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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废物   “怎么了。”

　　榛真下了悬浮巴士，小跑穿过行人寥寥的长街，从巷子角门进了餐厅后厨。过道两侧有许多门，他喘着气停在一处，验了掌纹按开。
　　
　　李主厨正在里边等着他。
　　
　　“抱歉——”
　　
　　李主厨摆了摆手，皱眉说：“动作快点，先生半小时后到。”
　　
　　榛真连忙点点头，披上工作服，到流理台查看食材。
　　
　　全是天然海产，李主厨预处理过，鱼块和虾蟹肉干干净净垒在白瓷盘上。
　　
　　揭开玻璃盖，淡淡的海腥味溢出来，榛真微不可查地垮了垮肩膀，又很快露出乖巧的笑容：“前菜银梭鱼配牛油果泥，汤奶油蟹肉，主菜油爆虾皇，餐后上个香草酸奶塔，是这样吧？”
　　
　　李主厨嗯了声。
　　
　　榛真掌做，李主厨在边上盯着，没插手。等智能侍应推走最后一道甜品，才有空开始训话：“怎么又迟到了？”
　　
　　“学校有事耽误了。”榛真歉疚地说。
　　
　　李主厨皱了皱眉：“你快中考了吧，这里的工作要不要停一停？”
　　
　　“不用！”榛真一急，觉得自己有些躁了，不好意思地放低声音说，“以我的资质考了也没用，还不如多攒些钱。”
　　
　　李主厨眉头还皱着：“你才十五，话没到说死的时候，再等一两年，会幻化出精神体的。”又说，“就算万一，我说万一，以后真不能化形，也没什么大不了，谢家那位养子，十八岁成年了没化形，不也能被第一军校录取吗？”
　　
　　榛真脸红了，小声说：“他那是靠连带关系进的副助系……”
　　
　　李主厨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说：“你资质再差，能差过那位？体质差到只能吃天然食物，全帝国也只有这么一位了。现在天然食物越来越贵，他要是在普通人家，早饿死了。”
　　
　　个人终端响起通讯音，李主厨才止住话，示意榛真等着，匆匆出去了。
　　
　　榛真呆站了几秒才找地坐下。
　　
　　功勋世族谢家养了个金贵的废物，是首都星人人皆知的事情。作为那位养子，他基因等级极低，谁都能看出他没有精神体，出来打工，都得撒谎改小年龄，怕暴露身份。毕竟他与谢石星有婚约，谢石星又是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
　　
　　榛真抬手调出终端，静静看着与谢石星的聊天对话框。
　　
　　「任务还顺利吗」
　　
　　「要小心啊」
　　
　　最早那条是两个月前发的，至今没被回复。
　　
　　厨房残留着天然奶制品的香气，榛真咽了咽口水，犹豫地发去信息。
　　
　　「什么时候回来呢」
　　
　　依旧无人应答。
　　
　　过会儿李主厨倒是回来了，打量榛真几眼，忽然问：“你的菜很合先生的口味，他以为是我做的，问我愿不愿意给他当私厨，你愿意吗？”
　　
　　榛真疑惑地眨了下眼，“您才是一直负责先生料理的主厨，我只上手过几次，烹饪手法也全是您教的，我做的……不就相当于是您做的吗？哦不，应该说还远远比不上您。”
　　
　　李主厨习惯性皱眉，“之前我不确定，直到今天先生问我，我才能肯定，你做出来的东西和其他人不一样，就算完全复刻你的步骤，也缺少一股味道。”
　　
　　“不能说是味道，而是一种感觉，你没有精神体，所以没办法体会。”
　　
　　榛真愣住了。
　　
　　“但奇怪的就是你明明没有精神体……”李主厨兀自沉思了会儿，才转回正题：“你知道的，我们TR天然食物料理餐厅，放在六大帝国，都是首屈一指的水准，来往顾客非富即贵。”
　　
　　“虽然不知道先生的身份，但凭我是五星主厨，以及他那堆得满满的食材库，先生的权势、财富、地位便足以想象，当他的私厨，报酬一定很丰厚。你不要觉得是去当佣人，如果让先生满意的人是我，我肯定二话不说应下了。”
　　
　　“你愿意的话，我会如实向先生说明。”
　　
　　榛真心跳快了许多。要是没有与谢石星的婚约，在这个强者为尊的星际时代，去当这位先生的私厨，算是最能养活自己的一种方式了。
　　
　　“抱歉。”
　　
　　榛真最后还是为难地摇了摇头。
　　
　　李主厨沉默地看着眼前漂亮到显得柔弱的少年。
　　
　　一个半月前少年通过星网的初试，来他这儿应聘学徒，看着便不像普通人家出身，细皮嫩肉，迷糊里带点不经意的娇气，对天然食材不是虚拟的熟悉，明显经常接触，什么食材都能飞快上手。
　　
　　少年家里应该有点来头，不然不会遮遮掩掩地来打零工。
　　
　　星兽族与人族之战逐年激烈，人族牺牲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那么多大家族都垮了台，李主厨猜少年也是其中一员，现在碍于面子，不敢露脸去伺候人。
　　
　　智能厨工捧着餐盒走近，打断了李主厨的思绪。
　　
　　他问榛真：“先生这次给了满星，加送100克天然虾肉，要兑换成星币吗？”
　　
　　榛真眼睛一亮，接着连连摇头。
　　
　　“现在战事吃紧，首都星的黑市交易最近也不太平了，你注意点安全。”李主厨忍不住唠叨，“虽然这儿兑换的星币是少了点，但也就一千两千的事。”
　　
　　他看少年尴尬地抿了下唇，就立刻住嘴，拎起盒子递过去。
　　
　　“谢谢。”榛真俯身接了，感激地说 ：“谢谢您今天还让我掌做。”
　　
　　“有什么好谢的。”李主厨不耐烦地说，“天天做我也嫌烦，你学得还算用心，多拿几次全额奖励也是应该的。你得了满星，算在我头上，我是不是还得谢你？”
　　
　　榛真出来时天已全黑了。
　　
　　他踩着城市光怪陆离的灯影，低头进了免费悬浮巴士。
　　
　　无人驾驶，乘客也只有他一人。
　　
　　榛真又累又饿，靠窗坐着缓了会儿力气，然后打开终端，上线查看天然食材的今日价格行情。
　　
　　——海虾500g/55000星币，鸡肉500g/30000星币。
　　
　　太贵了。
　　
　　如果没有这份工作，他在别的地方根本挣不出吃饭的钱。
　　
　　手里200g虾肉，如果拿去黑市兑换成鸡肉，至少能多出150g。但榛真想到上次去黑市差点被抢的经历，便立刻打消了念头。
　　
　　频繁抽痛的胃在发出警告，他已经无法再承担任何风险了。
　　
　　下了巴士，榛真坐上停在站边附近不起眼的小飞行车，换回校服，默认自动驾驶往谢家庄园飞去。
　　
　　谢家族人众多，谢石星父母身为主支，住所在庄园中轴线上，偌大的三层花园别墅，榛真下车进屋，除了智能管家上前问候，再没别的动静。
　　
　　客厅挂着谢家父母的遗像。
　　
　　虚拟投影的美貌妇人温柔地注视着他。
　　
　　榛真眼中迅速浮了一层泪，又努力眨干。
　　
　　他走进厨房，将200g虾肉从挎包里拿出来，均匀分成十份，留两份，其余放入冰箱下层他自己的食材盒。
　　
　　里头有两小块牛肉，是上次掌做奖励省下来的，他这些天都没舍得吃。
　　
　　与他窘迫食盒相对的，是冰箱上层丰盛的人造食材。架子上还另塞满了高端的盒装营养液。
　　
　　榛真舔了舔唇，从中挑出一些肉菜拼盘炒熟，智能降温后匆匆吃进肚里，然后站在水槽边等过三四分钟，胃部开始反应，那些无法消化的食物便悉数被吐了出来。
　　
　　对人造食物100%排斥，全帝国，或者说整个红河星系，大概只有他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穿越后遗症。
　　
　　智能管家的平板脸上显示出担忧的表情，“您需要医疗服务吗？”
　　
　　“不用，谢谢。”
　　
　　榛真皱眉捂着火辣辣的喉咙，仍下意识乖乖一笑，漱了漱口，请管家清理水槽，自己去煮了那些虾肉，忍着不喜的腥味，连肉带汤慢吞吞地吃净了。
　　
　　他这个月来只用晚餐，又吃得极少。
　　
　　拿人造食物先骗骗肚子，精神上就不会饿得太难受。
　　
　　嘴里腥涩味散不去，榛真叹了口气。
　　
　　他走出别墅，打算去花房看他精心养的天然草莓。昨天几颗果子不同程度的挂了红，眼下应该也能凑合吃。
　　
　　然而花架上空荡荡的。
　　
　　榛真一呆，脑中闪过一张脸——那位严厉的、高傲的，总是冷眼觑着他的女管家。
　　
　　他指着空处问花房的智能AI：“它去哪儿了？”
　　
　　“钟女士不小心撞倒了它，它现在被丢在花房外二号垃圾箱里，需要我为您捡回来吗？”
　　
　　榛真没说话，快步走到垃圾箱那儿。
　　
　　箱盖自动打开，他探头看去，昨晚还漂漂亮亮的草莓植株像团杂草、破败地沉在混着枯叶碎枝瓷片的泥土里，还算值钱的半青莓果也不为人所看重，被轻蔑地丢弃在一旁。
　　
　　榛真胃部突然一阵痉挛，条件反射地恶心欲吐，他用力忍下。
　　
　　他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捧出植株搁在地上，又去取了盆来，试图装回一些天然泥土。他分不出哪些是人造泥，徒劳地捞了一会儿后，怔怔地蹲下身子，摸着一颗小小的草莓果，心疼得红了眼眶。
　　
　　一辆大型飞行车从上空掠过。
　　
　　几秒后，又忽然调头回来，稳稳地落在草坪上。
　　
　　榛真愣愣地抬头看去，见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下来，沉静地投下视线，淡淡开口问道：“怎么了。”
　　
　　




2.  回来   像是一种无谓的挽留

　　这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
　　
　　三件式军制正装，黑发黑眼，鼻梁高挺，气质沉肃，或许是身份使然，又有着带来压力与威胁感的强大气场。
　　
　　他似乎很少向人表露关心，明明是问候，却隐约听出些惯有的、公式化的冷漠。
　　
　　榛真连忙站起来，拘谨地打招呼，“小叔叔。”
　　
　　他不明白谢凛为什么会停车。
　　
　　从六岁有意识起，榛真记得只跟着谢家人见过谢凛几次，私下两人从无往来。上次见面，还是和一群人将谢家父母遗体暂时存入冰棺那会儿。
　　
　　谢凛微微颔首，一眨不眨地看过来。是沉默地、不容拒绝地问询。
　　
　　男人气势强硬又冰冷，榛真撑不住，只好简单说了说。
　　
　　谢家豪门大户，管家又是侍奉多年的老人，自作主张丢掉一盆天然植物，其实不算什么事。而且AI也判定钟女士一开始是无意的。
　　
　　榛真有些憋闷的无力。
　　
　　果然，谢凛好像没在意那些细枝末节，只平静地问：“天然植物脱离天然泥土超过一定时间后死亡率是百分之百，为什么要做无用功？”
　　
　　对方或许并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好奇。
　　
　　但榛真的胃忍不住更疼了。
　　
　　他不自觉地鼓了下腮帮，像是生闷气，找了个能让谢凛不再问的理由：“它是石星送我的礼物。”
　　
　　谢凛盯着榛真的脸看了片刻，忽然往下一瞥。
　　
　　榛真若有所觉地低头，视线里便蓦地撞进了一只足有半人高的狮型精神体——它一身银白色皮毛，毛茸茸的大头快要挨上榛真的腰。
　　
　　榛真吓了一跳。
　　
　　伴兽似乎也没料到主人会让它在外人眼中现形，滚圆的眼睛一愣，正甩动的尾巴立刻僵住，它当即后退几步，若无其事骄矜地蹲坐下，撇过头，摆出副毫无兴趣的样子。
　　
　　榛真不由地呆呆望向谢凛。
　　
　　男人漠然扫过去一眼，伴兽便不见了，也不知是隐形，还是被收回了脑域内。
　　
　　没过几秒，一架人形机械体从飞行车上下来，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上前。
　　
　　榛真眼睛又睁大了。
　　
　　这具纯白的机械体，语言难以形容其流畅和科技美感，榛真知道它是谢凛的随身变形机甲无垠，sss级基因上将才能持有的帝国超武，人类技术金字塔顶尖的产物。
　　
　　整个天祁帝国只造出了不到二十台，在星网上登出了十二台以供展览，其中以无垠人气最高，周边贩卖数据常年飘红。
　　
　　据爆料说光是给持有人的分成收入，一年便有数亿之巨。
　　
　　榛真受宠若惊地接住，“这是？”
　　
　　“晚餐餐厅送的天然玛洛尼奶酪，说是小朋友喜欢的口味。”谢凛淡淡道，顿了两秒，目光有一瞬仿佛颇有深意地凝在榛真脸上，又说了句“别贪多，不要误了正餐”，转身便要离开。
　　
　　榛真愣了愣，忽然叫了声“小叔叔”。
　　
　　谢凛回过头。
　　
　　礼物给了榛真得寸进尺的勇气，红着脸问，“您知道石星他什么时候能回家吗？”
　　
　　谢凛垂眼看着榛真。
　　
　　瘦弱的少年神色有些不自然，好像也知道自己问了逾矩的问题。
　　
　　他状况外地想起五六岁时的榛真，是个说话颠三倒四见人就笑的小傻子，糖掉地上了，还敢捡起来乐呵呵地想往他嘴里塞。那时他脾气很坏，家里谁见了他都犯怵，那个小傻子却不知道害怕。
　　
　　不过小傻子清醒后便忘了他，和别的孩子一起开始乖乖叫他叔叔。
　　
　　回忆只是一瞬，谢凛并不为此感到遗憾。
　　
　　不过他对少年，确实比对普通小辈要多一点温和，便是这点温和，让他给出了保密条例允许的回复：“他已经收到了兄嫂去世的消息。”
　　
　　谢凛离开后，榛真心情好了很多。
　　
　　他开始想谢石星。
　　
　　能收到消息，意味着任务出了关键期，个人通讯应该也快放开了。
　　
　　榛真松了口气。虽然有些可耻，但他想尽快联系上谢石星，是因为他实在饿得快受不住了。
　　
　　谢家父母离世，资产密钥自动转给了法定继承人谢石星。没过几天，钟女士说因为一笔意外大额支出账上的钱不够了，无法采购天然食物，而少爷又联系不上，问他能否先用自己的钱垫付一下采购费。
　　
　　榛真当时为难地说自己并没有什么钱。
　　
　　钟女士冷冷看着他足有五六秒，才说：“从您十五岁起，夫人每个月都让我给您十万的零用钱，我看您似乎没怎么花过。”
　　
　　榛真不知道该不该说，犹豫了半天回道：“是这样的，大部分我都给石星花了。”
　　
　　他看出对方根本没相信他的说辞。
　　
　　女管家双手交叠在腹前，冷声说：“那是否需要向族里先借一笔应急？”
　　
　　谢石星要面子，借钱这件事肯定不行。
　　
　　榛真只好说他先想想办法，钟女士便也不问，事不关己地退下了。
　　
　　也是走运，榛真凭着对天然食材的熟悉，很快在星网上找到了厨师学徒的兼职工作，每天可以领10到20g天然食物，而且李主厨人好，让他多拿了好几次全额奖励，才能艰难地撑到现在。
　　
　　他点开终端，谢石星还没动静。
　　
　　榛真不禁发起了呆。
　　
　　他穿越过来时年纪也不大，但至少懂了许多事。了解这具身体的情况后，在努力学习生存技能之外，他一直竭尽所能地对谢石星好。
　　
　　他很清楚，如果他真的养不活自己，那么未来依附谢石星是最优的选择。
　　
　　即使他对谢石星的感情并不是爱情，更像是从小关照的弟弟之类的。
　　
　　谢石星小时候也是很喜欢他的，伴兽虎玛尔斯总是现着形，围着他打转——精神体是个人最重要也最本能的私密，高等基因主动向低等基因现形精神体，是表示极其亲昵的示好行为。
　　
　　但现在他已经很少能见到玛尔斯了。
　　
　　谢凛的狮子突然在脑中闪过，榛真迷惑地眨了眨眼。
　　
　　应该是意外……吧？
　　
　　草莓最后被重新种在了盆里，焉耷耷地垂着——像是一种无谓的挽留。
　　
　　榛真抱着礼盒和几颗青果子回屋，路上尝了一小块奶酪，鲜甜的滋味让他进了卧室还在咽口水，却不敢多吃。
　　
　　谢石星一天联系不上，他就多饿一天的风险，必须精打细算。
　　
　　梳洗后，榛真躺在床上戴好芯片，意识下沉进入星网，选择‘榛家’为上线地。
　　
　　虚拟现实里阳光正好。
　　
　　城市高楼林立，各式各样的飞行车在其中往来穿梭。
　　
　　榛真头顶着落地窗往下看。
　　
　　大街上，奇形怪状的机械ai挤在人流里，与行人一同举着各种语言的‘人类必胜’‘恶兽去死’的牌子游丨行。
　　
　　其中还混入了好几张‘红河旅团欢迎你’的招募牌。
　　
　　星警三三两两立在路边，叉手按着腰间的拘束枪。
　　
　　这里完备的俨然是第二个人类社会，却又比现实世界更华丽，更自由，更庞大，人类活动也更丰富，除了没有精神体——因为技术壁垒，带不进来。
　　
　　所以榛真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这里才像个正常人。
　　
　　他没精力看热闹，目光在‘红河旅团’上多停了几秒，便按着窗将屋内调成了夜间模式。
　　
　　比起谢家，这间卧室的布置明显更花心思。
　　
　　温馨的米色壁纸，落地窗边搁着单人沙发与脚凳，床品看着很舒适，胡桃木矮柜上排着六个相框。
　　
　　其中一张相片上，少年谢石星低头看着在花园睡着的榛真，目光专注而温柔。
　　
　　没有精神体，榛真习惯在星网上睡觉，直到第二天早上芯片定时断开将他唤醒。他穿好校服下楼，钟女士已经在餐桌边用早餐。
　　
　　榛真低头走过，却被突然叫住。
　　
　　“榛真少爷，”钟女士放下餐叉，起身说：“少爷已经授权了副密钥，您不需要再自己采购食材了。”
　　
　　钟女士个子高，又穿了高跟鞋，超出榛真半个头，看似恭敬地垂着眼。
　　
　　被俯视的榛真却从她眼中看到了十足的冷嘲。
　　
　　以及那个瘦得可怜的自己。
　　
　　如果女管家坚信他手里拿着谢家给的好几百万，那么他饿成这样，看着的确是吝啬得可笑。不过这不重要，榛真更在意另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联系上石星的？”
　　
　　钟女士说：“昨天上午。”
　　
　　又说：“请原谅我的冒犯。”
　　
　　她从容地投屏了一截聊天记录。
　　
　　「少爷，冒昧问一下，榛真少爷说他的零花钱大部分都给您花了，请问有这回事吗？」
　　
　　「……」
　　
　　「没有」
　　
　　钟女士看到少年的表情从茫然的空白变成失神的苍白。她极轻地皱了下眉，没什么表情地说：“谢家千年勋贵，家风诚谨，您现在虽然还不算是谢家人，但与少爷有着婚约，您以后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谢家的颜面，希望您小心注意，不是什么话都可以张口就来的。”
　　
　　谢家父母重病在床十多年，钟女士更像是这个家的家长，榛真私下里被她貌似客气地训过许多次，这些话像耳光一样抽过来，却都没有谢石星那两个字来得响亮。
　　
　　钟女士挺直着背走开了。
　　
　　榛真气红了脸，又忍不住伤感。
　　
　　不是没有察觉。
　　
　　最近半年，谢石星对他越来越冷淡，这次更是直接过分到消息不回，还不承认从他这儿拿了钱。
　　
　　虽然他知道谢石星是因为大男子主义要面子。
　　
　　榛真揉了揉眼睛，又饿又难过，有吃的也不想吃了，委委屈屈地出了门。
　　
　　飞往学校的路上，他上网打开了收藏夹里红河旅团的招聘页面。
　　
　　置顶区常年挂着一条‘团长诚招天然食材料理专家，待遇从优[注：全职随舰]’，他关注这个团好几年，就没见它撤掉过。
　　
　　榛真手指悬在报名键上，过了几秒，还是移开了。
　　
　　到学校时他比平常晚了些，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已来了。
　　
　　一些人围成团热烈地说着什么，见了他顿时一停。榛真对此早已习惯，不过那些一直不肯收回的目光隐约透出今日非比寻常。
　　
　　他看到同桌妮娜·西赛尔怒气腾腾的，望向他的目光却充满担忧。
　　
　　有人拦住了他：“谢石星早上领了个新同学进副助系你知道吗？”
　　
　　谢石星已经回来了？
　　
　　榛真茫然的神情令围观人群如沸水般喧躁起来。
　　
　　“我就猜他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他基因那么差，最搞笑的是还没有精神体，我要是谢石星我也不会要他当副助好吧。”
　　
　　“但他是谢学长的未婚夫啊，主舰和副助关系那么亲密，换了别人能忍吗？”
　　
　　“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他压根配不上谢石星，我必须再强调一遍，眼下这个战争形势，双s不配个顶A副助，于国家，于人民，都是一种巨大的损失。”
　　
　　“求你别上升了，我头疼，我就想问一句，谢石星领了新的副助进来，榛真是不是就可以退学了？F基因凭什么能进第一军校？因为他老子都被那帮反副助的神经病连带喷成废物了，操，真他妈不爽。”
　　
　　有人小声插嘴：“凭他长得好看？凭他一个月伙食费一百多万？”
　　
　　“……”旁边人反手一推，“滚你的，副助长得好看有屁用，星兽会因为他长得好看就手软？”
　　
　　他们八卦地热火朝天，当主角不在场，有人却听不下去了。
　　
　　“F基因怎么了？”妮娜单手叉腰指着人说，“榛真九门专业课都是第一，你们基因等级高的，倒是拿一个第一看看啊？”
　　
　　正说话的人哽了一下，很快仰起脖子说：“光会理论有什么用，副助是要实战操作的，没有伴兽，他怎么和主舰的伴兽配合？”
　　
　　“就是。”
　　
　　“没有伴兽上什么副助系啊？”
　　
　　“上不上是你说了算吗？”妮娜单方面和这群人杠了起来。
　　
　　“妮娜……”榛真被他们挡住去路，声音也被淹没，无奈地垮下肩膀。
　　
　　上课铃闹了两遍他们还在互喷，直到教室响起一声厉喝。
　　
　　“安静！”
　　
　　学生们看向门口，瞬间闭嘴。
　　
　　同时后头有人低声惊呼：“我草，凤校长！”
　　
　　二班主任一声吼完，讪讪地对身边人说：“让您看笑话了。”
　　
　　天祁副校长凤归懒洋洋地“唔”了声，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正好转过身来的榛真脸上，顿时一怔。
　　
　　跟在后边的谢石星也皱起了眉头。
　　
　　——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3.  退婚   是他人生里一道错误的选项

　　榛真对上了谢石星的目光。
　　
　　直勾勾的，好像那个不回消息的人不是他一样。
　　
　　“……”
　　
　　还有人在看他。与谢石星并排站着的，是他的好友兼同班同学宁越溪和仰方。宁越溪一如既往骄矜的冷淡，仰方性子直，脸上的表情则暴露出些异样——像憋着火。
　　
　　榛真正疑惑着，突然有人推了他一把。
　　
　　像是不愿与他为伍，又像是因为刚才八卦的主角都来齐了，想推他出来看热闹。
　　
　　那力道不重，却令人尴尬。
　　
　　谢石星看榛真露出熟悉的无措，心中一紧，躲闪似的收回了目光。
　　
　　不能看他。
　　
　　不看，谢石星脑中却难以控制地浮现出了一双眼，无辜的、可怜的，受了气就有些软绵绵的，眼睛里像是藏了钩子，总招得他心软。谢石星讨厌自己的心软。
　　
　　怕自己忍不住帮他出头。
　　
　　让别人误会他也喜欢榛真，两人的婚事就更难解开了。
　　
　　不去看他，谢石星就可以放纵自己的厌烦。他烦榛真弱得不上台面，谁都能欺负，更烦眼下恨不得把那脏手剁了的自己。
　　
　　谢石星的视而不见，榛真已经习惯了。
　　
　　谢石星小时候还知道护着他，大了就只会在私底下说些好听话哄他，公众场合却与他保持距离，就像他只是一个顶着‘未婚夫’头衔的标签，挂不挂在衣服上，都不太要紧。
　　
　　榛真也微微偏过了头。
　　
　　一道懒散的声音突然响了。
　　
　　“无缘无故的，你推他干什么？”
　　
　　说话的是凤归，他脸上带着笑，被他盯着的学生却倏地出了身冷汗，张了张口，一脸窘迫。
　　
　　凤归说：“道歉。”
　　
　　平时很嚣张的男生立刻乖觉地向榛真说对不起。
　　
　　榛真诧异地看向凤归，凤归对他温和地笑了笑，朝二班主任转过头，“你说吧。”
　　
　　主任正纳闷，闻言连忙哦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由于特殊原因，作战指挥系的宁越溪同学从今天起转入我们副助系二年级就读，大家欢迎一下。”
　　
　　学生们全愣了，接着迟疑地鼓起了掌，小声交谈。　　
　　
　　“我没听错吧，宁越溪不是s吗？哪有浪费s来当副助的？”
　　
　　“是啊，只见过副助系拼了命转指挥系的，还没见过指挥系转副助系的，怪了。”
　　
　　“难怪疯、咳，凤校长会来，宁越溪可是他的学生。”
　　
　　“宁越溪这么大脸？他不就是个s吗，转个系两个双s来送就算了，连凤校长都陪着？妈的我酸了。”
　　
　　“所以他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新同学？”
　　
　　执着于榛真退不退学的人忍不住高声问道：“主任，宁同学有指定主舰吗？”顾忌凤归，他都不敢直接问谢石星是不是不要榛真当副助了。
　　
　　天祁军校的副助系学生，大部分是真材实料考进来，未来看缘分与主舰配对，也有小部分例外，如果指挥系学生有确定的副助，是可以不经考试直接带进系里入学的。
　　
　　就像榛真。
　　
　　主任忍不住看了眼榛真，再回头看宁越溪。
　　
　　宁越溪神色淡淡的，他长相极好，眉眼精致，似乎懒得理会这些闲杂事，透出股清冷的高贵。与旁边同样俊美淡漠的谢石星，瞧着很是般配。
　　
　　主任心里叹了一声，正要说话，谢石星却开口了。
　　
　　“宁越溪会是我的副助。”
　　
　　问话的同学一喜，差点笑出声，忙握拳捂嘴咳了声，又问：“那榛真呢？”
　　
　　“对啊，榛真是你带进来的，你不要他当副助，就没人要他当副助了，他还有必要在这上学吗？”
　　
　　谢石星做下决定便不打算后悔，但听到议论的这刻，仍涌起无名的躁郁，他没看榛真，只朝仰方递了个冷眼。
　　
　　仰方板着脸，硬着声音地说：“等榛真毕业了，我让他当我副助。”
　　
　　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不情愿与拖延。
　　
　　“啊这……”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让你未婚夫去当别人的副助？”
　　
　　谢石星眉心狠狠一皱，看向那人的眼神森寒得像结了霜，面无表情地说：“我会尽快与榛真解除婚约，以后请不要再说他是我的未婚夫。”
　　
　　榛真愣了。
　　
　　一片哗然中，谢石星不为所动地继续说：“我和榛真的婚约只是家母一厢情愿，他来副助系就读，也是家母的一意孤行，一直以来，我都只把榛真当弟弟看待，现在我有了真正想要守护的人，如果勉强与榛真成婚，让他当我的副助，那对我喜欢的人，还有榛真来说，都不公平。”
　　
　　谢石星终于看向榛真，目光飘忽的却又不像是在看榛真。
　　
　　他说：“真真，希望你能理解。”他很快移开了目光。
　　
　　谢石星极力克制着不去看榛真的表情。
　　
　　被榛真小鹿般的眼睛看着，他不敢保证自己能说完这些话。
　　
　　他知道榛真很喜欢他，为了他努力的想当好副助。母亲溺爱榛真，养的榛真是有些懒散娇气的，不怎么喜欢念书，学累了，会苦着脸抱怨说好难。他看他可怜可爱，心软地揉揉他的脑袋，榛真就会红着脸躲开，又继续打起精神学习去了。
　　
　　这样的榛真，很难不令人喜欢。
　　
　　可他不能喜欢。
　　
　　榛真是累赘，是他人生里一道错误的选项。
　　
　　他确定了对的宁越溪，这道选项就该划去了。
　　
　　当众斩钉截铁地断去与榛真的联系，谢石星应该感到如释重负，可他的心却一直往下沉，沉得他连呼吸都沉闷起来。玛尔斯似乎也有所感应，在脑域内疯狂抓挠，使他不得不严厉喝止。
　　
　　榛真望向谢石星，可谢石星不看他。
　　
　　榛真视线一恍，与宁越溪碰上了。
　　
　　宁越溪平时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这时候倒是看过来了，坦然的，冷傲的，好像谢石星让他当副助是很理所应当的事情。
　　
　　被偏爱的才会有恃无恐。
　　
　　榛真终于知道谢石星冷淡他的原因了，不光是看不上他，而是看上了别人。
　　
　　谢石星也算不上移情别恋，他没恋过他，真的有错，也无非是过于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对他的好，又在年少时头脑发热曾做过承诺——
　　
　　“真真，我喜欢你，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但那时候的谢石星太小，分不清喜欢与爱的区别。
　　
　　对与废物有婚约的认知也不够深刻。
　　
　　榛真想得通，却不妨碍他感到伤心，为这十多年的倾心相待。
　　
　　不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他觉得自己更像“有了媳妇忘了娘”里的那个娘。
　　
　　榛真垂下了眼睛。
　　
　　看到他这样，希望榛真退学的同学不笑了，突然都有些同情榛真了。
　　
　　嘴碎的学生们又开始窃窃私语。
　　
　　“我草，弟弟？榛真是喜欢谢石星的吧？他好像快哭了。”
　　
　　“肯定啊，谁不喜欢双s啊，再加上家世好，还那么帅，我都喜欢谢石星。”
　　
　　“……你滚。”
　　
　　“喂，宁越溪这算不算小三插足？”
　　
　　“屁，你没听谢石星说婚约都是家长绑定的吗，我就说嘛，平时看谢石星对榛真的态度，哪里像未婚夫哦。”
　　
　　“不过说真的，宁越溪无论是外貌、家世、能力，都和谢石星蛮配的。”
　　
　　“啊？其他不讲，外貌的话我觉得榛真比宁越溪好看，他最近是不是减肥，瘦好多哦，看着更惹人怜爱了，不瞒你说，我现在有亿点点心疼他，如果他基因等级再好一些，再有个伴兽崽子啥的，我都想和他做朋友了。”
　　
　　“……是这样没错啦，但他能力真的不能比，分分钟被宁越溪秒杀。”
　　
　　“秒杀个头啊！”妮娜气呼呼地挤了出来，红着眼对榛真说，“别理他们，我努力提升等级转指挥系，你来当我副助！”
　　
　　主舰与副助关系特殊，基本不是情侣、夫妻，便是血缘至亲，对一个陌生人说这话，差不多就像在说“我看上你了”。
　　
　　于是有人惊道：“哇，妮娜你这是表白吗？”
　　
　　思维简单的少女当场傻眼。
　　
　　眼看要起哄了，凤归笑眯眯地看向主任。
　　
　　“……”主任怒吼道，“安静！”
　　
　　同学们乖乖消停，凤归才轻笑着说：“榛真这么受欢迎啊，怎么办，我也想让你当我的副助呢。”
　　
　　“啊？？？”
　　
　　刚安静下来的班里又炸开了锅。
　　
　　比听到宁越溪转副助、谢石星说解除婚约还要令他们震惊。
　　
　　主任都瞪大眼睛，问：“凤校长，您是在开玩笑吧？”
　　
　　谢石星眼色骤深，一直端着的宁越溪也表情微变，以难以察觉的幅度皱了皱眉。
　　
　　“嗯？是我表达的不够真诚吗？”凤归歪了歪头，一脸不解地说：“榛真成绩那么好，我想要他当我的副助，很奇怪？”
　　
　　“……”主任完全接不上话。
　　
　　同一时间，天祁军校匿名文字论坛也炸了。
　　
　　窝在角落疯狂搬运现场八卦的某位同学手都激动地发抖，一字不漏同步了凤归的话上传，一秒刷出无数回复。
　　
　　「1386L：造谣？不怕被关小黑屋？」
　　
　　「1459L：人在现场，真瓜，我伴兽崽子都晕了」
　　
　　「1632L：人在现场+1，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1755L：老凤又疯了？」
　　
　　「1802L：1755是哪位导师大大？球球快来领走疯校长吧，孩子害怕QAQ」
　　
　　「2036L：凤归那个杀神这辈子都不会找副助的，肯定是开玩笑，再说他三十好几的人，想找一个十来岁的副助，脸还要不要了？不过能看出他应该挺喜欢那孩子的」
　　
　　「2105L：2036又是哪位大大？还以为凤校长是因为nyx才去的，现在看来……」
　　
　　




4.  带走   仿佛抱着一星陌生而温暖的烟火……

　　二班大教室。
　　
　　凤归背着手，老神在在地说：“没有伴兽怎么了？五十年前还没有副助系呢，不要用浅薄的经验去预估未来，榛真能做到九门功课第一，就已经比你们大多数人都要强了。”
　　
　　不少同学脸色讪讪的，只有妮娜激动地直点头。
　　
　　说完，凤归抽出只手朝榛真招了招，“过来。”
　　
　　榛真正呆着，两三秒才回神，忙走了过去。凤归一直等他近了才转身往外走，路过谢石星时随意瞥了个眼风，谢石星便也跟了上去。
　　
　　宁越溪站在原地没动，轻轻撩了一眼几人的背影，冷冷地抿紧嘴唇。
　　
　　到教室外，凤归先看向榛真：“和你班主任谈好了，给你放三天假，安心处理家里的事情。”又说：“别太伤心，都瘦了，要记得按时吃饭。”
　　
　　熟稔亲切的语气弄得榛真更迷茫了，他不知道说什么，讷讷应了声“好”。
　　
　　谢石星皱了皱眉。
　　
　　凤归是他的带教导师，也是这次秘密任务的总指挥，与凤归相处越久，他越清楚这副惫懒皮囊下藏着怎样又冷又疯的灵魂，这种罕见的温和，为什么会给榛真？
　　
　　凤归像是根本不在意谢石星怎么想，对他懒懒地抬眼，吝啬地吐出两字：“去吧。”
　　
　　“是。”谢石星暂时按下疑惑，有更重要的东西占据了他的心神。他偏过头，垂下眼对身边的少年说：“真真，我们去看爸妈。”
　　
　　榛真上了谢石星的飞行车。
　　
　　两个人都很沉默。
　　
　　谢石星调出终端，熟练地给榛真的飞行车设定了自动跟驶。他像终于找到了话题的开口，顿了顿，轻声问：“你最近这一个多月放学后都要在西府街停很久，是有什么事吗？”
　　
　　久违的、低声下气的关心，却避而不谈才发生过的事。
　　
　　拐弯抹角地示软，从不正面解释，这是谢石星对他一贯的处事风格。
　　
　　榛真静静地看着谢石星，谢石星的嘴紧闭着，几乎抿成了直线。榛真突然便感到乏力的疲倦，他低下头轻飘飘地说：“家里太冷清了，不想回去。”
　　
　　谢石星心里一颤。
　　
　　父母离世，榛真在意的人只剩下他，但现在也快要失去了。
　　
　　“真真……”
　　
　　玛尔斯在脑域里大吼大叫，谢石星只好把它放了出来。它蹭着榛真的小腿直摇尾巴，他没让榛真看见。
　　
　　“任务出了意外，为了帮我，宁越溪从S级跌落到了A级，无法再驾驶舰队了。”他冷静地说着，像是将负心的原因合理化一些，就能减少掉一些愧疚似的。
　　
　　“你受伤了吗？”
　　
　　谢石星看到榛真下意识抬头，好像有些担心。他狼狈地移开目光，说没有，又转移话题问榛真与凤校长认识吗，榛真摇了摇头，说不熟，只打过几次照面。　　
　　
　　车里便再次安静下来。
　　
　　谢石星只觉得压抑，宁愿榛真骂他、打他，或者大哭着让他哄哄都是好的。可榛真性子就是那么软，印象中连发脾气也不过是小猫抓挠般不痛不痒，怎么能指望他破口大骂呢？
　　
　　一直到谢家庄园，两人都没有再交谈。
　　
　　谢家父母的冰棺停在谢氏灵堂，侍奉在这儿的仆人为他们拿来了香，对着二老遗像，谢石星头垂着，背却绷得很直。榛真心里生出一股可怜，也不知是为了谁。
　　
　　“爸，妈，我来晚了。”谢石星说。
　　
　　轮到榛真时，榛真张了张口，声音没出来，戛然停住。
　　
　　谢石星最初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面色陡然一变，像是才明白解除婚约对榛真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榛真不再是谢家人，也没资格再叫他父母一声爸妈。
　　
　　低头瞧着榛真沉默地上了香，眼里似乎还有水光，谢石星手指微微发颤。
　　
　　榛真则在想，没了谢母温柔的庇护，现在谢石星也不想管他，他应该是无家可归了。
　　
　　他以后该怎么办呢？
　　
　　榛真想到了餐厅那位先生，也想到了红河旅团那条招聘，觉得靠自己虽然很艰难，但也不一定就活不下去。
　　
　　谢石星并不知道榛真已经抱着要离开谢家的想法，他抬手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头发，说：“真真，没了婚约，我们也是一家人，爸妈也还是你的爸妈。”
　　
　　榛真这次没红脸，只是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
　　
　　少年无声的抗拒过于刺眼，谢石星紧紧皱眉，心烦地收回了手。
　　
　　出了灵堂回到谢家，钟女士早已站在门口等着，她对谢石星露出少见的温和笑意，说屋里备好了少爷爱喝的果茶。
　　
　　熟悉的环境使谢石星有了几分放松，他边走边脱下外套，自然地递给身边的榛真。
　　
　　榛真无意识接过，下一秒，两人同时僵住。
　　
　　钟女士好像察觉到了些什么，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没有动作的榛真，淡淡说了句“我来吧”，拿走了外套。
　　
　　谢石星胸中又开始发闷，看着女管家的背影，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转过来低声问榛真：“是不是零花钱不够用了，晚点我转些给你。”
　　
　　榛真能看到钟女士的步子有很短的一下停顿。
　　
　　他心累地连气也生不出了，扯了扯嘴角，说：“不用了。”
　　
　　谢石星可能并不知道钟女士给他看了聊天记录，即便知道，应该也不会承认撒谎，只会自以为是的用钱弥补，让他闭嘴。
　　
　　榛真不再看谢石星，径自上楼，锁了卧室房门。
　　
　　他在屋子里茫然地走了走，像在找着什么，屋里布置有些空，他最后只拿起了桌面上谢凛昨晚送的奶酪礼盒，轻轻抱在怀中，目光怔怔的，仿佛抱着一星陌生而温暖的烟火。
　　
　　他没能独自待太久，谢石星就呼内线让他来书房一起写讣告。
　　
　　榛真当时正在红河旅团官网填写个人简历。
　　
　　他想着谢家父母虽然是因为他生身父母的救命之恩，大方抚养了他这么多年，但这些年谢母给他的关心爱护，并不见得比他对谢石星的少，于是停了手，决定等好好参加完二老葬礼再去应聘。
　　
　　讣告发出去，第二天傍晚，葬礼如约在谢氏灵堂举行。
　　
　　谢家勋贵，首都星及附近星球能赶得过来的世家悉数到场，祁王室也派了皇子来吊唁。榛真穿着黑色西装随在谢石星身边，面容有些憔悴，他很少开口，但只是安静站在那儿，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柔弱，稚嫩，漂亮，像开在晚风里的一朵洁白的花。
　　
　　却隐约透着凋零的意象。
　　
　　圈子就那么大，谢石星要解除婚约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一个需要娇养的废物，注定只能依附谢家，他还得靠谢石星养着，但失去了婚约保护，他会是谢石星的什么人？
　　
　　弟弟？
　　
　　……还是见不得光的情人？
　　
　　揣着恶劣想法的上流人士，目光隐秘地在榛真脸上流转。
　　
　　榛真毫无所觉。　　
　　
　　到八、九点时，唁客散去，灵堂就只剩下谢家族人，守过灵的旁支又走掉一些，留着的就都是主支与谢石星家熟悉的亲戚了。
　　
　　仆人端了茶来，众人喝过。
　　
　　疲顿的阒寂中，坐在第一排高椅首位的谢家大伯说话了。
　　
　　“石星，当着你母亲的面，你告诉我，你真的要解除婚约吗？”
　　
　　谢石星沉默了片刻，说是。
　　
　　大伯点点头，表示清楚了谢石星的决心，没有要劝的意思。
　　
　　大伯母知道丈夫利益为先，心中恐怕是赞同谢石星悔婚的，她与榛真熟一些，脸上就有些不忍了，蹙眉道：“石星，你知道的，真真虽然对外说是养子，但实际并没有走手续落户，那是因为要等着你们结婚了再登记成一家人。”
　　
　　她停了停，脸上带出些责怪。
　　
　　“你不想和真真结婚你该早说呀，你母亲偏说你很喜欢真真，之前完全没为真真做二手准备，你爸妈现在去了，真真连法律关系上的养子都转不成了，他没名没分的，在谢家算怎么回事呢。”
　　
　　谢石星握了握拳，想说没法律关系他也会照顾好真真，但三伯母突然插嘴说：“可不是吗，榛真这下可就是外姓人了，石星，你以后和越溪结婚了，还让榛真和你一起住？”
　　
　　她意味深长地说：“我先前和宁家太太聊过，她说你会处理的，你怎么处理呢？”
　　
　　处理这两字听着刺耳。
　　
　　大伯母淡淡横了三房一眼。
　　
　　谢石星面色也冷了下来，他的确做了打算，是计划过段时间等真真情绪下来了再提。他好好哄一哄，真真一向乖巧又听话，应该就不会太生他的气。
　　
　　但与宁太太是好友的三伯母，现在明显不会让他轻易带过去。
　　
　　谢石星狠了狠心，直直地望过去说：“我在青园区有一套公寓，打算转给真真，让他搬过去住。”
　　
　　榛真忍不住重重咬了下舌尖，才能压下满腔快把他烧着了的情绪。
　　
　　“噢，”三伯母挑了下眉，关心似的问：“榛真一个月要吃不少钱，也是你来养吗，他养不活自己的吧。”
　　
　　被试探追问的谢石星眼中闪过冰冷的烦躁，没什么温度的笑了笑，说：“三伯母对真真好像很上心，是想替我母亲收养他吗？”
　　
　　“呵。”
　　
　　三伯母不禁轻哂，又忙清清嗓子，敛下讥嘲的神色，正准备回话，身后一声瓷器相碰的脆响——有人将茶盖磕在杯沿上，沉静地说：“我来养榛真。”
　　
　　冷峻鲜明的音色令众人一惊，回头的、抬眼的，齐齐看向角落暗处端坐的男人。
　　
　　谢凛放下茶杯，站起来，从容不迫地走到前排，对几位兄嫂略一点头，“就到这吧，我先回了。”又对谢石星说“榛真的事以后你不用管了”，最后才平静地看向榛真，作出命令式的发言。
　　
　　“跟上。”
　　
　　直到与榛真擦肩而过，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满室震惊中，榛真竟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没有理由，那两个字仿佛像是把他从什么粘稠的地方拉了出来，他犹疑地转身、走了几步，然后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了，孩子一样跟在了谢凛身后。
　　
　　庄园辽阔，灵堂外是一大片松柏与青砖铺就的广场。
　　
　　谢凛身材高大，步子也大，听到后头忙乱虚浮的脚步，没多犹豫，干脆停下来，打开终端调动不远处的飞行车。
　　
　　等飞行车落地了，少年才喘着气刚追上来。
　　
　　谢凛没有看榛真，只是略瞥了眼他的大型飞行车，想了一秒少年的小短腿，抬手按下一道舷梯，便先走了上去。还没走出几步，听身后一声闷哼，回头一瞧，小孩右腿膝盖磕在阶上，像是不小心摔了。
　　
　　摔得似乎很痛。
　　
　　因为谢凛看见榛真立刻哭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少年的身体里好像藏着一个蓄水池，或许是因为这几天眼泪总往肚子里咽，水满了，一下摔坏了便要鼓足了劲地往外流。
　　




5.  突病   眼里冰冷的似乎没有了人类的情绪……

　　榛真这一摔，原本是头朝下要磕着脑袋的，但许久不曾出现的‘它’蓦地闪了出来，扶了他一把，才只磕了膝盖。
　　
　　谢凛回头前一秒，‘它’又立刻融进了影子里。
　　
　　要不是有残余的力道还留在手臂上，榛真都要以为是幻觉了。
　　
　　谢凛见榛真呆呆跪在舷梯上哭，像是疼得起不来，想了想，稍往旁边让了一步，无垠从里边出来，下去将少年打横抱起，带上了车。
　　
　　榛真不禁停了眼泪，眼睛睁得滚圆。
　　
　　这可是战甲无垠，纵横红河星系、狂揽千亿粉丝的帝国超武，天祁军校99%的学生的‘梦中情甲’，现在却像个服务机器人似的托着他……
　　
　　无垠非常绅士，弯下腰将他轻轻放在U型座的里边。
　　
　　榛真连忙红着脸说“谢谢”。
　　
　　无垠由谢凛精神控制，同时自带智能，没有五官的面板上，两条代表眼睛的蓝色直线闪了闪，像是在说“不客气”。
　　
　　直到无垠起身去了驾驶位，榛真目光还黏在它身上。
　　
　　车子升空起飞。
　　
　　谢凛看小朋友不哭了，就收回视线，端坐着打开终端聊天界面，给管家发去了几句话。
　　
　　一条消息插了进来。
　　
　　「小叔……我能问为什么吗？」
　　
　　谢凛没有理他。
　　
　　过了会儿，谢石星又说：「真真生气的时候不爱吃东西，他晚上还没吃晚饭，您劝劝他吧」
　　
　　谢凛看完，给管家又去了条吩咐，便关了通讯，转而打开工作数据库，审查实验室随时呈上来的分析报告。他看了会儿，随手拿电子烟时，不经意发现榛真还拘束地坐在那儿，手摸着膝盖，姿势都没变。
　　
　　“很痛吗？”他问。
　　
　　榛真下意识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
　　
　　像是不想给人添麻烦。
　　
　　“……”谢凛放下烟，“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榛真应了声“噢”，见谢凛眼神沉稳，以琢磨不透的表情静静看过来，榛真就有些紧张，想说些什么。谢凛看他欲言又止，想了想，说：“你的东西明天再去拿。”
　　
　　“哦，好。”榛真其实想问的是另一件事，犹豫道：“小叔叔，除了动物植物，会不会有别的类型的精神体呢？”
　　
　　“目前已知的人类精神体，只有动植物两类。”
　　
　　谢凛像个给孩子科普的家长，用词十分板正。
　　
　　“就没有像影子一样的精神体吗？”
　　
　　“不曾有过记录。”
　　
　　“哦。”榛真慢悠悠点头，疑惑沉思，‘它’到底是什么呢，这么多年，‘它’只出现过不到十次，但每次都是在他可能会受到致命伤时出手。这具身体的古怪之处，榛真一直没弄明白。没等他想太久，飞行车已开始减速下行。
　　
　　透过舷窗，榛真看见了一栋恢弘峻美、灯火辉煌的四层白色宅邸。
　　
　　挨着湖畔，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草坪与矮灌木丛，一段廊桥从西墙延伸出来，跨过湖面，巨大的桥洞下还停着两条小舟。
　　
　　这是帝国指给上将的府邸规格。
　　
　　榛真不由出神，想到几年前谢凛升衔，谢石星拉着他偷偷来过这，少年气地说以后也要当将军，带他住大房子。
　　
　　现在一看，莫名有些讽刺的滑稽。
　　
　　飞行车停在正门前。
　　
　　谢凛先起身走了，然后无垠过来抱榛真。
　　
　　榛真其实勉强也能走，但他不敢多嘴，乖乖地让无垠抱下了车。
　　
　　头花灰白的男管家站在门口，面容严肃冰冷，挺直着背，一看便不太好相处，很像是钟女士的加强版。榛真睫毛颤了颤，因摸不透谢凛的想法，加上来到陌生环境而隐隐约约的不安与紧张，越发鼓噪了。
　　
　　“管家萧先生。”
　　
　　谢凛简单为榛真做了介绍。
　　
　　男管家肃着脸对榛真颔首，榛真回了个乖巧的微笑。
　　
　　大堂布置是与豪宅相称的华贵。
　　
　　类巴洛克式样的家私，两边挂着巨大的艺术画，猩红的地毯铺满了中央矩形大厅，并沿着楼梯一路往上。人走在上面，毫无声响，整个空间有种清冷的安静。
　　
　　谢凛吩咐管家给榛真看伤，说还有事，便先行上了楼。
　　
　　榛真被带到右手边的客厅，无垠将他放进软沙发里后就退了出去。
　　
　　管家礼貌地说“小少爷，冒犯了”，半蹲下来，仔细为他卷起裤腿。榛真的皮肤很白，膝盖的淤青便十分刺眼。他看见管家微微皱眉，与钟女士一瞬神似，仿佛是在想‘怎么会有这么柔弱的人，随便一摔都能伤成这样’。
　　
　　萧先生让智能AI拿来了治疗仪。
　　
　　他亲自给榛真安上，手非常稳，丝毫没有碰到伤口。
　　
　　治疗期间，不知出于何种考虑，萧先生没有离开，而是一动不动站在沙发旁边。榛真放轻呼吸，背后出了层汗，衬衫湿了，他却拘谨地忍耐着、没有脱下西装外套。
　　
　　直到治疗仪发出‘叮’的一声响。
　　
　　他松了口气，自行拿开仪器，放下裤腿，规规矩矩地起身，等着管家带他去某间客卧休息。
　　
　　已经很晚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萧先生领着他来到了餐厅，请他坐下，然后端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还冒着热气的一盘食物——摆成兔子形状的圆面，周围点缀了些胡萝卜西蓝花和小番茄，像是照着某本儿童菜谱复制粘贴下来的。
　　
　　榛真：“……”
　　
　　“小少爷请用，这些都是天然食物。”
　　
　　萧先生双手交叠在前，微微俯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榛真不想吃，这些天饿伤了的胃也不是很舒服。但念着管家应该是按吩咐办事，态度也客气礼貌，他就不好意思拒绝，鼓了鼓腮帮，无奈地小口吃了起来。
　　
　　二楼书房，谢凛意识下沉，正登录在星网军部一处小型会议室。
　　
　　这儿坐着的基本是少将级别以上的军部人员，李将军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说道：“这不是一次正式会议，大家就当闲聊，说说对陛下想与星兽和谈的看法。”
　　
　　沉默了片刻，有人委婉地说：“星兽并不是能够和谈的种族。”
　　
　　“但我们都知道，有能掣肘住他们的东西不是吗。”
　　
　　“如果您指的是珍珠玫瑰，以我最近得知的消息，恐怕不太尽然。”
　　
　　“哦？”
　　
　　“有未经确认的消息流了出来，说十九年前，与星兽至宝珍珠玫瑰一同消失的，还有他们的大领主。”
　　
　　“星兽认定是人类所为，在战争全面爆发的同时，另外几位领主一直没有停止寻找过他们。”
　　
　　讨论在此拐了个弯，有人终于抑制不住愤怒，骂道：“你们是不是忘了斯托卡之奠？相信星兽的仁慈，不如自我了结来得痛快！就在刚刚，联盟更新了战报，人类战死数已经破了七千亿！谁知道珍珠玫瑰是不是个幌子？谁他妈见过那该死的传说中的玫瑰？”
　　
　　会议室再次沉默。
　　
　　李将军沉着脸发言：“星兽战斗力越来越强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全族的等级差犹如天堑！如果人类拼死一战能有胜利的希望，陛下何至于想和谈。”
　　
　　这次没人说话。
　　
　　李将军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着的谢凛，问：“谢将军，你是怎么想的。”
　　
　　谢凛神色漠然，眼里冰冷的似乎没有了人类的情绪，淡淡吐出四个字：“不死不休。”
　　
　　会议不太愉快地散了。
　　
　　谢凛下了星网，静静坐着沉思了会儿，像想到了什么，发消息询问萧先生：「他吃了吗」
　　
　　管家回得很快。
　　
　　「吃了，不用哄，小少爷很乖」
　　
　　又回：「小少爷品尝地很细致，他好像很喜欢我做的食物」
　　
　　“……”
　　
　　谢凛几乎能想象得到萧先生心里有多得意，但他无法不感到怀疑，「你确定？」
　　
　　萧先生看了眼吃得头都不抬的少年，自信回复：「当然」还不忘加一句：「少爷，不是所有人的口味都像您一样挑剔的，为了欢迎小少爷，我甚至超水平发挥了」
　　
　　而埋着头的榛真，很艰难地在控制住表情。
　　
　　这、这也太难吃了……
　　
　　这绝对不是智能管家的水平，厨师是谁？一楼没有看见别的仆人，那就是萧管家？他是故意，还是手艺真的很烂？榛真快被难吃哭了，勉强吃完面，剩下些蔬菜坚决不肯动了，他抬头看管家，可怜巴巴地说：“我吃不下了。”
　　
　　他看见萧先生明显愣了愣，眼里似乎闪过什么，然后板着脸说：“好的，请您跟我来。”
　　
　　榛真觉得萧先生好像是不满，垮了垮肩膀，只希望不要再有别的什么幺蛾子。
　　
　　好在这次终于是卧室了。在三楼中间偏东的一处套房，萧先生尽职尽责地给他介绍了各个区域功能，最后拉开步入式衣柜，微低下头说：“因为时间紧急，没能为您准备好合适的衣物，这些是少爷小时候未穿过的新衣服，请您先勉强用着，明天我再为您采购新的。”
　　
　　榛真很累，困得只会点头了，或许是疲惫，眼睛像小兔子般泛着红色。
　　
　　萧先生看了他好几眼，说了句“祝您好梦”，便弯腰倒歩退了出去，轻轻关好门。
　　
　　榛真在衣柜里找到了全新的平角内裤，他往身上比了比，大了一圈，又翻出件睡袍似的衬衫比了比，大了两圈。
　　
　　谢凛小时候？
　　
　　榛真：“……”
　　
　　酸溜溜地叹了口气。
　　
　　洗漱后，榛真关了灯，窝进柔软的床里，很快闭上了眼睛。
　　
　　这刻的他，什么也不愿意想了。
　　
　　整栋楼渐渐暗了下来。
　　
　　萧先生服侍谢凛休息后，并没有去一楼睡觉，而是在三楼铺着地毯的长廊踱步，来回地路过榛真的卧室。事实上，他有些高兴得睡不着。
　　
　　他是很喜欢榛真的。
　　
　　孩子乖巧又可爱，就是没有小时候爱笑了，萧先生颇为遗憾地想着。
　　
　　他继续踱了两圈，正准备下楼，就听到屋内传来细弱的呻丨吟，隐约是疼痛的哭腔，萧先生停住脚步，在门口仔细分辨了一会儿，皱眉叩门。
　　
　　“小少爷？”
　　
　　没人应答，萧先生又克制地敲了两下，依旧没回应，他心一紧，直接开锁进去，看见小少爷在床上蜷缩成了一团，双手紧紧捂着肚子，眼睛却没睁开。萧先生当即呼叫谢凛，也不管他主人是不是睡着了。
　　
　　于是刚躺下没多久的谢凛披着睡袍从隔壁卧室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进了屋。




6.  意外   笑这位小朋友的娇贵

　　首都星四季如春，可榛真颤得就像睡在冰里。  
　　
　　谢凛站在床边，皱眉看了两秒，开终端传了负责榛真的庄园医生。
　　
　　谢家庄园占地极广，时速两千公里的飞行车，医生赶过来也花了十来分钟。这时榛真脸色已经白得吓人，而萧先生与谢凛，面色一个比一个沉冷。
　　
　　医生怵得手抖，稳稳神，用仪器反复检查后，神色复杂地说：“是急性胃炎。”
　　
　　站着的两位都沉默了。
　　
　　人族自从步入星际殖民时代，在严格的基因筛查优胜劣汰制度下，体能有了极大提升，像‘急性胃炎’这种微乎其微的小病，红河星系已经很难看到了。常年为榛真体检的医生也疑惑，这种低等基因，是如何传下来、又通过筛检的呢？
　　
　　谢凛极轻地扯了扯嘴角，不带恶意的嘲笑，笑这位小朋友的娇贵。
　　
　　他不动声色地问：“严重吗？”
　　
　　“应该还好。”
　　
　　医生斟酌地配了适用药剂，给榛真输下半管。
　　
　　药物作用很快，榛真断断续续的呼吸逐渐舒缓起来。
　　
　　萧管家提起的心总算放了下去。
　　
　　医生顺便用探针给榛真做了全面检查，数据出来，他对比之前的一看，顿时深深皱眉，“怎么会这样？”
　　
　　萧管家忙问：“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说榛真身体差了很多，各项健康指标都不好，应该是最近饮食很不正常，营养摄入极少，随时会有晕倒的可能。萧管家肃着脸说小少爷晚上的确不小心摔了一跤。医生点点头，又说这急性胃炎就是因为饮食长期不规律，晚上一下吃多吃快，就出毛病了。
　　
　　管家听完便有些自责。
　　
　　谢凛想到谢石星那句话，冷着脸，淡淡作了点评：“任性。”
　　
　　榛真侧躺在床上，意识已经清醒多了，一抬眼，正好与谢凛对上，也听到了那两字。他脸色还白着，难受得只觉得委屈，眼眶一红，难得大胆、气呼呼地瞪了谢凛一眼，翻过身，不想看他似的，背对着谢凛。
　　
　　谢凛：“……”
　　
　　萧管家看了好笑，又怜惜，说：“是我不该让小少爷吃那么多。”
　　
　　医生交代完一些事，萧管家送他出门，屋里只剩下谢凛。毕竟是自己心血来潮捡回家的小孩，他想了想，把阿瑞斯放了出来。阿瑞斯轻盈一跃，跳到床对面，优雅地蹲坐下，一双圆眼睛注视着榛真，像它的主人一般，令人捉摸不透的眼色。
　　
　　榛真怔住。
　　
　　白狮脸上鬃毛浓密又柔顺，轻轻晃着，漂亮得像流动的月光。榛真脑中闪过模糊的念头，觉得这幕有些奇怪的熟悉。他听到谢凛离开的脚步，门关上了，但白狮却毫不在意，依旧蹲在床头慢悠悠地摇着尾巴。
　　
　　榛真试探地朝白狮伸出手指。
　　
　　白狮一动不动。
　　
　　清瘦白皙的手指又收了回来。
　　
　　伴兽虽然是独立的个体，但与主人时刻保持着精神联系，他摸白狮，谢凛也会知道。
　　
　　榛真有些纠结地咬了下唇，眨眨眼，忽而朝白狮笑了笑，很乖很软的一个笑。白狮摇晃的尾巴立刻一僵，不过它很快又故作平静地甩了甩。
　　
　　“我睡了。”
　　
　　榛真轻声说，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朦胧的睡意里，察觉到白狮好像待了很久。不过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枕边放了一套新衣服。榛真昨晚出了不少汗，有些黏腻，先洗了个澡，才换好衣服下楼。
　　
　　萧管家在楼梯口等着。
　　
　　“已经为您备好了早餐，小少爷这边请。”
　　
　　“……”
　　
　　榛真在心里叹气，认命地跟去了餐厅。
　　
　　遵照医嘱，萧管家准备的清粥小菜，榛真一开始松了口气，白粥总不至于很难喝，但当尝到粥里的醋味后，他就只想哭了。
　　
　　榛真没看见谢凛，忍不住问：“小叔叔吃过早餐了吗？”
　　
　　萧管家当然不会说主人一回首都星，三餐都是在TR餐厅解决的，他表情严肃地回道：“少爷有事处理，已经独自先用过了。”
　　
　　“哦。”
　　
　　榛真只好屏着呼吸继续吃这顿难言的早餐。
　　
　　中途萧管家告诉他谢凛又为他多请了三天病假。
　　
　　榛真愣了一下，想到那帮同学肯定又要嘲笑他了，舀粥的手就有些心不在焉。
　　
　　饭后，萧管家问他是否要去谢石星家取个人物品，榛真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明天去拿。今天谢石星还有假，说不定在家。他不想看见谢石星。从昨晚他离开到现在，谢石星一直没有联系他，榛真想着想着，鼻子就又有些发酸。
　　
　　他不是会长时间沉浸在消极情绪里的人，是谢石星这次太过分了。
　　
　　他又想，算了，无论是亲情还是友情，错位的缘分，以后就不要再强求了。
　　
　　榛真打开终端，像是举行一项仪式，认真地将谢石星的对话置顶与特别提醒全部取消。
　　
　　这一整天榛真都没有见到谢凛，只在晚上半梦半醒间，恍惚看见白狮似乎又跑进他房里了。伴兽不能离主人太远，他已经知道谢凛就住在他隔壁，心里便会闪过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次日一早，榛真收到了妮娜的消息。
　　
　　「老师说你请病假了T-T别难过！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好朋友！」
　　
　　榛真忍不住笑，回：「谢谢，我已经好多了」
　　
　　「那今天系里开动员大会，星网上也会有，你要不要来？我上星网陪你~」
　　
　　榛真没收到消息，疑惑：「什么动员大会？」
　　
　　「就是副助系的配对大赛，以前只有四年级生才参加，今年连一年级生都被要求去了，而且这次的主舰不仅仅是我们学校的指挥系学生，很多外校主舰以及非院校主舰也被允许参赛了，很多人说是因为战事越来越激烈，联盟建议各大帝国所有战斗人员、军校生等，都提前做好战斗准备，力图做到最优配对。」
　　
　　「榛真，我恐怕没有时间转指挥系，让你当我副助了T-T」
　　
　　榛真虽然很感动，但还是要拒绝：「你不用管我，我还有些累，就不去看动员大会了」
　　
　　「好的！那你好好休息~」
　　
　　榛真其实连学也不想去上了。
　　
　　那些同学说得没错，他没有伴兽，上主舰当摆设吗？他这一年从不敢偷懒，经常在虚拟主舰一呆就是一天，分析星图、背数据、锻炼思考与反应力，但最后谢石星一次都没有带他进入过中控室。
　　
　　而其他有指定主舰的副助，课外从来都是和主舰一起训练的。
　　
　　谢石星都不相信他的能力，就更不能指望陌生人会选他了。
　　
　　至于凤归的话，榛真只当是副校长突发善心替他解围的说辞，都没放在心上。
　　
　　他已经向红河旅团提交了报名资料。
　　
　　榛真感激谢凛的援手，却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的收养，谢凛不欠他，他也没有什么能给谢凛的，每多吃一顿饭，他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等他找到了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他就打算从谢凛家搬出去。
　　
　　榛真曲起膝盖抱着发了会儿呆，便打起精神起床下楼。
　　
　　新的一天，依旧是从见不到谢凛与难吃的早餐开始。
　　
　　上午萧管家陪他去谢家取了东西，别墅里只有钟女士，她似乎有些怕萧先生，低眉敛目的，没有多话。　　
　　
　　榛真东西本就不多，萧先生又说旧衣服可以不拿，他很快就收拾完了，智能管家帮着送上了车。
　　
　　出来路过花房时，透过玻璃，他看到花架上又没了那盆草莓。
　　
　　可能是死了，被钟女士不耐烦地丢了吧。
　　
　　而榛真已不再为它感到心痛了。
　　
　　他带走了他的小飞行车，那是他一两岁的时候谢母给他买的，陪了他很多年，以后也经常要用。调动车子时，他没忘记把谢石星的权限删除。
　　
　　彻底离开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回去路上，榛真心情不可避免地低落下来。
　　
　　萧管家内心团团转，面上依旧肃穆，给主人连发消息：「少爷」
　　
　　「少爷」
　　
　　「少爷」
　　
　　「怎么了」
　　
　　「小少爷好像不开心了」
　　
　　「……你可以给他讲笑话」
　　
　　萧管家关了通讯，审慎地认为需要先确认一下，他以自以为很关怀的语气问道：“小少爷，您是不高兴了吗？”
　　
　　老管家一脸严苛，仿佛是在质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趟陪你出门服务不到位’，榛真连忙摇头，说没有，看萧先生微微皱眉，像是不信，他只好勉强露出一个微笑：“真的没有。”
　　
　　他感觉得出萧先生没有恶意，但对方太一板一眼的，打起交道来难免令人紧张。
　　
　　导致他都不敢对着萧先生准备的饭菜说不，也不敢对萧先生说放着我来。
　　
　　不过在继续吃过两顿难以下咽的午晚饭后，榛真觉得做人还是需要勇敢一点，于是次日天还没亮的大清早，他轻手轻脚摸进了一楼厨房，开始做早餐。
　　
　　比起TR常用的西餐菜单，榛真更擅长也更喜欢中餐。
　　
　　谢凛家的冷鲜库很大，天然食材也极其优裕，基因等级越高，精神体对天然食物的需求就越大，听说帝国每个月都会给高等军官提供食材福利待遇，这一看，谢凛也实在是太富有了。
　　
　　榛真羡慕得直咽口水。
　　
　　不过他非常克制地只拿了些天然谷物面粉和一根小葱，决定做他爱吃的葱油凉面。
　　
　　榛真动作熟练，有条不紊地擀面、揉面、熬葱油，等面煮熟智能冷处理后，热油一泼，鲜香四溢，榛真舔着唇端起想去桌上吃，一转身发现谢凛就站在不远处的门口，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吓了一跳，差点把盘子摔了。
　　
　　榛真惊魂未定地打招呼：“小、小叔叔。”
　　
　　谢凛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在外边的两条小臂肌肉紧实有力，看着比他小腿还粗，他衬衫前襟湿了一片，像是刚体能训练完，没来得及换衣服。平时谢凛总是庄重严谨的正装，疏离冷淡又禁欲，现在虽然眉眼依旧漠然，但看着总觉得多了些什么。
　　
　　榛真视线往旁边飞，莫名不好意思，见谢凛目光落在他手上，就举了举，尴尬客气地问：“我做了面条，您要不要吃？”
　　
　　谢凛其实也是刚来。
　　
　　他从地下训练场上到走廊，闻到了不像是萧先生能做出来的香味，好奇寻过来，不过多看了两眼，就被榛真撞上了。少年献宝一样呈上食物，眼神有些躲闪，像是担心被拒绝似的。于是本打算离开的他，就点了下头，走进厨房，抽出椅子在外间桌边坐下了。
　　
　　榛真没想到谢凛真应了。
　　
　　他迷糊地将盘子轻轻放在谢凛面前，拿了筷子，又倒了杯水，还叠了方干净帕子放在一边。他习惯这么照顾谢石星，一套动作自然得很，谢凛抬眼看了他两次，他都没有注意。
　　
　　榛真转回流理台装作收拾，眼神却偷偷往谢凛那儿飘。
　　
　　谢凛只当没察觉，慢条斯理挑了一筷子入口，尝到味道，便蓦然一怔。阿瑞斯也不在意风度了，直接在脑域里愉悦地打了好几个滚。
　　
　　榛真看谢凛只动了一下就停了手，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正纳闷着，谢凛忽然看了过来，凝视的眼神，透出前所未有的认真打量的意味。
　　
　　榛真被看得有些慌，讷讷地问：“不好吃吗？”
　　
　　“不是。”谢凛还看着他，并不吝啬对意外之得的称赞，“很好吃。”
　　
　　“阿瑞斯也很喜欢。”
　　
　　“啊。”榛真傻眼，接着就很无措，脸一下红了。在去TR打工之前，他只给谢石星做过吃的，谢石星每次都只说还行，李主厨也经常说还行，他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被人夸很好。
　　
　　这些年都没怎么被肯定过的榛真，心突然就砰砰地、十分开心地跳快了。
　　
　　谢凛觉得少年羞得都快难受了，就收回视线，迅速而不失礼仪地用完了本就没多少的早餐，略一颔首，起身出去了。
　　
　　智能AI收拾完餐桌，榛真才回过神，无意看到时间，顿时又“啊”了一声，赶紧去冷鲜库再拿了材料出来，一出来就与管家碰了个正着。
　　
　　萧先生诧异地看来：“小少爷您这是？”
　　
　　榛真呆呆地说出昨晚想好的理由，“我早上起早了，有些饿，就不想麻烦您，我以前也都是自己做饭的……”
　　
　　“请让我来。”萧先生尽职地拿过他手里的食材，说：“您去餐厅先坐会儿，我马上就好。”
　　
　　榛真真是欲哭无泪了。
　　
　　总之，又是没能拿回主厨权利的一天。
　　
　　因为萧先生一直唯恐服务不周地守着，榛真本来想趁放假去TR餐厅多打点工也没法去，他想了又想，厚着脸联系了李主厨，先说抱歉，再请他帮忙问问先生是否还需要私厨。
　　
　　李主厨倒是什么都没问，说他去问下经理，半天后才回：「先生说发生了点意外，需要过段时间再考虑」
　　
　　又安慰他：「先生也没说死不要，你安心等等吧」
　　
　　榛真有些失望，忙道谢，说自己大概后天就能继续去兼职了，李主厨说好。
　　
　　到晚上，榛真贴在门口听外边的动静，听到萧先生送谢凛进卧室，离开，又默默等了几分钟，磨磨蹭蹭地出门，深呼吸了几次，食指弯曲轻轻叩了叩谢凛的房门。
　　
　　因为紧张，他都没发现他几乎只是挨了挨，连声音都没叩出来。
　　
　　并且榛真很快就想放弃了，他往后挪了挪脚跟，打算当做无事发生的回屋，谢凛却突然开了门，像是知道门外是他，低下头，用算得上是温和的语气问：“有事吗。”
　　
　　于是榛真就有了勇气，放软了声音，请求似的说：“您明天还想吃早餐吗？”
　　
　　谢凛停顿少时，仿佛是轻笑了一下，但因为很淡，难以察觉，所以榛真只看到谢凛点头，说：“早上六点准时到。”接着抬手点了下终端，又轻又快地在他手腕上一碰，说：“以后有事可以线上找我，不用等。”
　　
　　榛真回了卧室才通过谢凛的申请，心再一次砰砰地、十分开心地跳了起来。
　　
　　躺床上后，他戴好芯片进入他的小家，取了张电子纸，拿笔画了很久，等实在困了才一把塞在枕头下，不忘定好五点半的闹钟，很快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是和谢凛一起吃，榛真第二天做早餐拿食材时就大方了些，想着谢凛的用餐习惯应该和首都星贵族差不多，便准备了西式的鸡肉乳蛋饼和奶香焗马铃薯，再热了两杯奶。他手脚很快，正好在六点做完。
　　
　　谢凛也准时进了厨房。
　　
　　他没提去餐厅吃，榛真就和他在厨房的小餐桌对坐用餐。
　　
　　两人默默吃着，气氛有些安静，但榛真奇怪的不觉得尴尬，只是谢凛用完后，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小时候吃的比现在多。”
　　
　　榛真疑惑地眨了眨眼，谢凛却不准备解释，随意点了下头，起身离开了。
　　
　　他不知道谢凛这话是想表达什么，是让他多吃一些吗？还有，他怎么不记得小时候有在谢凛面前吃过饭？榛真虽然迷惑，但还是很快地吃完了自己的——赶在萧先生进厨房之前。
　　
　　对于他自行解决了早餐一事，管家果然感到十分失责似的对他说抱歉，榛真心虚地连连说没关系，脑子里却已经在拟定明天的菜单了。
　　
　　这是病假的最后一天，即使很不情愿，第二天同谢凛吃过早餐后，榛真只能坐小飞行车去了学校。
　　
　　他从停车场出来，就已经有很多学生在看着他了。
　　
　　“那个就是榛真？”
　　
　　“原来他长这样啊，还真是挺漂亮的。”
　　
　　星际时代侵犯个人肖像隐私权是重罪，所以榛真即使被无数学生八卦过，但知道他长什么样的人却不多，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像是有人守着他来，介绍给别人认识一样。
　　




7.  邀请   剩下三天陪我，怎么样？

　　“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谢石星退婚了。”
　　
　　“漂亮怎么没用了，不是有很多实力强悍的主舰也找了低等的花瓶副助吗。”
　　
　　“他们那哪是找副助，你没看他们副助换的有多勤快。”
　　
　　一群人顿时发出心照不宣的谑笑声。
　　
　　榛真微微低头，垂着眼，默不作声地往副助系教学楼走。
　　
　　有人问：“那、那凤校长呢？啊啊啊虽然他很疯但我还挺崇拜他的，真的不想他找一个废物花瓶啊。”
　　
　　“肯定是开玩笑的啦。”
　　
　　“你看他都不敢看我们，太废了吧，凤杀神怎么可能看得上他。你看也看过了，是不是可以放心回去了。”
　　
　　“好像也是哦。”
　　
　　榛真抿着唇，睫毛颤了颤，置若罔闻地路过那些人，安静地上了二楼。二年级班大教室外站了好些个穿指挥系制服的学生，见了他，又是一阵骚动。
　　
　　榛真停下脚步，看着被挡住的大门，就听到人群后妮娜烦躁的声音。
　　
　　“要上课了你们这些人怎么还不走啊？堵门口干嘛？”
　　
　　有人嬉皮笑脸地回她：“你是不是嫉妒我们只找宁越溪不找你啊，你要是S，我们也会争着抢你的。”
　　
　　“滚！”
　　
　　妮娜小辣椒当场破口大骂，看她真着急，那些人就笑嘻嘻着让开了。她气呼呼地瞪着眼，见了榛真，立马变脸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招手让他过来。
　　
　　榛真也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看见他笑的指挥系学生们便集体安静了一瞬。
　　
　　他走过来时，仰方正好从教室里出来，有个高个男生突然挑眉轻笑着说：“仰方，我要是在大赛时选榛真当副助，你不介意吧？”
　　
　　仰方莫名其妙地看去一眼，无所谓地说：“随便。”
　　
　　他转眼看到榛真，目光闪了闪，没打招呼。他只答应了谢石星说那句话，可没答应要真的负责。他一直觉得榛真配不上谢石星，之前是轻视，现在听说榛真已经搬出了谢家，他眼里就更没这个人了。
　　
　　妮娜直接“呵呵”，甩下一句“说得好像榛真能看得上你这自大狂一样”，拉起榛真进了教室。他们一路走到后排座位坐下，她才皱眉嘟囔着说：“匹配大赛还没开始，那帮白痴就天天来副助系转悠，加上那个仰方，他们老是来找宁越溪，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宁越溪也是，不拒绝也不回复，他是要选后宫吗？”
　　
　　榛真没吭声。
　　
　　妮娜看他好像不太想说这些事，就悄悄闭了嘴，转而问他学习上的问题，榛真虽然没什么心情，但也好声好气地给妮娜解答了起来。
　　
　　妮娜逻辑不好，面对一张陌生星战图经常会不知道怎么操作，但榛真三两下就能把路线、炮点、防御位指出来，太厉害了，她真心觉得，榛真就算没精神体、基因低点，上了舰队也不见得就比别人差，可能还会令人惊喜。然而那个谢石星一直没让榛真上去过。
　　
　　渣男。
　　
　　你都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
　　
　　她不爽地哼了一声。
　　
　　榛真总共请了差不多一周的假，但课业其实并没落下什么。
　　
　　正如凤归所说，副助系成立不到五十年，许多知识都是军校通识基础直接拿来用，一年级上就能学完，到二年级则以虚拟舰的训练为主，练得多，测验成绩就好。榛真好歹苦练了快一年，某些反应，都已经练成下意识了，缺个几天并不大要紧。
　　
　　上午是实战分析课。
　　
　　说巧不巧，拿的正是谢凛十年前参与斯托卡救援的一次绝地反击战例。
　　
　　老师简单说了说谢凛当时所驾舰队的配置、星兽的战力，在每位学生面板投屏了星图、中控室的所有操作数据，最后问，如果你是谢凛的副助，你能起到什么作用？
　　
　　成绩还行能看懂的碎嘴子学生咋舌，只说操作上完全插不上手，远战，将军已经把操作发挥到极致，近战，无垠大写的牛逼，自己大概只能起到用精神体鼓舞将军精神体的作用这样子了。
　　
　　大家就笑，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所以谢将军不找副助是有原因的，因为像你这样的人太多，看不上啊！”
　　
　　“三S基因就没几个人有副助，比如谢将军、凤校长、李将军他们，我在星网小聚会听一个专家说，基因等级越高精神体就越挑剔，A级的副助，它们瞧不上。但S级以上的又很少有放弃主舰去当副助的，选择范围就小了嘛。”
　　
　　这一说，不少人条件反射去看宁越溪。
　　
　　也有少部分看榛真，但想到他与谢石星没关系后，就立马转开去看宁越溪。
　　
　　教室非常大，有些人说闲话不避正主，只关了智能音控，大大咧咧说“宁越溪这招妙啊，S级副助，又和谢家有了关系，谢将军估计对他都能高看两眼，啊我酸了”，旁人就翻白眼，“之前怎么没见你酸过榛真？”
　　
　　“就他？他那样的，将军看了都不会记得吧，值得我酸？”
　　
　　榛真坐的离他们不远。
　　
　　这类话他之前也听过，一向没什么感觉，但这次，榛真古怪地微微皱眉，似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怕被人看见，忙低下头，用拳捂住。
　　
　　才不是呢。
　　
　　榛真在心里悄悄吐了个槽。
　　
　　接着又出神地看着面板上舰队的数据，因为多出来的熟悉，开始对谢凛的煊赫战绩与有荣焉起来。
　　
　　如果他是谢凛的副助——
　　
　　念头一出来，榛真立刻打住。
　　
　　他羞窘地垂下眼睛，想着谢凛只是对他好一点，他怎么就飘了。
　　
　　妮娜护着榛真，对宁越溪看不顺眼，“嘁”了声，说：“S级不去驾驶主舰，完全不符合资源配置，学校怎么不管的，有什么特殊原因啊。”
　　
　　榛真不由往前排宁越溪看去。
　　
　　谢石星不是说他降级了吗？但大家好像都不知道这件事。不过宁越溪不放出精神体，目前班上的学生确实没人能感受出他的等级。
　　
　　榛真疑惑了一会儿就没想了，他并不是很关心这些。
　　
　　上午上完两节大课，榛真与妮娜一同往外走。
　　
　　隔壁过道碎嘴学生们又在瞎聊。
　　
　　“诶，我给你们讲一个特别震撼的消息，刚在内部论坛看到的，有人说王室已经拟定派人去请那几位没有副助的将军，包括谢将军，还有我们的凤校长，让他们在大赛上挑选合适的副助。”
　　
　　那边瞬间哄了起来。
　　
　　“真的假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王室一直都希望三S上将们能够发挥更大的效力，现在形势这么紧张，催他们找副助也很正常吧。”
　　
　　榛真这边听着，步子就慢了下来。
　　
　　不过很快，前方又有了点骚动。
　　
　　一看门口那几人，走在前边的妮娜下意识往榛真身前一挡。
　　
　　然而榛真已经看到了来接宁越溪的谢石星。
　　
　　谢石星也在看他。
　　
　　榛真视线与他撞了一下便移开了，对妮娜说：“没关系的。”
　　
　　妮娜看榛真好像真的不在意，似乎在思考别的事，就吐出口气，继续走了。
　　
　　路过谢石星和宁越溪时榛真没想打招呼，但谢石星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他顿了一下，静静地看过去。
　　
　　榛真的眼睛很大，依旧是那种软绵绵的天真，但已经没有了专注的神色。
　　
　　谢石星喉头一紧，脑中刺痛，他朝榛真淡淡一笑，仿佛只是对不太亲近的友人的客气问候。榛真也随意地点了点头，与妮娜出了教室。
　　
　　走出一段，妮娜才纠结地问他：“你要不要搬到学校来住呀？”
　　
　　现在交通非常发达，高校有大量走读生，像妮娜这种家乡星系特别远的，才会住校，她纯粹觉得榛真现在在谢家不会太好过。
　　
　　榛真不想骗她，含糊地说：“我现在搬到谢家一位长辈家住了，他人挺好的。”
　　
　　“哦那就好。”
　　
　　他两在楼道口分开，妮娜回宿舍，榛真去停车场。
　　
　　很多学生忙着取车回家，有认识榛真的也就是多看了两眼，没工夫再八卦。榛真清净地走了一段路，就被三个高大的指挥系学生有意无意地拦住了。
　　
　　他们逐渐围成半圈，让榛真左右都走不了。
　　
　　天祁军校严禁私下斗殴与故意伤害同学，他们想干什么？
　　
　　榛真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真的很漂亮诶，是我喜欢的类型。”有人说，“我应该早点来看看的。”
　　
　　另一人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以前他是谢石星的小未婚夫，看了也没用嘛。”
　　
　　“这倒是。”那人对榛真露出像是逗弄宠物的笑容，说，“榛真是吧，我是指挥系三年级生，想找你当我的副助，你考虑一下呗。”
　　
　　“喂喂喂，你怎么先说了。”旁人不爽地插嘴，“刚才猜拳是我赢了，应该我先说才对。”
　　
　　停车场对面是天祁军校的档案馆，三楼有两人正在办公室谈话。
　　
　　“没这回事，资料里找不到，哪个数据库都没有。”林老头呷了口天然茉莉花茶，继续说：“正常来讲，只有觉醒幻化了精神体的人，才会在天然食物的处理上有精神加成，这种人不多，加成多少还全看运气，很不稳定。你说的那人连精神体都没有，怎么加成？还稳定地连续加了三天？”
　　
　　“你会不会——”林老头皱眉打住，“也不对，你一个三S，不可能会感知错误。”
　　
　　谢凛神色没有变化，又问：“那您知道有类似影子的精神体吗？”
　　
　　林老头摇摇头，“你怎么越问越奇怪了。”
　　
　　“好的，我知道了。”谢凛平静地说，“关于这两个问题，还请您保密。”他站起来，准备向林导道别，阿瑞斯突然在脑域里挠了他一下。
　　
　　谢凛顿了顿，往窗边走了几步，隔着单向玻璃往下看。
　　
　　三个男生围着榛真。
　　
　　谢凛看不见榛真的脸，他微不可查地拧了拧眉心，抬手关闭了窗户的隔音系统。
　　
　　他们好像是在邀请榛真当副助。
　　
　　谢凛很快想到天祁军校一年一次的大赛，在大赛之前，很多指挥系学生会提前物色心仪的副助，相当于追求一类。他正想着小朋友还挺受欢迎，就听到其中一人说——
　　
　　“不如这样好了，榛真你干脆给我们三个人当副助，周一和周二陪他，周三和周四陪他，剩下三天陪我，怎么样？”




8.  解围（二更）   脑中下意识闪过的人，却……

　　很轻浮又放荡的一句话。
　　
　　虽然在这个时代算不上什么。
　　
　　但榛真再不想搭理他们，也羞怒地紧紧捏住了手指。
　　
　　他气得憋红了脸时，白色的狮子蓦地出现在身边，银光亮起，榛真看见阿瑞斯愤怒地张开了嘴，并没有发出声音，面前三人却同时惨叫，双手抱头，腿一弯，全跪下了。
　　
　　阿瑞斯彰显主权般围着榛真绕了一个圈。
　　
　　又吼了一次。
　　
　　指挥系生看不见阿瑞斯，但伴兽们痛苦地打滚抓挠，连带他们也头痛欲裂。
　　
　　“对不起，对不起！”
　　
　　“我错了！”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这么强的伴兽，他们再来三十个人都撑不住，只能跪地求饶。
　　
　　阿瑞斯尾巴甩起来拍着地面，不悦地，一下又一下，骄矜地收了口。
　　
　　不经意看到热闹的同学全在“我草”。
　　
　　“好强！哪位大佬？”
　　
　　“虽然针对的不是我，但我的崽崽都颤抖了！”
　　
　　然后他们就看见三楼开了半扇窗，林博导端着茶杯指那几人骂：“谨言慎行！”
　　
　　围观党赶紧躲开怕被波及。
　　
　　那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阿瑞斯也消失了，榛真心怦怦直跳，抬头去看。
　　
　　林老头冲他和蔼地笑了笑。
　　
　　榛真忙微微鞠了个躬，目光却落在窗边露出一点的黑色袖口上。
　　
　　窗关上了他也没动，而是打开通讯发了条消息：「小叔叔？」
　　
　　谢凛还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榛真，小朋友表情有些傻气，像受惊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试图确认是谁帮了他。谢凛很轻的笑了一下，回了条消息。
　　
　　「我还有事，你先回去，萧先生已经准备好了午餐。」
　　
　　然后他就看见榛真脸上立刻换了表情，要哭不哭的，现在是非常傻气了。
　　
　　谢凛自己没意识到，他又轻笑了一下。
　　
　　不过当察觉到林老头灼灼看来，谢凛从容地收敛住，回到处变不惊的漠然，目光冰冷地掠过那已跑远的三人，意有所指道：“这次大赛规模空前，我认为教务处应该即刻颁布命令，对指挥系学生提前作出约束。”
　　
　　林老头瞅着他点点头：“有道理。”
　　
　　榛真坐上他的小车回去了。
　　
　　萧先生在大门口等他。
　　
　　榛真心虚地视线游移，他早上和谢凛吃完后就赶紧出了门，没碰上管家。
　　
　　两人往餐厅走，萧先生清了清嗓子，榛真便是一抖。
　　
　　“小少爷，我向您的班主任了解过，您是早上八点上第一节课，但您好像很早就出门了。是学校有别的什么安排吗？请您告诉我时间，我会提前为您准备早餐。”萧先生很是自责，“我已经三个早上没有服侍您用餐了。”
　　
　　“……”面对责任心极强的管家，榛真决定说一部分实话，“是这样的，我自己做早餐时被小叔叔看到了，我请他尝了尝，他说好吃，为了感谢小叔叔收留我，我决定以后天天给小叔叔做早餐吃，可以吗？”
　　
　　被小少爷眼巴巴地看着，管家立刻点头，“当然可以。”
　　
　　过了几秒，管家忍不住想，没想到少爷也不忍心拒绝小少爷。那么挑嘴的、连他亲手做的食物都看不上的少爷，竟然会违心地夸赞小少爷稚嫩的厨艺。
　　
　　于是自信的萧先生暗中给主人发去消息。
　　
　　「少爷，难为您了」
　　
　　谢凛看到时默了一瞬，猜测榛真可能是和管家说了上午发生的事，随手回了句「没什么」。
　　
　　榛真并不知道主仆二人发生了鸡同鸭讲还能接上的对话，艰难地吃完午饭，休息过后，又来到学校上课。
　　
　　他发现副助系大楼外不见了那些晃来晃去的指挥系学生。
　　
　　本楼的学生见了他也都安静了许多。
　　
　　二班教室倒是依然叽叽喳喳，一些人围成团，不少人瞟着他，头一次放轻了八卦的音量。
　　
　　“来了来了。”
　　
　　“他好像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哎，笨蛋美人。”
　　
　　“……喂，你这种语气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听不出你想喷他的意思？”
　　
　　榛真的疑惑还是由妮娜解开了。
　　
　　她向榛真确认了他遇到的麻烦事，气得直骂指挥系垃圾真多，又告诉榛真林博导帮完他后就向教务处申请了命令，大赛之前，指挥系不准骚扰副助系同学，违者严罚。
　　
　　以前虽然也会管，但一般是在发生了恶□□件之后。
　　
　　这次明显因为榛真超前发布的禁令，使学生们讨论他时都规矩了很多，但也纳闷为什么校内两位大佬都开始关照起榛真了？
　　
　　榛真也有些发愣，脑中下意识闪过的人，却是谢凛。
　　
　　下午上虚拟舰训练课。
　　
　　榛真在教室戴好芯片登录星网，选择‘副助系二班’为上线地。
　　
　　星网上的教室更大。半圆形空间，从地板到圆形墙面天花板都是白色，有别于现实的阶梯型，这里是环形座位，同学一圈一圈围坐，老师站在中央。
　　
　　中央浮着圆形的微型宇宙。
　　
　　老师轻轻一点，那宇宙便猛地撑开，一片绚烂后，整个白色空间替换成了浩瀚的红河宇宙，大大小小的星球时不时发出璀璨的光芒。
　　
　　榛真很喜欢眼前这幕，即使已经看过很多遍。
　　
　　老师让他们自行选择舰队练习。除了基础型号，榛真一直练的都是谢石星驾驶的‘银鹰号’，但这次他手指滑了滑，目光定定地落在了‘梦狮号’——十年前谢凛驾驶的量产舰队系列。
　　
　　他莫名地脸颊发热，轻轻点了下去。
　　
　　隔离舱升起，周围景象又是一变，榛真坐在了舰队中控室的副位。
　　
　　主位上坐着由AI替代的主舰，那AI一头金发，榛真看着有些不顺眼，随手改成了黑发，然后他选了随机轮换战场，认真开始模拟训练。
　　
　　训练中途时不时会弹出消息。
　　
　　比如某某同学正在向老师请教某某问题，是否要退出训练进行观看，榛真都无视了，直到弹出一条智能语音：「三十分钟后有指导教学，请尽快结束训练，到时将执行强制中断」。
　　
　　战场敌军还剩75%，榛真不由地加快了图势分析与操作手速。
　　
　　二十分钟后，他紧绷的精神才放松，界面随之弹出一条：「您以52分46秒8毫秒的好成绩完成了诺尔战场‘全歼敌军’任务，进入S级排行榜，是否记录？」
　　
　　榛真点了否，退出虚拟舰。
　　
　　妮娜在他旁边瘫成了一张饼，等榛真的隔离舱降下，哭丧着脸说：“我今天一开局就刷到了烦死人的诺尔战场，我就应该把它禁选的，敌人太多太乱了，看得我眼睛都花了，打了两个多小时才打掉63%，想哭。”
　　
　　“你呢？”
　　
　　榛真微微笑了笑，说：“就那样吧。”
　　
　　他觉得虚拟训练成绩代表不了什么。实战中，有精神体的副助，配合主舰，往往能爆发出更惊人的战斗水平，他没有伴兽，打得再快，也仅限于此了。
　　
　　随后的指导倒是令人意外，老师让宁越溪代替他进行了示范教学，红河宇宙换成了宁越溪视角的虚拟舰‘银鹰号’。
　　
　　不少人知道谢石星的舰队型号，班里顿时响起一阵嘘声。
　　
　　宁越溪不为所动，清冷的声音在整个空间淡淡响起：“我驾驶了一年的银鹰号，用它比较顺手。”
　　
　　也不知道是解释，还是在提醒他曾经也是主舰。
　　
　　宁越溪实力的确不俗，随着他的操作示例，很多同学都赞叹“不愧是S，这反应力和判断力，又快又准”，“他要是再搭配一个双S主舰，那得多牛逼”，集体的慕强心理让同学们都很服气，只有妮娜皱眉看着，小声对榛真说：“我觉得他分析战场图的速度，明显比不上你。”
　　
　　榛真没把她的话放心上，只是抿唇笑了笑。
　　
　　课后榛真与妮娜道别，坐飞行车到西府街，换下校服，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遮住脸，再乘免费巴士去了TR餐厅后厨。
　　
　　这次是李主厨掌做，榛真帮忙打下手。
　　
　　工作完后李主厨直接把食物打包盒递给他，榛真挠了挠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乖乖地说：“我想换成星币。”
　　
　　现在不缺吃的，他就想攒点钱。
　　
　　小飞行车没法星际跃迁，如果他通过了红河旅团的初选，到时候是要坐飞船去天狼星面试的，而他手上的钱还不够买船票。
　　
　　李主厨一愣，也没问，拿起机子按了几个数字，干脆地在榛真手腕上一碰，说转过去了，让他查收一下。
　　
　　榛真打开终端，按接收时突然收到了红河旅团的回复信函提醒。
　　
　　他随手点了，匆匆一看便愣了。
　　
　　对方说他虽然有在TR的工作经验、以及自称多年接触天然食材，但年纪还是太小，除非有知名主厨推荐，才会考虑让他参加初试。
　　
　　于是榛真傻傻地抬头，盯住了李主厨。
　　
　　李主厨眉头一皱，“怎么了？没到账？”
　　
　　五分钟后。
　　
　　李主厨皱着眉，不解地问：“你怎么想去那儿应聘？你不上学了？红河旅团是要随团的，你家人能放心你一个人出去漂？”
　　
　　榛真沉默片刻，低下头说：“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李主厨当时脸色就复杂了起来，半天才拍拍榛真的肩膀，声音都柔和了些：“你不等等先生的回复吗？就算先生不需要，其实在这儿先干着也还成，至少能养活自己，你学得快，还有独门手艺，两年内成为主厨不是问题。”
　　
　　榛真不好意思说根本养不活，等两年才混成主厨，他早饿死了。
　　
　　他就说：“我没出过首都星，也想出去看看，而且我喜欢红河旅团很多年了。”
　　
　　李主厨看他挺坚持，就点点头，坦白出他在红河旅团其实有认识的厨师，晚点直接帮他联系一下。榛真一怔，感激地连连道谢，李主厨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叹了一声。
　　
　　回去路上，榛真想到有李主厨的推荐，自己大概率能混进红河旅团。
　　
　　有些高兴的同时，又有些不清不楚的难过。
　　
　　不过是被谢凛收留了几天……
　　
　　他窝进飞行车的座位里，伸手盖住了眼睛。
　　
　　榛真回到庄园时发现门外停了架陌生的飞行车，便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萧管家告诉他“是军部的工作人员”，他“哦”了声，没在意，说想先回房洗个澡再吃晚饭。
　　
　　萧管家去餐厅准备，榛真从二楼上三楼，过道右侧一扇门突然开了，一个陌生男人拉开门走了出来，看见榛真，眼睛瞪大，露出比榛真见了他还要惊讶的神情。
　　
　　——震惊得像是惊恐了。
　　
　　榛真被他盯得都有些害怕，礼貌地微笑点了点头，转身就往楼上跑了。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男人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听到门里传来一句冷淡的“还有事吗？”，他连忙回身鞠了个躬，说“打扰您了，希望您再考虑一下”，轻轻关上门，下楼离开。
　　
　　等回到自己的飞行车上后，男人才忍不住说了句“我草”，和好友迅速分享了爆炸性消息。
　　
　　「你猜我在谢将军家看到了什么」
　　
　　「？」
　　
　　「一个特别漂亮、特别可爱的男孩！我现在都怀疑是不是被谢将军无情拒绝，导致精神错乱出现幻觉了」
　　
　　「幻觉吧，谢将军身边常年只跟着一个管家，男女不近身的，你醒一醒，谢将军跟你怎么说的？」
　　
　　「就一句，他不需要。将军真的好难接近啊，星网上都没理我，我登门拜访，说了不到十分钟就被请出来了，劝谢将军找副助是我这种小人物能劝的动吗？怎么不让李将军来劝？」
　　
　　「……你真的傻了吧，李将军他自己都不要副助」
　　
　　「那可能真的是幻觉了，不过也太真实了，他还对我笑了一下」
　　
　　「如果是真的，那他是谁？？？」
　　
　　当事人都没有在意的一件事情，在这两人口中，渐渐变成了一条秘密消息，虽然男人意识到这条秘密很有可能不再是秘密，再三威胁好友不准说出去，但线上、星网的某些上流阶级论坛，一条小道消息还是迅速传了开来。
　　
　　「谢将军，对，就是谢家那位最年轻的上将，一点绯闻都没有、据说男女都不喜欢的禁欲男神，家里藏了个漂亮男孩」
　　
　　一片不信、造谣的谩骂声中，有认证用户冒出来一条：「我知道是谁，而且我还知道人是谢凛自己要接回去的」
　　
　　再问他就不说了。
　　
　　这语焉不详的一句惹得讨论热度瞬间爆了。
　　
　　榛真对此一无所知。
　　
　　他这边洗完澡出来，李主厨就来了消息，推了一个人让他加好友。
　　
　　榛真在沙发坐下，一时忘了要下去吃饭，谢过李主厨后，立刻加上了那人。
　　
　　对方直接甩了一句话来。
　　
　　「你对我们团有多了解？」
　　
　　榛真想到他星网上的小家，柜子上摆着的六张照片，其中有一张便是帅气团长桑德·尼克，难得自信了一次，认真回道：「您好，我六年老团粉了」




9.  见面   是……亲近吗？

　　「我在星网上的粉丝ID号是HHLT563992」
　　
　　怕对方不信，榛真又发了一句。
　　
　　「行，那问题不大了，李厨推荐的人我信得过，我现在忙着，晚点你上星网来他店里和我见一面，到时我和你确定一下现场面试的时间地点」
　　
　　榛真秒回好的。
　　
　　他关了通讯，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
　　
　　要去现场面试的话，学校这边他只能请假。但榛真想到昨天仰方的那句‘随便’，还有那几位指挥系逗弄的神情，便能预想到大赛上他的尴尬处境，他难忍地皱了皱眉。
　　
　　榛真还是决定等有空了去和谢凛谈一谈。
　　
　　他退学的事情。
　　
　　因为知道谢凛在家，下楼用晚餐时榛真好奇地问管家，“小叔叔不吃吗？”
　　
　　管家面不改色地骗他：“少爷已经提前用过了。”
　　
　　榛真想到这几天从来没看谢凛吃过管家做的饭，隐约觉得事实好像并非如此，但他没多想，只听话地吃起了自己的。
　　
　　吃完回房后他直接登录星网，把家里能证明他粉丝属性的珍藏周边翻了出来。
　　
　　星网相当于第二个世界，有通用货币信用点，而信用点与星币无法兑换，帝国联盟是严厉禁止的，所以在星网上挣的钱，只能在星网上花。
　　
　　当然也有黑市跨次元交易的，但榛真没有渠道。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星网用户。
　　
　　因为除了没有精神体，星网上个人数据与现实完全同步，他F基因不会有任何改变，就业依旧受歧视，不过限于星网常驻民（注）基因等级普遍不高，他比在现实中还是好很多，靠奇奇怪怪的零工勉强能挣一些钱。
　　
　　那些钱，除了购买必须品，剩下大部分他都用来买旅团在星网上的周边了。
　　
　　收拾好东西，榛真坐飞行车到了李主厨在星网开的餐厅。
　　
　　他在星网的小车和线下是同款，但价格要低二十倍。星网物价普遍低廉，简直就是福利。所以榛真有时候会觉得，它就像一个人造乌托邦，把现实里基因等级不高、也没什么资源提升等级的普通人，牢牢地吸引在这儿。
　　
　　榛真到的时候，李主厨正好在。
　　
　　餐厅里头没什么顾客，毕竟星网上并不需要真的进食。
　　
　　经营和吃饭在这儿都只是娱乐。
　　
　　李主厨领着他进了后厨，两人简单聊了一会儿后，一道人影突然出现，是个气质和李主厨差不多的男人，榛真的紧张感顿时散去不少。
　　
　　想着这人有李主厨餐厅的登录授权，关系应该不仅仅是认识。
　　
　　李主厨为他两做了介绍，“老顾，小真。”
　　
　　看清榛真的脸后，老顾似乎有些意外，不过很快温和地打了声招呼，等看榛真傻乎乎掏出一堆周边证明自己粉丝身份后，便笑了起来，说“你这孩子真有意思”。
　　
　　对方自然的亲切令榛真感到放松，他不知道怎么接话，就也笑了笑。
　　
　　老顾说他还有事忙，就只让榛真做了一道菜，看过后点点头，“挺好，问题不大。”最后问榛真想在哪儿面试，什么时间能来。
　　
　　红河旅团的面试地点很固定，离首都星最近的就是天狼星。
　　
　　地点能确定，就是时间方面榛真不好说，他犹豫地问能不能过几天再定，老顾很爽快地应了。
　　
　　从星网下来后，榛真还有种做梦的不真实感。
　　
　　卧室的窗户临湖，他将窗户按开，有风吹了进来，打了个转，又自由地远去了。平静的湖面，沉默的庄园，只有人工培育的昆虫偶尔会一阵一阵的鸣响。
　　
　　榛真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阿瑞斯轻盈地跳上窗台，优雅坐下，用沉静又好奇的眼神看他，仿佛在问他怎么还不睡觉。于是榛真就知道谢凛已经回了卧室。
　　
　　对谢凛总是放出伴兽并随意让他看见的行为，榛真也很迷惑。
　　
　　是……亲近吗？
　　
　　他心跳快了一些，打开终端，发去消息：「小叔叔，你睡了吗？我想和你说点事」
　　
　　谢凛过了几分钟后才回：「过来」
　　
　　榛真有些紧张，或许被阿瑞斯看出来了，它用尾巴扫了扫榛真的脚踝，淡定地走在了前面。榛真跟着它出门，一路走到谢凛卧室门前，阿瑞斯虚影一晃直接进去了。
　　
　　榛真抬手要敲，门自动开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扶着把手轻轻再推开些，贴着门边挪了进去。
　　
　　谢凛穿着丝质睡袍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抬眼看见榛真的动作，有些好笑，心不在焉地想着榛真五六岁时都是用小身板直接撞门的，现在怎么变得如此小心。




10.  试验   阿瑞斯像个花枝招展的雄孔雀……

　　谢凛像刚洗完澡，睡袍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他拿着平板，袖子滑到肘间，随意指了指沙发，“坐。”
　　
　　榛真下意识移开了眼睛，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阿瑞斯转了转，坐在了两人中间。
　　
　　谢凛问他什么事。
　　
　　榛真手指抠着掌心，咽下紧张，正色说：“小叔叔，我不想上学了。”
　　
　　无论怎么算，谢凛的年纪都比他大，气势又强，性子偏软的榛真总忍不住犯怂。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心虚。
　　
　　明明是他个人能做主的私事。
　　
　　谢凛沉默了两秒，问他原因。 
　　
　　榛真的脚往后挪了半步，低头说：“过几天就是匹配大赛，我想在这之前退学，我本来就没资质上天祁军校，指挥系不会有人真心要我当副助的。”
　　
　　他用脚尖轻轻拨着地毯，“我也不想给陌生人当副助。”
　　
　　谢凛没怎么关注过榛真的情绪，听了这番剖白，才想到就在不久前，榛真红着眼试图救活一株天然植物，只因为那是谢石星送他的礼物。
　　
　　还喜欢着谢石星，不想给别人当副助，是吗。
　　
　　谢凛漫不经心地猜测着，又听到榛真委委屈屈地说“我基因等级低，没有伴兽，很多同学都看不起我，每天在我耳边冷嘲热讽，挺烦人的”。
　　
　　像个跟家长告状的小朋友。
　　
　　谢凛微不可查地扯了扯嘴角，淡淡道：“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上位者惯常的、轻描淡写的语气使榛真心里一下堵得慌，他微微偏过了头。
　　
　　谢凛看他一副听不下去要气哭的样子，漠然的神色便松动了少许，眼里含了几分温和，说：“榛真，你并不弱，你有比他们厉害很多的地方。”
　　
　　榛真一呆，转过头来，“啊？”
　　
　　谢凛又有些好笑。
　　
　　榛真看着谢凛发愣，然后听见他说“你厨艺很好”。
　　
　　“……”
　　
　　“阿瑞斯也很喜欢你。”
　　
　　“……”
　　
　　如果这就是谢凛眼中的厉害，榛真觉得自己不应该被安慰到，可心情不受他控制，像春天开了花般雀跃了起来。
　　
　　仿佛感受到榛真的情绪，阿瑞斯围着他的沙发绕了半圈，尾巴一甩一甩的，似无意地蹭了榛真的腰好几下。
　　
　　谢凛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幕，忽而放下平板说：“你等我几分钟。”便起身去了套间里边，再出来，已经换了身正装。
　　
　　他收了阿瑞斯，示意榛真起来，“跟我去一个地方。”
　　
　　榛真不明所以，同谢凛下楼。萧先生估计回房了，一楼只有AI在勤劳地擦拭着边角柜。两人出了门，走到谢凛的飞行车前，车门滑开，谢凛长腿一迈直接上去了，腿短些的榛真没等到舷梯，无垠跳下来，熟练地打横抱起他，跃上了车。
　　
　　“……”
　　
　　榛真头支在无垠胸口，一阵脸热。
　　
　　放下他后，无垠去了驾驶舱，再半小时，飞行车停在了某处大楼的楼顶。
　　
　　谢凛一路都在忙，榛真没敢打扰，到下车谢凛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两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恭敬问候，“将军。”
　　
　　看榛真出现在车门口，两人眼睛亮了亮，但神色如常，像是早有准备。
　　
　　只在无垠抱着榛真下车那瞬才露出‘我草’的震惊之色。
　　
　　几人从楼顶进到楼内，两道密码门后，榛真看见了巨大的星舰主机、曾在课上被老师称为‘帝国顶尖’的专属舰队型号，终于意识到这里应该是谢凛的舰队后勤实验室。
　　
　　许多工作人员在一楼忙碌地走来走去，从榛真目前的高度往下看，那些人几乎也就巴掌大小，他再抬头，脖子都后仰得难受了，也看不见星舰的顶。
　　
　　榛真微微张口，满脸惊叹。
　　
　　两位工作人员停住，谢凛继续带着榛真往高架走，看清前方入口，榛真心跳得很快，他手脚发飘地跟着，进入星舰，到舰桥——也就是舰队主机的中控室，谢凛才停下脚步，没有废话，直接让榛真在一处坐下。
　　
　　并不是副助副位。
　　
　　谢凛没有副助，他的专属舰好像也没有副助操作系统，榛真呆呆地胡思乱想着，整个人都傻了似的谢凛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与谢石星那么多年，都从没进过谢石星的中控室。
　　
　　而与谢凛熟悉起来还不到一周……
　　
　　大楼内升起四道特殊材质的白色隔离墙，罩住了星舰主机。
　　
　　榛真看见舷窗白光亮起，再暗下时，窗外已换成他常看到的模拟敌军战场。他像在星网的虚拟舰里，唯一不同的是，主位坐的不是AI，而是谢凛。
　　
　　榛真恍惚之间，突然感受到周身空间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变化，如果非要形容，就像一种无形的‘气场’，看起来不存在，却强烈地刷着存在感。榛真看见阿瑞斯出现，坐在谢凛身后，他便有了直觉，这‘气场’是从阿瑞斯那儿散开来的。
　　
　　他很快明白了。
　　
　　这就是老师说过的伴兽领域，是他这辈子可能都无法亲身体会的空间。
　　
　　榛真出神了很久，等脑子冷静了点，无意抬眼，看见密密麻麻的敌人，一下忘了这是模拟战场，精神瞬间紧绷起来。
　　
　　就是此时，谢凛忽然感受到阿瑞斯蓦地一抖擞，领域极速扩张，他的脑域随之猛地撑开，综合战力陡然翻了一番，数炮轰出，敌军炸得四分五裂。
　　
　　“……”
　　
　　谢凛只觉得阿瑞斯像个花枝招展的雄孔雀，在冲榛真显摆自己有多能耐。
　　
　　实验到这地步，他心里的判断也有了数，直接停了训练，回头看小朋友还傻乎乎地在那儿瞪着眼睛，眼中闪过些什么，静静沉思起来。
　　
　　隔离墙降下，两人走出舰桥，好几个工作人员激动地上前，递过来数据，话都说结巴了：“将、将军，您？”
　　
　　谢凛抬手示意他们暂时别问，领着榛真出楼，回到了飞行车内。
　　
　　飞行车起飞。
　　
　　榛真的手脚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软，各种情绪涌上心头，脸上反而呈现出空白的茫然。在谢凛斟酌的沉默中，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跳得快到嗓子眼了。
　　
　　榛真看着谢凛开了口，听他说话。
　　
　　每一句，都隔了几秒才听懂。
　　
　　谢凛说的是，榛真，你可以不用退学，匹配大赛上，我会选你当我的副助。




11.  初选   看一个好看的小朋友

　　这块诱人的馅饼把榛真砸蒙了。
　　
　　他睁大眼睛问为什么。
　　
　　阿瑞斯出现在他脚边，谢凛坦然回答：“因为阿瑞斯很喜欢你，它会为了你增强领域。”
　　
　　增强领域意味着战斗力的提升，那么，他会是一个有用的副助，对谢凛来说。榛真莫名有些想哭，连忙忍住了，绵软的眼神往白狮毛茸茸大头上一落，不禁伸手，干了件肖想已久的事情。
　　
　　他摸了摸阿瑞斯柔顺的鬃毛。
　　
　　好、好好摸。
　　
　　榛真眼睛瞬间亮了。
　　
　　他没想到3S的精神体竟然有隐约的触感，他很早之前碰过谢石星的玛尔斯，手指是直接穿过了幻影。
　　
　　阿瑞斯一顿，然后像炸毛般浑身皮毛都支棱了起来。
　　
　　谢凛也是一顿，脑中如电般窜过阵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丝毫不会怀疑，这时的阿瑞斯如果开着领域，绝对会爆发出让那些实验员目瞪口呆的数据增长。但谢凛更惊愕的是自己身体传回来的反应。
　　
　　他神色微变，不自觉用有几分冷厉的声音低喝道：“别碰它。”
　　
　　阿瑞斯不见了。
　　
　　榛真脑子嗡得一下，脸上失了血色。谢凛垂下眼睛，端坐的身影似乎有些凝滞，没过几秒，阿瑞斯又出现在了榛真脚边。
　　
　　阿瑞斯摇着尾巴，用尾巴尖去勾榛真的手。
　　
　　没有感觉。
　　
　　但榛真条件反射地背过手，有一会儿才模糊地意识到，谢凛好像也不是故意要凶他。他惴惴不安地小声说抱歉。谢凛似乎已经不在意了，打开终端忙着什么，说没事。
　　
　　榛真松了口气，暗怪自己唐突。
　　
　　阿瑞斯却有些焦躁起来，绕着榛真来回几圈，见榛真谨慎地不再伸出手，蓦地回过身，怒气汹汹地瞪谢凛。
　　
　　谢凛：“……”
　　
　　他十分笃定，这只从小陪着他一起长大的臭屁狮子，如果会说话，他现在肯定已经被骂了。
　　
　　谢凛视若无睹地不管它。
　　
　　之后两人都没再交谈，不过回到家时，依旧是无垠把榛真抱下了车。
　　
　　榛真在无垠怀里胡乱想着，谢凛是真的要选他当副助吗。
　　
　　他冒冒失失摸那一下，会不会让谢凛改变主意。
　　
　　或许是看出了他的纠结与不安，在三楼走廊分别时，谢凛问他还想不想退学，榛真没能抵抗住诱惑，把红河旅团抛在了脑后，对着谢凛摇了摇头。
　　
　　榛真心情起伏地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做早餐挑食材时，却大着胆子给自己多拿了一个鸡蛋。
　　
　　他并不是真的饭量小，他上辈子其实挺能吃的，妈妈总夸他能吃是福，但来到这后寄人篱下十多年，总被钟女士冷眼瞧着，他渐渐就越吃越少了。
　　
　　同谢凛用过餐后，榛真来到学校。
　　
　　上午的课很枯燥，大段冗长的数据分析把同学们催的昏昏欲睡，妮娜都快趴桌上了，只有榛真强打着精神，比平时还要更努力认真地记着笔记。
　　
　　想到以后是为谢凛在学，他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
　　
　　有摸鱼的同学偷偷用终端刷八卦，见军校文字论坛有条‘速点，震惊你全家’的爆热新帖，好奇一看，一声变了调的‘我去’透过智能音控系统响彻了整个大教室。
　　
　　老师在台上问他怎么了。
　　
　　同学涨红了脸尴尬地直咳嗽，说老师讲得太好了。
　　
　　老师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是看到谢将军和凤校长都参加匹配大赛的消息了吧。”
　　
　　“草！”
　　
　　“什么什么什么我没听错吧？”
　　
　　面对炸锅的教室，老师淡定地让他们安静，话题一拐，扯到大家更需要努力学习上去了。直到下课，碎嘴学生们总算能放开讨论，个个脸上兴奋得不行。
　　
　　“谁也别拦我，谢将军、凤校长我都要选！”
　　
　　“说得好像其他人就不会选一样，你信不信，从四年级到一年级，全都会去两大佬下排名，到时你看吧，半天名单都拉不完。”
　　
　　“排名顺序按基因等级来的，等级越高越能被大佬们看见，我A+，估计能稍微靠前点。”
　　
　　“我草，那宁越溪岂不是能直接排第一。”
　　
　　“论坛上已经有其他系的学生问这时候转副助还来不来得及了，笑死，那些S平时都不怎么看得起我们这些A，现在想来融入我们了，呵呵。”
　　
　　“毕竟是人人S的第一军校嘛，副助系本来就特殊。”
　　
　　妮娜就烦这些唯基因论的，她在想另一件事，有些激动地对榛真小声说，“凤校长上次说想让你当他副助，我感觉他不是开玩笑，他真的可能会选你，榛真你到时可以选凤校长看看。”
　　
　　榛真顿时坐立不安了，他平时是很能藏事的，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跳快了些，怕其他人听见，用气音对妮娜说：“不行的，我得选小、哦谢将军。”
　　
　　妮娜茫然地看着他。
　　
　　“上次我说的那位谢家的长辈，就是谢将军，我喊他小叔叔的。”榛真又红着脸小声补充，“他说会在大赛上选我当副助。”
　　
　　妮娜懵了，差点跳起来。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那股激动，十分感动地说出一句，“榛真，你出息了。”她扫了眼还热闹八卦的同学，想着过几天要震惊掉他们下巴，瞬时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同学投来看傻子的眼神。
　　
　　“又疯了一个。”
　　
　　榛真扶额，叹了口气。
　　
　　接下来这几天，谢凛很少在家，有一晚甚至没回来。榛真会忍不住猜，他是不是去实验室弄副助系统了，但又想着谢凛好像只是看重他让阿瑞斯增强领域的能力，万一不要副助系统……
　　
　　在榛真犹豫反复的猜测中，匹配大赛终于到来了。
　　
　　开幕式与初始配对在天祁军校的星河竞技场里举行，这是足以容纳二十万人的中型圆形半露天场馆，对半分为两个区域，北面是主舰，南面是副助。
　　
　　所有人又按照基因等级阶梯式排座。
　　
　　主舰这边，第一圈层是最高级SSS基因战士，第二圈层SS+级，第三圈层SS，依次排到S为止。副助同理，所以作为全校唯一一个F，榛真直接坐在了南面山顶。
　　
　　数位SSS的到来无疑是开幕式的高潮，如巨浪般的欢呼声中，谢凛同其他SSS并列入座。
　　
　　第一圈层明显经过精心布置，与后边的圈层像是两个空间，软座沙发、AI侍应，几上还摆着天然水果、点心与茶。军校几个SSS级别的导师也坐在这儿，林老头端着茶杯和李将军聊天，问他怎么敢来，家里那位双S没打人吗。
　　
　　李将军于是就笑，说不过是看谢凛来了，也有时间，就好奇过来凑个热闹。
　　
　　被议论的谢凛没说话，抬眼看着对面孤零零坐在山顶的榛真，眼神微微沉了沉。他旁边的凤归像是没骨头般软在沙发里，目光也往对面去。
　　
　　李将军纳闷，“他们都在看什么？”
　　
　　林老头认出了榛真，呵呵笑道，“看一个好看的小朋友。”
　　
　　这时，场馆中央浮起一个巨大的透明正方体，六面屏幕先是极快地切过现场画面，最后显示出三分钟倒计时，AI的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终端入口已开放，请各位在限定时间内尽快选择心仪的partner。”
　　
　　每个人都打开了自己的终端，在身前投出面板。
　　
　　已经双向指定的同学直接输入名字ID号按了确定，这几天明着暗着试探过的也很快点下了几位，其他没主也没意向的，有的人直接全选，有的人分等级全选。
　　
　　副助那边，80%的人都把SSS圈层全选了。
　　
　　榛真则规规矩矩地按下了谢凛一个人的名字。
　　
　　已经选完的人，可以看他心仪partner下的竞争对手，有副助系学生翻谢凛名下的人员表，显示A+26935位，A66631位，A-15699位，F1位。
　　
　　F？
　　
　　“我去，他也敢选？”不少人回头看榛真，嘲讽讥笑的，一阵骚乱。
　　
　　榛真不为所动地低着头，看见他的名下也出现了不少人名，他神情没有变化，其实是紧张忐忑得空白了，直到标着SSS的谢凛压下那些人，赫然闪在置顶栏，榛真才终于能呼吸，抿着唇，克制地微微一笑。
　　
　　系统弹出‘您与谢凛双向指定，请再次确认’。
　　
　　榛真伸出手指点下确认，正要抬头去看谢凛，又一个标着SSS的人名赫然出现在他名下——凤归。榛真傻眼了。
　　
　　而选了榛真能看见他名单的指挥系学生也傻眼了。
　　
　　谢凛、凤归、我、我草？？？
　　




12.  好感   没有一个能粉过榛真那颗小心心……

　　宁越溪与A+坐在第一圈层，终端上标注的基因等级还是S。
　　
　　他双腿交叠而坐，冷淡地看着面板数据，不少SS选了他，还有几位非本校的SS+，谢石星的名字排在这里边，显得并不是特别亮眼。
　　
　　宁越溪像在等待着什么，并不着急做下选择，就听见身边人群哄得叫起来。
　　
　　“不是吧？”
　　
　　“谢将军和榛真已经双向指定了？！”
　　
　　除了竞争对手，心仪partner资料上也会显示已确定partner，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凛名字后边，以双向箭头，只连住了榛真一个人的名字。
　　
　　宁越溪掀起眼帘朝对面看了一眼，抿了抿唇，随手确认了与谢石星的指定。
　　
　　没过几秒，在不可置信地嚷嚷中又窜出来一句：“你们去看论坛，有指挥系的学生现场爆瓜，说榛真名下还有一个凤校长！但是榛真还没选，他就要了谢将军一个。”
　　
　　“不是，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榛真凭什么可以挑选两位SSS？他不是个F吗？？”
　　
　　几乎所有人都扭过头去看榛真，倒计时一秒一秒过去，榛真慌得额上出了一层冷汗，其实无明确指定的副助是可以多选的，但榛真只想选谢凛。
　　
　　他就这么故作发呆等倒计时清零，心虚地低着头，连谢凛那边都不敢看了。
　　
　　“妈诶，我都开始心疼凤校长了，凤校长只选了他吧？”
　　
　　“榛真什么毛病，自己校长都看不上？”
　　
　　不少副助为榛真能得到两位大佬青睐嫉妒得面目扭曲，纷纷阴阳怪气起来。
　　
　　“谢将军怎么会选这种人啊？还不如和他侄子抢宁越溪呢。”
　　
　　“看帖看帖，我还选个屁partner，我只想吃瓜，有人说了，之前不是传谢将军家藏了个漂亮男孩，破案了，就是榛真。”
　　
　　“草！”
　　
　　有二年级班学生叫起来，“那我们这几天在榛真眼里岂不是和傻子一样。”
　　
　　“我还说谢将军压根看不上他，搞半天人都住家里去了，还双向指定，脸好疼哦草。”
　　
　　主舰这边，凤归摸着下巴懒洋洋地笑了，转头对谢凛说：“那孩子对你还挺专一的嘛。”
　　
　　谢凛平静地纠正：“只是长辈和小辈的关系。”
　　
　　凤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也好，如果王室那边再催，我就说我看中的副助被将军您抢走了。”他垂眼看着自己面板上榛真的名字，啧了声，又说“怎么还有点不甘心呢”。
　　
　　谢凛没有理他，他与凤归在战斗策略上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之前有过碰撞，不过都过去了。
　　
　　倒是旁边的李将军冲他两插了句嘴，“早知道我也选那位小朋友了。”
　　
　　他的意思是觉得拿凤归的理由搪塞王室很不错，然而在众大佬身后的在指挥系学生不知道其中隐情，一个个雷劈了似的发愣。
　　
　　场中央巨大的正方体开始变换形状，瞬间分成无数个透明蓝色小心心，浮满了整个场馆上空。每个小心心，在南北两面各延伸出一条或数条蓝色激光线，最终指向副助与主舰席位。
　　
　　AI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各位放出精神体，与双向指定partner检测双方伴兽好感度，系统将通过综合分析为各位匹配出最合适的partner。”
　　
　　检测并非必须项，虽然军校内部十分安全，但当众放出精神体毕竟令人觉得不适，有一些绑定的主舰和副助直接点了放弃，链接他们的小心心随之消失。
　　
　　宁越溪和谢石星就是其中一对。
　　
　　很多人都看向了没有精神体的榛真。
　　
　　“我就想问，他拿啥测好感度？这他妈就离谱。”
　　
　　“测啥啊，谢将军肯定点放弃呗。”
　　
　　榛真也是这么猜的，然而没等他询问谢凛，他身前那条蓝色激光线便陡然变成了粉色，链接他和谢凛的小心心，以及谢凛身前那条线，都变成了粉色。
　　
　　“……”榛真脸红了。
　　
　　同学们全都不好了。
　　
　　好感度值由颜色区分，粉蓝绿三个维度，越粉好感度越高。
　　
　　榛真与谢将军的小心心，眼下粉得都快冒泡了。
　　
　　众人呆滞地望着场中一片蓝中唯一的粉色小心心，通过伴兽感受到了里边SSS级精神体威压，不得不接受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谢凛的精神体是真的很喜欢榛真。
　　
　　即使榛真没有精神体。
　　
　　谢凛瞥了眼在心形里对榛真直摇尾巴的阿瑞斯，眼不见为净地低头喝茶。
　　
　　而他身边的凤归有一瞬短暂的恍惚，然后拧眉沉思起来，似乎碰到了什么令他十分困惑的事。
　　
　　直到全场检测完，都没有一个能粉过榛真那颗小心心。
　　
　　场中合格蓝占大部分，粉蓝少数，还有一小部分太绿直接首轮配对失败。面对这样的结果，诡异的沉默在南北面默契地同时蔓延，主舰这边不敢说话，异样的猜测使副助也只敢窃窃私语，古怪地朝榛真投去目光。
　　
　　精神体收回，小心心汇拢重新变成正方体。
　　
　　无数名字在六面屏上刷过，最终结果由AI发往个人终端。
　　
　　简单的祝贺致辞后，AI让已配对的主副即刻赶往星舰虚拟战场，进行第二轮的搭档考验。未能匹配的则留在场中观看主副们的战斗直播，等候再次配对。
　　
　　SSS这只有谢凛配对成功了。
　　
　　在几位熟人揶揄的目光中，他自若地起身，调来飞行车，上车向榛真驶去。
　　
　　其他人一时都没动作，目光跟着谢凛的飞行车，看它停在榛真斜上方，看榛真站了起来，车门打开，无垠跳了下来，打横抱起榛真，一跃回了车里。
　　
　　刚站起来的副助系同学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妈的，被刺激麻了。
　　
　　全场都麻了。
　　
　　李将军好半天才无奈地摇摇头：“这个谢凛，真是，一直都那么目中无人啊。”
　　
　　同学们你茫然地推我，我茫然地推你。
　　
　　“喂……那真的是无垠吗？”
　　
　　半分钟后才有人渐渐开始动了。谢石星去接了宁越溪上车，他沉着脸，没来由的急躁，脑中一遍遍自虐式的回放着真真红着脸站在高台上的情景。他虽然知道谢凛和真真的匹配大概只是亲缘关系，但眼看着真真去给别人当副助，滋味竟然是这样的不好受。
　　
　　宁越溪面色也有些冷，似无意道：“没想到谢叔叔和榛真的关系这么好，难怪他会主动把榛真接过去。”
　　
　　谢石星怔了片刻，脑中突然闪过了一段回忆。
　　
　　这些天没想明白的事就有了点线索。
　　
　　应该是十三四年前，真真五六岁，一句话说不明白见人就笑，是个漂亮活泼的小傻子，精力非常旺盛，能吃能睡，一睁眼就满楼乱窜。母亲生病带不住他，钟管家说真真喜欢坐飞行车，经常把他放在小飞行车里，派个AI盯着，往庄园一放飞就是大半天。
　　
　　他那会儿不愿和真真玩，但真真人傻，总小哥哥长小哥哥短的喊他，软软糯糯的十分可爱，他就也会陪着玩会儿。
　　
　　有天真真回来，手上抱着一罐糖。
　　
　　他逗着玩说把糖送他，平时真真二话不说就会傻笑着给他的，但那天却皱着小眉头，说不行呀，不行的。
　　
　　他当时年纪小，一下子不高兴了去抢，糖掉了一地，总是笑得大眼睛弯弯的榛真扁了扁嘴，直接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跪着去捡糖，还抽抽噎噎地嚷着什么大哥哥的，他第一次看真真哭得那么伤心，人都慌了，就帮着他捡糖。
　　
　　真真不记仇，一眨眼又含着泪笑了，说小哥哥好。
　　
　　他说糖脏了，不能吃。
　　
　　真真不懂，歪着头看他，脏？
　　
　　他看真真抱着那罐糖没想吃，就懒得解释了。
　　
　　这段回忆过去太多年，久到谢石星突兀地回想起来，心中涌出极强的物是人非之感。
　　
　　他又想到，难道真真喊的那位大哥哥，就是小叔叔吗？




13.  配合   小朋友就会得寸进尺地进一步

　　
　　飞行车里。
　　
　　榛真乖乖坐着，不时抬眼去看谢凛。
　　
　　他第一次在学校出这么大的风头，刚随便扫了扫终端，妮娜的消息一连串的发过来，说他们同学有多震惊多脸疼，还说她没选中主舰，会在竞技场观看他和谢凛的战斗直播为他加油。
　　
　　他在学校被嘲讽欺负惯了，想着那些人添了堵，虽然并不是很在意，但也觉得有几分还回去了的爽快。而这些，都是谢凛和阿瑞斯给他的。
　　
　　不过谢凛本人可能并没有把这当回事。
　　
　　大概察觉到他在偷瞄，谢凛漫不经意地看了过来。
　　
　　榛真自觉地坐直了，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就眨了眨眼。
　　
　　谢凛好像以为他无聊，把阿瑞斯放了出来，又低头去看终端上校务人员发来的考核指引。榛真与阿瑞斯大眼瞪小眼，阿瑞斯早没了榛真刚见它时的故作骄矜，蹲在旁边像只大狗，尾巴摇过来，晃过去。
　　
　　榛真抬了下手，差点又想去摸，忙曲起手指忍了。
　　
　　关闭文件的谢凛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垂下眼，短暂地出了一会儿神。
　　
　　目的地很快到了。
　　
　　主副搭档考验用不上机甲，无垠抱榛真下来后便回了车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天祁星舰巨型场馆。
　　
　　虚拟战场是真机操作与虚拟现实链接，校方在馆里准备了性能平均的一系列星舰主机，其中有‘银鹰’也有‘梦狮’。榛真一入场，便有AI直接查阅了他的训练数据，说“您使用‘银鹰号’训练时长超过一千小时，建议您选择‘银鹰号’作为测试主舰”。
　　
　　至于谢凛这位已毕业多年的军校生，AI直白地说“建议您将选择权让给您的副助”。
　　
　　谢凛面色平静，对此不置可否。
　　
　　榛真低头想了想，和AI说要选‘梦狮号’。
　　
　　谢凛微怔，淡淡说不用顾及他。然而榛真像是难得有了点小脾气，还是小声说想选‘梦狮’。谢凛无所谓地点了下头，同意了。
　　
　　为了贴近实战，校务将登舰前的准备都照搬了来。
　　
　　舰桥通道外有作战服更衣区，谢凛本来想说很快就结束了不必麻烦，但看榛真好奇的眼神，就又什么都没说。所有作战服都是崭新的，榛真看中了银白色一款，问谢凛行不行。
　　
　　谢凛没什么意见，说可以，就看见榛真像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眼睛可爱地弯了弯。
　　
　　他目光一顿，仿佛被传染了好心情，也轻轻扯了扯嘴角。
　　
　　两人换完作战服出来，榛真落后半步跟着谢凛，心中涌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他挪了挪脚，紧张却又不再那么拘束，朝谢凛走近了一些。
　　
　　谢凛察觉到了榛真的动作。想着他不过稍稍让一些，小朋友就会得寸进尺地进一步，这点倒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穿过通道进入中控室后，两人坐下来，阿瑞斯也出现在空间里。
　　
　　它直接朝榛真的座位走了过去，蹲在旁边，完全不理会谢凛。
　　
　　谢凛轻飘飘扫去一眼，阿瑞斯瞪回来。
　　
　　算了。
　　
　　只要它开领域，坐哪儿都一样。
　　
　　谢凛发动了引擎，戴好精神链接设备，同时在身前投出三面屏，升起操作区。听到侧后类似的响动，他稍稍偏头去看，见榛真动作流畅，一看便是对副助系统十分熟悉，只在拿起精神链接设备时好奇地多摸了一会儿。
　　
　　看着像第一次接入实机。
　　
　　谢凛有些意外，榛真难道没进过谢石星的中控室吗。
　　
　　他皱了皱眉，对那位没多少感情的侄子，忽然间生出了些冰冷的不悦。
　　
　　没多久，AI的声音响了起来。
　　
　　「各位请注意，所有主副已就位，五分钟后将同时投入单机虚拟诺尔战场，第二轮主副单独考核任务为‘60分钟内全歼敌军’，超时即视为考核失败」
　　
　　榛真一愣，接着小松了口气。
　　
　　他与AI主舰能做到60分钟内解决，那么和谢凛与阿瑞斯总不至于更差。
　　
　　AI宣布最后十秒倒计时。
　　
　　谢凛静静抬眼，阿瑞斯气势也随之沉下，伴兽领域一瞬铺开，中控室内蓦地亮起一圈三维投影，足有十五块面板，每一块首尾相接，呈环形浮在半空，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形。
　　
　　榛真惊叹地睁大了眼睛。
　　
　　这就是星网虚拟舰AI永远也无法做到的精神驾驶。前几天谢凛带他去实验室，他太过胡思乱想，都没注意谢凛开了几个面板。
　　
　　虽然现在驾驶的只有主机，但进入虚拟战场后，也会虚拟出主舰所能驾驭的副舰。
　　
　　一个面板一个副舰，加上主机，也就是说，在阿瑞斯的领域中，谢凛能同时驾驶十六个战舰。
　　
　　科技发展至今，星舰及驾驶技术一直在更新。
　　
　　最早的星舰没有精神链接，需要几十个人配合驾驶，而现在S级基因战士普遍都能驾驶一个主机加一个副舰，精神等级越高，伴兽越厉害，能驾驶的副舰的数目便越多。
　　
　　榛真所知的谢石星与玛尔斯配合，最多也只能驾驶五个。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谢凛的强大，但亲眼所见怎么都比学校教学来得震撼。榛真努力压下激动，深呼吸，眼神无比认真起来。
　　
　　倒计时过去。
　　
　　舷窗白光亮起，虚拟的战火纷飞的诺尔战场上方，十六架星舰列于高空，炮弹轰出，以电光之速，击向了战场密密麻麻的敌军。
　　
　　同时，星河竞技场响起热烈的欢呼。
　　
　　绝大多数人身前的面板，几乎都放着谢凛与榛真的战斗直播。
　　
　　“草草草太猛了，谢将军是真的牛！”
　　
　　“十六架看着是真爽，前几天有个双S趾高气扬地来问我愿不愿意给他当副助，说自己能驾驶四架星舰，对比谢将军他算个孙子。”
　　
　　“这么多战舰，不用60分钟，谢将军一个人20分钟就能把敌人全灭了。”
　　
　　“所以将军这实力需要副助吗？一个F凭什么给谢将军当副助，谢家的养子而已，和将军又没有真的血缘关系。”
　　
　　这帮人默契地选择性忘记谢凛的精神体很喜欢榛真，对榛真嫉妒得激情开喷。然而没等他们喷多久，面板上就弹出「您目前观看的战斗已结束，是否需要更换其他主副战斗进行观看」。
　　
　　“……”
　　
　　“我去？”
　　
　　“这有十分钟吗？”
　　
　　一群人傻眼地点开AI即时发出的考核成绩单查看，没五六秒，又集体沉默了。
　　
　　「星舰型号：梦狮号，‘全歼敌军’任务用时13分26秒17毫秒」
　　
　　「主舰：谢凛，歼灭敌数82%，命中率100%，主舰级别评分SSS」
　　
　　「副助：榛真，歼灭敌数18%，命中率100%，副助级别评分S」
　　
　　作为一对初次配合的主副，接近二成且满中的的歼敌率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水平，更何况榛真还是在3S上将谢凛手下打出来的。副助二班同学沉默着，忽然有个男生叫了句“厉害啊榛真”，然后各式各样的“草”紧随而上，光从语气里，已经听不出是骂还是夸了。
　　
　　




14.  登门   它们莫名地遥远了起来

　　十三分钟。
　　
　　榛真摘下链接设备，扶着座椅站起来，呆呆地望向谢凛：“小叔叔，你也太厉害了……”
　　
　　谢凛恰好走了过来，看见少年额上出了细细的一层汗，几缕黑发贴在额角。他想他可能是犯了点轻微的强迫症，不由伸出手指轻轻一拂，将它们撩了上去。
　　
　　温暖的指腹蹭过肌肤，榛真愣住了。
　　
　　谢凛很快收回了手，顿了一下，沉静地说：“你也不错。”
　　
　　榛真的脸白得有种透明质感，凑近了看，稍微有点颜色就很明显，现在像喝了薄酒，泛出微醺的粉，这一刻谢凛心中怪异地出现了微讶的情绪，他从未注意过这方面，就是榛真长得的确很好看。
　　
　　谢凛很快回过神，退开了半步，对榛真略一颔首，说“该出去了”，转过身收了阿瑞斯大步走在了前面。
　　
　　榛真迟缓地摸了摸额角，脸红心跳地跟了上去。
　　
　　第二轮有将近三成主副考核失败，被打回竞技场重新匹配。
　　
　　总成绩榜单上，谢石星和宁越溪排在第四名。对于双方最强联合的两人来说，这并不能说是一个令人高兴的名次。
　　
　　宁越溪摘下设备后只冷冷地说了句“谢石星，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便干脆地抛下他先走了。
　　
　　谢石星窝着火，却又不能发作。
　　
　　他的确失误了。
　　
　　玛尔斯状态也不对劲，它平时对宁越溪的忒修斯不咸不淡，说不上有好感，但绝不至于像今天这样，甚至有几分排斥。
　　
　　而忒修斯和它的主人一样高冷难哄，所以这场考核他两的精神体基本没有起到任何助力。
　　
　　谢石星坐在舰外休息区，终端上显示着谢凛与榛真的详细成绩单。
　　
　　他双肘撑膝，手指交叉支着下巴，眉宇间充满了慌乱的烦躁。
　　
　　他知道真真为了他努力地拿下了数门理论课第一，但从没想过真真的实操成绩也能这么好。宁越溪的评分同样是S，然而歼敌率与命中率都比真真低。
　　
　　而且，玛尔斯有多喜欢榛真，他从小就知道。
　　
　　谢石星不敢再细想，他关了成绩单，面无表情地给宁越溪发消息，说抱歉。
　　
　　宁越溪回了个句号。
　　
　　谢石星又一阵恍惚，他平时很欣赏宁越溪高岭之花的姿态，因为只有实力强横的人才有这样的底气，但这刻，他却突然很想念真真的软弱与温和的包容。
　　
　　他打开了真真的对话框。
　　
　　真真上一条消息是十天前发的。
　　
　　往前翻还有好几条，他都没有回复。
　　
　　谢石星捂住了嘴，许久后，他才发出了两个字：「恭喜」
　　
　　发出去他便后悔了。他需要和真真避嫌，至少在他与宁越溪刚确定关系的这段时间内。
　　
　　但谢石星却没有撤回，而是焦躁不安又期待地等着，他知道真真给他设了特别提醒，应该会很快回他，他现在很想看到真真对他说些什么。真真一定看到他的成绩了。
　　
　　榛真这时候已经换回了衣服，和谢凛坐在了大赛办主副登记室。
　　
　　这是历年大赛的传统，一项仪式性登记，并没有什么法律效力，更像是助兴的彩头。工作人员对他们表示了祝贺，并给出了第三轮，也就是最后一轮的搭档考题，从面上看似乎算不上考题——因为是邻近星球的双日游往返飞船票。
　　
　　“一段旅行能让双方更加认清彼此，如果第三轮后二位仍然认同这段主副关系，那么请再回到这里做最终确认。我们为二位选择了海蓝星，确定时间后，两位需要从LA星港出发……”
　　
　　虽然谢凛与榛真明显不是正常范畴的一对主副，但工作人员还是要尽责的念完套话。他很想公事公办地告知，但眼前坐着的是谢上将，语气便谄媚得与向金主推销产品的导购无异了。
　　
　　榛真听得浑身不自在，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回到飞行车后，谢凛问榛真：“想去吗？”
　　
　　“啊？”榛真眨了眨眼，犹疑地说：“可以不去的吗？”
　　
　　榛真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谢凛盯了他两秒，说：“那就去吧。”
　　
　　第一次出首都星。
　　
　　和谢凛一起。
　　
　　榛真点点头，很快就说出了个“好”字。
　　
　　他们两应该是最快从大赛离场的主副，谢凛送他回了家便又出去了。
　　
　　而榛真坐在餐桌前，看着管家为他特意准备的赛后营养餐，头一次对谢凛迅速离开的理由产生了动摇和怀疑。
　　
　　吃过饭榛真回房洗了个澡，然后睡午觉。
　　
　　他太累了。
　　
　　短暂的梦里还在虚拟战场朝敌人开火。
　　
　　砰、砰、砰。
　　
　　半梦半醒间，榛真突然意识到这好像不是炮声，而是有人在敲门。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从大床上坐了起来。
　　
　　“萧先生吗？”
　　
　　榛真低头看着自己睡得凌乱的衣服，如果门外是谢凛，他怎么也不能就这样出去。
　　
　　“小少爷，您再睡晚上就该睡不着了。还有，石星少爷说有事找您，现在正在楼下等着。”
　　
　　榛真正抬腿下床的动作蓦地一停。
　　
　　他双手撑在柔软的床铺里，在这片柔软里，想到了那天晚上他从灵堂出来，脚下也是这样发着软，还在谢凛面前出糗地摔了一跤。
　　
　　他还发现自己好像很长时间没有想过谢石星与谢家了。
　　
　　连今天的匹配大赛，他也只是不怎么在意地想着谢石星当众与宁越溪双向指定，应该会觉得很有面子吧，毕竟宁越溪目前登记的等级还是S，全副助系唯一的S。
　　
　　已经找到完美副助的谢石星，这时候来找他干什么呢？
　　
　　榛真随便理了理衣服，抿唇出了卧室。
　　
　　似乎看出他兴致不高，管家说：“您如果不愿意见他，我可以帮您回绝。”
　　
　　榛真想了几秒，摇摇头说：“还是见一见吧。”
　　
　　如果在八、九天前，他的确很不想见谢石星，但他现在已经没了那么浓烈的情绪，好像是被生活给平静地抚慰下去了。而这些生活，也不过就是和谢凛吃吃早餐，和管家吃吃午餐和晚餐，以及被阿瑞斯盯着入睡。
　　
　　十天不到，榛真已经有些想不起来自己独自在谢宅卧室转圈圈时那种茫然的、毫无支撑的情绪了。它们莫名地遥远了起来。
　　
　　谢石星在会客室站着，榛真见了他，心情居然很平静。
　　
　　直到管家出去，谢石星沉默地盯着他，似乎在等着他先开口问候，榛真便有了熟悉的无奈。他这次并不打算迁就他，但谢石星却忽然放出了玛尔斯。
　　
　　他好久没见过的玛尔斯。
　　
　　白色大老虎在他脚边伏卧下来，大眼睛里竟是让他看了心软成一团的可怜情绪。
　　
　　比起那些年谢石星藏藏掖掖的好感，玛尔斯对他的喜欢从不遮掩。
　　
　　看着那双像是在哭的圆圆的兽眼，榛真无措地微微红了眼眶。
　　
　　而门外才下飞行车的谢凛，立刻感觉到——阿瑞斯在他脑域中炸毛了。
　　
　　




15.  登船   没有哪对主副是分开睡的……

　　阿瑞斯感受到的精神体等级很快传递给了谢凛，在管家迎过来告知“石星少爷来了”前，谢凛便已经猜到屋里的人是谁。
　　
　　他没什么表情地走到会客室门口。
　　
　　隔着门听见谢石星在说：“真真你别哭。”
　　
　　谢石星的声音很低，轻得像是哄。
　　
　　阿瑞斯拍打着尾巴要出来，谢凛微微眯了眯眼，敲了两下门，直接推开进去。
　　
　　谢石星和榛真站在临窗的一个角落，谢石星的伴兽像阿瑞斯那样黏着榛真，用尾巴去圈榛真露在外边的脚踝。白色老虎可能感受到了他凝视下、所带出的阿瑞斯的威压，低下身子，不是臣服，而是警惕性的备战姿势。
　　
　　谢凛觉得阿瑞斯快要把他脑域拆了，喝止也不停，冷戾地皱眉。
　　
　　谢石星立刻把玛尔斯收了回去，他的等级比谢凛低，伴兽放出来无异于裸.奔。谢石星不喜欢这种被人看穿的状态。
　　
　　榛真也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
　　
　　可能是想着榛真为谢石星哭了太多次，即便谢石星对他不好，家里孩子不争气，谢凛生出薄怒，然而面上看不出什么，他把阿瑞斯放了出来，平静地松开了眉头。
　　
　　玛尔斯从喉咙里发出低吼。
　　
　　谢石星面色一沉，谢凛放出了伴兽，他却看不见，这无疑是警告。
　　
　　谢凛不满玛尔斯出现在他的地盘。
　　
　　没当着玛尔斯放出伴兽，已经是给了同为谢家人的面子。
　　
　　但这面子太轻，谢石星并不能为自己的冒犯生出歉疚，反而有种被轻视的羞恼。他勉强笑了笑，打招呼说：“小叔叔，我过来看看真真在这儿住得好不好。”
　　
　　“他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
　　
　　谢凛淡淡地想，谢石星好像没有榛真已经不是他家人的自觉。
　　
　　无聊的自视主权与挑衅。
　　
　　谢凛认为他并没有被激怒，只静静地问：“看完了吗。”
　　
　　谢石星一哽，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看完了就出去，”谢凛抬眼，“我说过，榛真的事以后不用你管。”
　　
　　谢石星走了。
　　
　　以榛真对他的了解，要面子的谢石星应该被气得不轻。可榛真却有些想笑，忙低头用拳头抵住了嘴，然后便看见阿瑞斯蹲在他身边，正怒气汹汹地舔着他的脚踝，好像是玛尔斯刚才圈着的部位。
　　
　　榛真：“……”
　　
　　虽然精神体的舔舐并没有感觉，但看着太、太奇怪了。
　　
　　谢凛：“……”
　　
　　之前说着话，谁也没注意到阿瑞斯在干什么。
　　
　　谢凛面不改色地收了阿瑞斯，对上榛真愣怔的目光，平静解释：“它不喜欢别的精神体碰你。”
　　
　　榛真哭笑不得，想到玛尔斯，又难免可怜，怅惘地叹了口气。
　　
　　谢凛就说：“和校方那边定了，明天出发去海蓝星。”
　　
　　榛真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他随时有空，这趟行程全看谢凛安排，没想到谢凛这么快就腾出了时间。
　　
　　不知何时进来的管家插话道：“哦？我年轻时去过海蓝星，的确是个十分美丽的地方，小少爷，需要我跟您一起去吗？”
　　
　　榛真一愣，正想着似乎无所谓，听管家又说“您最近饮食都由我负责，我怕您出去会吃不习惯”，他立刻慌了，眼神闪烁地憋出一句：“这、这倒不用吧，旅途劳顿，我怕累着您。”
　　
　　管家很感动，想说他不怕，主人却开了口。
　　
　　“没有多余的舱室，你留在家里。”
　　
　　管家：“哦。”
　　
　　榛真简直松了口气。
　　
　　谢凛轻轻扯了扯嘴角。
　　
　　下午管家帮榛真收拾行李，虽然只有两天，但考虑到海蓝星一天内温差大到囊括四季，榛真体质又差，管家干脆装了四个衣物箱，说幸好之前采购得全，不然有些高定临时真凑不上。又去装了足够榛真吃一周的天然食材，说外边的没有家里的好。
　　
　　如果不是榛真说不喜欢吃隔夜食物，管家甚至想做好餐食放保鲜盒让榛真带去。
　　
　　管家的念念叨叨不可避免地破坏了他严肃的气质，榛真仿佛看到了上辈子爸爸的影子，只觉得亲近，屁颠颠地跟着管家楼上楼下的跑。
　　
　　阿瑞斯跟着他跑。
　　
　　地毯都吸不走他们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谢凛坐在书房，神思游离。仿佛是在想，他们收拾行李的时候，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人？
　　
　　榛真有空看通讯时已经很晚了。
　　
　　原来是没回消息，谢石星才找了上来。
　　
　　看发送时间，被谢凛请出去后他又发了一条过来：「我知道了」
　　
　　榛真看得一脸茫然，他也没想问谢石星什么意思，去把妮娜的消息回了，犹豫要不要和红河旅团的老顾说他找到工作了，想了想，最后决定还是等第三轮考核完成，确认登记成谢凛的副助后再提。
　　
　　睡前榛真登录星网，取了电子纸，又画了好半天，将纸往枕头下一塞才退出来。
　　
　　自从经常被阿瑞斯盯着入睡，他渐渐改了在星网睡觉的习惯。
　　
　　榛真睡得模模糊糊，感觉阿瑞斯一晚上都没离开。
　　
　　第二天吃早餐时没看见阿瑞斯出来，他问了一嘴，谢凛说它在补觉，榛真才确定，阿瑞斯这次好像真的被玛尔斯刺激到了。
　　
　　因为他是谢凛的副助，阿瑞斯的占有欲便这么强吗？
　　
　　榛真忍不住偷看谢凛，然而那张英俊沉静的面庞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谢凛的情绪就像海一样深，连对谢石星说出那种毫不留情的话，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榛真微微鼓了鼓腮帮，飞快地吃完了他亲手做的早餐。
　　
　　八点，管家送他们出门。
　　
　　看AI把行李箱挨个放进飞行车，榛真才突然想起来，昨天匆忙跟着谢凛回来，他自己的小飞行车还留在学校里。之前坐谢石星的车，谢石星会记得帮他设置自动跟驶，他很容易就忘了这件事。
　　
　　等回来后再说吧。
　　
　　榛真现在的心思全放在宇宙旅行上了。
　　
　　LA星港离谢家小半个星球远，他们花了四十分钟到，港口有校方工作人员负责引导他们的飞行车登记安检上飞船。按理说杀伤性武器战甲是不允许上客船的，但无垠有军方的通行令，并未收到阻拦。
　　
　　上去后，AI拉走飞行车转专用通道，榛真则和谢凛随工作人员步行去客房舱室。
　　
　　他们走的贵宾通道，有不少人。但因为私传照片是重罪，所以没见过谢凛的，不能认出他来，他们走得很悠闲。
　　
　　榛真第一次上飞船，一切都令他新鲜又惊奇，看得目不转睛，脚下不注意便绊了块凸起的设备，差点摔倒，旁边的谢凛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啊。”榛真低呼，不好意思地道谢。
　　
　　谢凛没说他，顿了顿，大手往下一滑，握住了榛真的手，像父亲牵着顽皮的孩童，以温和的力度不松不紧地握着。
　　
　　榛真这次耳朵都红了。
　　
　　他知道谢凛应该只是把他当小辈，可心跳它不受控制，跳得他头昏眼花，再顾不上东张西望地看。
　　
　　谢凛的确没想什么。
　　
　　榛真的手很小，握起来几乎和小时候给他的感觉差不多，冰冰凉凉的，摸着便觉身体不太好。谢凛没看榛真的脸，只从小了不少的动静得出，孩子规矩多了。
　　
　　一直到客房处，工作人员停下脚步，热情礼貌地一抬手：“这就是二位的舱室，请进。”
　　
　　榛真这回心不跳了，都快停了，结结巴巴地问：“一、一间房吗？”
　　
　　“当然。”工作人员奇怪地看来，虽然少年很漂亮，但该严肃提点的还是得说：“没有哪对主副是分开睡的。”




16.  奇异   明明是珍宝，却活得像野草

　　校方为谢凛准备的豪华大舱。
　　
　　上下两层，一层停放飞行车加训练室，一层是客卧套间。卧室一张大床，除此之外能睡的只有客厅沙发。
　　
　　谢凛进了门便在客厅一角坐着处理事情。
　　
　　榛真见谢凛忙着没注意他，就放松地逛来逛去。他先在卧室坐了会儿，飞船已经起飞了，从宽大的透明舷窗能看见外边的景色，还没到外太空，榛真便打算先准备午餐。
　　
　　出门时不经意瞥见那张洁白的大床，榛真脸上一阵发热。
　　
　　海蓝星在一千光年之外，坐宇宙飞船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到。于是榛真领着AI去楼下飞行车里拿了两人三餐分量的天然食物，转到厨房。
　　
　　厨房冷鲜柜里有人造食物，也有天然食物。
　　
　　前者免费，后者的价格令榛真咋舌。
　　
　　几天不看，贵了好多啊。
　　
　　榛真心有余悸地想起了那段饿得难受的日子，不免对谢凛充满了感激。
　　
　　因为时间充裕，又是第一次给谢凛做午餐，榛真干劲十足，他拟了份餐厅贵宾标准的菜单，认真专注地做起饭来。
　　
　　有些食材的处理需要等待，榛真站着无聊，就偷偷从厨房探出头去瞧谢凛。
　　
　　客厅那角落顶上亮着一盏黄色的灯。
　　
　　谢凛坐在灯下，垂着眼，一手滑着身前的屏幕，一手指尖夹了根电子烟，他英俊得过了分的容貌大半部分在阴影里，烟雾淡淡地升起，影影绰绰，榛真看得出神，谢凛忽然抬眼看过来，他迅速缩回了脑袋，心扑通扑通地直跳。
　　
　　站了有半分钟，榛真才似是很苦恼地叹了口气。
　　
　　谢凛重新将目光放回屏幕上。
　　
　　实验室研究员发来大段消息，最后附上了一个链接。
　　
　　研究员说：「将军您选了榛真少爷当副助，听说王室那边是不满意的，觉得您既然要选副助，应该选择更优秀的才对，军校很多人也这么想。不少人在学校论坛煽风点火，说您选择F级的榛真少爷，就是在践踏其他A级副助的尊严，使那些努力提升基因等级的人都成了笑话」
　　
　　「有人发分析帖说您的伴兽即使喜欢榛真少爷，也并不能在战斗中起到很大作用，因为没有伴兽领域的榛真少爷，无法去展开主副战斗中极为重要的双重领域」
　　
　　「还有违反校规的学生去扒了榛真少爷在虚拟舰的训练记录，说他能在第二轮获得那么好的成绩，完全是因为他之前在诺尔战场训练过很久，不少跟帖的人甚至怀疑大赛命题组是不是因为您提前打过招呼，才‘随机’到的诺尔战场」
　　
　　打开链接，是天祁军校文字论坛的一条帖子。
　　
　　标题写着‘我也觉得榛真不应该和谢凛在一起’，发帖人是凤归。
　　
　　谢凛没先看主贴，而是往下滑了滑。
　　
　　前排留言都是无脑「校长英明！！」，然后画风陡变。
　　
　　「……」
　　
　　「……这份研究是真的吗，小心翼翼.jpg」
　　
　　「心情十分复杂」
　　
　　「校长您大可不必……」
　　
　　「标题党（想@#￥%@#但我忍）」
　　
　　主贴里，凤归洋洋洒洒摆数据、列图表，结论得出获得伴兽高度好感的榛真，使伴兽爆发了令人震惊的战斗加成。谢凛近年来公开的战斗数据都被凤归挨个分析，称谢凛之前伴兽场作用力平均指数大概是7.8，而与榛真那次合作，指数直接飙到了惊人的9.2。
　　
　　要知道，双重领域下最多也就加个1点综合场作用力。
　　
　　凤归最后大大咧咧地说榛真没有精神体，却比你们有精神体的有用多了，他现在就是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和谢凛抢一抢，等榛真回来，他一定要拉着榛真去测试一下伴兽好感度，让榛真择优选择。
　　
　　这份报告十分详实复杂，一般人看不懂。
　　
　　留帖的学生都将信将疑。
　　
　　谢凛却知道，凤归说得完全正确，因为实验室给出了基本一致的数据结果。
　　
　　他关了实验室的对话，转而输入一串秘密代码，进入了某个暗网聊天室。
　　
　　「分析出来了吗」他问。
　　
　　「出来了出来了，我都不敢相信，已经算了好多遍，还想着多算几遍确认，军长，报告显示，您离半等级提升真的只差一点点了，如果您能保持住这样的增长，最多半个月，您就能升到SSS+！我们玫瑰军团的实力将直接走上一个新台阶！」
　　
　　「我太激动了，军长，天祁那边反正在停战，您不如过来打星兽啊，刘团和袁副团在RT632绿星发现了新的乌金，就是那儿星兽占有率太高，目前有些棘手」
　　
　　「知道了，让他们尽力拿下，我还有事，下了」
　　
　　谢凛靠着沙发椅背，扫了眼厨房。
　　
　　基因等级越高越难提升，他从三S升+，卡了快十年，直到最近TR餐厅的厨师手艺进步，才有了点往上升的苗头，所以即使那位厨师水平很不稳定，他依然邀请对方当他主厨，不过当时被拒绝了。
　　
　　等吃过榛真做的早餐，他先是觉得与TR餐厅的厨师很像，但又分辨出，榛真的精神加成比TR主厨要高一些。再吃过几次，发现榛真出餐极其稳定，等级要提升的感觉便越来越强，于是录了数据给军团那边的人分析。
　　
　　结果如他所料。
　　
　　榛真，实在是令人非常意外。　　
　　
　　厨房里，榛真做好了午餐，AI负责端去桌上，他扭捏地去请谢凛来吃。
　　
　　“稍等。”
　　
　　谢凛飞快地点了几下终端，然后起身随榛真到餐桌边坐下，看清桌上华美的菜肴，他惊讶地看了榛真一眼。他拿起刀叉切了小块牛肉送进嘴里，正睡着的阿瑞斯嗷呜一声，惊喜地醒了，疯狂在脑域里打滚。
　　
　　比早餐还要美味的正餐。
　　
　　谢凛和阿瑞斯都吃得十分满足。
　　
　　“很好吃。”
　　
　　谢凛真心实意地夸赞。
　　
　　而吃饱了的阿瑞斯一出来就往榛真腰上蹭，榛真羞涩地笑了。
　　
　　榛真笑的时候很可爱，因为不常看他这么笑，谢凛便多看了两眼。榛真嘴唇红润润的，微微张着，白牙后隐约能看见一点粉红的舌尖，谢凛忽然顿了顿，很快移开了目光。
　　
　　下午谢凛依旧忙着，榛真困了，却不进卧室，犹犹豫豫地在客厅徘徊。
　　
　　谢凛被他晃得有些分心，就叫了榛真的名字，让他过来。
　　
　　榛真一下没了睡意，乖乖在另一张沙发椅坐下。
　　
　　谢凛翻了翻终端，找出个文件传给榛真，“没事的话，把这道题做了。”
　　
　　“……”榛真看谢凛好像是真的让他学习，欲哭无泪地垮了垮肩膀，敢怒不敢言地说好吧。
　　
　　两张沙发椅摆得近，中间有一张小圆几，榛真在几上投出题目，不太情愿地做了起来。题目很难，是那种很枯燥的数据分析，榛真的困意又回来了，他努力想算清楚一条代码，然而眼前越来越模糊，头一点一点的，眼睛闭上，片刻后蓦地往下一栽。
　　
　　谢凛松了指尖的烟，抬手接住了榛真的脑袋。
　　
　　榛真已经困得万事不知，半张脸埋进谢凛宽大温热的掌心，呼呼大睡。
　　
　　谢凛：“……”
　　
　　算了。
　　
　　还是个孩子。
　　
　　谢凛探身将榛真扶正了，让他靠着沙发睡。
　　
　　本来打算继续看消息，不知怎的，想起榛真冰凉的小手，谢凛默了几秒，还是起身去把榛真抱了起来，送进了卧室。
　　
　　榛真在他怀里轻得如同一只小猫。
　　
　　呼吸也轻轻地。
　　
　　就像他现在的性格，软软怯怯的，总是一副怕给人添麻烦的样子。
　　
　　被欺负的时候不敢吭声，难得抱怨一次也是委委屈屈的。
　　
　　谢石星那么对他，不知道生气，还为谢石星哭了好几次。
　　
　　容易心软，懂得知恩图报，傻傻的，受到几句夸奖，就难为情。
　　
　　很漂亮，但更柔弱。
　　
　　没有精神体，然而奇怪的有精神加成的能力。
　　
　　明明是珍宝，却活得像野草。
　　
　　谜一样的少年。




17.  同床   睡觉。快。

　　榛真蜷着手脚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直到看清对面舷窗外静谧浩瀚的宇宙。
　　
　　他“哇”了一声，跳下床，头顶着窗户往外看，眼里全是痴迷与喜欢。他爸爸是天文老师，榛真从小耳濡目染，做梦都想着太空旅行。
　　
　　可惜这具身体太废，没人护着，哪儿也去不了。
　　
　　谢石星倒是答应过带他出首都星玩，但后来拖来拖去的，还是不了了之了。
　　
　　正看着，门忽然被敲响了两声。
　　
　　他一回头，谢凛站在门口，不赞许地看过来，让他把鞋穿上。
　　
　　“哦。”榛真不好意思地去床边穿了鞋，穿着穿着愣了，谁给他脱的鞋？还有，他怎么会在床上醒来？榛真偷瞄谢凛，一下对上目光，又迅速脸红红地低下头去。
　　
　　下午榛真异常乖巧地做了全套大题。
　　
　　最后有一道怎么也不会，AI列出了解题步骤还是不懂，可能是他愁眉苦脸的坐立不安引起了谢凛的注意，谢凛收了办公界面，侧身过来看。
　　
　　“想复杂了。”谢凛伸手划掉几道算数步骤，填上了一道更简单的。
　　
　　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榛真盯着谢凛修长的手指，好半天才如梦初醒地说“这样啊”。
　　
　　写完这套题他就去做晚餐了。
　　
　　吃过饭，榛真不想再做题，趁谢凛没发话，赶紧去客厅的星网登录舱坐下，用终端临时授权，上了星网。
　　
　　他突然上来也没什么事，就把这些天星网信箱没顾上开的消息全看了。
　　
　　最新一条是红河旅团的粉丝推送，里边写着团长桑德·尼克十天后将在天狼星举行见面会，欢迎附近星系的团粉们来应援参观。榛真登记粉丝资料时写的天祁首都星，于是被派发了这条广告消息。
　　
　　星盟对个人隐私肖像权十分保护，但并不限制本人自愿露脸。
　　
　　尼克团长便是其中露得最肆无忌惮的一位，还经常搞直播，导致他的粉丝遍布六大帝国，估计星兽们手里都有他的照片。他难得来首都星附近，还恰好是在榛真原本想去面试的星球，榛真都觉得有几分可惜。
　　
　　挨个清完信息，榛真实在无事可做，看生物钟时间到了十一点，再拖着也没意思，就下来了。
　　
　　阿瑞斯在旁边转圈圈，看着像等了很久，见他起身只差没扑上来，催他去睡觉。
　　
　　谢凛还坐沙发那儿办公，姿势好像都没变过。
　　
　　榛真一咬牙，去卧房浴室洗了澡，挨着大床边边的一角躺下了。阿瑞斯坐在床边看他，榛真小声说了晚安，眼睛闭上，睫毛却微微颤着。
　　
　　阿瑞斯这次只盯了不到五分钟，便转身出去找谢凛。
　　
　　目的很明确。
　　
　　睡觉。快。
　　
　　谢凛：“……”
　　
　　他不紧不慢地处理着手上的事，等阿瑞斯不耐烦地回脑域挠他时，才起身进了卧室。
　　
　　床尾长凳放着他的睡袍，像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又整齐叠过。谢凛抬眼看榛真，见人贴边贴得快掉出床了，轻轻一哂，先去洗了澡，出来后把灯和窗都关了，然后半跪在床上将榛真拨着往里边抱了抱。
　　
　　榛真装睡的呼吸顿时错乱了。
　　
　　谢凛弹指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淡淡道：“半夜掉下床了可没人捡你。”说完下去从另一边上了床，随手搭了被子。
　　
　　榛真捂着脑门，苦恼地睡不着，又不敢乱动。
　　
　　“睡觉。”谢凛直接下了命令，“你不睡，阿瑞斯在我脑子里很吵。”
　　
　　谢凛的不客气倒是令榛真没那么害羞了，他踢了踢被子，嘟囔：“这又不能怪我……”
　　
　　“所以呢？”谢凛闭着眼睛，轻描淡写地问。
　　
　　“……”榛真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闷气地说：“晚安。”
　　
　　谢凛“嗯”了声。
　　
　　这一晚，榛真勉强睡着了，记着第二天还要做早餐，凌晨五点多便醒来了。他轻手轻脚下床，抱着衣服去浴室换好，悄悄出了卧室。
　　
　　门的开合无声无息。
　　
　　榛真站在客厅放松地伸了个懒腰，转去厨房料理食物。
　　
　　卧室里，谢凛坐起来，若有所思地感受着脑域内充沛的精神力。
　　
　　这种程度的恢复与满足，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有二十多年没出现过了。
　　
　　是因为等级临近提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阿瑞斯睡得很饱，精神抖擞地要出来找榛真，谢凛把它放了出去，从个人终端记事簿里翻着他八、九岁时的记录，十来分钟后，他找到了一篇日记，标题只有两个字，失去。
　　
　　他看了这篇以及之后的几篇，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18.  拒绝   泪水想有自己的表达

　　两人吃过早餐，舱室AI便开始提醒‘本次航行即将到达目的地，请做好下船准备’。豪华舱可以直接从专用通道乘飞行车下船，等飞船停在港口，闸门开启，AI同他们道别，祝他们旅途愉快，飞行车自动更新地图，按当地交通局拨给的既定线路，开往了海蓝星中心区。
　　
　　海蓝星是一颗复古赛博星。
　　
　　大部分建筑与机械都保留着几千年前厚重绚烂的霓虹风格，当地居民并不热衷于在星网娱乐，所以中心区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悬浮车进入中心区后驶速就慢了下来。
　　
　　榛真已经很久没在线下感受到如此热烈的人潮，他头贴着车窗往下看，看见许多衣着暴露的男女，红了红脸，又往上看。
　　
　　因为海蓝星的光能来源于荧石星，所以这座星球的天空，永远都是日夜交替时的那种暗蓝色，使绚烂更加绚烂，气氛喧嚣又迷离，仿佛要拉着人坠入暗与光影的蒙蒙梦境。
　　
　　不远处，巨大的虚拟成像AI女郎在楼与楼之间摇晃，冲人群勾着手指。她旁边还站了一只同样硕大的兔子，兴高采烈地挥舞着萝卜和大锤。
　　
　　谢凛问榛真想先去哪儿，榛真盯着大兔子，下意识往它那一指。
　　
　　悬浮车停在女郎和兔子中间，一排金属栅栏与上方的‘飞行器禁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栅栏前边有一座售票厅，顶上用联盟通用语写着‘极乐大世界’，玻璃窗后，胖乎乎的售票员忙得不可开交。
　　
　　谢凛让榛真穿上外套，两人从舷梯下车，无垠则驾驶飞行车去了附近的停车场。
　　
　　无垠的粉丝太多，它在边上就没法玩了。
　　
　　两人跟着人群排队，榛真东张西望的，谢凛怕这孩子走不动道，就干脆又牵住了他的手。榛真有些难为情，却没挣开，心情很好地贴着谢凛走到售票窗口。
　　
　　售票员一看，手指点了个数让谢凛刷终端付钱，然后开了左边的栅栏，大嗓门说道：“家长和未成年走这边。”
　　
　　榛真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谢凛拉着他走了。
　　
　　进了里边，榛真还在小声说：“没有精神体就一定是未成年吗，我明明个子也不矮呀。”　　
　　
　　谢凛低头看了眼勉强到他肩膀的少年，微微勾了勾嘴角，没搭话。
　　
　　榛真也知道成人区尺度他估计接受不了，想通后开开心心地逛起了儿童区，没一会儿，盯着路边的机甲作战娱乐室，不走了。
　　
　　谢凛问他：“想玩？”
　　
　　榛真连点了两下头。
　　
　　谢凛牵着他进去，在服务台给榛真买了张不限额的娱乐卡。里边非常大，列着看不到头的对战席，80%席位坐满了，过道还有一堆孩子乱窜观战，大多才到成人腰间，榛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待会儿玩起来算不算欺负小孩。
　　
　　谢凛找了个包厢，让榛真自己玩，他坐在后边沙发处理事情。
　　
　　榛真也没想着谢凛能陪他玩，谢凛能应下这趟本可以略过的双日游，他就已经很感谢了。
　　
　　操作台边上摆着伴兽球，有精神体的可以让伴兽加入战斗。
　　
　　榛真瞟了眼，挪开目光点选机甲。
　　
　　现实中驾驶机甲的前提是有精神体，榛真一直没有属于自己的机甲，也没人带他玩过这些，他只能凭军校学的知识配了台看得过去的，按下了局域网对战匹配。
　　
　　包厢内即刻虚拟出竞技场，很快有机甲进了对战室。
　　
　　虚拟舰的训练使榛真触类旁通，轻松上手，加上敏锐的反应力与预判分析，在不熟练的输过两三次后，他开始连胜，并打败了不少有伴兽加成的孩子，局域网排名飞速上升。
　　
　　有玩家直接点他挑战。
　　
　　榛真玩得正开心，随手接了，十五分钟后，皱着眉头鼓了鼓腮帮。
　　
　　他输了。
　　
　　对方的精神体非常强，本身操作也很不错，榛真这局打得非常艰难，投入深，导致输了后情绪有些低落。他叹了口气，正想着不玩了，那边又发来了再次对战请求。
　　
　　榛真犹豫了两秒，又接了。
　　
　　然后艰难地落败。
　　
　　这回榛真咬了咬下唇，胸口憋得慌。
　　
　　如果、如果他也有精神体……
　　
　　对方不知道什么心态，第三次发来了对战请求。
　　
　　榛真让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回忆了前两次的作战疏漏，对方隐隐能摸出的套路，吐出口气，接了请求。
　　
　　二十分钟后，榛真低下头，脚尖蹬着地板，忍不住气红了眼眶。
　　
　　对战邀请的提示音响起。
　　
　　他垂着头没动，脑袋忽然被人揉了一把，谢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手撑在操作台上，另一手揉完他后随意搭在椅背上，淡淡道：“继续。”
　　
　　榛真一愣，然后发现伴兽球亮了，小阿瑞斯坐在里边冲他威武地挥了挥爪。
　　
　　这、这也行？
　　
　　榛真心跳快了，选择伴兽作战应了邀请。
　　
　　他都没来得及操作，谢凛也没动，阿瑞斯直接主导，没几个回合就干翻了对面的机甲。
　　
　　虽然很不厚道，但是真的很爽。
　　
　　榛真一下子便忘掉差点被打哭的郁闷，弯着眼笑了。那个眼熟的ID不挑战了，新的ID挤了进来，榛真却不想玩了，和谢凛说要走，他们便出来了。
　　
　　继续逛着，榛真这次知道主动贴着谢凛走，谢凛就没牵他。
　　
　　两人路过一家甜品店，榛真看牌子上标着100%天然食材，甜品做得还挺精致，脚步便缓了缓。谢凛以为他想吃，没问就带人进了店，让榛真自己选。
　　
　　榛真大概知道谢凛口味，挑了两个不大不小的蛋糕，同谢凛坐在靠窗的卡座吃。谢凛吃得慢条斯理，榛真玩累了有些饿，两三口吃下大半。
　　
　　谢凛还有四分之三，他已经全吃完了。
　　
　　榛真不好意思起来，谢凛倒是没笑他，只问他还要不要。榛真觉得味道一般，摇了摇头。等谢凛吃完两人起身准备出去，榛真胃部突然一阵抽搐，前段时间熟悉的、恶心欲吐的感觉涌上来了。
　　
　　他干呕了一下，却吐不出什么，顿时意识到刚才吃的蛋糕并不是完全的天然食材，这比他单纯吃人造食物要难受的多，胃里像有一个冰冷的机器在翻检、挑出违禁食物，完全不管它主人有多痛苦。
　　
　　榛真额上冒出了冷汗。
　　
　　谢凛迅速搂住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是天然食物？”
　　
　　榛真胃很痛，说不出话，可怜巴巴地点点头。
　　
　　谢凛脸上表情没变，平静地说，“我给你叫医生。”
　　
　　“没用。”榛真忍着痛说，“史医生才能治。”
　　
　　又颤颤地小声说：“一会儿吐出来就好了。”
　　
　　史医生就是谢家专负责榛真的那位医生，谢凛想起来上次他给榛真配药，的确不是常见药。
　　
　　谢凛扶着榛真坐下，在边上站着，垂眼看着榛真捂着肚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他们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其他顾客的围观，有几人想上前，谢凛冷冷一扫，那些人齐齐僵在原地，接着默契地拉着孩子退了出去，本就没多少顾客的甜品店顷刻间空空荡荡。
　　
　　看店里出了事，老板本来想蛮横处理，目光对上谢凛，伴兽一个哆嗦，老板瞬时出了一头冷汗，连忙换了态度，赔笑上前致歉，看榛真要吐，又殷勤地拿来垃圾桶。
　　
　　十来分钟后，榛真把无法消化的蛋糕吐了出来。
　　
　　他用温水漱了口，脸色终于没那么难看了。
　　
　　老板也纳闷，他掺假但没用过期食材，卫生有AI管控，怎么会吃出问题。疑惑归疑惑，问却是不敢问的，眼前男人气势和等级都非同常人，老板这辈子也没这么遵纪守法过，直说三倍赔偿加医药费。
　　
　　谢凛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去把外边的牌子拆了。”
　　
　　老板一怔，被看得背上生出一股寒意，灰头土脸地去把100%下了，然后一回来又被吩咐“赔偿金给他”，老板不敢不从。
　　
　　榛真没想到还能得一笔意外之财，呆呆地看了眼终端过来的数额，一时搞不清状况，傻乎乎地对老板说“谢谢”。
　　
　　老板：“……”
　　
　　讪讪地回不客气。
　　
　　谢凛都沉默了两秒。
　　
　　榛真反应过来说了蠢话，脸一红，转过头去看窗外，发现外边竟然下起了雪，不由“呀”了一声。
　　
　　谢凛看榛真像是没事了，顺着他看起来很是天真的目光投向窗外，顿了顿，问老板有没有新的毛毯，老板说附近店里应该有卖，谢凛静静看着他，老板就自觉出去买毯子了。
　　
　　毯子买回来，谢凛将它往榛真身上一盖，把人抱起来，出了甜品店大步往回走。
　　
　　榛真的脸也被毯子盖住了，他靠着谢凛的肩膀，稍显密闭的空间，有些气息难免变得有存在感起来。一些雪花落在谢凛肩上，榛真出神地盯着，周遭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只有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海蓝星的温差真大啊。
　　
　　可能是冷，榛真颤抖了一下。
　　
　　谢凛脚步似乎停了，又似乎没停。
　　
　　榛真感觉自己好像被抱紧了一些。
　　
　　因为这场意外，谢凛没领着榛真继续玩，而是直接回了校方预定的酒店休息，午餐和晚餐也是让AI处理的自带食材。
　　
　　等第二天，谢凛看榛真气色正常了，便问他还想去哪儿玩。
　　
　　榛真想着只有半天，谢凛不玩也没什么意思，说不玩了，自觉地掏出了学习面板。
　　
　　谢凛说好，等处理完手头的急事，到点让榛真换了衣服跟他出去吃饭。
　　
　　两人到了一处极高的楼宇。
　　
　　谢凛明显是贵宾熟客，悬浮车直接停在顶楼，有专属经理前来迎接。下来进了包厢，谢凛让榛真先点，随后补了几道。经理下去，谢凛见榛真望着落地窗外的夜景发呆，侧脸秀美又乖巧，已经看不出昨天的虚弱苍白，不由盯着看了片刻。
　　
　　榛真若有所觉地转过头，谢凛目光微恍，却没移开，继续一眨不眨地看过去。于是榛真反倒紧张了，没话找话道：“小叔叔，你来过这里吗。”
　　
　　谢凛回他：“之前在海蓝星待过一段时间。”
　　
　　榛真扫了眼偌大的豪华包厢，把‘这家餐厅看起来很贵’咽下，点点头说：“这家餐厅看起来很有名。”
　　
　　谢凛说和首都星的TR差不多。
　　
　　榛真一听TR，脑中闪过些什么，下意识问：“小叔叔去过TR餐厅？”
　　
　　这时，智能侍应推门进来上前菜，谢凛的是银梭鱼，榛真的是芝士沙拉，侍应还端了杯天然菠萝酿给榛真，说是随餐附赠给小朋友的，未成年也能喝。
　　
　　谢凛示意先用餐。
　　
　　榛真也不计较又被认成未成年，心中像憋了什么事，不吐不快，抬眼瞄了瞄谢凛，把刚才那句再问了一遍。
　　
　　谢凛“嗯”了声，随口道：“TR餐厅的李主厨很不错，我之前还想过请他当私厨。”他像想到了什么，面上的表情温和了许多，说：“等这次回去，我会和管家说，让你自己做饭。”
　　
　　榛真愣愣地望着谢凛，飘忽地问：“那位李主厨他没答应吗？”
　　
　　谢凛看榛真表情有些奇怪，先回道：“他拒绝了，不过后来又改了主意想来，出于某些意外原因，我没答应。”然后才问榛真怎么了。
　　
　　榛真已经懵了。
　　
　　他想到了那段给先生做饭才得以勉强生存的艰难日子，先生给过的满星奖励，想到先生那天晚上也像现在这样，问他怎么了，还送了他一盒奶酪，以及抱着那盒奶酪曾感受到过的温暖，想到谢石星毫不留情地要他搬出去，先生说的那两个字，跟上。
　　
　　榛真揉了揉眼睛，想把泪水揉回去，可泪水想有自己的表达，像漂亮的珠子断了线，晶莹地往下坠落。
　　
　　谢凛也怔了。
　　
　　不知道哪句说错，惹得榛真哭得如此伤心。
　　
　　他微微沉了语气，问到底怎么了。
　　
　　榛真只是哭，像要把委屈都哭干净，哭得渴了，端起手边那杯菠萝酿看也不看，一口喝光了。
　　
　　谢凛皱了皱眉头，起身过去，有些难办地扶住了椅背，低头看着榛真，他正试图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榛真忽然站了起来，一下撞进了他怀里。
　　
　　他看见榛真眼里还有泪，脸红红的，哑着嗓喊了句“小叔叔”。
　　
　　又软又绵。
　　
　　但更令谢凛错愕的是榛真的眼神——很多人都这样看过他。
　　
　　谢凛这刻并没有想清楚什么，他只是冷静地推开了榛真，说：“你醉了。”接着看见榛真怔怔地止了泪水，有什么光骤然熄灭下来。
　　
　　像是一朵花羞涩地绽开了一点，只是一点，然后迅速地凋零、衰败了。
　　
　　




19.  隔阂   没来得及理清楚的情愫因窘迫而荡……

　　榛真冲动而起的倾诉欲被这一推给止住了。
　　
　　他是想把一切都告诉谢凛的，那些谢凛不自知的出手相助，还有被谢石星欺负的委屈，他只是想说这些。但谢凛好像以为他要说些别的，谢凛不爱听的，于是提前制止了他。
　　
　　是什么呢，谢凛一定从他神情里看出了什么。
　　
　　榛真的脸霎时白了。
　　
　　他惊慌失措的像被撞破了隐秘的怀春少女，整个人被巨大的羞耻感裹挟住了。那些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理清楚的情愫因窘迫而荡然无存。
　　
　　榛真不敢再哭，抖着唇说了句“对不起”。
　　
　　谢凛心中有了不忍的情绪，尽量放轻了语气，说：“没必要道歉。”好像是不计较榛真喝上头撞他那一下，又以一点都不像是训话的语气说“下次喝酒不要喝太快了”，然后让榛真坐下继续用餐。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揭过了这茬。
　　
　　谢凛也没有再问榛真为什么会突然哭。
　　
　　谢凛替他保留了脸面，榛真却觉得很难受。他一直忍到回了酒店，进浴室洗了很久的一个澡，才双眼通红地出来，缩进床里睡午觉。
　　
　　这时，谢凛才把阿瑞斯放了出来。
　　
　　阿瑞斯焦躁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跑去房间里看榛真。
　　
　　谢凛只是沉默地燃起一支烟，垂着眼，像的确很难办似的，皱紧了眉头。他没想到榛真对他怀着那样的心思，明明还喜欢着谢石星，是因为他对他还不错，就把他当成了失恋后的慰藉品吗。
　　
　　他两确实没有血缘关系，他的某些行为或许给了那孩子暧昧的遐想。
　　
　　之后是照常相处，还是先冷一冷。
　　
　　谢凛有些心烦意乱地抽了口烟，向来果决的他，破天荒地犹豫了起来。直到终端传来特殊消息的提醒，他便把犹豫搁置，冷静地转向工作。
　　
　　一个小时后，他看了眼时间，起身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神色自如地叫醒了榛真。
　　
　　榛真没能睡好，精神恹恹的，下午做练习题时好几次卡壳，谢凛像是很忙，没过来指导他。榛真很慢地对着AI讲解顺思路，勉强做了一半习题，就去准备晚餐了。
　　
　　吃饭的时候谢凛说第二天一早走，问榛真有没有什么想买的纪念品。
　　
　　榛真埋着脑袋吃饭，轻轻摇头，他有些刚和谢凛接触时的拘束，生怕给人添了麻烦的模样。
　　
　　谢凛看着榛真柔软的发顶，无来由的烦躁，淡淡“嗯”了一声。
　　
　　晚上还是榛真先睡，早上醒来时发现谢凛已经起了，并让AI做好了早餐。吃过后他们登上校方准备的回程飞船，又被安排了一间豪华舱室。
　　
　　榛真完全没有了来时的兴奋，和谢凛同处一室也不再让他脸红心跳，他甚至想躲开谢凛，虽然谢凛的态度看起来似乎没怎么改变，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是，谢凛再也没有牵过他的手。
　　
　　他们回到了首都星。
　　
　　谢凛送榛真回家后就又出去了。管家可能看出了点不对劲，送榛真上楼时踌躇地问：“小少爷，旅途还愉快吗？”
　　
　　榛真想到第一天谢凛陪他玩的片段，微微笑了笑：“愉快的。”
　　
　　管家松了口气，替榛真拉开房门，“您看着很疲惫，今天不用去学校，请好好休息。”
　　
　　卧室门关上，榛真脸上的微笑便消失了。
　　
　　他像是提不起劲来，慢吞吞地去洗澡换衣服，然后躺在床上登陆了星网，漫无目的地将消息栏又翻了一遍，看着红河旅团的推送发呆。
　　
　　中餐和晚餐管家定时叫他去吃，榛真觉得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管家比平时多做了些，他也一声不吭地全吃光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没看见阿瑞斯，就知道谢凛还没回来。榛真睁着眼睛睡不着，快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了会儿，起床自己吃了早餐，他的飞行车不在这儿，只好拜托管家送他去了学校。
　　
　　榛真发现比起平时，教室里少了很多人。
　　
　　妮娜见了他先是开心地打招呼，接着说：“榛真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们好多人都请了假，说是要和主舰多多磨合，其实都是在外边玩得舍不得回来，嘁。”
　　
　　榛真只是笑了笑。
　　
　　妮娜似乎看出了他兴致不高，抓抓脖子自顾自说：“我都忘了，谢将军公务繁忙，能出去玩两天就已经很难得了。”然后马上转移话题，让榛真教她做题。
　　
　　榛真今天教得心不在焉，妮娜都听出来不对了，担忧地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看论坛了。”
　　
　　榛真愣了愣，他从来不看那些东西，就摇摇头。
　　
　　无非是些听多了的冷嘲热讽。
　　
　　上课铃响，老师走了进来，妮娜也就不好再问，只能想榛真大概是玩得太累了。
　　
　　到中午放学，榛真和妮娜分别，去停车场找他的飞行车，发现飞行车上不知道被谁用漆性笔涂了一个大字——滚。
　　
　　这辆飞行车是谢石星妈妈买的。
　　
　　她是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对榛真很好的人。
　　
　　他从谢家搬出来，很多东西都没拿，只舍不得这架陪了他十多年的小车，现在被恶劣地涂成这样，比起字面意思，更令榛真感到愤怒。
　　
　　于是凤归溜溜达达过来找榛真时，看到的便是少年一副快被气哭的样子。




20.  想通   回到他本该走的路上，大概也不晚……

　　榛真绷紧了背，像一折便断的花枝。凤归看了，不由地放轻力道，拍了拍他的肩膀。榛真见是他，脸上就露出惊讶的神情。
　　
　　“别生气，”凤归说，“我给你看看是哪个小兔崽子干的。”
　　
　　他没避着榛真，大大方方投屏了自己终端里的校园监控。
　　
　　画面还停在榛真走出副助系大楼那幕，凤归手一僵，若无其事地退出来，迅速切到停车场，锁定榛真飞行车前那一片区域，通过AI动态检索找出了作案人。
　　
　　一共四个，三个算是围观党。
　　
　　看制服也是副助系学生，凤归问榛真认识吗，榛真摇头，他便干脆发给四个年级主任，让他们立刻去查。
　　
　　人很快被叫过来了，全是三年级生。
　　
　　三班主任讪讪地同凤归道歉，说都怪自己品德教育没抓好，当着凤归的面狠狠训斥了几位学生，让他们向榛真道歉，去给榛真擦车。
　　
　　一位女生不服气：“我又没画，为什么我也要擦？”
　　
　　凤归冷眼瞧着，嗤了一声，“知情不报，同样要罚。”
　　
　　那女生被家里惯坏了，对着凤归也敢有脾气，嘟了嘟嘴说：“那知道的人很多呀，论坛上好多人都让榛真滚、退学的嘛。”
　　
　　凤归笑容淡淡的，“这么想让别人退学，我先让你退学好不好。”
　　
　　女生面色一白，悻悻地走开了，路过榛真时，还怨恨厌恶地瞪来一眼。
　　
　　那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眼神。
　　
　　榛真抿了抿唇，涌出一股疲惫的无力感。
　　
　　他知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对他的讨厌，因为谢凛翻了数倍。谢石星与谢凛没法比，之前他与谢石星有婚约，虽然风言风语很多，却从没有升级到行为上的欺辱，毕竟军校校规严格，没几个人敢犯。
　　
　　但现在说不准了。
　　
　　谢凛和无垠的粉丝加起来，那是一个十分可怖的数字。
　　
　　等车收拾干净，他们人一走，凤归就笑眯眯地说：“这个点了，你再回家吃饭有点着急，走吧，我带你去吃小食堂。”
　　
　　榛真听话地点头，给管家发消息，随便扯了个理由。
　　
　　他一向会藏事，眼下更不想把这些告诉谢凛。
　　
　　等上了凤归的车，榛真向他道谢，凤归随意地说小事。榛真很想知道凤归为什么几次帮他，还愿意选他当副助，但找不到问话的由头，只能先闷在心里。
　　
　　凤归去的小食堂是专用，里头只坐了几位老师。
　　
　　看见他领着榛真进来，一人“嚯”了声，指着凤归说：“你还真敢挖谢凛墙脚啊！”
　　
　　“我怎么就挖墙脚了，”凤归歪了歪头，“谢凛和这孩子还没最终确认呢。”
　　
　　“嗯？”
　　
　　几人面面相觑，本想说什么，有人看见榛真低着头，便推了推身边的人，示意别瞎聊了。
　　
　　凤归带榛真在角落坐下，自来熟地替他点了天然食物，AI上了菜，他示意榛真吃，榛真拘谨地问“您不吃吗”，他就笑了笑，说已经吃过了。食堂大师傅的手艺不错，榛真认真地吃干净了，抬头发现凤归微垂着眼看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凤归递来湿巾。
　　
　　榛真下意识双手接住，说谢谢。
　　
　　“嗤。”
　　
　　凤归笑了，眼里是令人看了会发愣的和善。
　　
　　榛真眨了下眼，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为什么呢。”
　　
　　凤归竟然也听懂了，他摸着下巴沉思了会儿，挑眉道：“因为眼缘？”
　　
　　榛真一怔，接着就脸红了，古怪地瞅他。
　　
　　“不是那个意思。”凤归啧了声，好笑地说：“我要是能有个亲弟弟，就想要你这样的。”
　　
　　“噢。”
　　
　　会错意的榛真脸还是红的，心里纳闷，为什么是弟弟？凤校长明明比谢凛年纪还大呀。接着他又听到凤归叫他，说“反正你和谢凛还没定，下午放学后，你和我去测测伴兽好感度，再去星舰馆练练吧”。
　　
　　末尾还诱哄似的加了一句“我可比谢凛好相处多了”。
　　
　　而不好相处的谢凛此刻并不在首都星，他在邻近天琴星的某个隐蔽的研究室，同军团派驻在这儿的几名高级研究员，一同看着中央的三维图投影。
　　
　　五份图谱分析，分别来自他与榛真同睡的四个晚上，和他昨天单独睡的一个晚上。
　　
　　前四与后者，有着连外行人员都能对比出来的峰值差。
　　
　　“军长，是药学实验室那边研究的新型药吗？”有人激动地说：“这太了不起了！自从全民脑域渐衰以来，我再也没见过这么充分，还不带任何副作用的精神场恢复了，市面上最顶级的恢复药剂，也达不到这个的30%！”
　　
　　也有人比较慎重，斟酌地说：“只有四天的数据，不能确定没有副作用吧？就算实验室那边肯定做了不少临床试验，但每个人体质不同，我是建议军长您再用段时间看看，如果您的伴兽出现了任何异样，都请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谢凛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把数据连带分析全部收了，漠然地说：“就到这吧。”
　　
　　话里是到此为止的意思。
　　
　　几名研究员愣了，然后服从地颔首说好的。
　　
　　负责人送谢凛秘密从地底离开，谢凛回到他在天琴星的住所，重新提出分析报告看了许久，他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伴兽好感度能概括过去的问题。
　　
　　他乘坐私人飞船回了首都星。
　　
　　家里只有萧先生一个人。
　　
　　谢凛看了眼时间，没什么情绪地问：“榛真还没回来吗。”
　　
　　管家担心地摇摇头，“中午也没回来吃饭，说是临时和同学有事。”
　　
　　谢凛上楼的脚步略一停，又从容地继续走到二楼，进了书房，静静地工作了半小时。阿瑞斯百无聊赖地趴在脑域里，左爪搭右爪。谢凛忽然就有些轻微的浮躁。
　　
　　他扯了扯衬衫领口，用终端通讯问榛真：「在哪儿」
　　
　　十分钟过去，他没等到榛真的回复，反倒是舰队后勤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先来了消息，上次给他发论坛帖子的那位。
　　
　　「将军，您不选榛真少爷当副助了吗？」
　　
　　谢凛皱眉，「什么意思」
　　
　　那研究员清楚榛真的能力，快速地发来了链接。
　　
　　「您看看这条帖子」
　　
　　帖子标题是“我去，榛真也太顶了”。
　　
　　点进去，主楼是个指挥系学生，说他在主副中心看到榛真跟凤校长去做了伴兽好感度检测，结果不知道，但两人很快又去了星舰馆，现在正在虚拟战场练着呢。
　　
　　——草，什么意思？？？
　　
　　——榛真和将军回来没去最后确认，公告单上都没他们的名字，估计是黄了
　　
　　——厉害啊他，这边没成，立马搭上了凤校长
　　
　　——那不也得凤校长乐意呗，中午凤校长还帮他教训了几个找茬的学生，然后就领着人吃饭去了
　　
　　——啥？我漏瓜了？
　　
　　谢凛面无表情地又看完了另一个帖子，关了终端，起身往外走，管家给他拿来外套，随口说了句“少爷您怎么才回来又要出去”，谢凛淡淡道：“去接榛真回家。”便直接坐飞行车到了军校星舰馆。
　　
　　谢凛的车在军校有登记，早有准备的工作人员忙上前迎接。
　　
　　星舰馆有不少学生，认出他后齐齐一个激灵，忙退到边上行军礼。
　　
　　等谢凛目不斜视地路过，学生们迅速聚成一团，小声说着“不是吧不是吧不是我想的那样吧”，然后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在文字论坛激情直播起来。
　　
　　不过凤归级别高，在专属区训练，学生没有权限，只能遗憾地止步在外区。
　　
　　专属区面积也不小，谢凛把阿瑞斯放了出来，伴兽气场一开，同空间另一位3S立马传来了反应，谢凛也没有收回阿瑞斯，示意工作人员不用上前，直接朝那边走了过去。
　　
　　凤归双手抱胸，懒洋洋靠在舰外休息区的墙上。
　　
　　见了谢凛，姿势都不带换，只讶异似的说：“将军您怎么来了。”
　　
　　阿瑞斯跑去了舰桥通道，谢凛便知道榛真在里边，看着凤归，平静地问：“你来真的？”
　　
　　凤归若有所觉地扫了眼阿瑞斯跑过的地方，眼神沉了一瞬，又笑起来，“榛真是个宝啊，我当然想要他当我的副助，他没有正式成为你的副助，自然可以再多一个选择。”
　　
　　谢凛觉得榛真不会想当凤归的副助，小朋友只是性子软，别人帮他一点，他都记着，当面拒绝不了而已。就点点头说：“如果他真要选你，我会尊重他的选择。”
　　
　　榛真和阿瑞斯走出舰桥，听到的便是这么一句。
　　
　　他想到之前有指挥系学生问仰方介不介意选他当副助，仰方说随便。谢凛的话，听着比仰方就要客气一些。
　　
　　他没想给凤归当副助，现在也不想给谢凛当副助了。
　　
　　他一定给谢凛带来困扰了吧。
　　
　　榛真想，他早该退学的。不过还好老顾那儿他一直没去确认时间，像是对今天这幕早有预感似的，如今回到他本该走的路上，大概也不晚。
　　
　　他垂下眼睛，走过去乖巧地打了招呼，“小叔叔。”
　　
　　谢凛觉得榛真的笑容像隔了一层什么，下午那点浮躁，便又上来了，只是沉默地盯着他的脸。




21.  确定   似乎是在车上时，他就想这么干了……

　　凤归瞧出了点不对，眼睛在两人身上打转。
　　
　　谢凛只是看着榛真，敛了情绪说：“正好在这儿，就去确认登记吧。”他见榛真忽的抬眼，像是感到意外，就有些头疼了起来。榛真是觉得他不会要他当副助了吗。
　　
　　凤归“诶”了声，说：“不是才说完让榛真自己选吗，你着什么急。”
　　
　　谢凛冷眼望他。
　　
　　气氛突然变得紧张了几分。
　　
　　榛真左右看看，讷讷道：“我、我饿了。”
　　
　　少年笨拙地解围，令两位成年男性收了气势，凤归刚想说话，谢凛已经开了口：“那我们先去吃饭。”
　　
　　“好。”
　　
　　榛真松了口气，向凤归说再见。
　　
　　凤归笑眯眯地回明天见。
　　
　　谢凛一直沉默到上车，榛真从舷梯上去，自觉在老位子坐下，这次记得给自己的车设置了自动跟驶。车飞出有一会儿，谢凛才静静地问：“你想当凤归的副助？”
　　
　　榛真停了两秒，先说了个“没有”，然后像是解释般的说：“校长说着说着，我就迷迷糊糊跟他走了。”榛真低垂的眼里并没有迷惘的情绪，他只是想，反正自己名声不好，在外人那儿，他和谢凛拆伙，就当是他见异思迁吧。
　　
　　又听谢凛像是随意似的问：“和他的伴兽测过好感度了？”
　　
　　榛真敷衍地嗯了声。
　　
　　阿瑞斯突然出现在他脚下，蹲坐着，两只大眼睛瞪着他，生气又伤心的样子。榛真“啊”了一下，这才有些慌了，忙哄着它说：“是粉蓝色，好感度没有你高。”
　　
　　大狮子狐疑地抬起了尾巴。
　　
　　“真的。”榛真连连点头。
　　
　　于是阿瑞斯满意了，跳到座位上，在他身边趴下来。
　　
　　榛真低头看它，表情温柔又恍惚，不管是阿瑞斯还是玛尔斯，都比他们的主人要可爱得多呢。他又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谢凛面前干了件蠢事，不由偷偷去瞟对方。发现谢凛也在看他，目光比在星舰馆时温和，便是一怔。
　　
　　谢凛沉着道：“无论如何，我和你说过的话永远有效。”
　　
　　榛真听明白了，不吭声，好半天才哦了一句。
　　
　　“在学校受欺负了，要和我说。”
　　
　　榛真呆了呆，觉得自己又要哭了，连忙揉了揉眼睛，装作无所谓地笑着说：“还好，没什么要紧的。”
　　
　　谢凛皱了皱眉，搁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像忍耐住了什么，又平静下来。
　　
　　榛真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谢凛对他生出了长辈式的责任与义务，即便受着困扰，也还顾及他的脸面和心情。但他确实不好意思再打扰下去了，在可耻地泄露出了他对谢凛的情意之后。
　　
　　飞行车没有回家，而是在TR餐厅的贵宾区停下了。
　　
　　榛真和李主厨请了假，有一周没兼职，没想到再来会是以这种形式。或许是出于纪念目的，他点了一份香草酸奶塔。
　　
　　谢凛看榛真吃得认真满足，便是话少，也觉得心情好转了许多。
　　
　　心情不好的是萧先生。
　　
　　本来就差了一顿午餐，晚餐也被少爷搅黄，给谢凛取下外套时，一张严肃的老脸上每条褶子都似乎写着不满。
　　
　　谢凛还兀自吩咐：“榛真喜欢做饭，以后一日三餐都让他自己做吧。”
　　
　　萧先生嘴角变得很平，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家主人。
　　
　　榛真忍不住笑了笑，乖巧地说：“小叔叔，我最近有些忙，午餐和晚餐还是请萧先生帮我做吧。”
　　
　　管家立刻对谢凛说：“为小少爷提供周到的服务是我的职责，请您同意。”
　　
　　谢凛看榛真不像是勉强，又终于真心实意的笑了，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卧室后，榛真去洗澡换了睡衣，挨着床坐了。他昨晚没怎么睡，放学后又跟着凤归练了三个战场，一下放松，困得眼睛要睁不开，仍撑着精神，先查看了自己的终端星币账户。
　　
　　就这么巧的，他已经有足够买好几张的船票钱了。
　　
　　榛真看了半天，然后打开了老顾的对话框，礼貌地措辞，说自己能确定时间了，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来天狼星。
　　
　　过了十来分钟老顾回了。
　　
　　「我们团长五天后到天狼星，你知道这事吧」
　　
　　榛真：「嗯，看到推送了」
　　
　　「那就见面会当天吧，行吗？」
　　
　　「可以的」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榛真的心空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心神，继续问「我再冒昧跟您确认一下，我可以用假身份在团里工作的，对吧」
　　
　　老顾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不是老粉吗，我们团什么作风你不知道？」
　　
　　榛真回了个脸红的表情。
　　
　　「先这样，我忙去了，买好票了提前和我说一下时间，我去星港接你」
　　
　　榛真道谢，说好的。关了终端，他身子歪了歪，仰躺在了床上。
　　
　　对未来的茫然、与不舍的情绪让他翻身抱着被子蜷成了一团，脸埋进柔软的床单，极力想着红河旅团的好。
　　
　　一是能满足他太空旅行的梦想。
　　
　　二是天然食物随便吃。
　　
　　红河旅团说是旅团，实际算是独立性质的军团，实力强悍，在很多绿星都能轻松进出，带回珍贵的影像资料和大量天然食物。
　　
　　他们战士多，需求大，所以会常年招聘天然主厨。
　　
　　而且主厨的地位还不低。
　　
　　在这个大量劳动力被AI代替的时代，天然主厨能占有重要席位，完全与伴兽对天然食物的需求、和提供给伴兽的天然食物只能由拥有精神体的人工料理有关。
　　
　　榛真没有精神体，按理说应该和AI差不多，但他做的食物，李主厨说和别人不一样，谢凛说阿瑞斯很喜欢，这也是榛真有信心能混进红河旅团的原因。
　　
　　三是，能见到团长桑德·尼克了。
　　
　　榛真脑中浮现了尼克团长的脸，又不知怎的，渐渐变成了谢凛的脸。
　　
　　他要怎么和谢凛提呢，出于责任心，谢凛极有可能不会同意，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榛真关了灯，想着谢凛，慢慢睡着了。
　　
　　阿瑞斯穿过墙进来了。
　　
　　它上了榛真的床，看不见榛真的脸，绕着转了几圈，伸出爪子想把被子扯开，虚影落下去，明显是徒劳。
　　
　　阿瑞斯又穿墙过去找谢凛。
　　
　　谢凛也换了睡袍，站在窗边望着平静的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阿瑞斯跳上窗台和他对视，大大的眼睛里，明显是在疑惑“人就在隔壁，为什么还不去和他睡觉”。
　　
　　“……”
　　
　　伴兽和主人有特殊的精神交流方式，但用语言也不是不可以。
　　
　　谢凛冷静地说不行。
　　
　　阿瑞斯生气地甩了下尾巴，回了榛真的房间，一去不来，用实际行动来表示，不听它的，他也别想好好睡觉。
　　
　　谢凛能从阿瑞斯那儿感受到榛真已经睡熟了。
　　
　　他又站了片刻，镇静地出了房间，没发出什么声响，打开了榛真的卧室房门。他关门时并没扣紧，而是留出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走廊的光透进来，使屋里不是全然的昏暗。
　　
　　谢凛背对着榛真，坐在了床边，面无表情地合了眼。
　　
　　只要离榛真近了，阿瑞斯才不管他是要坐着睡还是躺着睡，满意地主动回脑域趴下了。谢凛知道自己并不是非来不可。良久，他睁开了眼，偏头去看榛真。
　　
　　没过几秒，他伸出手去轻轻扯开了蒙在榛真脑袋上的被子。
　　
　　又看了一会儿，指腹从少年眼角极轻地擦过。
　　
　　似乎是在车上时，他就想这么干了。虽然并不知道是为什么。
　　
　　谢凛微微皱了皱眉。




22.  离开   孤单又无奈的选择

　　次日清晨。
　　
　　榛真被闹钟闹醒来，去厨房做了两份早餐，一份用保温箱装了搁在桌上，没等谢凛来，匆匆吃完了自己的就出发去了学校。
　　
　　他让飞行车绕了路，顺便查看飞船航班。
　　
　　天狼星交通发达，来往飞船很多，榛真选了选，最后定了三天后一早的船票。
　　
　　他的票还好，但加上托运小飞行车的费用，手上就不剩几个钱了。贫穷使他暂时忘却了暗恋失败的难过，榛真满脑子只剩下‘不妙，还得再攒点’的念头了。
　　
　　榛真先知会了老顾，然后和李主厨说了情况，问这两天还能不能去兼职。
　　
　　李主厨回「你随时过来」，榛真感激地道谢。
　　
　　到学校，他怕又有人来涂车，把平时不用的防尘罩开了。
　　
　　有同学半讥半讽地笑他：“没必要吧，榛真，凤校长现在可护着你了，哪还有人敢招惹你啊。”
　　
　　性子急的忍不住推了推他，问：“谢将军都选你了，你和凤校长算怎么回事啊？”
　　
　　“喂，你小心点。”旁人赶紧拦住，却不是关心榛真，“他那么弱，你别一下子推坏了，那可就麻烦了。”
　　
　　榛真现在倒是巴不得明天就走了。
　　
　　他只装作听不见，匆匆走进副助系大楼，上了二楼闷头走着，没留意眼前停了一人，差点撞上时才止步。定神一看，却是宁越溪。
　　
　　宁越溪比榛真高半头，俯视着他，惯常的骄矜冷淡、与贵族式的藐视。
　　
　　榛真和他没交情，直接挪开继续走，错身而过时，听宁越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意味不明地说：“倒是小瞧你了。”
　　
　　榛真停了半秒，觉得没什么好说，进了教室。
　　
　　妮娜正在苦思冥想一道题，见了他立刻开心地一笑，让他赶紧来帮忙。榛真昨晚奇怪地睡得不错，精神好了许多，两三下就划拉出了步骤。他看着妮娜，这个在学校唯一的朋友，心中起了淡淡的伤感。
　　
　　等一天课结束，放学后他叫住了妮娜，说有事要讲。
　　
　　两个人到副助系一处没什么人经过的树下站住，妮娜好奇得不行，“什么事啊。”
　　
　　榛真微笑着说：“再过三天，我就不来上学了。”
　　
　　“啊？”妮娜大惊失色，“为什么？”
　　
　　“难道你要跟着谢将军上战场了？不是吧，你才二年级啊！”
　　
　　“没有，”榛真忙摇头，低下声音说，“我不当谢将军的副助了。”
　　
　　妮娜又惊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要当凤、凤校长的副助吗？”
　　
　　“也不是，”榛真无奈，“我谁的副助都不当了，我要退学，然后去我想去的地方。”
　　
　　妮娜彻底茫然。
　　
　　等榛真清楚地解释完后，她沉默了许久，眼泪一下出来了。她迅速想明白了，他在谢将军那儿住得不舒服。如果榛真能有一个安心的落脚地，他何必要一个人出去浪迹星海。
　　
　　那是多孤单又无奈的选择呀。
　　
　　可是妮娜也只是个穷学生，她养不起榛真，只能眼泪汪汪地说：“要是你说的那个老顾靠谱，真进了红河旅团，也、也挺好的。”
　　
　　“现在各大星系都有星兽进攻，反倒是太空更安全些。”
　　
　　她这么安慰自己，眼泪一时却收不住。
　　
　　榛真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而军校某处，凤归正和谢凛进行着不太和善的语音通讯。
　　
　　“军部又要把我派出去挖土了，谢将军，您有在其中出一份力吗？”
　　
　　“殖民能源星规划属于王室内阁管辖，我无权置喙。”
　　
　　“呵，怎么这种好事就轮不上你呢，也对，你们身份更尊贵。”凤归懒洋洋地挑眉，也不装模作样了，直说：“榛真我抢定了，看来你也清楚，没有比他更适合我们这个级别的副助了，现在是只有我和你抢，你既然说了尊重他的选择，那就劳烦再等等，不然的话，我就把榛真的数据完全公布出去，让其他帝国的3S们都来凑份热闹。”
　　
　　听谢凛似乎是沉默了，凤归冷冷一笑，漫不经心切了监控，接着一愣，讶道：“嗯？榛真怎么把人小姑娘弄哭了？”
　　
　　“他怎么了？”
　　
　　凤归才不理他，说：“没怎么，不说了，我准备准备去。”
　　
　　谢凛被挂了通讯，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静静把手头的工作处理了一部分，之后上军校论坛，通过智能检索关键词得到了些线索。
　　
　　一个似乎对榛真有好感的女同学。
　　
　　谢凛不是会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的人，确认榛真没什么事，很快就放到了一边。
　　
　　那边，榛真和妮娜说完，就去了TR餐厅后厨。
　　
　　李主厨看他手脚麻利地处理食材，叹了口气说：“其他学徒都比不上你，你这一走，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明天你来掌做吧。”
　　
　　榛真正认真地给海虾清理虾线，迟了几秒才想着回话，连忙拒了，“不用，李主厨，我去红河旅团挣得就多了，不能再占您份额了。”
　　
　　李主厨皱眉瞪他，摇头失笑，说行吧。
　　
　　等餐呈上去，榛真领完星币，同李主厨道别，匆匆回了庄园。家里已经备好了晚饭，榛真吃到一半，听到萧先生终端属于谢凛飞行车的提示音响了，管家惯常说了句“小少爷您先用着”，便阔步走出了餐厅。
　　
　　榛真听不到声音，但脑中自己想象出了画面。
　　
　　管家替谢凛取了外套，应该送他上二楼书房了。
　　
　　榛真食不知味地用着餐，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谢凛这个人。
　　
　　和他不苟言笑的外表相称的，是他十分规律的作息。
　　
　　在家的话，嗯……不知道几点起床，会先去训练室做体能训练，早上六点准时吃早餐，中午很少碰见，现在已经知道，是去TR吃午餐了。如果没别的事，会在晚上七点左右到家，应该也是从TR用餐回来。之后就是在书房工作，十点左右管家会送他上楼，然后洗澡、睡觉。
　　
　　榛真感受到了其中的严肃，使他更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破坏了谢凛人生节奏的意外。
　　
　　好在他已经决定不再打扰下去了。
　　
　　只是该怎么说呢。榛真又一次为难了起来。
　　
　　就这样，他一直为难到了临行前的晚上。这夜吃过晚餐后，榛真同管家说想散会儿步，坐飞行车去了谢家灵堂。
　　
　　谢石星父母的骨灰盒存在这儿。
　　
　　灵堂里头只有仆人，认得榛真，躬身为他取来了香。
　　
　　榛真默默地上了，望着谢母慈祥的面容与谢父温和的脸，眼睛红红地站了许久。
　　
　　转身时路过旁边的桌案，案上摆着传统的纸笔，榛真脚步一停，想了想，让仆人给他取了一些纸和笔过来，小心收好，放进口袋。
　　
　　出了灵堂，榛真正准备回去，一辆飞行车在他几步外落地，然后谢石星从里边下来了。
　　
　　空旷的青砖广场，只有风吹过松柏，沙沙的响。
　　
　　小时候亲亲密密的两个人，现在像陌生人，一时都不知道如何问候。
　　
　　谢石星这次先开口叫了榛真的名字。榛真“嗯”了声，又点点头，便想上车离开。谢石星一把拉住了他，可能是念着以后大概很难再见面了的伤感，榛真没第一时间挣开，而是顿了顿，才缓缓抽出手，小声问：“还有事吗。”
　　
　　半个月了。
　　
　　距离榛真搬出去已经半个月了。
　　
　　谢石星以为他早该习惯了，但心中焦躁不安的情绪与日俱增，不见到少年还好，见到了，就只想着能多待一会儿就多待一会儿。
　　
　　他说：“又要出去执行任务了，我来看看爸妈。”
　　
　　“你才二年级，任务就这么多吗。”榛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又想到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便轻轻说道：“注意安全啊。”
　　
　　谢石星很受用榛真的关心，这令他的焦虑缓解了许多。
　　
　　不过他很快又记起了别的事，盯着榛真轻声问：“你和小叔叔还没最终确认，听说凤校长又找你了？”
　　
　　谢石星抓奸似的语气令榛真无语，心烦地说了句：“不关你事。”却不知戳中了谢石星的哪个点，一怔过后，笑着伸手过来揉了下他的脑袋。
　　
　　榛真无奈得很，只好说“我该回去了”，低头上了他的小飞行车。
　　
　　谢石星手动了动，没再拦了。
　　
　　榛真回到卧室差不多九点，他拿出纸和笔，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先写了抬头：小叔叔。
　　
　　停了停，继续写：感谢您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还愿意相信我，选我当您的副助。
　　
　　想到这两天谢凛没有再和他提出去最终确认，榛真抿了抿唇，又写：但我自感能力不足，没有信心当好您的副助，所以不能和您去确认登记了，对此深感抱歉。此外，我还是不想再继续军校的学业，如果学校有人来问，还得麻烦您处理，多谢。有熟悉的朋友帮我找了一份工作——
　　
　　榛真沉思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怎么想的，还是写清楚：去红河旅团当天然食材料理厨师，我之前通过了星网面试，明天早上将乘坐SIKL770飞船去天狼星和旅团负责人报道。红河旅团待遇丰厚，足够我养活自己，而且我已经是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未来负责，请您不要为我担心。中途如果有假的话，我会再回来探望您的。
　　
　　最后榛真写道：还请代我向萧先生致谢与问候。祝您以后一切都好。
　　
　　他落了款，擦掉眼角一点湿意，在自己名字后画了一个简笔的笑脸。
　　
　　榛真上辈子叠过信封，研究了几张纸，折了个四四方方的正方形，将信藏在里边。信写完了，榛真就坐在桌前发呆，等到管家送谢凛回房，深吸了口气，再坐了几分钟，便起身出门。
　　
　　他并没看到的是，阿瑞斯围着他嗅来嗅去，背上的毛都快炸飞了。
　　
　　榛真忐忑地敲开了谢凛的门。
　　
　　谢凛刚进屋，还没来得及洗澡，或许是处理了棘手的公务，垂眼看过来时，神情有些冷漠。榛真捏着信封的手一紧，条件反射地偏了偏头，又鼓起勇气转回来，伸出手，说：“小叔叔，我给您写了一封信，请您务必明天再看。”
　　
　　谢凛沉默了两秒，然后淡淡地回他：“嗯，知道了。”
　　
　　接着用拇指和食指随意取走了那薄薄的几页纸。
　　
　　榛真看谢凛手把着门，像是抗拒他进入一般的姿态，就低下了头，说“晚安”，他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响声。
　　
　　屋内，谢凛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眼睛落在纸上，翻了两翻，转身放到了沙发边的几柜上。阿瑞斯那儿的情绪太明显，使谢凛也生出了些烦躁，因而对这孩子式的把戏，就算榛真不提，暂时也生不出拆开看的想法，冷着脸解下衬衫，进了浴室洗澡。
　　
　　榛真这晚上又没睡好。
　　
　　早上天还未亮，他睁开了眼。
　　
　　他在房间里转了转，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值得纪念的东西全在星网上。衣服是谢凛出钱买的，他不好意思拿，只多拿了一套，再把一些必需品装上，便背着包出了卧室。
　　
　　走廊很安静，看不到阿瑞斯，也听不到有人起来的响动。
　　
　　榛真摸了摸胸口，心跳很平静。
　　
　　像终于等到了一个结果。
　　
　　他悄悄地走出了这所不属于他的白色宅邸，坐上小飞行车离开。
　　
　　




23.  发现   别人家的宝贝偷溜出来了

　　乘坐飞船从首都星到天狼星，只需要三小时。
　　
　　榛真抱着背包缩在普座区，将脸挡了大半，听周围人叽叽喳喳地聊天，有种自己是在坐火车的错觉。
　　
　　“该死的星兽，格朗尼星也沦陷啦。”
　　
　　“唉，格朗尼人现在也成了流浪之族，看联盟的官方回应，格朗尼人好像暂时不打算寻找新的星土，而是准备在太空休养生息。”
　　
　　“太空新势力派又多一支队伍？”
　　
　　“格朗尼那算什么，现在是玫瑰军团、黑水雇佣兵、洛夫纳自由组织三家独大，如果人类的未来真在太空，这三家估计就是现在的六大帝国。”
　　
　　“还有红河旅团吧，加上那什么星之家。”
　　
　　“这两差点意思。”
　　
　　榛真一直待在和平的首都星，而这宇宙级战争又持续了几十年，他听着旅客的闲聊，并没多大感受，只听到旅团名时竖了竖耳朵，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有AI提醒前往天狼星的乘客准备下船，他立刻起身。
　　
　　少年的脸从背包下露出来，聊天顿时一停。
　　
　　那几人才发现这不吭声的小未成年长得很漂亮，惊艳地目送他走了。
　　
　　榛真提前看了下船演示，到大众通道等到他的小飞行车，排队过闸下了星船。普舱的飞行车全被设定了统一的出港路线，榛真排在里边，看着窗外迥异于首都星的建筑布置，心情又新鲜又紧张。
　　
　　几乎是刚出港口，老顾就来了消息。
　　
　　「你打开红色闪向灯我看看」
　　
　　榛真忙开了，没多久一辆黑色飞行车停到他边上，从窗里探出张熟悉的脸。
　　
　　老顾下了他的车，上了榛真的车。
　　
　　两人隔了十来天没见，老顾看出了少年的紧张，呵呵一笑，说：“你是想先去看我们团长的见面会，还是先上旅团面试？面试不着急，我已经和那边几个打好招呼了，也就是走个过场。”
　　
　　榛真眼睛亮了亮，很懂事地说：“先去面试吧。”
　　
　　“行，你发个自动跟随过来，我带你上我们团。”
　　
　　老顾和李主厨为人一样利索，就是不像李主厨老皱眉，脸上一直带着温和亲切的笑容，使榛真放松了很多。不过等飞到另外一处港口，看到一艘比客船要大出好几倍的飞船，榛真心跳忍不住又砰砰砰了。
　　
　　那飞船外壳右上角以嚣张靓丽的色彩喷着红河旅团的团徽，榛真有些激动，眼睛眨个不停。
　　
　　车从最左边底层的通道进去，停在了最里边。
　　
　　老顾让榛真的车同他挨着，领着人进了最近的直梯，按下了20层。榛真看了眼面板上最高22层，意识到老顾的主厨身份应该不低。
　　
　　老顾很快说了：“我是负责SS和SS+级战士的主厨，你呢刚来，先在S区待着，如果干得好，我再帮你提到上边。不过你住的话还是跟我住一区，李主厨和我说了不少好话，让我多照看你。”
　　
　　榛真对两位都实在感激，乖巧地一直点头道谢。
　　
　　电梯门开，眼前陡然宽阔，重机甲风格装修的舱室东北边，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正坐在长桌旁吃着东西看直播，边看边骂。
　　
　　“草，看不下去了，团长笑得太恶心了。”
　　
　　“就这还能有百亿粉丝？”
　　
　　老顾听着直乐，说“那帮就是ss级以上的战士，他们平时就在那儿用餐”，然后带榛真走反向，进了另一处通道，走了大概十分钟，在某间舱室门口停下，让榛真进去先把东西放了。
　　
　　榛真也来不及多看，搁下包和老顾又坐直梯下了一层，进了某间明显是厨房的舱室。
　　
　　里头有三个穿着白制服的男人。
　　
　　“来了啊。”
　　
　　他们同老顾聊了几句，目光落在榛真身上时，都意外地愣了愣。也没多浪费时间，他们让榛真上手做了三道不同风格的主菜。
　　
　　榛真虽然紧张，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认真发挥出了该有的水平。
　　
　　几人点头，小声交流说“基本功很扎实”“处理天然食材的手法也很流畅”，等菜全装盘再挨个尝过，他们脸上的神情就有些奇妙起来。
　　
　　老顾也“咦”了声，打量着榛真。
　　
　　李主厨说这孩子做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吃起来还真是。老顾琢磨着脑域内精神体的感受，隐约闪过个念头，他这几人都是A级，可能感受没有高等级那么明显。他摸了摸下巴，招来AI，让AI把这三道没怎么动的菜送到楼上的ss区。
　　
　　榛真忐忑不安的等着反馈时，首都星这边，萧先生也正在等着他的小少爷中午放学回家吃饭。
　　
　　管家站在大门口，严肃的气质里带出点忧郁。
　　
　　想着小少爷这几天好像都不开心，今天更是大清早就出了门，连早餐都没做。少爷虽然没说什么，自行去了TR餐厅用餐，但那冷冰冰的一张脸，明显也不开心了嘛。
　　
　　两位少爷是闹什么别扭了吗？
　　
　　萧先生忧愁地操着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没等到榛真回家，也没等到消息的管家察觉出了不对劲，他习惯性给主人发消息：「少爷，小少爷是在学校出什么事了吗」
　　
　　谢凛早上出门用过餐后便被军部叫去开了个会，收到管家消息时正好走出军部大楼。
　　
　　他皱了皱眉，问了学校，那边匆匆忙忙查了几分钟，说“榛真今天没来学校”，至于那些“这几天副助系请假的人很多，老师没注意”的原因他没听完便挂了通讯，面无表情地给榛真发消息：「去哪儿了」
　　
　　上一条信息榛真没回。
　　
　　这条看着好像一时半会也不会被回复。
　　
　　谢凛没去TR，而是回了家，像终于想起来榛真昨夜里给他的那封信似的，眼里没什么情绪的，拆开看了。接着，跟进了卧室的管家便看见他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主人，直接把那纸的半边捏碎了。
　　
　　又过了两秒。
　　
　　谢凛寒着脸，看了眼时间，迅速从终端调出一个对话框，发去了关键信息后，打下一行字。
　　
　　「联系红河旅团里的人，立刻去查」
　　
　　在得到回复前，谢凛的表情和站姿都没有丝毫变化，他垂着眼，将剩下完好的信纸重新叠好，装进衬衫口袋。
　　
　　终端响起提示音。
　　
　　「军长，查到了，那少年引起了不小的动静，ss区的战士现在把他围起来了」
　　
　　而红河旅团的飞船上。
　　
　　被一群大汉热情包围的榛真，手足无措的，腿都发软了。
　　
　　“小孩，那菜是你做的？”
　　
　　“再来一份！再来一份啊！草，老子都没吃到，到底多好吃啊？”
　　
　　老顾在那嚷着“别吓着孩子”，又一个人出现在厨房门口，轻轻说了句“都围在这干什么”，那群大汉瞬间消音，像兔子见了狼似的退开，齐声道：“副团长。”
　　
　　被称作是副团长的男人长相有股英俊的风流，眼角一颗红痣像血一般鲜艳。
　　
　　听老顾大概说了说，他表情有些玩味的看了眼榛真，说了句“是吗”，让其他人滚了出去，命令榛真再做一道甜汤。
　　
　　榛真莫名觉得眼前这人很危险，乖乖做了一份奶油南瓜汤。
　　
　　副团长尝了一小勺，眼睛立刻眯了起来。然后让老顾几人也出去，厨房里只留下榛真一人。榛真脸都吓得有些发白，男人轻言细语地问了他几句话，他脑子迷迷糊糊地答了。
　　
　　副团长问：“之前有人吃过你做的菜吗。”
　　
　　榛真想了想，如实回：“只有几个人吃过。”
　　
　　副团长又说：“你没有幻化，应该没成年，不会是偷偷跑出来的吧。”
　　
　　榛真讷讷地说：“我给长辈留了信的。”
　　
　　“哦，真是个乖孩子。”副团长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什么事，别紧张，团里人都很好的”，接着便出去了。男人匆匆回到上层才蓦地变脸，打开通讯，直接发语音命令「让团长滚回来」。
　　
　　「见他奶奶」
　　
　　「别人家的宝贝偷溜出来了，不带着他赶紧跑路，可就来不及了」
　　
　　




24.  明白   更像是抱着感激的糖果想给他，却……

　　谢凛很快又收到消息。
　　
　　「军长，红河团长临时取消了见面会，现在飞船就要离港了」
　　
　　「线人说好像就是因为那位少年，有关他的消息已经不让问了，只知道他被副团长带到顶层去了，需要继续盯着吗，可能会有点难办」
　　
　　谢凛沉默了片刻，回：「不用」
　　
　　他关闭终端，面色平静地对欲言又止的管家说：“榛真去红河旅团了，让我代他向你表达谢意。”
　　
　　“红、红河旅团？”
　　
　　萧先生震惊地睁大眼睛，正想向他主人询问清楚，却看到谢凛眼底冰冷的怒意，心头大震，低头躬身退出了卧室，在走廊来回踱了几圈，忍不住给榛真发消息：「小少爷，您怎么去红河旅团了？」
　　
　　屋内，谢凛坐进沙发，垂着眼燃了一根烟，轻轻扯了下嘴角。
　　
　　不过是个任性的孩子。
　　
　　敲开你的门，向你要糖果，你不给他，他就气冲冲地跑远了。
　　
　　谢凛听到终端提醒，随手点开来看。
　　
　　榛真回他了：「……您没看信吗？」
　　
　　谢凛静静看了会儿，回了句刚看完，然后没有多问其它，像一个并不怎么亲近的长辈客气嘱咐道：「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榛真那边回得很慢，只有两个字：「好的」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冷淡，榛真没有再发来消息。
　　
　　谢凛将并没有抽的烟扔进烟缸，起身把装着信的军制衬衫脱了，挂进衣柜里边，另外取了一套去洗了澡换上，接着如常地去TR餐厅用餐，然后回来处理工作。
　　
　　如此过了几天。
　　
　　除了阿瑞斯脾气越来越暴躁，萧先生越来越沉默，一切都和少年住进来之前差不多，谢凛并没觉得自己受了很大影响，也不怎么担心榛真的安全。
　　
　　红河旅团那帮人对于宝贝一向爱惜得很。
　　
　　副助二班主任给他来了通讯，用词谨慎地询问榛真和他的事。
　　
　　谢凛见有空，便直接去了学校，打算如榛真信里说的，帮他办理退学。走入办公室时，他忽然想起来那位似乎对榛真有好感的女同学，也不知出于何种目的，他让主任先去把人叫了过来。
　　
　　小姑娘和榛真一般大，见了他先是一惊，然后撇过了头。
　　
　　谢凛看了她两眼，倒是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了：“榛真的工作是你帮他找的吗。”
　　
　　接着他便看见那小姑娘涨红了脸，又伤心又愤怒的样子，嘟囔着说：“我就知道，谢石星也好，谢将军您也好，你们都不是真的关心榛真。”
　　
　　谢凛皱了皱眉，沉声问：“什么意思。”
　　
　　“你们要是真的关心他，榛真为什么还要去餐厅打工？谢家是不给他钱花吗？”小姑娘越说越生气，直白地告诉谢凛，“榛真的工作是他在餐厅认识的一位主厨给他介绍的，一个陌生人，都能对榛真那么照顾，亏你们还是他名义上的家人！”
　　
　　班主任听得头都大了，连忙喝止：“妮娜！你说什么呢！”
　　
　　小姑娘还不肯停，都要说哭了：“谢石星对榛真不好，榛真学习那么努力，他说不要榛真当副助就不要了，榛真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很难过，本来大家就都看不起他，从小长大的亲人也看不起他，后来知道您愿意选他当副助，他偷偷告诉我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开心。”
　　
　　“可是呢，”妮娜抹了把眼角，“我不知道你们出去两天发生了什么，榛真回来后情绪就不高，再过几天，就说要离开首都星了。”
　　
　　班主任这下听出了点东西，眼睛瞪大了，“榛真出首都星了？”
　　
　　从听到餐厅、主厨这两关键词后，谢凛的表情就有了变化，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他起身，没和两人说话，直接走出了办公室，上飞行车去了TR餐厅，让经理叫来了李主厨。
　　
　　李主厨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先生，但依然不知谢凛的身份，只是疑惑地束着手。
　　
　　谢凛直接从终端调出主副登记表上榛真的照片，问他：“认识吗。”
　　
　　李主厨愣了。
　　
　　“这不是……”他很快住嘴，带着几分担忧的惊疑不定。
　　
　　谢凛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冷静地说：“不用顾及什么，这是我家里的一位小朋友，听说他偷跑出来找工作，我只是来向你确认一下。”
　　
　　“小真明明说过他已经没有家人了。”李主厨皱着眉，仍是狐疑地望着谢凛。
　　
　　“……”谢凛顿了顿，说：“他真正的亲人的确都不在世上了。”
　　
　　谢凛问李主厨榛真是什么时候来工作的，工作了多久。这些真要查后厨AI都有记录，当着经理的面，李主厨就也不瞒什么了，让后厨AI把榛真的工作时间和收入表数据拿来，交给了谢凛，末了还很大胆地问了句“小真和您是什么关系”。
　　
　　谢凛说小孩是兄嫂的养子。
　　
　　李主厨想着先生家大业大，兄嫂想必也不缺钱，便皱眉不赞同地说：“小真那孩子很乖，不是迫不得已的话，不会出来打工，更别说一个人去红河旅团了，他那段时间好像很缺钱，经常去黑市交易天然食物，您兄嫂是不是对养子有些……”
　　
　　他只差没把‘苛刻’二字直接说出来。
　　
　　谢凛不愿多解释，只淡淡说了句“我兄嫂已经过世了”，李主厨就接不上话了。
　　
　　谢凛出了TR，想着那时榛真与谢石星还没解除婚约，为什么会需要钱？他直觉这里边有什么古怪，没多犹豫，走特权审批，调出了榛真的账户数据，然后发现那段时间根本没有任何账目进来，也就是说榛真并没有像李主厨说的，拿食材去黑市交易，而且榛真户头里基本没钱。
　　
　　再往前翻，是数笔往谢石星账户的转账记录。
　　
　　他停住了手，又调出了李主厨给的记录。
　　
　　一个半月都是领的天然食物，只在谢石星回来后才开始兑换的星币。
　　
　　谢凛脑中闪过榛真那时瘦了许多的模样，目光蓦地一凝。有了猜测，再去查的话，真相几乎昭然若揭——那段时间，谢石星家并没有采购任何天然食材的记录。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看着列表里每天10到20g的食物分量，谢凛的呼吸瞬时沉重起来。
　　
　　他好像知道榛真在海蓝星，听到他说出李主厨的名字时，为什么会哭得那么伤心了。
　　
　　榛真那时想说什么？
　　
　　那孩子可能并不是敲开门要糖，而更像是抱着感激的糖果想给他，却被他推开了。




25.  笨蛋   “哥哥厉不厉害。”……

　　早上六点。
　　
　　榛真从柔软的大床上爬起来, 光着脚两三下跳到舷窗边，额头贴着窗往外看。飞船正路过一条宽长的陨石带，破碎的白色星土像宇宙巨人随手丢弃的爆米花, 榛真美滋滋地欣赏了十来分钟，才去洗漱换衣。
　　
　　他来时只有两套, 现在衣柜却填满了各国服饰。
　　
　　全是热情的战士们送他的。
　　
　　榛真很感激，将它们挨个排好了顺序, 每天换一套穿。
　　
　　他住的顶层舱室，豪华程度不下于和谢凛住过的那间，榛真不禁回想起副团长领他进来时，他受宠若惊地说“我不需要住这么好”, 副团长微笑着说的那句“你值得”。
　　
　　这使榛真每次想起来, 心中都能迅速燃烧出对工作的热情。
　　
　　他走出舱室，通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顶上两层只住了团长和副团长，他两不到八点不会起床。
　　
　　榛真提前起来是要去下两楼给SS区的战士们炖早茶汤。
　　
　　像是摸到了他的时间点, SS区电梯口站了数位早起的战士, 见了他像大型犬见了饲主, 个个只差没摇尾巴, 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小真来啦！”
　　
　　“今天打算做什么汤啊？”
　　
　　“我想喝甜的。”
　　
　　“去，我想喝酸的, 做酸的做酸的。”
　　
　　老顾也在，“呸”了他们一声, 拉着榛真往厨房去, 说：“别理他们, 你想做什么做什么，你就是炖锅白开水他们也能抢着喝。”说着觉得挺有道理，“你现在是团长专批的特级主厨, 只需要给两位团长掌做，副团长可下过命令，不让你多做菜，我看你就干脆给他们煮锅水吧。”
　　
　　榛真忍不住笑弯了眼。
　　
　　“老顾！不带这样的啊！”后边的战士急了，“诶？小真今天穿的是我送的衣服啊，做甜汤吧，小真真~求你了~”
　　
　　“草，你跟团长新学的恶心人吗？？？”
　　
　　榛真这下笑出了声。
　　
　　老顾都笑了，“这帮没脸没皮的。”
　　
　　进了厨房，里头三位正忙碌着，他们要负责三十多位战士的餐点，转得脚不沾地，不过还记得冲榛真笑着说“来了啊”。
　　
　　榛真也呵呵笑。
　　
　　他做完汤后就要回顶层，一帮战士抢着给他按电梯，还有往他怀里塞东西的，榛真不好意思的脸红到耳朵，习惯了群体对他的冷漠，一下热闹起来，路都快不会走了。
　　
　　他先回房间放了东西。
　　
　　大多是AI玩具，会突然跳出动态画面或者语音，有的嚷着“明天喝甜汤”，有的嚷着“咸汤最强永远爱咸汤”。
　　
　　桌上已经摆了不少这样的玩具。
　　
　　榛真这几天收的礼物，比他过去十几年收的还要多。
　　
　　谢母精神还好的时候，也是爱给他买东西的，但他那时傻着，都没印象，后来谢母认人越来越勉强，他就有些忘了收礼物是什么感觉了。
　　
　　他很是珍惜的把它们一一摆好，然后再出门去了厨房。
　　
　　榛真打算做小汤圆吃，正揉着粉面，一个英俊的男人打着哈欠走了进来，眯着眼睛在桌上摸了杯水喝，不经意睁开，看见榛真，顿时“咦”了声。
　　
　　连着四天出现这种情况，榛真已经见怪不怪了，无奈地点了下头：“团长。”
　　
　　“哈哈哈哈……”桑德·尼克大笑，放下水杯，“不好意思啊小真，我老是忘了现在已经有人帮我做饭了。”
　　
　　直播镜头与照片中的尼克团长总一副自信又精明的模样，谁能想私底下却是这样。反倒是那个从没露过面的副团长更像团长。榛真好笑地想。
　　
　　尼克拢了拢睡袍，精神抖擞地过来看榛真做汤圆，看着看着，目光就落在了榛真脸上。
　　
　　他若有所思地说：“你长得真眼熟啊，我到底是在哪儿见过你呢。”
　　
　　这话榛真听了不下七八遍，眨了眨眼没接话，反正团长一会儿就忘了，不过今天团长莫名其妙又说了句：“你真的只有十五岁吗。”
　　
　　榛真立刻心虚了，他还用着李主厨那儿的假身份，一个没幻化的未成年，张了张口，小心翼翼地说：“不像吗。”
　　
　　“看着像，但是……”尼克紧盯着榛真，想说什么没说，揉了把榛真的脑袋，大老板式的地撂下句“好好干”，便揣着手出了门。
　　
　　榛真有些苦恼的叹了口气。
　　
　　他要不要说实话呢。
　　
　　他等级低，又没有精神体，这些人却好像完全不在意，连半点异样的眼神都没有，他不过菜做得好一些，他们就把他当宝贝似的……
　　
　　榛真为此感到羞愧。
　　
　　等早餐做完，他让AI先送去餐厅，解了工作服洗干净手，随后也去了。
　　
　　两位团长已经坐着了，却没动勺，尼克招手：“小真快来。”
　　
　　榛真快步过去挨着桑德坐下，他们才开始用餐。团长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偶尔会把话题带到榛真那儿，副团长说不要惯着底下那帮人，一天一顿汤就够了。团长喝着汤咕噜咕噜地附和，就是，别累着孩子。
　　
　　榛真红了脸，“我不累。”踌躇片刻，忍不住好奇地问：“我做的菜真有那么好吃吗？”
　　
　　这问题困扰他几天了。
　　
　　“不能简单的说是好吃，”副团长意味深长地微笑，“而应该被称为功能性极强。”
　　
　　“小真你可能只知道精神体对天然食物有需求，而给精神体的料理，只能由拥有精神体的人来做，专门从事这行业的，我们称之为主厨。但这世界上有少部分的主厨，还拥有精神加成的能力。”
　　
　　“他们加成出来的食物，可以使精神体产生强烈的满足感，加成能力越强，精神体越满足，经常食用的话，能够提升精神等级，这比市面上任何一款提升药剂都要好用，还温和没有副作用。基因等级越高，感受越明显，作用也越大。”
　　
　　话到这，副团长瞥了尼克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团长呢，可能是因为天生等级低，从D级辛辛苦苦升到的SS+，所以对你的菜感受不明显，他只吃得出来好吃而已。”
　　
　　那天尼克被他风风火火喊回来，还挺不开心，没见到榛真，先尝了口汤，说了句“就这”，副团长可还记着呢。
　　
　　尼克只当听不出里边的嘲讽，哈哈笑道：“给我在孩子面前留点脸吧。”
　　
　　榛真却是知道团长基因等级提升的事，这也是他崇拜佩服尼克的一点。
　　
　　副团长“呵”地一笑，继续说：“这些拥有精神加成能力的主厨呢，又分出了大部分和小部分，大部分加成水平不稳定，也能在顶级天然餐厅占有一席之地，小部分能力稳定的，那都被各大帝国的贵族王室请去当私厨了。小真你，则是小部分中的顶尖。”
　　
　　“不仅加成能力极强，还极其稳定。”
　　
　　“你完全值得我们团最高规格的主厨待遇。”
　　
　　副团长伸手过来捏了一下榛真的脸，轻笑着说：“小真你要明白，不是你求着我们给你工作，而是我们要求着你哦，所以不要再怀疑自己了。”
　　
　　榛真听懂了，他呆呆地睁大眼睛，没想到自己竟然拥有这么厉害的能力。他想起谢凛说他“有比其他人厉害很多的地方”，他还当谢凛是在夸张和安慰他，原来、原来他真的很厉害啊。
　　
　　他不是废物。
　　
　　他特别能养活自己。
　　
　　榛真忽然低下了头，埋头喝汤，鼻音重重地回了个“好”。
　　
　　副团长脸上的笑淡了些，像想到了什么，眼中甚至有些冷意。等榛真吃完回了房，他示意尼克和他去小会议室，把凌晨收到的消息投屏了出来。
　　
　　一份关于榛真详尽的调查报告，甚至李主厨给谢凛的表，这里都有一份。
　　
　　尼克看完沉默了许久，接着骂了一句脏话，厌恶地说：“人真恶心。”
　　
　　副团长习惯了他对人族的地图炮，摸着下巴说：“小真竟然是天祁谢将军的副助，他为什么要跑？”
　　
　　尼克只是盯着榛真的年龄，嘟哝了句“十九？怎么是十九”，然后随意回道：“既然进了我们团那就是我们的人，除非小真自己要走，不然谢凛他别想来抢人。”
　　
　　副团长勾了勾嘴角，“我可不会让小真走哦。”
　　
　　尼克的注意力已经在另一件事上了，他看了半天关于榛真作为副助的介绍，起身出门，兴致勃勃地说：“我去找小真玩。”
　　
　　榛真正在房里摆弄那些玩具，听门被敲响，刚一打开，就被尼克拽了出来，搂住肩膀说，“走，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榛真一脸茫然，走出一段才面红耳赤的问：“去哪儿啊。”尼克身材和谢凛差不多，被他这么搂着，几乎算半抱在怀里了。
　　
　　尼克伸手自然地揉了揉他一侧脑袋，不答反问：“你不是我粉丝吗，看过哥哥PK直播没。”
　　
　　榛真也不知道团长抽的哪门子风，突然就要当起哥哥来，乖乖地回：“看过几次。”
　　
　　“怎么才几次？”
　　
　　“……对、对不起。”
　　
　　“哈哈哈小真你太可爱了。”
　　
　　尼克笑起来十分爽朗，榛真有些害羞，却忍不住跟着笑了。
　　
　　飞船各个区域都很大，尼克带榛真坐飞行车到了一处舱室。榛真看里头布置类似天祁的星舰馆，就知道是什么地了。
　　
　　有不少战士正准备登舰训练，见了尼克，大部分都规规矩矩地问候。
　　
　　再往里边走，也有榛真眼熟的几位SS级战士，他们就不太客气了。
　　
　　“哇，我们红河星系最帅的团长来啦。”
　　
　　“嗯？你为什么抱着小真！”
　　
　　尼克得意洋洋地把榛真往怀里带了带，“今天我和小真一起直播，你们等着看我大杀四方吧。”
　　
　　旅团及团粉皆知，团长虽然是SS+，但在虚拟战场上，日常打不过同级对手，有时候甚至连SS都能赢他，被粉丝官方鉴定的‘人菜瘾大’。
　　
　　听到他的狠话，SS战士全笑了。
　　
　　“看在小真的份上，今天要是匹配到了团长，我让你赢。”
　　
　　尼克懒得和他们废话，继续往里走，找到了一架配有副助系统的‘梦狮号’，带榛真上去了。
　　
　　不远处的SS战士齐齐纳闷。
　　
　　“团长怎么用那台机子？”
　　
　　“草，我懂了，他是带着小真玩主副机呢。”
　　
　　“……狗男人！小真知道他被团长占便宜了吗！”
　　
　　“快快快，上舰，我反悔了，我要打哭团长！”
　　
　　梦狮号里边，尼克关了舰桥门，将榛真往副助席一塞，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小真真啊，哥哥能不能打爆他们的头，可就看你努不努力了。”
　　
　　榛真又懵了，呆了五六秒才问：“您怎么知道我会操作副助系统？”看尼克温和的注视过来，他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您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尼克拍拍他的肩膀，像哄孩子似的说：“我们副团长是个死强迫症，你要是普普通通他肯定不查你，但你是个宝贝呀，他不调查个干干净净不舒服，你别生气，现在就我两知道你多大，你还是想几岁就几岁，我们不说出去。”
　　
　　“以后也别您来您去了，叫哥哥，我亲爸妈也是早就死了，我两是不是很有缘分。”
　　
　　榛真本来很是复杂的情绪顿时无影无踪，一脸哭笑不得，又讷讷地说：“你不嫌弃我没有精神体吗。”
　　
　　尼克很认真的说：“你没有脑子我都不嫌弃你。”
　　
　　“……”榛真想笑又想哭，虽然知道这可能就是团长一向的作风，但他还是高兴，重重点了点头，用软乎乎的声音说：“我会努力帮你打他们的。”
　　
　　尼克哈哈大笑，然后大大咧咧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
　　
　　一棵树。
　　
　　一棵足有两人高的大树。
　　
　　榛真第一次亲眼看见植物系的伴兽，眼睛睁得滚圆。
　　
　　那树朝他伸来一条枝叶，在他脸颊边轻轻蹭了蹭，尼克就说：“翠斯很喜欢你哦。”
　　
　　榛真下意识想去摸，却猛然想起阿瑞斯那次，忙住了手。
　　
　　尼克见了，不以为意地说：“没关系，你随便碰就是。”
　　
　　榛真犹疑了几秒，伸手摸了摸面前看起来很柔嫩的叶片，或许因为等级原因，没有阿瑞斯那种触感，他正想着，就听尼克变了调地叫着“等、等等一下”，榛真立刻缩回了手，惴惴不安地望着尼克。
　　
　　尼克眼神古怪起来，先让翠斯又伸出几条枝叶碰了榛真，感受了片刻，不信邪似的说：“你再摸摸。”
　　
　　榛真不解，却听话地照做。
　　
　　翠斯像是很舒服似的叶片全张开了，但尼克却脖子都红了一片，抖着手让榛真停下，好半天才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小真，以后你千万不要主动摸别人的精神体。”见少年一副像给人添麻烦了的窘迫，他又连忙补充，“除非是你很喜欢的人，呃，不过也不能天天摸。”
　　
　　尼克仿佛急于缓解尴尬，连忙去主舰位坐好，说先和AI做一次模拟训练调整下手感。
　　
　　两人进了随机战场，一局结束得十分快。
　　
　　尼克调出战斗数据查看，简单算了算，回头双眼发亮地说：“小真，你在副助里果然也是顶尖级别的呢。”
　　
　　“是、是吗？”榛真愣愣地说。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没自己很厉害的意识啊。”尼克都替他着急，站起身来投屏了天祁军校论坛凤归的帖子，像老师讲解那般，迅速在旁边划着数据和公式，边算边说：“你虽然没有精神体，但是给出的场作用力比精神体配合度接近100%的还要高，谢凛和我，场指数全部都达到了9以上。”
　　
　　“你和凤归的指数肯定也在9以上。”
　　
　　“我现在基本可以猜测，你拥有精神加成能力，那么大部分伴兽对你的好感度可能都不低，级别越高，给出的场作用力越高，也就是说，你和任何SS级以上的主舰配合，都能达到9以上的指数。”
　　
　　“你没有精神体，不需要搞领域融合那种腻腻歪歪的事，反而没那么多顾及，你今天可以给我当副助，明天也可以给副团长当副助，丝毫不受影响，你这不就是一个强力万能副助嘛。”
　　
　　榛真好歹学出了那么多专业课第一，尼克说的数据他自己跟着算了一遍，然后又呆了。
　　
　　原来谢凛和凤校长都想要他当副助，可能也是因为他真的很有用？
　　
　　尼克见榛真表情太过可爱，没忍住，狠狠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又气又好笑地说：“笨蛋真真啊。”揉完就坐回了主舰位，说：“走，我们强强联手打爆他们去，一会儿开直播，放心，不露脸。”
　　
　　与此同时，首都星的谢凛不知是第几次，在工作状态中又出神了。他看了眼日期，眉宇间的焦躁便有些控制不住。
　　
　　静坐许久后，他调出了一个对话框。
　　
　　「去查一下红河旅团目前的坐标」
　　
　　旅团一直在太空行进，回传消息中只大概给出了一个星系范围。
　　
　　谢凛投出星图，面无表情地看着，有消息继续进来，说团长正带着那少年在直播。谢凛微不可查地皱眉，在网上翻了翻，找到了尼克团长的直播间。
　　
　　书房里出现了虚拟战场。
　　
　　没有直播者的画面，只有声音传出来。
　　
　　男人爽朗地大笑，“哥哥厉不厉害。”
　　
　　谢凛以为他是在问粉丝，然后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说“嗯，厉害”。
　　
　　有前排粉丝发着语音弹幕。
　　
　　「团长你怎么牛起来了？这还是你吗菜团，菜团不是只有打星兽时才会变成帅团吗」
　　
　　「另一个说话的是谁，听着好乖，一点都不像是战士」
　　
　　「喂喂喂，你们仔细看，团长今天用的好像是主副机啊」
　　
　　阿瑞斯不愿意在脑域待着，蹲坐在桌边，目光灼灼地盯着战场，仿佛明白了什么，起身踱步，愤怒伤心地发出无声的吼叫。
　　
　　谢凛关了直播。
　　
　　像是碰到了很棘手的问题，目光冷沉。
　　
　　他想着他让谢石星不用再管榛真的事，自己却并没有尽到一个合格长辈的责任，在态度上最后甚至是有些缺欠的，无论如何，他应该当面再和榛真谈一谈。
　　
　　谢凛很快做了决定，他给榛真发去了消息：「旅团最近会在哪儿补给，我想见你一面」




26.  引来   “你选我嘛”

　　榛真和团长玩到饭点才下播, 累出满头汗，靠在椅子上小口喘气。
　　
　　尼克还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收了伴兽过来, 哈哈笑了几声，伸手在榛真额上一抹, 直把汗湿的头发也抹了上去，收回手随意在裤边擦了擦, 说：“走，吃饭去。”
　　
　　像想起了什么，榛真摸着额头恍惚了一瞬，然后乐呵呵地说好, 和团长出了舰桥。
　　
　　外头围了好几个SS战士, 纷纷嚷着怎么回事，尼克只是欠扁地笑，问他们被打得爽不爽。战士们直翻白眼, 转头去问榛真。
　　
　　“小真你会操作副助系统啊？”
　　
　　榛真点点头, “嗯。”
　　
　　“所以是你帮团长打我们的哦？”
　　
　　榛真不吭声了。
　　
　　“哈哈哈哈……”尼克乐得不行, “我的真真宝贝操作可厉害了, 想不到吧？”
　　
　　“喂，小真怎么就是你的了？”战士很不满, “我也要和小真一起玩！”
　　
　　“我也要！”
　　
　　“滚滚滚。”尼克搂着榛真就走，看那几人跟屁虫似的黏着吵吵, 只好不耐烦地说：“哎呀, 你们先等着！今天小真玩累了, 不玩了。”
　　
　　等上了飞行车，他问榛真想不想和其他人试试，去验证他的猜测。
　　
　　榛真其实也好奇, 就说想。
　　
　　两人回到顶层，尼克拉着榛真先去喝了杯果汁，副团长坐在客厅优雅地品茶，瞟来一眼，说：“小真去洗澡，桑德你去做饭。”
　　
　　“啊？”榛真不好意思地说，“我洗澡很快的，我来做吧。”
　　
　　“不用，”尼克推他回房，“你去洗你的，今天是我耽误你时间了。”
　　
　　“这……”
　　
　　“偶尔少一顿没关系，团长加成虽然没有你高，凑合也能吃。”副团长笑意温和，“小真你下午可以再做些甜点。”
　　
　　榛真这才放松了些，说好的，回房去洗澡。
　　
　　智能烘干时他顺手看了眼终端，两个小时前，谢凛发来了消息。
　　
　　榛真愣了，犹豫地回复「小叔叔，刚在忙，是有什么事吗」，他穿好衣服后，谢凛发了个「嗯」过来。榛真知道以谢凛的内敛，线上是问不出什么了，心情有些复杂，却又好像没那么在意了，就回「好的，那我一会儿问问他们」。
　　
　　尼克的厨艺十分平常，榛真倒是不在意，他毕竟算是粉丝，即便那菜咸的咸淡的淡，他吃得还挺开心。但副团长大概是这几天被养刁了胃口，一脸意兴阑珊，听到榛真的问题后，更是挑了挑眉，虽是笑着，榛真却莫名缩了缩脖子。
　　
　　“小真，谢将军不会是想来带你走的吧？”
　　
　　榛真一愣，“他没说是什么事。”
　　
　　副团长放轻了声音问，“如果他让你跟他回家呢。”
　　
　　听过两位团长的悉心解释，榛真已经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过想到他走后，谢凛回消息明明很冷淡，好像并不在意他的离开，以谢凛的身份地位，可选择的很多，的确没必要非他不可，就摇摇头说：“应该不会。”
　　
　　末了，看看两人，对副团长微微笑了一下，小声说：“我在首都星没有家，我更喜欢这里。”
　　
　　副团长眼神动了动，说“那我看看”，似乎是调出终端查了查行程表，边思考边说：“这片区域星兽太多，暂时没有合适的补给星，等有确定的地方我再告诉你。”
　　
　　尼克张了张嘴，副团长睨了他一眼，尼克就闭上了。
　　
　　榛真同尼克坐一排，却是看不见，便“哦”了声。吃完饭他回房午休，如实和谢凛说了情况，谢凛过了会儿回他「知道了」。榛真于是猜出来并不是要紧事，谢凛见他是想说什么呢？榛真想了会就不想了，抱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尼克带榛真与和几位SS玩了主副机，计算出来的数据果然如他所说，场作用力指数全在9以上。与3S的副团长，更是直接达到了9.4。这下那帮SS战士更黏着榛真不放了，要不是上不来顶层，几乎都要睡到榛真门口去。
　　
　　榛真被一帮人抢得晕乎乎的，天天除了做饭就是轮流和战士在舱里练习，操作水平直线稳步上升，比他自己在学校虚拟舱练得有效了不知多少倍。
　　
　　和榛真配合过多次，战士们渐渐不满足于在虚拟战场打，趁着这天晚饭后开上层小会，副团长暂时没发话，大家在SS区大厅坐成一圈，就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尼克说起来。
　　
　　“团长，找个绿星让我们去打打星兽吧！我想和小真一起打星兽！”
　　
　　“再不成打个星盗窝也行啊！”
　　
　　“团长你有段时间没更新风景动态了吧，你忘了我们团还是个旅团吗？”
　　
　　尼克“嘁”了他们一声，转过头问榛真敢不敢去真枪实弹地战斗。榛真听了有点懵，紧张，又害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逃避感，虚拟战场他其实都是当游戏怪打，如果是真实的生命体，他真不确定自己敢不敢下手。
　　
　　见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发白，尼克就摸摸他的头，安慰地说：“不敢也没关系，你本来就不是真的战士，你是主厨嘛。”
　　
　　那帮战士虽然失望，但也表示出理解。
　　
　　老顾跟在边上看热闹，也说：“小真还是个孩子呢，孩子就应该快快乐乐的，凭什么跟着你们打打杀杀的。”
　　
　　被人呵护的感觉太好了。
　　
　　好到使榛真忽然生出了勇气，对老顾笑了笑，然后大着胆子对尼克说：“我可以试试看。”听到那帮战士一阵欢呼，榛真眼睛亮晶晶的，不由地也开心起来。
　　
　　当事人都同意了，尼克与战士们便齐齐看向坐在角落单人沙发里的副团长。
　　
　　副团长纹丝不动地看着眼前的屏幕，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战士们不敢打扰，憋得扭来扭去。足有五六分钟后，副团长才轻轻“嗯”了声，慢条斯理地说：“明天一早我们会到YYU39新绿星和玫瑰军团进行稀有能源交易，时间大概半天左右，一半人跟我进城，团长带另一半人去附近和小真打星兽。至于带谁去，团长你自己选。”
　　
　　战士又一阵欢呼，然后一个个贴着尼克说“团长选我”“团长选我”“团长你今天好帅啊”，尼克很少有这种待遇，哈哈直笑，揉揉榛真的脑袋说“宝贝你来选”。
　　
　　听到这话，榛真为难地扒拉着被揉乱的头发：“我也选不来，要不抽签吧？”
　　
　　“惨了，我运气一向很差的！”有SS+战士嘟哝了句，然后鬼鬼祟祟地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一只小兔子蹦跶到榛真腿上，睁着萌萌的大眼睛，仿佛在说“你选我嘛”。这些战士的伴兽榛真已经全见过了，它们都很喜欢他，榛真也喜欢它们。
　　
　　榛真不免就有些动摇了。
　　
　　小兔子没有释放威压，一些SS感觉不出来，然而能看见同级精神体的SS+们顿时在内心“草”了，但默契地没有吭声，避着那些SS，也偷偷放出了缩小号伴兽，排着队在榛真脚下卖乖讨宠。
　　
　　榛真被萌的心都颤了，脑中却没来由地闪过了阿瑞斯，那头占有欲超强的大狮子要是看见这幕，八成会气疯吧……
　　
　　SS+战士的伴兽们平时王不见王，谁也不鸟谁，这时候倒是团结的很，敛着威压不让SS们察觉。尼克被逗得差点没笑岔气，指着他们说：“都不想跟副团长吗？你们就等着他收拾你们吧。”
　　
　　战士们一僵，立刻收了精神体，打着哈哈说“抽签好”“抽签吧”。
　　
　　这件事才如此定下。
　　
　　其后战士们也终于有了点正经模样，讨论起玫瑰军团来。
　　
　　“我说最近怎么变了路线，副团长，这次是有乌金吗？”
　　
　　副团长嗯了声。
　　
　　“玫瑰军团已经好久没出来卖乌金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副团长：“上午收到确定的消息，已经有交易成功的了。”
　　
　　有人说：“玫瑰军团又不是星盗，应该还好吧。”
　　
　　众人商量完便散会睡觉。　　
　　
　　回到顶层后，副团长对榛真笑着说：“因为不知道能否成功交易，而且绿星也并不安全，所以没和你说，等下次有了正式的补给地，我会提前告诉你的。”
　　
　　榛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副团长指的是谢凛要见他的事。
　　
　　距离谢凛上次联系他已经过去差不多十天。谢凛没再问，榛真就想着谢凛可能放弃了。虽然旅团行进速度不快，但也在太空飞了快半个月了，谢凛即使乘坐最快的飞船来见他，来去也要花上十来天，只是见一面，不值当吧。
　　
　　榛真洗漱后点开终端，有妮娜的未读消息。
　　
　　「我也要退学回家了，以后可能真的没什么机会能见面啦，希望你能在红河旅团一直开心，你就是最棒的！」
　　
　　他惊了一下，「为什么呀」
　　
　　等到睡觉，妮娜都没回复。
　　
　　榛真心里有些担心，晚上没怎么睡好，第二天尼克又大清早跑进厨房喝水，好笑地捏捏他的脸，说：“想到要和真的星兽打，昨晚是不是害怕的睡不着啊，黑眼圈都出来了，你说你逞什么强。”
　　
　　“我没有害怕。”榛真鼓了鼓腮帮，摇头晃开尼克的手。
　　
　　“好好好，你说不怕就不怕，我们真真宝贝最厉害了。”尼克大笑。
　　
　　榛真无奈，微红着脸瞪过去，却又忍不住跟着人一起笑了。
　　
　　用过餐后，飞船开始定位往YYU39新绿星停靠。
　　
　　副团长和他们不是一个方向，赶时间，先一步走了。
　　
　　尼克不着急，慢悠悠回房换了身衣服，脖子上挂出条项链来，简单的银色素链，勾着一个白色的圆球。榛真认识那条项链，尼克在举行见面会、或者拍绿星探索视频时，都会戴着它。
　　
　　他们正坐电梯下行，榛真闲的没事，就好奇地凑上去看。
　　
　　近了才看清楚，那圆球并不是白色，而是透明的，只是里边的东西是白色的，它们微微发着白光，嗯？怎么突然动起来了？他还想再凑近些，尼克忽然用手托住了他的下巴，将他头抬起来，笑眯眯地说：“宝贝是想要哥哥抱你吗？都快扑到我怀里啦。”
　　
　　榛真立刻就忘了要去看，挪开脑袋，羞恼地反驳：“才不是。”
　　
　　尼克看得直乐，不过倒没有再伸手过来搂他了。
　　
　　飞船已经停在了勉强算是座城市的上空。因为这次要带着榛真作战，尼克同十多名SS级战士反复检查了主舰、逃生舱，确定人员分配与路线后，才驾驶舰队，从飞船尾部飞了出去。
　　
　　榛真坐在尼克的副助席，透过舷窗往下望。
　　
　　被命名为YYU39的新绿星是星兽近年新占有的星土，那些战败的人类要么已经死在这片土地，要么已经乘坐飞船离开，只留下一些人造建筑还未被完全摧毁，断壁残垣与新生的植被融合，像极了他上辈子曾在画册里见过的末日景象。
　　
　　星兽讨厌人类建筑，在植被完全覆盖之前，他们不会来此居住，所以尼克要带着榛真往原先的城市中心外飞，才能找到星兽。
　　
　　望着越来越原始化的地形，榛真心情逐渐紧张起来，使他并没有听到终端传来的消息提示音。
　　
　　而带着另一队战士进入城市中心的副团长，望着数排重机甲战士前身材高大的男人，意外地挑了挑眉：“竟然是你。”




27.  崽崽   “抱歉。”

　　谢凛关了终端, 淡淡道：“贵团不愿意放人，我只好亲自来请了。”
　　
　　副团长看了看双方身后的战士，笑眯眯道：“不如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入附近一栋塌了半截的大楼。
　　
　　副团长客套地给谢凛递了支烟, “堂堂帝国将军与太空势力不清不楚，你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谢凛随手接过, 不以为意道，“你可以试试。”
　　
　　“呵。”副团长轻笑, 转口聊起了乌金交易。
　　
　　谢凛利落地同他厘清了条款，见榛真还没回复，捏着烟的手指便紧了紧。
　　
　　“请团长派人送我家小孩下船来吧，我和他有些事要说清楚。”
　　
　　副团长倒没装糊涂, 只嘲讽似的问了句：“你家？”悠哉地抽了两口烟, 才说：“小真说他在首都星没有家，他更喜欢我们团。”
　　
　　质地坚硬的电子烟裂出了一道缝。
　　
　　谢凛静静松开手，说：“是我们没照顾好他, 所以我才必须见他一面。”
　　
　　“谢石星和天祁军校那帮人有眼无珠, 一群蠢货不谈也罢, 但谢将军您不一样, ”副团长好奇地问，“小真既然答应当您的副助, 为什么后来又跑了呢，您对小真做了什么？”
　　
　　谢凛看了副团长一眼, 眼里没什么情绪, “有些误会。”一副没必要和外人详说的冷硬姿态。
　　
　　副团长耸耸肩, 继续慢条斯理地抽他的烟。
　　
　　谢凛冷冷地眯了眯眼，阿瑞斯从脑域里出来，目光紧盯着副团长, 张口吼了一声。
　　
　　那声音人类听不见，但副团长忍不住皱眉，夹烟的手磕了磕脑门。
　　
　　“抱歉，”谢凛以听不出任何歉意的语气说，“它很着急。”
　　
　　副团长舌尖顶了顶上颚，点点头，笑了：“不是我拖着你，是小真现在不在船上，我家团长带着他去打星兽了。”
　　
　　对方分明是故意藏着这事。
　　
　　谢凛气息蓦地沉下来，眉宇间笼起骇人的冷意，命令道：“让他们过来。”
　　
　　“谢将军，”副团长微笑道：“我可没有服从你的义务哦。”见谢凛投来看似平静的目光，副团长头皮微微一麻，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僵，见好就收地说：“将军不用担心，小真很厉害，我家团长也很厉害，战士们都把小真当宝贝，不会让他有事的。”
　　
　　此时，绿星另一处。
　　
　　榛真盯着战斗显示屏上冒出头的十来个星兽，操作键上的手指怎么也按不下去。
　　
　　星兽族也可以说是兽人族，等级越高，类人程度越高。他们拿着纯手工制的武器，这使榛真有种恃强凌弱的错觉，但他又十分清楚，没有精神体的星兽，自身肉.体的强度堪比重机甲，普通炮弹根本伤不了他们，他们的武器也是用兽核淬炼过的，威力惊人。
　　
　　人类将星兽划分了等级，但近百年来，星兽与人族战力起起伏伏，目前暂定的是，同级星兽战力比人类高出半级以上。根据类人度，舰机扫描出底下的星兽大概在S与SS之间，尼克选了半天才挑出来可以一战的星兽群。
　　
　　要再多一些SS，尼克就该带榛真光速跑了。
　　
　　其他战士分列两边，替他们守着战场，尼克的副舰和炮弹已经飞出去了，榛真咬牙操作，训练场上几乎例无虚发的光弹，擦着一个雄鹿星兽的肩膀飞过，让他皱眉拍了拍擦出的皮屑，张大眼睛望过来。
　　
　　“……”尼克忍住不笑。
　　
　　不过很快他也笑不出来了，那些星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齐齐朝他的舰跃来。
　　
　　战士们都唬了一跳，训练有素地变幻阵型，数架副舰连带炮弹轰过去。十多个星兽被炸得往后一翻，S级星兽的脸上出现了细小的伤口，鲜血从颊边滑落，榛真脸色发白，怔怔地看着监视屏。
　　
　　尼克皱起了眉，“怪了，他们怎么不还手？”
　　
　　那点轻伤星兽们不放在眼里，又朝尼克的主舰跃来。
　　
　　战士们连忙支援，星兽这回有意识了，烦躁地甩出武器，一个战士险险躲过，主舰翼尖被破空的武器波震碎了。星兽朝其他战士挥出武器，却向尼克的主舰伸出手，像是想把它抓下来，又不想伤了它。
　　
　　尼克狐疑地看了眼胸前的项链，操作舰队往后退。
　　
　　那刻有个SS星兽跃得很近，额上长角，深邃的五官在监视屏上突然放大，他张嘴叫了句什么，声音传进中控室，榛真目光顿时一呆。
　　
　　“他喊的什么啊？”尼克听不懂星兽的语言，纳闷地皱眉。
　　
　　榛真明明也不懂，却诡异地在脑中出现了两个字——崽崽。
　　
　　他盯着监视屏发愣，完全忘了操作。
　　
　　还是尼克出于安全考虑，连炸下几个重型炮弹，疾速退至高空。因为星兽不攻击尼克的主舰，他们被正面炸了个猛的，身上也出现了一些伤口。榛真下意识放大监视屏，像是担心星兽似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看到他们伤得不轻，榛真不禁咬住了下唇。
　　
　　尼克见那帮星兽不屈不挠地死盯着他这，还有个迅速跑开，像是去召集队伍，觉得不妙，呼了句“撤”，领着战士们立刻原路飞回。
　　
　　“奇怪奇怪。”尼克自言自语着，取下项链皱眉盯了片刻，又戴回去，正要看榛真，终端来了消息，副团长让他们打完后进城一趟。
　　
　　舰队飞过去很快，尼克就没回，顺手打开了地图。
　　
　　星兽心智普遍不高，干不出追踪的事，不过今天状况有些异常，他便绕了些路才进到城里。
　　
　　舰机落地后，尼克随意看了眼榛真，发现少年白着脸，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以为榛真被吓到了，哈哈笑了两声，去把人搂出来，哄骗道：“没事，我第一次打星兽的时候都吓哭了。”
　　
　　他话刚落，就看见榛真抿了抿嘴，眼里有了水光。
　　
　　“……”撒谎不带脑子的尼克愣住，“咳”了声，轻声说：“你还真哭啦。”
　　
　　“我也不想。”榛真迷茫，又有些委屈地说，“但不知道为什么。”
　　
　　尼克单手搂着榛真走下舷梯，另一只手给他擦眼角，偷偷说：“你可别在副团长面前哭，他会揍我的。”
　　
　　榛真一下笑出声，也敢吐槽尼克了：“团长你好菜啊。”
　　
　　“宝贝你不乖了！”尼克捏他的脸。
　　
　　其他战士也刚下来，纷纷嚷着“小真你没事吧”，榛真正掰尼克的手指，笑着去看战士们，视线扫过去，看见了七八步外站着的谢凛，顿时目瞪口呆。
　　
　　尼克最近才在资料里见过谢凛，条件反射地将榛真往怀里带了带。
　　
　　榛真贴着尼克的胸膛，艰难地转过头，傻傻地望向谢凛。
　　
　　他、他怎么在这儿？
　　
　　谢凛目光似有似无的瞥过尼克的手，然后与榛真对上，沉声道：“真真，过来。”
　　
　　榛真还愣着，尼克又死死地搂着他，一时没动。
　　
　　谢凛嘴角很平，直直地看过来。
　　
　　旁边的副团长笑了笑，招手道：“小真，过来。”
　　
　　尼克松了手，榛真也回了神，眼里还带着茫然，犹豫地上前。快走近时，谢凛一步跨上来，伸手牵住了榛真，朝副团长微微颔首，便拉着榛真往边上走去。
　　
　　谢凛的手握得很紧，榛真糊里糊涂地被他牵到了一处僻静的建筑边。
　　
　　这时天上的太阳被一些云挡住了，四周都是破败的建筑，藤蔓与树爬得高高的。谢凛背着光，低着头看榛真。
　　
　　榛真的手还被他握着，疑惑地叫了句小叔叔。
　　
　　他眼睛本来就大，再睁大些，就带出些黑白分明的孩子气，也像孩子不记仇似的，看不出那些委屈的痕迹，谢凛一眨不眨地看了片刻，将他扯过来，抱进怀里，手扣着他的后脑勺，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只轻声说：“抱歉。”
　　
　　榛真又愣了。
　　
　　“我见过李主厨了。”谢凛松开了榛真，看着他，“那段时间是没钱吃饭吗。”
　　
　　李主厨没和榛真说过，他脑子想了好一会儿，把事想明白后，才点头说：“嗯，管家说账上钱不够买天然食材，那段时间联系不上石星，又不好意思问族里借钱，我就自己想了想办法。”
　　
　　“为什么不和管家说你没钱。”
　　
　　榛真垂下眼，“我说了，她不信。”
　　
　　谢凛摸摸他的头，“所以急性胃炎是饿出来的。”
　　
　　榛真抬眼看谢凛，似乎想起来他那句‘任性’的点评，不情不愿地说：“是啊。”
　　
　　谢凛不说话了，眼神终于能看出些变化，像是有几分歉疚。
　　
　　榛真一怔，有了些手足无措，大概是最近和尼克他们常混在一起，自然地伸手拍拍谢凛的肩膀，仰着脸安慰道：“我已经没事啦。小叔叔。”
　　
　　谢凛：“……”
　　
　　榛真讪讪地缩了回来，无辜地看着谢凛，“小叔叔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想到团长的交易，好奇地问：“你也是来和玫瑰军团买东西的吗？”
　　
　　谢凛说：“我来这是为了见你。”
　　
　　榛真惊讶地眨了眨眼。
　　
　　他心情很奇妙，才发现谢凛和谢石星不同，谢石星只说不做，而谢凛是个行动派，在线上冷冷淡淡，原来是要见面和他道歉，可谢凛其实没什么错，即便他的确因为谢凛难受过好几天。
　　
　　谢凛能追过来，榛真意外地感动。
　　
　　却不再心动了。
　　
　　他想，他那时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而谢凛就是他的浮木，他依赖地想紧紧抓住，短暂的时间里，不受控制地投入了不该有的情感，然后落了水，难受得快窒息，直到他来到旅团，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差，发现那水其实并不深，他只要站起来，就可以找回自己的呼吸。
　　
　　谢凛看着榛真，忽然有些想不起来少年喝完酒、撞进他怀里时的那个眼神了。
　　
　　不远处传来尼克的喊声：“真真宝贝！说完了吗，我们该回去吃饭啦！”
　　
　　对这份工作格外热情的榛真下意识抽手，谢凛却紧紧握着，榛真“啊”了声，犹犹豫豫着，乖巧地问：“小叔叔，你还要说什么吗？”




28.  酸涩（捉虫）   小时候的榛真，就是这么……

　　谢凛沉默了两秒, 用很平静的语气说：“阿瑞斯想见你。”
　　
　　事实上，阿瑞斯早出来了，应该是在榛真身上感受到了太多精神体的气息, 它又是炸毛，又是气得直发抖, 谢凛看它舔崽子似的将榛真刷了一遍，眼下姿态没那么难看了, 便让它现了形。
　　
　　“阿瑞斯……”
　　
　　榛真与大狮子对上眼，看它一副‘为什么突然走掉’‘为什么背着我和别的伴兽玩’的伤心质疑，明知没道理，还是心虚地摸了摸耳朵, “我……”　　
　　
　　“小真宝贝~”
　　
　　“小真真~我好饿啊~”
　　
　　尼克又招魂似的乱喊起来。
　　
　　榛真往那边看, 再看向阿瑞斯和谢凛，虽然纠结，但还是坚定地说了出来：“小叔叔, 我该回去了。”他红了红脸, 又微微笑着说：“小叔叔你能特地过来找我, 我很高兴, 等我以后挣了钱，有假的时候我一定回首都星看你。”
　　
　　谢凛看出了少年对旅团的喜爱, 他想着他只是来表达失责的歉意，既然说完, 是该走了。却不知为何情绪不仅没能舒缓, 反而更坏了。他手没松开, 淡淡“嗯”了声，说“我送你”，不紧不慢地牵着榛真过去。
　　
　　阿瑞斯紧跟在旁, 急躁得尾巴一直往地上甩。
　　
　　榛真不是很喜欢分别，眼中有了淡淡的感伤，不过当看见前方冲他笑呵呵招手的尼克，便也开心地弯起了嘴角。
　　
　　谢凛恰好偏头看了眼，就是这刻，心中蓦地划过一丝难言的酸涩。
　　
　　——他记得，小时候的榛真，就是这么笑的。
　　
　　哦，他好几次心不在焉地想过，那见人就笑的小傻子长大后怎么变得如此小心又软弱，笑容总是怯怯的，生怕给人添麻烦，明明五岁时就能吃掉两大碗饭菜，成年后反倒胃口变得那么小。
　　
　　谢凛原先不知道榛真在谢石星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也没注意过榛真在学校是怎么上的课，但回想起那位女同学的话，他现在好像更加明白了。
　　
　　他嘴唇抿得很紧，人送到了，手却没松开。
　　
　　榛真一直被谢凛牵着，手心都发烫，他有些难受的动了动，谢凛这才意识到了似的放开，静静地望着他。榛真小声说“我走啦，小叔叔再见”，谢凛颔首。他走出几步，发现阿瑞斯亦步亦趋地跟着，立刻哭笑不得，停下来回头去看谢凛。
　　
　　谢凛顿了顿，把阿瑞斯收回了脑域内。
　　
　　他看到榛真又被那个男人搂住了，那个男人说“宝贝我今天想吃红烧大鸡腿”，阿瑞斯疯狂抓挠，他头疼欲裂，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听到终端传来特别提醒，好像终于可以转移注意力了一般，迅速打开来看，然后便怔住了。
　　
　　可能过了几秒，也可能一秒都没有，他开口叫了榛真的名字。
　　
　　榛真还没走远，疑惑地看来。
　　
　　谢凛走过去，沉肃地说：“谢石星失联了。”
　　
　　榛真猛地睁大了眼睛。
　　
　　其他战士被副团长领着去搬运乌金回飞船，这里只有尼克，谢凛就直说道：“还有凤校长，他们一整支队伍都失联了，因为这次的能源极其罕见，邻近的克里斯帝国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派出军队将他们所在的绿星包围了，随时准备出手，军部已经派了人过去，王室又命我即刻前往支援。”
　　
　　谢凛看着榛真，诚恳地请求：“对方主帅是3S+的霍特老将军，真真，我需要你暂时来当我的副助。等救出凤校长他们，我会再送你回旅团。”
　　
　　榛真半天没说话。
　　
　　尼克骂了句“草”，皱眉道：“小真没上过战场，他打个星兽都要怕，你带他去干嘛？”
　　
　　谢凛看了尼克一眼，平静地解释：“任务绿星无主，帝国之间不过是互相威慑，并不会真的打起来，你知道真真的能力，有他在，阿瑞斯可以达到3S+的领域，使克里斯帝国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令人担心的反而是能源星，那儿星兽太多了，讯号消失应该是有双S+级星兽开了屏蔽场，一天联系不上谢石星，他们就一天比一天危险。”谢凛皱眉说：“真真，军校向你们隐瞒了很多事情，二年级生今年会如此频繁的出任务，是因为从去年起，有很多执行秘密任务的高年级生，都失联了，至今没有找到还活着的人。”
　　
　　榛真在听到谢石星失联时心就慌了，这下更是吓白了脸。
　　
　　他想到上次谢石星也说过任务出了意外，不过那次好歹人回来了。
　　
　　虽然谢石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他从小把人当弟弟，谢石星小时候也护过他，更何况，谢石星是谢母唯一的儿子，他受谢家养育十多年，于情于理，都无法放任不管。他没有过多犹豫，红着眼看向尼克，带着哭腔叫了句团长。
　　
　　尼克懂榛真的想法，心疼地搂搂他，说：“要不我跟你去一趟吧。”
　　
　　谢凛面无表情地说：“尼克团长，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你是双S+，并不能起到关键性作用，而且你出现在天祁的军队里，还会惹来不少麻烦。”
　　
　　他迅速调来了飞行车，轻声问：“真真，你愿意跟我去吗。”
　　
　　榛真眼里有泪，点点头，正要跟着走，突然回身扑进了尼克怀里，伤心地又叫了句团长。尼克叹了口气，揉揉他的脑袋，说：“我还没帮你教训谢石星那个混蛋呢，他肯定不会有事的，你这么厉害，一定能救出他们。记得跟哥哥保持联系。”
　　
　　榛真抽噎着说“嗯，谢石星不会有事的”抹抹眼泪，又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尼克替他擦眼泪，揶揄地说：“这下可是我没看住你，让你跟人跑了，你要是不回来，副团长能揍死我。”
　　
　　正担心焦急的榛真没忍住，一下又笑了。
　　
　　尼克摘下脖子上的项链，给榛真戴上，嘿嘿笑着说：“我宝贵的护身符借你用一段时间，你一定要回来还我啊。”
　　
　　榛真吃惊地张了张嘴，尼克却不让他拒绝，推着他上车说早去早回。
　　
　　谢凛站在舷梯边，也不知看了多久，对尼克颔首，带榛真飞往私人飞船。
　　
　　榛真趴在窗边，等看不见尼克了，才恍惚地坐回位子上，手不自觉摸着脖子上的项链。谢凛看了眼便不想看似的收回目光，放出阿瑞斯，兀自拿出平板查看航行路线。
　　
　　阿瑞斯很开心地在榛真身边趴下来。
　　
　　榛真不免想到了玛尔斯，如果谢石星真的有事，玛尔斯也将会消失。他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当着谢凛的面还是有些拘束，忙低头擦了擦。
　　
　　谢凛好像并没有看他，却低声说：“真真，想哭的话不用忍着，我不会笑你。”
　　
　　榛真发觉今天的谢凛一直很温和，也不知是因为歉意，还是因为有所求，但的确好相处了许多，就轻声问：“石星他们失联多久了？”
　　
　　“两天。”
　　
　　不妙的数字。榛真心情焦灼，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的阿瑞斯。
　　
　　阿瑞斯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谢凛手颤了颤，呼吸一瞬紧绷，却没出声制止。直到阿瑞斯得寸进尺地翻了个身，将肚皮露出来，榛真才回过神，慌张地瞄了眼谢凛，见他面色似乎没变，便松了口气。想到尼克说过“只能摸很喜欢的人”，尴尬地红了红脸，打开自己的终端，装作无事发生。
　　
　　而谢凛看着被捏碎了一角的平板，若无其事地换了一块，然后眼睛盯着屏幕，半天都没转动。
　　
　　因为时间紧急，飞船不得不使用极速跃迁功能，榛真体质弱，飞船停在空间站后，他难受得面色惨白，窝在椅子里起不来。谢凛起身过来松开了他的安全扣，摸摸他的脸，皱眉问还好吗，榛真如实说没力气了，谢凛便打横抱起他，同无垠一起下了车。
　　
　　一名长相美艳的女性领着数名军部人员等在那儿，见谢凛亲自抱着榛真，眼神都震了震。
　　
　　谢凛抬眼一看，微微皱了皱眉，冷淡问候：“二公主。”
　　
　　祁露只是盯着他怀里的榛真，挑了挑眉，“他看起来病得不轻，这就是您说的很厉害的副助吗？”




29.  出头   “我才没有开玩笑。”……

　　即使对方是帝国公主, 谢凛的目光也毫不客气的冷下来。
　　
　　“公主是在怀疑我的选择吗。”
　　
　　祁露笑容微僵，双臂交叉在胸前：“将军，我只是觉得您的小副助看起来身体不太好。”
　　
　　“他累了。”谢凛没有过多解释, “请允许我先带他回舰桥，有什么事稍后再谈。”
　　
　　祁露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军部人员立刻给他们带路。谢凛的专属舰机已经停在了空间站，熟悉的后勤实验室研究员过来交接, 看了看闭着眼的榛真，轻声问：“将军，榛真少爷这样，还能进舰桥吗？”
　　
　　“他并不需要操作什么, ”谢凛平静吩咐：”去让人换一张软一点的沙发。”
　　
　　“是。”
　　
　　榛真隐约能听见一些话, 他被谢凛轻轻放进座椅，谢凛调整好椅背，握了握他的手, 似乎觉得他冷, 取了张毯子来给他盖上。这时代没几个人会犯跃迁不适症, 榛真又破例地无药可治, 只能靠自己缓过来。
　　
　　他闭上眼睡了。
　　
　　谢凛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听少年呼吸平稳, 才略俯下身子，指尖从他眼角擦过, 又目光冷沉地盯着他胸前的项链。
　　
　　阿瑞斯在熟悉的空间, 蹲在喜欢的人身边, 精神说不出的满足，它也像觉得那东西碍眼似的，伸出爪子去扒拉, 瞅瞅谢凛，意思很明显：快摘了快摘了。
　　
　　谢凛淡淡扫了它一眼。
　　
　　终端有消息进来，谢凛简单回复了几句，把阿瑞斯留在了舰桥，关闭中控室的门，去到外边舰机里的会议室，和等候在这的军部人员开起了会。
　　
　　榛真醒来的时候，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阿瑞斯变成了小阿瑞斯，躺在他肚子上，本来正无聊地甩着尾巴，见他睁开眼，立刻瞪着圆圆的兽眼爬上来，仰起缩小版的毛茸茸大头，一副‘求摸’的殷切期盼。
　　
　　这、这也太萌了。
　　
　　榛真咽了咽口水，左右看看谢凛不在，又想到之前摸那么久谢凛好像也并不是很难受，就大着胆子用指尖轻轻顺了一下阿瑞斯的鬃毛。
　　
　　阿瑞斯愉悦地翻了个滚，还要。
　　
　　榛真连忙摇头。
　　
　　不远处，会议室里，谢凛正点着克里斯帝国的兵力布置冷静说着，说一半突然停住，眉心猛地一跳。
　　
　　祁露问：“将军，有什么不妥吗？”
　　
　　谢凛停了几秒，深呼吸了一下，说没有，面无表情地继续，只是语速稍快了，将剩下说完便让其他人去按命令执行，半小时后准备出发。
　　
　　祁露瞟了瞟谢凛匆匆的背影，点开终端，目光阴晦地盯着照片上的少年。
　　
　　中控室大门被打开时，榛真正在和尼克聊着天，对方惨兮兮地说被副团长和其他战士围殴，让榛真千万千万要记得回来。虽然知道其中有夸张的成分，但被团里人重视需要的感觉，使榛真内心的不安与焦躁缓解了许多。
　　
　　谢石星失联，妮娜也失联。
　　
　　他看了眼一直没回复的对话框，见谢凛进来，忍不住问道：“小叔叔，学校那边还有什么事吗？我有位同学和我说她退学了，我问她为什么，她没回我。”
　　
　　谢凛一顿，“是妮娜吗？”
　　
　　榛真有些意外谢凛竟然记得妮娜，惊讶地点点头。
　　
　　“稍等。”他点开终端问了学校的人，很快回道：“副助系没有额外的变动，妮娜已经自行离开学校了。”
　　
　　榛真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我会再让人查，”谢凛走上前，低头看过来，“舰队半小时后出发，你先吃点东西，想吃什么。”
　　
　　“啊，”榛真想起身，“我自己去做吧，小叔叔你吃了吗。”
　　
　　谢凛按住了他，命令式的口吻，“不用。”
　　
　　或许是想到尼克几小时前嚷着要吃红烧鸡腿，鸡肉又便宜，榛真无意识地说：“那、那就吃鸡腿吧，一小根就可以了。”
　　
　　谢凛声音有些冷淡：“没有。”
　　
　　榛真就拘谨了些，“那有什么吃什么，我不挑的。”
　　
　　谢凛盯着他：“有虾。”
　　
　　榛真讨厌海腥味，脸上不自觉露出些不情愿，犹豫地要说好，谢凛又说“有牛肉”，他眼睛亮了一下，谢凛就说“吃牛肉吧”，榛真点点头。
　　
　　谢凛出去了，AI处理食材很快，没几分钟他便端来了一小块西红柿煎牛排，还有半杯鲜榨果汁。旅团天然食材管够，榛真胃口最近被养大了，这点分量吃着就不太饱，他把果汁喝光，舔舔下唇，却什么都没说。
　　
　　“吃多了一会儿上路你的胃会难受。”谢凛淡淡道。
　　
　　榛真愣了愣，迟缓地回了个“哦”。
　　
　　舰队很快从空间站出发了，非战斗状态，谢凛没有升起操作台，只是坐在主位上忙着公务。
　　
　　榛真继续和尼克聊天，心情再紧张，也时不时被对方搞怪的话语逗笑。阿瑞斯像是已经忘了要维持大狮子的威风，将自己变得更小，蹲在榛真肩膀上看他聊天，尾巴一甩一甩。
　　
　　谢凛漫不经心地点了项审批，系统提示‘请勿重复提交’。
　　
　　他手指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冷着脸划过去。
　　
　　凤归与谢石星的任务地点在LLM22绿星，这个星球并不算大，已经被克里斯帝国的舰队团团围住。天祁帝国的军队同他们在太空僵持了一天，对方似乎觉得他们的实力不足为惧，正打算再派一支队伍进入绿星。
　　
　　谢凛舰队的到来有效制止了克里斯这一行径。
　　
　　刚准备飞的舰机立刻调头，停在了原位。
　　
　　二十架巨型副舰如臂使指地与主舰同步调飞来，强烈的压迫感，同时彰显出主舰指挥3S+级别的绝对实力。
　　
　　这边克里斯帝国领头的、已经晋升3S+很久的霍特老将军，能驾驶的也不过是二十架。
　　
　　两两对峙，一时谁都没有动作。
　　
　　非战斗人员会议室内，研究员们都很兴奋。
　　
　　“将军竟然真的可以达到3S+的领域场，二十架副舰，比之前整整多出四架！”
　　
　　“这真的是那位副助激发出来的领域吗？”
　　
　　方研究员，也就是最早知道榛真能力，时刻关注论坛，第一时间向谢凛汇报凤归要抢人的那位研究员，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屏，感慨地说：“榛真少爷虽然没有精神体，但是能力真的很不一般。如果将军的舰机搭载了副助系统，会更厉害。”
　　
　　祁露与几名内阁成员坐在另一边，有人说：“你们就这么确定是副助的能力？谢将军在3S等级已经积累很久了，万一是等级快要提升的作用呢？”
　　
　　方研究员知道王室很不满意谢凛选择榛真少爷当副助，他装傻地挠了挠头，回道：“您说的这也不是不可能……”
　　
　　内阁还有人小声说：“一个被谢家真少爷赶出去的未婚夫，还叫什么少爷，好笑，那副助的亲生父母也不过是一对小科员而已。”
　　
　　祁露讥嘲地勾了勾嘴角。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方研究员用眼神示意不用多争，很忙碌似的分析起了数据。
　　
　　两国这一对峙，便是三天。期间克里斯王子和祁露公主在线上还曾有过商讨，就稀有能源的归属，双方保持着礼仪扯皮了很久，最后谁也不肯让出己方的利益。
　　
　　于是他们都在等，等里边的人出来。
　　
　　绿星里除了凤归那支队伍，就是克里斯派进去的一支队伍。
　　
　　谁先出来，不管有没有拿到能源石，都将会成为双方瞩目的焦点。
　　
　　而榛真难免为此焦虑，谢石星已经失联五天了。被克里斯挡着，王室没有强行突破的打算，一切都只能等凤校长他们自己出来。生死面前，他对谢石星生不出怨气，只剩下了担心。
　　
　　谢凛舰队的战斗状态只在第一时间赶来时示了示威，后来就收了副舰。榛真不用一直待在中控室，他毕竟是军校生，也会跟着谢凛到旁边参加小会，没有祁露与内阁成员的会议，基本是与谢凛相熟的军部人士，对榛真便没那么多眼神。
　　
　　战势研讨，谢凛不避着榛真。
　　
　　现在宇宙战争激烈扩张，榛真不管在旅团还是哪儿，这些都是必修课，他有意让榛真多学习锻炼，也会询问他的看法。
　　
　　数天没消息，焦虑的不只是榛真，在场有与凤校长熟悉的战士，皱眉说：“不能再等下去了，王室那帮冷血的政客不拿人命当回事，我忍不了！再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投出克里斯包围圈的舰队图，放大指出某个位置，“我盯很久了，这处是他们防线最薄弱的地方，将军，您只需要暂时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只需要三秒，我就能破开它，迅速带一支队伍进去，只要我们动作快，克里斯来不及反应，等回过神，忌惮您的实力，也只能忍，顶多最后他也派支队伍进来。”
　　
　　谢凛没说话，手上飞快列了几道数据，片刻后道：“3秒太长，克里斯的反应时间在2.3秒之内。”
　　
　　这位战士是谢凛之下最强的一位，他都需要3秒，那其他人就不可能比他快。
　　
　　场中一片沉默。
　　
　　战士“草”了一声，捶桌道：“早知道我他妈在匹配赛上就随便先找个副助了，有用的总比没有强。”
　　
　　榛真听到这里，不禁抬眼去瞅战士。
　　
　　谢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榛真。
　　
　　而榛真已经开口了，乖乖软软的，却透出异样的坚定，“我可以当你的副助。”
　　
　　那战士条件反射地说：“你开什么玩笑，你一个F——”
　　
　　谢凛的气势令战士戛然住口，然后像是才想起来榛真是凤归和谢凛都要的副助，面上正表情复杂，便看见那漂亮少年皱起了秀气的眉毛，有些生气似的微微红了脸，说：“我才没有开玩笑。”
　　
　　“如果你不信任我，你可以把你的伴兽放出来，看它、看它对我有没有好感度。”
　　
　　榛真忍着羞怯，一字一句地说。
　　
　　他想，如果说红河旅团有教会他什么，那么一定是‘用实力让那些人闭嘴’的勇气。




30.  合作   “我有没有机会啊？”

　　那战士还愣着, 谢凛抬手止停了会议，面无表情地对榛真说：“你跟我出来一下。”起身，用带着几分压迫感的目光望过来。
　　
　　榛真抿了抿唇, 离座走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回到了邻近的舰桥。
　　
　　门关上, 谢凛便没有再掩饰情绪，沉下脸冷声道：“我知道你担心谢石星, 但这并不是你拿自己去冒险的理由。”
　　
　　谢凛在生气。
　　
　　榛真明确感受到了，他有些害怕，却握着拳头勇敢地直视过去，小声说：“我有能力, 我不觉得自己是在冒险。”
　　
　　谢凛冷静地指出：“你没有和星兽.交手的实战经验。”
　　
　　“我、我有。”榛真说, “尼克团长带我打过一次。”
　　
　　“一次？”谢凛扯了扯嘴角。
　　
　　或许被其中轻微的嘲意激到了，榛真红了眼，冲动地说：“我也想证明自己, 我是一个合格的军校生, 虽然这里的人没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们还是看不起我, 如果我真是一个废物，那就算了, 但我不是啊。”
　　
　　谢凛愣了，他看着少年委屈的模样, 过了好几秒, 静静地问：“你坚持要这么做吗？”
　　
　　榛真郑重地点头。
　　
　　谢凛继续沉默片刻, 说：“我可以接受你和崔上校去执行破开防线的任务，让支援队进去，但你们要即刻返回舰队, 不得进入绿星，这是我能容许的底线。”
　　
　　榛真呆了呆。
　　
　　谢凛上前，把他握紧的拳头松开，牵住，眼神温和了些，又似乎有些无奈，平静地说：“你没有支援经验，和星兽战斗经验也少，进去大概帮不上忙，而且绿星很危险，我不能放任你一个人去冒险。”
　　
　　如果谢凛强硬拒绝，榛真会生气，可谢凛合理表示出担心，榛真本来脾气就软，冲动一下没了，也知道他说的没错，乖乖说那好吧。
　　
　　谢凛牵着榛真回了会议室。
　　
　　里头正讨论着什么，门一开赶紧闭嘴。
　　
　　见榛真是被手把手牵进来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齐齐盯向了崔上校。
　　
　　崔上校对上谢凛的目光，头皮瞬间发麻，他下意识站了起来。
　　
　　谢凛松开了榛真，让出半步，对崔上校说：“放出你的伴兽，和他测好感度。”
　　
　　在场只有几个人能看到崔上校的伴兽，他忍了忍，放出了精神体。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白猫，脾气很乖张，崔上校自己都不觉得和伴兽有好感度，完全不认为它会喜欢榛真，因必须服从命令而不满地深深皱眉。
　　
　　不过很快，他看到自家白猫好奇地瞅了瞅榛真，试探地从桌上踱步过去，歪了歪脑袋，似乎感受着什么，接着就亲昵地跳到了榛真的肩膀上，去蹭他的脸。
　　
　　崔上校并没有允许榛真看见自己的伴兽，所以少年对此毫无所觉。
　　
　　场中同级战士立马“咦”了起来，崔上校不自觉松了眉头，震惊地看着他的猫。
　　
　　榛真从对方表情和现场反应得出了结果，也松了口气。
　　
　　即使尼克确认过很多遍，习惯了被看轻的他，怀疑自己的想法还是会时不时冒头。又一次验证了能力，榛真难得自信地微微抬起了头。
　　
　　白猫还想蹭，阿瑞斯气得要疯。
　　
　　谢凛冷眼看向崔上校，示意他收走自己的伴兽。
　　
　　崔上校回过神，收了白猫，直到榛真重新落座，他还投去奇异的打量视线。
　　
　　不只是他，另外几位SS+也好奇得很，只是碍于谢凛的威压，不敢放出自己的伴兽去测好感度。
　　
　　谢凛投出三维图，划出了绿星屏蔽场的范围，又更细致地确定了航行路线、舰队配置，最后将同榛真说的决定又向崔上校命令了一遍，态度十分冷硬。
　　
　　好像是抢了将军的副助，崔上校很心虚，虽然不太情愿，仍点头应下。他想，如果少年真的有特别的能力，还在成长期，确实需要顾及对方的安全，而且凤归好像也很在意这孩子。
　　
　　那边，内阁收到通知，有些人很不悦，说军部越过他们做这个决定是什么意思，不肯同意，而祁露听到是崔上校和榛真去破开防线，又看了看小队战士名单，眼睛顿时一眯，让内阁的人稍安勿躁，沉思了会儿，只说军部的担忧考虑也没错，如果有极高的成功率，让他们试试也无妨。
　　
　　王室公主的话还是有一定分量，内阁成员只能闭嘴。
　　
　　等祁露回了自己的舱室，冷冷一笑，从自己终端列表里找到了某位军部成员，发去了消息。
　　
　　任务的制定和安排很快落实，谢凛亲自演算过多次，最后定下了突破时间——两小时后。
　　
　　这里没有虚拟战场，榛真和崔上校只能上舰机先试试配合。崔上校驾驶的是高级量产机，自带副助系统，也需要提前调试。谢凛在前方坐镇，便让无垠护送榛真绕后去了崔上校的主舰。谢凛平时很少让无垠出现在公众面前，一路遇到的人都看直了眼。
　　
　　这使崔上校也更加意识到，榛真在谢凛心中的分量不轻，但却依然忍不住怀疑，一个最低等的F级，就算伴兽对他有好感，但他又没有伴兽领域，是否有能力胜任他的副助。
　　
　　时间很快到了执行一刻。
　　
　　谢凛给榛真发去「加油」，在中控室升起操作台，十五块环形三维投影蓦地亮起，接着是十六块，但第十六块亮了两秒，又很快消失。
　　
　　榛真不在舰桥，焦躁的阿瑞斯伴兽领域也不稳起来。
　　
　　谢凛皱眉说：“阿瑞斯，真真需要你的帮助。”
　　
　　阿瑞斯也像是明白些什么，它跳到了榛真的座椅上，望着舷窗外对面的敌军，愤怒地张开了嘴。
　　
　　十九块面板骤然亮起。
　　
　　谢凛濒临突破，这几晚和榛真同在舰桥里休息，精神力又有所上升，但没有榛真，第二十块怎么也无法出来，不过也足够唬住克里斯的老将军了。
　　
　　看见副舰一架一架排开，克里斯那边果然有所反应，霍特也迅速驾驶出副舰。
　　
　　趁着这阵骚动，崔上校和榛真驾驶的舰队找到机会，如光一般划过太空，刺穿了克里斯的包围圈，支援舰队紧跟而上。
　　
　　中控室里。
　　
　　崔上校在实战中第一次感受到快把他吓呆的伴兽领域加成，忍着没立刻去看少年，当即调头准备返回。
　　
　　因为这多出来的回程时间，被撞开的克里斯舰队有反应快的，当即发射出来了无人战机，榛真有备无患地开着副助系统，在崔上校都没动作之前，极快地打掉了那几艘战机。
　　
　　崔上校内心一个“草”字闪过。
　　
　　就在此刻，支援舰队里一架主舰稍稍脱离了既定路线，排出副舰，挡住了崔上校的主舰。榛真和崔上校都睁大眼睛，负责主驾驶的崔上校靠丰富经验，迅速拐开才没撞上去。
　　
　　这一拐，时间便来不及了，克里斯重新补上了防线，并火力全开，而被舰队与炮火逼挡的崔上校，只能被迫跟着支援队进了绿星。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时间才过去仅仅五秒。
　　
　　崔上校在统一频道骂道怎么回事，那用副舰挡住他们的战士说：“我看他们想打——”
　　
　　通讯中断。
　　
　　完了。崔上校脖子后面直发凉，这代表他们已经进入了星兽的屏蔽场内。
　　
　　通讯之外，支援队还有别的信号灯联系方式，队长也是莫名其妙，看崔上校都进来了，只能打灯示意崔上校跟上队伍。
　　
　　退回去，他不能保证安全突围，不退，如果在绿星落单，那也会很危险。
　　
　　眼下不能犹豫，决定在电光火石之间，崔上校咬牙跟上了支援队。如果少年出了事，崔上校觉得谢将军估计会弄死他。
　　
　　妈的，麻了。
　　
　　榛真呆愣后，反倒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果决，他摸了摸藏在衣服底下的项链，对于与星兽作战，心中既莫名地抵触，又莫名地觉得，星兽们好像并没有人们口中说的那么残暴。
　　
　　他不想打星兽，也不怕星兽。
　　
　　崔上校吐出一口气，终于有时间，眼神复杂地回头看向榛真，动了动嘴，说：“抱歉，我之前对你态度不太好。”
　　
　　一句话出口，后边的就自然多了。
　　
　　“你确实挺厉害的，不像个F，操作水平也非常高，你是八门、还是九门专业课都第一？难怪凤归和谢将军都要你当副助。”
　　
　　崔上校挠了挠头，瞟了眼他那只正蹲在少年膝上、讨好摇尾巴的傲娇白猫，讪讪地说：“我听说你好像没去和将军做最后登记，也没答应凤归，你看——”
　　
　　“我有没有机会啊？”
　　
　　榛真：“……”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地脸红了。
　　
　　“我家白猫叫娜娜斯，它是不是很可爱，”崔上校越说越上头，“将军的狮子太凶，老凤的狐狸太狡猾，还是猫猫可爱，对吧？”
　　
　　仿佛知道自己正在被主人推荐，娜娜斯优雅地在榛真膝上伸了个懒腰，水汪汪的眼睛冲着他眨来眨去。
　　
　　榛真“咳”了声，尴尬地说：“上校，是不是应该优先任务啊。”
　　
　　“哦对对对。”崔上校转过头，不忘撂下一句“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等对方看不见了，榛真才抿唇，很轻地笑了一下，又感慨地收敛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星际时代，果然，没有什么比战斗实力更让人看重的了。接着又想到外边等着他返回的谢凛，不知道会生气多还是担心多，不由苦恼地皱了眉头。




31.  抢走   「要么打，要么让开」

　　LLM22绿星约首都星一半大, 舰队很快扫过半个星球，在一大片密林里发现了数量不少的舰机。领队示意众人跟着他往下降落。
　　
　　每落一段，会有一阵缓冲观察时间。
　　
　　榛真一眨不眨地看着显示屏, 只觉得附近平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星兽，也看不见人影。
　　
　　等近了, 众人才看见那些舰机大部分都呈现出损毁状态。
　　
　　榛真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领队的舰机落下了，崔上校也紧跟着着陆。就在脚架撑开的那一秒, 所有舰机的动力系统陡然停止，落地缓冲失败，舰机猛地往地面砸去，一排舰机挨个追尾, 撞出数十米才停下。
　　
　　这点冲撞力对战士们来说还好, 榛真就有些撑不住了，强忍住恶心欲吐的难受，闭了闭眼, 再睁开, 发现中控室里一片黑, 荧蓝色发光棒亮了起来。
　　
　　崔上校迅速检查了一番, 神情变得十分凝重。
　　
　　“草……”
　　
　　他推开操作台，先过来看了眼榛真。
　　
　　“没事吧？”
　　
　　榛真忍耐地摇摇头。
　　
　　光太暗, 崔上校并不能看清少年的脸色，他匆匆说：“不知道什么原因, 舰机能源不能用了, 我先下去问问其他人, 你坐在这里不要动。”
　　
　　整艘舰机的自动功能都失效，榛真半闭着眼，听到崔上校用手推开舱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这才“嘶”了声，解开安全扣，手轻轻按了按肋骨，疼得眼中泛出生理性的泪水。
　　
　　榛真叹了口气。
　　
　　这具身体的质量实在太差了。
　　
　　他坐了会儿，扶着椅子站起来，正打算去找治疗仪随便缓解下疼痛，崔上校却快步回来了，说：“这地方有古怪，其他人的能源也都没有反应了。那些舰机有我们人的，也有克里斯的，估计情况都一样。”
　　
　　“难怪星兽要屏蔽通讯，凤归他们一直不出来，这他妈是出不去啊。”
　　
　　崔上校握拳捶了下掌，忧心地看着榛真，这也太不妙了。
　　
　　榛真愣住，顾不上胸口疼，想了想，问：“舰机的能源系统和飞行车机甲不一样，它们能用吗？”
　　
　　崔上校和他想一处去了，说正要去看，让榛真干脆和他一起过去。
　　
　　两人到了舱室，发现都能启动，崔上校勉强松了口气。榛真没有精神体，驾驶不了机甲，崔上校去把舱室门拉开，让榛真开了一辆小飞行车先出去，他驾驶机甲很快也跳了出来。
　　
　　外边其他战士们也都上了机甲。
　　
　　一下没了杀伤力最强的舰机，出师不利，众人的情绪难免有些低沉。
　　
　　不过在场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没沉默太久，领队很快做了决定，他命令一人先去舰机顶上用防水漆写上警示语，然后同崔上校说：“如果我们一直没回，将军肯定还会再想办法派人进来，这里最好有人守着接应，要是来一批倒一批，我们也别想出去了，你既然稀里糊涂进来了，就和榛真在这儿等吧，记得躲着点。我们去找凤校长他们。”
　　
　　崔上校没辙，集体战斗力大幅度跌落，也不能指望他们能保护榛真，折腾半天最后还是落了单，只能听从领队的建议，和榛真在停摆的舰机附近藏了起来。
　　
　　天色阴沉，浓浓的雾笼罩在星球上方，绿色密林都透着一股灰意。
　　
　　这林子的树都很高，足有十多米，两人紧挨着在树下躲着，崔上校叩开车窗，蹲下来嘱咐榛真：“要是有星兽来了，我空不出手抱着你跑的话，你就自己跟着我飞，这里没讯号也没地图，不能自动驾驶，你操作一定要小心。”
　　
　　榛真握着手动驾驶盘，胸口闷痛，不方便说话，就点点头。
　　
　　崔上校心神都在防御上，没注意榛真的脸色，说完便起身，警惕地打量四方。
　　
　　有咚咚的脚步声骤然近了。
　　
　　崔上校内心骂了句脏话，迅速敲了下车壁，榛真连忙绷紧精神。
　　
　　然而来的却不是星兽，一架破破烂烂的机甲从林子那头跑了过来，两方碰上，都是一愣。崔上校机甲上有帝国军徽，来人打开扬声器问：“天祁的？”
　　
　　榛真听到声音一呆，也开了扬声器：“宁越溪？”
　　
　　那边沉默了，走近，机甲胸部变成透明窗口，坐在里边的宁越溪露出了脸，皱眉俯视着榛真：“你怎么在这儿？”
　　
　　他眉头忽而又一松，“谢将军来了？”
　　
　　但看榛真身边的机甲不是无垠，就微微眯了眯眼。
　　
　　崔上校在大赛上刷到过宁越溪的资料，认得他，也露出脸，“怎么就你一个人？凤校长呢？”
　　
　　宁越溪扫了眼崔上校作战服上的军衔，冷淡道：“校长他们和克里斯的人正在抢能源，我这台机甲损坏率太高了，我先过去换一架。”没等回复，他便兀自跑去了舰队那儿，几分钟后，重新换了台机甲跑过来。
　　
　　他学了崔上校的句式，不是很客气地问：“怎么就你们两？谢将军呢？”
　　
　　知道凤归还活着，崔上校心情总算轻松了些，也不计较对方的语气，简单说了下外边的形势。听到谢将军不在，宁越溪瞥了眼榛真，突然问崔上校：“你跟我去支援校长吗？”
　　
　　崔上校为难地看了眼飞行车，“那边情况怎么样。”
　　
　　“问题不大。”宁越溪像是赶时间，只催他：“去不去。”
　　
　　崔上校想着一时半会也不会有舰队来，又想看凤归，就抱起榛真的飞行车，说走。等跑过一大段路，穿过密林，到了一处高低嶙峋的红色山崖，崔校长瞟了眼底下的战况，一句“草”，接着一句：“这他妈叫问题不大？”
　　
　　两方机甲，还有一群星兽，混乱战得不可开交。
　　
　　宁越溪刷的支出武器，直接跳了下去。
　　
　　崔上校想着这学生也太不靠谱了，这战况，万一波及上来，榛真的飞行车可没有战斗能力，出了事怎么办。他没有犹豫，抱着车子就想往回溜。然而不知怎的，不少星兽都骤然朝他这儿望来。
　　
　　？
　　
　　崔上校自觉一点气势都没漏，不知道什么吸引了星兽的注意力，眼下也顾不上思考，掉转头就跑。没跑出几步，三个SS级星兽赫然挡在了他面前。
　　
　　星兽战斗力与驾驶星舰的人类尚且有半个级别差，更何况是没有舰机的崔上校。
　　
　　他瞬时出了身冷汗，果断把车往天上一抛，想让榛真自己先飞走。
　　
　　顷刻间爆发的冲击力让本来就胸口疼的榛真一声闷哼，手抖得就没来得及。便是这一耽误，一个星兽跃起来拽住了飞行车，三个星兽像抢到了宝贝似的，嘴里吼出一连串崔上校完全听不懂的话，举着车子飞快地跑了。
　　
　　不止是他们，底下其他的星兽能源也不要了，纷纷撤走。
　　
　　一切不过几个眨眼之间。
　　
　　崔上校懵了，两国战士也懵了，但因为能源还在，战士们又打了起来。崔上校回过神立马去追，但放眼望去，那帮星兽早已没了踪影。
　　
　　他无意识念了句“完了”，在机甲内痛苦地抱住了头。
　　
　　而此刻的太空，谢凛看了眼时间，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极为冷沉。他已经很久没感受过如此焦灼的等待，他想到了十三年前那场战役，便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一般，回到舰机主位，升起了操作台。
　　
　　副舰再次排出。
　　
　　对面的克里斯王子皱眉，“我们都没计较了，谢凛怎么又来了？”
　　
　　有消息传到霍特的舰机，他看了眼发件人，点下接收。
　　
　　「要么打，要么让开」
　　
　　这一点都不符合帝国礼仪，然而霍特却感受到了这句话后冰冷的不耐烦，那是一触即发的战意。




32.  星兽   “啊。”

　　绿星。
　　
　　崔上校慌乱又无奈, 只能先加入机甲混战。
　　
　　没多久，绕了一圈的支援队也搜到了这儿，天祁人数占优, 克里斯的人只好暂时撤退。
　　
　　地上到处是机械体弹夹残骸。凤归驾驶机甲找到几根标针，踢开杂物, 挖了挖，从泥地里捏出一块小指节大的淡黄色石头。在他宽大的机甲手掌上, 衬得犹如米粒一般。
　　
　　凤归“嗤”了声，打开胸口的防护罩，从机甲手中拿过了能源石。
　　
　　众机甲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这块好大！”
　　
　　“你们来得太及时了！克里斯的人简直像蟑螂一样, 烦死了, 明明是我们先来的，每次都要和我们抢，草。”
　　
　　“对了, 星兽怎么突然跑了啊？”
　　
　　崔上校硬着头皮上前, “老凤, 榛真被星兽——”他想了两秒才找出一个合适的词, “被星兽抢走了。”
　　
　　“榛真？被抢走？”凤归面色骤变，“他怎么会来这儿？谢凛他妈在搞什么？”
　　
　　“真真？”
　　
　　另一个震惊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是谢石星。
　　
　　他撞开一群机甲, 几乎是用吼的，问：“哪个真真？”
　　
　　崔上校看是他, 担忧憋闷的怒气也上来了, “还有哪个榛真？你不要的那个未婚夫啊！要不是因为担心你, 他也不会来这！”
　　
　　凤归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让领队过来，将装有能源石的盒子给他, 说“你先带着他们回舰队附近”，问清楚星兽离开的方向，便立刻拔腿追了上去。崔上校想跟着，凤归不耐烦地甩他句“你别添乱”，他只能停住，愤愤地挠头。
　　
　　谢石星僵在原地两三秒，当即想去追凤归。
　　
　　宁越溪拦住了他，凑近冷声说：“凤校长是这里唯一能打过那群星兽的人，你现在等级都不稳定，有什么用，去拖后腿吗？”
　　
　　谢石星表情痛苦又阴沉，一言不发地看着宁越溪。
　　
　　“怎么？”宁越溪挑了挑眉，“你不是不喜欢榛真吗？他又不是死了，你瞪我干什么。”
　　
　　谢石星从喉咙里挤出话来，嘶哑地说：“他是我弟弟。”他不再看宁越溪，拉下隔离罩，坐在机甲里捂住了嘴，眼神麻木得毫无焦距。
　　
　　领队命令大家转移，队中几个副助系四年级生低声交谈。
　　
　　“我们系那个F生啊？他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点，机甲都驾驶不了，这里是他能来的地方吗，还要麻烦凤校长去救他。”
　　
　　“谢将军就让他来？”
　　
　　“没听到吗，是为了谢石星，估计谢将军都无语了，干脆懒得管。”
　　
　　谢石星抖着唇想发作，听崔上校骂道：“你们他妈给我闭嘴！榛真没你们说的那么弱，他比你们很多人厉害多了！”
　　
　　那帮人沉默了，但明显不相信崔上校的话。
　　
　　领队也疑惑地瞅来一眼。
　　
　　崔上校深感无奈，如果不是亲自感受过榛真的能力，他也不会相信，一个F，能有多强。
　　
　　一队人回了停摆舰队附近。
　　
　　看生物钟到了饭点，他们下了机甲，打算吃点东西。
　　
　　这时天上飞来一排极为震撼的主副舰，后边还随着数列舰队，密密麻麻布满上空。众人惊讶地抬头望，有天祁国徽的，也有克里斯的，应该是看见了警示语，舰机停在空中，接着所有人都认识的、战斗状态下的无垠率先从高空跃了下来。
　　
　　“哇！”
　　
　　“草！是狂战甲无垠！”
　　
　　即便场合不太对，战士们振奋地呼喊起来。
　　
　　只有崔上校脑内一震，眼神瞬间呆滞。
　　
　　紧接着，无数台机甲、悬浮车一窝蜂从舰机里下来了。
　　
　　两国识趣地各分出场地，因为谢凛突如其来的强硬，争论多日的稀有能源归属落定为各凭本事，各方能从星兽那儿抢多少，就抢多少，没必要撕破脸来浪费兵力打，毕竟如今人类的共同敌人，是星兽。
　　
　　祁露同克里斯王子是在谢凛动作后才进行的简单商议，她表面大气有礼，心里实际恼火得不行。
　　
　　内阁那些人直说“谢将军未免太独断了”“他眼里还有王室吗”，祁露平时多为谢凛说好话打圆场，此时也闭口不言，眸中全是扭曲的怒火。
　　
　　凭什么榛真一进去，谢凛就按捺不住了？
　　
　　她与内阁几人坐悬浮车跟着谢凛落下，等他们出来，领队忙上前，将能源石呈上。
　　
　　谢凛看都没看，目光扫了眼撞得七歪八扭的舰队，转过来没看见榛真，便迅速望向人群中的崔上校。
　　
　　祁露拿过盒子打开，脾气很不好的冷笑：“折腾这么多天，就抢到这么点东西？”
　　
　　有战士忍不住说：“公主殿下，这种能源石非常稀有，我们测过，它的能量值极高，一克抵得上两百公斤乌金！而且我们怀疑舰队能源系统失效和这个星球的能源石有关，它可能还有更厉害的作用。”
　　
　　这价值实在惊人。
　　
　　内阁的人忍不住来看，祁露也松开了眉头。
　　
　　谢凛像是完全没听见，大步走到崔上校面前，冷声问：“真真呢？”
　　
　　崔上校的伴兽在脑域里瑟瑟发抖，他结结巴巴地说：“榛真被、被星兽抢走了，凤校长已经、已经去救了。”
　　
　　一股骇人的威压骤然铺开。
　　
　　不少人都忍不住按住了脑袋，惊疑不定地望着场中的谢凛。
　　
　　谢凛盯着崔上校看了三秒，看得崔上校腿都忍不住发颤，才面无表情地命令：“给我看你的记录仪。”
　　
　　崔上校忙去拷了，从终端发给谢凛。
　　
　　谢凛倍速看完，见星兽们是举着榛真离开的，气势便渐渐收住，只是脸上的神情依然令人看了心里发怵。他又倒回去，定在崔上校蹲下来嘱咐榛真那段。
　　
　　少年脸色发白，像是忍着什么说不出话，乖巧点头。
　　
　　他不舒服，是受伤了吗。
　　
　　谢凛视线再掠过那些明显碰撞过的舰队，胸中生出无法自控的怒意，或许还有一丝隐秘的心疼。那种情感，多年不曾出现在他身上，使谢凛也不大能确定它是不是真的。他没时间理会，迅速登上无垠，沿着记录里的路线，飞奔而去。
　　
　　谢石星愣愣地望着无垠远去的身影。
　　
　　谢凛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好像在意的只有真真。他只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该有的轨迹，使人不安起来。
　　
　　而此时的榛真，同样不安地坐在飞行车里，表情又有些呆呆的，看着窗外围住他的星兽们。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等级高的成年星兽，长相几乎与人类无异，只是面、耳部还会留着些兽类特征，等级低一些的，兽类部分便要多一些。小星兽则全是兽态，蹲在车窗前，热切地盯着他，用爪子一个劲地挠玻璃，像是想把他挠出来。
　　
　　几位美丽的雌性抱开了小星兽，凑过来看他，满脸都是慈爱的惊叹。
　　
　　又几位高大的雄性拨开她们，试探着摸了摸玻璃，接着谨慎地卸下窗，唯恐伤到他一般。
　　
　　榛真的不安消失了，被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替代，他都忘了自己可以打开车门下去，直到被一位额上有虎纹的俊美雄兽抱出来。
　　
　　那雄兽身长足有两米多，是这群星兽中类人程度最高的，大概是SS+级。
　　
　　榛真有些瘦弱，在他怀里就像个小孩。
　　
　　一群星兽围了上来，有摸他脸的，有摸他手的，还有些够不着的小星兽急得跳脚，他们嘴里都重复着一个同样的词语，那个榛真之前听过，诡异的明白意思的词语，崽崽。
　　
　　榛真心中一点害怕都没有，他靠着雄兽宽厚的胸膛，傻傻地低头看小星兽们。
　　
　　为什么连小崽子们都叫他崽崽啊？
　　
　　他是不是理解错了？
　　
　　想摸他的星兽太多了，有不小心碰到他胸口的，榛真不由轻轻“啊”了声。
　　
　　雄兽立刻凶巴巴地朝人群吼了一句，榛真莫名觉得他似乎应该能听懂，然而又似懂非懂，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雄兽抱着他往一处去，那群星兽吼也吼不走，还眼巴巴地跟着，兴奋又开心地叽里咕噜。
　　
　　榛真抬眼看了看附近。
　　
　　这里像是一处山谷，巨大的瀑布从林间落下，河两岸的林子里有许多高脚木屋，看来是星兽某个族群的聚居地。星兽崇尚原始，讨厌人类建筑，住所都极为朴实自然。榛真被雄兽抱进了最高的那栋，轻轻放在柔软的兽皮上。
　　
　　十多只小星兽瞬间蹦跶起来往上跳，然后被成年星兽拎起脖子丢出屋外。
　　
　　雄兽威严地命令了什么，其他星兽也退开了些。位置空了，雄兽便盘腿坐下，伸手来解榛真的作战服。
　　
　　即便不是人类，当着一群星兽，榛真也很羞耻，慌张地去推。
　　
　　雄兽握着他的手，安抚地说了句话，弯腰低下头来碰了碰他的额头。
　　
　　榛真一愣，脑中又出现了三个字，崽崽乖。
　　
　　见他真的听话不抵抗了，雄兽满意又怜爱地摸摸他的脸。对方的手很大，一个巴掌便能把他的头罩住，榛真不过呆了几秒，就被解开了作战服，雄兽将手覆在他胸口，一股暖洋洋的热意涌过来，没多久，榛真感到胸口不疼了。
　　
　　他恍惚地望着雄兽温和的面庞，不知道这些星兽对他的照顾喜爱从何而来。
　　
　　难道因为他没有精神体，他们把他当成星兽了？
　　
　　雄兽给他重新盖好衣服，从兽皮裤兜里掏出来一块拳头大的宝石，在他眼前晃了晃，像是给孩子治完伤，要拿玩具哄一哄似的。
　　
　　那宝石淡黄色，泛着晶莹的微光。
　　
　　榛真觉得好看，目光下意识追着它走。
　　
　　雄兽英俊的脸上便露出一个笑来，将宝石塞到他手里。
　　
　　榛真不过抓着好奇地看了看，围观许久的星兽以为他喜欢，立刻拥上来，纷纷从兜里掏出大小不一的宝石，一边嚷着乖崽崽，一边往他怀里塞，就连趁乱偷挤进来的小星兽，也往毛茸茸的身上摸，不知从哪儿摸出来宝石，叫着崽崽啊，用爪子抓着往榛真身上拍。
　　
　　“啊。”
　　
　　榛真傻眼了。




33.  二更   “狗男人，你懂个屁”……

　　榛真是军校生, 他在无数教学中见过星兽的残暴。
　　
　　十年前的斯托卡，一个帝国十亿人民被星兽屠戮殆尽，震惊整个红河星系。那是星兽与人类大战全面爆发的开端。联盟突破七千亿的人类战死数统计, 都无不在证明一个事实，星兽是不聪明, 但他们绝对不是温和的种族。
　　
　　此刻的温情，令榛真既诡异的熟悉, 又无端的恐慌。
　　
　　这具身体的奇异，他越来越迷惑了。
　　
　　‘他’这个时代的生身父母是帝国系统内很普通的一对科员，负责研究绿星地质，当年正是在某绿星偶然救下了谢石星父母。‘他’的父母死在了星兽手里, 谢石星父母重伤, 带着还在襁褓中的‘他’回到了首都星，‘他’傻了五六年，直到他穿越而来。
　　
　　榛真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难道‘他’其实是星兽？不然怎么能隐约听懂星兽的语言？
　　
　　不对, 星兽从来没有低于A的基因等级, 而且再高级的星兽都会有兽类特征。
　　
　　‘他’是人类。
　　
　　榛真想不明白, 他被星兽们的热情弄得晕头转向, 还是雄兽看他表情不对，喝退众人, 命人取了丰盛的天然食物来，亲手喂榛真吃下。榛真好久没有被人喂过饭, 糊里糊涂地吃完后, 雄兽又抱着他去瀑布下洗澡, 一群星兽高高兴兴地跟着看热闹。
　　
　　这回榛真说什么也不听话了，脸红到脖子，死死抓着衣领。
　　
　　雄兽纳闷地说“崽崽乖”“乖崽崽”“@#@￥#*”, 榛真一个劲摇头，羞愤地望着那些星兽。雄兽好像明白了，他朝岸边发出一声长长的虎啸，星兽们先是嚷嚷着一通咕噜，小星兽嗷嗷地叫，不舍地看看榛真，但雄兽很坚决，他们便悻悻地散去了。
　　
　　榛真垮下肩膀，擦擦头上的汗。
　　
　　雄兽又来脱他衣服了。也不知什么原因，榛真在雄虎星兽手下很乖顺。雄兽将他放在河里的大石块上，用大手舀水，给他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雄兽身上一直散发出暖烘烘的热气，榛真像是在桑拿房，竟也不觉得冷。
　　
　　洗完后，雄兽烘干水分，再给他穿上一套不知什么材质织成、纯白绵软的内衣、灯笼裤、小背心，脚上再套上双系带白袜，榛真被雄兽举着左看右看，他看出来雄兽这时候是非常满意了，又把他抱进怀里，还在他头顶上大大咧咧亲了一口，宠溺地叫了句崽崽。
　　
　　榛真：“……”
　　
　　他已经彻底混乱了，他真的是人类吗？
　　
　　雄兽抱着他回木屋，那群星兽又围过来了，看见榛真换掉了人类的衣服，喔喔地叫唤。雄兽嫌他们吵似的，去木屋里把散落在兽皮上的宝石一包，拎着出来，几个跳跃，撂下哇哇大叫的族人，来到一处山崖边盘腿坐下，让榛真坐在他怀里看风景。
　　
　　山崖下森林与水流静静的，迅疾的风被雄兽挡住，吹到榛真这儿，只剩下温柔的丝丝缕缕。
　　
　　这一幕似曾相识。
　　
　　榛真目光微怔，有茫然的泪水从眼角流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张了张口，说出一个“大”字，又愣愣地止住。大什么？他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东西。
　　
　　想不起来，心里很难过。
　　
　　雄兽低头看他，担心地问了句什么，榛真迷惑地看着落在手心的泪水，不解地摇头。雄兽拍拍他的背，往他怀里塞了个宝石。
　　
　　榛真握着宝石发呆。
　　
　　没多久，他脖子上多了一串宝石做的项链，和尼克送他的项链高低错落挂着，倒是好看得很。又过了阵，雄兽津津有味地把那些宝石串成了各式手链、脚链、腰链，统统挂在了他身上。
　　
　　淡黄色宝石质地很轻，甚至能半飘在空中，榛真不感到累赘，反而觉得身体轻盈了许多。
　　
　　最后那颗大宝石，雄兽捏成三块，给他做了个头冠。
　　
　　要不是雄兽表情很慈祥，榛真看着一身求婚似的首饰，真会想歪。
　　
　　傍晚时分雄兽带他回聚居地，照旧喂了饭，同他鸡同鸭讲地交流了一阵，然后赶走那些也想一起睡的族人，搂着他在兽皮垫上睡下。
　　
　　榛真想等雄兽睡着后查看终端，是不是有通讯信号。可他不睡，雄兽躺在旁边，就一直撑头盯着他，还有节奏地拍他的背，像是想哄他快点睡，榛真无奈，只好闭上眼睛打算先睡会儿。
　　
　　崽崽呼吸平稳后，雄兽放心地撒开手躺下，正准备睡，一道影子忽然出现在床边。
　　
　　雄兽表情立刻变得凶恶而警惕，完全没有面对榛真时的温和可亲，但只是一秒，他惊愕地看向影子，从床上下来，单膝跪地，那影子向他说了一句话，像是支撑不住，很快便消失，又融在了榛真身下。
　　
　　雄兽没有犹豫，看了眼床上的少年，迅速出门，召来SS族人，命令一些人在木屋外守着，他和其余人去祀台合力打开空间场，雄兽匆匆走进了空间裂缝，身影消失在黑色的旋涡中。
　　
　　而此时，瀑布上方，凤归和谢凛已经守了很久。
　　
　　凤归正兀自说着话：“你说好不好笑，我们两个3S，居然都破不掉星兽SS+的场。”
　　
　　“五十年以前，3S人类和SS+星兽，还算是势均力敌的，人类与星兽整体也是互相制衡的，五十年后，人类弄出了副助系，使A级也能参与到与星兽的战斗中，整体实力大大增强。那些年我们人类多嚣张啊，占领了一个又一个绿星，杀了一群又一群星兽。”
　　
　　“可是后来呢，估计是造物主也看不下去，使星兽又找到了提升实力的办法，并且越来越强，看现在这战势，人类好像要完呢。”
　　
　　凤归懒洋洋地说着，仿佛在深夜卸下了某种伪装，对着谢凛无所顾忌。
　　
　　谢凛只是淡淡地问：“原来校长也是反副助派的吗。”
　　
　　“嘁。”凤归似乎是开玩笑，又颇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反人类。”
　　
　　谢凛眯了眯眼，忽然冷声道：“领域场没了。”
　　
　　凤归也感受到了，两人确认过瀑布下的气息，果断驾驶机甲跳了下去。
　　
　　谢凛在落地那刻，阿瑞斯便激动又焦急地吼了声。
　　
　　榛真就在附近。
　　
　　虽然早有少年还活着的猜测，但只有这时，谢凛提着的心才堪堪放松，他立刻朝着阿瑞斯感知到的方位冲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外敌使星兽们十分气愤，纷纷从空间场中抽出武器，向两人攻来。
　　
　　场中没有SS+，这些SS星兽并不是很难对付，谢凛没恋战，撞开木屋，看见躺在兽皮上的榛真，那副打扮第一时间差点没认出来，阿瑞斯要和他精神链接，没法出来，急得直挠他。谢凛便过去单手抱起榛真，跳出了木屋。
　　
　　这下星兽们不敢再攻击谢凛了，惊慌又愤怒地喊着崽崽。
　　
　　榛真醒了，第一眼看见机甲举起射击武器要朝星兽们扫去，不由大惊失色：“不要！”
　　
　　谢凛顿住，停在半空，看着那群明显因榛真而掣肘的星兽，皱起了眉头。凤归也过来了，机甲内，他听到星兽们对榛真的喊声，眼神变得无比震惊，很快，他回过神，喊了句“别打了，先跑再说”，和谢凛迅速飞出了山谷。
　　
　　榛真在无垠怀里，听着底下悲痛的呼喊，泪水夺眶而出。
　　
　　他像是被迫从家园离开的孩子，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星兽不擅追踪，两人迅速绕了几圈后便甩开了追上来的星兽，在昏暗幽深的树下停住。
　　
　　谢凛下了机甲，将榛真抱进怀里。
　　
　　榛真哭得喘不过气，谢凛心里有些慌乱，他支着腿在无垠机械臂上坐下，扶着榛真柔软的脖子，皱眉低声问怎么了。夜晚太暗，月光被林子挡住，他看不清榛真的表情，只听到一阵阵伤心的哭声，胸中憋出一股酸涩的躁郁。
　　
　　凤归也跳下了机甲，他半弯下腰看榛真，瞪了谢凛一眼，骂了句“狗男人，你懂个屁”，轻柔地擦掉榛真的泪水，哄道：“崽崽不哭啦。”
　　
　　崽崽这两个字像是一个开关。
　　
　　榛真莫名其妙的泪水渐渐停了，他奇怪地看了眼凤归，不哭了，只是沉默地不说话。
　　
　　谢凛这时也没顾得上凤归有些异样的称呼，说先回去吧，抱着榛真登上无垠，设定了自动驾驶。他们没有在这儿多停留，直接回了驻扎地。
　　
　　临时营地。
　　
　　谢凛的研究员有幸拿到一指甲盖能源石，刚分析了点，取完报告要去找同事讨论，见谢凛抱着榛真回来，先是下意识颔首，下一刻，瞪着少年一身的能源石，目光发直地张大了嘴巴。




34.  标题   「没关系，多久我都可以等」……

　　谢凛顺着研究员的视线低头一看, 对那些乱七八糟的宝石心里有了数。他想了想，让研究员去取能量盒来，大步进了临时研究所, 将榛真放在椅子上。凤归跟着进来了，他也像是才认出那些石头是什么, 古怪地似笑非笑。
　　
　　其他研究员们看着一身能量石的少年，也惊呆了。
　　
　　营地人多眼杂, 祁露和内阁的人很快闻讯赶来。祁露神色不明地看了眼榛真，转头问研究员：“那些是能量石？”
　　
　　研究员谨慎地说：“从外观上来看很相似，如果需要进一步确认，还得用仪器进行检测。”
　　
　　祁露抬了抬下巴, 理所当然地命令：“那还愣着干什么, 去拿下来，全部都做一下检测。”
　　
　　榛真本来在发呆，迟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气红了脸, 忍不住伸手抓住了身边谢凛的手。
　　
　　谢凛微微一顿, 反手握住了他, 冷冷瞥了研究员一眼，研究员立马不敢动了。谢凛看向祁露, 沉静开口：“榛真是军校生，但不是军部人员, 他并没有向帝国无偿提供个人物品的责任。”
　　
　　祁露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她冷笑道：“将军，眼下这种情况，您跟我说责任？”
　　
　　“不然呢？”谢凛淡淡抬眼, “我是榛真的监护人，公主难道想从我这儿抢东西吗。”
　　
　　祁露被噎得满眼怒火，内阁的人不满了，碍于谢凛的身份，不敢直接骂人，从帝国大义上委婉地进行了劝说，谢凛只是漠然，无所谓地不予置喙。
　　
　　凤归双手抱胸看热闹，这帮人面前，以他的身份插嘴也是白说，嘴上挂着嘲讽的笑意。
　　
　　先前那位研究员拎了最大号的能量箱进来，看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小心翼翼又迅速地把箱子放在了榛真旁边的桌上。
　　
　　谢凛松开榛真的手，扶着椅子俯身去取他头上的宝石冠。榛真说不出为什么，心里很不乐意，就是谢凛也不行，他往后一靠，躲开了谢凛的手，抿唇瞪过来。谢凛看他兔子似的瞪着眼，难得生气一回，倒是有了点之前的态度，不自觉扯了扯嘴角，轻声耐心地解释。
　　
　　“这些石头可能会让舰队的能源系统失效，我现在要带你回去，只能暂时把它们用能源箱隔开。”
　　
　　榛真抿抿唇，小声说我自己来，慢吞吞地摘下首饰。
　　
　　他还想着那群星兽，心中无来由的悲伤，他想把宝石还回去，可看那位公主冷冰冰盯着他的模样，便意识到这很难实现。他忽然很讨厌人类的贪婪，对未来可能要与星兽作战，第一次无比痛恶起来。
　　
　　祁露这时忍下了怒气，阴沉地问：“榛真是吧，星兽为什么不杀你？你向他们求饶了？”
　　
　　榛真还没说什么，谢凛像是终于不耐烦了，冷冷道：“向星兽求和不正是陛下的主张吗？还是公主您觉悟更高？”他话里有深刻的讥讽，这事只在内阁和军部贵族军官内部小范围讨论过，屋内的研究员们被震惊得大气都不敢出。
　　
　　凤归都是第一次听闻，差点笑出声。又想到帝国一边想求和，一边还要偷偷和星兽抢能源石，舌尖在上颚重重扫过，眼里一片讥诮的阴冷。
　　
　　“谢将军！”
　　
　　内阁几位老人指着谢凛直抖。
　　
　　见那些人气得跳脚，榛真的心情就好了一些，他把首饰全放进了能量箱，去拉谢凛的手。谢凛敛了气势，看榛真只穿着袜子，干脆又打横抱起了他。
　　
　　榛真手勾着谢凛的背，只顾低头去看箱子。
　　
　　谢凛正想让研究员拿了，凤归自然地拎起箱子，笑眯眯地说：“老谢，我舰队废了，让我坐你的回去呗。”
　　
　　凤归这人有分寸没分寸的疯惯了，谢凛也不在意，点点头，和他一道出来了。
　　
　　等他们一走，消息迅速传遍了临时营地。
　　
　　“真的假的，一身的能源石？”
　　
　　“草，星兽这是怎么了？”
　　
　　“有人猜是因为那个F没有精神体，星兽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这都可以？自己人也不至于送那么多能源石吧？就没人觉得这里边有问题吗？”
　　
　　谢石星在临时住所，听到真真没事，紧绷的精神瞬间缓下，然后痛苦地扶住了额头，玛尔斯一动不动地趴在脑域里，从主人到伴兽，都颓废不已。谢石星想，真真还是那么喜欢他，喜欢到连自己的安全都不顾，他开始后悔之前那么对真真，又害怕这份后悔。
　　
　　宁越溪推门进来了，神情比平常还要冷淡。
　　
　　他看了眼谢石星，突然问：“人回来了，你不去看看吗。”
　　
　　谢石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越来越觉得宁越溪的心思难猜，远比不上单纯的真真，一眼就能看透情绪好坏，想到大伯他们和宁家父母已经在商量他们两的婚事了，就只能摇摇头说：“知道他没事就行了。”
　　
　　那边，凤归和谢凛登上机甲回了主舰。
　　
　　这里还留着部分人，其中就有方研究员，他看榛真平安归来，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这么一个稀有的人才，要是折在这颗小小的绿星，可就太遗憾了。
　　
　　先前一直作战斗准备，谢凛和榛真都是在中控室睡的，如今用不着，谢凛便抱着榛真去了他的休息室，凤归进屋放下箱子，不着急走，点开终端发现讯号已经恢复了，就给榛真发了条消息：「晚上能上星网吗」
　　
　　谢凛将榛真放在床上，起身看向凤归：“外边有空的休息室，你自己随便找一间睡。”
　　
　　凤归看榛真情绪不高，也就不在这儿多做纠缠，说了句行吧，转身离开了。无垠去将门关紧，站在门口不动了。
　　
　　谢凛沉着地挽起作战服的袖口，低头看着榛真，一时不知该问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查看支援舰队的记录，不知道榛真是怎么进的绿星，是失误，还是因为担心谢石星而自作主张？他粗略想了想，暂时不愿意深究，只淡淡问：“哪儿受伤了？”
　　
　　榛真下意识摸向胸口。
　　
　　谢凛微微皱眉，正要来看，又见少年摇头，说：“星兽帮我治好了。”
　　
　　榛真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谢凛随口说了句猜的，转去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放出了等急了的阿瑞斯，兀自沉思着什么。榛真现在对兽类很有好感，看着围着他转圈圈的大狮子出神，想到被谢凛和凤归带出山谷时，雄虎星兽不知去了哪儿，又想到了同是老虎的玛尔斯。
　　
　　他越过阿瑞斯看向谢凛，“小叔叔，石星他怎么样了？”
　　
　　谢凛手中动作一顿，抬眼，没什么情绪的说：“他没事。”垂下眼松开了作战服最上边的扣子，问：“你要见他吗？”
　　
　　榛真更想见的是玛尔斯，他脑中闪过宁越溪的脸，对见不见谢石星，反倒犹豫起来。也不知谢凛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冷静地替他做了决定：“我去让他上来。”
　　
　　谢凛出去了，阿瑞斯还没和榛真玩够，也被带走了。
　　
　　榛真一个人待着，摸摸身上柔软的衣服，又难受得很。终端有信息提醒，他这边失联差不多一天，尼克给他发了一堆消息。榛真连忙报了平安，说谢石星已经联系上了，等见完面他就和小叔叔提回旅团。
　　
　　回完尼克，他才发现凤归的消息。
　　
　　榛真记着凤归那句称呼，他直觉认为凤归可能不仅仅是能听懂星兽的语言，他心跳快了些，回道：「可能要晚点」
　　
　　凤归发来一个笑脸：「没关系，多久我都可以等」




35.  标题   “如果我不让你回去呢。”……

　　谢凛回了休息室, 只有他一人。
　　
　　榛真感觉到他平静表情下不太平静的情绪。谢凛关上门，走过来说谢石星让他转告问候，地面还有些任务, 不方便上来了。榛真愣了会儿，说知道了。
　　
　　谢凛单手将椅子拎过来, 坐在床边看他。
　　
　　“生气了吗。”
　　
　　床比椅子高一些，但谢凛又比榛真高许多, 目光下来便带着些俯视。谢凛为人冷淡，问话总有些公式化的漠然，强硬又冰冷，但今晚的他很温和, 是听得出关心的语气。
　　
　　这使榛真就不能敷衍地摇头, 他想了想，有些疲惫的说可能吧。
　　
　　他心中还充满了与人类相悖的、对星兽的同情与悲伤，谢石星那些倒显得不痛不痒了。
　　
　　谢凛只觉得榛真过于轻描淡写, 少年浓重的感情令他呼吸也沉闷起来。他像是不想做某种猜测, 迅速转移了话题：“你累了, 洗澡休息吧。”
　　
　　榛真低头看了看衣服, 有点犹豫地说：“星兽下午给我洗过澡了。”
　　
　　谢凛短暂地沉默了几秒，榛真和星兽的相处很不寻常, 但榛真本身就是个谜，再加一个似乎也不奇怪。难道星兽把榛真当成了幼崽？他边思考边问：“是雌兽吗？”
　　
　　“是雄兽, 大老虎雄兽。”榛真低落地嘟囔, “那些宝石首饰也是他给我做的。”
　　
　　谢凛：“……”
　　
　　雄性星兽很少会有给幼崽洗澡的。
　　
　　他只是稍微想象了下那个场景, 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他欲言又止地打量着榛真。
　　
　　谢凛对于美一向有些迟钝，此刻离得近了, 便再一次注意到，榛真确实很漂亮，细腻的眉眼，红润的唇，穿着星兽手工制作的棉衣，纯白包裹着他，柔软得像一朵花。
　　
　　他离座起身，动作有些大，使椅子在地上拖出一点突兀的响动。
　　
　　“那你直接休息吧，我还有点事。”
　　
　　“小叔叔。”榛真想起来什么，忽然喊住了他，“我想登录星网看看，你这儿有链接设备吗，我的放在旅团了。”
　　
　　谢凛让AI拿了新的芯片来，帮榛真设定好，便出去了。
　　
　　榛真给凤归发完消息，进入星网，选择了自己家为登录地。没多久，门铃响了。凤归站在门外，手上竟然还拎着一个果篮。榛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将人请了进来。
　　
　　他这家从没来过客人，连谢石星也没来过，因为对方除了军校训练，很少会上星网。
　　
　　谢石星认为星网的生活是低等人的幻想乐园。
　　
　　凤归进屋后将果篮放下，看了看，有些诧异榛真对虚拟住所的精心布置，还有这房子带给他的一种古旧的温馨感。
　　
　　鉴于凤归礼貌地带水果登门，榛真同他简单打了招呼，也去厨房泡了杯茶。
　　
　　他端着出来时，看见凤归背着手，走到过道上看壁画。那是红河旅团在星网上授权销售的绿星风景照片，榛真一眼便很喜欢，买下来挂在家里。
　　
　　凤归接过了茶，目光无意扫过旁边的卧室，看见胡桃木矮柜上的六个相框，视线顿时凝住。
　　
　　榛真以为他看到了尼克团长，难免有些粉丝般的不好意思，讪讪地请凤归去客厅坐，然而凤归却眼神复杂地看来，叹息般的说：“真的是你啊。”
　　
　　榛真迷惑，“什么？”
　　
　　“不对，”凤归又摇摇头，像是想不明白，他皱眉问：“你父亲去哪儿了？”
　　
　　“我父亲？”榛真越来越糊涂，“他不是十九年前去世了吗……”
　　
　　凤归迟疑了两秒，走进去，将茶杯放下，用手点点某张照片，“我说的是这位。”
　　
　　六张里边，有四张是照片，另外两张则是榛真自己画的。
　　
　　凤归指的那张，是他某天心血来潮画的影子里的‘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画成那样，只是觉得‘它’好像就长这样。
　　
　　榛真惊呆了，“他是我父亲？”
　　
　　“你——”凤归表情也是一惊，“他不是你父亲吗？”
　　
　　“……”榛真茫然地说：“他是我脑中的一个影子，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凤归沉默了很久，榛真问他都知道些什么，凤归说他也不能确定，他需要再去查一下，才能告诉榛真一些事情。榛真满脑的疑惑，凤归忽然摸了摸他的脑袋，叹了口气：“虽然时间对不上，长相也对不上，你的记忆也对不上，但我觉得就是你，你不该在人类这边的，你应该去星兽那儿。”
　　
　　榛真知道问为什么得不出答案，只怔怔地问：“校长你和星兽又是什么关系？”
　　
　　凤归沉思了会儿，笑眯眯地说：“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也是麻烦。”末了问：“星兽对你很好吧。”
　　
　　榛真点头。
　　
　　凤归便更笃定了些，问：“你想回星兽那儿吗，我可以送你回去。”
　　
　　榛真陷入纠结的迷茫，星兽对他是很好，但不清楚缘故的好，令他无措、恐慌。在没弄懂原因之前，即使对星兽也有着莫名的感情，他也不愿意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去星兽族群里。他对凤归摇头：“我想回红河旅团。”
　　
　　尼克他们对他的喜爱，虽然也大多是因为这具身体奇异的能力，但好歹令他踏实。
　　
　　凤归诧异地问他怎么和旅团扯上了关系，榛真就简单说了说。凤归像是很无语，骂了句谢凛人都看不住，又没好气地嘟哝了句：“我说你那项链怎么有点眼熟，桑德·尼克这小子，运气总是比我好一些，妈的。”
　　
　　听这话凤归连尼克都认识，榛真被他搞得一头问号，然而凤归什么也不肯说了，要急着调查似的，和他道别，匆匆离开了。
　　
　　榛真捧着照片，在星网独自思考了许久。
　　
　　他能确定的是，他一定忘记了些什么。他苦恼地叹气，退出了星网。
　　
　　榛真才睁眼，便察觉到了不对，战舰在动，是在攻击星兽吗？他想也没想，直接跳下床往外边跑，门一打开，便看见谢凛站在门口，似乎是刚准备开门，目光微讶地看来。
　　
　　“怎么了。”
　　
　　榛真停住，讷讷道：“我以为开战了……”
　　
　　“绿星突然来了好几个3S星兽，我们的人和克里斯的人刚撤退出来，已经在回程路上了。”谢凛淡淡道，低头看着榛真的脚，微微皱眉，进来，关上门，牵了榛真到床边，然后坐下来自然地替他把系带袜子解了，拨着他往床上躺，说没什么事，睡你的。
　　
　　被雄兽不撒手地照料过大半天，榛真一时竟也没觉得谢凛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他想着星兽不能来到太空，有了点离别的感伤，闷闷地缩进被子里。
　　
　　谢凛休息室的床不算大，他洗漱完躺下来，榛真这才意识到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的心只急促跳了两下，就默默安静了。自从谢凛追过来向他道歉，他便真有些把对方当成长辈看待，那镜花水月般的心动，早都散了。
　　
　　房间大灯关了，只有发光条亮着莹蓝的幽光。
　　
　　榛真想到谢凛高级军官的身份，忍不住转过脸来，小声喊了句“小叔叔”。
　　
　　谢凛嗯了声。
　　
　　榛真皱眉问：“人类和星兽就不能和解吗？”
　　
　　谢凛蓦地偏过头来，榛真与他对上目光，只一秒便移开了。
　　
　　气氛有些沉默。
　　
　　谢凛像是在斟酌措辞，良久后才说：“真真，你不能因为星兽对你的特别而忽视他们对其他人类的残暴。”
　　
　　“无论最初的起因如何，现在星兽和人类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战势，有些资料你看不到，星兽的扩张数据在爆发性增长，他们整体实力越来越强，人类死伤数，远远不止联盟公布的七千亿。”
　　
　　“站在理性分析的角度，我甚至不觉得人类有战胜星兽的希望。”
　　
　　谢凛语气变得冰冷而无情，“真到了那么一天，人类将被星兽从星土驱逐，从此只能在太空流浪。你要知道，这场种族战争的和解权并不在人类手里。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为了人类尊严，死战到最后一刻而已。”
　　
　　榛真脸色渐渐白了，全人类和星兽族，像是天平上的两个砝码，谁高谁低，都使他感到难过。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失落地红了眼眶，带着些鼻音说“哦”。
　　
　　谢凛听出些什么，他迟疑了几秒，还是侧过身，伸出一只手探上榛真的背，温和地拥住了他。谢凛并不想再说些什么，事实上，榛真面对战争表现出来的软弱很不适宜，他却生不出气来。
　　
　　榛真被谢凛抱着，有些温暖，让他想到了海蓝星那场落在谢凛肩头的雪。
　　
　　而谢凛感受到阿瑞斯在脑域里愉悦地伸了个懒腰，他手臂贴着榛真清瘦的脊背，指尖擦过榛真柔软的黑发，在这刻，他很确定，他不愿意再放榛真离开了。谢凛的目光漠然地沉下。
　　
　　榛真收拾好心情，稍微退开了些，抬头去看谢凛：“小叔叔，我不想回首都星，想直接回旅团，你要是没时间，就让别人送我吧，尼克团长说会在合适的地方接我。”
　　
　　谢凛冷静地看着榛真，问：“如果我不让你回去呢。”
　　
　　榛真吃惊地张了张嘴，“这、这不好吧。”
　　
　　谢凛继续冷静地说：“首先，我是你的家人，我有照顾抚养你的责任，然后，你真的想要工作的话，可以当我的私厨，一开始你不是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榛真呆了，接着伸手去推谢凛，摇头说，“不行，不一样了，我要回旅团。”他有些急了，“小叔叔你要说话算话啊。”
　　
　　谢凛一只手就把他两只手抓住了，顿了顿，岔开话题：“你不想回去看看萧先生吗，你没和他当面道别，萧先生很伤心。他这个人面冷心热，其实非常喜欢你。”谢凛不紧不慢地从终端里调出和萧先生的聊天记录，把对方担心的部分给榛真看。
　　
　　“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小时候经常来我家玩，萧先生还抱过你。”
　　
　　谢凛又慢条斯理地撂下一句。他想着榛真会动摇，却不知怎的，榛真惊讶过后，脸上露出像是委屈的表情，挣开他的手，背过身去不理他了。谢凛沉默地望着榛真的后脑勺，垂下眼，说：“今天先睡吧，你累了。”
　　
　　榛真没说话，他被谢凛弄得心情很乱。
　　
　　今天的问题简直一个接一个，使他也疲于应付了，困顿地闭上了眼睛。




36.  标题   「请您努力！」

　　王室内阁舰队。
　　
　　祁露结束与帝国国王的通讯后, 在会议室面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因为陛下的训斥言犹在耳，祁露的表情十分阴沉。
　　
　　即使克里斯不曾在绿星多讨去好处，但谢将军独占去大量稀有能源的事实已经传到了陛下那儿, 他对祁露未能妥善交洽、和此次兴师动众却几近‘无功而返’的行动，表示出了质疑的不满。
　　
　　宁越溪瞥了眼祁露的神情, 行了贵族礼，开门见山道：“殿下, 我认为凤归和榛真二人与星兽关系匪浅，特来向您说明。”
　　
　　祁露瞬间眯起了眼睛：“哦？”
　　
　　她请宁越溪坐下，宁越溪投屏了资料。
　　
　　“公主您应该对高年级军校生大量失联一事有所耳闻，这次我们同样失联了三位队友, 若不是公主您救援及时, 我想数目应该还会更多。”宁越溪说，“令我格外在意的点，是这些军校生大部分都是贵族, 而他们的任务指派, 或多或少都和凤归有关。”
　　
　　“上次和凤归任务时我便察觉到了不对, 如果不是我运气好……”
　　
　　宁越溪并没有把降级一事道出, 转而说：“殿下您也清楚，凤归平民出身, 军功都是与其他帝国人类作战而得来的，在与星兽的大型战役中, 我可从没见这位校长有什么突出战绩。”
　　
　　“对于星兽近年来越来越‘聪明’的作战, 帝国之间不是已经有了人类叛徒的猜测吗, 我怀疑凤归就是其中之一。”
　　
　　祁露皱眉：“你拿出的这些东西，未免也太过于捕风捉影，就没有更确凿的证据吗？”
　　
　　“我只是一个军校生, 能查到的东西有限，”宁越溪不以为意道：“所以我希望殿下能动用王室的力量，去好好查一下凤归校长。”
　　
　　“毕竟，他与我的另一位怀疑对象，榛真，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不是吗。”
　　
　　祁露抬眼：“那个废物又是怎么一回事。”
　　
　　宁越溪勾了勾嘴角：“单凭星兽对他的态度，难道不足以说明吗？我还可以给殿下再看一些东西。”
　　
　　他拿出榛真晚上回营地时的影像，放大了，点点脖子上的项链。
　　
　　“我本来以为它只是红河旅团的周边，直到我找到这些音频。”宁越溪继续拿出了一份尼克直播时的音频，做了声音分析，“榛真和红河旅团的关系又不一般。”
　　
　　“帝国对太空势力的怀疑，似乎不用我再多向殿下说明。”
　　
　　“我不管榛真在其中是什么身份，但他身上一定有问题。”宁越溪骄矜地说，“如果不是谢将军在对抗星兽上有赫赫战功，我甚至连谢将军也要怀疑。”
　　
　　祁露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冷笑道：“你可真是大胆，退下吧。”
　　
　　生物钟时间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
　　
　　祁露没有睡意，她胸中充满了嫉恨的怒火，这股冲动，使她向陛下提出了动用最高权限彻查凤归的申请。而那位操劳的陛下，问询后给了她回复：「凤归是帝国高级战士，你如果要查他，那么相应的后果也要由你独自承担」
　　
　　凤归就算是3S，也不过是平民战士，祁露并不觉得会有什么严重后果，颔首应下。
　　
　　次日早上。
　　
　　或许是前日太累，又睡得太晚，榛真没有准时醒来。他将醒未醒时，感到脸上传来一阵暖热，慢吞吞睁眼，对上一双圆圆的、亮晶晶的大眼睛，惊得往后一缩。再眨眨眼，看清了，是大狮子。
　　
　　“阿瑞斯……”榛真无奈地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大狮子收了爪子，肉垫往他脸上按，一下又一下，触觉极其明显。榛真惊讶地起身，发现阿瑞斯看着几乎与实体无异了。他转头去找谢凛，对方坐在沙发里，目光盯着屏幕，并没有看他，却像是知道他的疑惑，开口道：“阿瑞斯升级了。”
　　
　　谢凛收了阿瑞斯，继续滑着屏幕，“先起床吃早餐。”
　　
　　榛真哦了声，床边摆了新衣新鞋，他去洗漱间换了，把星兽的棉衣叠好，同宝石箱子放在一起。谢凛把早餐搁在他沙发边的茶几上，榛真只好坐到他对面去吃。
　　
　　“阿瑞斯3S+了吗？那小叔叔你也升级了？”
　　
　　榛真睁大了眼，全天祁帝国，好像都没有几个3S+，他有些恍惚，级别越高越难升级，为什么谢凛看起来和没事人一样？
　　
　　“嗯。”谢凛转过头，深深地看来一眼，“阿瑞斯和我停留在3S级很久了，这次能升级，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
　　
　　“啊？”
　　
　　没弄懂之前，谢凛不想过多解释，只说：“它很喜欢你，和你一起睡，它的精神场恢复能够达到顶值。”
　　
　　原来如此。
　　
　　这具身体奇异太多，再加一个榛真竟然都没那么震惊了，他猜谢凛要留下他，大概也是想让他和阿瑞斯多多睡——
　　
　　榛真古怪地瞅了眼谢凛，脸颊微红，不知是气还是羞。
　　
　　他有些生硬地说：“小叔叔，我答应了尼克团长要回去，我还得把项链还给他。”
　　
　　谢凛静静看了他几秒，“我可以帮你转交。”
　　
　　“小叔叔！”
　　
　　看榛真要被气哭了，谢凛眼神闪了闪，似妥协般叹了口气，说：“那等到下个空间站再说吧，现在也没有合适的飞船。”
　　
　　榛真怀疑地问：“真的吗？”
　　
　　谢凛觉得榛真表情太傻气，轻笑了下，说“真的”。
　　
　　榛真被谢凛笑得呆了呆，低下头吃早餐，吃着吃着，想起来一事，他看了眼能源箱，犹豫地对谢凛说：“小叔叔，那些能源石，你能先帮我保管吗？我觉得肯定有不少人盯上我了，它们在我手里，可能不太安全。”
　　
　　能源石已经暴露了，他就是想还给星兽，凭他的能力，估计到不了绿星就会被人截住。这宝石没研究明白，如果带去旅团，也不知是福是祸，还不如让谢凛收着。
　　
　　谢凛像是早有过考虑，干脆地说可以。
　　
　　此时有研究员给他发来了连夜整理的新型能源分析报告，他看了会儿，标注几行重点，进暗网转手发给了军团的人。两小时后，军团那边给他发来了消息：「军长，这个比乌金牛太多了啊！天祁的人在哪里搞的，我带人去多搞点！说不定就是适配新型机甲的绝佳能源！」
　　
　　谢凛淡淡回过去：「LLM22绿星，目前至少有3个3S星兽在那儿」
　　
　　「……」那边像是痛心疾首：「既然我们搞不动，您为什么要发这份报告过来……」
　　
　　谢凛看了眼和阿瑞斯一起蹲在舷窗边的榛真，回复：「家里一位小辈，手上大概有五千克这样的能源石」
　　
　　十秒后，谢凛收到了非常干脆的建议：「请您努力！」
　　
　　谢凛关了暗网通讯，像不太清楚该怎么努力似的，面无表情地陷入沉思。
　　
　　而另一处。
　　
　　祁露也在秘密代码通讯里接收到了一份令她血液沸腾的报告，情报处受命盯着凤归，恰好摸到了他正在暗中查询一些东西。
　　
　　有二十年前天琴座星上发生的事，其中涉及到因叛国而被举家处死的冯家。
　　
　　还有十九年前，榛姓研究员和他夫人在绿星的资料记录。
　　
　　报告在凤归与冯家之间打了个问号，又指出凤归好像是想调查榛家夫妻的孩子，被谢家领养走的榛真，是否为榛母所亲生。
　　
　　报告附上了疑问。
　　
　　凤归明显先有定论再去搜证，他为何会有此猜测？榛真出生那年，绿星地质临时研究所里除了榛母，再没有其他女性，如果榛真不是榛母的孩子，那他从何而来？
　　
　　祁露反复看了许多遍，脑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惊人的猜想。
　　
　　她自言自语道：“难怪没有精神体，如此严格的基因筛查下，F级本就不应该出现，那个废物，或许根本不是人类，而是星兽一族的残次品？”
　　
　　祁露忘了身为公主的礼仪，难以忍受地骂了句脏话。




37.  标题   榛真在快要撕裂他的痛苦中，开出……

　　舰队在太空中航行了两日, 没有在空间站停靠。
　　
　　这天凌晨，榛真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忽然醒了, 梦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榛真觉得眼熟, 努力一想那容貌便模糊了，再一想就睡不着了。他卷着被子翻了个身, 看见谢凛也醒着，正靠着床头看终端屏。
　　
　　休息室只有发光条和屏幕亮着蓝光。
　　
　　谢凛低头看过来，似乎有些讶异。
　　
　　榛真踢了踢被子，干脆爬起来, 小声又有些抱怨地问：“小叔叔, 什么时候到空间站啊。”明明上次从某个空间站到绿星才不到半天时间。因为帮谢凛升了级，这些天又熟络了起来，榛真现在问起话来颇有几分底气。
　　
　　谢凛盯着他, 忽然伸手抓了他过来, 淡淡道：“自己看。”
　　
　　榛真半边身子靠上谢凛的胸口, 对方只穿着薄薄的睡袍, 身上很热，使他脸上也下意识发热。榛真抿唇看向谢凛的终端屏, 上边是总调度室发来的信息。
　　
　　舰队将于三小时后在切诺空间站停靠。
　　
　　榛真虽然因为怀疑而略心虚，还是不解地抬头问：“为什么不在上次的空间站停呢。”
　　
　　谢凛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张小脸, 目光顿了两秒, 移回到屏幕上, “这要看内阁是怎么想的。”
　　
　　榛真不喜欢内阁那帮人，直接拐了话题，“那我就从这里出发回旅团哦。”
　　
　　谢凛拨开屏幕, 坐起来，高大的身影带着些压迫感，垂眼看榛真：“这么不愿意回首都星吗？”
　　
　　榛真愣了愣，认真地说：“因为旅团的人很好。”
　　
　　这回轮到谢凛愣了，他很平静地说：“所以是我不好。”
　　
　　榛真无措了起来：“倒、倒也没有，小叔叔你已经很好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谢凛和他本就没有关系，他从灵堂带他走时的果决，他这辈子都会记得。之前总觉得有亏欠，现在清楚靠这具身体的能力偿还了许多，使他对与谢凛的相处，脱离了寄人篱下的拘束，有点长辈式朋友的意思了。
　　
　　谢凛能够分辨出这个‘好’字里的单纯。
　　
　　他压下心里很不舒服的感觉，眉宇间不自觉带出惯有的冷意。
　　
　　榛真只觉得谢凛还是那么琢磨不透，怎么夸他也不高兴呢，咳了声，轻声说：“我再睡会儿。”躲避似的躺回去了。
　　
　　谢凛瞥了眼榛真的后脑勺，转而在终端切了暗网。
　　
　　或许是他多心，总觉得内阁这次路线规划，有着不平静的图谋。他看向放在床边的能量箱，在军团内部频道再次发去了新的命令。　　
　　
　　切诺空间站，首都星时间早上七点。
　　
　　天祁11区特战队两小时前跃迁至此，从站长手里迅速接管了空间站，安插进了人手。李将军与11区负责人站在总控室，两个人表情都很凝重。
　　
　　大批舰队很快到港，数量悬浮车飞出来，工作人员匆忙交接。
　　
　　祁露、内阁、护卫队，以及谢凛凤归一行人走专用通道进了空间站，他们将在这儿跃迁回首都星港。
　　
　　谢凛和军部打了招呼，脱离队伍，领着榛真去了另外的闸口。
　　
　　这是军事空间站，并没有客船往来，榛真被谢凛牵着，有些开心地问：“你现在要送我回去吗？”他这些天情绪总是绷着，太累了，又被星兽弄得很慌，十分想念旅团轻松的氛围。
　　
　　谢凛嗯了声。
　　
　　他行事一向强硬，要便是要，不要便不要，很少有犹豫不定的时候。或许是榛真表现出的高兴太明显，使他一时也不忍心破坏，于是聪明地打算先放一放。送回去可以，只不过这次却不能任由红河那帮人想去哪去哪。
　　
　　军团知道他身份的人有他的通行令，已经在闸口外等着了。
　　
　　谢凛让无垠先把能量箱送去了另一条线路上的飞船，在休息区等它回来时，李将军领着一队战士突然出现了。
　　
　　“谢将军，你怎么到这来了，我找了你半天。”
　　
　　谢凛有些意外，“李将军。”
　　
　　李将军看了眼榛真，“将军，借一步说话。”　　
　　
　　谢凛与李将军往边上走，走出一段，谢凛察觉到那队战士没动，直觉意识到不对劲，迅速转过身，就见一名战士正从榛真肩后抽出麻醉针，另外几名战士接住了瞬间软倒的少年。
　　
　　谢凛的眼神变得无比骇人。
　　
　　阿瑞斯暴怒地出来了，那帮战士没有反应，谢凛便知道他们都提前用了封闭精神体的药物。
　　
　　这是场早有预谋的行动。
　　
　　“你升级了？”李将军满脸震惊，紧跟着说：“谢将军，我劝你最好不要乱来，这帮人是11区的，你知道，他们如果带不走想要的人，会就地格杀。你是很强，但也无法从这帮人手里完全安全的带走榛真。”
　　
　　谢凛不觉得帝国为了一箱能源石会愚蠢到做出这种事，极力压抑着情绪，冷声道：“李将军，我需要一个解释。”
　　
　　“榛真不是人类，他很有可能有星兽血统。”李将军复杂地看着谢凛，同样冷声道：“这个解释够吗。”
　　
　　谢凛目光一震，却很快寒声问道：“很有可能？”
　　
　　“如果不是还未确定，他现在已经死了。”李将军严肃地说：“11区这次行动并不仅仅是针对榛真。”他给谢凛投屏了实时监控。
　　
　　另一处休息室，空间站内所有防御性武器，全部瞄准了凤归。
　　
　　凤归面不改色地挑眉，“搞什么？”
　　
　　11区负责人领着战士围上来，抬手举出了拘捕令，冷声道：“凤归，你涉嫌多起重罪案件，现依法解除你的主舰及机甲驾驶权，对你执行逮捕，请配合我们的调查，不要做无谓反抗。”
　　
　　李将军收了投屏，对谢凛说：“凤归的罪名涉及叛国，已经有确凿的证据，而他与榛真又有超乎寻常的联系。如果榛真不是星兽，也查清与凤归的罪案无关，碍于你的关系，帝国不会对他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你现在是3S+战士，榛真是你的副助，帝国更不能不看你面子。”
　　
　　“但如果你要是现在就出手干涉，妨碍11区调查，他们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榛真，你很清楚，那些比机器还冷血的人不会害怕你的报复。这也是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谢凛，不要冲动。”李将军皱眉说，“我原本认为以你的冷静理智，是不需要我多费口舌的。”
　　
　　“你需要避嫌，不能参与调查，为了让你放心，我已经申请了监察调查，我向你保证，只要榛真没问题，他不会有任何事。”
　　
　　李将军看着一脸漠然的谢凛，猜不出他此刻的想法，心中却无端地打了个寒颤。如果榛真真的是星兽，面临被处死的境地，谢凛会怎么做？他想不出，只觉得这件事很可怕。
　　
　　谢凛想到榛真几分钟前还很高兴的模样，想到他都没忍心破坏的好心情，怒涨起杀人冲动，他看向李将军，静静地说：“既然如此，调查过程中，我不希望榛真有丝毫损伤，请您向陛下转告我的意思。”
　　
　　李将军从里边听出了浓重的威胁，他皱了皱眉，应下来，和11区的人带走了榛真。
　　
　　谢凛离开了空间站，没有回首都星，而是坐上装有能源石的飞船跃迁至军团在某个星球的驻扎地，从专用通道进了军营内部。
　　
　　“军长，您怎么来了？”
　　
　　几位团长迎上来，等看清谢凛的脸色，齐齐闭了嘴。
　　
　　谢凛大步往会议室走，没有再掩饰暴虐的情绪，“去把在天祁11区的布置全部找出来。”
　　
　　11区。
　　
　　李将军站在实验室外，隔着防护玻璃，看着昏迷不醒躺在特制床上的榛真。
　　
　　研究员已经对少年进行了各种取样分析，除了罕见的低劣基因，没有查出任何异常。他心里松了口气，望向身边这次抓捕行动的实际负责人，天祁王室二公主祁露。
　　
　　“公主，既然榛真不是星兽，就没必要再用星兽的锁链铐着他了吧。”
　　
　　祁露面色阴沉，有一会儿才开口：“将军，我并不是想故意为难他，以我对那些资料的判断，我认为他有极大的概率就是星兽。常规的检测可能对他无效，不过，所有星兽在濒死时都会发出特别的频率，变回兽身，那么——”
　　
　　她对研究员抬了抬下巴，“给他抽血，抽到临界值。”
　　
　　李将军皱眉：“公主，榛真的体质很弱，临界值也会有一定的危险。”
　　
　　“放心，不会死人。”没得到想要的结果，祁露不耐烦地继续下达了命令。　　
　　
　　大量的血液被抽离出少年的身体，李将军看得心惊，抬手就去按警告铃，而就在此时，检测员突然喊道：“发现星兽的频率了！”
　　
　　祁露第一时间厉声道，“投屏。”
　　
　　一截波段出现在实验室中央。
　　
　　这边，研究员震惊地说：“他的血液自动回去了！”那边，研究员更震惊地说：“3、是3S的星兽波段！”
　　
　　3S星兽堪比3S+人类，更厉害的能达到4S，在场人集体悚然，虽然隔着防护罩，仍警戒地瞪向躺在床上的少年。
　　
　　祁露却不感到害怕，浑身血液兴奋地发热，咬牙切齿道：“他果然是星兽。”
　　
　　李将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这么一个乖巧柔弱的孩子，真的会是高级星兽？
　　
　　“他没有变回兽身，会不会是弄错了？”
　　
　　祁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我只让人抽到了临界值！李将军，这段星兽频率，难道是凭空来的吗？”
　　
　　11区警备员则直接向祁露请命：“是否要将星兽就地射杀？”
　　
　　祁露目光阴冷地看着榛真，“那样可太便宜他了，给他再加上几道星兽锁。”又问：“凤归那边审问的怎么样了？”
　　
　　“拒不认罪。”
　　
　　“那就审到他认罪为止，不用顾及手段。”
　　
　　已经确定榛真就是星兽，祁露对凤归的怀疑再没有丝毫动摇。她转身走出几步，立刻向国王发去了调查结果，并说：「我尊贵的父王，我和许多战士都认为，星兽并不是能够和谈的种族，您派去的那些说客，个个杳无音信，难道还不足以让您认识到星兽一族的冥顽不灵吗」
　　
　　「我们伟大的天祁帝国，又何必向那些卑劣低贱的恶兽屈服？」
　　
　　「向他们彻底宣战吧，从潜伏在我们人类里的这个该死的星兽开始」
　　
　　许久，天祁陛下才给了她回复：「你想怎么做」
　　
　　「对榛真进行红河审判」
　　
　　红河审判，针对的是联盟级别的重罪犯，要在全网进行通告直播，使被审判者颜面无存。祁露觉得只有这么处理榛真，才能缓解掉她这些天胸中的恶气。
　　
　　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回兽身，这种好戏，可不能只有这么点人看见。
　　
　　「父王，这是我们在人类中揪出来的第一个星兽潜伏者，天祁需要出这个头」
　　
　　人类中潜伏了星兽。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红河星系，以星兽的智商，能干出潜伏的事，比人类中潜伏了星兽这事还要令人震惊。
　　
　　“草，难道星兽智力也进化了？”
　　
　　“这太可怕了吧！怎么躲过检测的？”
　　
　　“一个小时后会在天祁官网上直播审判，我现在就去蹲！”
　　
　　祁露看着网上的言论，冷冷一笑，让战士严密看守住榛真，不顾欲言又止的李将军，又去了凤归的审讯室。
　　
　　按照祁露的吩咐，审讯员给他用过了非常手段。
　　
　　凤归吐出一口血，冷冰冰地看着祁露。
　　
　　祁露笑了：“凤校长，你不是想查榛真的身世吗，我帮你查出来了，他就是星兽，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凤归眼睛蓦地一眯。
　　
　　祁露让人开了投屏，调出实验室内的画面。
　　
　　“凤校长，哦，或许我应该称呼你为冯之，你不是喜欢星兽吗，接下来的大戏，你可千万不要错过了。”
　　
　　祁露走出审讯室，想到谢凛为了那个废物一定会有所行动，在这之前，趁陛下没改变主意，她必须尽快让榛真的星兽身份彻底暴露。
　　
　　审判提前半小时开始了。
　　
　　榛真被束缚在刑椅上，在刺目的灯光中睁开眼，网上所有看到他面容的人都忍不住一呆。
　　
　　“这是星兽？”
　　
　　红河旅团的战士们本来只是凑个热闹看直播，等见那被审判的人竟然是榛真，顿时瞪大了眼睛，直喊团长。而其他天祁军校的人、谢家人、李主厨、甚至远在偏远星系的妮娜，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榛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身体前所未有的虚弱，手脚被沉重的镣铐绑住，使他呼吸都艰难起来。他茫然地望了望四周，洁白的实验室，只有他一人。
　　
　　虚拟审判庭的庭长按照祁露的吩咐，已经在向全网叙述榛真的生平简介、以及对其潜伏在人类族中的动机揣测。
　　
　　在忽略掉这人是星兽的前提下，少年惨白的脸色令不少观看审判的民众都皱起了眉头。
　　
　　祁露让研究员重复抽血的操作，再次截取到了星兽频率，展示出来。
　　
　　民众震惊过后，这才开始愤怒地叫道。
　　
　　“妈的，真的是星兽！”
　　
　　“还是高级星兽，天呐，他装成F是有什么计划？”
　　
　　凤归这边牙都快咬碎了。
　　
　　他阴鸷地看了眼那几个看着屏幕的审讯员，蓦地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的精神体原本已经被封住，却有一点白光涌出来，渐渐解开了封闭，火红的伴兽狐像火焰般燃烧了起来，暴冲向那些审讯员，令他们只发出一声惨叫后便倒在地上。
　　
　　凤归挣脱镣铐，狠狠地按了按太阳穴，捡起武器冲出了审讯室，顺着精神体感应到的方位，往实验室跑去。他口中不断有鲜血涌出，却毫不在意似的抹去。
　　
　　警报声不断响起。
　　
　　有警备员驾驶机甲来抓他，凤归抢下了一架，驾驶着跳出大楼。
　　
　　机甲手臂攀在楼面上，划出一连串火花。
　　
　　凤归出来便听到剧烈的交火声，他打开战斗屏，看到有大批舰队和机甲闯进了11区，他挑了挑眉，似乎知道了来人是谁，嗤了一声，感应到什么，陡然停住滑落的坠势，一拳砸开大楼，跳了进去。
　　
　　在外敌入侵那刻，祁露便躲进了悬浮车，从监控看到凤归驾驶机甲扫射掉研究员与警备员，一下下砸着实验室的门。审判庭问她是否要终止直播，祁露已经达到了目的，随意地挥手：“不用，再让大家看看凤归这位人类的叛徒，是怎么想救星兽的，不是也挺有意思吗。”
　　
　　大量11区战士涌来了实验室这楼，但不少入侵机甲挡住了他们。这批机甲不知道使用的什么能源，伤害威力极其惊人，11区负责人迅速调动全区警备，往这边赶来。
　　
　　凤归砸开了实验室的门，跳下机甲，去解束缚在榛真手脚上的星兽锁。
　　
　　榛真到此时还迷迷糊糊的，他低下头，努力分辨出了半跪在地上，满身血的人是谁。
　　
　　“校、校长？”
　　
　　凤归没开口，他怕一张口吐出血来吓到了榛真。
　　
　　他的精神体猛烈透支过，手上便有些发抖，这星兽锁很难解，他用尽全力掰开了一个，鲜血从鼻腔里滚了出来。
　　
　　“校长！”
　　
　　榛真这下也意识到凤归是在救他，但凤归的情况很不好。
　　
　　伴兽狐狸出现了，趴在他腿上，哀伤地看了眼凤归，再哀伤地看向他。
　　
　　“发生什么事了？”榛真眼泪掉了下来，他觉得凤归再救他就要死了，自己本身也很虚弱，哭声也是有气无力的，“校长，你别救我了……”
　　
　　凤归没理他，继续掰着下一个锁，这个大概太过勉强，凤归眼睛里也开始有鲜血流下来。
　　
　　榛真看不下去，痛哭出声，心像是被人狠狠掐着，疼得不行。
　　
　　他身下的影子在无光自动，猛地颤了颤，接着强烈地扭曲了一瞬。
　　
　　有什么封印，在一次又一次的濒死威胁下，终于碎了。
　　
　　“为什么，为什么呀……”
　　
　　榛真哭泣着摇头，他的瞳孔骤然放空。
　　
　　而镜头外所有人都看见，少年黑色的头发渐渐变成了银白色，容貌也发生了轻微的改变，泪水从他失焦的眼睛里不断滑落，实验室里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精神体——
　　
　　无数玫瑰花瓣飘落在空中，闪着像珍珠一样的光芒。
　　
　　榛真在快要撕裂他的痛苦中，开出了花。
　　
　　目睹了这一幕的S级以上的人类，伴兽全在哀鸣，使它们的主人也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祁露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幕，直到王室拨来通讯。
　　
　　“蠢货！快关掉直播！”　　




38.  标题   “之之哥哥？”

　　直播停在了花瓣落下的那刻。
　　
　　凡是知道珍珠玫瑰的人, 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这四个字。联盟、各大帝国迅速召开紧急会议。
　　
　　而实验室，凤归注视着榛真，恍惚又怀念。
　　
　　他像是又被注入了力气, 一鼓作气将剩下的星兽锁全拆了。便是此时，一辆机甲冲了进来, 没有分秒停留，搂住二人冲出大楼, 直登上星舰。
　　
　　大批入侵11区的舰队与机甲同时撤出。
　　
　　“请求支援！星兽和重犯被截走——”11区负责人望着瞬间隐去形态的敌军骇然失色，“这技术……”
　　
　　首都星防御被破解入侵，天祁引以为豪的11区几乎没能抵抗多久，消息传至王室, 军事上的严重打击令陛下异常震怒, 再得知极有可能是珍珠玫瑰的星兽被入侵者带走，陛下面色铁青，连下三道命令。
　　
　　“追！动用最高力量务必夺回星兽！”
　　
　　“查！对首都星和11区的布置如此熟悉, 不可能没有内应！”
　　
　　“去把祁露那个蠢货给我押来！”
　　
　　玫瑰军团, M1号舰中控室。
　　
　　谢凛驾驶着主舰, 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其余舰队飞速撤离。他将榛真和凤归抱上舰队后, 阿瑞斯便坚决要留在榛真身边，悲痛的情绪从它那儿传到他这儿, 谢凛就知道，榛真还在哭泣。
　　
　　他的面容依旧冷静自持, 只是眼底有血一般的红色。
　　
　　榛真和凤归被放在休息室的沙发里。随舰的几位战士先瞧了瞧榛真, 发现他只是失血过多, 去查过谢家调来的医疗记录，确定可以用血袋，便给他挂上了。
　　
　　几人再给凤归看过伤, 面色都是一变，他们受玫瑰精神体的影响，眼里全是泪水，互相对视，纷纷摇头。
　　
　　“拿冷冻箱吧！”
　　
　　“只能先这么处理了。”
　　
　　凤归没管他们，只痴痴地看着榛真。
　　
　　榛真仿佛做了场大梦，脑子里放电影般掠过了一幕又一幕，他没来得及整理，感到眉心被人轻轻戳了一下。他茫然地看向凤归。
　　
　　十五六岁的少年和眼前三十多的男人有些重叠。
　　
　　“之之哥哥？”
　　
　　他喃喃道。
　　
　　凤归本来还能克制，这下泪水混着血水流了下来，他随意地擦了擦，咽下喉咙里的血沫，轻笑道：“你认出我来啦。”
　　
　　“你怎么了？”榛真一直流着眼泪，已然不自知，愣愣地抬手去擦凤归脸上的血。
　　
　　凤归握住他的手，叹了一声，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这条命，好像要还给你了，小玫瑰。”他疲倦地垂下了眼，又强打起精神，嘱咐榛真，“要是都想起来了，就回星兽那儿去吧。”
　　
　　榛真脑中闪过了许多画面，他眼睛再次失焦，虚弱地晕了过去。
　　
　　一直飘在他身边的玫瑰花瓣也渐渐收敛，有一点白光从伴兽狐体内飘了出来，乘着花瓣，温柔地钻进了榛真体内。
　　
　　凤归看着那点光，想到了年少时被帝国屠戮殆尽的家人，想到了他成年后毫不留情抹杀掉的那些生命，想到了第一次看见五六岁时的小玫瑰，那漂亮的孩子被高大的雄兽珍惜地抱在怀里，红着眼委屈巴巴地、伸出小小的手指，朝他额心轻点……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冷冻箱来了，战士们看两人都闭上了眼睛，几人赶紧去把凤归装入冷冻箱，然后围着榛真，舍不得走，被静静守候在旁边的阿瑞斯吼开了。
　　
　　他们讪讪地退到一旁，窃窃私语。
　　
　　“我们军团私下的口号是啥来着？”
　　
　　“弄、弄死玫瑰？”一人傻乎乎地回。
　　
　　“弄死谁？”旁边战士阴森森地揪住了那人的领子，红着眼说，“老子心疼的命都想给他，草，你弄死谁？”
　　
　　这人是当中等级最高的，也是受感应最严重的，眼里现在还有泪水。
　　
　　被揪住的人立刻改口：“弄死天祁！干！”又奇怪地问了：“军长怎么不使用跃迁功能啊？”
　　
　　“你个傻子，没看到玫瑰受伤了吗！”
　　
　　几个人气得往他头上拍。
　　
　　三小时后，确定再无痕迹可暴露，突袭舰队才回到了军团的总驻地，银六星系。
　　
　　谢凛走进了休息室，舍不得离开、蹲在门口的战士们立刻敬礼，简单汇报了一下治疗情况。榛真的血袋已经摘了，暂时不用再输。谢凛颔首，让他们带上凤归，在几人羡慕的目光里，打横抱起榛真，乘坐悬浮车到了军团内部的高级医疗研究所。
　　
　　有些人去查看凤归了，另外的高级研究员们见了榛真，眼神无比狂热。
　　
　　但在谢凛冷如寒冰的眼神下，他们半句话不敢多问，仔细地进行了检测。半小时后，确定榛真已无生命危险，又问过一些事项，谢凛便抱着榛真回到了他在银六中央星的住所。
　　
　　一栋高楼的顶层。
　　
　　榛真身上乱七八糟，谢凛脱了外套，抱了他去洗澡。他没做过这种活，面无表情磕磕绊绊地洗完，屋里没别的衣服，只好给榛真套上了他的睡衣，抱去想塞进床里，却不知为何，坐在床边抱着榛真抱了好一会儿，榛真的手比之前都要凉，谢凛眼中就有了冷戾的震怒。
　　
　　特别通讯在响。
　　
　　他深吸了口气，将榛真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先给萧先生发了消息，再设定好AI，深深看了眼安静睡着的少年，便又匆匆离开了。
　　
　　参与此次救援的几位团长，或兴奋或疑虑或凝重，等谢凛到来，相互看了看，提出了问题：“军长，榛真就是珍珠玫瑰吗？”
　　
　　谢凛落座，抬眼，没什么表情地说：“不确定。”
　　
　　玫瑰军团名字的由来，在座几位都心知肚明，眼下情绪复杂无比，一时都不知如何进行讨论。有人岔开话题说了句军长您的身份可能会暴露了，谢凛淡淡说无关紧要。几人似乎都看出谢凛的心不在焉和坏情绪，转而公事公办地复盘起这次行动。
　　
　　类似这样的情景，在克里斯帝国同样上演着。
　　
　　隐蔽的空间，坐在高位上的中年人滑动视频，冷笑着向下说道：“天祁人愚蠢起来从不让我失望，这么有意思的画面，去拿给几位领主们看看吧。”
　　
　　“谨遵阁下使令。”
　　
　　高楼之上。
　　
　　榛真睁开了眼睛。
　　
　　谢凛立刻止停了会议，或许有些他自己也不自知的急切，回到了住所。中央星此时已是傍晚，夕阳余晖躺在地上，榛真光着脚站在落地窗边往外看，宽大的睡衣显得他又瘦又小，闻声回头，眼神怔怔的，像是见了熟悉的陌生人，张了张口。
　　
　　“你……”




39.  标题（捉虫）   “你要是就这么出去，其……

　　
　　谢凛心中一沉。
　　
　　又听榛真没头没脑地说：“你怎么也……”
　　
　　榛真眼神晃了下, 像想起来什么，着急地问：“之之哥哥呢？”
　　
　　“之之哥哥？”谢凛顿了顿，努力平静地说：“你是说凤归吗？他受了重伤, 还在治疗中。”阿瑞斯急着要出来，他心里正不舒服, 不想让榛真看见，便没让阿瑞斯现形。
　　
　　但很快, 他错愕地发现，榛真讶异地看着阿瑞斯，眼神从陌生变成熟悉，蹲下来, 同大狮子大眼瞪小眼, 试探地说：“阿瑞斯？”
　　
　　榛真能看见阿瑞斯。
　　
　　谢凛却没看见他的玫瑰。
　　
　　也就是说，榛真的精神体级别至少与他相等，且极有可能在他之上。谢凛再察觉到, 榛真的精神体应该就在外边, 奇怪的是没有威压, 只有源源不断的、强烈的令人想要亲近的气息。如果不是他自制力惊人, 或许早忍不住冲上去了。
　　
　　作为星兽本不该有精神体，但榛真有了, 而且还是如此高的级别……他就是星兽至宝珍珠玫瑰，似乎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谢凛自成年后越来越冷酷而坚硬的心, 第一次被巨大的茫然笼罩住了。
　　
　　榛真的记忆现在很混乱, 颇有点看一出想一出, 也忘了不少东西，他自然地伸手去摸阿瑞斯。阿瑞斯前腿一软，舒服地直接卧倒了, 亲昵地去蹭榛真露在外边光滑的小腿。
　　
　　“真、真真！”谢凛握紧了拳头，低喝。
　　
　　榛真被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不悦地皱了眉头，小声问：“你怎么啦？”
　　
　　谢凛在这时才发现榛真的性情……好像随着容貌的轻微变化也发生了改变。虽然看着还是软乎乎的，但一点也没有那种不自觉的小心翼翼了。
　　
　　他怔怔地说：“别摸它。”
　　
　　“哦。”榛真叹了口气，“那算了。”
　　
　　他起身，差点被宽大的衣摆绊住，扶着窗站稳了，抬手看着衣服的袖子发呆：“这好像不是我的尺码……”
　　
　　榛真记忆混乱是一回事，但脑子还在，抬头看向谢凛，疑惑地问：“这是你的睡衣吗？”
　　
　　谢凛还愣着，微微点头。
　　
　　榛真脸上一红，有些生气地瞪着谢凛，却又渐渐变得迷茫。他喃喃自语道：“……大哥哥……小叔叔……先生……”
　　
　　“啊！”
　　
　　关于谢凛的记忆，终于还算完整地浮现在了榛真脑中。
　　
　　因为时间跨度多年，榛真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他以为六岁有意识起是开始，其实这具身体原本就是他的。却不知什么原因，傻了五六年。
　　
　　少年谢凛陪他玩耍过一段时间，成年谢凛碰巧帮助过他一段时间，他还差点——
　　
　　哦，被谢凛推了一下。
　　
　　他觉得谢凛应该看出来了。
　　
　　其他感情都淡了许多，被推开时的羞恼反倒在此时的回忆里变得浓烈起来。
　　
　　榛真没好气地转过身，往窗外看。
　　
　　他还想起来了，他上辈子是个高中生，穿越到了这个星际时代，最开始意识是在一朵花里，然后他化形成了婴儿，被星兽族的九位领主捧为珍宝，千娇万宠地养了五六年，星兽们特别喜欢他，个个都哄着他，要什么给什么，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要不是榛真那时还保留着知识分子家庭里的记忆，性子早就养娇蛮了。
　　
　　这使他再粗略想起部分记忆丢失后，在人类世界被喊了十多年的废物，直憋出一口闷气。
　　
　　这、这叫什么事呀。
　　
　　他为什么会来到人类世界？怎么又变成了婴儿？还失去了在星兽族里的那些记忆？
　　
　　榛真只记起来是大领主带他出来的，他见了不少人，其中就有凤归，后续再发生了什么，他毫无印象。影子和星网上的画突然浮现在他脑中。榛真一呆，骤然侧身看向脚下的影子。
　　
　　“大爸爸……”
　　
　　他明白了，那个在人类世界屡次出手帮助他的影子，就是大领主。
　　
　　大领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人类干的吗？或许他从五六岁变回婴儿，又傻了五六年，还被人类收养去，也是人类干的？
　　
　　因为记忆里星兽对他的好远远超过这些人类，榛真心疼愤怒地气哭了。
　　
　　谢凛通过阿瑞斯感受到了强烈的情绪波动，他克制地皱了皱眉，忍了两秒没忍住，还是上前，想抱着榛真，或许再说些哄他的话。
　　
　　榛真却一手抵在他胸口，一手自己擦着眼泪，也不知要怎么称呼，就说：“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阿瑞斯哀哀地去蹭榛真的腿。
　　
　　榛真只为难地看了眼它，还是坚定地转过身去。
　　
　　谢凛的心空了一瞬，然后沉沉地往下坠，他说好，收走阿瑞斯退出了卧室。他在客厅静静坐着，终端有消息来，他也像是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许久后，他才打开来处理公务。
　　
　　快到饭点时，谢凛犹豫地看向卧室门口。
　　
　　门自己开了。
　　
　　榛真别别扭扭地走出来，问：“我的终端呢。”
　　
　　谢凛向他解释：“为了防止暴露行踪，你和凤归的终端都被销毁了。”
　　
　　榛真想去看凤归，又想着尼克好久没联系上他肯定担心了，就说：“我要联系团长。”
　　
　　谢凛一怔，榛真很少用这种祈使语气，他忍不住沉默了片刻。榛真这才有点原来不好意思的模样，却又不完全，带着些愿望不能被满足的不开心，说：“不可以吗？”
　　
　　谢凛未经思考，便道：“可以。”
　　
　　他迅速让人送了秘密终端来，帮榛真添加了尼克。他刚才听到了榛真那几句自言自语，知道榛真已经想起来了小时候的事，或许不止这些。
　　
　　榛真有了身为玫瑰时期的记忆吗？
　　
　　他在星兽那儿，一定被很珍重地对待了吧。谢凛眼神复杂地看向少年。
　　
　　榛真盘腿坐在沙发里，视频联系了尼克。
　　
　　出于谨慎考虑，谢凛没让他露脸。
　　
　　尼克听出是他，顿时捂着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的真真宝贝啊！我说怎么看你这么眼熟！”
　　
　　榛真看着他呆了呆，“啊”了声，犹疑道：“桑桑哥哥？”
　　
　　尼克一听，哭得更大声了。副团长坐在他旁边，一脸受不了地掏了掏耳朵。
　　
　　和凤归差不多，榛真对尼克也仅限于一点模糊的片段，他无措地劝道：“团长你别哭啦。”
　　
　　“叫哥哥！”
　　
　　“噢噢噢，哥哥你别哭啦。”
　　
　　“呜呜呜呜……那些该死的天祁人，哥哥一定给你报仇！”
　　
　　榛真便又记起来了，他是怎么昏倒，被绑去了一个实验室，凤归满身血的来救他，他看见了好多玫瑰花瓣，那是他的本体……所以，天祁人为什么绑他？
　　
　　尼克看榛真一头雾水，气得把事情颠三倒四一通说，还是副团长组织语言解释了一遍，榛真才清楚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听到尼克说他命悬一线，顿时也气得结结巴巴起来：“他们、他们……就算我是星兽，我也没做错什么呀，怎么能这样。”
　　
　　“人类就是这么卑鄙无耻！”尼克恶狠狠地骂道。
　　
　　尼克让榛真回旅团来，副团长却忽然严肃插嘴道：“真真，在出来之前，你最好先问问谢将军。”
　　
　　谢凛用的玫瑰军团的密令，即使他没说话，副团长也知道他在旁边。
　　
　　尼克不满地说了句“谢凛还算干了件人事”，也让榛真记得问谢凛。榛真只好点头，说还要和其他人联系，暂时挂了通讯。
　　
　　这时，谢凛看了他两眼，忍不住沉静地开口问道：“你有很多哥哥吗？”
　　
　　“大概吧。”榛真也想不起来，瞥了谢凛一眼，挺直了背说：“我还有很多爸爸。”
　　
　　谢凛：“……”
　　
　　榛真知道自己被直播了，翻了翻脑子里的记忆，继续让谢凛帮他添加上了妮娜，妮娜这次终于回消息了，也是呜呜的哭，榛真想起来，问她之前怎么不回消息，在哪儿，妮娜就不说话了，很犹豫地说了句“再说吧”，知道榛真目前安全，担心网上暴露，主动挂了通讯。
　　
　　榛真又给李主厨去了信，问谢凛有没有告诉萧先生，谢凛点头。
　　
　　榛真接着想了一秒谢石星，抛到脑后，问谢凛：“我要出去为什么要问你？”
　　
　　谢凛看着他说：“你知道自己是珍珠玫瑰吗？”
　　
　　榛真迟疑地点头。
　　
　　谢凛的目光沉下来：“十九年前，星兽大领主和星兽至宝珍珠玫瑰失踪，人类认为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星兽才会大举进攻星土，这些年，各大帝国都在寻找珍珠玫瑰，要么想用你威胁星兽，要么想用你向星兽求和，你的出现，目前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榛真愣了，脑中直觉地闪过一个想法：不是的，星兽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进攻人类。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到他也没捉住，榛真眨了眨眼，暂时不想考虑这么复杂的问题：“我想看看校长。”
　　
　　谢凛没说话，他感受着玫瑰浓郁的吸引力，已经忍到浑身肌肉都开始酸疼，叹气道：“在你学会控制自己的精神体之前，我不建议你走出这栋大楼。”
　　
　　榛真昏迷着还好，如今恢复了精力与意识，那精神体的力量，令他都觉得可怕。
　　
　　“为什么呀？”榛真皱眉，“我也有精神体吗？”
　　
　　“玫瑰就是你的精神体。”谢凛无奈地凝视着他，“你要是就这么出去，其他人会疯的。”
　　
　　




40.  标题   “你听话一点。”

　　榛真恍惚了：“玫瑰不是我的本体吗……”
　　
　　谢凛嘴唇动了动, 片刻后说：“星兽的本体是实质可见的，我看不见你的玫瑰，但是能感应到很强的精神体气息。”
　　
　　榛真看了他一眼, 嘟囔：“你好像很想看我的伴兽。”　　
　　
　　“……”谢凛说，“阿瑞斯的确很想看。”
　　
　　榛真其实也想看, 问谢凛：“我要怎么控制精神体呢？”
　　
　　他原是盘腿坐在沙发上，眼下快半跪着往谢凛那儿倾。
　　
　　谢凛只看了很短的一眼便移开, 说“稍等”，迅速起身去另一间房找了找，翻出AI备在这儿的药箱，用了封闭精神体的药物, 浑身卸下一股劲, 很头疼似的，扶了扶额。
　　
　　等杂乱的情绪下去，谢凛才回到客厅。
　　
　　发现榛真又跑到落地窗前了。
　　
　　榛真看着窗外, 他看着榛真。直到榛真无意转头, 惊讶地问“你怎么不叫我”。
　　
　　谢凛困惑地微微皱了皱眉。
　　
　　不是已经封闭了阿瑞斯吗, 为什么还会有……冲动。
　　
　　他随口说了句“刚出来”, 沉着脸在沙发上坐下，投屏了教材资料。　　
　　
　　关于控制精神体, 有些人不用学，像谢凛, 出生时就幻化了阿瑞斯, 有些人是家人引导, 像谢石星，三岁时幻化出了玛尔斯，至于年龄再大些的, 则大多由学校老师负责教育。
　　
　　榛真对精神体的概念与少儿无异，好在他很聪明，谢凛花了一些功夫便讲清楚了，剩下只需要重复地练习。
　　
　　而榛真试过几次后，也终于看见了他的伴兽。
　　
　　一朵纯白的玫瑰花，花枝是嫩绿色，小小的，在他手上，怯生生地垂着脑袋，温和又可爱。它好像不太知道自己的能力，朝谢凛那儿好奇地探了会儿头，又乖乖圈起花枝，趴在榛真掌心里。
　　
　　榛真很喜欢它。
　　
　　他念头一动，便确定谢凛能够看见了，抬了抬手，炫耀似的说：“你看！”
　　
　　谢凛觉得它的神态和榛真太像了，却小得可怜，怕吓到这朵天真的玫瑰，连呼吸都放轻。
　　
　　榛真问：“阿瑞斯呢。”
　　
　　谢凛顿了顿，如实说：“我用了封闭精神的药物，它暂时出不来。”看榛真一脸疑惑，他继续解释：“你的玫瑰很特别，如果不进行控制，它对其他伴兽会持续散发出强烈的吸引力，还会使其他伴兽共情，导致影响到伴兽的主人。”
　　
　　这听起来莫名有点羞耻。
　　
　　榛真缩回手，谢凛的目光跟着小玫瑰动了动。
　　
　　小玫瑰不见了。
　　
　　谢凛心中一阵失落。
　　
　　因为等级高，他从小见多了伴兽，只觉得它们闹腾，甚至碍眼。可榛真的伴兽，他却有些看不够。他想说阿瑞斯封住了，没必要现在就让玫瑰隐形，但却没说出来，只好问：“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榛真曲起双腿，将手搁在膝上，看着玫瑰抿唇一笑，“叫小珍珍，珍珠的珍。”
　　
　　谢凛似乎感受到了他们的喜悦，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很好的名字。”他看了眼时间，说先吃饭吧。他牵榛真下沙发，进了通道处的电梯。
　　
　　餐厅在下一层。
　　
　　榛真被谢凛牵习惯了，乖乖让他握着，目光只顾盯着小珍珍，看它慢吞吞地顺着他的小臂往上爬，爬一点往下滑一点，忍不住直乐。又奇怪地想着，他小时候的记忆里，怎么没有小玫瑰呢。
　　
　　电梯门开，宽敞简洁的餐厅露了出来。
　　
　　智能管家替他们拉开了座椅。
　　
　　榛真的衣袖太长，谢凛替他卷了卷，看他估计还和玫瑰玩着，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刚幻化出精神体的新鲜感，估计一时半会下不去。等吃过饭，榛真总算舍得先把玫瑰收了，再次向谢凛提出要去看凤归。
　　
　　这时药效已过，谢凛通过阿瑞斯没感应到玫瑰，便让榛真换了新送来的衣服，带他去了研究所。
　　
　　研究员们依然对榛真很好奇，但没那么狂热了。
　　
　　凤归的情况很不好。研究员说他身体没大问题，但强行在封闭状态使用精神体，对脑域造成了不可逆的严重损害，以目前的医疗手段，只能维持生命体征，人什么时候能清醒无法确定。
　　
　　榛真眼中聚起了泪水，看其他人像要受影响，忙背过身走去了一个角落。
　　
　　谢凛跟过来，似乎迟疑了片刻，将手安慰性地搭上他肩膀。研究员们好像自觉退出了医疗室，谢凛便搂着他转身轻轻拥住了他。
　　
　　榛真默默伤心了一会儿，从谢凛那儿问出了更详细的内容。
　　
　　凤归是人类叛徒，与星兽有勾结，涉及多起人命罪案。
　　
　　榛真感到割裂的痛苦。
　　
　　他上辈子所受的教育使他天然会站在人类的立场，同时这辈子的经历又使他偏向星兽，任何一方被碾压性侵犯，都不是他愿意看见的。
　　
　　至于凤归，他逃避考虑其正义性，单纯因为关系亲近而对天祁王室十分厌恶。
　　
　　他汹涌的情绪或许传给了阿瑞斯，他被谢凛抱得更紧了一些，对方低声对他说：“别再哭了。”又用克制的怜惜说：“你听话一点。”
　　
　　谢凛总是冷淡的、内敛的，这点怜惜轻到像是错觉。
　　
　　榛真眨了眨眼。谢凛的手指擦过他的头发，告诉他中央星有个塔顶风景很好，问他想不想去看。榛真本来没什么心情，可谢凛用着难得的哄人的语气，他就动摇了，点点头。
　　
　　他们坐悬浮车出了研究所。
　　
　　榛真透过车窗看见不少M字形的logo与地标，研究所建筑上也有，但他当时没在意，这会儿想了半天才认出它好像是玫瑰军团的标志。
　　
　　无垠不在车里，谢凛坐在驾驶位查看路线。
　　
　　榛真想喊他，记忆年龄很混乱，一时不知怎么称呼，干脆叫了声“将军”。
　　
　　谢凛像是一怔，回头看来，眼神带出些压迫式的冷意，“你叫我什么。”
　　
　　榛真不自觉鼓了下腮帮，小声说：“不能叫将军吗。”
　　
　　谢凛直直地盯着他，榛真被看得心虚，撇过头去。谢凛定好自动驾驶，过来坐下，伸手拨着榛真的侧脸，将他拨过来。
　　
　　榛真不情愿地推开谢凛。
　　
　　他在心里扳着指头给自己加年龄，觉得再叫小叔叔可吃亏了，但叫哥哥吧，他又不乐意。可是谢凛很忍耐地看着他，像是因为生疏的称呼在生闷气，但还能平静地说：“别叫将军。”
　　
　　谢凛是把他当小辈看的，也付出了不少关心。
　　
　　榛真想着想着，便暂时妥协了：“好吧，小叔叔。”
　　
　　他抬眼看去：“你和玫瑰军团，是什么关系？”
　　
　　谢凛唇角平直，还不怎么高兴的模样，淡淡道：“玫瑰军团是我一手创立的，我是军长。”
　　
　　榛真睁大了眼睛，难怪上次在绿星，谢凛能那么准确地找到他。他还想问什么，悬浮车已经到了目的地。
　　
　　这像是军事塔，镂空的金属结构，谢凛有特权，直接飞到顶端平台，抱着榛真跳了下去。
　　
　　两人挨着围栏站定，谢凛牵着榛真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捏着他的指骨。
　　
　　塔太高了，榛真腿有些发软，没注意谢凛的动作，侧着往谢凛身上倒，他一手抓着金属围栏，高风吹得他头发晕，迷迷瞪瞪看了会大半个城市的夜景，想起来下车前要问什么了。
　　
　　“小叔叔。”
　　
　　他声音轻的被风吹散。
　　
　　只好将脑袋凑过去大着声音说：“小叔叔，你的军团为什么叫玫瑰军团啊？”
　　
　　谢凛看他被风吹得傻乎乎的，就敞开大衣，把他圈在怀里，挡掉一些风，想了想，并不避讳地说：“星兽与人类的战争持续多年，我以及军团的战士们，与星兽有过无数次血淋淋的交手，我们认为珍珠玫瑰是星兽侵犯人类的幌子，叫这个名字，不过是——”
　　
　　他迟疑道：“嘲讽与警惕的含义。”
　　
　　还有毁灭。
　　
　　但他识时务地没有说出口。
　　
　　榛真看着他，转头就要走开。谢凛强硬地圈住了他，对上榛真的目光，只坚持了不到三秒，便静静松了手。高台很小，榛真也躲不到哪儿去，背对着谢凛在角落站住，死死地抓住了栏杆。
　　
　　两个种族的战争，不再是教学与通讯里的只言片语，以清楚的残酷姿态，横亘在了榛真面前。
　　
　　谢凛也很烦躁，他摸了根烟出来抽，明明灭灭的烟火就像他起伏不定的心绪。
　　
　　他的果决与冷漠失效了。
　　
　　但他束手无策。
　　
　　终端传来特别提醒。
　　
　　天祁与联盟同时查出了端倪，高层之间他的双重身份差不多算暴露了。
　　
　　不过如他猜测那般，联盟的态度很友好，辗转联系上军团，诚挚邀请他和榛真去参加帝国联盟会议，就与星兽的谈话，恳切地希望榛真能作出沟通表态。为了表达诚意，联盟说会与其他大帝国联合向天祁施压，请他们交出冒犯榛真的二公主、11区等人，当着榛真的面予以惩戒。
　　
　　除了联盟，还有些帝国带着别的打算，向玫瑰军团发来了秘密通讯。
　　
　　至于天祁陛下，虽然因为利益极力收敛了，但愤怒和傲慢还是时不时会透露出来。谢凛想到晚间收到的、监测到大批星兽即将进攻天祁边境的军事动态，冷冷地垂下眼。
　　
　　他意识到榛真的苦恼并不会比他少。
　　
　　谢凛叹了口气，服软地去把榛真拉了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以后的玫瑰军团，是保护的含义。”




41.  标题   他好像亲手丢掉了一份很真挚的感……

　　夜深了。榛真躺在床上睡不着。
　　
　　谢凛把卧室让给了他, 不知道去哪儿睡了。
　　
　　他现在有了伴兽，星网便不能多待，不过他目前大概是红河星系最火的人, 听谢凛说，他的星网ID被很多势力监控了, 那些他保留的珍贵记忆，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别人看见。
　　
　　榛真烦恼, 又迷茫。
　　
　　他翻身坐到床边，低头看落在地上的影子。
　　
　　谢凛问他愿不愿意去参加联盟会议，榛真第一反应是不愿意，但他又迫切地想打听些什么。大领主在星兽中等级最高, 他那么强, 除了那些大帝国势力，榛真想不出人类社会有谁能够伤害到他。
　　
　　榛真决定参加完会议，问过大领主的消息后, 就回泽尔星——九大领主的母星, 也是他‘出生’的地方。他已经长这么大了, 领主们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对他吗, 榛真有些近乡情怯的心慌。　
　　
　　他摸出新终端，试着联系尼克。
　　
　　尼克也没睡, 估计今天情绪波动太大，听见榛真的声音便有些哽咽。
　　
　　“宝贝你受苦了, 我想到你这些年在天祁过的日子, 我就心痛得睡不着觉, 你可是星兽们的至宝啊，竟然被这些人类如此糟蹋！草！”尼克窝在被子里，屏幕蓝光照出他一脸狰狞。
　　
　　榛真恢复了许多记忆, 仿佛做了个长长的梦，痛苦被稀释，感触倒是没那么深了，他软下声音叫了句‘桑桑哥哥’，问：“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我好多都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记不清吧，哥哥记得，那年啊……”
　　
　　尼克语言组织能力不如副团长，絮絮叨叨地将回忆扒拉了一遍。
　　
　　但榛真听下来，并没有得到多少有效信息。
　　
　　尼克是拉蓝帝国人，却与拉蓝有着血海深仇，他说：“你爸爸救了我，所以我就干脆当了人类叛徒，这些年暗中给你们星兽干活啦。”
　　
　　“你爸爸真的是我当年见过的最聪明的星兽了，当然真真宝贝你也很可爱，你可能不记得了，你那时在玩你爸爸的辫子，他说我‘活的像条狗’，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星兽竟然会人族语言，还他妈会用比喻句？”
　　
　　榛真苦大仇深的气场都被他逗坏了。
　　
　　“你们救完我不久后就离开了，直到我重新遇见你。”
　　
　　最后尼克难得严肃地说：“真真，我直接跟你说吧，我们团S级以上的战士，都是站在星兽这方，或者是无所谓的中间派，没有偏向人族的。你这些年被人族抚养长大，我很希望你不要因此动摇立场，你是属于星兽的，星兽和人类的战争让他们打去，人类大不了就是被赶到太空，去寻找新的星土，又不会灭绝，对不对？”
　　
　　“谢凛的军团就和我们相反了，人类这些帝国就没几个好的，全是腐朽自私的混蛋，他私下建立军团，大概率也是被天祁坑过，未雨绸缪地搞自己的军事组织。”
　　
　　“他虽然和帝国看起来不和，但没受过星兽恩惠，目前肯定是站在人类那方，他当将军就杀了不少星兽，玫瑰军团以能源起家，战士们也杀了不少星兽，啧，这么一说，他和你的族人矛盾不小啊，他要是以后坚决站在人类那方，继续打星兽，或者想让你当和平大使，你就别理他了，偷偷溜出来，我去接你！”
　　
　　榛真挂掉与尼克的通讯，想到谢凛那句‘以后是保护的含义’，钻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脑袋，越发睡不着觉。
　　
　　可是小珍珍很累，倦倦地蹭着他的脖子，他抱歉地摸了摸它，收回脑域强制入睡了。
　　
　　第二天，榛真被脑域里不太熟悉的感觉唤醒了，他呆呆坐起来，小珍珍给他传来‘好饿’的意思。榛真连忙下床洗漱，一出门，发现谢凛站在窗边，正转头望来。
　　
　　“怎么没换衣服？”
　　
　　榛真穿着尺码合适的睡衣，因为太合适，纤细的腰线被勾勒得一览无余，他光脚踩着拖鞋，睡袍垂到膝下一点。谢凛也不知道被什么情绪驱使，开始在意这些细节，有些心浮气躁地皱了皱眉。
　　
　　榛真诚实地说：“好饿，想先吃早餐。”
　　
　　谢凛瞬间便忘了莫名其妙的情绪，过去牵了榛真下餐厅。
　　
　　智能管家准备的西餐。
　　
　　谢凛看他胃口好，中途又让AI加了菜。
　　
　　榛真吃了平时双倍的分量，羞涩地放下刀叉，同谢凛说了他的决定。
　　
　　谢凛颔首，边思考边说：“我会向联盟确认合适的时间，在此期间，你可以再多练练和小珍珍的熟悉度。”又说：“军团自主研发了一些战舰和机甲，我今天有时间，可以陪你去挑选战甲。”
　　
　　榛真愣了，“我也能当主舰？”
　　
　　谢凛回他：“伴兽与主人的等级是同步的，小珍珍的级别，应该在阿瑞斯之上。”
　　
　　也就是说，他比谢凛还厉害了吗？
　　
　　谢凛带他来到军事基地，榛真还轻飘飘地回不过神。
　　
　　基地研究员殷勤地介绍了各种款式的战舰，榛真作为副助经常接触舰机，对它们兴趣不大，更想要驾驶机甲，但又不好意思打断工作人员热情的讲述，就拉拉谢凛的衣袖，小声期待地问“我能先看机甲吗”。
　　
　　谢凛想到榛真在海蓝星沉迷机甲对战时的模样，扯了扯嘴角，带他去了自己的机甲实验室。
　　
　　实验室很大，榛真走进来便发现无垠被架着，有两名研究员正拆着它的外壳。
　　
　　谢凛像知道他要问什么，告诉他无垠内部有天祁的程序，之前为了不暴露身份，一直没改，现在干脆全清理掉。榛真犹豫地问“那无垠还是无垠吗”，谢凛揉揉他的脑袋，说“它的记忆不会被清理”。
　　
　　榛真喜欢这个答案。
　　
　　谢凛帮他挑选了一款外观和无垠差不多的变形机甲，让他去试。
　　
　　榛真坐在机甲驾驶位，心跳有些快，他想到很多年以前，钟女士带着谢石星去购置第一款训练机甲，他眼巴巴地在旁边看，知道自己没有精神体，虽然对谢家来说，机甲不贵，但他却不敢提出‘也想拥有一台’的愿望。
　　
　　谢石星那时候小，对自己的东西占有欲很强，他说了许多好听话，谢石星也没舍得让他玩。榛真面皮薄，即使谢石星长大后对他好很多了，他也再没有提过。
　　
　　榛真放出了小珍珍，试探着同机甲建立起精神链接。
　　
　　基地训练场的门被打开。
　　
　　同一时刻，榛真星网上的家门也被谢石星小心地推开了。
　　
　　谢石星走入了他从没来过的地方。
　　
　　他不热衷星网，也并不知道榛真在星网上有如此用心的投入。
　　
　　“谢石星，这次的联盟会议，你务必说服榛真重新回到天祁。”
　　
　　内阁交待他的话犹在耳边。
　　
　　或许因为他表情不太确定，对方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给了他一个星网地址：“榛真很在意你，你去这里看看吧，钥匙给你星网ID上了。”
　　
　　他在客厅转了转，自然走进卧室，然后看见了摆在上边的六张相片。
　　
　　两张是榛真自己画的，不知道是谁，一张是榛真亲生、哦不，已经不能说是亲生的父母，一张桑德·尼克的照片，谢石星心里一下很不舒服，即使已经知道榛真只是单纯的旅团粉丝。他的目光从他父母的照片扫过，最后定在了他与榛真的合影上。
　　
　　那时他才十五岁，心里对榛真喜欢比厌烦要多得多。
　　
　　榛真在花园睡着，他低头看着，谢石星怔怔地拿起照片，从没想过，自己看向榛真的眼神可以这么温柔。
　　
　　他好像亲手丢掉了一份很真挚的感情。
　　
　　不只是属于榛真，还属于他自己。




42.  标题   这么可爱的宝宝，为什么要打他？……

　　机甲默认初始模式, 榛真听着AI的教导提示，逐步全链接，等适应半分钟, 沉稳地踏入了基地训练场。
　　
　　他转动视角，看见十层楼高处有一长条玻璃窗, 谢凛和两位白衣研究员站在里边。
　　
　　谢凛对他轻轻扯了扯嘴角，像是鼓励的微笑。
　　
　　榛真也不由抿唇一笑, 接着便看见对面闸门抬起，两台机甲甩出武器朝他跑来。
　　
　　“……”
　　
　　没有缓冲，榛真被逼即刻进入了战斗模式。
　　
　　交手不到三秒，榛真感觉出它们应该是AI模拟机, 动作瞬间凶猛起来。
　　
　　上方监测室的研究员盯着数据, 语速很快地说：“链接非常稳定，综合能力突破300%，还在往上升。”
　　
　　精神链接所带来的的加成, 便是综合能力翻番, 能达到300%的数值, 说明底下这位少年等级至少在2S之上。
　　
　　“军长, 让战士上吧，模拟机甲对他来说没有什么训练作用。”
　　
　　研究员眼冒精光地建议。
　　
　　谢凛点头。
　　
　　于是榛真刚使两台模拟机失去行动能力, 一架更敏捷的机甲又跳到了他眼前。
　　
　　2S战士。
　　
　　小珍珍告诉榛真。
　　
　　不是什么儿童机甲对战，眼前这位是真正的战士。
　　
　　榛真有些激动, 礼貌地把武器更换成了杀伤力偏低的一款, 试探地挥了上去。那机甲明显愣了两秒, 在对战中，0.1秒都是关键，更何况是几秒, 榛真的粒子剑一砍上去便收了回来，摆出基本防御，意外又抱歉地呆站在原地。
　　
　　研究员在通讯频道问话：“怎么回事？”
　　
　　战士哭丧着脸说：“不行啊！我的伴兽它不干活，不让我打他！我他妈也下不去手？见鬼！那里边是谁啊？”
　　
　　为了有效训练，这位战士没看过直播、没感受过玫瑰，也不认识榛真，谢凛专门选出来的一批，不存在提前心软的可能。但这一下，战士大概也能猜出对手是谁了。
　　
　　战士无法控制，机甲在两种意识之间混乱挣扎。
　　
　　一种是打，一种是不准打。
　　
　　导致机甲手臂颤颤巍巍，神经质地朝榛真的机甲伸去。
　　
　　榛真疑惑地躲开，莫名感觉对方好像想摸他的机甲脑袋……
　　
　　这位战士很快被要求退下了，另一名机甲战士出现。
　　
　　3S战士。
　　
　　榛真又激动了，想了想，换回了最开始的武器。这位战士比上一位靠谱，很干脆地拉开了架势，和榛真打了起来。
　　
　　榛真觉得这位不错，而监控的研究员一脸惨不忍睹。
　　
　　“我第一次看见刘团长打得这么菜……要不是榛真经验太少，刘团长早被打趴下了。”
　　
　　那位刘团长也没能坚持多久，匆匆跑回了闸口，自己先骂了句脏话，才去了通讯频道：“军长，我不行了，我越打内心越愧疚，再打下去，我的伴兽都要揍我了，我觉得我像是在和婴儿打您知道吗？这么可爱的宝宝，为什么要打他？啊？”
　　
　　谢凛：“……”
　　
　　一名研究员愣了愣，灼热地盯着榛真，自言自语道：“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人类会对星兽的宝物有如此强烈的反应？或许珍珠玫瑰不属于星兽，而是属于人类？”
　　
　　谢凛冷冷看去一眼，那研究员立马噤声。
　　
　　等级越高对玫瑰感受越深，刘团长能坚持和榛真打几分钟，已经是用了极强的控制力。谢凛又让备选的几位S战士上去，结果无一例外。
　　
　　玫瑰军团作为太空势力派，中央星驻地的战士不多，再挑不出合适的训练对手，谢凛只好自己上了。
　　
　　无垠还在修理，他选了与榛真同款的变形机甲。
　　
　　榛真坐在驾驶室，手心发热，眼睛亮亮的，他似乎把3S战士打跑了。
　　
　　没有人不喜欢实力，更何况是对他来说。
　　
　　新机甲出来，榛真期待地看去，一愣，脑中直接闪过谢凛的名字。
　　
　　是阿瑞斯，趴在他肩上的小珍珍雀跃地晃了晃身子。
　　
　　大概是因为怕受影响，谢凛从昨天夜里开始便没让阿瑞斯出来过，榛真手中武器变了又变，停在了杀伤力最低的那款。
　　
　　小珍珍不想和阿瑞斯打。
　　
　　阿瑞斯更不想。
　　
　　谢凛差点连武器都抽不出来。
　　
　　两台机甲尴尬地沉默了快半分钟。
　　
　　最后对战变成了指导战，刘团长和研究员们津津有味看完全程，只是不敢议论谢凛，互相耸了耸肩膀。
　　
　　二十分钟后。
　　
　　谢凛收了阿瑞斯跃下机甲，和之前的战士确认某件事，他静静听着，边抬眼看向榛真的驾驶窗。
　　
　　榛真也收了小珍珍，他出了点汗，眼睛很亮，打开防护罩，扶着侧边往下看。
　　
　　他等级提升了，体能是不是也提升了？
　　
　　谢凛看出榛真也想往下跳的跃跃欲试，没注意通讯频道说了什么，变了脸色警告道：“真真！”
　　
　　榛真极快地往后一缩，心道好嘛，乖乖按出了机甲舷梯。
　　
　　到他走下，谢凛还冷飕飕地盯着他。
　　
　　“你刚刚是想跳下来？”
　　
　　榛真移开视线，大着胆子说：“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吧……”
　　
　　“胡闹。”谢凛关了通讯，扯了榛真过来牵着往外走，他步子有些大，榛真踉踉跄跄跟了两步，谢凛便是一顿，回过身，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榛真的脸颊，面无表情道：“想测体能是吧，等挑完战舰，我再带你去训练场。”
　　
　　这一捏，指尖都湿了些。
　　
　　谢凛心中一动，取了作战服口袋里的备用纸巾，一手抬起榛真下巴，神色淡淡地替他擦汗。他动作很快，纸巾丢进智能垃圾箱，继续牵了榛真走。
　　
　　榛真迟缓地出神，想起来一些之前的事。
　　
　　心态一旦改变，显得暧昧的行为，就有了更正常的解释。
　　
　　谢凛完全就是把他当小孩对待的嘛。
　　
　　榛真也看开了，谢凛对他还挺好的，不管是不是因为他很有用，现在又送机甲又送舰队的，理当回报些什么。他想了想，问：“小叔叔，你今晚要和我一起睡吗？”
　　
　　谢凛脚步又顿住了。
　　
　　榛真反应过来有点歧义，忙补充：“我是说阿瑞斯，它不是很喜欢和我睡吗，现在有了小珍珍，它恢复得会更好吧。”
　　
　　谢凛想说不用，但生硬无理由的拒绝，像是会暴露他这两天怪异的心思，或许很有可能是他也拒绝不了这句邀请，谢凛就冷静地点点头，说好。
　　
　　他没怎么思考，接着话继续说：“对了，经过刚才几次训练，我发现小珍珍好像没有什么攻击性，无论是我，还是那几位战士，都没有感觉到丝毫高等伴兽的威压。与此相对的是，伴兽们受小珍珍影响，会不忍心进行攻击。”
　　
　　榛真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他说怎么有几个人奇奇怪怪的。
　　
　　他疑惑地问：“这是好还是不好呢？”
　　
　　谢凛摇摇头，“还需要再看。”
　　
　　两人继续去了舰队室。
　　
　　中央星居民不多，有足够空旷的地方进行战舰训练。
　　
　　榛真作为副助，一直努力学习，对主舰的知识也吃得很透，选了架喜欢的舰机，很快上手驾驶飞出，只是训练过程和机甲对战大同小异，不管是哪位团长、战士，操纵舰队想要攻击榛真，心底都会生出‘这是要伤害自家孩子’的不忍，要么滑弹，要么直接放弃战斗。
　　
　　小珍珍场域的作用，比谢凛想象中的还要强大。
　　
　　他出动了基地所有空闲战舰，都没测出来影响范围。
　　
　　一方面，谢凛希望榛真拥有强大的实力，能够保护自己。另一方面，谢凛又隐隐约约的、为小珍珍深不可测的力量生出不详的预感。
　　
　　这只是他没来由的第六感。
　　
　　谢凛无从解释。
　　
　　他心情凝重地提前结束了训练，领着榛真去吃了午饭。
　　
　　榛真训练了一上午，饿得胃口大开，吃饱后去睡了一觉，起床便主动找谢凛要做体能训练。
　　
　　联盟会议上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谢凛留出时间让他增强实力，榛真想得明白，不愿松懈。没有实力就没有话语权，这个时代早就告诉过他了。




43.  标题   “嗯？我有教过你这招？”……

　　正式训练前, 谢凛带榛真做了全面检测。
　　
　　对比历史数据，榛真身体素质有了全方位提升，但并未达到应有的3S+, 大概在A与S之间。榛真不贪心，对此很满意, 至少飞船跃迁他不会再难受了。
　　
　　谢凛带他回了高楼。
　　
　　体能训练场在餐厅下一层，有点像健身房, 摆着许多器械。
　　
　　智能管家指挥AI刚清理出一片区域，两种强度不等的器械泾渭分明，一看就是谢凛新给榛真拨的训练区域。　　
　　
　　榛真以前吃得少，又要学习, 没什么机会浪费体力, 场中没一个会的。
　　
　　他想先跟着AI熟悉，谢凛明明不训练，却像是没什么事, 给他上了护具, 亲手带着他认了一圈, 末了还给他发份练度表。榛真下午照着练, 谢凛就坐在沙发那儿处理公务，偶尔会抬头看看他。
　　
　　等一项训练时间清零, 榛真从器械里爬出来，直接一滚躺到了地垫上。
　　
　　他上辈子还会打打篮球, 这辈子强度最大的运动也不过是快跑, 体力值被放空的感觉实在太累了。室内温度适宜, 他想直接在这里睡一觉，可没几分钟谢凛便走了过来，问他还要躺多久。
　　
　　对方严苛得像个教练, 榛真先假装没听见，但谢凛的视线仿佛有实质性，或许是他也能感应到气息的缘故，落在身上难以忽略，榛真只好睁开了眼睛。
　　
　　他叹了口气，说着“我这就继续”，抻起软得和面条似的身子，扶着器械要往上坐。
　　
　　谢凛看着他说：“练不下去就别练了，不急这一时。”
　　
　　那你催我干什么？
　　
　　榛真迷惑地又想往软垫上坐，谢凛手一抄，轻松地横抱起了他，淡淡道：“回去休息。”榛真愣了愣，倒没拒绝。他想起小时候谢凛送他上过几次飞行车，要么不耐烦地揪着他衣服拎上去，要么双手穿过胳肢窝把他举上去。
　　
　　反正不像现在这么温和。
　　
　　大概是因为他长大了，顾及他面子。
　　
　　回到顶层，谢凛问他洗澡用不用帮忙，榛真这回尴尬地脸红了，直说不用。
　　
　　晚上谢凛留在了卧室，榛真一天都很累，很快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完全察觉不到外界的动静，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海边吃烧烤，海风吹着火，又热又凉，还馋得发饿。
　　
　　生物钟到点，榛真迷迷糊糊醒来，眼皮没撩开，咂摸着梦境，只想着昨晚吃少了，运动后能量没补充够啊。他伸手想揉眼睛，感觉到了不对，勉强睁眼，发现谢凛一只手横在他腰上，紧紧搂着，使他两只手都动弹不得。
　　
　　榛真懵了。
　　
　　看了眼离床边的距离，好像是他自己滚过来，被翻身的谢凛无意搂住了？
　　
　　榛真想起床，然而谢凛条件反射地抓着他的手腕，睡梦中也强硬地不让他躲开。
　　
　　“……”
　　
　　谢凛力气很大，榛真挣脱不开，这样有些难受，他红着脸忍了几分钟，抱着‘不得已吵醒您’的态度，艰难地往谢凛这儿侧身，就想看他醒不醒。
　　
　　中央星亮的早，窗帘外已经有了光。
　　
　　榛真扭过头，能清晰的看见谢凛的脸，近距离看谢凛实在英俊得难用语言形容，榛真单纯从生理性上，也难免心跳快了两下。他发现谢凛眼下有淡淡的倦色，总觉得像刚睡着没多久。
　　
　　难道他昨晚睡相太差打扰到他了？
　　
　　榛真心虚地眨眨眼，窝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勉强又忍了十来分钟。
　　
　　顺便打开终端看了会儿机甲对战教程。
　　
　　不过等小珍珍也饿得不舒服，榛真便忍不住了。他用力地转了转身子，小声喊道：“小叔叔？小~叔~叔~”
　　
　　这要再不醒，实在有愧谢凛3S+的等级。
　　
　　他静静睁开了眼，榛真理直气壮道：“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你不松手，我起不来。”他动了动自己的手腕。
　　
　　谢凛沉默片刻，说了声“抱歉”，松开手，自己先起身下了床。
　　
　　他的确没怎么睡，但阿瑞斯休息得非常好，加上他本身体质强悍，几乎没受影响。他感受着脑域内的精神力，确定榛真幻化后能力更强了，恢复之外，还有了另一种像是‘填补’的感觉，他思绪电转，莫名对应上那篇名为‘失去’的日记。
　　
　　他八九岁时直觉地记录下，他失去了什么。
　　
　　但昨夜过去，他和阿瑞斯好像找回了很小的一部分，从榛真、或者说是小珍珍那儿。
　　
　　谢凛没打算和榛真说，不确定的信息，有着不安全的底色。榛真目前要思考的事已经够多了。他想到昨天研究员那句‘或许珍珠玫瑰属于人类’，眼神一动，仿佛有一点线索从毫无头绪的线团里探出了头。
　　
　　之后一段时间，榛真重复着各项练习。主舰、机甲的战略意识操作类，他在军校培养出了敏锐的反应力与预判力，一天比一天厉害，唯独体能上进步有限，毕竟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东西。
　　
　　他已经跟着谢凛的作息在训练了，谢凛训练完后，两人会换上近身作战服对练一会儿。
　　
　　谢凛的战斗技巧很强，没藏私，手把手地教榛真。
　　
　　而交手过程中难免会有擦碰，榛真这天又被谢凛反手压服在墙上，谢凛点到为止，立刻松了手，榛真却有些怎么也打不赢的郁闷，转过身揉着肩膀嘟囔：“你手好重啊。”
　　
　　谢凛有些好笑的扯了扯嘴角。他确信他是用了合适且程度极轻的力量，只能说榛真即便升了等级，身子骨还是那么娇气。
　　
　　“那不练了？”他淡淡问。
　　
　　榛真摇摇头，“我就说一说嘛。”他和谢凛越来越熟，越来越有种面对亲近长辈的好感，状态有些像他对着少年谢石星，言语放开了许多，乖乖巧巧的一笑，“继续吧。”
　　
　　这回谢凛把他压在了地上。
　　
　　榛真从喉咙里嘟囔出一声‘呜’，像是幼兽撒娇似的。
　　
　　谢凛手一顿，半跪在地上，将少年翻了个身，垂眼看着他不说话。
　　
　　榛真看谢凛收手，眨眨眼，状似要从地上起身，实际很不讲武德地来了招偷袭。谢凛怔了极短的一瞬，轻笑，迅速制住了榛真作乱的手。
　　
　　他是单膝跪着，榛真却是全跪着，双手被他反剪在身后。
　　
　　谢凛搡着他往自己身前凑了凑，戏谑地质疑：“嗯？我有教过你这招？”
　　
　　乖孩子榛真难得干坏事，脸羞红了，嗫嚅地说我错了。
　　
　　榛真一脸汗，面色白里透红，谢凛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看榛真委委屈屈地皱眉，心里才像是下了股火气，将人松开，站起身，平静地说：“明天要准备出发去联盟星，今天就到这里吧。”




44.  标题   某些人类的野心，到死都不会消亡……

　　联盟星。
　　
　　空中宫殿会议大厅, 联盟主席与各大帝国及大势力代表不约而同看了眼当地时钟。
　　
　　有人低声说：“还有十分钟。”
　　
　　透过环形落地窗，能看见北面的高塔，竖屏上一串数字正在实时更新, 那是十年之内，人类与星兽战争中的战死数。
　　
　　没有人对那串数字有好感。
　　
　　星兽压倒性的局势逐渐明朗, 他们破开防御场的速度越来越快，对数据与地图稍有分析的人类高层, 都隐约预感到了末日的到来。
　　
　　主席看向天祁大王子，温和地警告：“祁昀殿下，既然您已经把祁露押解至此，一会儿无论榛真阁下对她提出怎样的惩治要求, 希望您都能友好地接受。”
　　
　　祁昀面色一僵, 忍下不满微笑颔首：“自然。”
　　
　　与天祁摩擦不断的克里斯王子冷笑，意有所指道：“祁昀殿下应该更明白榛真阁下的重要性才是，生死存亡之际, 如果有人能解开这场困局, 即便是付出牺牲一个帝国的代价, 也是值得的。”
　　
　　原本主攻飞马系的星兽这些天转换场地, 愤怒地征战天祁属星，短短数日, 天祁边界地段已经被逼退了上百个星土居民。
　　
　　其中也不乏天祁的敌对势力浑水摸鱼，在天祁星土大肆敛财。
　　
　　对方恨不得天祁灭国的暗喻激怒了祁昀, 但他只能压着火气笑道：“恕我冒昧, 大家就这么确定榛真能够说服星兽？确定他会站在人类这边吗？”
　　
　　“不确定, ”主席冷眼看来：“但他是唯一的希望。星兽对他的在意，难道您还没能在这些天的战争中体会到吗？”
　　
　　“我们应该庆幸珍珠玫瑰拥有独立意识，而不是不会思考的宝物, 并且他极有可能属于人类种族，星兽是没有精神体的，从我所了解的资料来看，榛真阁下其实是一个十分善良的孩子，却没能在贵国得到尊重友好的对待。”
　　
　　“贵国对平民和弱者的政策理念，或许应该重新思考一番了。”
　　
　　其他代表纷纷点头，看他们道貌岸然的模样，祁昀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僵硬地含笑颔首。
　　
　　同一时刻。
　　
　　榛真和谢凛跃迁到了联盟星U5星港。
　　
　　体质变好，他面色如常的下了飞船，脸上只流露出些许凝重的紧张。
　　
　　负责迎接他们的是联盟3S高级指挥官唐纳修，看起来不到三十，相貌出色，气质优雅，他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同谢凛客气问候过，再面对榛真，眼神温柔如水，语调不自觉轻了许多。
　　
　　“你已经学会驾驶机甲了吗？”
　　
　　唐纳修扫了眼跟在榛真身后的机甲。
　　
　　对方熟稔的语气令榛真仔细看了他两眼，确定不是小时候见过的哥哥，礼貌回道：“是的。”
　　
　　“真厉害。”唐纳修诚挚地感叹：“一般的孩子刚开始驾驶机甲，没有像你这么稳定熟练的。”
　　
　　榛真被夸得莫名其妙，纳闷道：“我已经成年了，先生。”
　　
　　唐纳修没说话，只是用一种颇为痛惜的眼神看过来，朝他笑了笑。
　　
　　谢凛打断了两人的谈话，直视唐纳修，意简言赅地提醒：“四分钟。”
　　
　　“噢抱歉，请各位随我来。”
　　
　　从飞船下来的还有一队军团机甲战士，是符合联盟规定的武装数量。
　　
　　联盟存在上千年，各方势力牵制平衡，目前倒是极好的谈判地。
　　
　　数量悬浮车在空中宫殿上方平台停下，下了车，一行人顺着旋转玻璃楼梯走下大厅。
　　
　　谢凛这次没有牵着榛真，而是稍后一些挨着他走。
　　
　　榛真第一次作为绝对主角出席大场合，大厅门打开，看见里头无数政客装扮的人士齐齐扭头盯来，脚步便是一顿。
　　
　　一只手轻轻附在他肩后，是谢凛。
　　
　　昨晚睡前谢凛和他说：“不要想太多，也不要把自己当成问题的关键，无法决定的事，就跟着直觉走。”
　　
　　谢凛一向不喜欢多问，却仿佛明白他内心的波动。
　　
　　榛真回想了一遍他的话，心渐渐平静下来，往大厅走去。
　　
　　大厅下一层。
　　
　　身份不够参会的其他帝国人士都坐在此处。
　　
　　他们没说话，而是屏气凝神感受着什么。
　　
　　片刻后，人群一阵骚动。
　　
　　“有了！好强，比上次直播还明显，是真的珍珠玫瑰！”
　　
　　“我的伴兽感觉不出等级，我怀疑它脑子被玫瑰搞昏了，你们呢？”
　　
　　“我也是，奇怪。”
　　
　　正是因为伴兽无法进入星网，会议才会选择在线下召开，为了确认身份，与会人员都需要进行精神体检测。透过仪器以及建筑还能传达出精神体感，足以说明珍珠玫瑰的影响力之大。
　　
　　叽叽喳喳的讨论蔓延开。
　　
　　无非是几种，喜爱，疑惑，还有不少人往某个角落投去不太善意的目光。
　　
　　谢石星如芒在背，只心烦意乱地看向窗外。有玛尔斯在，他比其他人都要更早的感知到榛真。榛真被审判那天，他在给任务扫尾，错过了直播，直到后来再看回放，除了心疼、愤怒、震惊、茫然，并没对榛真的伴兽产生其他感觉。
　　
　　但就在刚才那刻，玛尔斯兴奋地睁圆了眼睛，挠着脑域要出去找榛真，从它那儿传来的巨大的喜悦，在过去的许多年里，都未曾有过。
　　
　　谢石星差点想起身，连忙忍住。
　　
　　还没到时候。他焦躁地灌下一大杯水，打开终端转移注意力。
　　
　　谢家大伯刚在秘密频道给他发了消息：「祁露今天被正式押送走了，她之前攀扯小宁，说他怂恿她调查榛真，这件事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陛下失去了一个女儿，说不定会迁怒宁家，你们两的婚事不用再谈了」
　　
　　「石星，去好好向榛真道歉。他被榛家偷走，是谢家抱了他回来，耗费了巨额钱财将他养大，他应该念着这份恩情的，他与你从小长大，感情很深，如果有可能，以你父母的名义去请求恢复婚约吧」
　　
　　「你不要觉得榛真是星兽，星兽是没有精神体的，虽然不清楚星兽为什么会把一个人类当成至宝，但榛真本身的价值已经可以让人不计较他到底是什么种族，你要为谢家留住他」
　　
　　察觉天祁军部的人往这边看，谢石星迅速扫完内容便关了通讯。
　　
　　出发前，谢家大伯私底下还和他说过。
　　
　　这次会议的各大帝国及势力，除了联盟可能一心为人类大局着想，很多势力必然都抱着独占榛真制衡星兽、消灭敌对势力的想法。他们在联盟星打不起来，只能用怀柔政策去招揽榛真。
　　
　　某些人类的野心，到死都不会消亡。
　　
　　谢凛偷偷建立了自己的军团，还优先看护住了榛真，这是谢家大伯没想到的，谢家如今的局势现在就很微妙，谢凛已经算是叛国了，但天祁却不敢动谢家，王室还指望着谢石星带回榛真。
　　
　　只是谢凛天性冷情，独来独往惯了，与自家人基本不交流，大伯让他这次也去探探谢凛的口风。
　　
　　谢石星才二十出头，对政治不敏感。
　　
　　他只想着要去求真真恢复婚约，心便砰砰地跳得飞快。　　
　　
　　离谢石星不远坐着一位身穿克里斯帝国军服、戴着面具的中年男子，他眼中闪过怀念般的神情，又像是厌恶自己出现这种情绪，皱了皱眉，淡淡笑着打开终端，发去了确认的消息以及坐标。
　　
　　对方回他：「即便是领主，联盟星的防御场也不是那么好破开的吧」
　　
　　「你只需要去汇报消息，至于后续怎么做，领主们会自行决定的」




45.  标题   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昙花一现……

　　榛真和谢凛被迎入会议主座。
　　
　　整层的人, 大概除了谢凛，全在看他。
　　
　　这种看与之前在天祁被围观的眼光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他刚才放出了小珍珍, 他能敏锐地察觉出空中如浪涌过一阵悸动。
　　
　　两种看法，榛真都不太喜欢。
　　
　　他觉得在大部分人眼里, 自己就像一件商品，因为价值的改变, 从廉价货柜摆入了精品橱窗，有了天壤之别的打量。
　　
　　榛真心情很平静，这时候，甚至有功夫出了会儿神。
　　
　　比如谢石星, 年少时对废物认知不清, 与他亲密无间，成年后被外界影响，与他疏若旁人, 倒是谢凛, 目中无人冷漠惯了, 成年后看他的眼神与十七八岁比起来, 基本没怎么改变。
　　
　　只在行为上因年纪增长而变得有分寸的体贴。
　　
　　不过最近他与谢凛熟起来，阿瑞斯又经常和小珍珍一起玩, 谢凛对他已经很少有冷淡的时候了。是受小珍珍影响？感觉又不像。因为谢凛在和他体能训练时，会封闭阿瑞斯, 他说离得近了, 阿瑞斯很吵。
　　
　　榛真比谢凛心疼阿瑞斯, 说可以让它和小珍珍去边上玩。
　　
　　谢凛只微微眯眼：它们的情绪会传递过来，那我们还练不练了？
　　
　　榛真对谢凛表里如一的冷漠算是有了见识。
　　
　　他对阿瑞斯好像都不是很在意，哪天阿瑞斯要是等级从3S+掉到S以下, 榛真都觉得谢凛不会当回事。从小跟着谢凛长大的阿瑞斯，似乎有些可怜。
　　
　　联盟主席开始发言，榛真不知飞哪儿去的思绪被打断。
　　
　　很官方的一套词，不过因为主席亲切的态度，听起来便没那么枯燥。主席沉重地就他在人类社会所遭受的一切表示了疼惜、愤怒，对天祁二公主独断的审判进行了强烈谴责。在座帝国及势力代表竞相附和，连祁昀也皱着眉承认王室教导无方。
　　
　　他们仿佛忘记了祁露当初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揪出星兽，默认祁露是恶意伤害，剥夺她的王室身份，贬为平民，将她及相关等人进行流放。
　　
　　会议厅中心往下沉了一层，实时投影出祁露被押解在牢的画面。
　　
　　她被绑在刑椅上，像她对榛真进行审判那样，现在被众人高高在上盯着。
　　
　　祁露容貌憔悴，目光只死死盯着谢凛和榛真两人，依旧要维持尊严，高傲地仰着头，但发现这两人默契地都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后，表情逐渐不受控制，狰狞地嚷叫起来。
　　
　　她的声音并未被投出。
　　
　　使这场妒火中烧的默剧表演，滑稽地令人皱眉。
　　
　　祁昀大感丢脸，带着警告的杀意，叫了祁露的名字。
　　
　　祁露胸脯鼓动地像是里边有东西在撞，她真后悔，当初为了让那废物丢脸，又顾及谢凛，没直接下死手，如果还有机会，管他是什么玫瑰，她都一定要弄死他。
　　
　　她阴沉沉地闭上了嘴。
　　
　　没什么人再看祁露，她发现他们都用十分喜爱的目光看向那个废物。
　　
　　就连祁昀，在来之前本来对那废物还颇有微词，现在却像条馋肉的狗对着人眼里冒光。
　　
　　祁露咬着牙，因为妒怒而手脚发抖。她的S伴兽被封闭了，她也拒绝去回忆见到玫瑰时的震撼，心中只有恨意。不公平，她是堂堂公主，怎么能沦为平民受罚！
　　
　　主席慈祥地问榛真对惩治是否有意见。
　　
　　以祁露的身份，这已经是往最重处的判决了。
　　
　　榛真不太了解，抿了抿唇没说话。
　　
　　谢凛则淡淡道：“将流放地改成FF63号星。”有些事，他不想让榛真沾惹。
　　
　　不少人听着眉梢一动，榛真猜那颗星大概有军团势力管辖，谢凛对联盟和天祁不放心，要亲自盯着祁露，就也点点头。
　　
　　主席看了眼祁昀，便当场发布下裁决令。
　　
　　祁露像想到了什么，脸上终于暴露了瞳孔骤缩的恐慌，但她的投影被毫不留情地关闭了。
　　
　　示完好，会议便转入了向星兽和谈的建议，主席甚至打起了人类感情牌，他投屏了不少地方正在发生的战争，沉痛地说有许多资源不足的贫穷星系，大量平民无力逃脱星土，只能与星兽死战。但他没说几句就被谢凛冷声打断并要求关闭投屏。
　　
　　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昙花一现。
　　
　　榛真恍惚了片刻，就好像他曾经在现场见过一样，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过，使他目光瞬间凝滞。
　　
　　主席内心掠过些歉疚，却又很快压下去。
　　
　　谢凛见榛真情绪不对，看时间差不多也到了午餐点，直接要求中止会议，先带榛真下去休息。主席等人自然不敢说什么，说宴会厅早提前备好了餐席。谢凛问榛真想不想去，榛真摇头，他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最后会议临时解散，榛真不喜欢太多人围着，只由唐纳修领着去了联盟接待帝国级贵宾的豪华宫殿。大厅里仆人林立，唐纳修见榛真有些无措，立刻示意他们全下去，只留下了智能管家。
　　
　　他没急着离开，而是迟疑地看了眼谢凛，微笑道：“榛真，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
　　
　　榛真有些疑惑，但唐纳修给他的感觉很善意，就说好的，转过头对谢凛说：“小叔叔，不然你先去餐厅等我吧。”
　　
　　谢凛一时没动，他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会儿，才让阿瑞斯出来，接着看着唐纳修，眼里没什么情绪的命令道：“放出你的伴兽。”




46.  标题   “小时候他们会叫我真真崽崽。”……

　　面对谢凛不近人情的警备, 唐纳修脾气倒和善，应了是，将他的伴兽、一只小绵羊放了出来。他是3S, 看不见谢凛的伴兽。小绵羊情不自禁往榛真那儿凑，又被无形的威压吓得缩回他脚下。
　　
　　榛真轻咳了声, 不动声色地用脚尖拦了拦阿瑞斯。
　　
　　阿瑞斯蹲坐下来，冷冽地俯瞰小绵羊, 无论是什么伴兽，胆敢觊觎榛真，它都很不爽。谢凛的情绪仿佛也被传染，唇角很平地抿了一下, 尽管不是很想承认, 他现在心情不太好。
　　
　　眼前这个男人，对榛真的好感与其他人似乎有些不同。
　　
　　但他没有理由替榛真拒绝对方的谈话。
　　
　　谢凛留下阿瑞斯、还有两台随身机甲，由AI领往去右侧过道。
　　
　　豪华宽敞的大厅只余榛真和唐纳修两人。
　　
　　唐纳修微笑着请榛真在另一侧过道边的小花厅坐下。调试过的阳光穿过透明镶嵌窗, 落在他身上, 给人一种温暖舒适的亲切感, 比他本人俊美的外貌还要有吸引力。
　　
　　榛真自然地放松下来, 好奇地看向唐纳修。
　　
　　唐纳修抱歉地看着他：“刚才在会议室里，让你难受了吧。请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和星兽的和谈，早在一年前就在进行了, 成与不成, 最后都不该与你个人有关。主席不过是想让你更偏向人类立场, 但你属于星兽，从自身种族角度去考虑问题，也是完全可以的。”
　　
　　“下午继续会议时, 请你务必记住这点，不要有负担。”
　　
　　榛真愣住，“你好像不怎么讨厌星兽？”
　　
　　他见过太多人对星兽愤怒的恶意，即便是妮娜，在训练时都曾握拳发誓说以后上了战场要狠狠教训那帮兽人。
　　
　　“星兽大多心智单纯，恩怨分明，单从个体来说，他们比大多数人类都要单纯。他们这些年毫不手软地进攻人类星土，归根结底，不过是许多年前人类研究出副助系，打破整体平衡，先去残害了大批星兽，那些年星兽的战死数，难道就比现在的人类低吗？”
　　
　　唐纳修的笑容变得怜悯而悲伤，“如今，不过是人类侵略者被星兽反侵略而已。”
　　
　　榛真心情复杂，为了刺激人类的敌意，统治者对民众只会放大星兽的残忍，至于两族之战的根本渊源，还有数据，只有上层人清楚，谢凛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唐纳修沉默片刻，说：“当帝国阶级的利益受到威胁，他们才会想到求和。”
　　
　　榛真听出了他隐藏在背后的话，战争发生，永远是普通民众先受到冲击，正是因为星兽单纯，他们眼里没有阶级，并不会对民众留情，能够威胁到上层，代表着已经有无数下层被牺牲了。
　　
　　唐纳修有些后悔说了最后那句，转移话题道：“你知道伪兽吗？”
　　
　　榛真记得在星网上见过这词，但没查是什么意思，摇摇头。
　　
　　唐纳修解释：“人类中有极少一部分人，星兽不会主动攻击他们，人类厌恶那小部分人，给那些人取了外号，讽刺他们为伪兽，派去和星兽和谈的使者，基本都是伪兽。”他温和地笑了笑，“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去过不少绿星，和当地星兽族长都打过交道。”
　　
　　“你听得懂星兽的语言吗？我不久前看过你的资料，去了一趟LLM22绿星，那里的星兽是这么叫你的吧。”
　　
　　“崽崽？”
　　
　　难怪唐纳修一见面就说他是孩子，还用那种语气夸他。
　　
　　榛真脸微微发热，羞窘地再次强调道：“唐先生，我已经成年了。”他难为情地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青年，不自觉地说了句往事：“小时候他们会叫我真真崽崽。”
　　
　　唐纳修忍俊不禁地笑出声。
　　
　　他的小绵羊也乐呵呵地歪了歪头。
　　
　　“我听族长说了，你被突然带走，他非常担心，出于职责，我无法告诉他们你具体在哪儿，只能说你很安全。”唐纳修歉疚地说。
　　
　　榛真忙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请不要对我感到抱歉。”
　　
　　两个人对视一笑，突然便亲近了不少。
　　
　　阿瑞斯只觉得这氛围非常不顺眼，在扶手椅边焦躁地踱了几步。
　　
　　谢凛坐在穹顶客厅喝茶，瓷杯落在鎏金盘上，‘咯’的轻响。他看了眼时间，觉得那位指挥官过于耽误榛真的正常用餐，便放下茶杯，准备起身去合理地催一催。
　　
　　这时紧急军务的提醒响了。
　　
　　他动作一顿，冲动的情绪一下又清醒了些。他抿了下唇，冷淡地打开终端。
　　
　　「军长，刘团和袁副团在RT632绿星的能源开采已经暂停有一阵了，今天星兽摸到了他们的驻扎地，要打吗？」
　　
　　谢凛沉思了两秒，回复：「让他们撤出来，这段时间没我的命令，都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他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指令，漠然地扯了扯嘴角。
　　
　　理智如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个人感情而影响到工作决策。
　　
　　但那晚既然鬼使神差地对榛真做下保护的承诺，他会选择优先照顾他的情绪。
　　
　　对于与星兽的作战，无非是人类毫无希望的大势所趋，谢凛看得和其他帝国敌人没什么两样，不死不休是结局，而不是目的。
　　
　　真到了最后那天。
　　
　　或许他该庆幸榛真是星兽的宠儿，至少那孩子能被保护着活下去，不是吗。
　　
　　阿瑞斯越来越烦躁了。谢凛又看了眼时间，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客厅。很快，他看见了坐在花厅聊得正开心的两人。
　　
　　他听到唐纳修在温柔地说：“庄园餐厅离这不远，天然料理非常出色，我能邀请你和我共进晚餐吗？我会保证你出行的隐匿和安全。”
　　
　　谢凛正淡淡地想，榛真虽然看着乖巧，但对陌生人一向拘谨，这位指挥官，真有些不明情况地头脑发热，就听榛真迟疑地问有多远，唐纳修笑着说步行五分钟，榛真便像个傻子似的点点头，说那可以的。
　　
　　谢凛顿住脚步：“……”
　　
　　难怪阿瑞斯急着要让他过来。
　　
　　榛真这时也看见了谢凛，他不知不觉和唐纳修聊了很久，想谢凛应该是等得不耐烦了，便问：“晚点再说行吗，我现在要和小叔叔吃午餐去了。”
　　
　　唐纳修笑着回：“好的。”
　　
　　两人起身并肩走过来，谢凛眯了眯眼，收了阿瑞斯。
　　
　　榛真发现谢凛脸色有些不好看，就对唐纳修说不送，请他慢走。唐纳修颔首出了大厅，榛真透过门看外边护卫离得远，放松地挨着谢凛走，凑过头去问他：“你等烦了吗？”
　　
　　谢凛垂眼看他：“我看你和他聊得挺开心。”
　　
　　“唐先生人很好，”榛真偏了下脑袋，似乎还沉浸在与唐纳修交谈的友好氛围里，“他晚上还要请我吃饭。”
　　
　　“听到了。”谢凛冷淡地说，“唐纳修是姓，不是姓名，不要拆开来称呼。”
　　
　　榛真一愣，他通用语学得不错，但不同国家的姓名不太分得清，懊恼地说：“难怪他刚才笑得那么明显，我太失礼了。”
　　
　　谢凛有口气哽在喉口，勉强咽下，说了个嗯字。
　　
　　两人用过餐，谢凛从军团带出来的智能管家已经给他们重新布置过二楼卧房，榛真简单洗漱后，谢凛守着他睡了个午觉。到点唐纳修受命来请，会议继续往下开。
　　
　　经过一番寒暄沟通，榛真严肃地向主席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可以向领主们传达您的意思，但在此之前，您这边必须先给我一个答案，十九年前，究竟是哪方势力围攻了大领主。”
　　
　　听到榛真能直接对话领主，主席激动地吸了口气，接着为难地皱眉，“说实话，今年当我得知星兽大领主有可能被某些势力掣肘的消息，我也曾经派人暗中打探过，试图找到对方进行商谈，但一直没有查出结果。”
　　
　　榛真没有告诉主席大领主其实在他影子里。
　　
　　他只想尽他所能地获得一些消息，回到泽尔星后和其他领主父亲们也好有个交代。
　　
　　看榛真态度坚持，主席意识到这件事只能由他和各大帝国势力协商来办，同意了榛真的要求。在结果出来之前，他试探地请榛真暂时在联盟星短住，榛真忍住看谢凛的冲动，面色平静地答应了。
　　
　　之后的商谈，榛真没有参与的必要，主席让唐纳修又将他们领回了宫殿。
　　
　　离正式晚餐还有两小时，榛真有话与谢凛说，犹豫地看了眼唐纳修。唐纳修默契地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了句我晚些时候再来，便行礼告退。
　　
　　谢凛看着两人当着他的面交换了眼神，目光落在唐纳修身上，流露出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冷意。
　　
　　唐纳修退出宫殿，脑中闪回着谢凛眼中的防备与敌意，不解地皱了皱眉。
　　
　　他对榛真是完全真实的喜爱和善意，谢凛不可能看出什么来的。唐纳修上了悬浮车，给人从秘密通讯发去简短的汇报，按了按眉心，谢凛的伴兽威压太强了，他的小羊现在还蔫耷着呢，不过想到晚上能与榛真共餐，唐纳修又愉悦地笑弯了眼。
　　
　　另一边，榛真和谢凛在客厅沙发坐下。
　　
　　或许被之前的情绪影响，谢凛不怎么客气地说：“你这次出来，就没打算跟我回去是吗。”见榛真神色一瞬紧张，他停了停，不由放软了声音，继续说：“你是想从这儿直接回星兽那儿吧。”
　　
　　榛真看谢凛没有责怪的意思，松了口气，偏头瞅着谢凛说，“我还不是怕你又像上次那样，不想让我走嘛。”谢凛的保护，未免不是一种控制，然而榛真有自己的想法，他现在不愿意和任何一方人类势力有牵扯。
　　
　　谢凛被榛真说得一顿，想起来之前不愿放榛真回红河旅团的那次了。
　　
　　当时的榛真，还不是玫瑰。能力是不错，但他实际并不怎么看重这些，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想留住榛真，是因为阿瑞斯的喜欢、还是对榛真的心疼与愧疚？谢凛那时候不明白，但最近隐约有些懂了。只是他潜意识里拒绝去深思。
　　
　　榛真如今当谢凛是哥哥，见谢凛怔怔的，像被他怼得说不出话，不好意思地心软，讨好地去拉谢凛的手，像小时候哄谢石星那样，轻声说：“小叔叔，我开玩笑的。”
　　
　　榛真柔弱漂亮的长相，像是被人哄的，眼下哄起人来，让人心不住发痒。
　　
　　他盯着人看的眼神又专注，又绵软，谢凛望着他，有一刻感受不到自己呼吸，只听到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谢凛喉间极快的滚动了一下，忽然反扣住了榛真的手。
　　
　　榛真不明所以地一呆。
　　
　　谢凛却又突兀地松了手，冷静自持的坚硬外壳仿佛被什么破开了一道缝，露出些许狼狈，转过头淡淡嗯了一声。
　　
　　榛真看谢凛一副暂时哄不好、只能他自己缓缓的样子，也没什么办法，就安安静静地往沙发上一靠，百无聊赖地揪着脖子上的项链发呆。尼克的项链，他一直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回去。
　　
　　他随意地拎起来看了看，忽然一愣。
　　
　　是他的错觉吗，这圆球怎么变得透明了好多？
　　
　　他摘下项链仔细打量了几圈，慌张地发现，不是错觉，里边的白光真的少了，原先浓郁的游动，现在只剩下了稀薄如烟的一点。他都忘了谢凛还在边上，直接打开终端去找尼克。
　　
　　「桑桑哥哥……」
　　




47.  标题   你爸爸就是我爸爸

　　尼克那边秒回。
　　
　　他应该是设了特别提醒, 迅速发来视频邀请。
　　
　　榛真接通，根据最近的沟通记录，默认单向视频, 尼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大大咧咧地笑着问：“宝贝怎么啦。”
　　
　　谢凛闻声一怔, 下意识看过去。
　　
　　榛真这才想起来谢凛，不过想到他又不是没听过, 便不当回事般、只放轻声音向尼克解释了刚才的发现，一脸自责的愧疚。
　　
　　因为宇宙时差，尼克的生物钟点正是清晨，他穿着榛真眼熟的花睡袍, 胸膛露出大半, 站在小厨房摸水喝。
　　
　　谢凛看得皱了皱眉。
　　
　　尼克听完后愣了愣，眼中闪过些什么，很快哄劝道：“我当什么事, 别担心, 里边的东西是自然溢出, 不是你弄坏了。”
　　
　　他哈哈笑了几声：“你忘了, 这条项链本来就是你爸爸送我的。我不是经常往绿星跑吗，为什么说它是护身符, 因为只要戴上它，星兽们就不会主动攻击我, 嘿嘿, 除非我去骚扰他们。”
　　
　　说到这, 尼克又忙不迭解释他和战士们之前打星兽都是友好的切磋交流，没有下过杀手。还说项链还不还都无所谓了，说什么你爸爸就是我爸爸, 本来就是一家人的东西，榛真要是愿意，团长都给他当。
　　
　　榛真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尼克知道他来参加会议了，又关心地问了一通后才挂掉通讯。
　　
　　这两人亲近得倒是真像一家人。谢凛努力忽略心里不舒服的感觉，他静静听完了全程，直觉告诉他这条项链是线索中的一环，于是他开口问道：“能给我看看它吗。”
　　
　　榛真有些奇怪，但很放心地把项链给了谢凛。
　　
　　谢凛若有所思地观察片刻，示意榛真坐着别动，他起身走出宫殿，调了悬浮车过来，飞出一段距离后才放出阿瑞斯，将项链拎到它面前。
　　
　　阿瑞斯认得这是尼克的项链，之前还想让谢凛把它扔了。
　　
　　大狮子不屑地扭开头。
　　
　　谢凛没理它，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贴上阿瑞斯的鼻子。
　　
　　像感觉到什么，阿瑞斯滚圆的眼睛一愣，疑惑地去嗅那颗圆球，白光游走，它瞳孔跟着移动，许久之后，它才确认下某种感觉，顿时震惊地耸了耸胡须。
　　
　　与榛真同源的亲近感。
　　
　　谢凛只是猜测那些白光的消失与小珍珍有关，所以才避开小珍珍让阿瑞斯感受，这个结果，令他紧紧皱起了眉头。
　　
　　榛真也在努力回忆，却没有小时候见过项链的印象。
　　
　　他看谢凛半天不回来，心不在焉地在客厅看那些艺术摆设，智能管家正贴心地给他介绍，忽然有人敲了敲厅门。
　　
　　榛真回头去看，唐纳修换了身衣服，似乎发型也重新收拾过，微笑着看着他。
　　
　　“这么早吃晚餐吗？”榛真惊讶。
　　
　　“不是，”唐纳修走过来，“我看见谢军长出去了，怕你一个人无聊，就想着过来陪陪你。”
　　
　　智能管家很智能地退到了一边。
　　
　　“在看洛里斯花？”唐纳修看了眼榛真刚打量的画，轻柔地问。
　　
　　榛真不好说他其实在发呆，就点点头。
　　
　　唐纳修显然艺术修养深厚，风趣幽默地同榛真说了起来，榛真便是不怎么感兴趣，也听出了挺多趣味，两人气氛融洽地聊了会儿，唐纳修忽然叹了口气，感慨地说了句：“我没什么朋友，已经很久没和人聊得这么开心过了。”
　　
　　榛真疑惑：“你不像是没有朋友的人啊。”
　　
　　唐纳修摇摇头：“人们不喜欢伪兽。”
　　
　　他温柔地凝视着榛真：“我从十二岁被发现是伪兽后的日子，应该和你这些年在人类社会的经历差不多。不过我比你好的一点，我基因等级很高，我的家人再不喜欢我，看在我还能有点用的份上，倒不至于过分苛待。”
　　
　　榛真不由愣住。
　　
　　他明白和唐纳修刚见面时，对方那种痛惜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了。
　　
　　“其实，想想也都没什么的，已经都过去了。”榛真轻声说。
　　
　　唐纳修笑了笑：“嗯，都过去了。”
　　
　　榛真看着脚下乖乖巧巧蹲着的小羊，从它那儿感受到真挚的情绪，眼神也温柔下来，他已经分得清伴兽主动现形与被动让他看见的区别，同样主动示好地放出了小玫瑰。
　　
　　小玫瑰趴在他肩上往下看。
　　
　　榛真念着阿瑞斯，没让小珍珍去和小羊玩耍。
　　
　　唐纳修和小绵羊的眼神都像磕了药似的发飘了，榛真如今精神等级很高，敏锐地察觉出不远处许多精神体都开始骚动，连忙收了小珍珍，惊疑不定地红了红脸。
　　
　　影响这、这么大的吗？
　　
　　上午伴兽检测的时候好像没这样呀。榛真纳闷地想。他被谢凛提醒过，很小心控制，这段日子，除了机甲驾驶舱、军团住所大楼，他在别的地方都没放出过小珍珍。
　　
　　终端传来特别消息音。
　　
　　榛真没打开就知道肯定是谢凛，他心虚地看了眼，果然，谢凛发来了一个问号。榛真不敢说他是想给唐纳修看，红着脸回「小珍珍想出来透透气」，还顺便想转移视线：「伴兽检测的时候不是没问题吗」
　　
　　「检测仪也能屏蔽掉极大部分的领域场」
　　
　　「哦哦哦」
　　
　　榛真乖巧打字：我已经把小珍珍——
　　
　　一句没打完，他指尖便是一僵。小珍珍告诉他，阿瑞斯就在门口。
　　
　　榛真看着还发飘的小绵羊，明显暴露出他是想让小珍珍和它玩一玩的想法，欲哭无泪地眨了下眼睛。
　　
　　谢凛站在门口，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过这么大的火气了。
　　
　　榛真不告而别出走那次，他都没有这么生气过。或许是中午已经积累了不小的郁气，才在这时拱出了烈火，这火气并不纯粹，其中掺杂着更多很陌生又不陌生的情绪。
　　
　　即便他对很多事都不在意，但也知道一条：主动向低等基因现形精神体，是表示极其亲昵的示好行为。
　　
　　真真才认识这位指挥官几个小时？
　　
　　阿瑞斯气得跳脚，先冲了进去，谢凛垂下眼，深吸了口气，才冷静了些，勉强维持着从容的步伐，走入大厅，又快步走过通道，进了会客厅。
　　




48.  标题   他又为什么这么愤怒？

　　榛真看见阿瑞斯, 情不自禁往后挪了半步，示意小绵羊快躲。
　　
　　3S+震怒的威压十分骇人。
　　
　　唐纳修表情一凛，小羊抖抖尾巴, 眨眼间消失了。
　　
　　阿瑞斯这次的愤怒无声却剧烈，金银色的瞳孔隐隐冒出火似的红, 死死瞪着唐纳修，完全像是被侵占了专属地盘的猛兽, 恨不得将对方咬死。
　　
　　唐纳修看不见那种眼神，却能感受到可怖的精神震动。
　　
　　他僵在原地，大脑刺痛，背上出了层冷汗。
　　
　　愤怒之外, 榛真还从阿瑞斯那儿感受到了慌乱、委屈和害怕, 有了小珍珍，他的心疼都翻了倍，忍不住伸手去摸阿瑞斯的大脑袋, 一下一下给它顺毛。
　　
　　他真没料到阿瑞斯反应会这么大。
　　
　　阿瑞斯目光一散, 再努力聚起来, 坚持要瞪, 又气又想黏着榛真，被顺了三下后没坚持住, 眯着眼去迎榛真的手。
　　
　　榛真也看到了走近的谢凛，他继续顺了阿瑞斯一下便收回手。
　　
　　谢凛在两人旁边站定, 收了阿瑞斯。榛真的安抚对他同样有作用, 那种难以启齿的、他一向抗拒的愉悦, 混入复杂的情绪，使他焦躁郁怒又隐约像是嫉妒，嫉妒阿瑞斯可以被榛真偏心地抚摸。
　　
　　榛真用余光瞄了眼, 谢凛面上看不出什么，他却怪异地闪过想给谢凛也顺顺毛的冲动。
　　
　　他咳了声，讪讪地说：“小叔叔，你回来啦。”
　　
　　唐纳修也从恐怖的威压解脱出来，温和有礼地打了招呼。
　　
　　谢凛没看榛真，对唐纳修说：“庄园餐厅是吗，晚上几点？”
　　
　　唐纳修愣住，谢凛的视线极具压迫感，其中冰冷的怒意并不比他的伴兽要和缓多少。他懂了谢凛的意思，不敢不答：“晚上七点整。”
　　
　　谢凛：“我会准时带真真过去。”
　　
　　唐纳修低下头回了句好的，识趣地告退了。
　　
　　榛真礼貌地冲他挥挥手。
　　
　　被谢凛淡淡的目光一扫，又乖巧放下。
　　
　　等人走得没了影，立刻诚恳认错：“对不起，我撒谎了。”
　　
　　榛真确实有些后悔，伴兽检测时，会议室里的人离得近，他能感受到轻微的悸动，没觉得影响有多大，这次看只有唐纳修，轻率了，等见了唐纳修的表情，察出离得远的人都有强烈反应，才明白谢凛那句‘其他人会疯’果然没夸大。
　　
　　这种嗑.药似的好感，榛真可不想要。
　　
　　谢凛现在护着他，生气担心也是正常的。
　　
　　晚上要跟着他和唐纳修吃饭，怕他又冒冒失失，榛真也表示理解。
　　
　　谢凛低头看榛真，这小孩把他当长辈，一副根本不懂他怒火来由的单纯模样——谢凛猛地怔了怔，他又为什么这么愤怒？
　　
　　他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唇，忍着情绪，只能平静地说：“小珍珍和其他伴兽不一样，要多注意。”
　　
　　榛真听话地点头。
　　
　　谢凛把项链还给了榛真，自去在会客厅一角的单人沙发处坐下，打开终端处理公务。他处理得不经心，便转而翻出了各种复杂的科研分析报告，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但今天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阿瑞斯想出去和榛真玩。
　　
　　他没理它。
　　
　　榛真窝在沙发里，逛着红河系最有名的伴兽论坛。他想多了解小珍珍的不同，谢凛教的只有基本，更多与伴兽相处的经验，还得看别人的分享。他很早之前注册过账号，终端换了，也还能登录。
　　
　　他发现一条帖子的标题是一排表情：「愤怒」「大哭」「抓狂」「微笑」，与纯文字格格不入，不由好奇地点了进去。
　　
　　主楼写的是「我抓到我老公给他部门的小实习生看他的伴兽崽子了，呵呵，我把他从十楼揍到了地下八楼」，留帖纷纷是「天呐，你老公是什么垃圾」「代入了，简直气死」。
　　
　　榛真莫名地窘了一下。
　　
　　再翻了半小时，对于向低等基因主动现形伴兽这件事，榛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就好像军校里邀请陌生人当副助，有着表白的变相含义，日常场合主动现形伴兽，则比前者暧昧程度更高。
　　
　　他倒吸了口气，都有些想去和唐纳修说别误会，他不是那意思。
　　
　　榛真恍恍惚惚到餐点，还是谢凛过来问他是不想去用餐了吗，他一看时间都快来不及了，才赶紧关掉终端，说这就走。




49.  标题   这就是他和谢石星的区别吗

　　两人走出宫殿, 一名身穿西装戴白色手套的餐厅侍者像是等候多时，取出唐纳修的手书，恭敬地道明了来意, 请他们上豪华悬浮车。
　　
　　榛真迅速想到，如果不是谢凛排斥得太明显, 唐纳修应该会亲自来接的。
　　
　　他对伴兽概念不深，又和粗犷的旅团战士们混过一段时间, 见多了他们的伴兽，也是逛完论坛后才意识到，唐纳修的亲近不同寻常。
　　
　　难不成又是一个把他当弟弟的？
　　
　　或者是受小珍珍的亲和力影响？
　　
　　榛真没能思考多久，庄园餐厅很近, 两人上车后, 军团和联盟各派出一队护卫，很快送他们来到了顶层的花园露台席位。
　　
　　这处除了厨师、侍应和护卫，没有别的客人。
　　
　　唐纳修温和有礼地请他们落座, 说已经点了一些, 吩咐侍应传菜单过来, 请他们按照自己的口味再选几道餐品。榛真礼貌地道谢, 刚滑了滑，便听谢凛向侍应干脆地点了餐, 他就不好意思再慢吞吞的，也飞快选了几道看起来不错的餐点。
　　
　　榛真和唐纳修已经不陌生, 但加入个谢凛, 聊天又拘谨了些。
　　
　　侍应逐道上菜, 他们开始用餐。
　　
　　星光落在玻璃穹顶，与灯火辉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优雅的环境令人胃口大开，榛真用勺子尝了口奶油玉米浓汤，小珍珍愉悦地舒展了枝叶，他愣了愣，立刻明白这些料理必然出自有精神加成的主厨之手。
　　
　　他是第一次吃，十分新鲜，又切了小块牛排入口，开心地弯了弯眼睛。
　　
　　唐纳修时不时看他，不由露出宠溺的微笑，“你好像挺喜欢的？”
　　
　　榛真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嗯，这些都很好吃。”
　　
　　唐纳修笑意更深：“负责料理的是这家餐厅最顶级的主厨，你喜欢的话，这些天我都可以陪你来吃。”
　　
　　榛真刚想答应，谢凛看向唐纳修，冷淡道：“不劳烦指挥官，我会带真真过来用餐的。”
　　
　　唐纳修只能讷讷地说好。
　　
　　榛真给了唐纳修一个‘我也没办法，家长管太严’的眼神。
　　
　　唐纳修觉得榛真实在可爱，忍不住又好脾气地笑了。
　　
　　谢凛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他们，握着刀叉的手忍不住收紧，刀尖擦过瓷盘，很轻的一声响，却让他听着生出浮躁的难受。
　　
　　他维持着礼仪，迅速用完了身前食之无味的餐点，面无表情地放下餐叉。
　　
　　榛真不免有些意外，他清楚谢凛的用餐时间，这也吃太快了吧。唐纳修虽然不清楚，但他心思细腻，忙让侍应提前上了甜点，自然地拨开了主食餐盘。榛真吃了七分饱，觉得也差不多，只是不舍得浪费，一大口将剩下的牛排咬住，吃得腮帮鼓鼓的。
　　
　　谢凛见了，即便心情不是很好，也忍不住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唐纳修也笑着，记得榛真要的是冰淇淋球，贴心地帮他端过去，还给他准备了小银勺。
　　
　　榛真咽下牛肉道谢。
　　
　　谢凛只觉这人殷勤得刺眼。
　　
　　好在甜品用不了多久就吃完了，谢凛想着赶紧把榛真拎回去，唐纳修又在那儿忽悠小孩：“隔壁花厅有陨石观景区，要不要去看看，正好散步消食。”
　　
　　榛真犹豫地看向谢凛。
　　
　　他总不能抛下谢凛一个人去吧。
　　
　　谢凛知道榛真喜欢太空景观，看出他想去，只能大方平静地问：“要去吗？”
　　
　　一般谢凛问出这种句式，基本便是在说他不介意、愿意陪着。榛真高高兴兴回了个嗯，扭头就问唐纳修在哪边。唐纳修笑着指了方向。
　　
　　三人转而往花厅走去。
　　
　　唐纳修在前边带路，榛真心里好奇一件事，挨着谢凛小声问：“小叔叔，你之前还有请过别的私厨吗？”
　　
　　谢凛低头看他：“没有。”像是知道榛真的疑惑，继续说：“阿瑞斯和我都很挑剔，没有人做的比你更好。”
　　
　　榛真被夸得笑了一下，他很久没下过厨，决定晚上做夜宵给小珍珍吃吃看，也给很久没吃的阿瑞斯开开胃。
　　
　　花厅也被清了场，只有护卫守着出入口。
　　
　　榛真一眼瞧见陈列在场中的星空带，目光被吸引了过去，而谢凛和唐纳修却突然看向了北角入口，那里有一个男人快步想闯进来，被数名护卫拦下。
　　
　　“先生，花厅今日不对外开放，请您明日再来。”
　　
　　庄园餐厅出入者都是帝国要客，即便唐纳修有所安排，护卫也不方便硬来。
　　
　　榛真听到了动静，他看过去，就对上了谢石星直勾勾的目光。
　　
　　谢石星设想过再次见到榛真会是怎样的心情，但当真的亲眼看见榛真变成浅银色的头发，才感受到了揪心的痛苦。榛真化形时颤抖哭泣着的画面，这段日子像梦魇一样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眼睛红了一圈。
　　
　　榛真被联盟看得很紧，祁昀想私下找榛真会面，都找不到机会，如果不是他恰好在楼下用餐，玛尔斯对榛真感应极深，他此刻也见不到榛真。
　　
　　两人这么对视，护卫都不知道该不该拦了。
　　
　　谢石星推开他们走进花厅，他忘了要先和谢凛打招呼，直走到榛真面前，绷直着背，双眼通红，紧紧地抿着嘴唇。
　　
　　榛真太熟悉这幅表情了。
　　
　　谢家父母常年重病，一次又一次急救，谢石星从小到大都这个样子，要面子，忍着不哭。他拉开他私下哄几句，才会哭出来几声。
　　
　　他把谢石星当亲弟弟，虽然因为退婚的事生气、生分了许多，但一个触动的回忆，他又难免心软，知道被一群人盯着，快哭的谢石星一定很难受，转头对谢凛说“小叔叔，我和石星去那边说几句话”，谢石星也垂眼含糊地叫了句小叔。
　　
　　谢凛听不出语气的嗯了声。
　　
　　榛真便像从前那般，扯了扯谢石星的衣袖，示意他跟着绕到星空带的另一侧。
　　
　　深蓝的宇宙和浮空陨石将他们的身影挡去大半。
　　
　　谢石星的眼泪掉下一点，他很快擦去。
　　
　　榛真心情复杂地看着，他没想到谢石星在联盟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谢石星为他哭。
　　
　　谢石星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捏着。榛真不赞成地要抽出来，皱眉道：“你什么意思啊。”
　　
　　谢石星心里酸胀得很，他手松了松，却没放开，急着解释：“我和宁越溪没关系了。”
　　
　　“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他。”
　　
　　“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当喜欢榛真成为一件不会被人耻笑且理所当然的事，谢石星就再也克制不住他对榛真的情意，即便有些丢脸，他也忍不住说出了这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榛真愣了会儿，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低声道：“你喜欢我，那当初为什么要和我解除婚约，不喜欢宁越溪，却让他当你的副助呢？”
　　
　　谢石星沉默片刻，难以启齿道：“因为宁越溪是S。”
　　
　　榛真胸口起伏了两下，这真是谢石星会干出来的事，回想起被亲人都看不起的那种无力与伤害，榛真气红了眼，疲惫地不想再和谢石星说话。
　　
　　谢石星既然肯承认，就做好了认错的准备，如果能挽回榛真，他什么面子都可以不要。
　　
　　他低声下气地哀求：“真真，我错了，是我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你搬出去后，我每天都在后悔，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榛真静静地说，“我不信你了，谢石星，你是因为我有了精神体，才会来道歉的吧。”
　　
　　谢石星痛苦地抿紧了唇，双眼通红。
　　
　　好像是他才是最受伤害的那个人一样。有些事榛真也不想忍了，盯着谢石星轻声说：“爸妈去世那个月，你不回我消息，钟女士问你有没有用我的零花钱，你说没有。”
　　
　　谢石星不明白榛真怎么知道这件事，表情愣住。
　　
　　“那个月钟女士说账上资金不够，没法采购天然食物，让我先用零花钱垫付，我的钱大部分都给你用了，只能和钟女士这么说，她不相信我，才去问的你。”
　　
　　“为了你的面子，我没让她去族里借钱，而是自己出去偷偷找了一份学徒的工作，每天能挣大概几十克天然食物，”榛真像在说别人的事，平静地继续，“那个月对我来说好漫长，天天只能吃一顿，一小口肉煮一碗水，吃不饱，饿得难过的时候，就想着你能早点恢复通讯。”
　　
　　“之后不用我再说了吧，学校里的人，都比我先知道你回了首都星。”
　　
　　“而你回来告诉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我解除婚约。”
　　
　　榛真一脸失望地说：“你让我怎么再敢相信你呢，谢石星。”
　　
　　谢石星听呆了，心痛地快要站不住。
　　
　　他是想着要冷淡真真，却从没想过要让真真吃这种苦。他以为只不过是解除婚约这一件事，原来真真还有别的委屈，他还被三伯母怂恿着让真真搬出去，几乎能想象到真真那时有多心灰意冷。
　　
　　谢石星悔恨的眼泪流了满脸。
　　
　　他拉过榛真死死拥入怀里，哽咽地颤了声音：“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榛真被谢石星抱得皱了皱眉，把事情干脆说出来，他反倒没那么生气了，也不想哄弟弟，就由着他哭。
　　
　　隔着暗蓝的悬浮星海，谢凛和唐纳修看向对面紧紧相拥的前未婚夫夫。
　　
　　他两人级别都很高，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唐纳修看的资料里没记录这种隐情，可怜榛真，眼眶都湿了。向来脾气温和的他，都想去把谢石星狠狠揍上一顿才解气。可看榛真纵容谢石星抱着哭的样子，又心酸地想，十多年的感情，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撂开的。
　　
　　他看了眼身边的谢凛，从榛真领着谢石星过去后，谢凛便没动过，也不说话，使他也只能干站在边上陪着。这位冷漠不近人情的军长，情绪藏得很深，但此刻却流露出令他惊讶的神色。
　　
　　谢凛对自己的侄子怎么也有敌意？
　　
　　除了敌意之外，似乎还有其他复杂的、难辨的情绪。
　　
　　谢军长似乎忘了他身边还站了个人，只一眨不眨地盯着榛真。
　　
　　唐纳修不敢多看，收回了好奇的眼神。
　　
　　而谢凛神情恍惚，心像沉入了冰冷的海水，被寒意刺着，泛出微小而绵密的疼痛。
　　
　　谢石星联系不上榛真，问过他几次，谢凛没回应他，知道谢石星在联盟星，也没告诉榛真，他像是不愿意看到这两人见面，但这两人还是见上了。
　　
　　他想起了上次他追到绿星，问榛真的那些话，榛真当时什么都没有抱怨，只轻描淡写地说已经没事了，还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今再听这番话，怎么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有委屈，但不和他说。
　　
　　——这就是他和谢石星的区别吗。




50.  标题   「少爷，您应该没有那种感情才对……

　　谢石星没哭多久。
　　
　　他的冲动是有限的。榛真早习惯了。
　　
　　他肩膀湿了一片, 怪难受，趁机推开谢石星，带着些许倦意安静地说, “如果你不介意，爸妈我还是会认的, 其他就算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不需要你的喜欢。”
　　
　　谢石星自然不信，只当真真还生他的气，口是心非。
　　
　　他两从小一起长大，互相喜欢这么多年, 上次任务, 真真不还因为担心他冒着生命危险闯了绿星。想到这，谢石星怜惜地摸了摸榛真的头，“不管你需不需要, 我都喜欢你。”
　　
　　“……”榛真也是无奈, 想着除了特别情况, 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谢石星, 微微叹了口气，“随便你吧。”
　　
　　谢石星却把这当成了榛真的松动, 有些委屈地问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给他消息。榛真说换了终端，谢石星要加他, 榛真觉得无关紧要, 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谢石星就更觉得真真对他留情, 他再好好哄哄，人就还是他的。
　　
　　心里有了底，谢石星总算清醒了些, 这才觉得场面有些尴尬。
　　
　　他偏头看了眼星河对面的谢凛，抹了把脸。大伯让他试探谢凛的意思，他其实不太情愿，谢凛将真真划入地盘的保护姿态，令他很不舒服。
　　
　　谢石星一正常，小时候那点影子便不见了。
　　
　　榛真感到累了，今晚这番谈话像是正式与谢石星说清道别，再没什么好说，客气地问他还有没有事。谢石星也知道场合不对，摇摇头，点了点终端，示意会用它联系，和榛真一起走出这片空间，走到谢凛那儿。
　　
　　唐纳修扫了眼似乎想和谢凛说话的谢石星，见榛真情绪不高，到他身边轻声问：“还要继续参观吗？”
　　
　　榛真低头说，“不看了吧。”
　　
　　“好，”唐纳修转而看向谢凛：“谢军长，要不我先送榛真回去，就不打扰您的谈话了。”
　　
　　谢石星和谢凛同时看过来，两人都皱了眉头。
　　
　　“不用，”谢凛冷声道，“谢石星，那件事没什么好谈的，别再来找我。”
　　
　　他没给谢石星任何眼神，也没理唐纳修，走过来牵了榛真便走。留下唐纳修和谢石星在原地发愣。
　　
　　榛真情绪不高，由谢凛牵着，坐悬浮车回到住所。
　　
　　谢凛把他直接领进了卧室，问他是不是要先洗澡，榛真点点头，谢凛就去衣柜翻了他的内衣裤和睡袍出来，又进浴室帮他设定好了常用的模式。
　　
　　榛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心不在焉地跟上，靠着浴室墙发呆。
　　
　　谢凛看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想刚见过的谢石星，眼神便沉了沉，淡淡问：“傻站着干什么，还要我帮你脱衣服吗。”
　　
　　“噢。”榛真回过神，立马乖乖先脱下外套，解里边衬衫扣子时，见谢凛还盯着他，手指一顿，迟疑地问：“小叔叔……你不出去吗？”
　　
　　谢凛沉默了两秒，垂下眼走了。
　　
　　榛真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看，把浴室门按关。
　　
　　谢凛在卧室角落的扶手椅上坐下，疲惫地闭了闭眼，他今天压了太多的情绪，到现在也无法平复。他摸出烟来，烦躁地抽了几口，隔着飘渺的烟雾，不由自主望向浴室门。
　　
　　他对真真，究竟是什么感情？
　　
　　谢凛茫然了，他人生中从来没有过这种疑惑。
　　
　　他犹豫片刻，打开终端，向萧管家发了条消息：「谢石星和真真见面了」
　　
　　「那位少爷怎么还有脸去找小少爷」
　　
　　谢凛以几不可查的弧度点了下头，冷冷地回：「他告诉真真他和宁越溪分了，说喜欢的人一直都是真真」
　　
　　「……」
　　
　　「少爷，请您务必让石星少爷离小少爷远一些，我听说谢家大少有意让石星少爷和小少爷恢复婚约」
　　
　　谢凛瞬间眯了眯眼。
　　
　　「小少爷心太软了，但恕我冒犯，石星少爷不是他的良配」
　　
　　谢凛这次点头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他停顿了许久，才斟酌地打出一行字：「先生，我好像遇到了想不清楚的问题」
　　
　　谢宅，头发花白的萧管家放下茶杯，如临大敌地正襟危坐。
　　
　　上次少爷跟他说类似的话，还是十三年前，少爷奉命执行秘密任务，却由于帝国内阁的腐朽争权，牺牲了上千无辜的战士，其中就有少爷为数不多的几位好友。那时的少爷很愤怒，他告诉少爷“这就是统治者的私欲与权力”，之后少爷就去建立了玫瑰军团。
　　
　　那么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萧管家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少爷，是什么问题呢」
　　
　　谢凛面无表情地打字：「我对真真，好像不只是长辈之情」
　　
　　萧管家老躯一震。
　　
　　「少爷，您应该没有那种感情才对」
　　
　　谢凛：“……”
　　
　　提醒：「萧先生」撤回了一条消息。
　　
　　「抱歉，少爷，请允许我合理地揣测一下，是不是因为小少爷的伴兽让您有了错觉呢？」
　　
　　谢凛想到那次封闭了阿瑞斯，依然想要拥抱榛真的冲动。他弄不清对榛真的感情，却分得清他对小珍珍是完全因为榛真本人而生出喜爱。
　　
　　「不是」
　　
　　「那您是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谢凛难得地有些坐立不安，面对信任多年如同亲人的老管家，他在脑中理性地列了一些事件，踌躇着回：「我厌恶被真真区别对待的谢石星，真真主动向别人现形小珍珍，我非常愤怒，除了我自己，我不希望真真对其他任何人有好感，连与真真十分亲密的阿瑞斯，有时也让我感到不悦」
　　
　　「这就是我为此疑惑的原因」
　　
　　谢凛夹着烟没抽，冷静地等着萧先生的判断与回复。




51.  标题   请不要让您的喜欢伤害到他……

　　萧先生高龄六十余, 无妻无子，无恋爱史。出于谨慎负责的考虑，他迅速在服务网找了最贵的情感专家, 把谢凛原话改了改、加上补充发送过去。
　　
　　在对方热情解答后，萧先生心情复杂地在客厅踱了几圈, 给谢凛发去消息。
　　
　　「少爷」
　　
　　「虽然我很不想说出这个答案，因为我觉得您也不是小少爷的良配, 但事实便是如此，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谢凛茫然的情绪像被风吹开的雾，榛真柔软的眼神在这刻变得无比清晰。
　　
　　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怔怔地感受着逐渐加快的心跳。
　　
　　「……先生，我该怎么做」
　　
　　萧先生看着这句谢凛孩童时才会说的话, 即便有些心疼, 也不得不直言道：「少爷，您比小少爷大整整十二岁，恕我直言, 重要的不是您的心意, 而是小少爷他是否会觉得合适」
　　
　　「在小少爷的眼里, 您是长辈一般的存在, 请不要让您的喜欢伤害到他」
　　
　　谢凛直觉想反驳，不是, 榛真明明——他又愣住，他连自己的感情都不确定, 又怎么确定那份模糊的感情。现在的榛真, 好像的确只把他当叔叔、或者是哥哥来看待。
　　
　　如果那时他没有推开榛真, 或许他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谢凛沉默地想着。
　　
　　浴室门开，榛真光脚踩着拖鞋走了出来，AI把床品也换了, 他直接坐到床上打开终端。
　　
　　洗澡的时候一直有消息提醒，他猜是谢石星。
　　
　　果然，谢石星约他私下见面。
　　
　　榛真很干脆地回了个「不要」，然后飞快地设了免打扰。
　　
　　尼克给他发了午餐照片，说战士们都好想念他做的饭。榛真想到以后的形势，估计短时间内都很难再回红河旅团，之前的承诺无法完成，愧疚地低下头，转而和尼克分享起第一次□□神料理的感受。
　　
　　聊了一阵，他又摸开妮娜的对话框。
　　
　　妮娜告诉他她回家了，却没说是哪个星系，在学校时她就语焉不详，榛真知道她不想说，贴心地没有追问过，但此时却有些不安。
　　
　　他发了会儿呆，关掉终端，想起来去做夜宵，准备试试自己的手艺。
　　
　　下床回身时发现谢凛正望过来，像是看他，又像是在出神。
　　
　　榛真疑惑地走了几步，谢凛的目光无意识地追着。他便走过去，好奇地伸手在谢凛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谢凛一把握住了他乱晃的手，眼中有了人影，抬头看来，停顿了几秒，喉间滚动了一下，问：“那时在海蓝星的餐厅，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榛真愣住，他蜷了蜷手指，指尖碰到了谢凛温热的手背，“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凛按捺住紧张，只说：“突然想起来了。”
　　
　　榛真回忆起来只觉羞窘，另一只手摸着脖子说：“就是想告诉你，你想请的那位主厨，其实就是我。”
　　
　　“这样吗，”谢凛顿了顿，继续问，“你之后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
　　
　　榛真含糊地说：“我当时喝了酒，情绪上头，有些没大没小的，我以为你生气了啊。”
　　
　　谢凛心情生涩起来，说“没生气”，缓缓松开了握着榛真的手。
　　
　　榛真便赶紧提了一嘴，溜出卧室去做夜宵了。
　　
　　晚上吃得丰盛，又洗完澡，他便让智能管家帮他取了些鲜果和酸奶，只做了两小碗水果捞，先自己舀了一勺吃下，出乎意料地是，小珍珍竟然没多大感觉。
　　
　　榛真双手捧着碗眨了眨眼，不开心地鼓了鼓腮帮。
　　
　　被谢凛夸得绝无仅有的手艺，自己尝不到也太可惜了。正懊恼着，谢凛走进厨房，问他怎么了。
　　
　　榛真十分失望地说了缘由。
　　
　　谢凛也是刚洗完澡，他站了会儿，看流理台上有剩余的食材，便卷起袖子，在终端屏找出水果捞的天然料理步骤，快速记下，一丝不苟地照着做。
　　
　　榛真吓了一跳，谢凛根本不像是会下厨的人，他傻看了半分钟才讷讷地说：“不是吧……”
　　
　　水果捞的做法并不复杂，谢凛严苛地像在做某种试验，最后成品倒也像模像样。他像是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令人震惊的事，轻描淡写地递给榛真，“尝尝看。”
　　
　　榛真呆呆地接过来，一勺入口，小珍珍愉悦地在脑域里舒展了花叶。
　　
　　谢凛不怎么在意似的问：“还行吗？”
　　
　　榛真连连点头：“小珍珍很喜欢。”又惊讶地问：“原来小叔叔你也有精神加成的能力啊。”
　　
　　谢凛没告诉榛真他是第一次下厨，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
　　
　　吃完两碗水果捞，榛真满足地和谢凛回了卧室，再简单洗漱后便上床睡觉。榛真很快睡着了，谢凛想着与萧先生的对话，在只有夜灯的昏暗里，许久都没闭上眼。
　　




52.  标题   你已经是个三十岁的大人了

　　自从有了小珍珍, 心里再多事，榛真也睡得极好。他揉着眼醒来，谢凛还在睡, 只是没像之前那些天搂着他。
　　
　　榛真没在意，想着昨晚的水果捞, 咽了咽口水。
　　
　　生物钟是凌晨五点二十。
　　
　　离谢凛的早餐点还有四十分钟，榛真无聊地掰着指头算, 不用训练，除去换衣、洗漱、命令AI准备饮食，那么谢凛还有十五分钟可以睡。
　　
　　谢凛体能好，少睡十分钟, 提前吃早餐似乎也可以。
　　
　　小珍珍它饿了。
　　
　　榛真滚了滚, 挨着谢凛停住，他像是不小心，抬脚踢到了谢凛的小腿。谢凛睫毛颤了颤, 榛真便假装也刚醒, 对上谢凛缓缓睁开的眼睛, 揉着眼角打招呼：“早啊。”
　　
　　“早。”
　　
　　谢凛声音有些哑。
　　
　　榛真放下手, 认真看向谢凛，谢凛呼吸便乱了几息, 被稳了稳才轻声问：“看着我做什么。”
　　
　　“小叔叔，”榛真乖巧地一笑, “我给阿瑞斯做早餐, 你给小珍珍做早餐, 好不好？”
　　
　　谢凛：“……好。”
　　
　　谁也没有提去庄园餐厅用餐的事，榛真不嫌弃谢凛手艺单调，吃得十分满足。餐后他们在会客厅对坐着各忙各的, 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谢凛没有让阿瑞斯出来。
　　
　　榛真上线逛了会论坛，因为用的联盟网，每个网页右上角都停着缩小的官网图标。
　　
　　他犹豫地点开了。
　　
　　显眼的横幅实时更新着一串数字。
　　
　　比起昨天无意在高塔看到的，又多出了几十万。榛真不忍地迅速往下一滑。
　　
　　上辈子他出生在爱好和平的国家，这辈子多年生活在未被侵扰的首都星，战争离他模糊而遥远，但现在，他被迫成为了两族之战的关键，好像压上了数亿生命的分量，即使谢凛和唐纳修都告诉他不要有负担，榛真依然时不时会心情沉重。
　　
　　就像现在。
　　
　　他微微皱眉，继续打开联盟论坛。
　　
　　最新战报亮着黄标，有人列出各大星系战况指数，指出自从珍珠玫瑰出现后，除了天祁帝国星系指数大幅度提升，其他星系的都往下降了。星兽们像是有所布置，控制了进攻步伐。
　　
　　「虽然这么说很不人道，但天祁完全是自作自受」
　　
　　「楼上小心被封」
　　
　　「珍珠玫瑰还在玫瑰军团吗？是不是他回到星兽那儿，这场大战就能停了？」
　　
　　「……我不想珍珠玫瑰回去，我家伴兽崽子想看榛真QAQ」
　　
　　「盲猜楼上SS+」
　　
　　「现在不是不让提珍珠玫瑰吗，这帖子怎么还没被删？」
　　
　　榛真猜测联盟主席可能也抱着同样的想法，无论他帮不帮人类说话，把他还给星兽，星兽或许真的能主动停止战争呢？
　　
　　不会。
　　
　　榛真下意识摇了摇头，又不确定地陷入回忆，泽尔星九位领主对他几乎言听计从，如果他请求——但他又以什么立场去请求？让那些父亲们为了他牺牲整个族群的利益？
　　
　　如果形势真像谢凛说的那样，星兽真的要对人类赶尽杀绝吗？
　　
　　榛真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答案。
　　
　　这时，AI管家走过来提醒说唐纳修指挥官来访，榛真还没说话，谢凛便冷声道：“让他进来。”
　　
　　AI领命出去。
　　
　　榛真起身换了位置，坐到谢凛身边，小声说：“你还在生唐纳修的气吗？我突然给他看小珍珍，他也不知道的嘛，你不要这么小心眼，阿瑞斯都没生气了吧。”
　　
　　谢凛一下胸闷得很，沉着脸不吭声。
　　
　　榛真装模作样地拍拍他的肩膀：“小叔叔，你已经是个三十岁的大人了，要懂事一点。”
　　
　　谢凛神情似乎有些僵，盯着榛真问：“三十岁很大吗？”
　　
　　榛真一无所知地点头，反问：“不大吗？”
　　
　　“……”谢凛直接把头转了过去。
　　
　　唐纳修进了会客厅，谢凛不动声色地打量。
　　
　　二十五六的青年阳光帅气，温柔爱笑，是很讨小朋友喜欢的长相。他打了招呼在对面沙发坐下，同榛真寒暄起来，帮主席传话。像个聒噪的人形播报机。中间还要穿插些无趣的玩笑，也是榛真善良好哄，能配合地笑出声。
　　
　　谢凛面无表情地从终端屏调出军团提交的最新科研报告。
　　
　　军团暂停了与星兽的能源战，星兽也没来主动攻击驻地，团里人闲着就搞研究。昨天基本没处理，压了一堆文件。谢凛随手批了几份，听唐纳修说：“对了，榛真，各大帝国都给你准备了礼物，祝贺你幻化出精神体，我让AI放在了大厅，你现在要看一下吗？”
　　
　　榛真一愣，摇头拒绝道：“你带回去吧，我不想收他们的礼物。”
　　
　　唐纳修了然地微笑，说好的，接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方盒，拘谨地说：“我本来没给你准备礼物的，但昨天看到你的小玫瑰，实在很喜欢，所以……”
　　
　　他打开盒子，几乎和小珍珍一模一样的玫瑰虚影投出，像烟花般绽开，羞怯而柔美。
　　
　　“做了一个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唐纳修忐忑地看向榛真，补充道：“小玫瑰的形态数据只存在这一个盒子里，没有备份，我以后也不会再做，你可以转到你的终端，要是想删除随时都可以。”
　　
　　那小方盒还没半个巴掌大，外壳上也雕着一朵简易的玫瑰。
　　
　　榛真很喜欢，感谢着接下了。
　　
　　等唐纳修礼貌告退，他把数据传入终端，还爱不释手地玩着小方盒。
　　
　　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有少部分喜欢晒伴兽崽子的人，不愿意放出真的精神体，会选择在身上挂幻影。榛真知道这东西要想编写得逼真，其实很费时间。
　　
　　谢凛没去看榛真脸上的表情，他怕忍不住把那盒子抢过来捏得粉碎。
　　
　　榛真玩够了，见谢凛依然冷着脸，叹了口气说：“小叔叔啊，唐纳修先生还要接待我们好几天呢，你总不能一直生气吧。”
　　
　　谢凛便想到之前榛真那句取笑似的话，他从不在意年龄，眼下却极不是滋味。
　　
　　“不是记得小时候的事吗，怎么不叫我大哥哥了？”
　　
　　榛真一顿，疑惑地眨眨眼：“你想要我叫你哥哥吗？”
　　
　　谢凛又想到榛真那不知道还有多少的哥哥，更不是滋味，酸涩地垂下眼，“算了。”




53.  标题   心里快把谢石星骂个半死

　　谢石星看着和榛真的对话框。
　　
　　榛真那晚拒绝和他见面, 他本以为榛真是因为晚上那番话还气着，忍耐着等了一天，期间说了许多讨好认错的话, 又发去了邀约信息，却久久没被回复。
　　
　　他开始慌了, 榛真从小到大都很好哄，不可能还气着。
　　
　　到现在还不回, 说明就是不想回。
　　
　　他试探着发去语音通讯，没几秒便被拒接。是点错了吧。他手指颤了一下，坚持再次拨下去，榛真拒绝了, 一行字很快发过来：「谢石星, 不要打来了，你再这样吵我只能删掉你了」
　　
　　谢石星几乎不敢相信这句话是榛真发来的。
　　
　　他都已经和宁越溪断了，榛真还不懂他的意思吗？　　
　　
　　他急切地发去：「真真, 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想清楚了, 不管你有没有精神体, 我最喜欢一直喜欢的人都是你」
　　
　　「那又怎样呢，我说了我不需要你的喜欢」
　　
　　谢石星咬牙发消息：「和我见一面吧, 有些话我只想和你一个人说」
　　
　　「我想说的那晚上都说完了，我们没必要再见面了」
　　
　　连番拒绝使谢石星脸色很难看, 他艰难地呼吸了片刻, 目光失焦地回忆起来, 从他解除婚约后，榛真好像就再也没有主动给他发过消息，那段时间他自己也在避嫌, 竟然没有察觉出异样。
　　
　　他以为凭对榛真的了解，能够轻易捡回丢掉的感情。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谢石星焦急地来到了榛真所住的宫殿，机甲护卫将他拦在围墙大门外。
　　
　　联盟给了榛真最高规格的接待，没有主席手书，即便是帝国王子，未经榛真允许，也不能擅自闯入。谢石星很少会被这么不留情面地看轻对待，他维持着自尊，退开几步，挺直着背给榛真发消息：「我来找你了，你让护卫放行吧，我真的有很重要的话要当面才能说」
　　
　　怕榛真没注意，他又拨了语音。
　　
　　他觉得那些护卫都在看他，令人很不舒服，他需要榛真尽快给他回复。
　　
　　语音被挂断，他再拨过去，信号直接消失了，榛真删了他。
　　
　　谢石星胸口像被猛捶了一拳，脸色一瞬煞白。
　　
　　他先是被羞辱的愤怒，失了冷静要往宫殿里冲，却被护卫用武器逼退，目光冰冷又不屑。
　　
　　这眼神刺激得他脖子涨得通红，恍惚间，他脑中闪过那些漠视榛真被别人欺负的片段，榛真孤零零站着、向他投来目光却被他避开的心情，就是这样吗？
　　
　　谢石星高傲的气焰像被冰水浇灭。
　　
　　他意识到他向榛真说的那句‘错了’有多单薄，榛真的那句‘随便’可能不是松动，而是无所谓地看开。
　　
　　谢石星不愿意相信，他脑子乱成一团，玛尔斯隐约感受到了什么，急躁地伸出爪子。
　　
　　对了，他还有玛尔斯。
　　
　　谢石星咬了咬牙，当着众多SS+战士，直接放出了玛尔斯，谁也没料到谢石星会这么做，察觉出伴兽等级不过S+，护卫们看疯子似的看向他。
　　
　　伴兽离开脑域，相当于失去保护，只有十分强大的高等伴兽，才敢这么无所畏惧。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一直旁观的刘团长说：“我来盯着他。”
　　
　　刘团长之前与榛真对练过，这次请命当了护卫队长，是这批战士里级别最高的，他放出3S的灰鹰，张开场域，拦在了要往宫殿里去的玛尔斯。
　　
　　冰冷的威压下，玛尔斯戒备地弓起了脊背，控制不住的发抖。
　　
　　谢石星感受到了它的颤栗，这股恐惧让玛尔斯本能地想回到脑域，谢石星却强硬地推它出去，告诉它去找榛真。
　　
　　玛尔斯伏下身子，盯着不远处的大门，焦灼地无声低吼。
　　
　　与此同时，榛真错愕地抬头，他立刻从沙发起身，快步走出门，看见与灰鹰僵持的玛尔斯，感受到玛尔斯的害怕，心里快把谢石星骂个半死。
　　
　　S+？
　　
　　玛尔斯怎么还降级了？
　　
　　半个等级差伴兽都会难受，谢石星竟然让玛尔斯和3S的伴兽对打？
　　
　　他下意识瞪了灰鹰一眼，灰鹰像是有些委屈，灰溜溜地回了刘团长的脑域。
　　
　　没了阻拦，玛尔斯直接扑到榛真脚边，乖乖蹲下，终于找到了依仗似的摇着尾巴，圆圆的兽眼里全是思念和委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玛尔斯……”榛真半跪下来，心痛又气愤。
　　
　　他是看着玛尔斯长大的，小老虎围着他打转的画面，仿佛发生在昨天。伴兽与主人五感共通，却又算是单独的个体，他再烦谢石星，也不会迁怒给玛尔斯。
　　
　　谢石星不是要面子的很吗，不喜欢伴兽被别人看见，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蠢事？
　　
　　他也不怕玛尔斯受到精神伤害？
　　
　　榛真气红了脸，不舍地看了看玛尔斯，忍下情绪哄道：“你很难受吧，听话，快回去。”他知道谢石星是想逼他见面，都有些后悔那晚上念着小时候的情分，让谢石星找到机会缠上来。
　　
　　玛尔斯被哄得凑近，撒娇地想来蹭榛真的脸。
　　
　　榛真躲开，站起来，硬下心肠皱眉喝道：“玛尔斯，回去！”
　　
　　玛尔斯愣愣地仰着头，像被主人无缘无故要赶出门的小狗，无措地缩了缩爪子。
　　
　　榛真眼睛一红，慌乱地背过身，发现谢凛站在通道口，冷戾地盯着玛尔斯。他条件反射地惊呼道：“拜托，不要让阿瑞斯出来。”
　　
　　阿瑞斯等级如今高出那么多，占有欲又那么强，他都怕玛尔斯受伤。
　　
　　谢凛的目光动了动，与他对上。榛真莫名地心慌了一瞬，看谢凛沉默地转身离开了。他愣了几秒，又转过来，低头看向白色老虎，叹道：“玛尔斯，你听话啊，快回去吧。”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为难，玛尔斯最后用尾巴卷了卷他的脚踝，落寞地低下头，身影逐渐变得透明。
　　
　　榛真咬着下唇止住想哭的冲动。
　　
　　或许受他的记忆影响，小珍珍也忧伤地蜷起了花瓣。
　　
　　可玛尔斯的身影还没完全消失，就又凝了起来。谢石星不让他回脑域。它呆呆坐着，委屈地望着榛真。
　　
　　榛真反应过来，对谢石星简直无话可说。
　　
　　他指尖掐了下掌心，以命令的口吻道：“玛尔斯，你就在这儿待着，不要动。”他走出几步，回头看玛尔斯果然听话地趴卧在地上，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榛真受不了这种眼神，他回了会客厅，坐在沙发里，咬住了手指关节。
　　
　　伴兽不回脑域，谢石星也会很难受。那么自私的谢石星，冲动是有限的，撑不了多久。他等着谢石星把玛尔斯收回去。
　　
　　这一等，便从下午等到了晚上。
　　
　　伴兽们都该饿了。
　　
　　玛尔斯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听着榛真的话，连姿势都没换一个，萎靡地垂着毛茸茸的大脑袋。




54.  标题   “你才是，不要太自信了。”……

　　整整三个小时。
　　
　　谢凛在中途问过榛真, 是否要强制谢石星离开。
　　
　　榛真摇头：“除非他自愿放弃，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他还会再来的。”他不想拿这种事烦谢凛, 只说“让我自己来处理吧”。
　　
　　之后谢凛便陪着他沉默下来。
　　
　　直到玛尔斯越来越虚弱，榛真握紧拳头, 不忍地在这场僵持中败下阵来，他走出去, 眼里是理智的愤怒，决定给谢石星最后一次的迁就。
　　
　　玛尔斯见了他，高兴地起身摇尾。
　　
　　榛真屈膝蹲下来，温柔地伸出手, 白皙指尖在触到精神体那刻, 蓦地停住。
　　
　　他想抚慰玛尔斯，却不愿意给谢石星传递任何谅解的意思。心念电转间，他和小珍珍仿佛融为一体, 一点白光从他指尖溢出, 飘入了玛尔斯的体内。
　　
　　榛真瞳孔微缩。
　　
　　就在这瞬, 玛尔斯从S+回到了SS。
　　
　　坐在会客厅的谢凛陡然抬眼, 不到一秒，迅速给刘团长发去命令：「立刻押下那帮联盟护卫, 卸了他们的终端，主席那儿由我来说」
　　
　　刘团长同时感应到精神体升级。
　　
　　他比其他人察觉的要更准确, 扫了眼恍惚疑惑的护卫, 心惊肉跳地挥下手势。
　　
　　人类之所以被星兽碾压, 便是在于整体级别差，如果榛真能如此快速的提升等级，即使只是不确定的猜测, 一旦消息传出，也绝对会被各大势力拼了命地争抢，联盟都不见得能压制。
　　
　　刘团长不敢再想。
　　
　　军团士兵训练有素，联盟战士毫无防备，来不及登上机甲，就被按在地上绑成一堆。
　　
　　谢石星呆站着，对眼前这幕视若无睹，一个令他心神悚然的猜测，浮现在了他的脑中。玛尔斯出现时只是S，和他同龄幻化的孩子，从S升到S+，平均来说，至少需要二十年，但他在十七年里，完成了从S到接近SS+的不可思议的升级。
　　
　　他越天赋异禀，别人就越觉得榛真配不上他。
　　
　　甚至连他自己都是这么想。
　　
　　谢石星恐慌地、迟钝地摇头，不可能，这些年，他都是凭自己实力升级的。
　　
　　一架悬浮车突然停在他上方，唐纳修站在车门口，从他身侧望去，能看见安静坐在里边的榛真的半张脸。
　　
　　谢石星上了车。
　　
　　玛尔斯蹲在榛真脚边，兽眼里全是愉悦和满足。
　　
　　精神体单纯的快乐，却使谢石星痛苦地捂住了嘴。冷淡榛真的这半年，他既折磨了自己，也折磨了玛尔斯。他或许该庆幸，正是玛尔斯一直以来毫不遮掩的喜爱，才能打动这时的榛真。
　　
　　榛真并没去看望着他出神的谢石星，软声对唐纳修说：“麻烦你了。”
　　
　　唐纳修笑道：“能帮上你的忙，我很开心。”
　　
　　谢石星紧紧抿着唇，他瞥了眼唐纳修，收了玛尔斯。
　　
　　悬浮车穿过繁华的建筑、数道禁止通行令后，很快停在某栋只由机械AI把守的金属大楼。唐纳修将他们带到地下机甲训练场，朝榛真笑了笑，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真真……”
　　
　　“去选机甲。”
　　
　　榛真面无表情地打断谢石星，随意看了看，走到一处机甲玻璃柜前，按下弹出开关。
　　
　　“你应该忘了，小时候我很羡慕你能拥有自己的机甲，缠着你让你给我玩，你怎么都不肯给我，那时我生了好几天闷气，发誓要是以后也有了精神体，一定要驾驶机甲和你打一架。”
　　
　　榛真扯了扯嘴角，“这个念头，直到十八岁生日那天，我都还想起来过。”
　　
　　他轻松地登上机甲，关闭防护罩，亮出了武器。
　　
　　被机甲冰冷无机质的目光盯着，谢石星没来由的心慌，他嘴唇抿成了直线，选了台与榛真差不多的机甲，登了上去。
　　
　　榛真要揍他一顿出气吗？
　　
　　谢石星也能接受，体贴地嘱咐：“真真，你才刚幻化出精神体，不要逞强。”
　　
　　伴兽等级对机甲虽然有加成，但实战经验往往更重要。
　　
　　谢石星已经驾驶了十几年的机甲，就算是S+，也并不认为榛真能打赢他，更何况玛尔斯又回到了SS接近SS+的水平。
　　
　　榛真抬起机甲手臂：“你才是，不要太自信了。”
　　
　　对谢石星，他没打算使用小珍珍强大的亲和力。
　　
　　通过谢凛这些天的陪练，他已经能在驾驶机甲和舰队战斗时，不往外泄露任何气息。
　　
　　两台机甲迅速撞在了一起。
　　
　　谢石星和玛尔斯知道对手是榛真，几个回合下来都没主动攻击，光躲不还手。
　　
　　习惯了雷厉风行对战的榛真觉得很没意思，他停下攻击，冷静地说出讽刺的话语：“谢石星，搞半天你就这点本事吗，不说和小叔叔比，玫瑰军团随便一个S战士，打得都比你强。”
　　
　　这句话对谢石星的刺激无疑非常明显。
　　
　　他终于摆正了战斗态度，但仍好声好气地说：“真真，我没办法对你下手。”
　　
　　“是吗。”
　　
　　榛真更换了杀伤力最强的武器，以雷霆之钧的力量，向谢石星劈来。




55.  标题   “也不是很差吧。”

　　嘭——
　　
　　训练场壁上花纹裂痕即现即消, 谢石星被猛击后滑落在地，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闪现在他头顶的银色机甲。
　　
　　坏掉的光剑发出滋滋的响声。
　　
　　榛真低头看着，静静地说：“不过如此啊。”
　　
　　谢石星恼羞成怒地想跳起来, 被榛真一肘狠狠摁在原地。
　　
　　“你现在还有话想和我说吗？”
　　
　　谢石星死死咬牙。
　　
　　“我说过，除了爸妈, 其他的都算了吧，你的喜欢不值一提, 以后别再来打扰我了。”榛真知道谢石星最受不了什么，便干脆地做足了全套。
　　
　　以谢石星的高傲自大，应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缠着他了。
　　
　　他直起身，准备离开。
　　
　　谢石星一把扯住了他机甲的手臂, 一张照片投屏在两人中间。
　　
　　是少年时的他们。
　　
　　“你对我一点喜欢都没有了吗？”
　　
　　谢石星好像哭了, 语气里有沙哑的底色。
　　
　　榛真才反应过来什么，怔怔看了几秒，叹道：“我对你的喜欢, 从来就不是爱情, 一直都只是家人而已。”
　　
　　谢石星的动作僵住了, 这句话对他的打击, 显然比榛真碾压着揍他一顿还要大。
　　
　　他喃喃道：“你对我没有感觉，为什么不和母亲说解除婚约？”
　　
　　“因为你说你喜欢我。”榛真轻声说：“那时的我以为婚姻可以不需要爱情, 只要你喜欢我，愿意和我结婚, 我就会努力对你好。”
　　
　　“不过等后来你解除婚约, 让我搬出去住, 我就没有这种想法了。”
　　
　　“我不知道你现在嘴里翻来覆去的说喜欢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试图回到之前的关系，我只能告诉你这不可能。不要再用玛尔斯来逼我见面, 我只会更加看不起你。”
　　
　　榛真说完，见谢石星有一会儿都没回应，默默归还机甲，走出了训练场。
　　
　　门关上那刻，他才垮下肩膀，无奈地摇了摇头。
　　
　　唐纳修在外边等着他，命令一台AI接待谢石星，准备先送他回去。
　　
　　电梯‘滴’声响起时，谢石星突然喘着气从训练场出来，哑着嗓叫了句‘真真’。榛真侧过头看，谢石星停在不远处，双眼通红，因为疾跑而散乱着额发，他满脸狼狈地低声说：“能别删我通讯号吗，我不会再逼你，也不会再给你发骚扰信息了。”
　　
　　谢石星只要有点年少时的影子，榛真就没法不心软。谢石星护过他，为他和别人打过架，谢石星付出过真心，虽然只有短短几年，但榛真都记得。
　　
　　榛真迅速别过头，平静地‘嗯’了声，快步走入电梯，仰起头，抿着唇把眼泪憋回去。
　　
　　唐纳修体贴地没有问什么，送他回到宫殿后便礼貌告退了。
　　
　　榛真直接回卧室先洗了个澡，出来时发现谢凛坐在长沙发那儿，茶几上摆了一盘餐点，一看便出自他手。榛真过去在谢凛身边坐下，自然地端起来吃，吃完后AI取走盘子，他才想起来问谢凛吃过没有。
　　
　　谢凛点头，收了终端屏，闲聊似的问：“处理完了？”
　　
　　“嗯，”榛真对谢凛倒是毫不避讳，抬起一条腿支在沙发上，撑着头说：“和谢石星讲清楚了，我不喜欢他，让他别再缠着我了。”
　　
　　谢凛目光猛地跳了一下，道：“小朋友都这样吗，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哪有。”榛真不乐意地瞪过去，抱怨地小声说：“我就没喜欢过谢石星，他性格也就比你稍微好点，从小要哄着他，都累死了。”
　　
　　“……”谢凛心中涌出了难以形容的喜悦，却没被冲昏头脑，而是微微皱了眉，像是有几分忐忑：“我性格很差吗。”
　　
　　榛真只是随口一说，歪头看他，迟疑道：“也不是很差吧。”
　　
　　他心里记挂着别的事，戳戳谢凛的手臂，轻言细语问：“阿瑞斯还生气吗？”
　　
　　谢凛便不好问‘不是很差是有多差’，垂下眼放出了阿瑞斯。
　　
　　沙发不大，谢凛冷眼瞅着阿瑞斯自觉缩成了小猫般大，又是打滚，又是用脑袋拱榛真小腿，蹬鼻子上脸地要安慰。
　　
　　榛真被萌的双眼发亮。
　　
　　他不好放出小珍珍，就调出终端，把唐纳修送的虚影投出来哄小阿瑞斯。
　　
　　阿瑞斯却像是知道这东西是别人送的，碍于形态是小珍珍，纡尊降贵瞟了两眼，便不再搭理，仍是缠着榛真求抚摸。
　　
　　这段时间榛真没少摸阿瑞斯，谢凛没拦着，他就以为没什么，伸手轻柔地帮阿瑞斯顺毛，顺着顺着，谢凛忽然低喝道：“别摸了。”
　　
　　“啊？”
　　
　　榛真其实一直不太懂，他知道摸伴兽主人也会有感觉，但他和谢凛肢体接触够多了，这点算什么呢。心里这么想，便直接问了：“我摸阿瑞斯，你会不舒服吗？”
　　
　　谢凛望着榛真单纯的眼神，榛真手还无意识地在阿瑞斯背上轻蹭，阵阵麻痒疯狂地窜过他的脊背，使他呼吸再不受控制，沉重而急促起来。




56.  标题   烧得他理智摇摇欲坠

　　阿瑞斯不见了。
　　
　　榛真的手被捉住, 谢凛指腹滑了滑，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他的腕骨，犹如一种虚张声势的警告。谢凛脸上褪去了惯有的漠然, 面部线条不知因何而绷紧，深深地凝视着他。
　　
　　“很、很不舒服吗？”
　　
　　被这么看着, 榛真莫名地脸上一热。
　　
　　谢凛的呼吸有极明显的停顿，他含混地“嗯”了声, 眉宇闪过丝浮躁，忽然岔开话题问：“要练会儿吗？”
　　
　　榛真有些傻眼：“现在？”
　　
　　谢凛镇静点头。
　　
　　榛真摸不着头脑，谢凛是这几天没做体能训练憋得慌，还是被他摸不爽了要变相教训他？看谢凛好像很想, 平时难见他有这种需求, 就勉勉强强地答应了：“好吧。”
　　
　　卧室很大，有足够用的空地，谢凛让AI铺上了训练软垫, 说只是随便练练, 不用换作战服。训练上榛真一向是谢凛怎么说他怎么做, 听话地点头, 踩上垫子，自觉地开始热身。
　　
　　谢凛则脱下硬挺的外套, 把穿戴物一一取下。
　　
　　榛真劈了个横叉压腿，瞟着谢凛不紧不慢的动作, 心中涌出异样的感觉。
　　
　　他们很快对练起来, 少了层作战服, 肘臂相碰，温热的、柔软的触感鲜明得可怕。
　　
　　谢凛意识到自己做出了错误的邀请，或许那也是他鬼祟的本意。
　　
　　亟待宣泄的冲动像添了柴的火焰, 烧得他理智摇摇欲坠。
　　
　　榛真不是他的对手，他只需要比平时多用一点点力气，就能将榛真不容抵抗地按在地上。榛真不服气地要挣出来，他愿意心软地让一让，便要被不客气地拽着往下摔。
　　
　　谢凛顺势倒下，没有动。
　　
　　榛真迅速起身，高高在上地俯视谢凛，得意又轻快地哼了哼。谢凛眯了眯眼，突然拉了一下他的脚踝。
　　
　　榛真没防备，直接摔在谢凛身上。
　　
　　这一下很重，谢凛当了肉垫，他吓了一跳，忙问：“没事吧？”
　　
　　谢凛低沉地喘了口气，没吭声，搂着榛真的腰翻了个身。
　　
　　榛真只觉视线一晃，转眼间被谢凛压在身下，他看着谢凛放大的英俊五官，像受惊的小兔子，睁圆了双眼。
　　
　　谢凛这么压着榛真，才知道榛真的身子还可以更软。
　　
　　他定定望着榛真湿润的眼睛，目光微微下移，榛真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隐约可见一点粉红的舌尖，谢凛眼神瞬间无比幽暗，着迷地低下头来。
　　
　　时间变成了凝固的湖水。
　　
　　谢凛感受到了极轻的一片湿濡，绵软得像春风，他似乎吻到了榛真看起来很美味的唇，又似乎只是吻到了近在咫尺的呼吸，在心脏狂跳的律动中，他的下巴被榛真捧住了。
　　
　　确切来说，榛真用推开的动作，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榛真震惊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谢凛回过神，茫然无措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榛真一把推开他，脸红到耳朵，结结巴巴说了句“你、我去隔壁睡”，慌张地离开了，连拖鞋都忘了穿。
　　
　　被推开的力道轻柔得就像榛真这个人，却令谢凛翻倒在垫子上，像是受了很重的一击，一动不动地躺了许久，最后才缓缓坐起来，低着头发去消息：「抱歉」
　　
　　宫殿二楼客房很多，榛真挑了离谢凛最远的那间，进去便反锁了门。
　　
　　他没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脚，心潮起伏地走来走去。
　　
　　不是吧，谢凛怎么会有那种世俗的感情？
　　
　　终端响了，提醒音很好认，榛真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才打开来看，确认谢凛真的是在为冲动冒犯而道歉，顿时惊呆了。
　　
　　门忽然被敲响，他便是一抖。
　　
　　“您的鞋子落在房里了，谢军长让我给您送过来。”
　　
　　是AI管家，榛真松了口气，开门取了鞋，想让AI再去给他取睡袍，但想到谢凛在房里，又觉得有种尴尬的暧昧，便放弃了念头。
　　
　　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曲起膝盖抱住，怔怔地皱起了眉头。
　　
　　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谢凛不是一直把他当小孩子看的吗？
　　
　　他摸了摸还发热的脸，手指不自觉拂过嘴唇，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像羞恼似的，愤愤地、却又不敢发出大的声响，轻轻捶了下门。
　　
　　而这天晚上，注定不太平静。
　　
　　凌晨四点左右，榛真被巨大的震动惊醒了。
　　
　　他正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谢凛领着无垠它们，撞开了卧室的门。
　　
　　“敌袭，先上机甲。”谢凛意简言赅道。
　　
　　榛真也是训练有素的军校生，立刻下床，同谢凛驾驶机甲飞到了宫殿顶上。联盟星上空的防御网呈现出深红色，这是濒临击破的极危状态，无数机甲、悬浮车飞起在空中。
　　
　　榛真大惊：“这么快？联盟星的防御不是很强吗？怎么一点警示都没有？”
　　
　　狂战士无垠渐渐握紧了拳头。
　　
　　“整个红河星系，还没有哪个势力的技术，能够做到在短时间内突破联盟星的防御场。”
　　
　　“除了星兽。”




57.  标题   “我想回家。”

　　人类与星□□战多年, 光看战势星图，联盟星并不是星兽目前要进攻的地盘。他们是为了珍珠玫瑰而来。指挥室里，联盟主席与其他军官毋庸置疑地认定。
　　
　　“星兽怎么知道玫瑰在这儿？”
　　
　　“是榛真透露出去的吗？”
　　
　　主席摇头：“我不认为他有这么做的必要。”
　　
　　唐纳修去宫殿接了榛真与谢凛, 领着他们进入了高塔作战指挥室。
　　
　　巨幅作战屏左侧滑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右上角挂着倒计时, 防御场将在五分钟后被攻破。倒计时下排着各区域监控镜头，核心反应区战舰升起, 城区，军队组织民众匆忙登上星港飞船，悬浮车把路停的水泄不通，母亲抱着孩子一脸惊慌的下来, 鞋子落在地上也来不及捡。
　　
　　榛真一眨不眨地望着监控。
　　
　　谢凛伸手轻轻捏住他下巴, 将他目光拨开。
　　
　　主席快步迎上来，他从终端传了份数据给榛真。
　　
　　“阁下，这是您让我们调查的一些信息, 抱歉, 我已经动用了各大帝国所能动用的全部资源, 但也只能查到这儿。”
　　
　　根据榛真存在星网上的大领主画像, 以及模拟了榛真各个年龄段的外貌，联盟找出了二十年前到十九年前的各星系监控影像, 在大概查出大领主行动轨迹的同时，许多与他们接触的人类信息也相应调出。
　　
　　那些人类, 就包括已经暴露的凤归、之前有过猜测的尼克团长。
　　
　　他们绝大部分与帝国有仇, 此后更换身份, 隐匿在人类社会里。时间有限，联盟没法查出他们现在的身份，主席只觉得这些信息烫手。
　　
　　就像是星兽联合人类反叛者, 在酝酿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昨夜从战士口里得知，榛真可能有迅速提升伴兽等级的能力，他甚至有些动摇，不过没等他召开内部会议，星兽便来袭了。
　　
　　主席在心中叹了口气。
　　
　　“联盟星的防御场，处在人类科技的顶尖水平，记录在册的星兽头领们，就算全集合在一起，也绝不可能这么快突破，攻击防御场的，想来只能是大领主级别的超级星兽。”
　　
　　“领主们从没在正面战场上出现过，他们的战斗力我们无法预估，只能做最危险的演算。”
　　
　　“联盟星数百亿人口，无法完全撤出，如果他们是因您而来，那么阁下，我诚挚地恳求您，请您劝他们止停这次战役。”
　　
　　主席向榛真行最高礼，身后众人也随之行礼。
　　
　　榛真脸色有些发白，指尖掐入掌心。
　　
　　就在此刻，AI的机械音响彻了整个指挥室。
　　
　　「警告！防御场已失效！」
　　
　　「S-5区、N-96区……监测到高等星兽波段，等级估算失败！高危警告！」
　　
　　主席赫然回头。
　　
　　各区监控里，还未启明的暗蓝天空，巨大的黑色裂缝在空中撕开。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一眼望不到头的星兽飞行战队，从里边涌出，乌压压地陈在了各地上空。
　　
　　有军舰正好飞起在某道裂缝处，星兽领头者——高大雄伟的狮耳兽站在三米多长的飞鸟上，扬起巨刃，随手将眼前的碍事者一刀劈炸，熊熊火光瞬间爆裂，残骸拖着焰火尾巴，如星光坠落，砸在地上，砸出一群惊恐的尖叫。
　　
　　“人类，交出我儿。”
　　
　　八道裂缝，八位超级星兽，张开骇人的领域场，蛮横威慑着沉声说道。
　　
　　榛真愣愣地看着作战屏上放大的、八张英俊的面庞，余光瞥到惶恐的人群，心情极为复杂，咬了咬唇，眼中浮上了一层水光。
　　
　　“唐纳修！”主席喝道。
　　
　　“是！”唐纳修点头，马上去切出警报区域的通讯，以星兽古语道：“尊敬的领主们，请跟随我们的指引舰集合到一处，我们这就带珍珠玫瑰过去。”
　　
　　唐纳修不知道领主们智商多高，但秉持着简单交流的原则，半句废话都不敢多说。
　　
　　八位领主挥手示意部下原地等候，驭使飞鸟来到高塔之外。
　　
　　距离近了，他们隐约察觉到了小玫瑰的气息，波澜不惊的神情陡然一变。
　　
　　“珍珍——”
　　
　　高塔之上的平台，众人驾驶着机甲，紧张地望向半空，极强的威压使他们即便被机甲防护着，也惊惧得头皮发麻，生不出半点抵抗之意。
　　
　　这就是星兽最强者吗。
　　
　　现场唯一还算冷静的人，大概只有谢凛，他感受着无形翻滚的力量，压制下因本能而警戒炸毛的阿瑞斯。
　　
　　狮耳星兽率先跳下，极其结实的高塔都似乎颤了颤。
　　
　　他身高差不多三米，目光笔直地对上了榛真的机甲驾驶舱。
　　
　　榛真心跳极快，深吸了口气，打开防护罩。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八位领主先是一震，继而同时发出浑厚而悠长的吼声。那是恨不得宣告世界的狂喜，守在空间裂缝的星兽战士们感受到了这份喜悦，齐齐发出长吼。
　　
　　整个联盟星像被星兽们兴奋的吼叫包围了。
　　
　　很多人瑟瑟发抖地躲藏着，开启了视频直播。
　　
　　「草草草，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星兽」
　　
　　联盟来不及管制网络，沸腾的热度迅速在网上铺开。
　　
　　某艘随时准备离港的飞船上，中年男子低低嗤笑：“真可惜，看来是打不起来了。”
　　
　　高塔上。
　　
　　榛真不由自主地离开驾驶座，还没走出两步，狮耳星兽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以提孩子的方式，将榛真双腿悬空抱了出来，星兽举着榛真目不转睛地看，其他领主激动地也想下来。
　　
　　但平台就那么点位置，有狮耳星兽挡着，他们着急地叽里咕噜。
　　
　　飞鸟受领主们影响，忍不住往前冲，掀起一阵强风。
　　
　　榛真被吹得眯了眯眼，狮耳星兽立刻火了，将榛真往怀里一抱，用手臂托住，回头凶狠地威胁其他领主不准乱动，再转过来，低头看向榛真，眼睛红了一圈，怜爱地说：“珍珍，你长大了。”
　　
　　他还十分憨厚地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长度，从一小截比成一大截。
　　
　　榛真鼻子发酸，没忍住，搂着领主的脖子哭了出来。
　　
　　时光没有在这些领主们身上留下痕迹，他们的外貌、语气、神态都和他小时候见过的一模一样。十九年的分离似乎也只是眨眼，他又回到了宠爱他的父亲们的怀抱。
　　
　　狮耳星兽慌了。
　　
　　其他领主一顿，然后纷纷指着他怒骂，仿佛是在质疑他会不会带崽。
　　
　　二领主出了一头汗，温柔地摸摸榛真的背，轻声哄着“崽崽不哭”，他越哄，榛真眼泪掉得更凶。
　　
　　谢凛被榛真哭得心里抽疼，他下意识走上前。
　　
　　二领主蓦地警惕看去，眼神冰冷，毫不客气地挥手。
　　
　　无形却猛烈的杀意破空而来，谢凛眼疾手快地切出防御，单臂挡住了星兽的攻击。机甲无垠后退了两三步，地面被踩出蛛网似的裂缝。
　　
　　二领主诧异地挑了挑眉。
　　
　　榛真扭头一看，顿时回神，伸手在雄兽脸上一摸。
　　
　　这是他幼时习惯性的小动作，有什么想要的，都是先摸摸爸爸们的脸。
　　
　　雄兽当即把谢凛抛在脑后，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榛真。
　　
　　榛真想到了监控里见到的那些画面，看了眼无垠，擦掉眼泪说：“我想回家。”他条件反射地说了人族语言，很快又用星兽语重复了一遍。
　　
　　他说得不太熟练，比小星兽们也好不了多少。
　　
　　狮耳兽英俊的面庞上不由露出悲伤的神色。
　　
　　而在榛真开口那刻，谢凛便顿住了，他咽下涌上喉口的血腥味，一言不发地挺直了脊背。




58.  标题   不切实际的幻想

　　唐纳修适时地举手, 谢凛被攻击在前，即便他是伪兽，也不敢轻举妄动。
　　
　　“领主阁下, 您也看出来了，榛真对家乡语言有些生疏, 为了帮助他和各位沟通，希望您能允许我陪他一起回去。”
　　
　　或许是感受到唐纳修不讨厌的气息, 二领主明显温和了一些，至少没有动手。
　　
　　他随意地瞥去一眼，低头看榛真，轻哄着问询：“要他去吗？”
　　
　　榛真点头。
　　
　　主席给了他信息, 他便同意了对方派唐纳修参与和谈的请求。
　　
　　唐纳修被允许靠近, 站在了榛真旁边。
　　
　　谢凛在血腥味里又品尝到了浓郁的酸涩，他才看明白自己的心，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榛真就要被带走了。和别的人一起。
　　
　　他忍不住叫了榛真的名字。
　　
　　榛真看不见谢凛的脸, 脑中闪过几个小时前谢凛令人脸红心跳的眼神, 就难为情地垂下眼, 只尴尬地挥了挥手，表示再见。
　　
　　此时的榛真, 以为这只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分别。
　　
　　星兽讨厌人类，谢凛又不是伪兽, 他就算有心带谢凛看看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也不好意思在现在邀请。
　　
　　此时他也顾不上谢凛, 心神都被回家与领主父亲们占据了。
　　
　　几位领主急着回家抢崽，懒得与人类多说，在身后拉开空间裂缝, 迅速离开，唐纳修驾驶机甲跟了上去。随着裂缝消失，联盟星其它区域的星兽也悉数退兵。
　　
　　他们的目的只是带走玫瑰。
　　
　　主席大大松了口气，郑重地给唐纳修发去指令。
　　
　　亲眼看见领主们对榛真的看重，对于和谈，主席终于有了一点确切的信心。
　　
　　空间场是星兽独有的跃迁方式，唐纳修纵使有机甲隔离，也是晕头转向。而被二领主张开场域护着的榛真，没有丝毫不适。
　　
　　他睁开眼，看见蔚蓝的天空与山川草原，自然的风拂过他的脸。
　　
　　这便是星兽始祖之地泽尔星，他这一世的出生之地。
　　
　　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他没有任何顾忌的放出了小珍珍。
　　
　　然而玫瑰的精神体却并没有出现，这时的榛真不再像是人类，而是像星兽那般与本体融合，嫩绿的藤蔓连着洁白的花叶，出现在他的手腕、脚腕，连脖子上也有了条可爱的项链，两朵珍珠色的小玫瑰缠着他额发，轻轻飘动。
　　
　　一股无形的波动铺开。
　　
　　古老的泽尔星，所有星兽都抬起了头。
　　
　　雌兽怀里的小星兽丢开正玩着的母亲的辫子，伸手朝空中抓，嘴里兴奋地喊着“崽崽”。
　　
　　其它领主也终于无法忍受二领主独占榛真，强烈地抗议起来。
　　
　　之前都是大领主占着榛真，二领主这时哪里舍得撒手，他慈爱地用脸贴了贴榛真的额头，仗着武力最强，搂着榛真几个疾跳闪没了影。
　　
　　草地上瞬间只余下嘎嘎乱叫的一群飞鸟，以及还晕着的唐纳修。
　　
　　而联盟星，高塔之上。
　　
　　裂缝已经看不到丝毫痕迹，主席要操持收尾事宜，同谢凛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留下一名代替唐纳修负责接待的指挥官，带着联盟其余人离开了。
　　
　　平台空出，玫瑰军团的人驾驶机甲上来了。
　　
　　刘团长惊讶地看了眼无垠的状态，没敢多问，低声请示：“军长，我们是回驻地，还是？”
　　
　　谢凛像是没听见，他打开终端，想和榛真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只发去了「真真」这两个字。
　　
　　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是他太迟钝。
　　
　　昨夜他冲动地想要亲吻榛真，才恍然记起——
　　
　　早在主副旅行那次，他夸榛真做的饭很好吃，榛真对他露出少有的、可爱的笑容时，就似乎有过了模糊的心动。
　　
　　榛真离开那晚，他突兀的烦躁，与不得体的冷淡，不仅是因为阿瑞斯对玛尔斯的不爽，更深的情绪，其实是不满榛真私下与谢石星的会面。
　　
　　原来那时候他就嫉妒谢石星了吗。
　　
　　谢凛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他自以为是的冷处理，令榛真伤心地独自离开。
　　
　　榛真那份无以为家的委屈，当时想来只是歉疚，直到刚才，听见榛真哭着对星兽领主说“想回家”，终于涌上了难忍的心疼、后悔、与不切实际的幻想。
　　
　　幻想回到那个夜里，他没有漠然地关上门，也没有不看信。
　　
　　能够拦下要走的榛真，对他说“留下来，我会好好照顾你”。
　　
　　刘团长担忧地继续问了句什么。
　　
　　谢凛从幻想里抽离出来，通过军团内部后台确认榛真的终端讯号没有被屏蔽，又等了片刻，没收到信息，才回了刘团长：“回驻地。”
　　
　　他的声音很轻，使刘团长也不禁小心地放轻了语气，说“这就去安排”。
　　




59. [最新] 标题   神的旨意

　　榛真从大狮子毛茸茸的肚皮下钻出来, 轻手轻脚爬上窗台，推开木窗，望着远处暗蓝的森林发呆。
　　
　　天还没亮, 巨石宫殿群如远古神灵默然矗立。
　　
　　两天前，他就站在对面塔桥上, 听着底下星兽们狂热的欢呼，看着星兽们把欢迎他回家的礼物堆满了庭院, 场面太喧嚣，领主们说的话他半懂不懂的，都记不清了。
　　
　　接下来的酒宴，领主们围着他叽里咕噜, 他被热闹的气氛感染, 试着喝了两杯。他酒量浅，星兽自酿的果酒后劲绵长，令他昏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领主们直笑他, 眼下晃晃脑袋, 一切都像做梦一般。
　　
　　他住的房间布置一点没变, 小时候拼到一半的城堡模型依然搁在墙角。
　　
　　只是现在陪他睡觉的变成了二领主。　　
　　
　　领主们依旧把他当孩子，悉心照料, 看他星兽语不流利，一向懒散的领主们纷纷拿了大领主的笔记, 开始学习人类世界通用语。
　　
　　不过当榛真磕磕绊绊提到大领主, 他们要么转移视线, 要么转移话题，就像是明明知道些什么，却闭口不谈。榛真心里与亲人团聚的喜悦, 逐渐被另一股疑惑替代了。
　　
　　他摸到手腕的终端，才想起来唐纳修。
　　
　　星兽们不喜欢与人类有关的产物，榛真设置了勿扰模式，没来得及看消息。他在身前投出终端，不少未读，他先点进了谢凛的对话框。
　　
　　「真真」
　　
　　他看得一愣，不知道回什么，就按了个「嗯」，转去翻最近联系人。
　　
　　「唐纳修先生」
　　
　　「抱歉，你还好吗？」
　　
　　唐纳修没回，谢凛却很快来了消息。
　　
　　「……」
　　
　　榛真扫了眼终端显示的生物钟时间，这不是谢凛正常的作息。
　　
　　对方直接发来了视频邀请。
　　
　　榛真抓抓头发，又把睡得凌乱的衣摆抚平整，塞进白色棉裤里，才接通画面，盘起腿，双手压在脚踝上，抿唇看向镜头。
　　
　　谢凛那边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或许是灯光过于柔和，使他淡漠的眉眼也显得深邃多情起来。
　　
　　榛真被谢凛盯得脸热，那晚离开得匆忙，除了道歉，谢凛应该还欠他一个解释。榛真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但绝没有不想听的意思。
　　
　　谢凛看了他有一会儿，才低声问：“回家开心吗？”
　　
　　榛真点点头，小声问：“怎么还没睡。”
　　
　　谢凛顿了顿，微不可闻地说：“一直在想你。”
　　
　　榛真没听太清：“什么？”
　　
　　谢凛短暂地移开了目光，又像是舍不得，立刻望回来，“没什么。”
　　
　　榛真同他对视了会，有些不开心，低头说：“那我挂了。”
　　
　　“真真。”
　　
　　谢凛少有的急切，叫了他的名字。
　　
　　榛真不情愿地抬眼。
　　
　　谢凛脸上一瞬露出复杂而叹息似的表情，又极快收敛。
　　
　　他沉眉肃目，如实地承认：“我很想你。”
　　
　　热气从脸颊蔓延到耳朵，渐渐发红，榛真指尖抠着脚踝的皮肤，用痛意克制汹涌的心跳。以谢凛的内敛，它听起来很像是一句变相的情话。
　　
　　“为什么想我？”
　　
　　榛真懊恼地觉得自己问得像个笨蛋。　　
　　
　　谢凛却坐直了，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大拇指用力地压着指骨，整个人紧绷得厉害，沉声说：“因为喜欢。”
　　
　　榛真呆住了。
　　
　　谢凛一动不动，唇角平直，像在等着某项审判。
　　
　　“珍珍？”
　　
　　榛真立刻关掉了终端，心跳得噗通响。
　　
　　“爸爸。”
　　
　　他一转过身，就被二领主从窗台上抱了下来。高大的雄兽关了窗，摸摸他的手，无奈地说：“会冷。”
　　
　　榛真浑浑噩噩地摇头：“不冷。”
　　
　　二领主碰了碰他的脸，热乎乎的，才放心地坐回床上，用简单的星兽语耐心地询问：“不想睡了吗？”
　　
　　榛真点头，雄兽眼睛一亮，“那去洗澡吧。”
　　
　　“……”
　　
　　领主们很喜欢照顾榛真的饮食起居，小时候是大领主一手霸占，现在轮到了二领主。等洗完澡，榛真偷偷看了眼消息，唐纳修回了哭笑不得的表情，说他这几天就住在始山脚下某户星兽家中，一会儿上山拜访，让榛真打声招呼。
　　
　　榛真比划着和二领主说明白，二领主心不在焉的说好，命战士下去通知，按着他认真喂饭。
　　
　　其他领主们在边上眼巴巴地看，你挤我我挤你，想要抢饭勺，被二领主恶狠狠地瞪退，于是他们只好化成兽型，满满当当围了榛真一圈。
　　
　　一小时后。
　　
　　榛真在宫殿某处算是议事厅的石室见到了唐纳修，他身边跟着一个像是友人的牛角雄兽，给榛真带了他亲手精心烤制的鹿肉作为礼物。肉被荷叶裹着，香气迷人，二领主淡淡扫了眼，认真地劝榛真：“不好吃。”
　　
　　榛真忍不住笑，仍是礼貌接下了。
　　
　　雄兽高兴得兽眼圆睁，戳了戳唐纳修的肩。
　　
　　唐纳修知道这是表达感谢的意思，就是星兽力气大，肩膀疼。
　　
　　榛真与二领主并排坐上主位，唐纳修落座，简单聊过几句，话题便转到了两族之战上。唐纳修用的星兽语，榛真听不太明白，但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出本次谈话并不乐观。
　　
　　他心内复杂，没有插嘴。
　　
　　最后他看到二领主凝肃地摇头。
　　
　　唐纳修礼貌告退时，二领主命战士截住他，转头问榛真：“留下他，要不要？”
　　
　　二领主意识到有唐纳修在，与榛真交流会方便许多，但榛真知道唐纳修的任务只是和谈，就说了句‘我问问’，起身拉着唐纳修走出石室，停在长廊上，欲言又止的看他。
　　
　　唐纳修目光怔怔的，苦笑道：“和谈失败了。你的父亲们说，这是神的旨意。”
　　
　　“我们都无法介入。”
　　
　　“不要想太多，你不欠人类的，联盟给你的帮助，远没有人类给你造成的伤害多，关于这次和谈的结果，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榛真眼神放空，“不用再多谈几次吗？”
　　
　　唐纳修垂眼：“没必要了。”
　　
　　领主是看在榛真的面子上才与他谈话，意思直截了当，甚至坦然相告了战斗部署，战事即将迎来最后的高潮，人类大概将在红河星土的历史上留下终章，残存队伍以后只能在太空流浪。
　　
　　两人沉默片刻，榛真问：“你着急回去吗？”
　　
　　他歉疚地说：“这几天没能好好招待你，真不好意思，我去让父亲给你安排客房。”
　　
　　唐纳修看了眼跟上来的雄兽，雄兽目光炯炯地盯着榛真，如果能听懂人类语言，一定会疯狂点头。他微笑道：“不麻烦了，我还有些事要和他谈，等回去时我再联系你。”
　　
　　榛真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茫然。
　　
　　唐纳修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就当是神的旨意吧”，转身与雄兽离开。他们走出巨石建筑群的前庭，没下山，而是来到附近一处石屋群。
　　
　　雄兽指过去：“你想问的事，或许他们会知道。”
　　
　　唐纳修左右看看：“领主驻地没有巡逻队吗？”
　　
　　雄兽眨了眨眼：“为什么要巡逻？山脚下的守卫足够了。”
　　
　　唐纳修心内叹了口气，星兽不像人族心眼多，守卫严备，这也使他的行事变得十分容易。他对雄兽友好地笑了笑，朝石屋走去。
　　
　　这片屋舍住着部分服侍领主们的战士，唐纳修伪兽的身份、流畅的星兽语，以及温和有礼的辞令使星兽们对他很快产生好感，听雄兽说他是榛真邀请来的朋友，星兽们更加热情，拿了烤肉果酒来，围成一圈，和他说话。
　　
　　他们把唐纳修当族人，说他没有兽类特征，长得不好看，不够强壮，吸引不了雌兽。
　　
　　唐纳修哭笑不得，转移话题，从终端投出榛真从小到大的一些照片，星兽们忘记对人类产物的厌恶，纷纷露出喜爱的目光。唐纳修适时抛出疑惑，“我好像没有看见榛真的母亲，我怕他伤心，不敢问他。”
　　
　　一位年长星兽喝得双颊通红，眼都不眨道：“珍珍没有母亲。”
　　
　　“他是神赐的宝贝。”
　　
　　“他使我们对人类不再怜悯。”
　　
　　有星兽接口道：“人类是叛徒，不值得我们怜悯，也不值得留在星土大地上。”
　　
　　在对人类的征伐上，单纯的兽人们展示出绝对的冷漠。唐纳修并非第一次听到叛徒的说法，星兽与人类源出同族，各大帝国机密档案里都有记载。
　　
　　“人类竟然还想杀他，太愚蠢了。”
　　
　　他们大概是想起了之前传来的直播视频，气得双拳紧攥。
　　
　　年长星兽怒气冲冲地捶了下胸，低声道：“珍珍的意志，就是神的意志。”
　　
　　唐纳修敏锐地听出了些什么。
　　
　　神的旨意，神的珍宝，榛真的意志。
　　
　　星兽从什么时候起战斗力越来越强的？似乎就是榛真出生那几年。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吗？难道这就是领主所说神的旨意？榛真为星兽带来了高涨的战力，成为战胜人类的关键。　　
　　
　　榛真的意志又为什么是神的意志？
　　
　　如果他被天祁误杀，神的意志就再也无法更改了吗？难道人类的输赢全在他一念之间？
　　
　　唐纳修回到借住的雄兽住所，对自己的猜测感到荒谬，他思虑再三，从秘密通讯发去整理出来的资料。
　　
　　「阁下，如果榛真少爷就是这场战争的关键，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另一处昏暗的空间。
　　
　　中年男子坐在扶手椅上，支着头，想了很久，自语道：“关键吗，还好你跟你的父亲走了，不然我真怕会忍不住杀死你啊，小恩人。”
　　
　　他面色平静地回复：「战事彻底结束之前，你不用回来，联盟很快就顾不上你了，你之后的任务是守着真真，让他不要踏出星兽的保护区域」
　　
　　「另外，你可以继续往下查，无论真真和这场战争有什么关系，你都不准告诉他半个字」
　　
　　




60. [最新] 标题   榛真到底是……什么？

　　榛真的安全回归, 仿佛一个加速信号，战争像终年庆典的烟花，以摧枯拉朽之势, 爆发在红河星土各个角落。
　　
　　帝国、军团、秩序，都在飞速瓦解。
　　
　　不少势力放弃抵抗, 提前飞入太空。
　　
　　人类定下优胜劣汰的制度，此时依旧有效, 空间、能源有限，可以优先离开的人自然也有限。
　　
　　被抛下的——
　　
　　有的躲在地底，从屏幕上看着星兽成群结队撕开空间场，暴力摧毁他们的家园；有的驾驶机甲和自由部队共同作战；有的平静地躺在床上, 戴好特制芯片, 一字一句读着星之家的宣传单：“□□的消亡都是虚幻，人类的精神才能永恒。让意识完全上载，成为真正的星网常驻民, 这里充满快乐, 是最美好的安息之所。”
　　
　　有的全天趴在网上, 像追在播剧直面大战的进度。
　　
　　地表信号设施遭到破坏, 政府AI管制失去效用，线上消息如洪水泛滥。
　　
　　「人类真的没希望了, 联盟已经不更新战死数了」
　　
　　「星兽的战斗力太恐怖了」
　　
　　联盟无法再守住秘密，法规形同虚设, 榛真参会的照片、视频、会议内容开始疯狂传播。
　　
　　「所以和谈失败了？」
　　
　　「珍珠玫瑰一回去, 星兽再打起来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当时就说了, 不能把玫瑰交出去，一堆人都他妈相信星兽是为了找玫瑰才到处征战，还指望着玫瑰能平息这场大战, 笑死人了，星兽是头脑简单，但他们很记仇，别忘了两族大战的开始，是那些大帝国凭借副助优势大举进攻的绿星，星兽翻了身，能轻易放过人类？」
　　
　　「发起战争的是帝国，现在那帮贵族全他妈躲到太空去了，就联盟还在努力联合地面势力」
　　
　　「但联盟也是干了件蠢事，如果拿玫瑰当人质，我们至少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别做梦了，前几天星兽进攻联盟星的视频又传上来了，你们看这儿，这是领主！传说中的超级星兽！据说他们从来没在战场上出现过，十分钟不到就破坏了联盟星的防御场，领主随手灭一艘战舰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联盟有什么实力能在他们手下拿玫瑰当人质？」
　　
　　「楼上伪兽？搁这儿帮你星兽爹吹牛呢？星兽和那什么玫瑰都该去死！」
　　
　　「人类都快完蛋了你们还在这儿吵架，真的无语，太空也不安全，反人类组织在上边炸飞船，几大势力都开始混战了」
　　
　　「我现在去星之家还来得及吗？听说他们的主服务器藏得很深」
　　
　　「楼上加个好友一起啊」
　　
　　榛真半夜睡不着，又爬上窗台看终端。
　　
　　小屏幕上无声播放着各星系的实时视频，很多画面播着播着便黑了屏。他脸上的表情近乎麻木，许久后，张口咬住了食指关节。　　
　　
　　“珍珍？”
　　
　　巨狮化成高大的人形，走到窗边，担忧地望来。
　　
　　榛真没有关终端。
　　
　　领主扫过画面，叹了口气，伸手轻轻一捏，使榛真嘴松开。他抚平榛真手指上的牙印，摇了摇，温柔地说：“不哭。人类很——”
　　
　　英俊的雄兽努力想了想，想出一个字：“坏。”
　　
　　“人类很坏，他们不可怜。”
　　
　　榛真小声说：“也有好人。”
　　
　　领主坚定地回：“少，很少。”
　　
　　榛真脑中闪过很多人的面孔，犹豫地问：“不打了，行吗？”
　　
　　他直觉地知道这场战争领主们或许都无法停止，但他还是问了。
　　
　　领主目光微愣，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再叹了口很深的气，摇头：“珍珍，这是神的旨意，我们都要遵从。”
　　
　　榛真把头埋进膝弯，隐忍地不发出声音。
　　
　　领主把榛真抱下来，怕他会突然消失一般，怅然地搂进怀里。
　　
　　榛真问过妮娜和李主厨的处境，他们心照不宣地说已经有安排，让他不用管，替他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份体贴使榛真感觉自己正站在无人的旷野。
　　
　　意识到他如果不做什么，将来一定会被更深邃的空虚卷进去。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榛真的情绪持续低落，领主们换着花样哄他，榛真勉强露出微笑，脑中恍惚闪过些画面，好像眼前发生的这幕他曾经见过，只是那时候大领主也在。
　　
　　月光落在地上，忧郁得泛蓝。
　　
　　“大爸爸……”
　　
　　榛真呢喃着翻了个身，背对大狮子蜷成半圆，静静躺了好半天，在腹前投出终端。
　　
　　「纳塔利国，危」
　　
　　联盟论坛跳出最新消息，闪着刺目的红色。这类格式标题在首页还有许多，有些已经变成了哀悼的灰色。
　　
　　榛真点进去，视频自动播放。
　　
　　纳塔利是个他听都没听过的小国家，角下资料显示其辖区只有两个八十亿人均的星球，军事力量十分薄弱。航空俯拍下的土地呈现出破败的黑红色，空中，战士们驾驶着大批早就该淘汰的初始Ⅱ型主舰，艰难地抵抗着星兽群的攻击。
　　
　　实时弹幕循环播放着未知势力航拍AI记者的讲解。
　　
　　「玫瑰回归日之前，星兽在纳塔利投入的战力为一千万左右，回归日之后，增至五千万，纳塔利累计出逃人数二十亿，残存人数一亿，战力不明，根据昨日战斗数据推算，纳塔利距离被摧毁预计还有4小时」
　　
　　「星兽撤军修整，纳塔利距离被摧毁预计还有5-6小时」
　　
　　冰冷的镜头分割成更小的数个画面。
　　
　　榛真的目光先落在正中——
　　
　　星港一艘飞船亮起了信号灯，这或许是这个贫弱国家能启动的最后一艘大型宇宙飞船。许多人托举着小小的孩童，恳求准备入船、悬浮车上的人带走收养，遮天蔽日的飞船舷窗边，站满了沉默的人群。
　　
　　榛真心揪成一团，移开模糊的视线，突然看到一片熟悉的图案。
　　
　　他连忙擦掉泪水，将画面放大。
　　
　　那是一队印着玫瑰军团标志的战舰，战舰下，军团战士围着一个短发女生，女生背对镜头，个子不高，很瘦。领头人是他熟悉的刘团长，刘团长和她说了句什么。
　　
　　她摇了摇头，露出半张侧脸。
　　
　　榛真猛地呆住。
　　
　　他一瞬想通了为什么妮娜突然退学，总不说在哪儿。他早该对这局面有所预料，只是他在回忆起身份那天起便有了觉悟——逃避的觉悟。他抗拒思考自己是星兽还是人类，究竟要站在哪方的立场，来面对这场无法阻止的最终战役。
　　
　　他能逃避思考，却逃避不了痛苦。
　　
　　但榛真在这刻终于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他要去见妮娜。
　　
　　泽尔星的坐标无人知晓，想要离开，必须有星兽撕开空间场，而领主们绝不可能放他出去。榛真很快想到唐纳修，他拨去通讯，在对方接听瞬间挂掉，迅速打出一行字：「唐纳修先生，我有急事拜托你帮忙，能发个定位过来吗，我去找你，请别让你身边的星兽知道」
　　
　　唐纳修问怎么了，发来位置，关心地问他能找到吗，需不需要接。
　　
　　榛真回「不用」，关了终端，闭上眼，用谢凛教他的控制精神体的方式，试着将头上的一朵小玫瑰摘了下来。他仿佛听到小珍珍委屈地嘤了一声，抱歉地在心里连说对不起。
　　
　　他把小玫瑰轻轻放在大狮子怀里，让小珍珍重新化形成精神体。他与它意念一体，身上的藤蔓花叶逐渐消失，像使用了封闭药物，脑域内的玫瑰也暂时不见了。他完全屏蔽了小珍珍的气息。
　　
　　榛真悄悄下床爬上窗台。　　
　　
　　大狮子呼吸绵长，有小玫瑰在，这次应该不会再突然醒来。
　　
　　榛真为自己背叛般的欺瞒感到愧疚，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他默念着对不起，钻过半开的窗，顺着凹凸不平的石墙往下爬。
　　
　　空中，榛真白色的衣摆被夜风吹得如蝴蝶翻飞。
　　
　　一道黑色的影子似乎挣扎着想出来，却只颤了颤，就无力地垂下了手。
　　
　　榛真什么都没察觉。
　　
　　宫殿空房间很多，他落到无人的阳台，悄无声息地下楼，避开为数不多的战士，绕后走小道下山。星兽们感受不到他，被惊醒的只有森林里的飞虫野兽，它们好奇地目送他。
　　
　　这条路的景致几乎没变。
　　
　　他还是小玫瑰时，领主们一直把他养在城堡里，后来他变成婴儿，到能跑会跳的年纪，闹着要玩捉迷藏，自己寻路偷溜下山，领主纵容他的顽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次都配合地来找，把他从小星兽群中拎出来，笑着捏捏他的脸。
　　
　　榛真想，这次也当是捉迷藏吧，等他躲无可躲时，他就回来。
　　
　　他在山脚村庄外见到了唐纳修，唐纳修担心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去纳塔利国，那里有我的朋友妮娜，你应该在我的资料里见过她。”
　　
　　榛真没多解释，唐纳修比他更清楚人类世界的局势。
　　
　　唐纳修眼神复杂，“外边现在太乱了，一旦你暴露身份，会很危险。”
　　
　　榛真点头，“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他恳切地看着唐纳修。
　　
　　唐纳修理解榛真左右为难的痛苦，他也为难，他相信榛真有着与他同样的、对平民的怜悯。
　　
　　万一他荒谬的猜测是真的呢？
　　
　　勒菲公爵的命令言犹在耳，他艰涩地说：“联盟在太空也有布置，我去找妮娜，把她一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你就别去了。”
　　
　　榛真叹了口气：“我怕她不会跟你走，我必须亲自过去找她。”
　　
　　唐纳修沉默片刻，咬牙应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他召来机甲，让榛真先上去躲着，接着叫醒雄兽朋友，只说有急事要离开，请他帮忙送到某处绿星。雄兽略有些不舍，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来带他去见珍珍，唐纳修摸摸鼻子说不会太久。榛真抱膝缩在驾驶位后，一口气都不敢出。
　　
　　牛角雄兽单纯好说话，爽快地把他们送出了泽尔星，还喊来当地另一牛角雄兽，让唐纳修下次回泽尔星时就找他。等星兽们都离开，唐纳修联系坐标最近的太空势力，派来一艘可跃迁的无人战舰。
　　
　　战舰抵达得很迅速。
　　
　　榛真有些惊讶：“联盟办事好快。”
　　
　　唐纳修目光微闪，解释道：“其实联盟现在也焦头烂额，它是为这次和谈提前准备的，不受战事干扰。”
　　
　　榛真没怀疑，哦了一声。
　　
　　两人登上主舰，榛真换了一套带头盔的作战服，自觉坐去副舰位，点开地图输入网上看到的定位，查找妮娜所在片区。
　　
　　唐纳修放出他的小绵羊。
　　
　　小羊感受不到小珍珍，迷茫地歪了歪头。
　　
　　战舰已经驶出绿星大气层，到了星兽无法踏足的太空领域，榛真便稍稍解除了封闭。小羊犹豫地走近，等挨到榛真小腿，终于确认是很喜欢的小玫瑰，高兴地趴卧下来。
　　
　　只是轻微的碰触，唐纳修却再次感受到那种玄妙的冲动——令人心甘情愿奉献出一切的渴望。
　　
　　榛真到底是……什么？
　　
　　唐纳修眼神恍惚地升起操作台，向纳塔利跃迁。
　　
　　




61. [最新] 标题   旋涡中心

　　纳塔利太空防线早已关闭, 这些天偶尔有他方舰机误入，基本不做停留便会跃迁离去，对于突然出现在上空的高端战舰, 妮娜本来并没在意，但对方停留过久了, 她疑惑地投去视线。
　　
　　有悬浮车飞下来，在她不远处落地。
　　
　　容貌英俊的男人下车, 走到她面前礼貌致意，“西赛尔女士。”
　　
　　妮娜皱眉：“你是？”
　　
　　唐纳修看向玫瑰军团的人，刘团长走上前来，直截了当地问：“是榛真让你来的？”
　　
　　妮娜不由愣住。
　　
　　“是。”唐纳修没有说更多, 他顿了顿, 一副有所顾忌的模样，“女士，你能去我车上吗, 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谈。”
　　
　　刘团长冷冷地盯着他, 唐纳修不为所动的微笑。
　　
　　妮娜看他和榛真认识, 没有犹豫, 说好，跟着唐纳修往悬浮车走去。
　　
　　刘团长嘶了声, 给谢凛汇报，最后不确定地问道：「军长, 唐纳修不会把妮娜的情况告诉小少爷吧」
　　
　　特殊信息音响起时, 谢凛正站在总舰指挥台, 极快地分析着各个军部发来的战情报告。军团九成驻地遭到星兽攻击，空间站、太空部队也被卷入势力混战，无停歇的战斗, 还要部署能源、人员转移等等，从终战爆发那日起，谢凛便处在了指挥中心，基本没有休息过。
　　
　　他的神情依旧强硬而冰冷，只在看完消息后稍有动容。
　　
　　有一点失落。
　　
　　谢凛垂着眼回：「不会」
　　
　　「军长，纳塔利的地下设施建得稀烂，星兽几脚就能踩踏，根本躲不了人，妮娜如果坚持不走，要怎么办？」
　　
　　谢凛漠然回复：「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手段」
　　
　　妮娜的生死在数亿级别的消逝中并不起眼，但她是榛真的好朋友，他就不能放着不管。
　　
　　刘团长应「是」，盯着妮娜上了车。　　
　　
　　车门关上，妮娜见里边还坐着人，遮得严严实实，先是一惊，再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便是一呆。
　　
　　榛真起身，有种不知该说什么、无奈而苦涩的愧疚，还有着不安的害怕。
　　
　　妮娜的眼睛一下红了，急道：“你傻呀。”
　　
　　榛真无措地张了张口：“妮娜……”
　　
　　“谢将军和你说的？”妮娜瞪着眼睛嘟囔：“他怎么、怎么能告诉你呢！”
　　
　　“不是，”榛真连忙摇头，“是我自己在网上看见的，你不想跟玫瑰军团走吗，我和唐纳修先生可以护送你和你的家人去联盟的太空船。”
　　
　　妮娜又愣了，目光晦暗不明，半垂下眼睛说：“我有别的安排。榛真，你回去吧，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你在这儿，一定会来抓你当人质的。”
　　
　　榛真艰难地说：“演算AI说纳塔利离被摧毁只有不到十个小时了，我不放心你。”
　　
　　妮娜攥紧拳头，几次咬牙，抬眼看向榛真，“够了！我不想要你的关心，你的族人杀害了我几十亿同胞，现在还要彻底摧毁我的家园，你想在这儿亲眼看着吗？”
　　
　　榛真脸色一瞬惨白。
　　
　　唐纳修皱眉，低声道：“女士，你应该清楚，榛真在这件事上是无辜的，他也很痛苦。”
　　
　　妮娜低着头，语速飞快：“我不管那么多，你们赶紧走吧。”
　　
　　她转身要去开车门。
　　
　　榛真红着眼说：“你安全离开之前，我不走。”
　　
　　妮娜的动作僵住，她听出了好友的执着，她背对榛真，泪水砸在地上，像对现实的确没了办法，良久后，转过头苦笑道：“榛真，我不能走。”
　　
　　“我祖母没法承受空间跃迁，我不能抛下她自己离开。”
　　
　　“你为什么要来呢？”妮娜泪流满面，“你如果什么都不知道，该有多好。”
　　
　　榛真的手指微微颤抖，强忍泪水，哽咽地说“不好”，摇摇头，又说了句“不好”。
　　
　　车外突然响起慑人的吼声。
　　
　　“星兽来了！”妮娜极快地看了眼榛真，悲伤地皱了皱眉，顾不上再说什么，匆忙开门下车，直奔战舰。
　　
　　榛真透过舷窗看见舰群后断壁残垣的城市，妮娜的祖母应该就在那儿。
　　
　　妮娜驾驶不了主舰，她上了一架普通战舰，玫瑰军团的主舰同步升起，还有许许多多其他战舰，它们挡在城市前，为了守护身后的亲人而战。
　　
　　榛真转头，从另一面舷窗看见星兽群踩着巨鸟从裂缝里飞出来，他们的面容与领主父亲们隐隐重叠。
　　
　　他像处在旋涡中心，周围席卷着巨大的风暴，不能迈出半步。
　　
　　唐纳修驾驶悬浮车迅速飞回了主舰。
　　
　　他滑出跃迁指令，指尖悬在确认键上，停顿两秒，正要按下。
　　
　　“唐纳修先生。”
　　
　　榛真面色苍白地盯着作战屏，“能让我来驾驶主舰吗？”
　　
　　




62. [最新] 标题   世界坠落

　　联盟论坛。
　　
　　纳塔利战情帖被顶上热门。
　　
　　航拍AI卡壳似的循环播报着「纳塔利距离被摧毁预计还有——推算失败」, 观看着实时视频的人，全都放大了同一幕。
　　
　　镜头下，一架主舰连同二十四架副舰像一道钢铁防线, 横挡在星兽与舰队之间。
　　
　　原本沉默的弹幕疯了般刷过。
　　
　　「草，24架副舰？？？这主舰什么等级」
　　
　　「4S！绝对是4S！下跪.jpg」
　　
　　「妈的, 有生之年活久见，我手都在发抖、、这是埃尔法公司的高端舰机系列, 顶配的24架副舰，历史上从来没有人拉满过，众所周知，史诗战神洛特·鲁道夫最高记录是22架, 考虑到当时的技点, 最高可比23架」
　　
　　「如果这艘战舰上没有副助，那我们就应该是见证历史了」
　　
　　「见证历史」
　　
　　「见证历史+ID号」
　　
　　「可惜啊，他一个人再厉害, 也扛不住这么大群星兽qaq」
　　
　　「等等, 是我网的问题吗？画面为什么是静止的？」
　　
　　「给刚进来的解释一下, 他们已经对峙快五分钟了」
　　
　　「这起码上万星兽吧, 被一个人吓住了？？？」
　　
　　「怎么可能啊？！」
　　
　　「看看看，领头的那几个星兽动了！」
　　
　　四位3S星兽驭使飞鸟逼近主舰, 似乎想找一个入口，榛真眼都不眨, 一枚微型弹擦着雄兽们的肩飞过。他们愣在半空, 纳闷地张口, “崽崽？”
　　
　　榛真听不见，但那口型过于熟悉。
　　
　　他按下外放，声音沙哑地说：“回去, 都回去。”
　　
　　小珍珍的领域场已经半开，离得越近，3S星兽能感受到的气息便越浓，像面对家里顽皮而受宠的幼崽，雄兽们面面相觑，一位苦恼地挠了挠头，冲榛真说了句什么，示意另外三位跟着离开，依依不舍地飞了下去。
　　
　　星兽大军从这撤离了。
　　
　　只留下了一队千数左右的精锐部队，守在榛真的战舰下。
　　
　　榛真替星兽们感到无奈，低头问：“他说什么了？”
　　
　　唐纳修苦笑道：“他说这里让给你玩，他们去别的地方。”
　　
　　榛真愣了愣，颓然地垮下了肩膀。
　　
　　星兽兵力骤减，刚才还处于弱势的舰队立刻蠢蠢欲动，有些人很快发起进攻，数枚炮弹直轰向兽群。榛真大惊，领域场瞬间暴涨全开，将攻击尽数拦截。
　　
　　「？？？」
　　
　　接近十秒的问号轰炸后，数条类似弹幕刷起。
　　
　　「能让星兽退军，又不让人类打星兽……珍珠玫瑰吗？」
　　
　　场上所有主舰都凝住了。
　　
　　刘团长瞪着眼骂了句脏话，有过对战经验，他非常理解S级以上战士面对榛真时那种无法下手的心情，扫到部分普通战舰还想动作，他直接亮出‘中止’信号，一边给谢凛汇报，一边请求接入榛真的通讯。
　　
　　唐纳修身处玫瑰领域场，心疼被无限放大。
　　
　　比起守护纳塔利的平民，此刻他更担心榛真的安危。
　　
　　“真真！你暴露了，快跃迁回绿星吧。”他焦急地离开座位，想要去动操作台。
　　
　　榛真直接锁了操作界面，眉头皱得死紧，“我一走，星兽们就又会过来了。”他声音里有浓浓的鼻音，“我不想妮娜死。”
　　
　　“可是——”
　　
　　唐纳修为自己之前对平民的怜悯感到后悔，他不该带榛真出来的，不安涌上他心头。
　　
　　刘团长的信号进不去，急得直给谢凛发消息。
　　
　　读完信息那极短的半秒，谢凛闭了闭眼，身形有轻微的晃动。大脑转瞬便得出结论，榛真必须马上离开。多少势力会涌入纳塔利？末世极端思想笼罩之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他眼底翻滚着焦躁的暗色，通过个人终端给榛真发视频邀请。
　　
　　榛真给谢凛设了专属提示音，熟悉的旋律令他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不敢接谢凛的通讯，他怕会崩溃地哭出来。
　　
　　而现在的局面不容许他分心去软弱。
　　
　　榛真点了拒绝，只发去条文字消息：「我很好，我知道该怎么做」
　　
　　「立刻回泽尔星」
　　
　　谢凛惯性的命令口吻，又很快反应过来，恳求地加上两个字：「听话」
　　
　　他不知道榛真怎么偷跑出泽尔星的，头一次迫切地希望星兽领主能尽快赶过来，把那孩子带回去。
　　
　　榛真没有再回消息。
　　
　　谢凛当机立断升起另一块紧急操作台，阿瑞斯将领域场张至极限，他决定链接着指挥台，规划兵力进行跃迁。去纳塔利要经过四十七个跃迁点，中途不间断，即便是3S+，也是十分吃力的，但谢凛没有心思顾虑。　　
　　
　　如谢凛所料，无数战舰正向纳塔利跃迁。
　　
　　网上有关榛真的言论甚嚣尘上，善意的、恶意的、理智的、疯狂的，他们无一不将两族之战的焦点定在了一人身上。
　　
　　某处空间，中年男子，也就是克里斯帝国的勒菲公爵，沉沉地盯着大屏幕。
　　
　　屏幕左侧，航拍AI源源不断的发来数据，主AI每秒都更新着运算数据，演算着各星系的终结进程。进度条本在疯涨，而榛真像一个小小的bug，突兀的给这场运算带来了些许凝滞。
　　
　　男子不敢大意。　　
　　
　　他开始踱步，分析着榛真主动介入的后果，榛真这次不会再乖乖跟领主离开，即将终结的战争局面或许会发生改变。除此之外，他还想到了唐纳修对榛真的调查，眼神骤然阴鸷下来。
　　
　　这个世界需要建立新的秩序，计划进行到这步，谁也不能阻止他。
　　
　　即便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榛真。
　　
　　任何变数，都要铲除。
　　
　　他调出唐纳修的物资记录，复制战舰编号，输入军控总系统，按出一条「自毁」指令。他没着急确认，而是抬头看向屏幕中央，与舰队僵持着的主舰。
　　
　　仿佛要透过冰冷的金属，看清坐在里边的人。
　　
　　他恍惚地回忆起多年前，小真真伸手拂过他额头时、柔软的触觉，还有小唐纳修天真信任的眼神，他的神色一瞬扭曲，又极快平复，轻声说：“抱歉了，孩子们。”
　　
　　指令确认。
　　
　　爆炸来得毫无征兆。
　　
　　巨大的火焰将主舰完全裹住那刻，所有正观看实时转播的人，包括谢凛，脸上都出现了不可置信的、空洞的茫然。
　　
　　主舰炸毁前一秒。
　　
　　榛真脸上正滚落着泪水，忽然奇异地睁大了眼睛。
　　
　　大领主出现了，不是面貌不清的黑影，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模样，他弯下身子，温柔地把榛真抱入怀里。
　　
　　榛真听到震耳欲聋的轰鸣，眼前被火焰吞没。
　　
　　衣物、设备，全部化为齑粉，他却没有感到灼烧的痛苦。
　　
　　世界像风一般轻盈，他在悠荡的空间里，看到大领主低下头，在他眉心轻轻一吻，珍重地说：“真真，要活下去。”
　　
　　然后世界坠落。
　　
　　大领主随着他坠落，最后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他被狂吼的星兽们接住了，抱入空间裂缝，他意识到大领主在这刻彻底死去，记忆深处最后一扇紧闭的大门打开了，他完全呆住，接着颤抖，颤出破碎的悲鸣。
　　
　　




63. [最新] 标题   穿过了宇宙、时间与空间

　　榛真坠入了幽深的梦境。
　　
　　他全部记起来了。
　　
　　他清晰地梦见了他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先是无边的黑暗, 接着周围响起了古老浑厚的星兽语，浓郁的精神力量养育了他，他察觉到自己发芽、抽条, 长成一朵小小的白色玫瑰。花瓣微微绽开时，无数白色光点从远方飘来, 汇聚在他身上。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那些白色光点是什么。
　　
　　它们总是时不时出现，被他吸引, 然后成为他的一部分。每一次融合，他都能感受到领主和星兽们对他的喜爱更深一层。他被奉为珍宝，享受全族的宠爱，他虽然偶尔会疑惑, 但更多的还是无忧无虑的快乐。
　　
　　直到他五岁那年, 大领主带他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另一个社会——
　　
　　相比自然原始的星兽，他要更熟悉的人类文明。
　　
　　领主们并不知道他有过十六年的人类记忆，大领主抱着他来到星兽与人类交战的战场, 像教导稚子, 温柔地指点道：“那些是我族的叛徒, 是我们需要驱逐消灭的敌人, 崽崽记得住吗？”
　　
　　这看起来不像是一场实力均衡的战争。
　　
　　榛真看不见星兽的勇武，他只看见无数人类在死去。
　　
　　而一到夜里, 漫天光点拥在他身边，仿佛是那些死者的灵魂, 饱含着悲伤, 源源不断的涌入他体内。他依旧不知道它们的由来, 心却被沉重塞满。
　　
　　大领主巡视般带着他周游各国，救下了凤归、尼克、还有许多对人类怨恨、绝望的人类，教他赋予他们白色光点, 榛真问这是做什么，大领主用他能听懂的语言解释说：“崽崽把光分给他们，我族的战士就不会主动攻击他们，他们也会帮崽崽打坏人。”
　　
　　榛真对这些光点有了不安的猜测。
　　
　　他逐渐发现一些规律，光点在人类世界出现的频率，远远超过泽尔星，星球越繁华，光点越密集，它们往往在夜里，也就是人休息时出现。他隐约得到了并不想得到的答案，光点来自人，而星兽会主动攻击没有光点的人。
　　
　　战争随着大领主和他的脚印，一步一步烧过人类星土。
　　
　　榛真那时候不知道两族的渊源，不知道人类有伴兽，他以为星兽是侵略者，终于明白，他的存在，对星兽来说是武器，对人类来说却是灾难。
　　
　　每一个死去的人类，都和他有关。
　　
　　从小所受的教育使他的良心备受煎熬。他觉得他多活的五六年，是罪恶的错误。
　　
　　榛真睁开了眼睛。
　　
　　怔怔地想，这错误竟然又持续了十九年。
　　
　　人类是叛徒，星兽与人类同源，那些光应该来自伴兽，所以伴兽们才会天然地喜爱他。
　　
　　他依旧不能接受建立在无数死亡上的生存，只想把属于人类的东西还回去。他曾经找到了解脱的方法，却被大领主封印住了。
　　
　　大领主是因为想守护他才变成了影子，又因为他而死去。
　　
　　榛真心脏剧痛，在陌生雄兽的怀里蜷成一团。雄兽连忙伸手摸摸他的背，本能地抱着他摇晃：“不哭不哭，没事了。”
　　
　　周围有雌兽、小星兽，低声念着崽崽，担忧地望着他。
　　
　　榛真对上小星兽纯真的眼睛，想到纳塔利那些小小的孩童，他汹涌的情绪突然怪异地平复下来，像是到了极点，反而失去了澎湃的表达。
　　
　　他的目光越过星兽看向屋外的黄昏，一眨不眨地说：“我饿了。”
　　
　　星兽们为他端来了丰富的天然食物，雄兽头领想喂他，他摇摇头：“我自己吃。”
　　
　　记忆真是很奇怪的东西。
　　
　　他拥有那么多年的回忆，这时印象最深的，偏偏是谢凛送他奶酪的那个夜晚。他记得他很饿。榛真往嘴里塞了一大块那时舍不得吃的牛肉，有些出神，他后来继续多活的那十多年，寄人篱下，束手束脚，时常是饿着的，饥饿的感觉缠着他。
　　
　　他以为他不在意，原来他记得那么深。
　　
　　谢凛后来把他捡回去，萧先生准备的食物很难吃，但那是他当时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吃饱。
　　
　　所以谢凛对他来说永远是特别的，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应那句喜欢。
　　
　　榛真吃得腮帮鼓鼓的，脸上淌满泪水。
　　
　　他在心里问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些。
　　
　　然后在心里回答自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把胃填满，希望用这种满足填补心中巨大的失落。他洗干净手和脸，走出星兽的原始木屋，看着快要坠落的太阳，等待着黑夜。
　　
　　记忆缺失的日子，难免有些浑浑噩噩。
　　
　　而现在的他很清醒，清醒地准备去死。
　　
　　榛真再次听到神灵高远的垂询。他闭上眼，做出了与十九年前相同的选择。这次不会再有大领主来阻止他。他为已经逝去的生命感到悲伤，为无法参与的未来感到抱歉。
　　
　　对不起，父亲们，我回不去了。
　　
　　对不起，妮娜，希望你和你的祖母都能好好活着。
　　
　　对不起，谢凛，我好像也还是有点喜欢你，但没机会告诉你了。
　　
　　一点白光从他体内飘了出来，然后又是一点，渐渐的，越来越多，星兽们怔怔的看着这些白光，看着它们飘满眼前能望见的所有地方，然后飞向远方。
　　
　　光点们有大有小，它们像雨一样飘落在红河星系。
　　
　　其中最大最亮的那颗，穿过了宇宙、穿过了时间与空间，最后静静停在谢凛与阿瑞斯身前。
　　
　　




64. [最新] 终章-请回答6273   这是一份跨越了……

　　红河纪元6273年。
　　
　　两族大战全面爆发的第十年, 持续了几十年、死亡破万亿的战争，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光雨终结了。战后一年联盟与各帝国制定了新纪元——玫瑰元年。这场雨在记载中被称为‘玫瑰的哭泣’。
　　
　　光点出现那刻，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它们温暖地飘下来, 落在身上，融进伴兽体内。
　　
　　人们张了张口, 下意识地要说出一个名字，却又无法说出口, 莫名其妙的流下泪水。
　　
　　星兽也停止攻击，好像对眼前的局面十分迷茫，失去了战斗欲望，很快, 一群接一群, 默默撤出了人类星土。
　　
　　确认星兽真的不再来后，许多人从地底走出来，他们面面相觑, 不约而同地开口：“是因为——”
　　
　　伴兽哀鸣, 骤然而来的悲伤使人们说不出那个名字, 但从其他人眼中看出了相同的答案。
　　
　　他们通过伴兽确认了珍珠玫瑰为拯救人类而自发的消亡。
　　
　　余下的动荡被很快清理, 人们已经极度厌倦战争，联盟联合各大势力对反人类阻止进行了围剿。处决勒菲公爵那天, 多日不曾公开露面的谢凛到了庭审现场。
　　
　　主席知道他为何而来。
　　
　　人们不再提起那四个字，不得已要记录时, 用‘榛真’代替。
　　
　　勒菲主导的爆炸披露后, 激起了各国人民强烈的愤怒, 与‘榛真’有关的一切，如今是红河星系禁忌而至高的特殊存在。
　　
　　公爵被判极刑立刻处死。
　　
　　空中会议大厅，与会者集体沉默着。
　　
　　不少目光转向自落座后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谢凛, 他面容冷漠，但谁都能看出来其平静之下无比糟糕的精神状态，与之死寂截然不同的，是他身边漂浮的一团白光，正散发着温暖柔和、熟悉的气息。
　　
　　一些人红了眼眶。
　　
　　克里斯帝国的霍特老将军坐在谢凛身边，难免想起LLM22绿星能源争夺战，谢凛利剑出鞘般的气势，现在的他，像是一个空壳。
　　
　　霍特和谢凛同级，能够看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狮型精神体，不忍地皱起眉头。
　　
　　伴兽不回脑域，光点便无法融合。
　　
　　他理解谢凛的拒绝，却无法想象这些天谢凛和他的伴兽所承受的痛苦。那是比极刑还要残忍的精神折磨。
　　
　　霍特叹道：“谢将军……”
　　
　　他没能说出下半句，事实上，仅仅只是想到玫瑰的名字，悲伤便抑制了语言。
　　
　　谢凛也没在意，确认勒菲死亡后，就起身离开了。他挥退想要跟着的刘团长和战士们，独自登上主舰，静静坐了片刻，输入纳塔利的坐标进行跃迁。
　　
　　清退完各势力后，这个贫弱小国如今归属玫瑰军团管控。
　　
　　当地时间19时53分。
　　
　　谢凛走入高墙封锁的爆炸区，如往常一样，视线掠过地上的残骸，默默投向上空。榛真的终端讯号消失了，他联系不上，只能在这儿等。他看见星兽们抱走了掉下来的榛真，就是在这儿，榛真可能受了伤，等他伤好了，一定会拜托星兽把他送回来，回来确认妮娜的安全。
　　
　　他会等到的，应该快了。
　　
　　谢凛像是看不见身边的白光，只是面无表情地交叉了双臂。
　　
　　等到他该睡的时间点，谢凛垂下眼，正准备去旁边的休息室睡觉，空中忽然撕开了一道黑色的裂缝。他平静无波的眼中霎时翻起了巨浪，绷紧的脊背微微颤抖。
　　
　　他再次看到了八位领主。
　　
　　领主们也看到了他，或者说看到了漂浮在空中的白光，他们从飞鸟上跳下，二领主更是直接上前，目不转睛地了盯两秒后，小心翼翼地张开双手。他掌心卧着一朵小玫瑰，那是榛真为了脱身而留下的小玫瑰。
　　
　　它没有消散，却一天比一天凋敝。
　　
　　领主们用尽办法也没能阻止它的衰败，只能带着它来大领主离去的地方，试图找到一些启示。
　　
　　狮耳星兽捧着小玫瑰凑近白光，小玫瑰仿佛感受到些什么，主动飘入那团白光里，它像吃棉花糖，一点一点吸光了白光，状态肉眼可见的好转。领主们正欣喜激动地唤着珍珍、崽崽，小玫瑰忽然飞向谢凛，悠悠落在他不自觉摊开的手心，认主一般，乖乖趴下来。
　　
　　谢凛放轻呼吸，眼眶红了一圈。
　　
　　领主们瞪着谢凛，怕伤了小玫瑰，想抢又不敢抢，愤怒地低吼。
　　
　　超级星兽的气息使这片脱离战火没多久的土地变得不安，谢凛不愿和榛真的亲人起冲突，召来无垠，细心呵护住小玫瑰，用星兽语道：“我可以跟你们回去。”
　　
　　领主们互相看看，叽里咕噜讨论一番后，不情愿地同意了。
　　
　　谢凛跟随领主到了泽尔星，因为小玫瑰一直黏着谢凛，二领主只好带他一起去了榛真的卧室，其他领主见二领主默许谢凛的留宿，全都不肯走，被二领主凶恶地赶了出去。
　　
　　“你救了珍珍，珍珍喜欢你，我不动你。”
　　
　　二领主冷冷地扫了眼谢凛，目光落在小玫瑰上，又立刻柔和，他试着伸出手，小玫瑰却卷卷叶子，牢牢抱住了谢凛的手指。二领主委屈地念了声崽崽，放低姿态轻哄，“我是爸爸呀。”
　　
　　小玫瑰还是抱着谢凛。
　　
　　二领主的狮子耳朵都耷拉下来，转去兽皮床边盘腿坐下，愤愤地瞪着谢凛。
　　
　　谢凛只是死死地盯着小玫瑰，喉间滚了滚，嘶哑地问：“他还活着，对吗。”
　　
　　二领主愣了愣，良久，沉声道：“珍珍会回来的。”
　　
　　谢凛闭了闭眼，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场或许没有结果的等待。
　　
　　谢凛就这么在泽尔星住下了，他减少了大量不必要的工作，在固定时间与军团长、萧管家进行视频通话。如何与小玫瑰相处这件事，他和领主们保持住了微妙的平衡。每个月中，他会带小玫瑰去族内圣殿，听领主们给小玫瑰念古老的星兽语。天气好时，就和小玫瑰坐在窗台晒太阳。
　　
　　他习惯了将小玫瑰放在心口的位置入睡。
　　
　　有时他会突然醒来，再睡不着，就翻看着榛真的照片，或者长久地凝视着小玫瑰，直到天亮。
　　
　　这种日子忘了有多久，时间对谢凛来说失去了记录的意义，可能是四年，也可能是五年，小玫瑰依然只是小玫瑰。
　　
　　谢凛并不为此失望，他有足够的耐心。
　　
　　在一个和往常一样平淡的下午，等围着小玫瑰的领主们散去，谢凛沉静地投出终端，查阅着军团实验室呈交的科研报告，小玫瑰玩累了，懂事地不来打扰，趴在不远处的小床上午睡。有阿瑞斯守着，谢凛仍会时不时抬头来看，确认小玫瑰还在。
　　
　　他批注完一份文件，关了终端，准备和小玫瑰一起午休。
　　
　　木窗半开着，有风吹进来，小玫瑰蜷了蜷叶子，他心中一紧，连忙走过去关窗，再转过身，便看见了半跪在床上，一脸茫然、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
　　
　　谢凛的世界静止了。
　　
　　直到阿瑞斯扑进少年怀中，发出哭泣般的呜咽。
　　
　　他看到少年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仿佛记忆回笼，惊讶地望过来，脸上微微泛红，细声细气地问：“你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啊？”
　　
　　这是一份跨越了两个纪元的回应。
　　
　　谢凛颤抖着动了动唇，缓缓捂住脸，扯了扯嘴角，眼里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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