提醒减兰注意。
　　商议好之后，两人暂且决定先忙里偷闲个小半日，放空脑子什么也不想。
　　结果步月搁他怀里趴了没多会儿，洛竹青就过来喊人，说西北来了急件。
　　没办法，他只能爬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带着无奈去看看西北又出什么事了。洛竹青递来的是红封的急件，步月接过来一看，瞳孔一缩，赶忙的把江雪喊出来，把这信拆开了。
　　信是柳斜斜写的，这姑娘的字一向规矩整齐，这一封却笔走游龙，都快写成狂草了。
　　江雪扫了一遍，就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天狼军打进了玉门关？！”
　　“玉门关是谁在守？”步月皱起眉问。
　　“现在是柳斜斜。”江雪抬手抵着自己下巴，微微垂着眸，“我之前加固过玉门关的防御，而且天狼军主力不该在西南附近么，怎么会突然折回袭击玉门关……”
　　“情况很糟？”步月看他。
　　“嗯……”江雪咬了咬唇，“因为联防的缘故，大部队基本在西南那边，突破玉门关之后，靠嘉峪关那点人根本守不住……该死，怎么会突然折回玉门关，侯老爷子没发现吗？”
　　“是不是因为知道你不在西北这边？”步月皱眉。
　　江雪静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本来一直就西北西南两边跑，见不到我很正常，不在西北也很正常，不会只是因为这个就折返回来。”
　　“就算因为我不在西北，他们折返回来攻击，侯老将军也不会没有反应，这太奇怪了。”
　　“西北肯定出了什么事，我可能得回去一趟。”江雪抿着唇，看了步月一眼，有点迟疑。
　　“回去吧。”步月过来揽着他抱了抱，“京城的事我会自己解决的。”
　　“好，你千万注意安全。”江雪应下，眉间一片展不开的愁容。
　　步月安抚的拍拍他的背。
　　江雪多留了一天，给兵部留了两道调令，让他们按时间给出去。
　　他赶回西北的时候，柳斜斜正全力守在嘉峪关，侯老将军也已经派了援兵过来，两方在嘉峪关拉锯，烽火连天。
　　天狼军是西夏耗时几十年培养出来的精锐，此前两方交战，一直都会避免损失，尽可能的保存这支精锐的力量。
　　这次江雪回来，却发现西夏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气氛，用着釜底抽薪的气势，不顾一切的要拿下西北。
　　但西北跟他们拉锯了上百年，彼此都熟悉得很，就算天狼军再怎么骁勇善战，也没办法快速的拿下西北。
　　何况江雪这个变数，带来的变化是在太大了。
　　步月在京城关注了两个月西北的消息，江雪回去之后，西北又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只是物资的需求开始增加。
　　在跟闵昱商量之后，朝中大事都交给了他，而步月则是专门带着兵部去满足的西北的军需。
　　一晃就入了冬，初雪下来的时候，西北来了一份捷报。
　　江雪将这支进犯的天狼打出了玉门关外，赶回了他们的草原。而西南侯老将军后方奇袭，杀灭了半数天狼。
　　紧张了一个秋天的内朝微微放松了下来。
　　这个年，分散四方的将领难得的重聚起来，一个是为了述职，另外一个则是江雪的调令。
　　东海方面有南海协助，已经没什么大的问题，就算西洋军现在打过来，师鸢也完全有信心打回去。东北方面，没有了西洋军的带领，句丽根本不足为据，侯兰芳一个人守得很稳，甚至还有闲心跟邻国唠唠嗑修复一下友好合作的关系。
　　南疆从来都很稳固，除开被天狼军波及的几次，张虎也没遇到什么危险的情况，大部分情况下两方打起来就是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打个两天互相之间就默契的歇了。
　　不过张虎也说这种情况不一定是好事，南疆虽然不会出现西夏那种精锐部队，但游离在外的民族也在慢慢的凝聚起来，难保不会出现什么幺蛾子。若是有办法和平收归，比这么一直打下去要合适。
　　西南和西北沿线，将天狼打回草原之后，也获知了另外一点消息。
　　天狼军之所以这么不要命的勇猛冲锋，是因为内部合作出了问题，老狼病危，新狼群起乱斗。
　　江雪同时还带给了步月另外一个不太确定的消息，花犯好像在西夏。
　　他是查探到天狼军老狼王病危消息的同时，得知一个中原来的姑娘，混进了天狼军里，并且获得了一位主将的宠爱。
　　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另外一位主将也瞧上了这姑娘。这俩开始斗鸡，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老狼王的儿子也看上了这姑娘。
　　天狼军是西夏众多部落合作打造的，控制的狼王是依靠选举产生，老狼王之下，他儿子，这两位主将，都可能是下一任的狼王。
　　然而，这三位未来的狼王，因为这么个姑娘，内斗起来了。
　　结果这仨一斗，就非要拿天狼军来证明自己，然后一路突飞猛进攻入玉门关，打到嘉峪关，然后被江雪堵住了。
　　老狼王阻止不了这仨，只能看着辛辛苦苦培养的天狼军在这仨的败家玩意儿手上被祸害。
　　江雪对这个本事巨大的姑娘起了点好奇心，就让人去查查看看是个什么人间尤丨物。结果查回来的画像，把他吓到了。
　　减兰跟花犯是孪生姐妹，长得一模一样。给他的画像上，他第一个反应以为是减兰，后来冷静一想，不可能，减兰在京城呢。
　　那就只能是当时离开京城后下落不明的花犯的，可她为什么会混进西夏，又是怎么搅起这么一场内斗的，江雪有点百思不得其解。




却道天凉好个秋-12

　　步月听他说完，人都傻了。京城这边自打花犯走丢，那就险些没把整个国掀过来找。
　　也不是没想过花犯是不是走出边关了，但派遣出关的人也没有找到她的消息。
　　江雪也不能完全肯定消息的准确性，他们跟西夏实在太熟悉了，根本无法潜入内部去探究那姑娘到底是不是花犯
　　大过年的，这事儿暂且也不能定论，步月只能是先瞒着减兰，然后调人去了西北关外。
　　新春伊始的时候，去西北查探的人回了消息，确定搅得西夏天狼一片混乱的人物就是瑶芳长公主。
　　同时还带回来一份花犯的手信。她说自己现在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步月看完信，揪着江雪，让他赶紧去西北把花犯带回来。
　　江雪一脸无奈的笑起来：“大过年的你也心疼心疼我行吗？”
　　步月攀着他的肩，靠在他怀里，乏力的叹着气：“花犯跟你能一样吗，她金枝玉叶的。”
　　江雪委屈巴巴搂着他：“我也不是个蓬门荆布好吗。”
　　步月挑了下眉：“哟，最近书背了不少啊？”
　　江雪：“……”
　　步月缓了缓心情，从他怀里挣开：“我去告诉减兰。”
　　“我跟你一起去。”
　　宫里新春新气象，减兰正抱着孩子在花园里看花，盛放在雪中的红梅桀骜清幽。
　　步月跟江雪过来找她的时候，她有点茫然。今天不是年初一也不是元宵节，没有进宫拜见她的必要，何况江雪过几日应该就要回去西北了。
　　这会儿来找她，有什么事？
　　减兰带着满头问号过来见他们，顺便就牵着小半夏来给步月问好。
　　步月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直接就从她手上把小丫头抱走了。
　　“有事？”减兰看着步月抱着孩子玩，就问了江雪一句。
　　“找到瑶芳长公主的下落了。”江雪带着点无奈，并试图拉开跟她的距离。
　　“真的？！”减兰一惊，满脸喜悦，“在哪？她还好吗？派人去接她了吗？什么时候呢个接回来？”
　　“呃……”江雪迟疑了一下，又去看了一眼步月，发现他跟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他只能叹了口气，从西北天狼军内斗讲起。减兰听得满头雾水，但慢慢的自己反应了过来，一下惊愕的反问：“那姑娘是花犯？！”
　　江雪点点头。
　　减兰顿时皱起了眉，垂眸沉吟着。再抬眸看向江雪时，眸子一片深沉，望不见底：“镇北侯江雪，听令。”
　　江雪一愣，赶忙跪下行礼：“臣江雪，听令。”
　　“前往西夏暗中协助瑶芳长公主，确保她安全。”减兰声音低沉，“即时起，瑶芳长公主令，等同朕令。”
　　“臣领命。”江雪应下。
　　“江雪，别让减兰出事。”
　　“臣当万死不辞。”
　　“皇叔公。”小半夏被步月抱着，揽着他脖子喊了他一句。
　　“嗯？”步月笑呵呵的应了她一声。
　　“姑姑要回来了吗？”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许的表情。
　　“嗯……”步月拉长的音调，做出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姑姑在干一件大事，可能还回不来哦。”
　　“那皇叔公能不能帮半夏告诉姑姑，半夏有乖乖的，姑姑回来记得答应半夏的事。”小姑娘搂着他脖子蹭他。
　　“好。”步月应了一声，“姑姑跟半夏约定了什么事啊？”
　　“陪半夏放风筝。”小姑娘兴奋起来，“还要带半夏去吃好吃的。”
　　步月轻轻笑起来。
　　从宫里回去的路上，步月坐在马车里意味深长的看了江雪一眼。
　　江雪露出点无奈来：“我出事了都不会让她出事的好吧。”
　　步月点点头，又笑了一下：“你也不能出事。”
　　“她是怎么做到让天狼军内斗的？”江雪还是感觉不可思议，“就为了一个姑娘，闹成这样？”
　　步月笑了一声：“攻心计罢了，我也会。”
　　江雪一愣，伸手就把他揽进怀里箍住：“不许会！”
　　步月噗嗤一声笑起来：“我也犯不着啊，我攻谁去？”
　　江雪哼唧了一声。
　　“你回西北之后，千万注意，别让西夏发现异常，别暴露花犯，别让她遇到危险。”步月靠在他肩上，缓声道，“要是可以，最好是不要跟她接触。”
　　“为何？”江雪疑惑了一下。
　　“她自己一个人把西夏闹成这样，应该也有办法脱身，既然能送信回来给我，一样也能求助于你。”步月道，“在她没有主动求助的情况下，你就随她去吧。”
　　“行。”江雪应下。
　　二月初，江雪启程回了西北。回去之后才知道，过冬的时候老狼王死了，现在他儿子，和另外两个主将，面对这个狼王的位置虎视眈眈，更是有了只有抢到狼王之位才能赢取那姑娘的赌注。
　　江雪听着柳斜斜报告，简直叹为观止。
　　他们内斗，江雪要是抓不住这机会，他就不用混了，当即纠结了西北西南全部兵力，打进西夏。
　　仅仅两个月的时间，直接打进狼王营地，生擒了三位备选狼王，然后当着他们仨的面，恭恭敬敬把花犯迎走了。
　　花犯好像还玩得意犹未尽，过来搂着江雪胳膊跟他撒娇，说这仨欺负自己。
　　江雪很有闲心的配合她，把她搂在怀里，问她要怎么报复。
　　这姑娘看着可可爱爱，但到底是深宫养大的公主，别的事不知道，折磨人的法子是一套又一套。
　　江雪都被她吓到了，只让她尽量留活口，这些人还得留着跟西夏各大部族谈判用。
　　花犯也就口头说说，并没有真的打算对他们怎么样。会了自己的营地之后，恭恭敬敬给江雪行了个礼。
　　“多谢镇北侯。”
　　“臣受不起。”江雪手忙脚乱来扶她。
　　“我知道，这段时间侯爷一直在暗中保护我。”花犯笑了笑，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还是回家了好。”
　　“臣多嘴问一句。”江雪抿了抿唇，带着点好奇，“长公主是自己来的西夏吧？”
　　“是。”花犯点头。
　　“为何？”江雪疑惑。
　　“我当时跟着其他姐妹们逃出，路上听了些闲言碎语。”花犯笑了笑，“说西夏天狼王似乎不行了，下一任狼王还没有抉择出来。”
　　“九子夺嫡造成的影响，侯爷大抵没我懂。”花犯微微的眯起眼，唇角挑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美人虽美，心肠却狠。”
　　江雪感觉自己那一瞬间好像看见拿着长剑站在尸堆里的尹昭。




却道天凉好个秋-13

　　江雪还要收拾西北的残局，便只先递了封信给步月，说瑶芳长公主安全救出，目前安置在嘉峪关。
　　步月回了他一封，让他万事多小心，照顾好花犯。
　　没了天狼精锐的西夏不堪一击。这几十年来，他们的心血全都凝聚在这一支天狼军上，寄希望于这只天狼，撕开边境，咬下一口血肉。
　　结果却没想到，栽在了一个坤柔姑娘手里。江雪都不免替他们觉得好笑，所谓造化弄人，也不过如此了。
　　整个收拾好残局，又是一年秋。江雪作为代表跟西夏诸多部落谈判商议，拟定合约。
　　西夏将纳入版图，可以免除之前的关税自由通商，同时按照他们选举的规则，将他们部落首领分封为“狼王”作为西夏诸侯王，整个西夏作为他的领地，可以由他自行管理，只需要按照一定比例缴纳赋税和年贡。
　　西夏方面似乎是没想到他们的要求这么少，作为代表来跟江雪谈判的完全不敢相信，再三追问条件只有这些？
　　江雪被他问得烦了，便多加了一条，不允许私自豢养军队，所有的兵权需要收归，不答应的就全杀了。
　　代表不敢再问，也不敢就这么和他签订合约，还是回去跟一堆部落长老商议，最后遣了几位长老的孩子，组成一支小队 跟着江雪去一趟京城，要亲自面见他们的皇帝。
　　江雪倒是无所谓，送了信回去给步月，然后带着他们和花犯，一起回京。
　　步月还是带着礼部来接他，站在城墙上，一身红衣蹁跹，像盛开的鲜花，美艳动人。
　　江雪把其他人都交了出去，自己骑着马上城墙把步月捞走，揽他在怀里，蹭着他的肩。
　　“步月……我好想你。”
　　步月靠在他怀里，扭头过来亲他：“你做得很好。”
　　江雪轻轻笑起来：“所以是不是该给我点奖励呢，殿下？”
　　“你想要什么奖励呢，我的大将军？”步月也笑起来，放肆的窝在他怀里，头仰着靠在他肩上。
　　江雪沉吟了片刻，凑在他耳边：“你。”
　　“等跟西夏的事都处理完，我就去请旨。”步月闭着眼，放松的靠着他，“不过侯爷，你养得起我么？”
　　“委屈王爷下嫁了。”江雪挑着眉，声音含笑，“吃穿用度还是能满足的。”
　　步月笑着，终于是能把悬着的心都放下来了。
　　如今四境都趋于平稳，国内也在慢慢恢复，江南的瘟疫好的差不多了，水利也重修了。再过几年，就又会恢复成那个风水宝地了。
　　只要没什么意外，接下来的日子就都是安稳的了。朝政交给闵昱去，自己就去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处理掉，然后跟着江雪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西夏使者面见减兰，跟她商议的时候，将江雪提出的那些条款说成是他们要的，隐瞒了军权相关。
　　减兰听着，微微蹙了蹙眉，又把军权的问题加了回去，除此外的其他条件她都直接应允，毫不客气的说自己也差不多就这想法。
　　说到底中原跟他们草原年年征战，就是为了个资源问题。如果中原可以提供给他们必要的生存资源，他们也没有必要非要打仗。
　　何况减兰一开口是直接免了五年赋税，岁贡这五年间也不用缴纳。
　　减兰并不急着跟他们签订合约，只让他们多考虑。毕竟分封诸侯王的称号，以及没有兵权这件事还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但这时候，花犯出了点事。
　　因为从西夏回来，她就不怎么舒服的样子。张钧才从江南回来不久，怕自己身上携带病菌，就没有直接接触花犯，而是让自己一个徒弟去替她瞧病。
　　小徒弟碍于长公主的权威，什么都不敢说，只各种旁敲侧击的让师父亲自去。
　　张钧也是确认自己没有被江南疫病传染才动身去给花犯检查。
　　结果一把脉他就傻了。
　　花犯有孕，而且从脉象上看，都快五个月了。
　　这事一出，减兰震惊，直盯江雪，问他要解释。
　　花犯是坤柔，正常来说只有跟乾阳结合才会怀孕。但她身边符合时间线的乾阳只有江雪一个。
　　江雪都快冤哭了，就差没拿根白绫悬上房梁，以死自证清白了。
　　不过张钧也说，这并非绝对。只是因为一直以来坤柔的脉盛期只有乾阳能缓解。哪怕吃药，也有可能如尹昭一般，吃到失效。
　　而这也导致所有人都默认只有乾阳能让坤柔怀孕，但实际，在脉盛期，如果条件合适，封元也有令坤柔怀孕的可能，只是概率太小了。
　　不过虽然概率小，也不是没有。勉勉强强算是给江雪证明了一下清白。
　　这孩子打哪来的，是谁的，花犯其实也不确定。她搁天狼军里混那么久，去撩拨那些人，自然不可能完全的守身如玉。
　　三人都跟她睡过，也都不止一次，这孩子什么时候怀的她都不知道，一路回来也没什么太严重的反应，只感觉身体有点不舒服。
　　要是稍微有点什么其他迹象，也不至于等到张钧来确认这事了。
　　之前他的小徒弟，就是不敢说。未婚的坤柔长公主突然有孕，还是跟着江侯爷回来的，这不让小徒弟多想都不行。
　　甚至连步月，在刚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在床上趴在江雪怀里，也在问他：“你真的没对减兰做些什么吧？”
　　江雪真的冤哭了，抽抽搭搭委屈巴巴：“我犯得着吗？林歆跟你长那么像我不也没对他做什么么？”
　　步月低低笑了声逗他：“你这意思是花犯跟我长得不像？”
　　“那倒不是。”江雪也轻轻笑起来，“瑶芳长公主跟殿下你的眉目还是挺像的。”
　　“很像吗？”步月随口追问，趴在他怀里放松着自己。
　　“也没那么像，应该很太后比较像。”
　　“你喜欢太后啊？”步月继续逗他。
　　“我喜欢啊……诶也不对，这都什么跟什么？”
　　江雪被他饶晕了，捧着步月的头亲了他一口：“殿下你好讨厌，我喜欢的是你！”
　　步月回了他一个吻，手捏着他下巴，轻轻笑道：“侯爷教的，这种时候才该说讨厌。”
　　江雪：“……”




却道天凉好个秋-14

　　花犯这边的问题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五个月的身孕，张钧是建议生下来的，至于未婚有孕这件事……随便找个驸马就能搪塞过去。
　　但她自己却并不想生下这个孩子，一来难养，二来因为这孩子还得牵连一个无辜的驸马，最后，就是这孩子的血统。
　　她无法肯定自己能好好对待这个孩子，不如不生。
　　张钧倒也有办法帮她拿掉，只是太伤身子，而且也可能影响以后，万一有个什么意外，以后可能都怀不了孩子了。
　　减兰也劝她再想想，大不了这孩子生下来她养在宫里。花犯却一笑问她，万一这孩子将来是个乾阳怎么办？万一是宫里唯一的乾阳怎么办？难不成还把皇位给他？
　　减兰哑住，无法再劝。
　　张钧便去找尹昭，问他有个什么看法没有。尹昭窝在藤椅里一副等死的模样，淡声说了一句“随她吧”。
　　步月得知，本来也想劝劝，却被江雪拉住。
　　“她在西夏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我们根本不清楚。”江雪轻声道，“这孩子若是生下来，就是一份磨灭不去的耻辱，是西夏留给她的痛苦。”
　　步月轻缓了叹了一声，便没有再劝花犯，只让张钧千万小心。
　　五个月的孩子，普通药物流掉肯定是不行的，太伤身子，而且也容易引起血崩。便只能强行催产，让孩子提前出生。
　　没有发育好的孩子经受不起分娩的过程，离体就死了。
　　只是这么做，就等于是生产了一次。
　　步月回想起过往师鸢跟白珝生孩子那副惨样，不由得担心起来，问张钧自己能不能进去陪花犯。
　　张钧说无所谓，但花犯拒绝了。
　　引产的过程倒是挺顺利，孩子很小，生得不算费力。拿出来的时候已然成型，张钧说是个儿子，离体的时候还坚强的有心跳，但实在太小了。
　　步月倒是不太在意这孩子，他只担心花犯。好在花犯没什么大事，只是体力耗空，需要休息。
　　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却没想到转日便有一封急报送入皇城，说西北军队反叛了，联合西夏已经靠近了皇城。
　　这消息一出，京城里的人都傻了，尤其是江雪。
　　算着大军的时间，等于说是他前脚刚带着西夏使臣团离开西北，后脚大军就勾结上了。
　　可是怎么会？且不说西北还有柳斜斜在，侯老将军也一直在帮忙看顾。
　　现在的情况也由不得他们多想，步月跟闵昱赶忙布置这经常防备，同时给其他将领送信求援。
　　张虎师鸢和侯兰芳都很快给了回应，唯独西南方向迟迟没有回应。
　　步月让江雪做好最坏的打算，西南部队可能也在这次大军里，只是不知道侯老将军充当了一个什么角色。
　　而更糟糕的是，西夏来的使臣团，一口咬定是江雪谋划的这些，说他想要西北诸侯王的地位。
　　减兰最开始是不信的，结果西夏这伙人拿出了江雪之前跟他们定的合约。
　　因为兵权也是后面他们把江雪缠烦了口头加的，并没有写进这初版合约里。使臣还道这个条件都是江雪替的。
　　江雪简直是百口莫辩，争论了两番之后，他突然就放弃了。
　　这次事件，若是陛下相信他，他事后给出个合理解释就行了，若是陛下不相信他，说得再多也是徒劳。
　　有这功夫跟他们争论不休，不如想想怎么让京城再抵挡这么一劫。
　　这事步月也无法给他求情，甚至自己也被牵连其中。京城布局他也基本交给闵昱不再插手，只带着江雪，自己将自己禁足在家里。
　　“大意了。”江雪坐在房间窗边，仰头透过窗子看着夜空中这轮圆月，不禁觉得讽刺。
　　今天是中秋，本来该有宫宴，结果因为这突发事情，人人自危，礼部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搞什么宫宴。
　　步月爬过来靠近他怀里，轻轻搂着他：“不怪你。”
　　“怪我。”江雪应了一声，轻轻叹了叹，“明明知道林歆不是什么好人，还是对他放松了警惕。”
　　步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淡淡问他：“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非要说喜欢，也只是他那张跟你相似的脸。”江雪倒是挺坦白的，“有时候太想你的，就看他两眼，感觉你好像就在我身边一样。”
　　步月轻轻笑起来，抬着头往他下巴上亲了一口：“你还真是个混蛋。”
　　“也就乍眼看去像，多看两眼就不行了。”江雪搂住他，靠到他额头上，低声问他，“步月，要是抗不过这一劫怎么办？”
　　“你若是死在战场，我给你殉情。”步月低声笑道，“若是因谋反获罪，我就陪你赴刑。”
　　“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江雪低声道，“别为我做傻事。”
　　“可我不是三皇兄，做不到像他那样一个人苟活于世。”步月搂着他脖子去亲他，“也别这么悲观，也许事情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糕。”
　　“希望如此。”江雪搂着他，加深这个吻。
　　窗外月光明亮，为夜行之人指引方向。中秋本该是个团圆的日子，可整个京城都透着一股子微妙的气氛。
　　减兰到白珝宫里，连逗孩子的心情的都没有了。
　　从感情上她是觉得江雪不可能做出这种谋反的事，何况这对他也没有意义。
　　自己答应了他跟七皇叔的事，皇叔也有意在放权，他自己显然也对这个皇位不感兴趣。
　　这根本想不出他谋反的理由啊。
　　可各种堆砌的起来证据，又在逼迫她去面对这个事实。
　　西北兵权在江雪手上，没有他的命令，这只军队根本不会乱动。而且跟西夏谈判的是他，比起自己这个远在天边的皇帝，明显是他的威压更大。
　　减兰觉得很累，整个人都被这复杂的压力压得快要倒下。
　　“陛下，你还好吗？”白珝过来安抚她，轻轻搂着她。
　　“白珝……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减兰靠在他肩上，乏力的问了一句。
　　“侯爷不会谋反。”白珝低声道，语气笃定。
　　减兰又开始觉得烦躁起来了，伸手扶在他后脑，放肆的撕咬着他的唇。




却道天凉好个秋-15

　　减兰其实不怎么碰白珝，过来找他的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逗逗女儿，偶尔碰上白珝脉盛期也会尽到一个乾阳的责任帮他度过去。
　　更多的情况下只是把他当一个放松的臂弯，抱着他在他怀里蹭蹭，然后安安静静睡一觉，放松自己的心情。
　　所以减兰突然咬上来的时候，白珝下意识就把她推开了，推完他又有点尬住，眨巴着眼看着减兰，呃了半天，嗫嚅出一句“你把我咬疼”了这种话。
　　减兰笑了一声，换了个温柔的方式来吻他。
　　白珝挺茫然的，不太懂他的女皇陛下今天是怎么了，按道理来说以往压力重不都是往他怀里蹭蹭就完了吗？
　　一直到被减兰压倒在床，他都没想明白这事儿，干脆就不去想了，放纵自己溺在减兰身上瑞香的味道里。
　　瑞香和迷迭香的味道交融混杂在一起，溢了满室。
　　睡到后半夜的时候，外院突然传来了尖叫声。直接把白珝吵醒了。
　　他翻身下床，在地上随便捡了件衣服把自己胡乱的裹起来，拎着悬在床边的长剑就直接出去了。
　　宫里突然遭到的夜袭，一批刺客潜入，扰得整个后宫灯火通明。
　　白珝击退了两人，自己也不可避免的手伤，手臂上一道被暗器划拉开的伤口尤为可怖，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袖。
　　但袭击这边的两人都被他杀了，尸体横陈在院子里，蒙面已经被扯下来了，都还是十五六岁的孩子。
　　白珝直觉不妙，让人仔细搜身，结果却搜出了江家的家徽。还没等他想办法辨别真伪，减兰也被吵醒，穿着薄薄一件单衣就过来了。
　　场面一下有些控制不住了，减兰认识江家的家徽，因为经常看见江枫渔戴着。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些家徽，都是真的。
　　“陛下！”白珝喊了她一句，却接不上后话。
　　减兰拿着宫女递过来的家徽，放在手指捻着，面上一片平静，根本看不出什么情绪。
　　白珝一咬牙，跪到了她面前：“陛下，这不可能是江家的人！”
　　“哦？”减兰意味不明的出声，“你怎么敢这么肯定？”
　　白珝咬着牙：“江家根本没有什么人……”
　　“你就这么了解江家？”减兰打断了他的话，忽然笑了一声，“哦，你是顾珏义子，确实该了解江家。”
　　白珝不太明白她这时候突然提及自己被套上的这层身份做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江家家将一直是宁康郡主在管，郡主……死后，便交给了太后。而且镇北侯虽然姓江，却一直戴着顾家的家徽。”
　　“呵，你倒是真了解。”减兰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声，对着候在身边的卫霜吩咐道，“召镇北侯进宫，不许睿王同来。”
　　“陛下……”白珝跪行到她脚边，伸手拽住她的袖子，低声的喊着她。
　　减兰垂眸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心堵得厉害。
　　“起来，回去休息吧。”
　　白珝依旧拽着她的袖子，跪在她脚边，昂首皱眉看着她：“镇北侯不会做这种事的，这些人也不可能是江家人。”
　　“你就这么肯定吗？”减兰忽然吼他。
　　白珝抿着唇：“……我肯定。”
　　“你凭什么？白珝你凭什么？”减兰甩开他的手，“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啊？”
　　白珝有点愣住，茫然的看着她：“……陛下？”
　　“江雪是什么人我心里没数吗？他会不会做这事我不知道吗？”减兰吼得有些声嘶力竭，“你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都这样，每一次都这样！我才是你的伴侣不是吗？你为什么不能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为什么你永远都在关注他们，你这么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要撩拨我！”
　　白珝被她吼懵了：“啊？”
　　“你是不是就仗着我现在喜欢你，开始得寸进尺起来？”减兰抖着唇，恍然一滴泪从眼角落下来，沿着脸颊滑落，啪嗒的砸在了白珝脚边的地上。
　　白珝愕然：“什、什么？”
　　减兰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转身打算走。
　　“小心！”白珝却忽然吼了一声，猛然一下扑了过来搂住她，抱着她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把她护在怀里，躺倒在地上咳了两声。
　　“白珝？！”减兰一下惊愣，就看见了白珝颈间一道溢出的血线。
　　“刺客还在宫里，陛下你要小心。”白珝皱着眉，闭着眼，呛咳出了一口血沫，一副很是吃力的模样。
　　“白珝？你撑住！卫霜！卫霜——”减兰惊慌抬手去捂他脖子的伤口，转头去找卫霜，却想起自己刚刚把他调走。
　　她兀自冷静了一下，又朝瑟缩在一旁的宫女喊：“去喊侍卫！让他们去找太医！快去！”
　　“陛下……我没事。”白珝搂在她身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闭嘴！”减兰吼他，吼完又后悔起来，低头去碰他的额头，“对不起白珝，对不起……”
　　“陛下……”白珝抬手轻轻抚在她头上，低低笑了一声，“我从来没说过……不喜欢你啊。”
　　“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说吗？”减兰哭起来，却没有手来给自己抹眼泪，泪水落到了白珝脸上，滚烫着从他脸上滑落。
　　她手下捂着的伤口还在冒血，温热的血水从她的指缝溢出来，怎么都捂不住。
　　“陛下，你听我说，这些刺客跟我所学是一脉的，不可能跟江家有关系。”白珝低声道，嗓子沙哑得厉害，“陛下还记得吗，我说过，当年我是来刺杀你的。这些人肯定也是当初培养我的那群人培养起来的新人……”
　　“你能不能省点力气，别在这种时候跟交待后事似的跟我说这些话？”减兰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哭腔，蹭在他额头上，“算我求你了，别说了……”
　　白珝轻轻抚着她的头，呼吸都粗重了起来：“你要小心，陛下，照顾好自己……”
　　“你别说这种话好不好……”减兰控制不住自己的哭声，“很快就会有人来的……”
　　“嗯……”白珝轻轻应了她一声，轻抚着她头发的手慢慢失了力气，从她头上滑落。
　　“白珝——”




却道天凉好个秋-16

　　张钧赶进宫的时候，减兰已经哭成个泪人。他这么多年就没见减兰这么哭过，又见她满手的血，心跳都漏了半拍。
　　结果一看，白珝的伤不重，虽然脖子划拉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及要害。主要是伤到他的东西上淬了药，白珝是因为这药物昏迷的。
　　张钧给他处理伤口的时间，被卫霜带进宫的江雪也已经把刺客处理完了。
　　二十多人，留了两个活口，其他不是被杀就是自杀，都还是孩子。
　　江雪也搜到他们身上江家的家徽，面对眼睛都哭肿的减兰，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解释一下。
　　倒是张钧看见了这些家徽，轻咦了一声。
　　减兰偏眸看他：“张太医有话说？”
　　“这是宁康郡主的家徽。”张钧道，“老侯爷战死的时候郡主尚小，因为一些原因，改动过这家徽。”
　　减兰微微一愣。
　　张钧都开口了，江雪就顺着他的话解释道：“与其说是家徽，不如说是我母亲私人所用，我家家将用的老侯爷的旧徽，我自己带着顾家家徽。”
　　减兰皱眉看着这一堆家徽：“所以都是仿制的？”
　　“也不是。”江雪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哀伤，“这些到真是我母亲造的，她私人有一支小队，每个人的名字都藏在这些家徽纹路里，人死了，家徽还会留下来，都藏在郡主府里。”
　　“……母亲她，有时候会自己过去跟这些早亡的姐妹讲讲话。”江雪长长叹了一声，苦笑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这东西也会被盗。我连她留下的这点东西都守不住……”
　　减兰哑了哑。
　　“陛下深夜召臣入宫，是因为这些刺客？”江雪收捡起自己的心绪，问了一句。
　　减兰张张嘴，又哑住了。本来是想兴师问罪的，现在看起来又是一场栽赃嫁祸。
　　她收捡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淡淡的应下：“嗯，查清楚这些是什么人，找到幕后之人。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领命。”江雪应声，喊人把尸体都收拾干净，带着两个活口下去问话了。
　　减兰就守在白珝床边，红肿着眼睛问张钧：“他怎么还没醒？”
　　“真的没事。”张钧一脸无奈，“他生孩子难产流的血比这多多了，不照样生龙活虎的么？”
　　减兰哽了一下。
　　“跟你爹一个德行，真的是。”张钧吐槽了一句，“喜欢就好好待人家，别在那自孤自傲的，”
　　“嗯。”减兰闷声应了一句，抓着白珝的手，握着搁在唇边。
　　张钧看着她，忽然一下感觉好像看见几十年前踏月守在尹昭身边的样子。
　　那时的年少轻狂，恍惚如梦。而今他已年过半百，半截身子入土。
　　他一下有些恍惚，才想起来踏月已经离世了几年。
　　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这些孩子的时代了。
　　“陛下……”张钧低声喊了一句。
　　“什么？”减兰应声。
　　他却只是笑了笑，缓声道：“早些休息，臣告退了。”
　　“您老路上小心些。”
　　次日早朝的时候，步月才知道宫中遇袭的事，当即就垮了脸，搁朝会上大发雷霆，把皇宫守卫从上到下全拎出来骂了一遍。
　　减兰都有点懵，悄悄跟卫霜搭话：“皇叔今天怎么这么暴躁？”
　　卫霜小心翼翼的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减兰轻轻颔首，乖乖坐好，尽量不招惹步月。除了宫中遇袭，京城内部防御也需要整顿，还有城外逼近的西北大军需要防范。
　　步月连带着江雪一起都骂了一顿，暴躁得满朝文武不敢吱声。
　　直到下了朝，他嗓子都哑了，喊着闵昱直接要上御史台去。
　　闵昱抓着江雪缩在他身后，小声问他：“侯爷，你是把王爷怎么了？”
　　江雪一脸无辜：“我没有……”
　　听见他们讲话的步月扭头瞪了一眼过来。
　　闵昱推了一把江雪，把他推到步月身边，然后把自己落到更后面去。
　　江雪无奈的伸手去揽着步月的腰把他搂怀里来：“怎么了嘛，你生我气也别迁怒其他人啊。”
　　步月瞪了他一眼，去拍他搂在自己腰上的手：“别动手动脚的。”
　　江雪挑了下眉，把他搂紧：“我就动。”
　　被他突然一使劲揽住，步月皱了下眉，闷哼了一声。
　　“怎么，弄伤你了？”江雪轻轻皱眉，把他抄起，横抱了起来，“别气了嘛。”
　　步月抿着唇，揽着他脖子靠在他肩上，轻轻哼了一声。
　　“昨晚那群刺客我查了，跟白珝那时候一样，不知道上头是谁，只接了命令来刺杀，第一次出任务。”江雪把他搂抱好，放缓了脚步慢慢走着。
　　“跟白珝那时候一样？”步月愣了愣，皱眉，“当年没有根除掉吗？白珝那时候看见的难倒真的是当年训练他的人？”
　　“没时间查。”江雪抿唇。
　　“城外什么情况？”步月叹了一声。
　　“行军停了，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江雪放低了声音，“我总觉得事情不太对。”
　　“什么？”
　　“我知道我肯定会被针对，权势这么大，谁都会怕，这很正常。”江雪道，“但林歆他哪来的底气针对我？”
　　步月愣了愣。
　　“他一没政权二没兵权，谁给他的这么大勇气针对我？”江雪声音很轻缓，“真把我拉垮了，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能从我这拿到什么？”
　　“减兰……”步月有些哑，“她不会干这种蠢事吧？”
　　江雪笑了一声：“这要真是陛下给他的勇气，那就玩完了。”
　　步月乏力的叹了一声：“先顾好眼前，现在你已经在一个死局里了。”
　　“左右都是死，想那么多做什么。”江雪笑起来，“死了也罢，累了已经。”
　　步月抬手捧到他脸上，轻轻笑了笑：“坚强点儿，你才二十多，正该是拼搏的时候。”
　　“好，我拼搏。”江雪蹭了蹭他的手，“不生气了？”
　　步月顺手轻轻拍了他一巴掌：“气着呢。”
　　“那不是昨晚事发突然么，我也不是故意把你撂下的。”江雪继续把脸蹭上来，“还生气你再打两巴掌。”
　　“舍不得。”




却道天凉好个秋-17

　　江雪把步月抱去了御史台，放下之后又搂着他亲了一顿。慢吞吞跟过来的闵昱觉得自己不该出现，甚至应该喊人给他们在这里铺张床。
　　亲过瘾的江雪离开去处理自己的，留下这满室氤氲混杂的信香。
　　闵昱一边开窗一边喊人点熏香，然后慢慢挪到步月身边，给他搬折子。
　　步月这会儿心情倒是好了，缓缓的翻着折子批示。
　　“侯爷的信香是梅花，那剩下这股味道是什么？”闵昱凑在步月身边，忽然疑惑问了一句。
　　步月眼都没抬，翻着下一本折子：“我身上的信香。”
　　闵昱静了一会儿，忽然惊恐：“王爷是坤柔吗？！”
　　步月：“？”
　　他举着折子过来敲了闵昱一下，带着无奈：“我是乾阳。”
　　“啊这……”闵昱捂着被敲的额头，嘟囔着，“怎么以前都不知道。”
　　步月感觉有点好笑：“你要知道这事做什么？”
　　闵昱鼓着腮帮子装金鱼，跟着一起批折子：“对了，王爷之前吩咐的求援，只有师将军回复了。”
　　步月沉吟了片刻，轻嗯了一声：“有他一个足够了。”
　　“西北大军真打过来，师将军一个人也拦不住啊。”闵昱皱眉，“侯爷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西北就闹这么大事了？”
　　“闵昱。”步月忽然喊他。
　　“有何吩咐，王爷？”闵昱顺嘴就应了。
　　“陛下以后交给你了。”步月轻笑了一声。
　　“哈？”闵昱茫然。
　　步月也没解释，继续翻着折子。
　　城外的西北大军停了几天，压得整个京城人心惶惶，不少人谋划着要不要再出逃一次，纷纷都在奏请。
　　步月筛着这些折子，一笼统的全堆去了减兰案头。
　　减兰翻得烦躁，把闵昱喊来问他，这些折子为什么不压下去，是嫌她现在还不够烦的吗？
　　闵昱一脸无辜，说他没权，这些是睿王选的。
　　减兰感觉头都有点炸了，不明白皇叔是怎么了，但又隐隐约约的感觉，自己无法去干涉他的行为。
　　城外的大军似乎诚心就要用压力压垮他们，像一片经久不散的乌云飘来京城，盘踞不走。
　　这压力同样全部压在了江雪肩上，城外的大军，城内的怀疑，就算减兰目前还相信他，这一根刺也已经扎进了心底。
　　步月说得对，他已经在一个死局里了，而且没有生路。
　　或许他该想办法置死地而后生，可他一下子有点找不到拼搏的理由。
　　就算他抗住了这次压力，然后呢？还会有下次，下下次。功高盖主不可取，尤其减兰还是一位不被看好的女帝。
　　他永远没有宁日，这只是一个开端。
　　只是他始终没有想明白，在这次事件里，林歆到底是个什么地位。他这么做到底能从谁那里拿到些什么好处？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已经有不少百姓顶不住这么样的压力，举家迁出了京城了。
　　大街上再一次的萧条冷清下来，连在东海的师鸢都已经赶回了京城，城外的大军始终不为所动。
　　师鸢进城之后得知这些事，疑惑的问江雪为什么不拿着自己的令牌命令西北军回撤。
　　江雪苦笑了一声：“如果我的指令下去，他们没有回撤倒也还好，不过就是再战一次，若我指令下去，他们回撤了，不就坐实了是我把他们喊来的么？”
　　师鸢一下愣住。
　　“你是生怕陛下没有理由把我送进天牢里面去啊。”江雪看他，目光悠远。
　　“所以现在怎么办，跟他们干耗着？”师鸢皱眉，“东海我目前是交给霍思远在看，但他毕竟不是武将，抗不了多久的。”
　　“他们到底在等什么？”江雪也皱起眉，百思不得其解。
　　大军少说在城外待了半个月，一点行动都没有，看见京城百姓迁走，也没有任何阻拦的行动。
　　“会不会是在等什么人？”师鸢猜测。
　　“等谁？”江雪反问，“有谁是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的吗？”
　　“这不得问你们么，这么久了一点端倪都没有发现？”师鸢看他。
　　江雪放弃的抬手揉脑袋：“发现不了，我这都快被逼疯了。”
　　“你就没有个怀疑对象吗？”师鸢也有点自暴自弃起来，“你猜一个要不？”
　　“我只能怀疑陛下。”江雪呵呵了一声，“总不能是步月搞的事吧？”
　　“那还是怀疑陛下吧。”师鸢也呵呵了一声。
　　刚进门的步月无奈的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减兰还没疯到这种地步，你不如想想把你拉下来之后谁获益最大。”
　　“我……”师鸢扭头看了步月一眼，“王爷，凝雨要是出事，他手上的权一大半都能落我手上，剩下那点估摸着就是我师父和侯家继承。”
　　“也就是林歆无论如何都讨不到好处是吗？”步月微微皱起眉。
　　“是。”江雪点头，“军权目前统一，就算把我杀了，后面飞羽也能立刻继承。”
　　“不会因为你牵连到他吗？”步月有些疑惑。
　　“牵连不到。”师鸢低低笑了笑，“之前我家老爷子去世，他不是瞒着我么。”
　　“嗯，我记得你还发脾气了。”步月点点头。
　　“虽然凝雨感觉总不带脑子……”师鸢轻笑。
　　“我什么时候不带脑子了？”江雪插了一句，被他瞪了一眼，又哼了一声乖乖闭嘴了。
　　“他那时候，就用我家老爷子的死，跟我把关系割裂了。”
　　“我感觉你们关系还挺好的啊。”步月有点疑惑。
　　“因为睿王你啊。”师鸢笑了一声，“不管怎么说，你是摄政王，不总得给你面子，对吧。”
　　步月反应过来：“明白了，你们是做了一场戏谋划好了后路，就是怕江雪出事，军权落空，是吧？”
　　“我当时是真的挺生气。”师鸢托着下巴，扭头轻哼了一声，又缓声道，“加上我跟灵王的关系，凝雨手上的权我等于已经拿下了一大半，就看他什么时候下马了。”
　　步月笑了一声：“你们还挺未卜先知的。”
　　“我倒是宁愿这布置什么作用都没有。”师鸢轻叹了一声，“这么下去，非死即伤的。”




却道天凉好个秋-18

　　重阳的时候，城外大军猝不及防发起了进攻，京城虽然守得手忙脚乱，但也是勉勉强强抗住了这一次袭击。
　　这终于打起来了，江雪反而松了口气，调集京城守备一副要跟对方硬碰的架势。
　　结果打了没两场，林歆直接带着副将们归降了。还说以为江雪被困京城，是来救侯爷的。
　　不小心闹出这么大事，还请侯爷责罚。
　　林歆实在说得太过情真意切，江雪从他话里挑不出错，不管怎么问他都对答如流，把锅全甩给了西夏那几个使臣。
　　他只是受到了西夏的挑拨离间，只是来给侯爷撑场面，知道侯爷没事，这不就自己认罪了吗？
　　如果不是西夏挑拨他怎么会这么冲动呢？他毕竟不是什么武将，冲动点也无可厚非。
　　谁家下属不护主子呢，是吧？
　　江雪在文武百官面前，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这根本无法开口，怎么解释都是错。
　　减兰也是感觉头疼，象征意义的把他禁足了，让师鸢来负责后续。
　　师鸢跟他暂时交接兵权，江雪顺便把那象征意义更大的玄虎令给他了。
　　“怎么连这都要给我？”师鸢皱眉，有点抗拒。
　　“不该把你喊回来的。”江雪叹了一声，“把我禁足，兵权交接给你，这不等于又给了林歆一个动手的理由么？”
　　师鸢微微一愣，反应过来，苦笑起来：“陛下难道没想到吗？”
　　“她想到了她也只能这么做。”江雪哀叹，“这一次是真的让林歆站在了制高点，陛下不能不罚我，又不能罚重，怎么都是错。”
　　“还不都是你自己养虎为患。”师鸢嘲笑了一句，“现在睿王也被卡死在那，一旦向着你，他也非死即伤的。”
　　“是啊，不能让步月掺和进来，你帮我看住他。”
　　“咦？你不是禁足吗自己看不住？”
　　“我禁足是在侯府啊，你在想什么？”
　　师鸢静默了两秒，噗嗤笑了一声：“我都忘了你自己有侯府……我感觉你就算去睿王府禁足也没有人会觉得不对劲。”
　　江雪也跟着笑了起来，再跟他最后交代了几句，就自己乖乖回家禁足了。
　　侯府是顾瑾瑜当时给他布置的，倒处都是他熟悉的风格样式，尽管没来过几次，却还是透着一股熟稔。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院子树木，叶子早就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晚秋的寒风中孤零零的摇摆着。
　　他有点迷茫，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不懂。
　　母亲那些年，到底是靠怎样的信念坚持下来的。他已经有点坚持不住了，这一遭遭的事，已经消耗掉了他全部的热血。
　　“好累啊。”江雪看着夕阳西落，血色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娘……我真的好累。”
　　“七八岁你就把我丢去了南疆，这十多年来，我努力了，也尽力了。可是我现在真的累了……做什么都错，做什么都会出事，一言一行都被禁锢，背后永远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等着随时将我撕碎。”
　　“我真的……好累。”
　　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吞没，黑夜慢慢覆压下来，将院子里孤零零的人影吞噬殆尽。
　　“侯爷，宫里出事了！”院子忽然闯进一道人影，声音慌张带着惊恐。
　　“什么？！”江雪一惊，起身就往外走。
　　“侯爷……您可在禁足呢，这是要去哪啊？”跟个摆设似的老管家颤巍巍的拦了一下。
　　江雪扶了他一把，喊人把他送去休息，自己去牵了马就往宫里赶。
　　宫里灯火通明，宫门也是大敞着的。江雪有点心慌，一路策马直奔中宫。
　　然后，掉进了圈套。
　　他一路策马，路上都没有看见护卫，焦躁的情绪逐渐蔓延出来。他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又没有时间去深思。
　　直到赶到中宫，被一大群侍卫拦住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过于冲动了。
　　卫霜打着一顶灯笼，皱眉看着骑在马上喘息的他：“侯爷，这深更半夜的，您闯中宫做什么？”
　　江雪静了一下，翻身下马，跪地行礼道：“镇北侯江雪，求见陛下。”
　　“陛下已经歇下了。”卫霜轻轻笑着，将手上的灯笼递给了其他人，自己只身过来扶他，“侯爷明早再来吧……”
　　江雪看他来扶自己，也正好是有个台阶下，便搭着他的手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应声，忽然就见卫霜握着他的手往他怀里一撞，抓着他手就绕到了自己脖子上，自己把自己禁锢在他怀里了。
　　江雪：“？？？”
　　“侯爷？您这是做什么？”卫霜死死拽着他的手环在自己脖子上，一脸惊恐的在那喊。
　　周围的侍卫因为他这一叫唤，全都举剑朝他围过来。
　　“原来……是你啊？”江雪垂眸看着在他怀里一副死命挣扎却挣脱不了的卫霜，觉得有点好笑。
　　卫霜将他的手掐得很紧，听见他的话，无声的笑了一下，然后嚎起了救命。
　　江雪其实根本没有用力，甚至是反被他擒住了，手无法挣脱，被他用这么个姿势卡在这里，动弹不得。
　　“你习过武是吗？”江雪问了一句，这力气可不像一个娇弱的内侍所拥有的。
　　卫霜并没有回复他，只是继续一脸惊恐的嚎。忽然，不知道哪里一支冷箭射过来。
　　江雪听见了破空声，带着卫霜稍微躲了一下，扭头皱眉去看向长箭射来的方向，结果就看见了灯火通明下一道长身玉立的玄色身影。
　　“……林歆？”江雪愕然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进宫里来的？不对，他怎么进宫来的？
　　他不是被步月送去刑部关起来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林歆站在高台上，轻轻一挥手，铺天盖地的箭雨就齐射而来。江雪只能带着卫霜躲避进了宫殿下，但始终都无法挣脱他。
　　“陛下待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江雪咬牙问了他一句。
　　“就是因为陛下待我极好，我才想杀了你啊，侯爷。”卫霜扭头过来瞥了他一眼，“你太危险，无法捉摸，无法控制，我无法放心陛下活在你的阴影下。”




却道天凉好个秋-19

　　江雪理解不来卫霜的想法，他反问一句：“什么叫陛下活在我的阴影下？”
　　……虽然确实有点功高盖主的嫌疑，但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我不理解先帝为何要将兵权全部给你，又要分夺陛下的政权，给予睿王摄政之权。”卫霜很放松的靠在他怀里，钳制着他的手，“我当时也只是想着，没关系，睿王毕竟是陛下的亲叔叔，总归是会向着她的。”
　　“睿王还不够向着她吗？”江雪满脑子问号。
　　卫霜掐住他手臂，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没有！你们所有人都没有把陛下放进眼里，她就宛如一个傀儡，一言一行都得看你们脸色，都得小心翼翼！”
　　江雪：“……”这是真的冤枉啊。
　　“不论她有什么决定，什么想法，你们永远在反驳，永远不会支持她。”卫霜指甲掐进了他肉里，划出了一道血痕，“说什么为了社稷江山着想，她难道不是为了这天下着想吗？这江山是她的啊！”
　　江雪被他薅得眼泪都快下来了，颤了颤嗓音：“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如果你觉得我们会威胁她的地位，我可以都放弃掉，侯爵，军权，我都可以不要……”
　　“所以我才说你可怕啊，侯爷。”卫霜打断了他的话，“你没有弱点，无欲无求，无法掌握，就是一个隐患，随时会爆发，掀起无可挽回的后果。”
　　江雪：“……”
　　他微微叹了一声，低声问：“所以你一定要杀了我吗？杀了我你的陛下就能顺风顺水，一世无忧的吗？其他人你就掌控得了了吗？”
　　“起码师将军有弱点，有牵累。”卫霜笑了一声，“他女儿就是最好的把柄。”
　　江雪没等他话音落下，便直接顺势抬手掐住了他脖子，语气森然冷下：“你敢动未央试试！”
　　卫霜被他掐得一咳，皱了皱眉，嘶哑着嗓子嚎了一句救命。
　　江雪一愣，反应过来不对，还没来得及放手，便看见了被一群侍卫簇拥着的减兰跑了过来。
　　她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睡衣，头发也都是散着的，因为跑得太剧烈，脸上都是汗，头发沾了不少，显得有些狼狈。
　　“江雪，你在做什么？”减兰喘着气，声音虚软无力，因为被侍卫拦住，无法继续靠近，只能一脸焦急朝他吼，“你做什么？你放开卫霜！”
　　江雪看着她，又垂眸看了看卫霜，轻轻笑了一声：“你就在等这一幕是吗？”
　　“陛下！这里危险！你快离开！”卫霜并没有理他，只是薅着他的手朝着减兰喊，“不要靠近！”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拉着我同归于尽？”江雪放松着自己的手，低声笑了笑，“你死了，谁来照顾你的陛下呢？”
　　“有人会替我照顾她的。”卫霜薅着他的手忽然挣扎了起来，转了个身面对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匕首，插进了自己心头。
　　他咳出一口血，掐着江雪的手臂，笑了一下：“你不能死在这里，你必须死得名正言顺，在文武百官面前，死得罪有应得。”
　　“你！”江雪愕然。
　　“卫霜！”减兰薅着阻拦自己的侍卫，“滚开啊！”
　　江雪伸手没有拉住他，只能看着他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虚弱的坠到地上。
　　他今天穿着素色的衣服，猩红的血从胸口溢出，像一朵盛开的鲜花，美艳而夺命。
　　“卫霜——”减兰嘶吼着，“去给我把他拿下！”
　　侍卫迟疑的望向江雪。
　　现在还留在宫里的侍卫，或多或少就是从江雪刀下幸存下来的，看着他就本能的产生的恐惧，迟疑着完全不敢上前。
　　“你可真是决绝。”江雪低头看着倒地的卫霜，轻轻的笑起来，“罢了，就这样吧。”
　　这一场局，你到底谋划了多久？
　　江雪缓缓的自己从殿前走下来，走近减兰。
　　侍卫们拦着他，护着减兰后退。
　　“陛下，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江雪站定脚步，闭了闭眼，“反正已经错成如此，我还有事，便先告退。”
　　“愿吾皇此后，高枕无忧。”
　　减兰看着他，震惊伴随着恐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从侍卫之间穿插走过，就这么一个人没入了灯火之间，渐行渐远。
　　“一群废物！”减兰薅开这群侍卫，跑去了殿前，把卫霜抱了起来，小心的喊着他，“卫霜？卫霜……”
　　卫霜咳了两声，呛出一口血，偏头远离着她：“陛下……脏……”
　　“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减兰把他抱起来搂紧在怀里，“江雪怎么会在这里……你跟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卫霜咳着，稍微挣扎了一下，但已经没有力气挣脱，便只能抓住了减兰的手，低声：“陛下……你要照顾好自己……”
　　“卫霜……”
　　“卫霜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能得殿下垂怜，到如今的地位，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卫霜闭着眼，小心的靠到她怀里，“往后，卫霜不在您身边了，您照顾好自己，别跟自己置气，别跟瑶芳长公主置气，也别跟太后置气……”
　　“卫霜……”减兰把他搂紧，声音有些发抖，“你撑住……”
　　“陛下，卫霜有些不情之请……”
　　“什么？”
　　卫霜抬起手，揽住了她的头，用尽了力气凑上来，往她唇角亲了一下。血腥的味弥漫开来，混杂着眼泪。
　　“我真的很爱您，陛下……”
　　“卫霜？卫霜！卫霜——”
　　灯火通明的宫殿檐下，减兰抱着已经失去声息的卫霜，觉得有点荒唐。
　　良久，她哑着嗓子开口：“宣朕命令，全城缉拿镇北侯江雪。”
　　“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遭的侍卫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去啊！”减兰咆哮着，“怎么了？现在朕的命令不好使了是不是？你们是认他还是认朕啊？到底谁才是这个皇帝？啊！”
　　侍卫齐齐应了一声，四散离去。
　　很快，这一方宫殿，便只剩之前被流矢射杀了满地的尸体，以及跌坐在尸体环绕之间，孑然一身的帝王。




却道天凉好个秋-20

　　江雪离开中宫，沿途遇到了不少赶来的侍卫，但都没有人敢动他，他也不怎么在意，甚至还问其中一个人要了柄剑。
　　那侍卫迟疑着，哆嗦着把佩剑解了给他。江雪抽走剑，轻声道了句谢，然后便回忆着刚才看见林歆所站的宫阁高台，望过去微微眯了眯眼。
　　他其实不太认识宫里的路，看着这错综复杂的道路，没由来的想起了步月。
　　“呵……”江雪轻笑了一声，“怎么总在这种时候想到你呢……”
　　“江雪！”他自嘲的话音未落，便听见了熟悉的喊声，在中宫这唯一笔直的大道上，看见了远方灯火阑珊下一袭白衣的步月。
　　步月大抵是一路跑来的，身上也是只有件单薄的衣衫，已经被汗浸透，隐约透露了些肤色出来。
　　长发散在空中，随着他跑来的动作飞扬起来，绕着优雅的弧度，像一团锦簇盛放的花枝。
　　“你在做什么啊？”步月跑到他面前，扑进了他怀里，拽着他的衣襟，疯狂的喘着气，昂首皱眉看着他，“你疯了吗江雪？”
　　“步月……”江雪微微垂下眸，揽着他的腰，一下将他单手就抱了起来。
　　步月微惊了一下，攀着他的肩，眉头皱着更深：“江雪？”
　　“殿下，帮我个忙。”江雪搂抱着他，带他拐进了一条侧路。
　　“怎么了？”步月察觉到他情绪上有些不对劲，靠过来碰在他脸上。
　　江雪把他放下，搂着腰把他摁在了宫墙上，凶狠的吻了上来。步月被他咬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又推不开，只能搂着他，轻轻抚着他的背安抚他的情绪。
　　“帮帮我，殿下。”直到满嘴都是血腥味，江雪才放开他，哑着声音，低低的开口。
　　步月舔掉了自己唇上被他咬出来的血，皱眉问他：“要我帮什么？”
　　“那座高台，怎么过去。”江雪抬剑指出。
　　步月顺着他的剑望过去，微微沉吟了片刻：“我带你过去。”
　　“不用。”江雪靠过来，把头压在他肩上，声音放得很低，“我自己去，我自己的错，自己解决。”
　　“到底怎么了江雪？”步月捧起他的头，皱眉低声吼了他一句，“有什么不能跟我讲的？”
　　“没什么。”江雪轻轻笑了一下，“让人坑了一把，寻仇去的。别吓着你了。”
　　步月沉思了一会儿：“林歆？”
　　江雪微微一愣，皱了皱眉，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跟你一起去。”步月牵着他，拽着他走在宫墙下，“下午刑部给我传了个消息说林歆被减兰提出来，我就感觉不对劲，结果晚上侯府的人就过来说你一个人闯进了宫里去。”
　　“你在想什么啊江雪？减兰白天喊你禁足，晚上你就擅闯中宫，不要命了吗？生怕减兰找不到理由杀你吗？”
　　江雪被他牵着，低声应了一句：“有人报告说宫里出事了……”
　　“你当师鸢死的吗？”步月扭头瞪了他一眼，“你当我是死的吗？就算真的出了大事不得不传唤你，也至少是卫霜去才能信啊！”
　　“卫霜……”江雪皱眉，“你说林歆是陛下提出来的？”
　　“是啊，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下去还去了刑部一趟，确实是减兰写的令文，上的私印。”步月一副想不通的模样，“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可能并非陛下。”江雪笑了一声。
　　“嗯？”步月疑惑的应了一声。
　　“我闯进宫里，只遇到了卫霜，然后被他挟持了。”江雪低声道，“他当着陛下的面，上演了一出镇北侯杀人的戏码。”
　　步月脚步一顿，转身一脸惊诧：“什么？”
　　“这个卫霜到底是什么来历？”江雪继续走着，把他拽进了怀里搂着。
　　“宗人府那边送进宫的孩子，什么罪臣之后吧，一直跟在减兰身边，是个挺乖巧的孩子啊……”步月被他搂在怀里，一副想不通的模样，“他挟持你要怎么挟持？你打不过他吗？”
　　江雪笑了一声，搂着他一路穿梭在复杂的宫墙之下，一边复述着之前发生的事。
　　有些之前迷雾重重的事，这会儿倒是突然能明白过来了。
　　谁给林歆的勇气针对他的？还真就是减兰，只是并非她自己的本愿，而是卫霜从中假扮。
　　他跟在减兰身边长大，想仿减兰的字迹肯定不难，又是减兰身边最受信任的人，就算拿了减兰的印玺，也不会引起什么怀疑。
　　他利用的减兰的信任，暗中将所有人都拉进了他编织的这张大网里，然后用自己的死，点燃了这张网，把所有捆缚其上的人，都烧得灰飞烟灭。
　　江雪闭了闭眼，轻叹了一声：“他这一死，陛下不会信我，也不会放过我。他也知道，一直被林歆针对的我，不可能放过林歆，一箭双雕，不过如此了。”
　　“不管陛下是杀我还是削了爵位，我手上的权全都放空，也就没有威胁了。飞羽就如他所言，有弱点，有把柄，背后有权势，跟她还沾亲带故，比我好掌握，而且能力并不比我低。”
　　“而林歆这一步棋，洗掉了他所有的嫌疑，让他至死都在陛下面前保持了自己温润贤良的形象。也因此，和林歆有关的你，在后续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江雪皱起眉：“他还留了什么后招针对你吗……步月，你要小心些。”
　　“不用留什么后招。”步月轻轻叹了一声，“你出事了我也就直接垮了。”
　　江雪哑了一下。
　　“呵呵。”步月轻轻笑起来，“看来真正学会我皇兄那套攻心计策的，是他啊。”
　　江雪有点无言。
　　“绕过那边的宫殿，就可以上去了。”步月指着路，“但你确定林歆还会在那吗？”
　　“不确定，上去再说，在那最好，不在，我掀翻了这座皇城也会把他找出来。”江雪搂着他腰，直接抱着他跳上了宫墙，“我们直接翻过去。”
　　“好，我陪你找。”步月搂着他，疑惑了一下，“你刚才怎么不翻墙？”
　　江雪笑了一声：“想跟你多待会儿。”
　　步月：“……”




却道天凉好个秋-21

　　江雪带着步月上了宫殿高台的时候，看见了靠在立柱上，浑身是血的林歆。
　　他听见声响，锐利的抬眸望了一眼过来，像一只重伤却还不愿放弃的猛兽。看见是他们俩，又放缓了目光，轻轻的笑起来。
　　“侯爷，还有……睿王殿下。”林歆挣扎着想站起来，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江雪一下感觉自己手里的剑失去的作用，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问他：“你刚才不还挺风光的吗？”
　　林歆哼笑了一声：“侯爷你也真的是心思单纯，随便一个人说宫里出事你就信了吗？这么莽撞的闯进宫来。”
　　江雪静了会儿，甩开了手里的剑，走到他面前蹲下，很认真的问他：“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这么针对我，能拿到什么好处？”
　　“林家而今是良籍，休养生息个几十年，等朝中人淡忘之前的事，一样可以回来。我把你带着身边，虽然是当做人质，却也从来没有苛待过你。林公子，我真的不明白，你这么做的意义的什么。”
　　林歆低低的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直到咳出血来，才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步月：“侯爷……你知道我到底是谁吗？”
　　江雪微微一愣，又扭头去看了一眼步月，他们两个真的长得很像。江雪略微迟疑的问了一句：“……你比睿王大了一岁吧？”
　　“九个月。”林歆盯着步月，声音发哑，“睿王爷，不知道姑母，有没有跟你讲过我的事。”
　　步月静默了会儿，淡淡出声：“你是舅舅林澈的孩子，生下来之后，母后带过一段时间，然后送回了林家。”
　　“我才应该是这个七皇子！是这个睿王！”林歆咆哮起来，将身上的伤全都崩裂，血涌了出来，腥咸的味道散在空气里，“你以为姑母是怎么怀上你的？靠照顾那个病的要死的老头吗？你以为他还有人道的能力吗！”
　　步月皱起眉：“所以你是想说，我并非先帝的孩子，而你是？”
　　“不……”林歆咳出一口血，情绪稍微冷静了些许，又轻轻的笑起来，“我们都是他的孩子……只是来得不那么光明正大。”
　　“你的舅舅，我所谓的父亲，或者我应该喊他母亲才对，那个叫林澈的男人。他看着林家衰败，自己的太子侄儿不认他，所以从南疆寻了秘药，下给了景泰帝。”
　　江雪愕然了一下：“哈？”
　　“他想为林家留下一个种，并且强行沾染上皇家的血统，他要让李踏月动林家不得。”林歆低哑的笑起来，“我是为此而出生的，从他怀上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一粒棋子，一粒必须为林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棋子。”
　　江雪抬手掩了掩唇，又扭头去看了一眼步月：“我记得之前你让我给你查……你这个舅舅跟白珝那事儿……”
　　“舅舅跟我母后一样，都是封元。”步月走近过来，也蹲了下来，“想来是当年为了怀上你，也对自己用了不少药吧。”
　　“或许吧，我也不是经常能见到他，见到了也是给我布置一堆根本完成不了的任务。”林歆靠在柱子上，闭了闭眼，声音都显得有些乏力起来。
　　“所以他果然还活着。”步月微微皱了皱眉。
　　“活着吧，也可能被杀了。”林歆随意的说着，“卫霜不会放他这么一个有威胁的人在自己死后依旧活着的。”
　　“我还是没懂，你跟卫霜合作，到底意义在哪儿？”江雪伸手搁在他脸旁，拂开了他散落的碎发，“你既然肯定自己是景泰帝的孩子，为什么不说呢？”
　　“侯爷，你不会当真以为，李踏月他不知道我的身世吧？”林歆睁眼看他，又看着步月，嘶哑的笑起来，“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凭什么！我也是他的弟弟，我也流着跟他一样的皇室血脉，我凭什么就要在林家，背负着罪籍过一生？就因为生我的母亲跟他不是同一个吗？那也是他舅舅啊！”
　　“母后曾经带过你，是什么原因让她把你送回林家的？”步月有些疑问。
　　“因为她怀了你。”林歆轻呵了一声，“睿王爷应该从小就听过流言，说姑母怀你的时候，跟一个侍卫有染吧？”
　　步月点头：“所以这个侍卫，其实是舅舅？”
　　“对。”林歆又呛出来一口血，自己抬手抹了一把，猩红的血色给他苍白的面庞染就了一抹艳色，“他当时的计划，是希望姑母将我养大。谁知道那药下得太猛，一直照顾景泰帝的姑母，居然也怀孕了。”
　　“但即便如此，母后也应该不会就那么把你送回去。”步月皱着眉。
　　“对，姑母并没有打算把我送走，其实封号的圣旨都拟了下，拟号是瑞，祥瑞的瑞。”林歆抬手过来，沾着血迹的手很小心的触到了步月脸上，“但后来，姑母几次险些流产，小姑便将我送走了，让她安心养胎。”
　　步月微微愣了一下：“阿幼把你带走的？”
　　“对，小姑将我送回了林家，另外找人照顾我，并告知姑母我一切安好，让她顾好自己。”林歆的手顺着步月的脸，慢慢的滑落下来，落在了他脖子上，轻轻的掐住，“我真的很恨你啊……睿王爷……”
　　步月抓住他的手：“恨我你冲着我来便是，你跟卫霜整这么一出大戏是为了什么？”
　　“杀你有什么乐趣？”林歆轻轻的笑起来，“而且说到底，我恨的也不全你，比起什么都不知道的你而言，明明知道我身世却视而不见的李踏月，明显更可恶些。”
　　“你就那么确信皇兄知道你身世吗？”步月皱眉。
　　“他若是不知道，又怎么会在你求情之后放过林家？又怎么会同意让江雪把我从林家带走！”
　　步月：“……”
　　江雪：“……”
　　“对不起，我的错。”江雪抬手扶额，“那是我求来的……”
　　林歆一愣：“什么？”
　　“林家的赦令，是我求来的。”江雪复述了一遍，“那不然我干嘛要把你带走啊……”
　　林歆整个人都惊了。




却道天凉好个秋-22

　　步月一时觉得有点好笑，抓着林歆的手，低低的笑起来：“所以这算个什么，就因为我一时圣心泛滥，酿就了如今的结果是吗？”
　　林歆也笑起来，咳呕着血，一把甩开了步月的手：“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卫霜死了，李减兰不会放过你，在后宫，现在有最后一批人，带着睿王私兵的印徽……”
　　江雪一惊：“什么？还有人？你们到底是练了多少人啊？有这功夫帮我练点兵不行吗？”
　　“我私兵的印徽？”步月一头雾水，“这你们是从哪来的？我就没多少私兵，顶天了也就凑个十来枚吧。”
　　“仿的。”
　　“……工部看来是需要改革一下了，怎么什么都能被仿？”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只要有想法，什么都可以做到。”林歆低低的笑起来，“算是我死前的一点善意吧，侯爷，卫霜与我通信的信件我全都留着在，这是你翻盘的唯一机会。”
　　“所以你跟卫霜合作闹这么大一出戏，就是为了坑害江雪吗？”步月问他。
　　“卫霜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林歆道，“我只是单纯的想毁了李减兰而已。”
　　步月又是一愣：“啊？”
　　“她作为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所受的压力是前所未有的，李踏月让你们辅助她，本意的好的，但也容易被误解。”林歆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的擦着自己脸上的血迹，“卫霜觉得你们是威胁，可我跟在江雪身边这些年，我能看见他的鞠躬尽瘁。”
　　“她既然猜忌和不信，那我就顺着她意，断了她的左膀右臂。”林歆仔细的擦干净了自己的脸，继续勾着优雅温和的笑容，“李踏月花了这么久维稳的局面，我就是要毁了它！”
　　“疯子。”江雪皱眉，“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有多少百姓会流离失所？”
　　“那关我什么事？”林歆看他，“侯爷，我不是你，没有保护这天下人的心愿，没有为这群刁民奉献自己的意图，我凭什么要为他们考虑？我在黑暗之中苦苦挣扎的时候，谁为我考虑过？”
　　江雪无言以对。
　　“谁伤的你？”步月却皱眉抓着他的手，掀开了袖子，露出了下面斑驳的伤痕。
　　伤都不深，却密集，血一直在缓缓的往外流，好似根本止不住的样子。
　　“无所谓了。”林歆再次甩开了他的手，闭眼一副放松的模样靠在柱子上，“你们做你们的事去吧，给我留个全尸就好。”
　　“林歆，你如果是想要睿王的身份，我给你。如果是想要权利地位，你也大可来争。如果只是想让减兰承认你的身份，我也一样可以做到。”
　　“你这算什么？看我可怜，施舍吗？我不需要，收好你的怜悯，顾好你自己吧！”
　　步月轻轻叹了一声，转头对江雪道：“你先去处理后宫那群私兵的事，用点脑子，不要胡来。”
　　“好，遵命。”江雪应下，起身，又去把丢开的剑捡了起来，“我在你眼里到底是多没脑子啊？”
　　“快去！别再闹大了，真的收不了场了。”步月瞪了他一眼。
　　“后宫往哪走来着？”江雪眯眼看了下四周差不多的复杂环境，感觉有点头秃。
　　“朝东一直走就是了。”步月有点无奈的笑起来，“实在找不到你就抓个宫女内侍的问问。”
　　“怎么弄得我真是来袭击皇宫的一样。”江雪嘟囔了一句，对着天上星辰认了一下方向，直接从高台就跳了下去。
　　步月看着他跳下去，又轻轻叹了一声，凑过来把林歆拽了起来。
　　“做什么？”林歆睁眼，露出了一丝诧异，“你还想救我不成？”
　　“怎么能让你就这么死了。”步月把他扶起来，“万一你要留的证据被毁了，你就是唯一能证明江雪清白的人。”
　　“放弃吧，救不回来的。”林歆轻轻笑起来，“没人对我动手，这些伤是蛊虫的反噬。”
　　步月微微一愣：“又是蛊？”
　　“哦？看来王爷也查了不少跟蛊有关的事情？”林歆倒靠在他身上，伸手掐住了他的脸，“我明明跟你长得这么像，待在他身边的时间也比你长，怎么他就不喜欢我呢？”
　　步月微微思索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江雪，便轻轻笑了一下：“你总不会以为他是喜欢我这张脸吧？”
　　“如果没有遇到你，侯爷应该是会跟瑶芳长公主结为连理吧。他会成为一根支柱，顶起这一片残败的天。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么个地步，连带江家百年名声一起被毁。哦，还顺带牵连了顾家。”
　　“你这意思是在怪我咯？”步月挑了下眉，扶着他艰难的往高台之下走。
　　“岂敢。”林歆笑了一声，又呛起来，咳出几口血来，溅到了步月素色的衣服上。
　　“这蛊没有解药吗？”步月皱眉，伸手把他揽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娘胎里带出来的祸端，从何而解？”林歆偏了偏头，吐出了一口血，“我被反噬，也说明母蛊死了。林澈多半是已经被卫霜杀了。”
　　步月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接话下去，只能另起个话题：“你这些年在江雪身边，就只想着报复吗？”
　　“我倒也想顶替你在他心里的地位，奈何侯爷瞧不上我。”林歆偏头靠过来，压在他肩上，“我也没比你差吧，怎么就是比不过你呢？”
　　“为什么一定要跟我比？”步月有些不解。
　　“是啊……为什么呢？”林歆反问了一句，带着笑，放肆的吼了一句，“为什么——”
　　步月稍微有点嫌弃的偏了偏头：“你这气口还挺足的，能抗到我喊大夫吧？”
　　林歆笑了一声，忽然从他怀里挣脱开，将他猛然往高台下一推。步月正在下楼，又扶着他，本身就脚步不稳。
　　被他这么一推，直接坠了下去。
　　他坠落着，一脸惊诧的看着站立在阶梯上的林歆。林歆一身狼藉，却站的孤傲，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气质。
　　“王爷，还是别太善良的好。”




却道天凉好个秋-23

　　步月从楼梯上被推下，看着林歆愣了两息，就开始积极准备自救。不过还没等他准备好，就有人迎了过来搂着他的直接把他扶住，带到了阶梯下方放好。
　　“师鸢？”步月看着来人愣了愣，“你怎么也进宫了？”
　　“凝雨呢？”师鸢皱着眉，一副焦急模样，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询问了一句。
　　“去后宫了。”步月应了一声，拉住他袖子阻止他直接跑走，又问他一句，“出什么事了？”
　　“刚收到的消息，陛下全城通缉凝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师鸢抿唇，过来抓住步月，把他往路上推，“王爷别在宫里乱走，危险。”
　　步月愣了一下，拉住他的手：“别让他干傻事！”
　　“王爷放心，保护好自己。”师鸢点头，又看了一眼阶梯上站不住倒地的身影，微微眯了眯眼，“那上面是谁？需要解决掉吗？”
　　“不用管他。”步月摇头，给他指方向，“朝那走，绕过俩座宫殿，应该可以追上江雪。”
　　师鸢点头应下，直接飞走了。
　　步月站在阶梯底下，仰头看着倒在上方的林歆，轻轻叹了一声，转身走上了大路。
　　师鸢按照步月指的路一路飞檐走壁的追过去，路上看见了不少被杀的侍卫，都是一剑穿心，毫无手软，血流了一地，满天都是血腥气味。
　　“你在做什么啊凝雨？”师鸢眉头紧皱，顺着这血腥味一路追过去。
　　追到江雪的时候，他正拎着一柄滴血的长剑，更几个侍卫缠斗在一起，周边是几个抱团在一起的宫女，都被吓得花容失色。
　　师鸢皱眉先护送着几个宫女逃走，然后才加入 战局，挡了江雪俩剑，将侍卫全都拦开：“凝雨！你在做什么？”
　　江雪看了他一眼，朝他微微的摇摇头，然后横剑一下割了偷摸到他身边一个侍卫的脖子。
　　血珠喷溅了出来，被他用剑稍微挡了一下。侍卫咕噜了两声，倒在地上抽搐。
　　师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手将自己身后的两个侍卫也一起杀了，最后剩下一个想跑，被江雪追上一剑穿心。
　　等人都倒下没了声息，师鸢才平复着自己呼吸问他：“怎么了？”
　　“不是宫里侍卫。”江雪简单解释了一句，又皱眉看他，“你怎么进宫了？”
　　师鸢瞪了他一眼：“你做什么了？陛下下了通缉令！”
　　江雪微微一愣，皱眉问他：“只通缉我？”
　　“那不然呢？”师鸢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那没事了，等我清完人，你把我带走吧。”江雪笑了一声，“来帮个忙。”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师鸢甩去自己剑上的血迹，看着江雪这满身溅上去的血迹，略微有点嫌弃，“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做什么？”
　　江雪没应声，只是甩手丢给他一枚小印徽：“身上带着这样式的全都杀了，一个别放过，宁可错杀。”
　　师鸢接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皱眉：“等等，这不是睿王的印徽么？”
　　“嗯。”江雪应了一声，飞踏上墙头，微微眯眼看着在宫阁道路中四窜的侍卫。
　　师鸢在墙下仰头看他：“你多少得告诉我一点儿理由吧？”
　　“这群人是假冒的，印徽是仿的。”江雪简短的说了一句，跳下墙去，转瞬间，墙的那边便传来了几声闷哼。
　　师鸢在墙下听得直皱眉，直到江雪又喊了他一句，他才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扫了差不多半个后宫，杀了少说百来人。而后就被宫中守卫带队包围了起来。
　　江雪反应很快，看见有人包围过来，拎剑就转头跟师鸢打了起来。
　　师鸢一下子有些懵，躲了两招，被他拉开了距离。眼瞧着他挑上宫墙跑走。
　　他还没来得及追，周围一大波侍卫便围了过来朝他行礼：“见过师将军。”
　　师鸢被绊住，也不好直接去追，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简单点指挥他们去包抄，而后自己继续去追江雪。
　　江雪一路跑去了皇后宫殿。自从尹昭被封太后，他就自己搬去了太后住的位置，然后放任自己跟苍老的宫阁一起沉寂。
　　这边宫殿一直空着，装潢倒是没怎么改变，院子郁郁葱葱，生长野蛮，看起来似乎也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江雪停了脚，看着四面八方涌入的侍卫，还有追过来的师鸢，深呼吸了一下，拎剑直接朝着他袭来：“飞羽，小心啦。”
　　师鸢愣了一下，提剑格挡一下，皱眉看他：“你——”
　　江雪挽了个剑花，将他的位置跟其他侍卫逼开然后朝他比了个嘘声的姿势，就这么跟他打了起来。
　　两人其实好些年没有相互动过手了，江雪武术学得杂，剑术其实不算F.B.J.Q.D.F很好。师鸢一直是专精剑术，跟他这么打起来还算轻松，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两人打起来，周围的侍卫也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师鸢看了他们一眼，冷声呵斥了一句：“想活命就不要靠近，别添乱！”
　　被他一吼，周围的人有都退却下来。
　　江雪不动神色的朝他笑了一下，提剑加快了攻势。
　　师鸢一直眉头紧蹙，知道他是在跟自己演戏，但是没懂他为什么一直纠缠，过两招不该赶紧跑吗？再缠下去侍卫会越聚越多的。
　　眼瞅着远远都听见了太监的唱名声，说陛下来了。师鸢一下拉近了跟他的距离，压低了声音问他：“你到底要做什么？还不跑吗？”
　　“跑什么？”江雪笑了一声，提剑往他脖子上划。
　　师鸢躲了一下，皱眉：“你真想杀我吗？”
　　江雪没应，继续朝他攻击。
　　师鸢提剑格挡了一下，顺手剑招朝他刺去。他没用什么力，江雪本来应该很轻易就能挡开，却不知道为什么直接撞了上去。
　　长剑从他腹部对穿了过去，师鸢一下愣住，松手去抓住了他的肩：“凝雨！”
　　“干的好。”江雪倒在他身上，轻轻笑了一声，“飞羽……这天下，交给你了。”
　　“凝雨？凝雨！”师鸢努力把他撑住，皱眉朝周围人吼了一句，“去喊太医！”




却道天凉好个秋-24

　　周围一片混乱，减兰就是在这一片混乱之间越过重重侍卫走了过来。她身上素衣染血，脸上甚至都沾染了血色。
　　表情冰冷一片，眸底沉霜。
　　“陛下……”师鸢看着她，哑声喊了一句。
　　减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了昏在他怀里的江雪身上。大概是因为一路打过来的，江雪气血翻涌，腹上的伤口在汩汩的往外溢血，脸色却还是一片红润。
　　她咬了咬牙，深呼吸着，闭了闭眼，转身又走了出去，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命令：“将镇北侯送入天牢。”
　　师鸢无法违抗，只能亲自抱着江雪。又喊跟自己相熟的侍卫去请太医，太医请不到就请其他大夫，总之必须找到个学医的过来。
　　这一晚的皇城，大部分人都是懵的。
　　师鸢把江雪抱去天牢，一直等着大夫过来，最后是张钧黑着一张脸，沉默的过来给江雪处理的伤口。
　　虽然看着伤挺重，但江雪是自己撞上来的，并没有伤及要害，静养就好。
　　只是天牢这环境，不太适合养伤。
　　张钧给他处理完伤，逮着师鸢问他：“怎么回事？你们又在闹什么？”
　　师鸢一脸无辜：“我也想知道啊，我到现在都是懵的。”
　　“陛下把我召进宫了一趟。”张钧忽然放低了声音，“卫霜死了，她说是江雪杀的。”
　　师鸢整个人愣住：“啊？”
　　“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事有点匪夷所思。”张钧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又把一小瓶药轻轻塞在了江雪掌心，确保不会掉出来，“江雪没事找卫霜麻烦做什么？”
　　师鸢皱紧眉，小声问：“这个卫霜什么来历？”
　　“没什么特殊来历，罪臣之后，三岁就放进宫了。”张钧淡声道，“像他这样背景的内侍，宫里少说百来个。你要查他怕是得废一番功夫。”
　　师鸢轻轻嗯了一声。
　　“学会明哲保身，别在这时候去触陛下霉头。”张钧拎起自己的药箱，最后叮嘱道，“谁都可以给江雪求情，你不行，你明白吗？”
　　“嗯，有劳张太医。”师鸢垂眸应下，“我送您。”
　　张钧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江雪，长长叹了一口气：“造孽啊我这一把老骨头，迟早被你们折腾散。”
　　昏暗的天牢，浅淡的灯火，跳跃的微弱火光中，被搁着在稻草堆上的江雪皱起了眉，睫毛轻颤，微弱的呢喃着话语。
　　他微弱的声音消融在这嘲闷的环境，无人听见。
　　天光微启，减兰穿着那身素色染血的衣服，被这寒冷的秋夜冻得脸色发乌，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乌，像一块顽固的陈年旧疤。
　　她就这么披头散发的走上朝堂，站在高台，俯视着下面的所有人。
　　步月还没有来，群臣看见她这副模样，全都炸开了锅，窃窃私语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回响，嘈杂不已。
　　闵昱有心想掌控一下秩序，但是无能为力。他就只好硬着头皮跟减兰遥相对望，然后就发觉了有点不对劲。
　　且不说减兰为何这么一副模样来到朝堂，她身边的大太监呢？
　　闵昱看着她身上血迹，缓缓反应了过来，瞳孔地震。
　　昨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减兰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站在高台上，直到下面的窃窃私语完全消失，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步月就是这时候才到，一身完整的红色宫装礼服，一个人从大殿的入口，逆着光慢慢的走过来。
　　群臣目光被他吸引过去，又都惊讶得掉了一地下巴。
　　步月虽然顶着摄政王的职位，但也很少在上朝的时候穿戴得这么规整，更是从来没在朝会上穿过红色礼服。
　　有限的几次见他穿红衣，都是陪着减兰做祭祀。
　　“王爷？”闵昱迎过来，皱眉看着他，“发生什么事了？”
　　步月轻轻朝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就这么一步一缓，带着皇家养出来的威严和气质，走上了这台阶。
　　减兰在上面，冷眼看着他往上爬。
　　底下群臣不敢吱声，看着这一华丽一狼狈，两位站在权利顶点的人，慢慢交锋。
　　步月走到减兰面前的，撩开衣摆跪下，朝她行了一个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早朝的问安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随意的走个过场，今天减兰过来，群臣也都惊诧忘记行礼问安。
　　被步月这么一带，底下群臣哗啦啦跪到一片，整齐划一的向她问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呵。”减兰低低笑了一声，未来眸子看着步月，“过了今日，这皇位坐着谁还不一定了吧，皇叔。”
　　步月没有理会她的嘲讽，行完礼，就这么跪在她面前，拿出了一叠书信，整整齐齐码在了他脚边，又解了自己的令牌，压在了这叠书信上。
　　“臣今日，有两件事，一个是这堆书信，是大太监卫霜与林歆 之间的通讯。”步月声音低缓平淡，甚至还带着微微一点笑意，“第二件，便是请辞。”
　　减兰垂眸看了一眼那一堆东西，抬脚全部踹开了，然后蹲身下来揪住了步月衣襟，一脸怒容的看着他：“这算什么？你是要跟着朕说，卫霜的死是他咎由自取是吗？”
　　步月被她拽着，还是表情清淡：“随陛下怎么想。”
　　“林歆的东西你以为朕会信吗？”减兰低吼着，伸手把他掀倒，吼得有些声嘶力竭，“卫霜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有什么要害我的理由？又有什么要跟江雪作对的理由？！”
　　“就算他跟林歆之间真的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们查过吗！查清楚了吗！他江雪凭什么夜半三更闯进中宫来杀人？就算卫霜真的犯错，轮得到他来处罚吗？他把我，把朕当什么了？！”
　　步月从地上缓缓的爬起来，也冷眸看向她：“你就确定是江雪杀的人吗？”
　　“我亲眼看见的！怎么还能作假吗！”减兰吼得整个人都在喘气，一点皇家的姿态算是丢了个干净。
　　“你看清楚了吗？”步月也低吼了一句，“你就那么确信是江雪动的手吗？”
　　“呵呵……”减兰笑起来，笑得有些癫狂起来。




却道天凉好个秋-25

　　“你们从来就不信我，不信我的判断，不信我的决定。我不管做什么，不管说什么，不管决定什么，你们都要来反对，都要提出更好的意见，就好像，我根本没有能力，没有资格坐在这里，还不如一个木偶。”
　　“既然如此，你们不如摆一个木偶在这皇位上，它听话，没有主见，言听计从，你们想要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想要它说什么它就说什么，也免了我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跟你们置气。”
　　减兰吼得整个人都狰狞起来，盯着步月，说不上是心死成灰还是绝望无念：“皇叔，我的在你眼里就毫无可信度是吗？既然如此，你何必在这跟我虚与委蛇？！”
　　“陛下，作为天子，公正严明，这是最基本的要求，不是全凭感情来判断的。”步月缓缓的站了起来，跟她对峙，“臣查到了证据，拿来的证据，你可以不信，但也要拿出证据来反驳，而不是在这里发脾气。”
　　“所以呢，皇叔就是觉得朕不配做这个天子，那不如就革了朕的职，你自己坐上来！”
　　“臣说了，臣是来请辞的。”
　　步月神色清淡，慢条斯理的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将仪态端的高贵典雅，和她这半不疯癫的样子形成的鲜明的对比。
　　“皇叔这是在威胁朕是吗？”减兰后退了几步，从怀里摸出来了一根簪子，指着步月，“朕今天要是不放了江雪，你是不是还要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啊？”
　　“是。”步月清淡且笃定的应下，“要么你削了他的爵位放我跟他一起离开京城，要么，就干脆把我们俩葬到一起。”
　　“好，好，很好。”减兰挥手将那根簪子砸碎在地，声音轻缓平静，没有一丝感情，“那皇叔就陪他一起上路吧。”
　　“臣，谢主隆恩。”
　　步月行了一个退礼，施施然的离开了这大殿，迎着外面高升的阳光，离开这囚笼一般的深宫。
　　减兰跌坐到地上，深深的喘着气。
　　“走吧，都走吧……”她看着地面，任由眼泪就这么滴答的掉下，砸碎在这金銮大殿，“留我一个人在这……都走吧……”
　　砸碎在脚边的簪子，泛这破碎的微光。
　　这是昨天晚上，白珝拿给她的。是多年前那次清明大祭，她被袭击。皇叔手上没有武器，只有这么一根素净的簪子，便拔了下来，给她防身，又不顾自己危险去救花犯。
　　她其实都记得，这些年来的一点一滴，她都记得。可那又怎么样？她还是害怕。
　　她承认自己没有足够的谋略，感性，冲动，容易被蒙蔽。可也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当好一个皇帝，她被架在这个高位，谁也不能信，谁也不敢信。
　　就算知道江雪没理由跟卫霜起争执，可眼睛看见的那一幕，她怎么也忘不掉，她说服不了自己去无条件的信任江雪，也无法相信卫霜会对自己不利。
　　也许从她一开始决定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就错了，她就不该对这个位置心生向往。到头来，落了个一无所有。
　　朝会这一幕基本上是把所有人都惊呆了，闵昱考虑了两息，当机立断遣散了群臣，喊来侍从带减兰回宫。
　　步月离开了皇宫之后，抱着自己的衣摆就一路跑去了天牢。天牢守卫虽然满心疑惑，却也不敢拦他，只能放行。
　　狱卒那更是干脆当没看见，还好心的给他指了个路，顺便把牢门钥匙丢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步月在靠近了关押江雪的牢房之后，便放缓了脚步，平缓了自己的呼吸，做足了仪态，不慌不忙的走过去。
　　结果江雪倒在稻草堆里根本就没醒，他一下也有点无语，逮了个没来得及跑走的狱卒过来，喊他去给备点酒菜。
　　面对睿王抓出来的一锭银子，这个狱卒还是低头了，他乖巧的应下，顺便接过步月递来的钥匙帮他把牢门打开了。
　　江雪睡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表情也是纠结在一起的。身上衣服满是血污，泛着血腥的味道。
　　步月小心的跪坐到他身边，轻轻拂开了他脸上的碎发，捧着他的脸，小心的亲了一口。
　　江雪嘤咛了一声，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哑着嗓子低低喊了一句，带着朦胧且无措的感觉：“步月？”
　　“我在。”步月应了他一声。
　　“你怎么在这？”江雪皱着眉，慢慢清醒过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环境，又瞧了一眼步月的装束，“今天有祭祀吗？你怎么这么一副打扮？”
　　“没有。”步月把他扶起来，拆了他的发冠，用手一点一点的梳理着他的头发。
　　江雪身上伤口一动就疼，他强忍着，抬手想搂步月，这次察觉到手里被放了瓶药。
　　“这是什么？”
　　“伤药吧，应该是师鸢留给你的。”步月看了一眼，给他拿了过来，又扯开了他的衣服，看着已经被处理好的伤口。
　　只是这伤口刚才可能是被碰裂了，又沁出来了不少血色。
　　他皱了眉，小心的将伤口上的白布掀开，露出了其下血肉外翻的伤口。
　　伤口其实不大，只是对穿了过去，深不见底的模样。
　　“别哭啊。”江雪忽然抬手捧在了他脸上，小心的蹭着他的眼睛。
　　步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眼泪掉了出来，低低的笑了一声，拉开了话题：“你不是说师鸢打不赢你么，你怎么就被他抓住了呢？”
　　“是我让的他好吗。”江雪也轻轻笑了一下，一下牵扯得伤口更疼了，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表情都扭曲了一下。
　　“为什么要束手就擒？”步月搂着他，让他倒在自己怀里靠着，“这事能查清楚的。”
　　“没必要了。”江雪靠着他，整个人放松下来，“从陛下的视角看过去，卫霜是我杀的，这就好比你看见林音幼死在洛竹青怀里，而他手上还握着刺死林音幼的剑，你能理智的相信洛竹青此举是有苦衷的吗？”
　　步月没有回答。
　　“别太难为陛下了，她不信我才是正常的不是吗，就算我再怎么解释，这根刺已经完全的扎进了她心里，迟早将她扎得千疮百孔，那时候，她的怨气只会更大。”




却道天凉好个秋-26

　　牢房的环境昏暗，潮湿，带着难闻的味道，憋闷得像是要腐朽人的意志。
　　江雪靠了会儿，恢复了一点力气，将自己撑了起来，抓着步月的肩，皱眉看着他：“不对，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
　　“不能来吗？”步月靠近他，把他又摁回了自己怀里。
　　江雪顾虑着自己伤口不敢挣扎，只能被他搂回怀里，乖乖靠倒着他：“可以是可以……可是步月，你现在过来，不会引起陛下不满么？”
　　“她不满就不满。”步月靠着他的头，把声音放得很轻，轻轻笑了一声，“反正也管不着我。”
　　江雪愣了一下，皱眉思索了一下，抬手掐住了他的脸：“你是不是跟陛下闹起来了？”
　　“你还挺了解我的啊？”步月笑了一声。
　　“别这样。”江雪皱着眉，再次从他怀里撑了出来，很认真的看着他，“我的功绩放在这里，陛下就算再气也不可能直接杀我，你一掺和进来，不是把事情搅得更复杂了吗？”
　　“你这是怪我咯？”步月轻轻的笑起来。
　　“步月。”江雪颇为无奈的喊了他一句，叹了一口气，又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打从你当着文武百官求亲开始，我跟你之间就绑定在一起了。”步月声音很轻，“这件事我抽身不了，不管怎么样，减兰都会找我麻烦的，你应该知道。”
　　“你是她叔叔，她……”
　　“锦王不是吗？”步月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认真，“她不是说杀就杀，说抄家就抄家。”
　　江雪哑住。
　　“这是个必死之局，区别是我们自己寻死成全她，还是让她下这个杀手，担上恶名。”
　　江雪没有话可以反驳，只能轻轻叹了一声，低低笑起来：“所以你现在过来 ，是想做什么？”
　　“带了一份婚书过来，敢不敢签了？”步月伸手进怀里掏出一张红笺，展开递给了江雪看。
　　这上面字迹清秀非常，还带着些许稚嫩。
　　“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江雪接过来好奇的看着上面的誓词。
　　奉日月以为盟，昭天地以为鉴，啸山河以为证，敬鬼神以为凭。
　　今两姓联姻，一堂缔约。从此山高不阻其志，涧深不断其行，流年不毁其意，风霜不掩其情。
　　仅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今生今世，不离不弃，同心同德，永结鸾俦。
　　此证，李步月。
　　“你猜。”步月轻笑了一声。
　　“没笔墨，我怎么签？”江雪挑了下眉。
　　“自然是都给你备齐了。”步月又摸出来一支笔，从随身的香囊里摸出一封纸，展开来，里面是磨好的墨粉。
　　正巧狱卒也将酒菜都买了回来，当没看见他们似的给他们摆好，然后一溜烟的跑掉了。
　　步月就随手去倒了一杯酒过来，将墨粉倒了进去，搅和成了一杯墨水。
　　“你还准备得挺齐全。”江雪笑了一声接过笔，沾了一点墨水，认认真真规规矩矩的在步月的名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步月收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折起来，放回了怀里。
　　“好了，婚书我也签了。”江雪拉着他，放轻了声音，“你也该回去了。”
　　“我不。”
　　“步月，别闹。”江雪抬手来捧住他的脸，微微的皱着眉，“听话，我敢这么被飞羽抓住，就是肯定自己不会死。”
　　“你把减兰想得太简单了。”步月握住他的手，偏头靠在他手上，“你真的以为没有她的授意，卫霜一个人能设这么大一个局吗？没有她的放权，卫霜能拿到她的印玺吗？”
　　江雪微微愣住。
　　“我还记得，小时候，你被皇兄作为侍读送到我身边来。我们吵了一架。”步月声音有些发哑，“挑动你去查我六皇兄早夭原因的是她吧。”
　　江雪皱眉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件事，一下恍然。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不是什么都不会，都是宫里教养出来的，我学的东西她一样不落。”步月凑上来，靠进他怀里，声音放得很低，“就算没有卫霜，后续也一定会有其他事。在皇兄把权利交到我们手上的时候，就注定了我们无法善终。”
　　“你不该陪着我这么死去。”江雪叹了一声，轻轻的搂住他，“不该这样的。”
　　“现在是不是后悔认识我了？”步月低低笑了一声，“没遇上我的话，你跟减兰应该是很好的搭档吧。”
　　“也不一定。”江雪也轻轻的笑起来，“我跟陛下大概八字不合，就算没有你，也总会出现别人，我注定无法为她效力。”
　　步月轻笑起来，搂着他，往他怀里蹭了蹭。
　　“所以你这一身，是婚服？”江雪垂眸看着他身上红装，轻轻伸手去抚了一下衣服上刺绣的花纹。
　　“不是，婚服没做完。”步月握住他的手，握到唇边亲了一下，“你说喜欢我穿红衣，正好这么一身可以将就一下，你就当婚服吧。”
　　“哪有你这样上赶着嫁人的，不怕我对你不好吗？”江雪靠着他的头，放松了整个精神。
　　“那我也认了。”步月的声音闷在他怀里，隐隐约约的带着点儿哭腔。
　　“既然如此……”江雪轻笑着，放低了声音，带着一点儿魅惑，“洞房花烛夜的是不是该干点什么？”
　　步月在他怀里轻轻笑起来，笑了会儿，然后自己爬了出来，又去倒了两杯酒。
　　江雪安静的看着他从怀里又另外摸出来一个药瓶，好奇问他：“这是什么？”
　　“四皇兄给我的，毒丨药。”步月动作轻缓的拔开了药瓶塞子，将里面的东西倒进了酒杯里。
　　他端起酒杯，递给江雪，带着清浅温柔的笑意：“这是我与减兰最后心照不宣的一场戏。”
　　江雪接过酒杯，清淡的笑了一声：“你还真的是宠她。”
　　“干杯。”步月伸手过来跟他碰杯。
　　“错了。”江雪笑着，绕过他的手，“合卺酒该这么喝。”
　　步月凑过来，低低笑着：“那就顺便祝我们的陛下——”
　　“万事如意。”




醉里吴音相媚好-1

　　重泽九年，三月。烟雨微芒的江南，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个不停。师鸢有点心情郁闷的来了江南府衙，他女儿丢了。
　　府尹惊慌失措的接待他，小心翼翼的询问他女儿走丢的详情。
　　小未央今年才九岁，因为之前一直是顾珏在帮他们养，后来江南恢复繁华之后，顾珏就把孩子给他们送过来了。
　　师鸢平常也没太大功夫照顾女儿，就是在江南托人照顾的，这次突然收到消息说他女儿丢了，他只能放下东海边防的事先过来。
　　府尹这边最近没有接到什么儿童走失案，对面师鸢的报案他也只能先喊底下人去查。
　　师鸢搁府衙里坐了会儿，喝了壶春茶，等着雨停。然后又跟府尹说算了，他自己去找。
　　府尹吓得眼泪都快掉出来，在哪儿信誓旦旦保证一定给将军把女儿寻回来。
　　师鸢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府衙，踏着积水的江南小道，走在这春意盎然的鱼米之乡。
　　繁华的江南小镇，水路贯穿了整个小镇，将镇子划分成了一块一块的小区域。
　　水道上乌蓬轻舟点缀，慢悠悠的移动着。其间一艘竹木小舟上，站了个青衣人，他撑着一只长篙，身上青衣被先前的雨水淋湿，和这湖光水色相融，衬得他像只出水的鱼儿。
　　他长发散这，也被雨水淋湿，这会儿不少细碎的额发都黏在脸上，缓缓往下坠这水珠。
　　路过的其他船只上，总有人会侧目过来看他。这个青年人实在长得太过秀丽，就像这山水之中出现的神祇一般，让人心生向往。
　　也有相熟的船夫看见他，笑着跟他打招呼：“哟，顾先生这是要上哪儿去呢？”
　　“接个朋友。”青衣人笑呵呵的应答了一声。
　　“怎么都不带个伞的，我这还有个斗笠，先给顾先生用用吧。”船夫转身进船舱里拿出来一顶斗笠，就这么直接抛了过去。
　　“多谢。”青衣人应了一声，用长篙直接接住了斗笠，然后慢慢放下，带到了自己头上。
　　“天上云层没散，晚些怕是又有大雨，顾先生记得早点回家。”船夫叮嘱了声。
　　“多谢提醒。”青衣人笑了笑，撑着篙慢慢的飘远。
　　镇外，水道渡口，师鸢抱着手臂，皱眉看着阴沉沉的天。这几年江南春末夏初的时候，雨水总是过大，早年那些被损坏的水利也还没有完全修好，年年都有内涝的隐患。
　　所以他不太喜欢这阴雨连绵的天气。
　　水道上慢慢飘来一只小舟，舟上的青衣人是这昏暗天地里唯一一抹亮色，但师鸢其实并不太想看见他。
　　“你到得好晚。”小舟慢慢靠岸，舟上的青衣人也朝他笑了笑。
　　师鸢乏力了叹了口气，自己跳上了小舟：“你们到底要闹什么？”
　　“年前的时候，隔壁镇子丢了好几个孩子，报了官，但没有什么成效。”他应了师鸢一句，语气严肃，“上个月，我们镇子也开始丢孩子了。”
　　“所以你就把我女儿给弄丢了？”师鸢挑眉看他。
　　“什么叫弄丢，她那是做诱饵。”
　　“她才九岁！”
　　“那我八岁时候还把江南造反的水贼掀翻了呢。”
　　“她能跟你比吗？你是正常人吗？”师鸢气结，重重的哼了一声，“我把女儿给你养就是个错误！”
　　“别生气了别生气了。”青衣人轻轻的笑着，撑着长篙，让小舟继续在水道上飘扬。
　　师鸢站在小舟上，看着这小舟飘进了这宁和的小镇子，低低问了一句：“你们插手这事儿，不怕被陛下发现么？”
　　“什么？”
　　“你们当年死得轰轰烈烈的，背地里假死出走，不该就这么安安静静的隐居么，查什么儿童走失？”师鸢抬眸去看他，微微皱了皱眉。
　　“死的是镇北侯和睿王这两个身份，陛下忌惮的也只是这两个身份。”青衣人轻轻的笑起来。
　　师鸢叹了一声，安静的看着小镇里的环境。
　　没错，这青衣人，就是当年自尽于天牢的江雪。当年那一杯毒酒下去，他跟步月双双到在牢里失去了声息。
　　朝中一片大乱，被师鸢联合闵昱强行压了下去。两人尸首，也在师鸢的请求下让顾珏带走了。
　　江雪当时以为自己是死定了，结果没想到是被身上剑伤疼醒的，他一睁眼了，就看见了表情清淡的顾瑾瑜。
　　直到那会儿他都以为自己是死了，还扑上去抱住了顾瑾瑜哭。顾瑾瑜当场糊了一巴掌在他背上，把他剥下来。说你这么大人了这么点伤有什么好哭的？
　　江雪愣住，再三确定了一下，自己没死，又确定了一下眼前这个真的是自己父亲。
　　然后就陷入了凌乱之中。
　　直到顾瑾瑜带他去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步月。步月身体不如他，还没有能醒过来，但身体余毒已清，苏醒也只是时间问题。
　　顾瑾瑜说他们喝下去的那药是闭息锁脉的假死药物，三天内若是能吞下解药，人就没事。但若是三天内没有服下解药，人就真死了。
　　步月并不知道这药的作用，自然也没有解药。还是洛竹青，拿了一枚曲珂的私印过来，里面两枚云清丹，虽然不能完全解了这毒，却也中和了大部分药性。
　　两人就这么昏睡着，被送到了顾瑾瑜手上，被解清了余毒，相继苏醒。
　　小舟穿梭在这纵横交错的水道，一拐十八弯的，终于是到了目的地。
　　这小镇的房子都是建在水上，人人家门口一个小渡口，下船便能直接进到院子。院子里回廊下也都是清澈的河水，碧波荡漾，还有几根枯败的莲叶飘在水面。
　　走过院子的回廊，便到了正堂。
　　正堂里面，步月撑着额，满目忧愁的样子倚在桌边。
　　“我回来……步月？怎么了？”江雪一边进来一边看他，看见他的表情，兴奋的声音瞬间就严肃了起来。
　　听见声音，他抬眸望过来，对着跟着江雪进门的师鸢露出了一抹歉意：“抱歉……未央真丢了。”
　　师鸢一愣：“啊？”




醉里吴音相媚好-2

　　师鸢在大堂里坐着，坐了很久，才看了一眼步月：“您开玩笑呢吧？”
　　步月小心的扯着江雪衣服，把他扯在自己身边，一脸赔笑：“竹青本来一路跟着，半道跟丢了，就找不着了……”
　　“江凝雨！”师鸢低吼了一句。
　　“别生气别生气……”江雪赔笑过来给他倒茶。
　　“你不把女儿给我找回来我跟你没完！”
　　“找找找我这就出门去找。”
　　师鸢翻了个白眼，抬手扶额靠在桌子上喘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外面淅淅沥沥的又落起雨来，雨滴打进池子里，溅起稀碎的水花，发出声声不绝的滴答声。
　　江雪扭头看了一眼堂外愈下愈大的雨，微微皱了皱眉。
　　“事情详细给我讲讲。”师鸢冷静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
　　“是年前，阿幼过来看我们，提了一嘴，来的路上有夫妻丢了孩子，一路在寻。”步月微微叹了一声。
　　这座水镇小宅是当年茯苓给他的，他俩在顾瑾瑜哪里养好了身体之后，便自己搬了过来，不去打扰她们。
　　江枫渔当年伤得很重，虽然命是保下了，但也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都是懒得动的。
　　她有自己的骄傲，也不许旁人太过关注。江雪留着看她也心疼，干脆就带着步月搬出来了。
　　林音幼是前两年才在洛竹青的口误下知道这俩假死，就偶尔会过来看看他们，问问他们需要点什么。
　　江雪还一度吐槽说她真的跟步月亲娘似的。
　　林音幼每次过来，也都会带点儿大大小小的消息，有时候还有京城的事，步月每回也都只是安静的听着。
　　这次这个儿童走失，她本来也只是顺嘴提了一句。步月当时也没放心上，毕竟年年都有孩子走丢，年年都有这种伤心的父母。
　　朝堂也年年都在抓拐卖儿童的案子，年年都抓不干净。
　　毕竟有人买，自然也就有人愿意卖。人家你情我愿的你抓不到，也永远抓不干净。
　　因为未央是他们在养，林音幼就让他们注意下孩子，别给养丢了。
　　步月当时也是思考了这一点，还特意跟小姑娘叮嘱过，陌生人的话不能听，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要，陌生人的问题不要全部回答。
　　一个人尽量不要出门，跟小伙伴儿玩也不要去人迹罕至的地方，要出远门一定一定要给家里留信告知去向。
　　小姑娘听话也聪明，都应了下来。结果上个月跟其他孩子出门玩儿，晚上回来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步月问她怎么了，她说妞妞丢了。
　　妞妞是镇里孩子，他们一伙人总在一块儿玩，最近一直没看见妞妞，他们就上妞妞家去问。
　　结果妞妞家没人，邻居说妞妞丢了，父母都去找她了。
　　他们一群孩子也跟着找了一天，直到晚上，什么都没有找到。
　　小姑娘回来的路上越想越害怕，一路跑一路哭。
　　步月这会儿才感觉事情可能不对劲，喊江雪去查了一下。结果出门一问，隔壁镇子年前丢了好些孩子，自己镇子也是从上个月开始陆陆续续丢了好几个，妞妞不是第一个了。
　　两人一合计去报了官，但是个把月下来，官府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小未央因为担心自己小伙伴的安危，偷偷摸摸跑出去过好几回，步月拦不住她，又担心，只好写信喊洛竹青过来帮自己看住她。
　　同时江雪也在整合周边的儿童走失情况，准备往上报给江南府衙。
　　就这时候，洛竹青回消息说好像有人盯上未央，问要不要把小姑娘强行带回来。步月本来是打算喊他强行带回来的，但江雪问他有没有把握看住，有把握就拿未央做个饵，看能不能钓出些什么。
　　步月一边骂他，一边给师鸢写了封信，但也还是默许了他的做法，让洛竹青看好未央。
　　结果就在今早上，洛竹青传回来一封信，他把未央跟丢了，然后就找不着人了。
　　江雪这边查的消息比较零碎，一说是这些孩子都是父母卖掉的，一说是这些孩子被水猴子抓去吃了，所以官府不敢查。
　　他还特意针对这水猴子是个什么东西去四处查了查，追根溯源是一点上古传说，住在河底的某种妖兽。
　　说原来时候这边还会祭祀，后来就变成了防止小儿夜啼的恐怖故事，这次被人翻出来，多半也是为了掩盖罪行用的。
　　再仔细就查不到什么有意义的线索了，官府那边他无法插足进去，靠自己的力量实在人微言轻的。
　　这时候就有点怀念以前有权利的时候，查什么都方便，做什么都有特权。
　　师鸢听他们讲完，皱着眉沉吟着：“丢了这么多孩子，江南府衙却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觉得官府也勾结其中么？”步月皱眉问。
　　“我说不上来。”师鸢抬手捏着眉，“东海最近也有事。”
　　“也丢孩子了？”江雪问。
　　“确实是丢人了，不是丢孩子，是丢大夫。”师鸢叹了一声，“军医都给我绑架走了一个。”
　　“噗……”江雪笑了一声，“绑架大夫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喊了人去查了。”师鸢叹气。
　　“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么？”步月沉思。
　　“最好别有。”师鸢深呼吸了一下，神色忧虑，“丢大夫这事牵扯有些广，跟江湖上扯了些关系。”
　　“什么？”江雪好奇的看过来。
　　“京城有家杏林堂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我父亲经常过去坐堂，我自然知道。”江雪应下，沉思着，“好像是跟什么医谷有关系吧，我父亲是他们弟子……等等，这事不会是跟那什么医谷有关系吧？”
　　“是，杏林医谷，也被喊神医谷。”师鸢一脸乏力，“丢的大夫都是那儿学出来的弟子。”
　　“是征召弟子回谷么？”江雪皱眉，“那我父亲……”
　　“你回家去看看。”步月眉头紧蹙，“我总感觉这两件事有点什么联系。”
　　“怎么联系洛竹青，我跟着他去找女儿。”师鸢起身。
　　“……等雨停了吧。”江雪看了一眼堂外雨帘，干笑了一声。




醉里吴音相媚好-3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好些天，洛竹青送回来一封信，说找到了未央，她已经被那伙儿人贩子逮住了，但这小姑娘聪明，不吵不闹还配合这群人贩子。
　　闹得人家还得把她供起来哄着，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洛竹青找到她踪迹的时候，带着她的两个人贩子愁眉苦脸的在数荷包里的钱，商讨着这点银子还够这位姑奶奶吃几天。
　　他有点疑惑，未央在步月身边的时候很乖，也不会闹着花钱，很多时候步月给她买东西她还不要，甚至反过来拍拍步月的肩，给他来一句“叔你挣钱也不容易，别在未央身上乱花了”。
　　洛竹青一时有点好奇，就跟着想看看这小姑娘怎么给人家驯服成这个模样的。
　　跟了一段，进了市集，小姑娘看上了什么东西，先是撒娇，拽着他们袖子赖在摊位前，非要。
　　不给买就开始撒泼，甚至在地上打滚，那是一点形象都不要的。还不给买就开始哭，她长得随爹，跟侯兰芳一样，属于很清秀的面貌，一哭起来那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她有跟着江雪习武，中气十足嗓门还大，一嚎起来就把周边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一双双刺啦啦的目光凝聚过来，好管闲事的大妈们也都围聚过来，开始训斥他们。
　　“怎么回事，孩子哭了也不知道哄哄？”
　　“这么冷的天地上还有水怎么能放孩子在地上打滚？怎么当家长的？”
　　“不就是个小玩具吗也要不了几个钱，这都舍不得给孩子买？生孩子做什么？”
　　“来来来丫头不哭，地上脏，大娘给你拿好吃的。”
　　这俩人贩子是被训得哑口无言，想反驳吧，说是这孩子不听话，什么都闹着要，结果又是被一顿训。
　　“你们这么大人了还跟孩子计较什么？”
　　“这不就是小孩子天性吗，你们小时候不也这么闹父母的吗？”
　　“孩子什么都不懂，这么闹不就是你们没教好，怪什么孩子不听话？”
　　“为人父母怎么一点担当都没有，还把错往孩子身上怪。”
　　这俩那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也不敢说这孩子不是亲生，只好赔着笑一一应下，然后满足这小姑奶奶的要求。
　　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只要她看上的，就没有不要的。跟了两个村镇，眼瞅着这俩人都恨不得给她丢了。
　　洛竹青其实挺好奇的，一般人遇到这种孩子，打一顿不就是了？再要么就往人迹罕至的地方带，怎么会反被一个孩子折腾成这幅模样。
　　于是他继续跟，这两人带着未央走了两个村镇，就换了一对儿带她。
　　未央面对新的这对儿人贩子，表现得特别乖巧，小心翼翼惹人怜爱，人乖嘴甜还会撒娇，哄得这俩对她很是放纵，说怕黑夜里不走就乖乖带她住酒楼，说怕鬼不走林子就带着走大道。
　　然后重复了上一对的悲惨经历。
　　洛竹青一路跟着，只感觉这姑娘是真厉害，别说这人贩子被她训得言听计从，怕是自己带着她，也得被她训得脑袋都要摘下来给她当球玩儿。
　　步月读完洛竹青送回来的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去拿手边的杯子去砸江雪：“你都教了孩子些什么啊？”
　　江雪接住杯子，也笑了起来：“未央这是长得不像我，不然这人贩子就玩完了。”
　　师鸢也拿杯子砸他：“长得像你我就玩完了好吧！”
　　“噗嗤……”步月没忍住喷了，笑得格外放肆。
　　“哎呀孩子没事就好。”江雪把手上接住的杯子拿回来放好，“就让洛竹青跟着吧，等到了老巢，我们来个瓮中捉鳖。”
　　“竹青说他们走的方向是往南疆去的。”步月收敛了一点儿自己的笑，把手上的信纸折好递给师鸢，“我去给茯苓他们发个消息，让他们在南疆那边注意一下。”
　　师鸢轻悠悠的叹了一声：“我去给师父发消息，请他帮忙。”
　　“对了，我父亲没收到那个什么神医谷的召集令，但她也写信回去问她师父了。”江雪也补了条信息。他那天匆匆忙忙跑回父母家，生怕自己柔弱的老父亲被拐，结果她神采奕奕的在杀鸡准备红烧，还吐槽他是狗鼻子吗怎么一做好吃的就闻着味儿回来了。
　　“杏林也在南疆那块儿……”师鸢抬手捏着眉心，“别真是有什么联系吧？”
　　“医谷召集门下弟子我还能理解，拐孩子做什么？”江雪皱眉，“门下缺人，拐来当徒弟？”
　　师鸢翻了个白眼：“杏林在江湖上名声很好，不缺弟子，多少人想拜进去都没办法，犯得着拐孩子吗？”
　　“倒也不一定有联系。”步月无奈的笑了一下，“本来也只是我们的猜测，我会让茯苓一起去查一查医谷的事情。”
　　师鸢深深叹了一声，又扫视他们俩：“这事儿倒是好解决，只是你们俩这么牵扯进来，万一消息被递上了京城……”
　　“这不就得拜托师将军了么。”步月朝他笑了笑。
　　师鸢乏力的偏开头：“尽会给我找事做。”
　　“丢了这么多孩子，他们是要做什么？”步月没继续这个话题，又换了一个问题开始沉思。
　　“从目前收集回来的信息看，孩子全是十二岁以下的。”江雪过来坐到了步月的椅子扶手上，拦住他的肩靠在他身上，“最多的是七岁到十岁的孩子，七岁以下的也很少，十二岁以上的一个没有。”
　　“这年纪……”师鸢皱起眉，“是拿去练药人了吗？”
　　“不能吧，张将军当年不是都给苗寨清缴过一次吗？”江雪皱眉。
　　“谁知道是不是死灰复燃了？”师鸢又是一脸忧愁，“这个年岁的孩子，正好是练药人的最佳年纪，过了十二岁开始分化，便容易失败了。”
　　“……分化？”步月眉头一皱，拽了拽江雪的袖子，“我想起点别的事。”
　　“什么？”江雪低头看他。
　　“当年，在江南，我们第一次遇见白珝的时候。”步月眉头紧锁，“他当时好像是因为有什么法子可以保证分化后的性别，而被家里卖出去了。”
　　江雪一愣，神色一凛。
　　当年白珝，也是七岁。




醉里吴音相媚好-4

　　当年那事儿是江南府尹处理的，带走白珝的那个男人是给充军去了，后续他们也没有人关注过，这会儿提起来，全都一脸茫然。
　　府尹后来又被江南水贼那事儿牵连，人早没了。这会儿就算想查，也毫无线索。
　　三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要不……问问白珝？”江雪小心的提议。
　　“他也不一定记得吧。”步月皱了皱眉，“还是让竹青跟着未央顺路查一下吧。”
　　“也不一定，我感觉他记忆好着呢，那会儿被我母亲抓了找我求救，不就是记住了我们在江南救他这事儿么。”江雪道，“我当时都不记得小时候在江南还救过人。”
　　步月沉吟了片刻：“我写信问问他吧。”
　　“不是，你们俩，有点儿自知之明好吗？”师鸢一脸不理解的表情看着他们，“你们俩都是死人了，能不能死安分点？”
　　“遇到这么大事也不能不管吧？”江雪看他。
　　师鸢静默了片刻，无奈的长叹了一声：“算了，随便吧。”
　　“那我跟着洛竹青走一趟吧，也看着未央。飞羽呢，是跟着我一起去看你女儿，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江雪从椅子上下来，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我去府衙一趟，然后自己去南疆。”师鸢微微叹了一声。
　　步月不会武功，也就不打算过去添乱了，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负责写信联系各方人员。江雪则是直接去找洛竹青汇合，然后像小尾巴似的跟在那伙人后面。
　　未央甚至都发现了他们，还悄悄跟他们打招呼。这小姑娘丝毫没有被绑架的自知之明，过得那是比皇城里的公主还要舒服。
　　师鸢去跟江南府尹提了一嘴这边的事之后，又给守在东海的霍思远写信，让他调集一些人从东海潜入南疆，注意隐蔽行踪。
　　给白珝写过去的信很快就得到了回应，他也并不知道当年事情的具体。只是零碎的听家里人说了这事，随后就被卖了出去，还让他不许声张，不许逃跑，管买走他的那个男人要喊爹。
　　被江雪发现不对劲之后，他才动了要逃离的心思，所以其实连那个男人到底要带他去哪里他都不甚清楚。
　　白珝倒还记得那个男人叫“胡三秋”，若是被充军之后没有战死沙场，现在应该还活着。
　　他倒是机灵，就顺便去兵部和刑部查了一下，查出来胡三秋当年是给放南疆去了，活着的可能性很大。
　　步月收到了他的回信，提取的关键的信息，给江雪师鸢一人也送去了一份信。师鸢就干脆一个人快马加鞭赶去了南疆见张虎。
　　在他们这一张大网缓缓以江南为中心铺开的时候，京城里，一封密函递上了减兰的案桌。
　　卫霜死后，她身边用人都是花犯帮她挑的，精明能干，就是一点儿都不贴心。
　　这封密函被呈上来的时候，她正在烦恼国库存粮的事情，顺口就让身边的大太监给她拆开提取一下关键信息。
　　大太监应声拆开，看了一会儿，迟疑着凑过来喊她：“陛下……这个，您要不自己看看？”
　　减兰皱着眉瞥他一眼：“写了什么？朕没时间。”
　　“江南一带多个村镇发生儿童走失案。”大太监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的出声。
　　“就这？”减兰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呃……师将军的女儿也丢了。”大太监小心说着。
　　“说完。”减兰皱眉，提笔沾墨，换了本折子批。
　　“……有暗卫调查发现了洛竹青和……”他话说一半实在继续不下去了。
　　“和谁？”减兰有点烦躁，“不想干就出去。”
　　“——和江雪。”大太监抖抖唇接了下去。
　　减兰捏笔的手一顿，表情僵了一瞬，很快的缓和了下来：“同名同姓罢，姓江的人家那么多，生在冬日的孩子不都爱用个雪字。柳宗元不还有首诗就叫‘江雪’么。”
　　“可……还有个……李步月……”大太监捏着信纸的手都开始抖抖索索起来。
　　减兰捏笔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李是国姓，这姓多了去。步月也是二字词牌，不是什么罕见的名字。”
　　“可……师将军……”大太监迟疑这出声。
　　减兰咔嚓捏折了笔，抬眸瞪他：“滚出去。”
　　大太监惶恐的搁下信纸跑出门。
　　减兰喘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拿过那信纸瞅了一眼，就直接给烛火上一撩，烧得无影无踪。
　　但案桌上这些折子她也是一点都看不进去了，干脆了就甩了笔不看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上后宫找白珝去了。
　　白珝最近有点儿身体不适，张钧刚给他看完，开了药方子。他正在等自己的药，减兰就过来了。
　　疲惫的陛下过来直接扑进了他怀里，抱着他蹭了一会儿，才在他茫然无措的状态里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白珝轻声问。
　　“有点烦心事，不想管了，过来找你聊聊天。”减兰舒缓的靠在他怀里，放松着整个身子。
　　“陛下想找我聊什么？”白珝有点无奈，轻轻搂住了她，“不过我倒是有点消息要告诉陛下。”
　　减兰僵了一下，抬头露出了一点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什、什么事。”
　　“张太医说我怀孕了。”白珝声音放得很轻。
　　减兰微微松下来一口气：“是这事啊，我还以为是……等等，什么？”她又一下惊住。
　　“怀孕了。”白珝露出来一点无奈，微微垂着眸，“张太医说我身子情况良好，可以把这孩子生下来。顺利的话……”
　　减兰缓慢小心的从他怀里爬起来：“……我刚才没撞到你肚子吧？”
　　“噗……”白珝笑了一声，把她又搂了回来，摁在怀里，“没事。”
　　减兰继续靠在他放松：“江南好像丢了很多孩子。”
　　“嗯，要去查吗？”
　　“有人在查。”
　　“要去帮忙吗？”
　　“不敢。”减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怕互相打扰。”
　　“对了，还有另外一件事。”
　　“什么？”
　　“选秀充盈后宫的事。”
　　“……”救命！




醉里吴音相媚好-5

　　江雪和师鸢两方人最后是在南疆碰上的。两人都是来见张虎的，搁军营外面碰上，干脆就互相交换了一下情报。
　　带走未央的那一伙人很大，而且都是一对一对的夫妻，每一对负责几个村镇周边，拐来的孩子很快就交手给下一对。
　　他跟洛竹青这么一路跟着，就眼瞅着未央被转手了七八次，期间也有不吃小姑娘撒娇那套强硬要动手的，被洛竹青打了一顿，然后老实了。
　　江雪具体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不太想多管闲事，就还是静默的跟着，一路看着。
　　直到入了南疆地境，他跟洛竹青商议了一下，还是决定过来找一趟张虎。
　　一个是请张虎帮忙，另外一个，也是想查一下胡三秋的消息。
　　师鸢是一路铺网过来的，在这事被他们盯上之前，走丢的孩子基本都是被家中父母卖出去的。
　　完全算不上走丢，只是有些父母卖完孩子又后悔，就上官府报案，这么冷冷清清了好些年，官府现在对这种事都已经敬谢不敏，你来报案就给你存个档，打发你走，根本不会往上通报，也不会认真去查。
　　尤其是这种组团来报案的，就没有一次是真的丢孩子，都是觉得钱不够或者其他原因后悔了，官府已经查得非常烦躁，看见这种连档案都懒得存。
　　师鸢虽然觉得这其中另有阴谋，却也没时间细查下去。但他还是觉得现在这种大范围的走失孩子，是早有预谋的。
　　两人来找张虎的理由其实是一样，希望他能提供协助。两人的目的地都是苗寨，而想进去，就必须求助张虎。
　　他这些年在南疆为了跟苗寨打好关系，废了不少心思，就怕来个愣头青给他一下把这来之不易维护好的关系搅黄了。
　　所以所有要去苗疆的人，都得来他这里走一遭。
　　瞅着这两人来势汹汹的样子，张虎有点懵，思考了最近南疆是发生什么大事，把江雪都诈尸出来了。
　　听他俩说完来的目的，他又是一愣。
　　往年也有丢孩子，但后来也都找回去了，所以他也一直没在意过这事儿。
　　炼制药人的想法让他直接否决了，苗寨自己也不提倡这种方法，近几年苗寨自己也在抓私自练药人的族人，基本是把这项技术列为了禁术。
　　这个想法被否决之后，步月当时想起来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就开始变得无限可能起来。
　　尤其是在得知杏林跟苗寨有合作之后，这种可能性就更大了。
　　张虎对于这事儿也只能背后给点支持，除非确定真的跟苗寨有关系，他才能动兵去施加压力。
　　所以具体线索还是得他们自己去查。
　　在张虎这里拿到认可之后，两人就进入了苗寨，正巧洛竹青那边也跟江雪传了消息，未央已经被带进了那伙人的老巢里。
　　初步估计，得有百来个孩子被带来了这里。都是跟未央年岁差不多的，挤在一座不大的院子里，每个房间里都挤满了孩子。
　　未央住不了这种房子，闹着要走，所以洛竹青直接把她带出来安置在县城里了。但这么做很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不确定他们再去还能不能查到线索。
　　两人也就没怎么耽搁，匆匆忙忙的赶去洛竹青标记的地点，那百来个孩子还在这边，状态看着都不怎么好。
　　师鸢拿着张虎给的令牌要查这里，江雪则是直接去找苗寨族长。
　　两人分头行动，一天时间就给这群拐儿童的幕后黑手逮出来。
　　是杏林这一任的谷主。
　　那些丢的大夫，也是被他喊人逮回来的，包括师鸢丢的军医。看见自家将军亲自来找自己，感动得都快哭了。
　　结果师鸢说自己是来找女儿的，只是顺便发现了他。他要是没啥大事赶紧收拾收拾自己滚回东海去吧。
　　军医悲伤的离开了这个伤心地，背着自己的小包袱离开了苗寨。
　　苗寨族长对于这事也很震惊，回去彻查到底是谁给他们提供的便利，花了三天时间，揪出来了两个参与此事的长老，直接捆了递过来给张虎。
　　张虎这几天在忙着送这些孩子回家，面对这俩苗寨长老，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交给师鸢跟江雪去负责了。
　　百来个孩子，来历五湖四海，张虎光是给他们分好回家的区域，就已经有些焦头烂额了，每个孩子都得确保护送回家，少说也得百来个人看着，还得附带个大夫，免得回去路上孩子们发生什么不测。
　　看着张虎这么忙，他们俩也就美好意思多打扰，拎了这俩苗寨长老，上了杏林医谷的所在。
　　一个是因为这些孩子里并没有他们镇上走丢的那些，洛竹青那边也说除了未央没有带走其他的孩子。
　　二个就是胡三秋，他当年充军南疆之后，就混着人群协助苗寨防守周边其他国家。
　　江雪还特意跑去给他逮回来，问他当年那事儿的详情。
　　胡三秋人都是傻的，在江雪的威逼利诱的终于“想”起来，当年那事儿也是杏林医谷起的头。
　　而且他也觉得奇怪，以医谷的能力，没必要跟苗寨合作，除非是出现了什么意外，这一批人和当年他所效力的不是同一批。
　　如果是这样，那说明医谷内部也出现了什么问题。
　　那他们救走的孩子，可能只是被遗弃不用的“试验品”。剩下那些没找到的，可能才是真正的“试验品”。
　　因为他们当年找孩子也不是所有找来的都能用，很多不符合情况的，都被遗弃了。有些人心善会给孩子送回去，更多的是懒得管这些孩子，放任他们在这山河之间流浪。
　　知道这些情况之后，江雪回来跟师鸢一商量，觉得还是有必要前往医谷走一趟。
　　这事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牵连更加广泛一些，必须要整个查清楚才行。
　　前往医谷的同时，江雪也写了封信回去给步月，顺便也给洛竹青写了一封，喊他带着未央先回去，然后再过来帮忙，怕这边人手不太够。




醉里吴音相媚好-6

　　杏林医谷是在一片断崖之下，种了一大片的杏子，这会儿正好杏子成熟，金灿灿的挂在枝头，格外饱满。
　　江雪是个闲不住手的，看了老半天，还是忍不住去摘了一枝下来。师鸢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让他小心这东西喷了毒。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江雪剥开了一粒杏子塞进了嘴里。这杏子大概味道很好，他一口塞了一粒，咬得汁水横流，满脸都是满足的表情。
　　师鸢实在无话可说，只能叹了一声。
　　江雪一边自己吃，一边还剥了一粒递给他：“尝尝看，很甜的。”
　　师鸢看着递到嘴边来的杏子，实在是有点无语。但这小果子晶莹水润，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尤其是江雪剥开之后，汁水慢慢的溢出。
　　他瞪了江雪一眼，张嘴咬走了这粒杏子，含在嘴里有些模糊不清的开口：“别吃了，干点正事儿好吗。”
　　“也不影响不是。”江雪吃完手上这串，又去薅了两枝拎着，一路过林子就一路吃了过去，连带师鸢都被他喂了不少下去。
　　这杏子大概是专门养护来吃的，味道都非常好，按理都该采收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挂在枝头。
　　师鸢略微有些奇怪，但也没有深入去想。
　　江雪那是根本懒得想这种事，只琢磨着到时候能不能折几枝带回去给步月，或者干脆把步月带过来也行。
　　两人过了林子，便是一条大河，河对岸的平原上交错的立着很多房子，应该就是医谷弟子的住所。只是这河放眼望去，没有桥也没有船。清澈的河水深不见底，估计也是不可能直接游过去。
　　两人在岸边互望了一眼，双双皱眉。
　　“这地儿看起来，好像真的出了什么事的样子。”江雪吃掉手里最后一颗杏子，蹲到河边舀水洗了洗手，“这水好冰啊。”
　　师鸢顺着水流往上游看去，微微眯着眼：“那边有山，这应该是底下河，被医谷的人凿出来的吧。”
　　“这么大一条河，凿出来的？”江雪抽了抽嘴角，又去看了一眼远处河面深不见底的模样。
　　“医谷存世几百年，凿出来条河算什么，指不定这整个峡谷都是凿出来的。”师鸢笑了一声，看着对岸的房子，“我们得想个办法过去。”
　　“飞过去？”江雪笑了一声，“这么冰的水，我们就算有那个体力游过去，也得冻个半死。”
　　“那你打算怎么办？”师鸢看他，又瞅了一眼身后的杏林，“砍两颗树？”
　　“你说他们自己怎么进出啊？”江雪用手搅和着水，看着岸边这整齐的边缘，顺着缓缓摸了下去，“咦？”
　　“怎么了？”师鸢看了他一眼，微微的皱起眉来，“你别乱摸，小心水里有什么。”
　　“真的有东西。”江雪僵硬的扭头过来看他。
　　“怎么了？”师鸢一急，过来抓住他的肩，结果被江雪一下反擒，直接掀进了水里。
　　他刚准备挣扎，就感觉自己摔在了一堆石块上，整个背脊都在疼。
　　师鸢跌在冰冷的水里，看着水流从自己身上缓缓过去，有点愣住：“怎么这么浅？”
　　江雪蹲在岸边朝他伸手，笑着开口：“起来吧，水里凉，别病了。”
　　师鸢白了他一眼，自己站了起来，拧了拧衣摆的水，又去看眼前宽阔的河面，微微皱眉：“他是全都这么浅么？”
　　“走过去试试不就知道了。”江雪也跳下了水，哆嗦了一下，“真的好冰。”
　　两人小心翼翼的渡着河，这水确实不深，河中央最深的水位也才到大腿。边缘最浅的地方，才只到小腿肚子。
　　过了岸之后，师鸢又眯眼看着这河：“怎么做到看起来这么深的？”
　　“谁知道呢。”江雪笑了一声，带着他朝着那一群建筑走去。
　　医谷里面非常安静，这一大圈房子好似都没有人住。江雪蹿了几家屋子，房里家具都已经积灰了，看起来应该荒无人烟很久了。
　　师鸢也随处去看了看，有些人家院子里种的草药都已经枯败了，还有一户，捆了只狗子，都已经干瘪了，看起来应该是饿死的，皮包着骨头，像纸扎的一样。
　　“这里是废弃了？”江雪有些好奇。
　　师鸢也皱了皱眉，沉吟着：“看起来这里的住户都是因为什么原因集体同时离开的。”
　　江雪点头肯定了这个想法。所有人家里都是整整齐齐的，虽然积灰很多。这场面宁和得一点遇袭的痕迹都没有，就好像是主人普普通通出了个门，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两人思索这要不要继续深入进去，忽然就听见了鸟啼。师鸢愣了愣，吹了声口哨回应，随后一只小鸢鸟就俯冲下来，稳健的停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
　　“谁的信？”江雪凑过来抚了一把鸢鸟的背。
　　师鸢抽出信递给他，也摸了摸这小鸟儿的脑袋：“辛苦你了，这里都给找到了。”
　　江雪接过信纸展开一看，愣了一下：“诶？”
　　“怎么了？”师鸢看他。
　　“步月过来了。”江雪把信纸还给他，转身又朝着河边走，“我去找他，医谷后面再查吧。”
　　“……”师鸢接过信纸看了一眼，无奈的看着他已经走远的身影，只能托着这只鸢鸟一起跟着走回去。
　　回去的路上一样要过杏子林，江雪就上蹿下跳掰了人家不少挂满果子的树枝，脱了外衣一颗一颗选下来裹好，多余出来的就一路走一路自己吃，顺便喂喂师鸢和这只小鸢鸟。
　　师鸢也是实在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能一边接受投喂，一边思考医谷这里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步月人来了南疆，便是直接去找的张虎。
　　江雪找过来的时候，步月正在张虎喝茶，他就直接把那一大包裹的杏子都摆了上来，献宝似的给步月。
　　“你这是上哪儿去了？”步月看着这一堆圆滚滚的杏子，愕然了一下。
　　“上人家医谷杏子林薅的。”师鸢冷不丁的来了一句，然后给张虎问好。
　　“你薅人家杏子做什么？”步月满头雾水。
　　江雪没吱声，直接剥了一颗递给他：“尝尝看。”




醉里吴音相媚好-7

　　步月看着他剥好递过来的这颗杏子，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张嘴咬了过去。入口清香甜润，味道确实非常好。
　　他一边嚼着杏子，一边问了一嘴：“你们上医谷查到什么了？”
　　“还没开始查。”师鸢露出来一点无奈，又微微愣了一下，看着他反问一句，“等等，你过来了，谁在管未央？”
　　“竹青看着呢。”步月应了一声，吐出杏核，摆在了一遍边空盘子里，“我托白珝帮我问了问张钧，他也曾经来过医谷求学。”
　　“然后？”江雪应了他一句，坐在他身边继续给他剥着杏子。
　　“张钧说，他来医谷的时候还很小，那时候，医谷就在研究，如何控制孩子的分化性别。”步月接过他剥好的杏子，面色有些沉重。
　　他这话一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得多少年前了？”师鸢皱起眉。
　　步月沉默了许久，轻轻叹了一声：“差不多快四十年了。”
　　大约是四十年前，景泰二十三年的事情。
　　张钧祖祖辈辈都是太医院的太医，他也毫不例外，是在太医院养大的。十二岁的时候，他拿着自己爷爷写的推荐信，上了杏林医谷求学。
　　当时的老谷主对他很好，倾囊相授，所学所知全都告诉他，还让他随着自己的大弟子出海去了遥远的西洋，学习另外一套医学理论和实践。
　　张钧在这等爱护下，进步得也很快速。从西洋归来之后，更是打入了医谷内部的神秘研究中。
　　据说医谷几百年前成立的初衷，就是为了这个研究。
　　——如何掌控孩子们的性别。
　　几百年来，医谷一直在收集相关资料和线索，一直在做筹备和各种研究，而最近的一百年，他们已经掌握了丰富的理论，正在准备实践。
　　实践的对象，就是孩子们，有些是医谷弟子们的孩子，有些是外面寻找来的孤儿，更多的是买来的孩子。
　　张钧参与进去的，是他们第三轮的诱导实验。
　　医谷会用特殊调制的药物每日给孩子们泡澡，同时每一顿饭菜也都是按照特殊的比例制作，每个孩子的身体状态每天都会被检测起来。
　　而第三轮实验的结果，是成功了的。
　　但张钧说，感觉他们不是成功诱导孩子们的分化方向，而是找到了孩子们分化的规律，可以提前知道孩子们会分化成什么性别。
　　他吧这个结论告诉了老谷主，但老谷主固执的认为他们就是成功了，只要按照这种方法，再来更多的孩子，一定可以找到降低成本推广出去的办法。
　　这样子，家长就再也不用担心孩子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了，他们可以给孩子铺平一切道路，然后让孩子们按照他们的规划去成长。
　　张钧只觉得老谷主可怕，然后结束了在医谷的学习，回到了京城。再往后的事，他便不清楚了。
　　从那年离开医谷之后，这三十来年，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也再也没有打听过医谷这相关消息。
　　但长和帝上位的时候，他曾经提及过一次这事儿，白珝那事件之后，长和帝派兵去清缴过医谷一次。
　　只是这些步月和江雪他们并不清楚。
　　那年江枫渔把江雪丢来南疆，自己上了医谷一趟。后面看江雪自己一个人在南疆玩得还挺开心，就干脆懒得接他回去了。
　　步月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就去了找了一趟顾瑾瑜，想问问她是否知道这些事儿。
　　顾瑾瑜说自己虽然是医谷弟子，但并没有接触很深，毕竟当年学医也只是为了方便照顾江枫渔这个动不动闹一身伤回来的郡主殿下。
　　然后话题就一路歪到了那些年郡主殿下捅过的各种篓子上，步月陪她聊着聊着，有点思念江雪，干脆就给洛竹青修书一封让他看好未央。
　　然后步月就牵着一匹马自己溜达上南疆了。
　　“我母亲还喜欢捅娄子的吗？”江雪听他说完，自己丢了一颗杏子，一边吃一边疑惑。
　　“嗯，她说你跟你娘年轻时候一个样。”步月应了他一声，把自己吃完的杏核整整齐齐摆了一盘子的。
　　“所以这拐卖孩子的事儿，跟医谷肯定脱不开关系？”江雪一边问了一句，一边继续给步月剥杏子。
　　“这得你们去查了，我能查到的就这些了。”步月接过他剥来的杏子继续吃，顺便阻止他，“不要了，吃饱了。”
　　江雪把已经剥好的这一颗自己吃了，然后终于看向了在一边坐着面无表情神游天外的师鸢：“飞羽？你发什么呆呢？”
　　“在想人。”师鸢麻木的应了他一声。
　　“谁？难道还有其他人跟这事又牵连？”江雪微微皱了下眉。
　　“没有，我在想兰芳。”师鸢叹了一声，转身去扑张虎，“师父……”
　　“你想侯家姑娘，扑我做什么？”张虎无奈的拍拍他，又去看江雪，“你们也是，不要太过分，体谅一下人家夫妻相隔甚远的好么。”
　　步月噗嗤的笑了一声。
　　“医谷的情况我也大致有个眉目了。”张虎道，“后续我会喊人跟着小鸢一起去查，你们两个身份敏感，回去江南待好，就不要掺和进来这些事儿了。”
　　“诶？”江雪哼了一声，“干嘛就不让我们继续查了？”
　　“死人安分点！”师鸢哼了一声。
　　“消息我会同步发给你们的。”张虎轻叹了一声，“这事儿闹得这么大，京城估计已经收到消息了。”
　　“知晓了。”步月应了一声，“那我们就回去了。”
　　“一路注意。”张虎叮嘱了一句。
　　步月跟张虎告辞之后，拿着手帕把那一盘子杏核都抱起来带走，江雪跟着他出来，有点好奇问他：“你拿着这些杏核做什么？”
　　“晒干吃杏仁。”步月笑了一声，凑过来问他，“你这么薅医谷的杏子，不怕医谷的人打你么？”
　　“那满林子的，我也没摘多少。”江雪哼了一声，又微微皱了皱眉，“不过为什么没有人在呢？他们都去哪了？”
　　“等师鸢查吧。”步月笑了一声，“我们回家等消息。”




醉里吴音相媚好-8

　　江雪虽然还是挺不乐意的样子，但也没有违背步月的意思，乖乖跟着他一起回去了江南。
　　他们这段时间不在，洛竹青一个人拿未央没办法，就托付给江枫渔她们去照顾了。
　　所以回家之后，他们还得上父母家去一趟接孩子。
　　江雪倒是不着急去接未央，说就放她在那儿玩吧，然后自己捞着步月要出门溜达玩儿。
　　结果并没有能成功溜达，就被白珝拦住了。
　　看见白珝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惊了，结果跟在他后面，减兰一身素衣的也露面了。
　　江雪当时一愣，然后一把将步月拦在了自己身后，皱眉看着他们俩。
　　白珝一脸的无奈，给他行了个礼：“别太紧张，我们就是……访个友。”
　　江雪微微的眯起眼：“哈？”
　　“七叔。”减兰绕过了对峙的他俩，跟被江雪拦在身后的步月打招呼。
　　步月微微叹了一声，拽了拽江雪：“进来坐吧。”
　　小宅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有点微妙起来。
　　江雪被步月摁在椅子上不准他动，白珝也被减兰摁在椅子上让他别忙活了。然后这俩就一起去泡茶了，剩下俩在大堂里，互相干瞪眼。
　　“你们有什么事儿？”江雪静默了很久，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长长的叹了一声，尽可能平静的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大事其实。”白珝露出来一点无奈，“一个就是你们在查的儿童走失……”
　　江雪的目光锐利了起来。
　　“不是，是江南这边的暗卫上报的，不是我……”白珝赶紧解释，又有点无奈起来，“我比她还晚知道。”
　　江雪闭了闭眼，放缓了语调：“还有其他的呢？”
　　“……我怀孕了，出来散散心。”白珝声音略微带点儿迟疑。
　　“诶？”江雪一愣，目光落到他肚子上。
　　“有三个月了……”白珝放轻了声音道，轻轻笑了一下，“不太显怀。”
　　“你出来散心，她怎么也跟着？”江雪收回了自己打量的目光，继续问了一句。
　　“……因为儿童走失的事情。”白珝一脸无奈。
　　江雪：“……”
　　“她这么跑出来，朝堂不管了？”江雪一脸头疼的摁着自己的太阳穴。
　　“花犯坐着呢。”减兰从后堂端着一壶茶水过来，给江雪斟了一杯。
　　江雪瑟缩在椅子里，小心的看着她倒完水离开。
　　白珝怀着孕不能喝茶，就是步月后续又端出来一壶白水给他，还有一小把梅子干。
　　四人分做两边，气氛一下子又有点尴尬了起来。江雪把步月直接搂在了怀里，脑袋压在他肩上，率先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气氛：“所以你们微服暗访和出门散心，上这儿做什么？”
　　“来看看七叔啊。”减兰回答得理所当然的模样，伸手去拿摆在白珝身边的梅子干吃。
　　江雪实在没话说了，就只好埋头在步月颈窝里蹭蹭他，放弃继续交流。
　　步月被他蹭的有点痒，笑了两声，一边伸手推他，一边问减兰：“你刚才说有要事，是什么？”
　　“张钧提及杏林医谷旧事的时候，正好母后也在，说当年这事儿牵扯很大，宁康郡主协助清缴医谷的时候，查到了景泰帝的圣旨。”减兰抿着唇，表情微微有些不善。
　　江雪步月双双一愣：“谁？”
　　“景泰帝，皇爷爷。”减兰肯定的又说了一遍，长长的叹了一声，“母后说当时的圣旨被宁康郡主拿了回来，应该是存在档案里，我便自己去找了一趟，真的找到了。”
　　“圣旨上的墨迹已经消退了很多，但印玺却很清晰，我自己比对过，也喊工部的人来比对过，确定就是国玺的纹案，不是仿造的。”
　　“除了国玺，景泰帝的帝玺，他的私印，都在上面，还有另外一个，是太医院掌院的私印。”
　　减兰已经抬手抱头了，整个人都一副要崩溃的样子：“后续在朝中一追查，据说很多孩子当年都吃过太医院下发下来的一种特殊药物。我跟七叔，我们也在其中。”
　　步月愣住：“什么？”
　　“不过张钧说那药其实没什么作用。”减兰忽然又笑了一声，靠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太医院的掌院不太相信杏林医谷的方子，明面上答应帮他们做实验，实际上药方子换了，就是一味普通的补药。”
　　步月：“……”
　　他长长的叹了一声：“所以？你们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还有一件事。”减兰收敛起自己的笑。
　　“什么？”步月也微微严肃了起来。
　　“我们没地住，所以过来求个借宿。”
　　步月已经想把她打出去了，乏力的靠在江雪怀里：“随便吧，这院子你们住的惯就住吧。”
　　“谢谢七叔。”减兰笑得十分灿烂。
　　江雪从步月颈窝里抬头，颇为抗拒的开口问她：“江南哪儿不能住你非要上这儿来？”
　　“我就喜欢这这山清水秀的环境。”减兰哼笑起来。
　　江雪没话说了，只能愤懑的哼了一声，继续往步月脖子里蹭。
　　“别老蹭我。”步月无奈的笑了笑，“去把未央接回来吧。”
　　“不接，让飞羽回来把她带走。”江雪开始气鼓鼓。
　　“为什么？”步月笑起来，“你多大人了你还跟个孩子置气呢？”
　　“哼。”江雪哼了一声，搂着步月一下起身把他抱了起来。
　　“哎！”步月被他吓了一下，攀住他的肩，“干嘛？”
　　“我们出去，院子留给你们了。”江雪把步月搂好，然后就这么径直的出门去了。
　　“干嘛？真生气了？”步月搂着他脖子，轻轻的笑起来，靠在他肩蹭了一下。
　　“没，就是……”江雪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声，“不大想看见他们，容易想起点不好的回忆。”
　　步月眨巴眼睛，有点没明白：“嗯？”
　　江雪长长叹了一声，又笑了一下：“算了，没事。”
　　步月思索了片刻，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的红衣，倒是反应了过来，轻轻笑着凑上来往他脸上亲了一口：“这不是没事么。”
　　“万一有事呢？”
　　“不会有事的。”步月笑起来，“我也没真打算就这么拉着你一起去死。”
　　“哈？”




醉里吴音相媚好-9

　　“那药是四哥给的，我追溯查过，是假死用的。这药他当年赠给太后，是给了他一个脱身的选择，但他没要。”步月搂着他的脖子，低低的笑着，“三哥又给了我解毒用的丹药，我其实就是想跟时间赌一赌，看能不能赌出来一线生机。”
　　江雪抽了下嘴角：“那你至于哭得那么惨吗？”
　　“哎，要骗天下人，不得先骗过自己啊？”步月笑着，“再说，万一赌输了怎么办呢？还是挺害怕的。”
　　“哼。”江雪哼了一声，又轻轻的笑起来，“你是不是还瞒了我其他事情？”
　　“没有，郡主夫妻俩活着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步月无辜的朝他眨巴眼。
　　“真的？”江雪挑眉。
　　“真的，我本来后备的解毒人选是萱萱，结果没用上不是。”步月蹭他，放缓的声音来哄他，“没事情瞒着你了，真的没了。”
　　江雪笑了一声，把他抱稳出门，走了一段窄小的石道，直接上了一艘无人的乌蓬船，摇着小船飘进了水道中央，然后收了浆，随波逐流。
　　等船飘稳之后，他就进了船舱，把步月搂进怀里，靠在船舱壁上，拉开了小窗。
　　步月趴在他怀里，蹭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他肩上：“打算去哪？”
　　“哪也不去，就在这船上凑合几天。”江雪靠在窗沿，看着外面的水乡风景。
　　步月趴在他怀里哈哈的笑起来，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脸：“至于吗，这么怄气呢？”
　　江雪无奈的笑起来，放任他乱捏自己的脸：“我哪怄气了，这不是也没地方去么。”
　　“知道没地方去还跑出来？等会儿下雨了我们就这么飘水上么？”步月也扭着目光看窗外，如今入了夏，江南的雨反倒更多了起来。
　　外面的天乌压压的一片，看起来似乎又有一场雨要下。
　　“上城里找家店住着吧。”江雪笑起来。
　　步月实在有点无奈，但自己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干脆的趴在他怀里闭目养神起来。
　　乌蓬在水道上慢悠悠的飘着，他们在乌蓬里闭目小憩。
　　等一个盹打完，这小船也已经自己靠了岸。
　　外面天色越发的乌黑起来，厚重的云层覆盖着，让人稍微有些压抑起来。江雪看着这个天，感觉心情不太美丽，揽着步月上镇子口去借了匹马，一路奔往主城。
　　赶在雨水落下来之前，两人总算是到了主城里。但好运也就仅此为止，两人一边在寻客栈，天上就一边开始下雨。在瓢泼大雨倾覆下来的前一刻，两人总算是到了客栈里，在雨声里办着入住。
　　“再晚一点就要被淋透了。”江雪一边关着房间的窗户，一边笑着跟步月搭话。
　　“是你自己非要这时候跑出来的。”步月白了他一眼，找着房间里干布来擦自己的头发。
　　江雪关好了窗户，笑着过来帮他擦淋湿的头发。
　　两人身上的衣服也都淋湿了，步月身上红衣材质薄，湿透了贴在身上，透出来一点肉色。
　　江雪盯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扯他的衣服。
　　“干嘛？”步月拍了一下他的手。
　　“都湿了，脱下来，别病了。”江雪微微皱了下眉，抓着他的手，把他的衣服跟剥桔子皮似的剥了下来。
　　步月有点无奈，看他把自己剥光，然后问他：“可我们也没衣服换，你把我衣服脱了，我穿什么？”
　　“拿被子裹着。”江雪把他搂起来，单手就给抱了起来，然后丢到了床上去。
　　步月跌在被子里，看着他把湿衣服晾起来，轻轻的笑了一下：“江雪。”
　　“啊？”江雪应了一声。
　　“你过来。”步月朝他招招手。
　　“怎么了？”江雪茫然的走过来，看着他躺在被子上，又带着点儿无奈，“进去，别冻着了。”
　　步月笑了起来，起身过来勾着他脖子把他一起带了下来。
　　“哎……”
　　“我冷，你不得过来给我暖暖么。”
　　“……行，好。”
　　江雪无奈的笑了一下，把他搂到自己怀里，只是他自己身上的衣服也都湿了，干脆一起全脱了。
　　步月蹭在他怀里，就直接捧着他的头亲了上去。
　　“哎，天都没黑呢。”
　　步月扯着被子把他裹进去，笑了一声：“现在黑了。”
　　“这么大的雨你哪来的兴致？”江雪有点无奈的把他搂好，将他的头发撩开，防止被自己压到。
　　步月搂着他脖子，轻轻的开口：“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回船上才对？”江雪笑了一声。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外面的雨潇洒的落了一阵，然后慢慢转小，趋于平淡。
　　步月的手落了一截在床外，便轻轻撩了一下床帘，去看了一眼没有完全关上的窗户。
　　滴答的水珠从窗棂上坠下，砸出轻缓的声响来。
　　“怎么了？”江雪凑过来。
　　“雨好像停了。”步月应了一声，收回自己的手，让床帘再次落了遮住了整个床铺。
　　“睡会儿去吃饭。”江雪把他搂过来抱在怀里。
　　“江雪。”步月抬着头看他。
　　“啊？”江雪有点茫然的低头跟他对视着。
　　“你最近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步月微微皱了下眉。
　　“没啊？怎么了？”江雪更加茫然了。
　　“体力下降了好多。”步月认真。
　　“……”江雪顿了一下，笑了一声，“我是哪儿没给您伺候好啊？再来一次？”
　　“来啊。”步月抬手揽住他脖子。
　　“你把我榨干得了。”江雪笑了一声，伸手抬着他的头，轻柔的吻上来。
　　下雨的江南，就适合睡觉。
　　两人搁客栈住了几天，就收到白珝的信说他们要回去了，同时师鸢也来了一封信，说他事情查完了，正在江南府，把未央也接过去了。
　　但他现在还是没时间照顾未央，还是得麻烦他们过来把未央接回去。
　　两人只能上了江南府一趟，去接小未央。
　　师鸢在江南把杏林医谷跟苗寨整个翻了一个遍，总算是找出来了其中烂七八糟的关系。
　　杏林医谷初代谷主，一直自以为自己能分化成乾阳，最后却只是封元。他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无法成为乾阳，并且就此开始研究。
　　结果几百年下来，研究的方向从“到底是什么影响了分化”变成了“怎么影响分化”，可以说跟初代谷主的想法大相径庭。
　　但他们现在的研究，也还是有不少人感兴趣，结果误打误撞的反而研究出来了初代谷主想研究的事情。
　　景泰帝当年知道了这事儿，希望能掌控自己孩子们的分化方向，将皇位传给自己最看好的孩子，所以便给了医谷权限，让他们尽情研究。
　　甚至有几年是官府参与抓孩子，闹得民间唉声怨道。如果不是景泰帝自己生病死了，怕是再过不了几年，民间就要造反了。
　　曲家当年造反那事儿，多少也是有些看不惯景泰帝的所作所为。
　　长和帝期间，清缴过医谷，但还是有少部分人觉得这个研究没错，暗中继续研究，还沟通了苗寨几个不肯放弃药人炼制传统的长老。
　　师鸢跟着张虎这一次算是给整个南疆都清缴了一次，少说百年内是不会再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折子他也已经写好了，知道减兰微服下来，干脆直接把折子留在了江南府衙，自己先回东海去了。
　　减兰她过来玩儿，一时半会也不想回京，就喊江南府尹直接给折子送京城去，当没见过她。
　　江南府尹表示很慌。
　　步月他们过来接未央的时候，才知道减兰他们把半夏也带来了。不过半夏不乐意跟着他们到处乱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
　　江南府尹的院子就很好，栽着一棵紫薇，现在正好是花期哦，开得姹紫嫣红。
　　步月他们过来的时候，半夏才刚见完自己父母，准备继续回院子看书，路上遇到他们，乖乖的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但是完全不知道他们是谁的模样。
　　小姑娘长得稍微有些消瘦，但脸色红润，看起来很健康的模样。步月看着她，一下有些恍惚起来，笑着跟她聊了两句。
　　他们就这么聊着进了院子里，结果看见未央爬在树上折花。步月脸色当即就变了，抬手去拍了在身边的江雪一巴掌：“去把她抱下来！”
　　江雪被他拍得一个趔趄，有点无语的站去了树下，抬头看着骑在树枝上的未央：“下来，丫头，你月叔生气了。”
　　未央折着一枝花，直接从树上朝着江雪蹦了下来，被江雪稳稳的接住搂在怀里：“看，花！”
　　“嗯嗯，花。”江雪无奈的笑着，把她抱了过来。
　　站在步月身边的半夏看了她一眼，出声问她：“这花儿开得好好的，你折它做什么？”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未央分了一枝花递给她，笑道，“鲜花赠美人。”
　　步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江雪把她放下来，也笑了起来。




一寸相思一寸灰-1

　　相月出生在一个午后，阳光正烈，他母亲感觉自己要生了，直接自己进了产房，然后没等稳婆来，自己就生完了，还顺便一巴掌给娃儿怕哭，交给了心惊胆战的宫女。
　　宫女可以说吓得不轻，看着娘娘在这自己清理身下的血迹，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搭把手。最后师雯雯实在是累不过，喊人过来扶自己去睡一觉。
　　被她这生孩子的阵仗吓到，大着肚子来陪她解闷的曲家大夫人紫欣被惊动了胎气，第二天也生了。
　　相月比曲珂大一天，担了一个“哥哥”的名头，又被豪情万丈的母亲教导，一定要照顾好弟弟。
　　他那会儿其实都不太听得懂母亲的意思是什么，刻印在脑子深处的，只有一个“要对曲珂好”的印象。两个团子似的小家伙混迹在一起，总是惹人怜爱的。
　　曲家也是军权世家，只是可惜没有被景泰帝瞧上的女儿。师雯雯每次听着自己紫欣这么说，都觉得有点无奈。
　　被皇帝瞧上并不是什么好事，她混在军队里长大的，学不来这些繁杂的规矩，这不许动那不许动，走路都不准她走快，她觉得挺憋屈的。
　　可憋屈也无济于事，她已经是这后宫的妃子了。
　　文绫云作为皇后，膝下只有个女儿，又伤了身子无法再生。如果禾丰公主将来没有分化成为乾阳，她跟林娴都这俩儿子便是最大的储君候选。
　　当然，这个前提是其他妃子三年内没有生娃。
　　师雯雯其实不太想自己的儿子去争什么储君的位置，她只希望儿子能健健康康顺顺利利的长大就可以了。
　　紫欣也清楚她的个性，就不是带脑子的人，便笑着扯开了话题，让她不要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一晃两年过去，师雯雯又怀孕了。
　　但这一次她的身体特别不好，害喜严重，还有小产现象，太医院的太医都换了几批过来，最后是掌院亲自来看护她。
　　紫欣担忧她，但皇宫毕竟不是普通地方，不是她随意就可以进出的。她求了几次，最后是皇后心软，答应了让她进宫来照顾师雯雯。
　　但即便如此，师雯雯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最后早产，死在了产房里。稳婆抱出来个浑身带血的孩子，噗通直接跪下来了。
　　紫欣当时就闹了一顿，差点拖累了曲家，还是文绫云一举作保，压下了这件事。
　　小湘月被她带去养着，而已经三岁的相月，她则是托付给了紫欣。
　　按道理来说，湘月作为皇子，紫欣怎么都不配教养，但文绫云说自己养不过来这么多孩子。
　　杜清歌自证清白一头装死，花月现在也是她在养，加上自己的女儿清月和这刚出生的湘月，再带个相月，她实在养不动了。
　　紫欣其实知道，这些都只是借口，皇后是看着自己为姐姐的离去太过伤感，才做了如此决定。
　　如果不是湘月早产不好养，她估计也不会主动揽过去。
　　于是三皇子相月，早早的就把封号定了下来，他生得乖巧灵秀，封号便是一个“灵”字。
　　紫欣带着相月回曲家的时候，曲家其实很反对，但他丈夫曲酬一己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只笑着对她说，好好照顾两个孩子。
　　她知道自己给曲家惹麻烦的，也很感激丈夫的支持，但还是搬回了自己本家，也不去打扰师家。
　　紫欣是军中遗孤，被师家收养，而她自己的亲人，早年全都战死了，现在只有一座空宅子。她能当上这个曲家大夫人，一半是因为师家，剩下一半，多少也是家里手足用生命给她堆上去的。
　　才三岁的相月，其实还不太懂什么叫做“死亡”，也不太明白紫欣姨母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出皇宫，更加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以后都见不着母妃了。
　　但他小小的脑瓜子也想不了那么多事情，每天除了吃吃喝喝，就是跟着曲珂一起天南地北到处跑。
　　在宫外好玩多了，可以玩水，可以玩泥巴，可以上树，还可以糟蹋花花草草。
　　紫欣是拿他们两个没什么办法，只要不是闹得太过分，就随他们去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了几年，相月十岁的那年，六皇子湘月死了。
　　他是早产儿，本身就难养，太医院废了不少功夫，掌院都为此累倒了，但还是没能将这个孩子养大。
　　紫欣其实是不信这孩子是因为身体缘故去世的。这几年她目睹着太医院废了多少功夫，也看见了文绫云对这个孩子的上心程度。
　　湘月去世的时候，文绫云也大病了一场，她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自己人微言轻的，实在无从查起。
　　她便只能咬牙，给远在边关的师衡写信，请求哥哥的帮助。
　　师衡回信给她，说自己虽然也很想查，便边关情况容不得他分心。镇远侯死后，西北情况及其不好，他们兵力不足，只能勉强维稳。
　　再这么下去，西北迟早顶不住。
　　紫欣表示理解，毕竟比起一个孩子的死亡原因，明显是整个家国的安危更加重要，可她还是不甘心，还是想查清楚。
　　想知道姐姐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娇弱易病，想知道湘月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请旨进宫见了文绫云一次，希望能从她哪里得到一些线索，却被她请求不要太过深入，好好照顾相月。
　　没过多久，一封诰命便下封给了她，因她照料三皇子有功。
　　与此同时，景泰帝要把相月接回宫里，这一次文绫云也没有办法，她甚至因为湘月的死，“主动”搬去了冷宫。
　　紫欣其实是不愿意把相月送回去的，但也不能不送，便干脆把曲珂一起送了进去，给相月当个侍读。景泰帝没有拒绝这个要求，把两个孩子一起迎回了宫里。
　　送他们进宫的时候，紫欣叮嘱着自己的儿子，千万千万要保护好三皇子，一定不能让他受伤。
　　相月在一边也听见了，微微歪了下头，用着清秀稚嫩的声音开口道：“我比阿珂大，应该是我保护他。”
　　“不，殿下，你是皇子，你才应该是被保护的那一个。”紫欣朝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一寸相思一寸灰-2

　　相月是三皇子，本来也该挂在皇后名下，但文绫云因为湘月的死，搬去了冷宫，不理后宫内务，所以他就给挂名给了林妃娘娘。
　　林妃娘娘是二皇子踏月的母妃，二皇子只比相月大了一个月，却比在宫外养得无法无天的他要沉静很多，温婉很多。
　　也不会仗着“哥哥”的名分来要求相月些什么。
　　整体来说，相月并不讨厌他们，但也并不喜欢宫里这个压抑沉闷的环境。
　　明明每一间宫阁都比之前紫欣姨母带他们住的地方大，他却总感觉到压抑，不自由，不想待在这种地方。
　　可他也不敢去反驳大人们的意思，只能这么闷闷不乐的。
　　林娴都有试着过来逗这个孩子，但是他却始终一副礼貌疏离的模样，好似怎么逗都不会笑一般，她也是挺无奈的。
　　她也没办法，只好随他们去了。
　　踏月去学武艺的时候，林娴都就把相月跟曲珂也一起塞了过去，希望三个孩子在一起玩能稍微万开带你。
　　同龄的孩子，又一起在一个师父手下学习，确实很容易就混熟了，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十二岁的时候，相月分化成了坤柔。
　　他是第一个分化的皇子，同时也昭示着他退出了皇位的争夺。
　　坤柔的分化往往是伴随着强烈的脉盛期反应一起袭来，相月哪怕吃了药，也还是感觉很不舒服。
　　他不许任何人靠近自己，不许任何人动自己，把自己锁在了寝殿里，抱着被子整宿都难以入眠。
　　整整三天，滴水未进。
　　一个成年人都没办法这么坚持三天，何况他一个少年人。林娴都着急得喊人砸门，但宫中宫殿何等的坚实，她根本无法破门而入。
　　曲珂这三天一直很听话，也很压抑自己不去给林妃娘娘添麻烦，但相月一直不出门，如今连林妃娘娘都开始砸门了，他也实在忍不了，干脆的爬上了屋顶，掀了瓦片，从屋顶跳进了房里。
　　相月睡在床上，毫无声息。
　　他焦急起来，直接爬上了床把相月拽了起来搂在怀里：“三殿下？殿下？相月？”
　　相月被他晃荡的动作摇醒，挣扎着睁眼看了他一眼，抖抖唇，一下哭了起来：“阿珂……”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曲珂吼了他一声，眼圈一下也红了。他把相月搂紧在怀里，手扣在他肩上，像是要将他揉进身体你一样，“多大点事儿你要把自己锁起来？”
　　“我害怕……”相月趴在他肩头，放声的哭了起来，“阿珂，我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曲珂搂着他，抬手轻轻摁在他后脑，轻缓的抚着他的头，色厉内荏的吼着，“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有什么好怕的？”
　　相月抽泣了，好一会儿才收住了哭声，在他肩上蹭着自己的眼泪：“宫、宫里嬷嬷说、说我分化成了坤柔，不能再跟你们待在一起了……”
　　曲珂皱了下眉，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宫里教导坤柔和其他人确实不同，就算他是侍读，也没有办法绕过这层层规定去跟着相月。
　　“她、她们，把我带去看别人苟合，让我去学怎么伺候人，怎么讨好人……”相月搂着他脖子，整个人都在往他怀里钻，“我真的好害怕，那大一根东西，要捅进身体里……”
　　曲珂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想了，你是皇子，只要你不愿意，没人能强迫你的。”
　　“我、我知道……”相月呜咽着，“可我还是很害怕……给我做示范的那姑娘，身下血淋淋的，她明明很痛苦，却还是得去做那种事……”
　　“好了！”曲珂微微拔高了一点声音，打断了相月的话，搂着他下了床，扶着他去打开了殿门，“你这么多天不吃不喝，身体怎么受得住，我们去吃点东西，我会陪着你的，不会让任何人对你做那种事。”
　　“嗯……”相月轻轻的应了一声。
　　林娴都在殿外急得都快成热锅上的蚂蚁了，见到门开，立刻喊人去叫太医来，又喊人把一早做好的粥和小菜全都端了过来。
　　曲珂陪着相月，硬逼他喝下了一碗粥，等着太医过来，给他把完脉，说他气血稍虚，但没什么大碍，好好养养即可。
　　林娴都便喊着厨房去熬点补品来，又小心的过来问相月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相月扯着曲珂的袖子，把自己整个藏在了他身后。
　　林娴都无奈的叹了一声，只叮嘱曲珂好好照顾三殿下。
　　相月吃饱了，见到曲珂，一直紧张的心态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便一下子很是困倦，有些昏昏欲睡。
　　曲珂干脆带着他回去睡觉，把他安置在床上，就坐在脚踏便，握着他的手：“睡吧，我会一直在这里。”
　　“嗯。”相月低低的应了一声，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但他并没有睡得太久，便因为燥热醒了过来，身上格外的黏腻难受，连腿根都带着不适。
　　曲珂握着他的手，他一动，便直接凑了过来，抓紧了他：“怎么了，殿下？”
　　“好难受……”相月喘了一口气，偏头过来看他，脸色绯红，眼角还带着眼珠。
　　曲珂微微一皱眉，就闻到了他身上逐渐弥漫出来的甜香味道，是芙蓉花的香味，非常的清雅好闻。
　　他也一下反应过来相月怎么了，便握着他的手，很认真的对他道：“我去给你拿药，你等我一小会儿，别乱动，别乱跑，知道吗？”
　　相月点点头，手指掐在他手上：“阿珂……”
　　“别担心，我很快回来。”曲珂握着他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往他手背上亲了一口，然后匆匆忙忙的出去找林妃娘娘。
　　林娴都是封元，殿里其实没有备着桃李丹，曲珂过来找她的时候，她也稍微有点着急，这会儿已经天黑了，去太医院太远了，宫里也没有其他的坤柔妃子，唯独皇帝是乾阳，偶尔也需要用桃李丹。
　　林娴都一狠心，直接带人闯去了景泰帝的寝殿。
　　最后她没回来，药倒是让身边的一个小宫女送了回来，递到了曲珂手上：“快去给三殿下喂下去吧，记得让他多喝水。”




一寸相思一寸灰-3

　　桃李丹给相月喂下去之后，他还是很不舒服的样子，倒在床上喘息着。曲珂坐在床沿，皱眉担忧的看着他。
　　“还好吗殿下？”
　　“舒服些了。”相月很艰难的朝他露出来一抹笑，但额头还是有绵密的汗珠再往外冒。
　　“脉盛期这么难受么？”曲珂又去给他倒了一杯来，扶着他小心的给他喂下去。
　　“应当不是所有人都这么难受吧。”相月被他搂着，干脆就伸手抱住他，靠在了他怀里，头压在了他肩上。
　　“有什么其他的缓解办法么？”曲珂把他搂紧在怀里，“除了吃药。”
　　“……找个乾阳。”相月哑着声音低低应了他一声，整个人都有点轻轻的颤抖起来。
　　“我不会把你给别人的。”曲珂放低了一点自己的声音。
　　“啊？”相月茫然了一下。
　　“再睡会儿？”曲珂轻笑了一声，把他放平在床上，“有事喊我，我就在这陪着你。”
　　“嗯。”相月应了他一声，翻身去搂住的被子。
　　浓厚的芙蓉花香在房间扩散着，曲珂握着那只杯子，坐在桌边，手指收得很紧。
　　突然间轻轻一声咔嚓，他手里的杯子裂了道缝隙。他垂眸看着，轻轻松了手。
　　杯子落在桌上，直接碎开了。
　　相月被这细微的声音惊扰，抱着被子扭头过来看他：“怎么了？”
　　“不小心把杯子碰掉了。”曲珂动作轻缓的掏着手帕，将杯子的碎片都小心的拾捡起来，“明天想吃什么，我去跟厨房说。”
　　相月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哼唧了两声：“随便吧，有什么吃什么。”
　　“好好睡，我把碎杯子拿出去。”曲珂笑了一声，将包好的杯子碎片拿着，小心轻缓的出了门。
　　这个时间点其实还早，二皇子多半在书房写字，曲珂找过去的时候，发现他握着笔，嘟着嘴 ，眼圈都是红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曲珂看着他这么闷闷不乐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找他聊下去。
　　踏月看见他，只抬眸看了他一眼，就搁下了笔，把书房的所有人都遣了出去，然后深呼吸了一下，放缓了声音问他：“怎么了，找我有事？”
　　“有些事……想问问二殿下。”曲珂微微抿着唇。
　　“相月的事吗？”踏月轻轻勾了下唇角，“没关系的，在储君定下来之前，他不会被嫁出去。”
　　曲珂稍微愣了一下。
　　“长姐去年分化是封元，剩下我们三个皇子一个公主，相月是坤柔，便只剩下我跟酹月还有花月，只要我们三个超过两个人分化成乾阳，这储君之位就不会直接定下来。”踏月把声音放得很轻，“你想保护相月，也还有时间去布局。”
　　曲珂愕然。
　　“当然，如果你能分化成乾阳，也可以直接把相月求娶回去，曲家有这个能力和势力。”踏月去端了自己的茶，轻轻的喝了一口，“镇远侯去世，西北是师曲两家在守，侯爷的遗孤虽然被封了郡主称号，但现在年纪还太小，掌不了权，你跟她比，优势更大。”
　　曲珂微微皱了下眉，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您是让我去争西北那块的权利？”
　　“对。”踏月点头，挑了下唇角，“只要你争到了，你跟相月，就能直接决定下一任的君主是谁，那时候，不管我们剩下三个，哪一个被封储君，都只能选择跟你们交好。”
　　曲珂沉默着。
　　“当然，这也有功高盖主的嫌疑。”踏月朝他摊摊手，“看你自己怎么决定的了，起码这几年相月是不会有事，但再往后便不一定了。”
　　“我知道了。”曲珂抿着唇，轻缓的点点头，而后又抬眸看他，迟疑着问道，“坤柔就只能跟乾阳结合吗？”
　　“目前来说，是的。”踏月点点头，又笑了一声，“但也不一定吧，如果吃药能控制好脉盛期的反应，跟谁在一起都无所谓。”
　　曲珂微微的叹了一声。
　　从书房回去的路上，他看见的站在院子阴影里的一个侍从，那侍从也看见了他，抬手跟他行了个礼。
　　曲珂稍微皱了皱眉，这人应该是何妃娘娘宫中的人，他之前见过。这人是什么时候调来的林妃娘娘这里？又为什么会这么晚了待在二皇子的院子里？
　　他想不是很清楚，也没有心情继续深入想下去。
　　匆匆回到相月寝殿的时候，他又听见了细微的哭声。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两声平静心情之后，曲珂勾起一抹清淡的笑，走去了床边，把相月连人带被子一起搂了起来。
　　相月被他吓了一下，待看清是他，又直接伸手把他抱住了：“阿珂……你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我不是说了要上厨房一趟么。”曲珂轻轻的笑了一声，把他搂好在怀里，“干嘛，这么想我的吗？”
　　“嗯。”相月轻轻颔首，趴在他肩上掉眼泪。
　　“别哭啊。”曲珂伸手给他抹泪，“你这幸亏不是水做的，不然迟早得哭干，我还得找办法给你补水。”
　　相月被他逗笑，抬手轻轻锤了他一下：“你讨厌。”
　　“我讨厌那你别缠着我啊。”曲珂笑起来，轻轻凑在他耳边喊他，“哥哥——”
　　相月只比他大一天，虽然担了个哥哥的名头，但曲珂并不怎么喜欢用这个称呼喊他。他喜欢喊相月“殿下”，也喜欢喊他的名字。
　　一般来说他跟相月撒娇喊哥哥，那都是有所求。
　　相月下意识的警觉了起来，推着他的肩和他拉开距离：“做什么？”
　　“我只是突然想着，能不能跟陛下求个旨，把你娶回去。”曲珂抬眸看着他，声音很是认真。
　　相月微微愣了一下，有点脸红，又靠过来继续趴在他肩上：“不能的吧……”
　　“我若是分化成乾阳了呢？”曲珂微微挑了下眉。
　　“那万一不是呢？这种事谁能说得准？”相月声音很低。
　　“那我直接把你抢走。”曲珂笑起来。
　　“啊？”相月一愣，有点哭笑不得，“你也不怕我父皇满世界追杀你。”
　　“我不会把你给其他任何人的，如果这辈子我注定无法跟你在一起，我就带着你一起死。我们殉情，下辈子再来。”
　　“我才不要跟你殉情。”
　　“那好，我先杀了你，再自杀。”
　　“自杀是重罪哦，你可能下地府都看不见我。”
　　“没关系，就算掀了地府，我也会找到你，带着你一起走。”




一寸相思一寸灰-4

　　次年新春，二皇子踏月也分化了，是乾阳。
　　他一下子成为了储君的第一候选人，看似平静的后宫，也悄无声息的掀起了惊涛骇浪。
　　林娴都每天都是一副疲惫模样，连过来逗相月的心思都没有了。也叮嘱曲珂平日里千万看好相月，能不出去就不要出去，万一在宫里遇到何媚，能躲就躲，躲不了也不要跟她起冲突，尽快喊人找皇帝。
　　林妃整个宫殿的守卫都被加强了，跟在她身边的大宫女也被喊来了相月身边。
　　这人叫林音幼，据说是林妃娘娘的庶妹，年纪比他们略微大上两三岁，一直是被养在宫里，为人文静听话。
　　曲珂觉得林妃娘娘不是喊她来照顾相月，而是希望借相月之力来保护这个姑娘。
　　他保护相月一个是保护，多带一个也不介意。
　　只是这种草木皆兵的压力让他十分的难受。他倒是一直知道宫中是吃人了，尤其是到了储君争权的时候。
　　景泰帝那一代，一共是四位乾阳皇嗣，其中还有一位是公主。只是那位公主分化不到一年，就意外身亡。
　　往后数年，剩余的三位皇子死的死，伤的伤，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景泰帝，这皇位除了他，也没有人能继承了。
　　以前听母亲说起这些的时候，曲珂并没有深入去想，现在自己被迫陷进了这个局里，他才知道这其中到底是有多么险恶。
　　自二皇子分化至今，短短半年，林妃娘娘宫中就出了三起投毒案，两起刺杀。虽说都是冲着踏月来，但他们也不可避免的遭受了影响。
　　曲珂还好，提前做了心理准备，相月人都快疯，神经衰弱见谁都像是刺客。
　　这么下去，储君没定下来，他们得先疯不可。
　　七夕的时候，深居冷宫的皇后娘娘，突然召开了一起乞巧宴，召集后宫的坤柔和女性封元一起参与。
　　相月也在受邀之列，不得不去。
　　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开始，相月就十分的抗拒，还难得一见的去找林妃娘娘，拽着她的衣角，用这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低缓的喊了她一句母妃，问她自己能不能不去。
　　林妃娘娘也一副不想参与的样子，但还是一副惋惜模样告诉他，不行。皇后召开的乞巧宴，岂能不去？
　　乞巧宴按道理是不带尚未分化的孩子，男性封元和乾阳去参与的，但曲珂放心不下，干脆问林音幼借了一身衣服，跟她打扮得差不多，混在宫女里面，悄然的摸了过去。
　　皇后娘娘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脸色也不是很好，喊大家过来，似乎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想跟众人聚聚。
　　但很明显，来参会的妃子们都不是很想这么“聚聚”，至于碍于皇后娘娘的威严，不敢不来罢了。
　　相月显得尤为不安，后宫唯一的坤柔妃子，坐在皇后身边，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她是今年才新被纳进宫的，来了不过两月，就怀了孩子，除她以外，剩下的全是女性封元。来参会的，只有他一个男性坤柔，他实在是压力很大。
　　林妃娘娘也察觉出来了他的不适，把他喊到身边，将他搂在怀里，轻缓的摸着头：“再忍忍吧，皇后应当是有什么事要说，等乞巧礼过去了，这宴会也就差不多该散了。”
　　“我有些不舒服……”相月被她搂着，其实有些不适应，但不知道为何，他总感觉身体不适，有种浑身发软的感觉。
　　“怎么了？”林娴都有些担忧的伸手来碰他额头，“是生病了？还是吃了什么不能吃的东西？”
　　相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阿幼。”林娴都朝身边轻轻喊了一句，“先带三殿下回去休息，去请太医来给他看看。”
　　“好。”身边有人压低了声音过来接过相月，林娴都微有讶异的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声张，只是压低了声音再多叮嘱了他两句。
　　曲珂乖乖应下，把相月抱走。
　　林娴都又小声喊林音幼过来，让她跟着一起回去，千万注意三殿下的情况。
　　她的话还没交代完，坐在皇后身边的那个妃子忽然轻叫了一声，捂着肚子倒了下来。
　　一下子，整个宴席上的人都乱了套，林娴都也只好改了吩咐，让林音幼尽快将太医带来皇后这里。
　　曲珂抱着相月没走多久，就发现在自己怀里的相月整个喘息了起来，身上的信香也弥漫了出来，浓郁的芙蓉花香溢散在空气里，香甜可口。
　　“殿下？”他轻轻皱了眉，有点忧虑的模样，“你脉盛期不是这个时候吧？怎么提早了这么多？”
　　相月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肩上，大口的喘着气，摇摇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芙蓉花的味道越来越浓郁，曲珂只能就近拐去了一间冷宫的寝殿，将相月搁置下来。
　　“还好吗？”他去院子打了水回来，拿着自己的手帕沾湿，小心的来给相月擦脸，“你带桃李丹了吗？”
　　相月摇摇头，咬着唇，眼眶都红了：“没有，还没去太医院拿……”
　　曲珂抿着唇，很是乏力的叹了一声：“怎么会这么突然……”
　　“是熏香……”相月小心的拽住他的衣角，“皇后乞巧燃的熏香……”
　　“那熏香能催情？”曲珂皱眉。
　　“应当是……”相月低低喘着，手抓他的衣角很紧，“大概是因为那个怀孕的坤柔妃子……”
　　自六皇子后，后宫这些年一个新出生的孩子都没有，所有侍寝妃子都怀不上，即便怀了，也要不了多久就掉了。这次选秀遇见一个坤柔，可以说被景泰帝放在掌心里宠着，尤其是她怀了孩子之后。
　　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过是后宫有人在搞鬼，到底是谁也都基本有个猜测，只是一直没有实质证据。
　　“那皇后娘娘岂不是要被冤枉了？”曲珂乏力的叹了一声，“这皇宫可真乱。”
　　相月拽着他的衣角，并没有应声，只是用着一双水润朦胧的眼睛看着他。
　　“殿下，你这么看着我，会让我想干坏事的。”曲珂给了他一个有些无奈的目光。
　　“啊？”相月茫然。




一寸相思一寸灰-5

　　曲珂用着一副极其无辜的表情看着他，然后俯身过来亲了他一口。相月有点懵，但并讨厌，也没有挣扎。甚至顺势的就抬手搂着他脖子，闭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你怎么是这个反应？”曲珂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希望我是什么反应？”相月听见他的笑声，睁眼也是一副无辜的表情看着他。
　　曲珂把他捞了起来，抱在怀里，自己坐在床上，然后把他放在了腿上，很小心的吻着他。但他的吻并不能缓解相月脉盛期的生理反应，只能给他一点心理安慰。
　　浓郁的芙蓉花香溢了满室，稍微有些醉人。
　　相月很享受这个吻，甚至抱着曲珂的头反客为主的去加深。
　　“我的殿下啊……”曲珂稍微挣扎了一下，偏着头喘了口气，“你好歹让我喘口气吧，想憋死我吗？”
　　相月没应声，只是伏在他肩上，往他颈窝里蹭，又慢慢的的蹭在了他脖子上，张嘴咬了一口。
　　他没用多少力，咬得曲珂发痒，便下意识的偏头躲了躲。
　　“你今天就算把我吃了，也没办法缓解啊。”曲珂稍微有点无奈，搂着他的腰，轻轻顺着他的脊背温柔的抚着，希望能借此安抚他的情绪。
　　“难受……”相月咬着唇，小声的哼着，“阿珂……”
　　脉盛期他总是有种莫须有的渴望感，这感觉让他觉得很糟糕，可越是想要淡忘，这感觉就越是跗骨而上，像是一捧火，将他的理智整个烧空。
　　曲珂稍微叹了一声，从怀里掏了小药瓶出来，倒了一颗药丸出来，咬在唇间，凑过来喂给他。
　　“什么东西？”相月很顺从的就吞了下去，然后皱了皱眉。
　　“桃李丹啊。”曲珂笑了一声，“怎么这味道吃不出来么。”
　　相月愣了一下，恼怒的伸手打他：“你带了为什么不说？”
　　“忘了。”曲珂笑哈哈的稍微躲了一下，抓住他的手摁在怀里。
　　“曲珂！”相月气鼓鼓的瞪着他。
　　“哎呀殿下别生气。”曲珂继续轻缓的抚着他的背，“休息一会儿，等你身体没事了我们就回去了，免得林妃娘娘没见我们回她宫里，会担忧的。”
　　相月还是很气，重重的哼了一声，又捧着他的头过来咬了他一口，给他唇直接咬破了，鲜红的血珠晕染开来，给他本就鲜艳的唇又多上了一层艳色。
　　曲珂身上是一身林音幼的宫女服饰，粉蓝的配色看着极其的温婉，配着他现在这一副被咬得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雌雄莫辩的。
　　“你怎么穿成这样？”相月舔了舔自己的唇，低声问了他一句。
　　“这不是担心你么，但乞巧宴我又去不了，只好问林姐姐借身衣服伪装一下咯。”曲珂眨巴了一下眼睛，一颗晶莹的泪珠落在他睫毛上挂住，盈盈欲坠。
　　相月垂眸看着他，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襟，声音放得很低：“你这么一身打扮，跟真宫女也相差无几。”
　　“我长得随娘，一打扮是不是挺漂亮的？”曲珂笑起来。
　　“还行。”相月有点脸红，伏在他肩头，“我挺喜欢的。”
　　“哎呀。”曲珂忽然就捏软了嗓子来撒娇，“殿下宠幸了奴家，是不是该对奴家负责呀？”
　　相月低低笑了一声：“行，等封王的旨意下来，我就把你抬回家，嗯……当个小妾。”
　　“嗯？为什么不是王妃？”曲珂略带疑惑的哼唧了一声。
　　“灵王王妃怎么能是个宫女呢，身份不够。”相月故作严肃。
　　“那该是个什么身份？”曲珂笑起来，“宫女不够格，曲家大公子的身份够不够？”
　　“勉勉强强吧。”相月揽着他的脖子，笑得很开怀，。
　　“现在舒服些了吧？”曲珂笑得有些无奈，又低声问了他一句。
　　“嗯，舒服很多了。”相月应声，“走吧，回去吧。”
　　曲珂把他从腿上抱下来，又一把抄起横抱在怀里。
　　“我自己能走。”相月搂着他脖子，靠在他肩上，话是这么说，但完全一点自己下地走的动作都没有。
　　“殿下，你该减减肥了，不然我都抱不动了。”曲珂笑了一声。
　　“我哪儿胖了？”相月瞪他。
　　“你看你心里装了个我，能不重吗。”曲珂笑着。
　　相月略微无语了一下，也轻轻笑了起来，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我困了。”
　　“睡吧，我在呢。”
　　“嗯。”
　　把相月抱回林妃宫殿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缓而绵长，乖巧得像只小猫。
　　曲珂小心的把他安置在床上，给他掖好了被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又俯身轻轻往他额头亲了一口，而后才悄无声息的出了门。
　　二皇子今天依旧在书房写字，听见推门声的时候头都没抬，只是淡淡的出声道：“放那儿吧我一会儿饿了吃。”
　　曲珂稍微有点尴尬：“呃二殿下，是我，曲珂……”
　　踏月抬头微微惊讶的望过来：“咦，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问了这么一句，他又忽然皱起眉来，搁下了手中的笔：“出什么事了？你不是混进乞巧宴里去了么？是相月出事了还是我母妃出事了？”
　　曲珂稍微有点无奈的摇了下头：“都不是，只是想来找二殿下聊聊。”
　　“不行。”踏月直接抬手拒绝，“相月的事我说了不算，我母妃说了也不算，那得父皇同意才行，除非你现在把父皇砍了把我放上去，那我有权利把相月给你。”
　　曲珂无奈的笑出声：“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二殿下。”
　　“能让你牵肠挂肚的无非就是相月和曲家，曲家好端端的，也没啥事，那就只剩相月的事了。”踏月也朝他露出了一副无奈的模样，“相月虽然挂在我母妃名下，但我母妃管不了他的事，你应该知道才对。”
　　“我知晓。”曲珂点点头，“这次来找二殿下，其实是想求二殿下个忙。”
　　“什么？太复杂了我帮不了。”踏月一副警惕的模样。
　　“我想去军中历练一番，希望二殿下能替我看护三殿下一段时间。”曲珂轻轻叹了一声，低低的笑了笑。
　　“怎么突然想去军中了？”踏月疑惑。
　　“这宫里太乱，我需要有实权，才能看住殿下。”
　　“行，反正也是我弟弟。”
　　“那便多谢二殿下了。”




一寸相思一寸灰-6

　　曲珂要去西北找父亲的决定，相月虽然有些不开心，但还是支持的，并且还亲自去跟父皇求了旨给他，算是给了他一个正经的由头。
　　临走的时候，他陪着相月一起坐在房顶上看月亮看了一晚上，直到月亮消失在天际，晨曦撕裂黑夜。
　　“我等你回来。”相月对他道。
　　“好啊。”曲珂笑着，“等我回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给我自己送你府上去。”
　　相月低低的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收敛了情绪：“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对了，殿下，要不要帮我起个表字？”曲珂突然凑过来问他。
　　“为什么要我起？”相月疑惑。
　　“这不是给你喊的么，当然得起你喜欢的。”曲珂笑着，“我自己又不会喊自己的字，殿下给赐一个呗？”
　　相月一下陷入了沉思，思索了好久，才迟疑的开口，吐出来一个“玉”字，而后又静了很久，沉吟着。
　　“玉什么？”曲珂伸手把他揽过来，靠在他头上，跟他一起看着初升的阳光。
　　“玉……”相月看着晴朗清澈的天空，又偏眸看了看曲珂，正巧撞进了他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里。
　　那眸子一片乌黑，却清澈见底的模样，像是小小的镜子，照出来了相月的模样。
　　“玉清？”他略微带着点儿迟疑。
　　“嗯……”曲珂轻轻颔首，“还挺顺口，殿下再喊喊？”
　　相月忽然扭头埋在他肩上，蹭着摇摇头：“……喊不出来。”
　　“你起的，你怎么喊不出来？”曲珂笑起来，“你要是不喜欢，那就再起一个。”
　　相月哼唧了一会儿，才轻轻的开口喊他：“……玉清。”
　　“嗯，我在呢，殿下。”曲珂轻笑着回答他。
　　“玉清……”
　　“我在。”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保证。”
　　曲珂这一走，就是杳无音信的两年。两年间，相月给他送过很多信，但他始终没有回信，只能从每月例行回复的军报中，听到一点他的消息。
　　而四皇子酹月也在这两年分化成了乾阳，五公主花月是封元。基本上可以说，储君的位置就在二皇子跟四皇子之间会定下来。
　　两方拉锯战，而相月就好像一枚棋子，谁赢了，谁就能拿到这枚棋子，从来借助棋子的力量，夺得兵权。
　　相月实在受不了宫中这种压抑的气氛，跟父皇请旨，成功拿到了封王的诏令，第一个搬出了皇宫，建造了自己的灵王府。
　　景泰二十三年春，西洋突然来犯，东海文殊兰将军奋力抵抗，不过半年便将他们打退。而在她跟西洋军作战的时候，文皇后病逝冷宫，举国哀悼。
　　文将军不信孙女病逝之说，要求彻查，景泰帝不允，文将军一怒之下，挂印隐退。
　　景泰二十三年冬，句丽联合西洋军来犯，十二岁的宁康郡主挂帅出征，苦战句丽，文殊兰在危机关头，重新出山，协助郡主击退句丽，不到一年时间，打上了句丽老家。
　　景泰二十四年秋，西北突然大乱，镇守西北的师衡曲酬二位将军苦苦支撑小半年，双双重伤，回京路上，曲酬将军不治身亡。
　　西北暂且由何家把守，在多方倾尽全力的支援下，勉强算是守住了。
　　景泰二十五年春，师衡将军带着同样受伤的曲珂回到京城。
　　相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人都差点疯了，不管不顾带着自己王府的人，把因为受伤昏睡的曲珂直接抢回了王府，守在他床边。
　　太医被抓过来的时候，人都是哆嗦着的，给曲珂把完脉，却松了一口气，说他只是气血亏虚，没有什么大碍，好好休息多多睡觉，十天半个月的就能恢复。
　　相月也稍微松了一口气，就这么安静的守在他床边，等他睡醒。
　　曲珂昏睡不醒是回来的路上，因为自己的父亲不治身亡，对本来就受了伤的他打击略大，师衡怕他做什么傻事，便让人给他喂了药，让他一路都是昏睡回来的。
　　知道这些事之后，相月才算是真的放心下来，等着他药效过去，应该就会清醒。
　　曲珂醒得到是很快，就是时间有点尴尬。大半夜的，相月收得自己都有点昏昏欲睡，趴在床沿自己揪着自己的脸想醒醒神，结果一只手忽然摸到了他头上，吓得他一弹，才发现曲珂醒了，朦胧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相月刚张嘴想喊他，就被他用手指摁住了唇：“怎么见到你了，殿下……我好想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相月就拉了过来，搂在怀里，抱得很紧，良久之后，忽然捧着他的脸亲了过来。
　　相月挣扎了一下，挣脱不了，干脆就放弃了，自己爬过来调整好位置，趴在他怀里给他亲。
　　他溺在这个绵长的吻里，忽然闻到了一点清冽的味道，十分的醒神。相月恍然一下就清醒了过来，努力挣脱开了曲珂，撑起身子要跑。
　　“你去哪儿，殿下？”但曲珂一只手就把他拽了回来，拖到床上，翻身压住，抬手就要撕衣服。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等等……玉清？”相月挣扎起来，眼眶有点发红起来。
　　曲珂忽然一个吻落在他被剥出来的锁骨上，伴随着长长一声叹息：“我真的好想你……殿下。”
　　“玉清？曲珂！”相月挣扎着糊了他一巴掌，音调有点发抖，“你做什么？疯了吗？”
　　曲珂被他打了一巴掌，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才反应过来不是做梦，当即就翻身下来，自己缩去了边角，抱起了被子，一脸惊恐的看着相月：“殿下？”
　　相月躺平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平静下来，委屈巴巴的看着他：“你发什么疯呢？”
　　“我天我怎么在这？”曲珂一脸怀疑人生的模样，看了眼相月，又慢慢掀开自己顺手搂过来的被子，看了一眼自己，看见穿戴整齐的衣服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你到底在干嘛！”相月气恼的吼了他一句。
　　“睡懵了。”曲珂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有些无奈的笑起来，“我还以为在做梦，就说怎么突然梦见殿下了。”




一寸相思一寸灰-7

　　相月坐起来，朝着他爬过去，愤懑的拍了他俩巴掌，又一下扑进他怀里，小声哭起来：“你好过分……”
　　曲珂一下子有点手足无措起来，稍微躲了躲：“殿下你别靠我太近……”
　　相月僵了一下，哭得更伤心：“曲珂！”
　　“不是……”曲珂有点无奈，乏力的叹了一声，轻轻笑了一下，“殿下没闻见我身上的味道吗？”
　　相月愣了愣，抬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看他：“闻到了，好冷的味道。”
　　“是薄荷。”曲珂小心的伸手揽住他，低头下来靠着他额头，“我的信香。”
　　相月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等等，你……”
　　“嗯。”曲珂肯定了他的想法，轻轻笑起来，“是乾阳，我自己也挺惊讶的，只是西北太乱，一直没办法告诉你。”
　　“这么些年回封信的时间都没有嘛？”相月又埋进他怀里，稍微收敛了一下自己的哭声。
　　“殿下别气，是真没有。”曲珂有些无奈，搂着他轻轻抚着背，“镇远侯死后，西北一片混乱，我爹跟舅舅守得很辛苦，根本没有余力来管我，我只是想着活下来，就已经耗尽了全力了。”
　　“那你干嘛要去！”相月搂着他，声音低哑，“……你干嘛要去。”
　　“我的殿下啊。”曲珂轻轻笑了起来，“我手上要是没点权利，怎么保护你？”
　　“我不用你这么费劲心机来保护，我有我自己的办法活下来，我不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花……”
　　相月话没有说完，就被曲珂抬手捏着下巴，用一个吻堵了回去。绵密的吻伴随着薄荷的清冽味道袭来，让他有些不舒服起来，有点抵触这个吻。
　　曲珂察觉到了他抵触，松开了他，微微喘了一声，又低低笑起来：“殿下，宫里嬷嬷没教你，不能靠乾阳太近吗？”
　　相月愣了愣，推了他一下想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又放弃的倒回了他怀里，声音发哑：“其他人我还防一防，是你就算了。”
　　曲珂无奈的笑起来：“是我也得防一防啊殿下，没名没分的我真把你怎么着了可怎么办？”
　　相月静默了好久没吱声，最后还是叹了一声：“算了。”
　　“算、算了？”曲珂挑了下眉，“殿下，你这算不算是默许我了？”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相月抬头看他，“现在把我吃了吗？”
　　“那哪儿行啊。”曲珂笑起来，靠着他的头，“等我们再大一点，等西北的战争平静下来……”
　　“西北到底怎么了？”相月微微皱了下眉。
　　“西北各大部落，准备组建一支神兵，翻译成汉话，叫做‘天狼’。这支军队肯定是不能让他们成功组建的，但凭借我们现在的实力，很难阻止。”曲珂抿着唇，声音严肃。
　　“加上这两年东海东北频频出事，兵力损耗太严重了，再这么下去，四境都濒临崩溃。”
　　相月轻轻叹了一声，又笑了一声：“外面已经这么危险了，京城却还是一副祥和模样，歌舞升平，父皇他怎么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若他真有危机感，也不会放任林家杀了镇远侯。”曲珂声音放得很低。
　　“什么？”相月一惊，抓着他的手臂瞳孔地震，“你在说什么啊玉清？！”
　　“我在西北，了解到了一些事情。”曲珂把他搂紧，头压在他肩上，声音正好落在他耳边，“镇远侯的死，跟林家脱不开关系。”
　　“你听谁说的！”相月有些挣扎，却挣脱不开。
　　“无凭无据我自然不会告诉你。”曲珂微微叹了一声，声音继续轻缓的落在他耳边，“是当时被救下来的几个残余士兵，还有镇远侯在西北娶的妻子。”
　　他把自己查到的事情都原封不动的告诉了相月，林家截断援军的事情，是板上钉钉的，当时因为这事，林檎由被罚，还跟林妃娘娘断绝了父女关系。
　　相月听他说着，整个人都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等他说完，便一直深呼吸着，微微的喘着气，好一会儿才收捡好了自己震惊的心情：“怎么会这样……”
　　“陛下现在身体有些不好了，立储就在这两年，二皇子跟四皇子，我们必须挑一个。”曲珂声音很轻，“我知道，你被记名在林妃娘娘名下，喊过她母妃，但我不敢相信林家。”
　　“改了。”相月道，“文皇后离世之前，还是将我接去了她那里，我算她的孩子。”他声音有些微微发颤起来，“我当时还奇怪，怎么突然就把我要了过去……”
　　“想来是文皇后怕你被林家拖累，所以才把你接走。”曲珂轻轻笑了笑，“你挂在她名下好啊，这样东海文家的势力就是你的了。”
　　“长姐才是身上流着文家人的血。”相月微微摇头，“东海的势力不可能给我的。”
　　“可禾丰公主不都嫁人了，也没要东海势力啊。”
　　“我们几个皇嗣，我有师家和你的曲家，二哥的林家虽然没什么势力，但听你所言，也不可小觑，老四背后有何家，势力大得很，只有花月，杜家虽然跟何家是表亲，但已经被何家吞并了。”相月道，“文皇后把东海的势力留给她了。”
　　“是么……”曲珂抿了抿唇，又轻轻笑了笑，“那也没事，师曲两家的势力不算小，我们的话，还是能起一点作用的。”
　　“你确定要支持老四吗？”相月问他。
　　“你呢？想支持谁，我听你的。”曲珂轻轻笑了笑。
　　相月思索了片刻，摇摇头：“我不知道，还是你来判断吧，我在这京城之中，什么都看不明了。”
　　“我们赌一把。”曲珂搂着他，声音低沉，“赌一把……”
　　“好。”相月点头应下。
　　曲珂轻缓的喘了口气，又低低笑起来：“你怎么对我的信香一点反应都没有？”
　　“吃了药。”相月撇了撇嘴，“脉盛期才过，今天你就是在我面前摆一排乾阳放信香，我也不会有反应。”
　　曲珂噗嗤笑了一声，放低了声音问他：“那我身上的信香，你喜欢吗，哥哥？”




一寸相思一寸灰-8

　　面对他这个久违的称呼，相月一下有点愣住，又微微的脸红起来，埋首在他怀里：“你问的什么问题啊！”
　　“怎么了嘛？”曲珂无辜，“我不就问你喜不喜欢薄荷的味道么。”
　　“……还成。”相月微弱的应了一声。
　　曲珂松下来一口气，轻轻笑着：“喜欢就好，我这信香味道太清冷了。”
　　“嗯，提神醒脑。”相月应了他一声，也轻轻的笑起来，“感觉闻着都不困了。”
　　“那感情好啊，以后犯困了过来闻闻我，就又有精神了。”曲珂挑了下眉。
　　“……”相月白了他一眼，又轻轻拽着他的手，“天还没亮，再睡会儿吧？”
　　“一起睡吧。”曲珂把他掀倒下来，给他盖好被子，然后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搂着。
　　相月被他裹在被子里，偏眸看着他。
　　曲珂这几年的面貌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只是长开了许多。他算不上特别好看的样貌，只是继承了紫欣的容貌特点，非常的耐看，越看越觉得好看。
　　“别一直盯着我，闭眼，乖。”曲珂朝他笑了笑，伸手来遮他的眼睛。
　　相月是真的困了，安静下来之后，没多会儿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曲珂把他搂着，看着房间点得过于明亮的灯火，稍稍皱了下眉，然后弹了两道指风去把里床最近的蜡烛打灭了。
　　灯火暗下来了许多，曲珂便也闭上眼，但并没有多少睡意，等了好一会儿都睡不过去，干脆就睁眼盯着相月。
　　相月长得不是很像师雯雯，但比起景泰帝，也不是十分相似。好像父母的容貌，他都只继承了最漂亮的那一部分，然后组装出了他这么一张清秀非常的脸。
　　曲珂一下子竟然有些忘了，是相月本来就长得如此清秀，还是他分化成坤柔之后越长越清秀。
　　他就这么盯了相月剩下的半宿，直至天光亮起，外面有人来喊相月起床。
　　曲珂小心的捂着了相月的耳朵，而后应了外面的声音一句，让他们别打扰灵王睡觉。
　　外面的人沉默了许久，全都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就这么一直到日上三竿，相月才迷迷糊糊的睡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曲珂在看自己，而后愣了一会儿，记忆才慢慢的回笼，直接就扑过来埋头在他怀里，跟他问早。
　　曲珂笑了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带他起床。
　　相月在府上一般没什么事干，看看书写写字，或者再去练练武。他搬出宫本来就是避免争端，自然不会再去参与，能怎么躲就怎么躲，甚至都不太乐意跟其他兄弟姐妹来往。
　　曲珂感觉他这么样儿不太行，但也劝服不了他，干脆放任他这么游离在外，自己来给他打理那一团乱麻似的关系。
　　如今风雨飘摇的，京城里的势力一片混乱，相月想独善其身根本不可能，但到底哪些人可以来往，哪些人不能，也根本无从判断。
　　曲珂有点头秃，感觉想把京城这群人的名字记清都不容易，何况是他们背后哪些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
　　他试图捋清楚这一团乱麻，结果就是把自己缠晕了，最后放弃了。
　　相月笑他没事找事，自己找罪受，他也无言反驳，只能看着相月无奈的叹上一口气。
　　这年入夏，西北的何将军发信求援。师衡重伤未愈，无法出征，便是将京城剩余的武将子弟，全都打包送去了西北。
　　曲珂也在其中。
　　相月其实不是很想放他走，但也没有理由留他下来，只能在整军出发前，尽可能跟他待在一起。
　　曲珂挺无奈的，他自己也有活儿要干，相月这么粘着他，搞得他一点处理事情的心情都没有了。
　　“殿下，咱打个商量行不行？”曲珂坐在马车里，看着坐在自己对坐眨巴着大眼睛的相月，声音放得很低。
　　“什么？”相月朝他卖萌。
　　“上午你就乖乖待在家里做你自己的事，我也去处理我的事，下午我回来陪着你，成吗？”曲珂朝着他颇为无奈的笑了一声，“我看见你我一点处理事情的心情都没有了。”
　　相月笑了一声：“我不打扰你，我进宫去。”
　　“进宫做什么？”曲珂眉头一蹙。
　　“林妃娘娘喊我。”相月露出一点沉思的样子，也有点茫然，“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事，我搬出来这几年，她还是第一次喊我回宫里。”
　　“那你自己小心。”曲珂抱起手臂，有些忧虑的样子。
　　“虽然镇远侯的死跟林家脱不开关系，但林妃娘娘人还是挺好的。”相月过来，靠到他肩上，“她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就算真的要给她儿子造势，也是要拉拢我，不是要针对我。”
　　曲珂长长的叹了一声，也偏头靠在了他头上。
　　两人就这么静默的靠在一起，等着马车分别把他们送到目的地。
　　宫里并没有太大的陈设改变，相月走进林妃宫殿的时候，正好看见抿着唇的踏月要出去的模样，两人恍然碰上，都微微愣了一下。
　　“二皇兄。”相月先反应过来给他行了个礼。
　　“你怎么一个人就过来了？”踏月也反应过来，回了他一个礼，然后喊人过来迎他。
　　“我想着母妃喊我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就没带人来。”相月摆了个乖巧可爱的笑给他。
　　踏月无奈的挑了一下唇角，眉头还是微蹙的。
　　“怎么了，你这么满面愁容的。”相月带着点探究的表情看着他。
　　“有些事需要查。”踏月深呼吸了一下，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朝他温和的笑了笑，“老三你自己多小心，别靠何家太近。”
　　相月微微愣了一下。
　　“也被靠林家太近。”踏月抿了下唇，补充了这么一句，便朝他拜拜手，匆匆忙忙的出去的。
　　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相月忽然闻到一股清淡的玫瑰味道，他一下有点好奇，扭头去看了一眼匆匆忙忙离开的踏月。
　　“母妃这儿种玫瑰了？”他好奇的问了一句来迎自己的林音幼。
　　林音幼微微愣了一下：“啊？”




一寸相思一寸灰-9

　　林娴都喊相月过来，只是给他拿了一点当年师妃的遗物。这东西一直藏在师妃当年的宫殿里，还是前不久，有新的妃子获封称号，搬了过去，打扫宫殿的时候翻出来的。
　　本来是打算直接扔了的，被林娴都瞧见了，便喊人拿了回来，里面具体是些什么她也没拆开看，只是翻到了师雯雯写的信。师雯雯是将女，写的字其实并不大好看，面前足够认清，但也因为，非常有辨识性。
　　林娴都只看了一个信封题词就认出来了她的笔迹，便把东西都收归整齐，喊相月过来都拿给他。
　　师雯雯其实没留下什么，那封信写给相月，是让他好好照顾弟弟。她好像那会儿已经知道自己会死了，字里行间都是一副交代后事的口吻。
　　最末端是几点水渍的痕迹，应该是眼泪滴到了信纸上。
　　相月对自己的生母其实没有什么印象了，现在能回忆起来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不清不楚的零星几句叮嘱。
　　留下来的东西是她自己做的衣服，做得其实都不太好，针脚也都是歪了，版型也都不对。
　　相月抖开想试试，发现也都太小了。
　　林娴都看着他在这拆遗物，也莫名的回忆起了师雯雯。师雯雯比她们年纪都大，因为是将女，总是一副格外爽朗的样子，也不会去争宠，可以说是整个后宫最独特的妃子了。
　　大家其实都挺喜欢她的，尤其是文皇后。
　　想着想着，林娴都抿了抿唇，微微的抬了抬眸子：“都走了……”
　　相月闻声看了她一眼，就看见了一滴挂在眼角的泪珠。他一时有些哑住，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相月。”林娴都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带着认真的口吻叮嘱他，“你千万不要靠近何家，也不要去跟酹月接触，知道吗？”
　　相月又是一愣，微微皱了下眉：“母妃，我……”
　　“不能再管我称‘母妃’了，你的母妃是文皇后。”林娴都纠正了一下他的称呼，“也没什么其他的事了，回去吧。”
　　“母……林妃娘娘。”相月艰难的纠正了一下自己的称呼，捧着那一堆基本等于做废了的衣服，小心的问她，“能给我讲讲……我生母的事吗？”
　　林娴都微微愣了一下，又轻轻笑起来：“我跟她其实并不是很熟，我是文官女儿，她是武将女儿，玩不到一块儿去。”
　　“这样么。”相月微微的叹了一声，稍微有点失落。
　　“虽然不算熟，但你母妃是个很健谈的女子，也爱去找何妃，只是后宫里面，没什么真心姐妹，她太纯净了些。”林娴都把声音放得很低沉，“女红这种东西跟她想来不沾边，想来做这些衣服，废了她不少心思吧，只是可惜，没能见你们穿上试试。”
　　相月把捧着的衣服又搂进了些许，低低的嗯了一声。
　　“要是湘月还在，现在也到分化期了。”林娴都很是乏力的叹了一声，抬手撑着额，靠在了桌子上，又深深的叮嘱着他，“相月，你已然离宫，往后除了陛下，谁喊你都不要再回来了，包括我，知道吗？”
　　“为何？”相月皱眉。
　　林娴都只是摇摇头，咬了咬唇：“后宫这些年纳多少妃子死多少，怀多少孩子落多少，皇嗣只剩你们几个了，你千万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嗯……”相月点头应下，心里感觉有些微妙起来。
　　“回去吧。”林娴都朝他轻轻笑起来，“你在我这儿待久了，曲家小公子怕是等会儿要闯宫门了。”
　　“他才不会呢……”相月嘟囔了一声，又把衣服都收拾起来，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好回匣子里，“那我先告辞了。”
　　“嗯，路上小心。”
　　相月捧了这一堆遗物回府上的时候，曲珂也已经回来了，抱着手臂站在他中院里，微微抿着唇，表情看上去有点儿委屈巴巴的。
　　“怎么了这是？”相月一脸茫然的朝他走过来。
　　“没。”曲珂摇摇头，微微叹了一声，“回家一趟让我娘骂了一顿。”
　　“姨母骂你做什么？”相月笑了一声。
　　“不是什么大事。”曲珂摇头，又微微皱眉看着他，“你拿回来了什么东西？”
　　“我生母的遗物，突然翻出来的。”相月应了一声，声音放得很低，“应该都是留给我跟湘月的。”
　　曲珂微微静了一下，过来揽他：“没事，你还有我呢。”
　　“你还能在京城留多久？”相月收捡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抬眸看他。
　　“最多半个月，怎么了？”曲珂稍微疑惑了一下。
　　“没，脉盛期快到了……”
　　“不行。”
　　“我话还没说完呢！”
　　“不行。”曲珂非常认真且严肃的盯着他，“你什么都别想，自己吃药。”
　　相月：“……”委屈。
　　“跟我撒娇也不行。”曲珂一只手就把他搂起来，抱在怀里，“你知不知道脉盛期很容易怀孕的？”
　　“怀了生下来呗。”相月搂着他脖子，乖巧的窝在他怀里。
　　“殿下，无名无分的，你还要脸吗？”曲珂抬眸看着他，“再说，我真动了你，你往后的脉盛期怎么过？我这次是被陛下点名送去西北的，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回来的，万一好些年回不来，你一个人在府里憋死吗？”
　　相月靠在他脑袋上，低低的应了他一声。
　　曲珂叹了口气，搂着他走回房里，把他搁在了桌子上，然后撑在桌上把他圈在怀里看着他：“西北每年需要有人回来述职，我会尽可能的争取，然后一年至少回来一次，行吗？”
　　“嗯。”相月凑过来靠在他额头上。
　　“我跟娘提过了，她答应我会去跟宫里提亲。”曲珂把声音放得很低，“我会尽快的把西北处理好，然后回来就不走了。”
　　“嗯。”相月伸手搂着他脖子，整个人都往他身上倒靠过来。
　　“亲王成婚是玄色婚服吧？”曲珂问了一句。
　　“嗯。”相月点点头。
　　“你可以开始准备一下了。”曲珂笑起来。
　　“……你也想得太早了些吧，父皇万一不应怎么办？”
　　“那我就直接抢人。”
　　“赶不上怎么办？”
　　“那就造反了再抢。”
　　“噗……”




一寸相思一寸灰-10

　　整军筹备的比预想的快，甚至都不到半个月，队伍便准备出发，相月跟曲珂叮嘱了很多事，说到最后都无话可说了，便只能沉默的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曲珂只让他照顾好自己，然后抱了抱他。
　　相月跟着兵部送了队伍一段，等所有人都走干净了，他还是一个人站在官道旁，望着遥远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也不知道是再期许些什么。
　　王府跟来的侍卫陪他一起在这当柱子，感受来来往往人群那带着探究的目光，感觉有点尴尬，欲言又止的看了相月好几次，也没敢开口提要回去的事。
　　直到了夕阳西沉，黑夜漫上远方天际，相月才终于长长的叹了一声，收捡了自己的心绪，打道回府。
　　西北的情况其实没有报回来的军报那么严重，西夏确实在准备筹备一支天狼军，但西夏那么多部族，要全部统一意见还是很难，也有不少小部族与西北边防交好，不愿意去成立这只天狼军。
　　曲珂给相月的私信里写着，目前西夏内乱，是最好的机会，要是镇远侯还在，或许可以一举将西夏拿下。
　　只是可惜，侯爷不在了，目前的所有人，也没有这个本领和胆量。
　　相月收到他的信还挺惊讶，看完他信里写的这些，也有些沉思起来。镇远侯离世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他父皇放任林家此举到底有何用意？
　　如今四境混乱，边防到处都是漏洞，没有一个主心骨在其中稳定，边防迟早要垮。
　　他都能想明白的事情，父皇为什么想不明白？在这种时候打击江家到底有什么作用？
　　相月想不通，干脆也懒得去想，回信给曲珂让他注意安全，顺便问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结果这信送过去，就没了回音。他一个人搁府上生了两个月的闷气，最后又开始担忧起来。干脆就硬着头皮上宫里找踏月，想听听西北的军报。
　　如今踏月跟酹月都被放在了前朝，所有人都在赌这最后的储君是谁。景泰帝最近病得似乎有些严重，三天两头就罢朝不来，所有的事务都丢给了这俩在打理。
　　相月来找踏月的时候其实有些忐忑，但人都已经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
　　踏月依旧在书房，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单手托着下巴撑在桌子上，拿了一本折子在看。
　　相月推开他书房门的时候，他眼都没抬的直接开口：“又怎么了？”
　　“呃……”相月一下有点尬住，“二皇兄？”
　　踏月微微一怔，才抬眼看他：“咦，是相月啊……”
　　“嗯……”相月点点头。
　　“怎么了，找我有事？”踏月搁下手里的东西，从案桌边起身，去推开了窗子，喊他过来窗边的小榻坐下，“好少见你进宫一趟，母妃喊你来的？”
　　“没，我是来找皇兄的。”相月微微抿着唇，跟着他过去端正的坐下。
　　“什么事？”踏月又问了一句，给他倒了杯茶。
　　“我想知道西北那边的情况……”相月接过茶捧着，把声音放得很低。
　　踏月微微皱了下眉，轻轻叹了一声，又对他笑了笑：“那不该找我，西北那边的事是酹月在负责，我主要处理文官的活儿。”
　　相月抿着唇，轻轻的嗯了一声，又有点欲言又止。
　　“曲将军人没事，例折一直在往回送，只不过都是军队里专门写折子的文官写的。”踏月捧着自己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朝他笑了一下，“想知道西北的军情你就去找酹月，想知道曲将军的事，我倒是能给你说说。”
　　相月愣了一下，才从他这称呼里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曲珂，一时间想开口问，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纠结的皱着眉头。
　　“西北太忙了，一边要跟西夏拉锯战，一边还得判断来投诚的部族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踏月缓了一口气，“皇姐的丈夫都受伤回来了，我这里这点消息也是听他说的。”
　　相月眨巴着眼睛看他，带着点儿期许的模样。
　　“西北之前是镇远侯在守，他去世后，是师曲两家。”踏月缓声道，“但师将军重伤在京城，曲酬将军伤重身死，便换了何家去。”
　　相月点点头，这其中关系他自己能想明白，现在的西北，估计不光西夏乱，守军怕也是乱成了一团，几方势力混杂之，加上父皇又一股脑送去了一堆年岁尚小的将领子弟，曲珂忙也是理所应当的。
　　“曲珂在西北挺厉害的，一个人收归了镇远侯残下旧部，又把师曲两家的势力整合在一起。”踏月含着一抹笑，“过年要是没什么大事发生，他应该是能回来的。”
　　相月点点头。
　　“对了，还有件事儿，跟你有关。”踏月微微的眯起眼睛。
　　相月一下有点紧张起来，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没有，结果思来想去也没反思个结果出来，只能带着疑虑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皇兄？”
　　“紫欣夫人跟宫里提亲，最近文官折子都是递来我这里的，所以她这提亲的事也是我处理的。”踏月很故意的放缓了音调，听不出来他是个什么意思。
　　相月更紧张了，手揪着袖子，稍微有点儿抖：“所、所以……”
　　“我就想着，哪有这么胆大的，直接问宫里要亲王的。”踏月皱着眉，哼了一声，“所以直接给批了。”
　　相月一下没反应过来，抿着唇，敛着眸，轻轻的嗯了一声，语调微微有些压抑。
　　踏月挑了下眉，重复了一遍：“我说，我给批准了。”
　　“嗯……嗯？”相月这次反应过来了，一脸惊诧的抬眸看他，“什么？”
　　“批了，但还不能把你嫁给他。”踏月耸耸肩，“礼部说你还小，不行，但可以开始筹备了。”
　　相月哽了一下：“我都十七了……还小啊？”
　　“应该是父皇那边拦了，只是我准都准了，他也不能收回去，只好拖几年呗。”踏月撇撇嘴，“皇姐十四就嫁出去了也没见礼部说年岁小的。”
　　相月委屈巴巴的嘟嘟嘴。




一寸相思一寸灰-11

　　踏月看他这样，就格外的想逗他。相月从小是被曲珂宠大的，反应总是慢个半拍，逗起来格外好玩。
　　两人搁书房闹了一会儿，书房门突然又被推开。把两人吓了一跳。
　　“殿下。”来人轻缓的喊了一句。
　　房里两位殿下都下意识的张口应了一声。相月应完就反应过来他应该不是喊自己，又是尴尬起来。
　　踏月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下对他道：“没什么事找我了便去看看母妃吧。”
　　相月应了一句，匆匆离开，路过门边和这陌生男子擦肩而过的时候，闻到了清淡的一股玫瑰味道，还混杂着皇兄身上木香的味道。
　　他一时间微微有点愕然，不由得多看了这人两眼，确定自己真的不认识，才一头雾水的离开了去找林娴都。
　　时光匆匆，京城初雪下来的时候，相月猝不及防收到了曲珂的信，说他已经启程准备回京了，西北局面暂时稳住了，后续只要赶在西夏那只天狼军成型之前将西北武装起来就行。
　　西北向来是防御重地，只要不出意外，西北这只天狼军就算建起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
　　相月拿到这封信，就开始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曲珂回来，结果这人是受伤躺着被送进京城的。
　　他当时人都傻了，匆匆忙忙上曲家去的时候，紫欣一个人站在曲珂房间外黯然垂泪，看见他过来，揽着他抱着，靠在他肩上好一阵哭。
　　相月一脸懵逼的安抚好了姨母，才带着忐忑的心情去推开了曲珂房间的门。
　　他并不是经常来曲家，更没来过几次曲珂房间，对这颇为陌生的房间一时间感觉有些迟疑。
　　绕过隔断的屏风之后，他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曲珂，睡得很安静的模样。
　　曲珂睡觉一向很乖，天冷的时候还喜欢蜷起来像只小猫一样。
　　相月一步一顿走到床边，小心的蹲下，看着睡着的曲珂。
　　他脸色红润，看起来也不像有事的模样。但姨母刚才那一副样子，实在是哭得他有些心慌起来。
　　“玉清……”相月靠在床边，哑着声音低低喊了他一句。
　　“嗯？”结果床上的曲珂应了他一声，一副挣扎着要睁眼的模样。
　　“玉清？”相月惊了一下，伸手去抓住了揪住被子的手。
　　“……殿下？”曲珂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睁开了一只眼，偏头看了他一眼，又闭了回去，“你怎么过来了？”
　　“你是怎么回事？”相月声音发颤。
　　“没事，受了点伤，休息休息就好了。”曲珂轻轻勾了下唇角，反手扣住了相月抓住他的手，“让殿下担心了。”
　　“伤到哪儿了？”相月小心的问了一句，往他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体上扫视了一遍，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下面……没事，一点小伤。”曲珂微微喘了一口气，呼吸得有些沉重的模样。
　　相月目光侧挪落到他被被子盖住的腿上，迟疑的咬咬唇，最后还是伸手想去掀被子。
　　结果被子才拉开了一个角，他手就被曲珂摁住了。
　　曲珂这会儿一副惊醒的模样，惊恐的抓着他的手：“殿下，伤到的是腿，不是别的地方……”
　　“我知道啊……”相月茫然了一下，“下面除了腿还有啥？”
　　曲珂静了两秒，松开他的手，转而扶额：“没，没事……”
　　相月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放弃了掀他被子，只是蹲在他床边看着他，低声问他：“怎么受伤的？”
　　“天冷，冻的。”曲珂的声音透着些许无奈。
　　相月一脸懵：“啊？”
　　曲珂轻轻笑了笑，偏眸半睐看着他：“殿下上来陪我躺躺？”
　　“干嘛，睡觉还让人陪啊？”相月一边吐槽，一边还是自己脱了外衣爬上床，小心的往他被子里钻，等躺好了才发现他没穿裤子，腿裹在被子里，却还是一片冰凉。
　　他有点心疼起来，小心的抬手搁到了曲珂大腿上，希望能用自己掌心的那点温度来温暖他。
　　“殿下，手别乱摸。”曲珂侧身过来，轻轻搂着他笑了一声。
　　相月很干脆的拧了他一把。
　　曲珂被他拧得哀嚎了一声，委屈吧啦的看着他：“别这么凶嘛。”
　　相月哼了一声，又自己往他怀里钻，把他搂住：“你怎么伤到的啊？”
　　“掉河里了。”曲珂整个语调都透着无奈，“我不会水那不是……”
　　相月：“……”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去河边？怎么掉下去的？大冬天的西北那边河没结冰吗？怎么会给自己冻伤？
　　他满脑门问号，但看着曲珂一副困倦的模样，也不好意思再问，便轻轻叹了一声，搂着他轻轻拍着背：“睡吧，我不吵你了。”
　　“嗯。”曲珂应了一声，闭眼继续睡觉。
　　相月到底还是因为担心，喊了太医再来给曲珂看看。
　　吴槿之前一直是照顾湘月的，所以对于湘月的死带着些许内疚跟自责，也就因而对相月抱着一种亏欠的心理，过来给曲珂诊脉就顺便给他做了身体检查。
　　相月就乖乖坐在一边，看着吴槿把曲珂扒光检查。曲珂跟条被丢上岸的鱼一样死命挣扎，然而无济于事，干脆就躺尸在那里，用着一种极度哀怨的目光看着坐在旁边好整以暇喝热甜汤的他。
　　“吴太医，他还好吗？”相月轻轻笑了一声，舔舔了唇角沾上的甜汤。
　　“有些气血虚亏，寒气入骨。”吴槿抿了抿唇，“小将军之前做了什么？内力也耗空过吧。”
　　曲珂哽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应了一声。
　　“好生歇着吧。”吴槿轻轻叹气，“养不好或许会留下隐疾，下肢经脉淤塞，对您行房能力或许也有影响……”
　　曲珂一脸惊恐的打断他：“先生！你当着殿下的面儿说这事合适吗？”
　　“事关人生大事，有什么不能说的？”吴槿非常淡定的拔了自己的银针出来，拿着软布轻轻的擦拭起来，“我会尽力给您疏通经脉，但受冻严重，恢复如何得看您自己。”
　　曲珂：“……”人无了。
　　相月继续捧着自己的碗喝空气，被碗遮挡得脸整个都红透了。




一寸相思一寸灰-12

　　曲珂在家养伤，相月就每天曲家王府的两头跑，跑得累了，干脆搬曲家住着了。
　　紫欣本来就养了相月很多年，所以对此并没有觉得不合适，甚至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样子。
　　只是朝中有人见不得这事。
　　相月母族师家，也是个军权世家，而曲珂现在则是代表了曲家，这两家军权摆在一起，比起去世的镇远侯犹有过之。
　　且不说景泰帝不乐意看着这两家军权结合，其他一些重臣也都一直在上书。
　　踏月每天都能收到无数的折子，各种猜测曲珂要造反。
　　折子实在堆得多了，他也不乐意处理，干脆全打包丢给了相月，喊他自己看看。
　　相月一脸懵逼：“他造反干啥？”
　　“我也想知道。”踏月一脸诚恳。
　　相月抿着唇，声音放低了很多：“是不是因为储君要定下来了？”
　　踏月轻轻笑了一声，半敛着眸子，随手拿了一本折子随手翻着：“我跟酹月，父皇其实一个都不喜欢。”
　　“那也没其他选择了不是吗？”相月也轻轻叹了一声。
　　“你说你跟曲珂的性别换一下多好。”踏月丢开折子，颇为乏力的叹了一声，瘫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对了，曲珂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相月应声，“养了小半月就没事了，只是他不乐意出门。”
　　“怕是不敢出门吧，现在朝堂一片混乱，父皇也不怎么理事了。”踏月笑了声，又坐起来看他，“还没嫁过去呢，你矜持些。”
　　“……我也没做什么好不好。”相月嘟囔。
　　“你也别把灵王府空着，皇姐找你几次你都不在。”踏月舒展了一下身子，继续开始翻折子。
　　“找我做什么？”相月满头雾水。
　　“她儿子满月了。”踏月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哦，曲珂回来了就一点心思全放他身上了，这么大的事儿皇姐亲自上门邀你都找不到你人。”
　　“什么时候生了？”相月惊了。
　　“差不多正好曲珂回来那会儿。”踏月应着，“有些难产，结果你还跟她抢太医。”
　　相月哽了一下：“姐姐没事吧？”
　　“活蹦乱跳。”踏月轻笑着，“皇姐那身子骨比我还好，要不是母后不让她习武，指不定早跑军中去了。”
　　相月轻轻叹了一声：“皇兄没其他事的话，我便先回去了？”
　　“回去吧。”踏月朝他摆摆手。
　　相月离开宫殿没走多远，就看见了裹着狐裘站在宫墙边的曲珂。
　　他挺拔如松的立在那儿，火红的狐裘跟深红的宫墙相得益彰，宛若一枝盛放傲雪的红梅。
　　“你怎么进宫了？”相月看见他，便小跑了起来，扑进他怀里。
　　曲珂被他扑得踉跄了一下，轻轻笑起来，伸手把他搂好：“过来接你。”
　　“腿没事了？”相月扑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腰往他胸口蹭了蹭，埋头在他身上毛绒绒的狐裘里，“之前喊你你都不出来，怎么突然想着要来接我了？”
　　“就是想接你。”曲珂拉着自己狐裘的大摆，把相月一起裹进来，“怎么来接你还嫌弃我不成？”
　　相月蹭在他的狐裘里，从领口钻出来个脑袋，凑上来往他唇角亲了一口：“怎么会，看见你我就欢喜得不得了。”
　　“哎哟。”曲珂笑起来，把他揽好，带着他一起继续走在宫墙下，“这是那儿学得油嘴滑舌了？”
　　相月拍了他一下：“讨厌，难得跟你说点情话。”
　　“这是情话吗？”曲珂偏头靠过来，脑袋和他碰在一起。
　　“那你给我说一个？”相月挑了下眉。
　　“殿下想听，我回去了慢慢说给你听。”曲珂笑呵呵的，揽着他缓缓走着。
　　天上忽然飘起了雪来，洁白的雪花洋洋洒洒，在空中飞舞。
　　相月伸手去接，这雪片落在掌心，转瞬便化作了一滩水渍。
　　曲珂看了一眼天色，干脆给相月打横抱起来，加快的步子出宫。
　　两人出宫门的时候，天上的雪下得很大。马车里提前暖了炉子，非常的温暖舒适。
　　相月坐在车窗子边，看着外面的鹅毛般的大雪，思绪一下子有些飘远。
　　皇兄确实是同样了曲家求亲的折子，但父皇不应下，这事便只能一直拖下去。
　　他其实也知道父皇迟疑的原因，师曲两家几代交好，如果权利真的融合，会比江家还可怕。
　　一个镇远侯已经让父皇惴惴不安到不惜放任林家下杀手，如果真的这么容易把他放给曲珂，他反倒要怀疑了。
　　但礼部又确实在筹备，说明父皇并不打算拒绝，只是现在还不能放他去曲家。父皇在等什么？立储吗？是希望借他的血脉关系来为储君谋生路吗？
　　储君到底会是谁？是皇兄？还是老四？
　　如果是皇兄，那选择帮老四的曲珂和自己会收到打压吗？
　　……其实打压一下也好，要是能把曲珂一直扣京城，也就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
　　“想什么呢殿下？”曲珂忽然凑了过来，一把将他捞进了怀里。
　　相月重心不稳，被他捞得直接扑在他身上，埋头在他怀里。
　　他干脆就笑了一声开始开玩笑：“在想以后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曲珂挑眉，把他搂起放在腿上，薅了一把他的头发搁到了唇边轻轻亲了一口，“不过我的姓挺好听的，起名也挺容易。”
　　“也不一定就是你的孩子啊。”相月坐在他腿上，揽着他脖子，一本正经的开玩笑。
　　“那你还想给谁生孩子啊？”曲珂也一本正经的回应他，抬手托在他颈后，凑过来往他颈窝里蹭，“我不管，反正灵王妃的位置得是我的。”
　　相月被他蹭得痒痒，抬手过来推了推他：“就不给你。”
　　曲珂继续往他颈窝里蹭，一边蹭一边哼唧。
　　相月实在痒得不行，只能咯咯笑着安抚他：“好啦好啦，给你总行了？”
　　“你好敷衍哦殿下。”曲珂抬眸看他。
　　相月正好一垂眸下来，就看见了他一双深邃而清透的眸子。
　　还有一股子清淡的薄荷味道缓缓逸散。

一寸相思一寸灰-13

相月其实不是很喜欢薄荷的味道，太过于清冷了，总让他有一种如坠冰窟的感觉。
但这味道在曲珂身上的时候，又让他觉得有点上头。
“怎么突然把信香放出来了？”相月扑在他怀里，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最近有点控制不住。”曲珂搂着他，声音发哑，微微有些喘。
“乾阳也有脉盛期吗？”相月有点好奇，伸手揽着他的脖子，手指顺着他的后颈蹭进了头发里。
“嗯。”曲珂低低应了他一声，挑了挑唇角，“没有你们那么大反应，只是有段时间欲念格外的
重。”
“唔……”相月圆滚滚的睁大眼，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把自己整个人都往他怀里嵌。
“你手往哪儿摸呢殿下？”曲珂有点无奈的捉住相月从他后颈顺着脊骨抚到腰上的手。
相月的手有些发凉，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块玉一般。他就干脆把这微凉的一双手都捉了过来，捧着掌
心里。
失去了手上力量，相月有点重心不稳，埋在他怀里起不来，就一个劲的蹭他。
“别蹭了殿下……”曲珂被他闹得没脾气了，松开他的手，把他整个放倒了下来。
相月枕在他臂弯里，低低笑着：“你将来肯定是个好父亲。”
“怎么说？”曲珂迷茫了一下，一时间猜不出来他这话是不是有什么弦外之音。
　“你看你抱孩子的姿势多标准。”相月学着婴儿的模样把自己稍微蜷了一下。
“噗……你是孩子吗，殿下？”
“我可以给你生一个。”相月趁着他垂眸看自己，猛然一下拽住他衣襟，把他拉了下来，咬住他的
唇。
曲珂被他咬得闷哼了一声，小心的挣扎开，带着点委屈巴巴的语调：“你亲就亲，咬我做什么？”
“尝尝你好不好吃。”相月拽着他的衣襟，凑上去继续吻他。
甜腻的芙蓉花味道跟清冷的薄荷渐渐地混杂在了一起，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发酵起来。
相月把他整个人都拽到了自己身上，甚至扯开了他的衣襟，往他被剥出来的锁骨上咬。
曲珂也没阻止他，只是很小心的搂着他，微微的喘息着。
狭小的车厢里，气氛越来越浓烈。
“公子，到了。”车厢外，车夫无情出声。
相月都快给曲珂衣服剐下来了，结果听见车夫的话一愣，就被曲珂挣脱走了。
他把相月扶好起来，轻轻推了他一下，然后整理着自己被他扯散的衣服：“到家了。”相月哼唧了一声，不情不愿的撩开车帘下车。
马车停在了灵王府外，路面都是素白的积雪。相月一下来，就被冷风吹得瑟缩了一下，然后扭头去
看还在车厢里整理衣服的曲珂，委屈巴巴的开口：“好冷。”
　　“冷还不快回去？”曲珂一脸无奈，“我回家。”
“下来。”相月抬手抓着车头架子，阻止车夫架马。
曲珂微微抿着唇，一副迟疑不决的模样。
“曲珂。”相月放沉了声音，“本王让你下来。”
“遵旨。”曲珂轻轻叹了一声，扯好自己的衣服下了车，把他揽过来，然后对着车夫点点头。
车夫了然的驾着车走了。
相月拽着他的手，把他扯着带进了王府，也没理会管家的问好，直径拖着曲珂回了房间，然后把他
推到了床上。
“殿下，这大白天的，不合适吧？”曲珂被他推着，干脆的倒在了床上，微微偏头的看着他。
相月没应，直接伸手去把床帐勾了下来，而后扑在了曲珂身上。
曲珂被他压得哼唧了一声，有些无奈：“怎么突然还发起脾气来了？”
相月微微敛眸看着他，也没说话，就一点一点的打量着他。
“别看了，再看我也就长这样。”曲珂抬手揽住他，放缓了声音，“没殿下生得漂亮。”
相月轻轻叹了一声，埋首在他颈窝里：“你好讨厌。”
“哪儿惹殿下不开心了，我改。”曲珂轻轻笑起来，小心轻缓的抚着他的头。
“你都不乐意碰我。”相月在他怀里挪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声音放得很轻。
“哪儿不乐意了？”曲珂委屈，“亲亲抱抱的还少了吗？”
“太医告诉我，桃李丹不能滥用，往后会越来越没效果……”相月把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儿哀求
的语调，“我现在吃药已经感觉效果下降了，脉盛期过得越来越难受……”
曲珂微微抿了抿唇：“可是殿下，我不在你身边，你之后只会更难过。”
“我跟你一起走。”相月抬头看他，“我也习了武，我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纨绔，边疆我一样能
去！”
曲珂有些无奈的抬手搂着他腰，低低笑着：“那我也舍不得啊，我这么努力不就是为了让你好好的
么，你跟我去吃苦我还努力个什么劲儿？”
相月哽了一下，感觉自己满腔热情都卡住了。
未等他再说什么，外面忽然有敲门声，隔着门，外面的声音有些朦胧不清：
“殿下，热水备好了。”
相月奇怪了一下，嘟嘟囔囔的从曲珂身上爬起来：“我什么时候喊他们备水了？”
“天冷怕你冻着了吧。”曲珂伸手去撩开了床帘，“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
相月闷声应了一句，拉好自己蹭散的衣服去开门，看着他们往屋里搬浴桶。
曲珂侧躺在床上，撩着帐子也静静的看着。老管家站在房门边，指挥着人搬好了浴桶上好水，又多燃了几个火盆，整顿好了通风，才带着人告
辞退下。
“你这个管家还挺能干的啊？”曲珂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房间一角燃起的一只香炉，“你洗澡还有
燃香的习惯？”
“没有。”相月也去看了一眼，微微皱了下眉，“什么时候点的？”
曲珂挑了挑眉：“燃火盆的时候一起点的，我是记着你没有用香的习惯，这管家哪儿请的？”
相月沉默了片刻，轻轻皱起眉：“师家主宅调来的，以前照顾我生母的。”
　　曲珂又多看了一眼香炉，轻轻嗅了嗅空气里弥漫出来的味道：“还挺好闻的，可能是大姨母以前喜
欢燃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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