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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了鲛人师弟后我被迫吃软饭
作者: 两江水

1.捡个师弟
　　午后的照砚山烟霞缭绕，鹤舞凤鸣，山顶层云落下薄薄金辉。
　　景樽从收徒大典上回来，领了个新入门弟子，踏上执学殿后的木浮桥。
　　浮桥之下水声哗然，雾气缥缈，山风轻扬衣袂拂过身后，身后弟子却不肯再走，紧紧抓在桥边铁索，狠道：“收徒大典我本已被淘汰，你又将我捡来，你有何目的不妨直说！”
　　景樽回头看他。
　　这新弟子是个鲛人，鲛人一族出了名儿的好相貌，无论男女，皆天生一张魅惑人心的脸。
　　传言他们一颦惊天地，一笑颠众生。
　　景樽瞧着眼前人，纵然面上沾了血迹，仍觉传言不虚。
　　只是鲛人族早就被封印在南海了，这位“漏网之鱼”久不与族人生活在一起，虽昳丽容貌不减，却少了些魅惑之态。
　　那双眼中透着倔强与惶恐，脸上全是戒备疏离。
　　景樽往他走近一步，他立时后退：“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景樽站定，温声道：“看样子你不肯拜入落月峰，那又为何主动领了师徒印？”
　　浮桥那边便是落月峰所在，为仙门照砚山中三主峰之一。
　　眼前人抚着手腕处一点月牙形红痕，咬唇道：“当时情景，我只是为了自保。”
　　鲛人族地位低，收徒大典上有同被淘汰之人为泄愤，对他拳打脚踢，他受了伤，恰遇景樽抛来落月峰师徒印，他想也没想就伸手领了。
　　手腕烙下月牙印记，从此便是落月峰弟子。
　　“可我知仙门一贯不收鲛人，而你今日二话不说便收我，很难让人不怀疑。”鲛人的声音清如泉，语气却凛冽，“我定不会为你们所用，不如现在就要了我的命。”
　　景樽不动声色，仍淡然看着他。
　　过了会儿，见对方目光微闪，嘴上不动，却听得内心在咋咋呼呼：［这原主是什么阴郁多疑的性子啊，还不让我崩人设，我明明可以去落月峰吃香的喝辣的，却要还原剧情跳到桥下……］
　　收徒大典弟子数千人，景樽之所以会注意到这鲛人，正是因为他莫名其妙能听见对方的心里话。
　　那时这鲛人独自坐在山脚树下，嘴角沾着血迹，低低抽噎，景樽从旁边经过，他抬起头，泪光点点的眼中满是惊恐无助，惶惶看着他，嘴上不说话，只在内心哀道:［我也太命苦了吧，穿成个炮灰，上来就挨揍，按剧情等会儿在木浮桥又要被抓了，为什么不让改剧情啊？］
　　景樽也在大典上用其他师兄弟试探了一番，确定那心声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本着好奇之心，他替师尊把这个资历不够本已经淘汰的鲛人捡来了落月峰。
　　那敢在仙门脚下打人之徒他自然是要教训，灵决幻流光斩断灵根，这些人往后便无修真问道的可能，也绝没有机会再拜仙门了。
　　他也听见那“被抓”二字，便亲自领着这新师弟上木浮桥。
　　可此人自打跟着他，就没再露出那示弱的神情，只做一副阴狠模样，然而景樽听他心里念了一路的“不能崩人设”，明朗鲜活的语气，与面上神情格格不入。
　　他觉得很有意思。
　　此时新师弟摆完冷脸，又战战兢兢往桥下看：［真的要跳吗，我落水才穿书的啊，我怕水……］
　　［书里原主倒没有被收为徒，这时候是被几个别有用心的弟子所抓，路过木浮桥时原主跳水逃脱……不管被抓还是被捡，总之还是来了木浮桥，看来这剧情是躲不掉的，我还是要跳吧，可……我根本就不想逃啊。］
　　景樽暗暗一笑，听破不说破，轻扬衣袖幻出条绳子，拴住他的腰：“你叫姜什么来着？”
　　对方神思归位，一时忘记人设，恭敬行礼：“姜月酌。”
　　而转瞬想起什么，瞧着自己腰上绳索，拼力扯了几下，全然无用，澄澈目光隐去，又摆出那一副阴沉样子来：“你果然不怀好意，我……我这便跳下去，宁淹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说着颤颤巍巍抚上桥边铁索。
　　景樽慢声道：“你是鲛人，淹不死的。”
　　“啊？”那双手一停。
　　［对啊，鲛人族本就生活在水中，他们离不开水，那怎么办，我怕水啊？］
　　景樽把另一端绳子拴在自己手腕：“你不用怕，万一掉下去，我会拉住你。”
　　对方连忙道：“多谢师兄。”
　　景樽笑道：“愿意拜入落月峰了？”
　　对方一怔，立即换脸色，冷道：“我……是迫不得己，勉为其难。”
　　［剧情本来就已经变了啊，我都被收为徒了，书中说原主逃脱后颠沛流离受尽欺凌，最后死于南海边，既然如此，我为何不好好当仙门弟子呢，这桥我不跳了。］他昂起头，哼了一声。
　　景樽微笑，转身往前走。
　　新师弟身上有伤，走得慢，景樽也不着急，牵着绳子只当散步，清风拂过桥面，卷来几朵山花，徐徐落在他的白色衣襟上。
　　又随着翻飞的衣袂，晃晃悠悠往后飘去，绕过身后人的发丝。
　　身后人抓住那片落花，愣了须臾，轻声叹道：［落月峰大弟子，景半盏，未来的反派魔尊，果如书中所说龙章凤姿绝代风华，举止投足皆是清雅。］
　　景樽的脚步一顿。
　　他在照砚山化名景半盏，也的确是魔尊不错，可……并非未来才是。
　　这位新师弟一直说着穿书，那是什么意思？
　　未多思量，远见那桥头站着位黄衣翩然之人。
　　他介绍:“那是我们的师尊，筱举长老。”
　　“哦。”身后人面不改色地应声。
　　心中道：［师尊竟亲自来接我，我太荣幸了……书里对筱举长老描述不多，我还以为灵宠化身该有些动物习性，没想到是位仙风道骨的尊者。］
　　景樽若有所思。
　　而那“仙风道骨”的师尊见到有人回来，当即撸起袖子，提着衣摆跑了过来，跑了几步但觉太慢，索性化成了原形，变为一只橘猫，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奔。
　　奔至近处，但见橘猫的脸竟是一片黢黑，看不清鼻子眼，景樽惶然一惊，稍稍后退，晃动浮桥。
　　新师弟也被吓到了，本就站不稳，这么一骇又一晃，脚下踩空跌在浮桥两边的软链上，软链没有承受能力，他身躯在上面被弹了一下，接着便滑落朝着桥下坠去。
　　凌空而下，景樽还听得一句内心呼喊：［我没想跳啊，这剧情我是躲不过了么……］
　　飞奔而来的橘猫扑了个空，落地后傻了眼，趴在桥边急声道：“魔头你快救他啊。”
　　景樽的手腕被那跌落的力道牵引，往前倾了一步，他扬扬绳索，示意师尊不必担心。
　　这儿有绳子拉着呢。
　　然而，须臾后，传来“咕咚”一声，水花四溅。
　　桥上一人一猫：“……”
　　景樽有点尴尬：“这个……我也没料到，绳索太长了。”
　　橘猫暴走：“几百年了，好不容易又收个徒弟，就这样被淹死了！”
　　景樽靠在铁索边拉绳子：“他是鲛人淹不死，要真死了，也是被你吓死的。”
　　橘猫拿爪子抚抚脸：“我在后山烤鱼吃，不小心把自己烧了。”
　　此间修真不压抑天性，修者们可以不辟谷。
　　景樽无奈摇摇头，拉动绳索，用力一提。
　　拉上来的人双眼紧闭，没了知觉。
　　鲛人的身体构造是不会被淹死，但这位……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不太会用自己的身体，在落水时被拍晕了。
　　他将人搀在桥上，橘猫十分忧心：“不是淹不死吗，怎么没动静了，要不要给他渡气？”
　　景樽伸手在那鼻息上探了一探：“只是晕了。”
　　“那先把他抱回落月峰吧。”
　　景樽点头，将师弟抱起，慢慢往回走。
　　橘猫窜到他肩上，瞧着那怀里人垂落手腕上的月牙印记，思虑道：“鲛人啊，照砚山不许收的，你这不是找麻烦吗？”
　　“没人愿意来落月峰，只有这一个。”景樽淡然道。
　　照砚山是修真界第一仙门，山中有三主峰十八次峰，其中主峰皆由资历极高的长老坐镇，只收亲传弟子，要求严苛，但凡能够成为主峰长老亲传弟子的，无一不是佼佼者。
　　除了……落月峰。
　　落月峰长老筱举是已经飞升的沐临上仙的灵宠，因跟仙人沾亲带故，得了主峰长老之位，原名小橘也改成了尊号筱举，地位高，但没本事，也因此收不到徒弟。
　　但凡真心想修真问道的，谁愿意拜在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师尊门下？
　　当然景樽不是真心要来修真问道。
　　橘猫道：“那不就更奇怪了么，鲛人族可是你封印的，他该不会是来报复你的吧？”
　　景樽一点都不担心，这鲛人没那个本领：“话不可以乱说，明明是你主人封印的。”
　　不过他的确是参与了的。
　　千年前南海鲛人族突然变得残暴且力大无穷，肆意在人间杀戮，沐临上仙前去制服，但力不能敌，邀景樽同去。
　　当年沐临是开创照砚山的第一长老，景樽是魔族至尊，也只有他二人有本事封印。
　　过程很顺利，只是沐临着实坑人，封印法阵中缺个镇压灵器，关键时刻那杀千刀的家伙竟不由分说把景樽的血契灵器识途戟扔了进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猝不及防，景樽都没来得及阻止，鲛人族是封印了，可他的灵器也拿不回来了。
　　之后沐临飞升，临走时留下灵宠守护照砚山，景樽原本也能飞升，可是没有灵器护体，渡劫失败了。
　　各界都传言他死了，他也的确是死了，只是当初抓住那最后一道雷劫引至全身，置死地而后生，身躯虽毁，但神魂没被击中，在天地间游荡了七百年，他又活了。
　　可惜这活也活不太久，人有三魂七魄，修者又因灵根而生出神魂，他神魂虽在，三魂七魄却全都没了，用神魂凝聚的身躯不能长久支撑，唯有找回识途戟。
　　识途戟与他结过血契，那上面附着的有他的魂魄之力，只要识途戟在身边，他的身躯便不会散，而且，识途戟拿回，下次雷劫他亦可躲过，届时飞升，就不必受凡人身躯所困，一劳永逸。
　　要拿识途戟得找解开封印的钥匙，那时沐临将钥匙一分为二，两人各自保管，一半在他魔族，另一半，就留在了照砚山。
　　照砚山这些年日益昌盛，弟子繁多后起之秀辈出，护山大阵精密无比，那钥匙被放在传言中的秘境“鸟飞绝”，景樽暗闯数次都没找到。
　　他只好智取，索性没人知道他活了，便化身为弟子，拜入照砚山。
　　虽没灵器护体，但他的本领都还在，悄然隐去魔族气息不成问题，而且活着的时候他见外人都戴面具，鲜少有人认得魔尊真面目，便不用伪造，就用原本的脸。
　　拜师时碰上了筱举，沐临见过他真面目，筱举自然也见过，收不到徒的筱举威逼利诱，把他拉来了落月峰，答应替他保守身份秘密，他便也安心在落月峰呆了下来。
　　这一呆三百年，仙门秘境守得太严实，景樽始终没找到。
　　日常落月峰就他们师徒俩，大眼瞪小眼，也无聊。
　　于是好不容易收到个新徒弟，筱举很是舍不得放手，思来想去，决定接受这个鲛人。
　　这般打定主意，他又忧心看看那昏迷的人，看了一会儿，疑惑道：“他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
　　景樽闻言低头，但见怀里的人双颊突然变得绯红，身躯也不可控地扭动了几下。
　　他本就没抱太实，这一扭动，几欲抱不住，而又觉手上湿滑，竟见怀中人双腿陡然变成了一金色鱼尾。
　　他顿然一骇，手上没抓稳，师弟忽而从臂弯滑落，沿着桥畔咕噜噜滚下。
　　“咕咚”一声，再次落水。
　　筱举：“……”
　　你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好在景樽反应及时，迅速将人又拉了上来。
　　而师弟也刚好又被水拍醒了，他迷惘睁眼，浑身湿漉漉，睫羽上还挂着水珠，冲景樽明媚一笑：“多谢师兄相救。”
　　景樽却咳了一声，别过脸：“你能先变回去吗？”
　　鲛人原形是人身鱼尾，但他们通常不会以真身示人，传说，鲛人若在陆地上化原形，是在发出求欢之意。
　　如果得到回应，他们的鱼尾会卷起对方，再慢慢化回人身，而待化回人身时，两人便已正正处于最亲密无间的状态。
　　当然，眼前这位，就景樽观察来看，他只是纯粹控制不好。
　　师弟疑惑低头，一眼瞥到自己的尾巴，当即脸色大变惊跃而起：“变了变了，尾巴尾巴……”
　　原本还在抱着他的景樽也脸色大变惊跃而起：“别乱动，你的尾巴别乱甩！”
　　万一把他卷住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魔尊：第一次见老婆， 就叫他两次落水，怎么破？

2.拜师
　　可师弟满脸惶恐，哪里听得见去，水珠四溅，他甩得浮桥晃动不已，那鱼尾不受控制，眼见就要朝景樽卷来。
　　景樽当机立断再次利用，绳索一晃，牢牢将这师弟绑住，鱼尾飒然被束缚，紧紧裹在衣衫之下，摇摇晃晃若隐若现。
　　被迫安静下来的师弟大口地喘着气，惊恐神色稍减，他战战兢兢低头看着自己的鱼尾，瑟瑟缩缩伸手去碰，起先若被灼伤一样陡然收回，而他又壮着胆子再去碰，如此反复，直到他终于正视自己的尾巴，那惶恐的眼神里透出了微光。
　　景樽也松了口气，淡淡笑了笑，伸手拉起他:“走吧，该回去了。”
　　清风吹过木浮桥，景樽手里牵着一条鱼，肩上扛着一只猫，一步步往回走。
　　好在那师弟跳了几步后，应该是想起了什么，屏息凝神微闭双眼，不一会儿后，鱼尾收回，恢复了人形。
　　他向面前人纯澈一笑，笑完又想起人设来，迅速板起脸。
　　景樽已习以为常，不再回头看他，以免他伪装得太辛苦。
　　踏过木浮桥便是落月峰，二人一猫走进大殿。
　　落月峰虽人少但气派不减，大殿庭柱盘龙，帷幔轻拂，錾金香炉余烟寥寥，几只鹤童白羽翻飞，羽下生出流光落到大殿各处，须臾后案几地面便没了尘埃，而墙边摆放的瓷瓶里，渐有繁花盛开，芳香扑鼻。
　　鹤童向来人行了礼后，恢复原形，仰天轻啸挥翅离去。
　　筱举变回人身，淡黄衣摆随帷幔轻动，只是那张还黢黑的脸格格不入，他殷勤地拉住师弟：“徒弟，来了可就不许走了，先随你师兄去房间安顿，而后立刻来行拜师礼。”
　　师弟内心：［好啊好啊。］
　　而表面上却收回手：“凭什么不许走？”
　　筱举一愣，气恼道：“你若想走，我也没什么可挽留的，就当白欢喜一场，把你胳膊拿来，我把师徒印消了。”
　　师弟：“……”
　　［不不不，我不走，别让我走啊。］
　　“胳膊拿来啊。”筱举眼一瞪。
　　［师尊你来真的啊，我要怎么挽回？］
　　“你怎么不吭声，到底走还是不走？”
　　［我我我……］
　　景樽轻咳了一声，上前道：“堂堂仙山，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管你因何缘由接了师徒印，总之既已结印，便是入了师门，若要走，自毁灵根，方可离去。”
　　筱举闻言眨了眨眼：“啊，照砚山有这个规定吗？”
　　景樽撇过头不想看他。
　　而师弟连忙接话：“让我自毁灵根绝无可能，我既接了师徒印便也没什么好反悔的，师门拜了就拜了，不走便是。”
　　筱举转怒为喜，暗笑了几下，看向新徒弟的时候却又冷眼昂头：“这是你自己说的。”
　　师弟点头，内心：［他刚才不是笑了吗，是我看错了？］
　　景樽叹气：论变脸的速度，你还不行，得跟师尊好好学。
　　师弟又想：［书里对落月峰描述很少，只简单说了景半盏师从落月峰长老，不久后景半盏离开仙门，这里也就没怎么再写过，这筱举长老该不会很可怕吧？］
　　景樽表示：他是猫你是鱼，对你来说的确很可怕。
　　不过师弟似乎没意识到这一点，他深吸几口气，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没关系，既来之则安之，已经比原定剧情好很多了。］
　　这些话景樽都已听习惯了，不去打草惊蛇才能够探听缘由，他带着师弟走出大殿后门，便是一个四方的院子，院中亭台水榭花香鸟语，四面回廊挂着数排铃铛。
　　廊下是专供弟子居住的厢房，四面共有几十间。
　　别的峰弟子众多，通常是几个弟子住一间，这儿宽敞各自一屋，景樽抬袖一引:“想住哪间，随便挑。”
　　师弟面无表情道:“我住最角落最残破的那间。”
　　景樽：“……”
　　言语表情上装一装算了，倒也没必要在生活上折腾自己。
　　“那间放杂物，不许住人，你住我隔壁这间。”他道，未等师弟开口，又补充，“你我的房间必须要离大殿很近，以便师尊随时召唤，若是不服气，自己去找师尊。”
　　“不必了。”身边人闷声回道，“我已拜了师，会听从师命，要我住这里，我住就是。”
　　说罢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所有的房间不管有没有人住，鹤童都会每天清扫，这不算大的房间干净整洁，分外厅内厅，外厅摆放圆桌案几，内厅一床一柜，被褥齐全，皆是上好材质。
　　他四处看，眼中闪现着欣喜，待视线落回到景樽面上时，又立时收住，坐在床畔开始思量这一番境遇。
　　景樽抱臂倚在门边，听他思量。
　　［我怎么会穿成这本《孟夕昴传》中的角色呢？这本书主要讲述仙门弟子孟夕昴从寂寂无名之辈成为一代仙尊的故事。其中景半盏，是与孟夕昴对抗了大半本书的反派，他原本也是仙门弟子，后来黑化成了魔尊。］
　　［不过，也不知为什么，像孟夕昴这样伟光正的主角人物，反而人气不高，倒是那反派景半盏，亦正亦邪人设很受欢迎。也正因如此，小说连载中，作者不断给景半盏加戏加光环，讲他如何成为反派魔尊，放出鲛人族，称霸六界，对抗天道，后来还为此文补上了一些番外，给他的事迹加了些前因。］
　　［然而魔尊风光了大半本书，但最后一章，作者突然安排主角杀掉了他，作者解释说反派不死，这本小说是会被以宣扬三观不正思想的原因屏蔽的，并一再强调最后大战中魔尊正好踩到个石子不慎摔倒才撞上主角的剑，绝对不是主角凭实力杀的。］
　　姜月酌粗略翻了书后，只感慨了一句：魔尊死得有点冤，如果他能听到读者心声，就应该避开那个石子。
　　不久后，他就落水穿书了。
　　他又开始思量自己穿成的这个角色。
　　［这个和我同名的炮灰是流落在外的鲛人，收徒大典上第一次亮相，淘汰后挨打、被抓，从木浮桥跳下逃脱，而后杀掉了一个前来追击的仙门弟子，惹得照砚山记恨，他还不自量力想去南海救出封印的鲛人族，但沿途历经艰难屈辱，最后在南海边被照砚山几个弟子围剿而死。］
　　［这个角色身上没有发生过一件好事，受过太多苦而性子阴郁多疑，后期又狠绝毒辣，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打开南海封印，要不然，主角和反派干什么？］
　　［可我不想凄凄惨惨过一生然后领盒饭啊。］
　　［好在眼前剧情不太一样了，虽然不让我崩人设改剧情，但剧情并非我一人能控，景半盏愿意收我，这应该是幸事，眼下是已经躲过了被抓的剧情，也没跳水逃跑，那么我杀掉仙门弟子的剧情也不会发生了吧，这样便也不会有南海围剿的杀身之祸。］
　　［不过还是要提防，那个被我杀掉的仙门弟子我得躲着点，他好像是映霞峰的大弟子，叫玄什么来着，映霞峰也是三主峰之一，那映霞峰长老同时还是照砚山掌教，他的大弟子肯定很厉害啊……而我什么也不会，到底是怎么杀的，怪我没细看不记得了。］
　　景樽听了半晌，已明白始末。
　　世间六界光陆怪离，这师弟从一个陌生世界穿到书中，也没什么不可能。
　　他是书中角色，他接受。
　　但他也不相信这穿书的师弟能够杀了映霞峰大弟子，那玄无光比他来照砚山的时间还早，修为自不在话下，为人不苟言笑极其刻板，反倒是对方杀了他的可能性大一些，躲着点也好。
　　而且，他有一事不明：孟夕昴到底是谁啊，从来没听说过！
　　姜月酌也默默道：［孟夕昴我记得是也拜在映霞峰掌教门下了，拜师时间记不清了，现在到底在不在照砚山？］
　　［管他呢，书里放出鲛人族的是景半盏，大震四方风光了几乎三分之二篇幅的也是景半盏，除了最后一章结局惨点，他几乎可谓开挂人生。］
　　［反派之于一本书而言，不过是主角的对立面，与主角立场相对是为反面，主角也有可能无意祸害苍生，反派也或许会有意拯救天下，对错是非，正邪善恶，并不能只从一个人的角度看。］
　　［我应该抱好景半盏的大腿，帮助他早日成为魔尊，只有他能够放鲛人族出来，原主的企盼我愿替他达成，那结局不就是一个石子误了事儿吗，我既然知晓，到时候直接扫走就行了，这个事情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魔尊根本就不必死。］
　　他捋清了思路，顿觉轻松，看自家师兄，倍感亲切。
　　景樽也捋了捋剧情。
　　结局死不死，他很淡然，诚如这师弟所言，一个石子的事儿，既然提前知晓，到时候扫走便是。
　　但好像还有些问题没对上。
　　“这个穿书的师弟，既然什么都知晓，为何不知，我并非是从仙门弟子一点点黑化成为魔尊的景半盏，而本就是魔尊景樽？”
　　又一番思量，他结合前后语境，明白了师弟的话语中“番外”的意思，也推断出，这师弟应当没看番外。
　　那本书中正文是从他为照砚山弟子开始写的，但后来加上的番外里，应该是作者看他人气高，给他补充了一些身份。
　　这补充的身份，当然是他本身就是魔尊，并加了个魔尊协助封印鲛人族守护人类，却被最信任的好友暗算夺了灵器，导致飞升失败历经劫难，于是誓必要仙门血债血偿的剧情。
　　这样一来，作者也能够更好的解释魔尊黑化原因，若只是天生叛逆不服管束，亦或者对主角嫉妒什么的，未免拉低这位当了六界霸主的反派的层次。
　　而且，因为替自己的付出感到不值，后面放出鲛人族也更有了合理解释。
　　不过听师弟言语，那作者把这个前因加在了番外里，正文是没有再多提的，要不然他也不至于不知道。
　　景樽不动声色，既然师弟以为他只是后来成为了魔尊，那他现在足可以继续隐藏身份来做仙门弟子。
　　至于后期，他已经知晓了结局，为何还还要照着原剧情发展呢？
　　走自己的路不好么？
　　他是魔尊不错，但什么对抗天道，什么六界霸主，他并没有兴趣。
　　他潜入在照砚山，也不过是拿到那一半钥匙，暂时解开封印而已。
　　他已准备好一件同识途戟一样威力的，但没有经过血契的灵器，届时只需暂时打开封印替换，不会打破封印，也不会让鲛人有逃出的机会。
　　二人正各自思量，忽听有鹤童来报：“筱举长老，映霞峰玄师兄拜访，想见新入门弟子。”
　　景樽微一怔，看向师弟，见师弟脸色大变，从床上弹起，徘徊不定。
　　景樽道：“不怕，有我在。”
　　师弟诧异。
　　景樽解释：“既然落月峰已收了你，不管何事，我都会首先护你。”
　　师弟顿了会儿，转过脸不再看他。
　　听他内心喜悦而笑：［我就知道，这大腿没抱错。］
　　景樽负手往外走，暗想：“不，你还是抱错了，我不会帮你放出鲛人族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景樽：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同时养了一条鱼和一只猫。

3.被刁难
　　廊檐下铜铃随风而动，叮当之间，二人已至大殿。
　　大殿内，玄无光一袭黑衣脸色阴沉，身后跟着长风长升两个师弟。
　　照砚山亲传弟子都是“长”字辈，但各峰大弟子可破例用本名，平日也不用统一着装，是为彰显地位的优待。
　　还是落月峰除外，毕竟落月峰这么多年也没有能用得上“长”字的师弟，到如今后辈们个顶个的优秀，按辈分论资历就不太行得通，筱举早就跟掌教说过，他这里若收到弟子就不再改名，掌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同意了。
　　三人跟筱举行过礼，躬身之后抬眼，见到那张黑炭一样的脸，齐齐后跳了一步，方才站稳。
　　但玄无光向来不多话，也不问，他来照砚山比较早，景樽还得叫他一声师兄，这人见谁都是一副欠他钱的脸，景樽最不喜欢跟他来往。
　　玄无光见人到齐，冷声道：“弟子奉我家师尊之命前来传话，照砚山历来不收鲛人，还请筱举师叔见谅，尽早将这鲛人驱逐离开。”
　　［该来还是要来么，我注定会和这位玄什么起冲突？］景樽听师弟惶恐道，又听他回忆书中剧情，［原本的收徒大典是师尊筱举长老亲自去的，大师兄没去，师尊倒是想收原主来着，好像也是这位姓玄的以下犯上执意阻碍，后来师尊没坚持。］
　　景樽想：筱举长老要是没把自己的脸烧黑，应该也还是会亲自去的。
　　但幸好，这次是他去了。
　　玄无光兼管山中礼法规则，照砚山的确有不收鲛人这条规定，大典上景樽特地避过了他，不想他还是找上了门。
　　面对质问，筱举不以为然：“掌教那边我回头去打招呼，你不必操心，先回吧。”
　　玄无光并不走，凌厉目光落在姜月酌身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师叔恕罪，弟子按山门规定行事，今日若不将此鲛人驱逐，弟子是不会走的。”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行行行，我现在就跟掌教联系。”筱举抛出个传音符，朝映霞峰扔去。
　　半晌，却没有得到回应，掌教大概在忙，没有听到。
　　玄无光以为他在拖时间，冷眼道：“恕弟子冒犯了。”说罢直接上手，一把抓住姜月酌手腕，“你这鲛人，速速离去。”
　　师弟挣脱不得，手腕被捏得生疼，此时已顾不上维持人设，不争气地掉出两滴眼泪。
　　景樽正欲暗施法决救他，却见玄无光的手抖了抖，好似被什么灼伤。
　　然他眉头只微蹙，却不肯松手。
　　景樽的指尖流光浮动之际，忽听师弟心中惊叹：［不好，我想起来我是如何能杀掉这玄无光了。］
　　传言鲛人泣珠织绡，其珠价值连城，可疗百伤，其绡入水不湿不染尘埃，亦可抵御基本的风火雷电术法袭击。
　　如此鲛人族本是极其珍贵，不该被嫌弃，然而他们泣珠织绡却有特定条件。
　　若非面对心爱之人，这眼泪不会成珠，反倒是会灼伤对方，成为毒物利器。
　　同理，那绡穿在人身上全凭鲛人心情，心情不好则衣物不见，是以没跟鲛人感情深厚的，谁也不敢穿他们织的衣服。
　　试想，若走在大街上惹了鲛人生气，身上的衣服就没了，岂不是丢人现眼。
　　想要鲛人至宝的没真心，而真诚想与鲛人好的，又必当不在乎这些，因此数千年来，鲛人并没有因为这技能而备受珍视。
　　他们的眼泪没变珠宝的时候，虽可以腐蚀伤人，但其实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毕竟，但凡有人感受到灼伤之痛，必定早早松手。
　　可这玄无光不一样，他是个一根筋，书里他也是这样，原主逃走后他便去追击，攥住原主的手腕打死不松，被鲛人之泪腐蚀了整条胳膊，而后蔓延到肩上，待被其他人拉开时，他已经不行了。
　　景樽听完了这一席话，拢着指端的流光，竟一时不知道该救谁。
　　好在见师弟深吸了几口气，默默念叨：“我不能再掉眼泪。”而后抿住嘴，当真忍住了泪水。
　　可玄无光没眼力劲儿且不信邪，反倒是把手捏得更紧：“你以为这样我就怕你，我警告你，立刻离开照砚山，否则，今日我断断不会松手。”
　　姜月酌：“疼疼疼……”
　　［还真的跟书里说的一样呢，断断不松手，你手就要断啦！］
　　［话说，我到底哪得罪他了啊，他就这么看我不顺眼？］
　　书里说，木浮桥上就是他指示的几个小弟子去抓人，他逃了这人还穷追不舍。
　　景樽摇头：玄无光看人不顺眼根本不需要理由。
　　每年弟子比试，他都排在第一位，目中无人惯了，整个照砚山就没他能看顺眼的。
　　当然，每次比试中，景樽都是有意隐藏起自己的本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低调点才能更好的掩盖身份。
　　但眼下此人欺负他师弟，不能坐视不理，他指尖流光飞出，幻为一道虚无的鞭子，抽打在玄无光手上。
　　只一下，玄无光便被迫松手。
　　姜月酌连忙退后，揉了揉手腕。
　　玄无光修为不低，很快发现是景樽暗中插手，凌厉目光袭来，方要动手，被身后两师弟拉住，师弟们好言相劝，同门争执是会被罚禁闭的。
　　玄无光不畏禁闭，但当着筱举长老的面也不能明目张胆拔剑，可他不服气，伫立不动以神识幻剑，数道剑光疾速朝景樽刺来。
　　景樽眼眸一抬，不费吹灰之力，那剑光疏尔消散，化成零星光点，被穿入大殿的风吹散。
　　玄无光诧异了片刻，乃至四处张望几番，似在寻找是否有高人相助。
　　待确定四下并无他人，他眼中闪过迟疑，到底没再动手，只拂了拂手背上的伤口，仍死咬一句话：“鲛人不可收，还请师叔见谅。”
　　筱举掐着腰：“不是，我说你……”
　　才要开骂，见刚抛出的传音符亮了几下，掌教终于得空回话了。
　　听了始末，掌教在传音符里慢悠悠叹气：“玄无光恪守山门规矩，不能说是他的错啊。”
　　“你……”
　　“不过筱举长老你收徒心切也可理解。”对方又道，“这样，我这儿正好有一位新弟子愿意去落月峰，你别收那鲛人了，我叫这个弟子过去，如何？”
　　“这个么……”筱举语气微软。
　　姜月酌惶恐暗道：［完了完了，我还是要离开么，可能不能通融一下不要让我自毁灵根啊，下山后我要做什么，先找份工作吧，得找个包吃住的，人生地不熟，不知什么工作会要我，还有如果化形了怎么办，是不是得找个靠近水边的地方住……］
　　景樽：“……”
　　你想得真远。
　　不过，流落在外的鲛人，怕是日子不会好过。
　　当时鲛人族封印，的确还有一部分在世间，人数少造成不了大的影响，加之在人类世界久了，残暴习性渐渐湮灭，仙门就放过了他们。
　　但鲛人地位是低，又因样貌好，被有些走歪门邪道的修者们制服后当做物品买卖，封住他们的泪腺，叫他们流不出眼泪，黑市上还有能够随时促发鲛人求偶期的用品出售。
　　这师弟在鲛人年岁里算来，属于刚成年，未成年鲛没有求偶期，修者们看不上，大概原主也因此躲过了买卖。
　　原主成年后就立即赶来照砚山拜师，应当也是为了给自己寻个庇护，可惜还是被淘汰了，而刚巧这个师弟在被淘汰后穿过来。
　　其实被淘汰的弟子景樽当时都准备拉过来的，按筱举的话来说，落月峰不嫌资质差，只要能收到人。
　　可是那些弟子宁愿淘汰，百年后再来，也不愿意拜入落月峰，这景樽就没办法了。
　　甚至于，往届还发生过，因为其他峰住不下了，把个别弟子调剂到落月峰来，然而那些弟子坚定退学的事迹。
　　只有这个师弟，接了他的师徒印。
　　这师弟在他本身的世界里，应当被家人保护得很好，若去了黑市，怕是吓都吓死了。
　　他默默走至筱举身后，轻拍肩膀，传落月峰特定密语道：“不换。”
　　筱举一怔：“为什么？”
　　“不想换。”
　　“我是师尊还是你是师尊啊。”筱举眼一瞪，“掌教说了，那位是双灵根，资质极高。”
　　“那也不换。”
　　“喂，你别太过分啊，平日里不把我当师尊也就算了，今儿别的弟子在，你敢忤逆我挠死你。”筱举挥袖屏蔽了密语。
　　景樽挑挑眉，无奈笑起来。
　　筱举对着传音符朝掌教道：“好啊，你叫人过来。”
　　掌教轻吁口气：“行，那么……玄无光，你就回来吧。”
　　玄无光这才罢休，低头施了个礼，甩甩衣摆往外走，临走时还瞪了姜月酌一眼。
　　姜月酌已无心看他，只在苦恼盘算着自己往后去向，一双手绞着衣襟，满是愁容。
　　待他们走后，筱举顿了下，又对传音符道：“但这个鲛人我是不会放的。”
　　“什么？”姜月酌率先抬眼，惊愕看师尊。
　　景樽方才已知晓师尊打算，现下只低眉，暗笑不语。
　　那边掌教也吃惊：“你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做选择，两个我都要，弟子多多益善。”筱举干脆利落地解释，并在对方回话前捏碎了传音符。
　　掌教连续又抛来几个传音符，都被筱举直接捏碎了，连打都没打开。
　　传音失败，那边又抛过来一个传字符，这个不用打开，直接可看。
　　落月峰大殿上，传字符光圈游走，慢慢在悬空处汇聚成字。
　　金黄金黄地四个大字：“你大爷的！”
　　正跨进大殿的新弟子，一眼瞥见这几个字，迈门槛的脚步略微迟疑，犹豫一会儿才再度走进去，言语之中很是不自信：“师尊……可是不愿收弟子为徒？”
　　筱举连忙挥散字迹，笑眯眯跑过来：“愿意愿意，你就是掌教介绍过来的徒儿啊，不错不错，来了就不许走了啊，你叫什么名字？”
　　新弟子盯着师尊的脸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弟子孟夕昴，拜见师尊，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弟子此生定对师尊不离不弃。”
　　筱举满意而笑，露出两排明晃晃的牙。
　　而景樽与姜月酌但听此名，齐齐惊愕。
　　作者有话要说：　　孟夕昴：“师尊的脸……当真是鬼斧神工，一见难忘啊。”
　　师尊：“不就是贪吃被烧焦了么，犯得着反复鞭尸么？”
　　孟夕昴(mao)，昴日星君的昴，不是昂首挺胸的昂啊

4.怕水
　　师弟暗道：［这就是主角啊，他不是拜在掌教门下的么，看样子还是和原剧情不太一样，他又被送到落月峰了，他将来会亲手杀掉景半盏，不过，我一定会拼全力阻止的。］
　　景樽微蹙眉，他觉得自己得及早止损，免得这位师弟苦心白费。
　　两人同时行了拜师礼，孟夕昴也是这届被收进照砚山的，比姜月酌早一会儿，顺理成章为二师兄，掌教还没来得及给他改名，来了落月峰，便不用改了。
　　不过姜月酌记得，书里是因为掌教大弟子玄无光死了，破例将资质极好的孟夕昴提成了大弟子，也就没改名了。
　　过程不一样，结果竟巧合地相同。
　　他不免担忧，会不会无论怎样努力，最终结果也不会变？
　　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做不到呢？
　　他内心仿若升起小太阳，连景樽也感受到了些许光芒。
　　拜完师，筱举却有点不放心，对孟夕昴多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愿意来落月峰啊？”
　　孟夕昴再行礼，如实答道：“掌教希望我来，他说您渴盼收徒，常以泪洗面，极其凄凉悲惨，弟子于心不忍。”
　　筱举：“……”
　　我谢谢你啊！
　　孟夕昴又道：“掌教还说，大师兄常不尽弟子之责，不听师尊之命，希望弟子能够好好督促大师兄，学会尊师重道。”
　　景樽：“……”
　　我也谢谢你啊！
　　小师弟：［原来掌教这么爱嚼舌根的么？］
　　师尊皮笑肉不笑：“日暮了，为师饿了，你们谁会做饭？”
　　言罢直直盯着孟夕昴。
　　孟夕昴还未开口，偏偏小师弟闷声道:“我会。”
　　师尊：“……”
　　不是，你看不出我在刁难孟夕昴吗？
　　还有你这表情，为师怀疑你想下毒。
　　小师弟：“我真的会。”
　　师尊无奈：“……好吧，你去。”
　　小师弟才转身，景樽倒是好奇了，他明明像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怎的还会做饭？
　　小师弟则在内心暗叹：［我腿脚不方便出不了门，平时没事儿做就喜欢去看家里的厨师做菜，看得多了自然会一些，没想到还能用得上。］
　　他幼时因意外失去双腿，虽装了假肢也能够自由行动，但家人愧疚加惶恐，一直不太敢让他出门。
　　他家境虽好，但几乎没接触过外人，鲜少的一次出门去海边游玩，被卷进浪里，没救回来。
　　景樽低眉看他的腿，那由鱼尾变成的腿，这里的他，是完好的。
　　小师弟才走到殿外，听师尊又道：“为师要吃烤鱼。”
　　他脚步一顿：“没有。”
　　“为什么？”
　　“鲛人也是鱼，弟子不能把同类做成食材。”小师弟灵光一闪，“我可以烤老鼠，你吃不吃？”
　　师尊：“……”
　　突然什么胃口也没有了。
　　当晚，师尊幻成原形，气呼呼趴在门槛上舔爪子。
　　小师弟手艺很不错，师兄弟三人吃饱喝足，坐在庭院里闲聊了会儿，各自回房。
　　半夜，师尊肚子咕咕叫，到底是耐不住，窜入小徒弟房中，准备让他起来再做点吃的，不做烤鱼就不做吧，什么都行啊。
　　谁知扑了个空，小弟子房中无人。
　　此时姜月酌已徘徊许久，鼓足勇气来到了景樽房间。
　　他端着一盘点心，往桌上一放：“做多了。”
　　景樽暗笑：“好，那我来消耗一些。”
　　小师弟低垂着眉眼不看他，内心明媚轻快的声音却响在耳畔：［如果大师兄喜欢，我就天天来送。］
　　景樽本来要夸奖，听此话说不出口了，他放下点心，白日思量之事正好趁此机会，与他说一说。
　　他郑重看向师弟：“阿酌。”
　　那低垂的眉眼一怔，一丝羞涩笑意很快被掩去，抬起的眸只有暗沉：“师兄不要乱叫。”
　　景樽道：“好，阿酌，你可知鲛人族是怎样封印的？”
　　对方顿了一下，点头:“传言他们为祸世间，被沐临上仙等，以沉沙阵封印在南海。”
　　景樽：“……”
　　合着我在传言中只有一个“等”字？
　　不过想来也是，作者在写正文的时候没有他参与沉沙阵的剧情，只是在番外补充的。
　　他问：“你族人被封印，心中可有怨恨？”
　　小师弟思量须臾：“封印时我尚未出生，虽同族责任使然，但仍无法感同身受，何必生恨，徒增烦恼。”
　　［而且你会救他们出来啊。］
　　景樽继续道：“既为祸世间，封印了，就不会再放，至少，遑论以后如何，我绝不会去放。”
　　小师弟变了脸色，眼中茫然，好似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景樽竟觉微有不忍。
　　叫一个在异地他乡，本就孤独无助的人，失去目标和希望，其实挺残忍。
　　但景樽既然知晓他的目的，就不能承着他的示好欺骗他。
　　他把话说明后，小师弟情绪有点波动。
　　窗外月西斜，风轻摇树枝。
　　橘猫在小徒弟房中扑了空后，又去了二徒弟房间。
　　然而在二徒弟这里再次扑空，孟夕昴也不在。
　　他愤愤跳上屋顶，踩着瓦片，在月光下踱步。
　　瓦下屋内，景樽静静看着小师弟，觉得……师弟的情绪起伏似乎有些过大了。
　　那脸色通红，气息不稳，双手不安地抓着衣襟，松开又揪起。
　　景樽发现不对劲：“你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忽然很热，又很渴，像是有团火在身体里到处窜。”师弟如实交代，［该不会是感冒了吧，也不太像啊。］
　　景樽起身倒水，拿着杯盏一回头，赫然见师弟又现了鱼尾，在衣摆之下若隐若现，而他仍不大会用鱼尾走路，歪歪斜斜勉强扶着桌子撑着，脸上已是红透，满面窘迫不敢抬头。
　　景樽想起什么：“你现在想要泡在水里吗？”
　　师弟未做思量地点头，转瞬又摇头：［不，我怕水。］
　　“落月峰院落后面有温泉，水不深，你且去呆一呆。”
　　“我……”师弟犹豫几番，心理的惧怕终究抵不过身体的需求，他松开桌子，颤颤巍巍往外走，不能控制自如的尾巴仿佛假肢还套上了数层麻袋，裹得严丝合缝，他想要屈膝跳着走，仍是费劲，才动了几下，身体便失重栽倒。
　　一手及时搀住了他，景樽不往他身上看，顿了会儿道：“还是我送你去吧。”
　　他把人环在怀里，耳畔风过，阿酌却无端有异样感觉，内心里奇怪冲动让他面红耳赤，倚靠在师兄胸膛，那感觉更是清晰无比。
　　这冲动叫他想要更加亲近，却又羞愧难当。
　　景樽听到乱麻般的心里话，一句还没说完另一句便覆盖上去，缠缠绕绕，他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顷刻后二人便落在后山，两排以灵力幻化的假山，后面温泉烟雾缭绕，汩汩水流在月下泛着粼粼波光，景樽衣袖一甩，那两排假山自动合拢，形成遮挡的屏风。
　　他把人放到池边，阿酌那乱麻一般的心方稍稍安定，又息数转为惧怕，到底是鼓不起勇气下去，半晌未动，不断给自己打气：［我记得保姆跟我说，他儿子学游泳，教练都直接把他踹下去，喝上几口水没关系，反正淹不死，那么我……］
　　他想到此，朝景樽瞥了眼。
　　景樽：“……”
　　你打算让我把你踹下去？
　　这要求……还是第一次听说。
　　又听师弟深吸几口气，下定决心：［既如此能行，不若我闭眼跳下去，也是一样，我相信师兄不会放任我淹死的。］
　　景樽欣慰一笑。
　　但听“噗通”一声，师弟已入了水，掀起水花扑打在景樽面上，他抬袖挡了一挡，又听翻腾之声。
　　他放下衣袖，只见初入水的师弟慌乱扑打水面，身躯浮浮沉沉，也因此灌了几大口水。
　　他忙道：“师弟你站起来，站好就会发现这水深不过心口而已。”
　　然而水中人未能听得进去，越扑腾越是耳鼻都进了水，按理说他是鲛人，进水也没事，可显然他很是惧怕，不能掌控自己的呼吸，被呛了不少水。
　　景樽无奈，手中幻化流光将他从水中托出，拉回池边石上。
　　湿漉漉的衣衫贴在尾上，师弟似乎不大清醒，紧紧攥着景樽的衣襟，含含糊糊道：“我想……”
　　“你想要什么，我去给你找。”景樽让他靠着自己，但觉他身躯滚烫。
　　“不，我没想什么。”怀里的人咬咬唇，却道。
　　景樽一时糊涂，他又听见那缠缠绕绕线团一般的心里话，好在此时安静，偶尔蹦出几个字，还是入了耳。
　　［想要师兄抱紧我，想与他鱼水之欢……我，我怎么会这么想……不，我就是想，我想……］

5.温泉
　　景樽搀着他肩膀的手微松，而怀中人顺势倒下，他又连忙扶住：“我对鲛人习性略有耳闻，如果没猜错，师弟你应该是求偶期到了。”
　　那些杂乱心声戛然而止，师弟赫然抬眼：“求偶期是什么？”
　　“是你们鲛人族每隔一段时间会产生的……想与他人亲近的需求，在水中会有所缓解。”
　　师弟听懂了这话，脸上顿时更红，连忙坐直身子，瞥着水面咬紧牙，踌躇须臾：“如果我不下水，是不是会控制不住自己？”
　　景樽实话实说：“目前没有听说有鲛人能够在岸上控制住求偶期的，而且，在水中也只是能够缓解，不能消除，可否挺过去全凭你自己的意志。”
　　师弟脸色煞白，望着水面狠了狠心，闭眼一跃，穿入水中。
　　这一回，他不再挣扎，反倒是能够轻松在水中游走，思绪渐渐清明，而周身沾水，慢慢有被润泽的舒适，若干涸花草遇到绵绵春雨。
　　他睁开眼，拂动水中月光，轻松一口气。
　　好歹第一关过了，他大抵不再怕水了。
　　只是那隐隐的冲动还在，他对这躯体还是不太熟悉，泉水有温度，氤氲水汽衬托得他的脸绯红一片。
　　他透过缭绕的水汽看向岸边的人。
　　看那月下人如天籁，叫他挪不开眼。
　　越看，又愈发热气流窜，他强忍着收回目光，趴在池边暗想：［那书里说鲛人多面容姣好，又加之这无法自控的求偶期，假如这时候身边有个猥琐之人，鲛人岂不是没法抵抗，白白被占便宜，这作者干嘛要给鲛人这样的设定啊？］
　　这般想着，他又舒心而叹：［还好，师兄是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景樽坐石上背对着他，道：“求偶期是为了保证你们族人的生生不息，这不应该是坏事，只是你们的祖先也未能预料到，本来生活在水中的鲛人会上岸，又被发现，你们可与人类结合，有些人……是没有底线的。 ”
　　［可是，现在流落在世间的鲛人，都回不了南海了，每到求偶期不是很危险？］
　　“能在世间呆这么久的鲛人，应当都有真心之人庇护，你不必担心，而我也说过，你既然拜入落月峰，我自会护你。”
　　［我多亏有师兄！］
　　“当尽其责，不必言谢。”
　　［虽然师兄与我说不会替我救族人，可……他也说会护我，看得出，师兄是个很好的人，我还是愿意对他好，希望能帮到他，愿他如书中所言，以后风光无限大震四方，至于族人，我自己想办法就是。］
　　“我只想拿回我的灵器……”景樽说到此忽觉得不对劲，他挺直脊背，慢慢回头，回到一半又觉不妥，转了回来。
　　他没看见师弟，不知师弟是否动嘴，这番话，还以为是说出口的，但，听刚才语气，很明显，那都是师弟在内心里想的啊。
　　他还在这边“对答如流”呢。
　　思绪微乱，又听身后人道：“你说什么？”
　　“嗯？”他起身，抬高声音，“你都没听见？”
　　“我这里水声挺大，你一直在说话吗？”
　　“没，没有。”景樽心虚摇头，迟疑片刻，犹豫要不要把能听见师弟心里话一事告诉他。
　　他起初不说是为探知此人来历，如今已清晰，知这位师弟没什么坏心思，便不用提防，然而左思右想，又觉得若师弟知道，就会有意遏制自己的想法了，一个人连自己内心话语都要控制，实在是湮灭天性。
　　左不过他听见了任何话，也绝不会往外说，这般想着，那坦白的主意作废，他大声道：“我先走了，等你完全好了，就自己回房去。”
　　师弟应了一声。
　　景樽拨开屏风走出，想了一想，又在池上加了一道结界防止外人进入，也没立时走，在外驻足须臾，担心里面有事。
　　里面的确不大安定，那些疑惑思虑完，眼前又没有人来看着让他分心，阿酌只觉那灼热又明显起来，他彷徨不安地四处游，将自己埋在水中，蠢蠢欲动的冲动却依旧难解。
　　他知晓景樽还在外面，脑子一热，便喊了声：“师兄。”
　　景樽应了。
　　但却不动，他不能再走进去。
　　里面的人只喊了一句，没了下文。
　　景樽问：“你还好吧？”
　　“我……”里面的声音不稳，夹杂着些喘息，犹疑许久后，才道，“没事。”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这个我没法帮你，你忍一忍。”
　　“以后每次都如此吗？”那声音微颤，忘了伪装透着无措。
　　“你也可以尽快寻得道侣，但……得需落月峰过目。”
　　“不，不行，我才不会为了……为了缓解求偶期随便找道侣。”听那人定声道，“我能忍住。”
　　景樽又呆了会儿，听到那些低低压抑着的声音。
　　继而忽水花四溅，他一惊：“你没事吧？”
　　阿酌伏在池边，热意流窜，温泉的水荡漾起起伏伏在周身，他的神思已不太清明，声音也曲曲折折，柔柔软软：“师兄……”
　　“我在。”景樽靠近了一步，衣袖在屏风旁拂动。
　　“我有事。”那倔强败下阵来。
　　景樽心一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里面的人又开口，语气里好似也浸润了水汽，清清浅浅若飘于云端，却又一字一怔，每一次都下定了惊天动地的决心。
　　他道：“师兄，我想要你。”
　　景樽覆在屏风上的手忽而收紧，清风吹过他的面颊，他闭了闭眼：“等你清醒了，就会后悔。”
　　话音落，忽听窸窣水声，迸溅到屏风上，鱼尾甩过，水珠四散，“咔嚓”一声，屏风被扫出一道裂痕，继而咯吱咯吱，慢慢向两面开裂而倒。
　　景樽睁开眼，看那人形鱼尾的师弟躺在池边，湿润的发丝贴在后背，迷离眼神看向他，带着些小心翼翼，颤颤巍巍伸出手来：“师兄。”
　　景樽走进去，俯身牵住那手。
　　掌心的手瞬间颤动，那含着水汽的双眸抬起，露出丝丝企盼与乞求。
　　他伸出另一手，想抚一抚景樽的面。
　　景樽别过脸，那手微顿，悬空须臾，却又伸过来。
　　景樽在他触碰到自己之前，挡住他，轻轻推回去，目光瞥向池上轻烟：“到水里去，听话。”
　　“师兄同我一起去。”
　　“不能为了求偶期随便寻道侣，你自己说过的。”
　　鲛人族虽容貌绝然，但素来专一，他们只认第一次在一起的人，此后每一次求偶期，也只有这一人可解，对其他人会有生理性排斥。
　　是以那些黑市上被买回去的鲛人，就算以后受尽虐待，也离不开买主。
　　可阿酌还不懂，此时也无暇去思量，他那被牵着的手反攥住景樽，牢牢不松：“我真的很难过，只让我抱抱你，求你……”
　　书中有记载，这时候与人相拥的确可以缓解求偶期症状。
　　景樽轻声叹气：“那你记着，不能用鱼尾缠我。”
　　阿酌点点头，拥着他翻身入水。
　　滚烫的肌肤跌落在景樽怀中，阿酌只紧紧拥着他，好似焦灼无依的心有了倚靠，颤抖的身躯慢慢安静下来。
　　湿透的发丝绕在景樽的手臂，眼前人在皎皎月光之下，在微光粼粼的水面，轻轻捧起景樽的脸，迷迷糊糊道：“师兄你……真好看……”
　　景樽浅浅弯了弯嘴角，心道，你现在会不会看谁都很好看？
　　又见那湿润的唇慢慢覆来。
　　景樽想往后退一些。
　　可怀中人把他揽得很紧，他背后亦抵着池边的石，退不得。
　　而又忽然，他感觉到什么，脸色微变，连忙一拍水面凌空而起，旋转至池边落下，抚了抚衣摆，淡笑道：“师弟说话不算话。”
　　池中人迷惘抬眼，思绪已全然被热意覆盖，他紧咬着唇：“你别走……”
　　景樽眉宇轻蹙，俯身对他道：“我再由着你，只怕你真的要后悔了。”
　　他是魔修，从没说过自己是正人君子。
　　他轻轻抚抚池中人的头，起身挥袖，将那开裂的屏风复原，而自己走过屏风，抬头看了一眼结界，转身离去。
　　他并没有回房，而是转个方向，朝木浮桥走去。
　　照砚山内都不许御剑，他踏过浮桥，前面是执学大殿。
　　执学大殿设在三主峰当中，专供弟子们上课，分了数间教室，还有藏书阁，练剑场，以及食堂等。
　　景樽从教学区穿过，往后走便是藏书阁，一个七层楼宇，一楼有桌椅可阅览，环形楼梯两旁都是藏书，涵盖修行各类心法，炼丹练器各种流程，也有些美食美景之类杂书，只能在阁内阅读，不可外借。
　　深夜人少，这时候还来看书的大多是勤奋好学的好弟子，景樽不予打扰，点了个指端火，迈上二楼，晃了一圈，又走上三楼。
　　他来照砚山三百年，第一次到藏书阁。
　　他平时不爱看书，对书籍分布区不清楚，一直晃到六层，才终于瞥见那医修记载的区域。
　　沿着书架一排排找过去，还没发现自己想要的，倒是撞上了个人。
　　两团指端火汇聚，他向面前人颔首：“二师弟。”
　　孟夕昴回礼：“大师兄也来看书啊。”

6.考试
　　景樽继续在书架上拾拾捡捡：“我想找一找可否有能够压制小师弟求偶期的方法。”
　　孟夕昴也在书架上翻来覆去：“我想找找可有能治师尊脸上烧伤的方法。”
　　“嗯，找到了吗？”
　　“还没有，大师兄你呢？”
　　“也还没有。”
　　两人各自翻捡着书，自书架中央分开，过了半晌，又在另一排书架相遇。
　　二人皆有倦色，景樽道：“师尊是寻常外伤，几天就好了，就是这几天有点难看。”
　　孟夕昴点头，也道：“我以前看过六界异族录，师弟明天早上就没事了，就是今夜有点难熬。”
　　两人沉默，没过多久，忽听一楼有人喧哗。
　　他们自楼梯扶栏往下看去，见一紫衣玉冠的男子，正从一弟子手中夺了本《六界名画分析》，喝道：“我先看。”
　　被夺书的弟子迷惘加委屈：“阎师兄你平时不是从来不看书吗？”
　　“明儿要考美图鉴赏。”
　　那弟子更加委屈：“可你不是素来不在乎这些考核的吗？”
　　“我现在要好好学习了不行啊。”紫衣男子怼道。
　　弟子瘪嘴不敢言语，转身另外找书去了。
　　景樽倚在扶栏上，低声与孟夕昴道：“这是暮云峰大弟子阎失运。”
　　照砚山三主峰，落月峰，映霞峰，另一个，便是暮云峰。
　　主峰弟子地位高，大弟子地位更高，那些次峰弟子通常不敢招惹他们。
　　孟夕昴道：“他怎么这么嚣张，很厉害吗？”
　　“算得上厉害。”能够当上主峰大弟子，还是有本事的，以往门内斗法比试，映霞峰玄无光排第一，这位就稳妥排第二。
　　景樽比较收敛，但也不能太拉跨，占据第三的位置，好歹担得起落月峰大弟子之名。
　　但那些文化一类考试，三位无差别，全都是倒数。
　　这一点景樽没有半分藏着掖着，他是凭实力考的。
　　照砚山注重文化与修为并行，有文学课程，什么诗词歌赋，音律弦乐，笔墨丹青，乃至还有礼仪，德行等教程，门门都要考核。
　　只不过再怎样说也是修真仙门，这些文化课程的占比不太大。
　　景樽很少上这些课，也全然不在乎考核，若不是这阎失运说起明儿考美图鉴赏，他都已经忘记了。
　　正思量着，又见门外走来一人，全身黑衣，一进来，厅内瞬间冷了不少，正是那一贯板着脸的玄无光。
　　他在书架上挑了会儿，找到一本《丹青品略》，独自坐在角落翻看。
　　厅内几个弟子凌乱，窃窃私语：“今儿是怎么了，玄师兄也来看书？”
　　“喂，你们看那是谁！”
　　说话间有人抬手一指，众人齐刷刷朝景樽看来。
　　“连景师兄也来了，三峰大弟子凑齐了，都是为了明天的的考核？”
　　弟子们疑惑：“他们三个向来不注重文化课，从没见他们用功过，这次都变了，真是心有灵犀啊。”
　　景樽想说我的确不在乎，还未开口，听阎失运阴阳怪气道：“什么心有灵犀，不都是为了考到第一，得勋石进秘境，要不然谁愿意来白费精力？”
　　“进秘境？”景樽一怔，低头问，“可是‘鸟飞绝’那个秘境？”
　　“照砚山除了‘鸟飞绝’，还有什么秘境？”阎失运抬头，“你该不会不知道吧，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景樽当真不知道，但其他弟子已咋咋呼呼解释了。
　　原来掌教今日发了话，往后考核，只要文化类课程能拿到单门单组第一的，都可以奖励一块勋石，而集够十块勋石，便可以进入“鸟飞绝”修炼七天。
　　勋石与普通灵石无异，不过刻了照砚山标志，作为奖励弟子们使用，是仙门评判优等弟子的依据。
　　优等弟子能够获得一些上品丹药，灵器、符箓和储物设备的奖励，而次峰优等弟子也有机会进主峰。
　　这些景樽不需要，也没在意过。
　　不过如今掌教加了奖励，得够勋石能进秘境，他自当要关注一下。
　　那秘境“鸟飞绝”之所以难找，是因其并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他是上界所幻化之境，没有具象实体，只有一山掌教能打开，有可能今儿是掌教手边的一朵花，明儿就是窗外的一片叶，甚至还可能是掌教的发带，腰扣……瞬息万变，一切皆有可能。
　　景樽再是魔尊，也没法去薅掌教头发，解掌教腰扣。
　　他也多次旁敲侧击地问过掌教，但这位长老对此十分警觉，他什么也问不出来。
　　他想进秘境为寻找那一半钥匙，而这底下诸位都想进秘境，是因为那仙人所幻秘境，在里面修行七七四十九天，就顶过外面数百年，往往筑基期进去，只要资质不差，七个七天后，出来就直接元婴期了。
　　修者从有灵根开始，吐纳灵气形成练体期，再接着筑基，结丹，直到化婴，之后是元婴期，元婴期修者已是大能，只差一步就能到化神期，化神期可飞升。
　　这些过程艰辛，且若始终不得领悟，并不能顺利进阶。
　　照砚山多数弟子为筑基期，想进入结丹期便已十分不易，有的在山中数百年还没能结丹。
　　玄无光和阎失运是为数不多的金丹期弟子。
　　各峰长老必须是元婴期资历，除了筱举，他还是筑基期，但也没人在乎。
　　景樽倒是已达到化神期，可惜渡劫失败了，他把自己的修为隐藏得好好的，跟那两位大弟子一样，测出来的都是金丹期。
　　因为进阶不易，那秘境修行就显得极其珍贵。
　　当然，秘境可以帮助努力的人快速提升，但不会白给饭吃，只能助人修行到元婴期，再往上，并非幻境能够协助，还需自身的领悟以及天赋。
　　掌教不希望弟子们走捷径疏忽修行，素来不愿意开放，如今大概是看弟子们又多数对于文化素养之类课程太过懒散，才想出此办法。
　　景樽有心得勋石，但对那美图鉴赏……他实在是没有底气。
　　他觉得自己也得恶补一下，于是也从书架上找书，看到一本带“图”字的，连忙抽出来。
　　还没看，听身边孟夕昴道：“明天这考核，是所有人都要参加吗？”
　　“你们新入门的应当不用。”景樽想了一想，“我只是接到要参加考核的通知，但不怎么关注，此次考核究竟哪些人，我也不清楚。”
　　他有点丧气，倘若提前知晓，还能尽早努力，而现在突击，怕是胜算不大。
　　十块勋石就得十次文化课考核第一，不知道要考到何年何月去了，他一次机会都不能放过。
　　唉声叹气中，听楼下弟子客套问道：“景师兄你在看什么书啊？”
　　他把书一扬：“也是……”
　　话未说完，他脸色一僵，盯着手中的《美人出浴图》发了呆。
　　厅内弟子们看得真真切切，当即互相嘘声，暗示看破不说破。
　　景樽偏要雪上加霜的解释：“这个……美人出浴图，简称美图，没错。”
　　“对对对。”弟子们敷衍附和，窸窸窣窣坐回案前埋头看书。
　　景樽这才转过身，把那书往架子上一丢：“到底是谁把这种书放到藏书阁啊！”
　　他又在书架上搜罗，这回看清了一本《构图文解》，方抽出来安静查看。
　　落月峰后山，阿酌终于渡过求偶期，伏在池边许久才缓过来，鱼尾已恢复人形，他轻轻起身，赤着脚慢步朝池上走，面色微红，墨发垂肩，湿透的衣衫在水面浮浮荡荡，摇碎一池微光。
　　翌日，执学大殿考核，景樽发现，考生就三个：三主峰大弟子。
　　玄无光，阎失运，和他。
　　这次考核考金丹期弟子，照砚山只有他们三位。
　　虽然只有三人，但规则一样不差，进考殿需先检查是否携带传音符储物袋之类，殿内也设置了隔绝密语通话，神识离体，一目千里等术法的结界屏障。
　　不考试的弟子们有的站在窗外凑热闹，不必驱赶，等会儿屏障一开启，外面就是闹翻天，里面也听不到看不到。
　　景樽瞧见小师弟和孟夕昴也在，回头向他们笑了笑，见小师弟嘴角有伤，有心出去问一问，又一想，那大抵是他昨晚为忍耐而自己咬的，又实在不好问。
　　三个考生坐成一排，当中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监考的是暮云峰长老和一位次峰长老。
　　长老先点名。
　　景樽闲来无聊，但听窗外小师弟道：［玄无光，阎失运，全都是不好的意思，他们父母……不，是作者为何这样起名字？］
　　他点头表示赞同，他早就想说，这俩人的名字真不是人能取出来的。
　　［其实景半盏这名字也很奇怪，不知道一罐子不摇半罐子晃吗？］
　　景樽：“……”
　　考前先发题目，本着人性化的原则，题目考生可自行选择，乃是从众多副画中选一个自己最喜欢的，从构图布局，色彩搭配，执笔用墨以及意境神韵等各方面入手，写一篇鉴赏文章。
　　那些画中有四海之景，诸山之状，也有云霞晚照，星河悬空，丛林草木飞禽走兽，还少不了人间市井，众生百态。
　　阎失运先挑选，犹犹豫豫捉摸不定，直到长老催促了，方才敲定一张，那是一副恶鬼拔舌图。
　　［大好河山，秀丽风光，这位阎师兄偏偏挑了如此阴森森的一幅图。］景樽又听到小师弟内心里在说话，［但这幅图的确也是好画，写意为主，大片灰黑背景反倒成了留白，当中那一点猩红是唯一颜色，色彩碰撞强烈，冲击感十足。］
　　景樽忍不住回头望了望。
　　轮到玄无光挑选，他挑挑拣拣，选到一副妖兽鉴，画面是一只类似于饕餮的妖兽，正将一人类往口中送。
　　［完了完了，我觉得这两位师兄都得进行一下心理干预，他们心态很有问题啊，怎么都喜欢这种暗黑风？］
　　景樽瞧瞧那副妖兽鉴，妖兽穿着人的衣服，挺好，画面白白的，不暗，妖兽也不黑啊。
　　［不过画是好画，以线立形，以形达意，三七构图，聚散疏密得当，国画讲究意境，但也不乏趣味，多不厌烦，少不厌稀，一花一叶亦成章法。］
　　景樽上去选画，先挑到一副看上去最顺眼的。
　　屏息倾听：［群魔乱舞，怎么大师兄也喜欢这种暗黑风？］
　　他便收了手，翻另一幅画。
　　［山水图，这类画太多，说好写也不好写，主要是该品鉴的地方前人应该都品鉴过了，很难写出新意。］
　　景樽便又翻出一副。
　　［儿童放纸鸢，重点可以写写纸鸢的色彩和造型，不知师兄放没放过，是否见过纸鸢，若是没见过，只怕不太好写。］
　　景樽没见过也没放过，于是重新挑了一副。
　　［上元夜赋，灯火阑珊处，恰逢倾心人，这个好，我喜欢。］
　　景樽便向监考长老示意，就选这副。
　　他把画领走，于案前坐定。
　　听监考长老道：“屏障开启，考生请开始答题。”
　　一阵刺耳鸣叫之后，窗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景樽特意仔细听了一阵，确认连师弟的内心话也听不见。
　　他瞧着眼前的《上元夜赋》，有点头大。
　　那《群魔乱舞》好歹他还稍微熟悉点，这个什么人类上元节，什么灯火阑珊处，他完全不清楚啊。
　　他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选了师弟喜欢的画？
　　这要怎么写出其中意境？
　　他颇为无奈。
　　好在，两边的同等学渣考生，似乎都很无奈。
　　因为屏障开启，监考长老便没有抓那么紧，闲聊一会儿，就各自躲在角落里睡觉了。
　　阎失运左顾右盼，手指在案上掂掂敲了一会儿，把草稿纸揉一揉，写上几个字，叠在一起，原想幻成纸雀，但这里屏障也掩盖了修为，纸雀化不成，他只好揉成团，呵一口气，扔到景樽面前。
　　景樽诧异抬眼，见阎失运以一手挡着面，小声道：“打开打开。”
　　他打开那纸团，上面歪歪斜斜几个字：“帮我答文章，送你极品丹药。”
　　景樽几乎要翻白眼：“我稀罕啊？”
　　阎失运顿了会儿，又一纸团飞来：“你想要什么，说！”
　　景樽速刷几笔传回：“我还想要你帮我答呢。”
　　阎失运打开纸团，平日里也知晓对方水平，此要求着实有点为难人，无奈抚着下巴叹气。
　　考试时间漫长，三个人没什么事做。
　　因为都不会。
　　监考长老已经睡熟了。
　　阎失运往外看看，那外面一众弟子已被屏障阻隔了视线，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身影。
　　他无聊至极，便勾着头往旁边嗤了两声，低声道：“听说你们落月峰收了个鲛人师弟？”
　　作者有话要说：　　魔尊没想作弊，只是心里无意识有所偏向，想选师弟喜欢的画，不是为了能听到师弟心声。

7.学渣聚会
　　景樽点头：“如何？”
　　“长得怎么样，鲛人是不是像传说中一样好看？”
　　“关你何事。”
　　“我就问问么。”阎失运瘪嘴，又砸了他几个纸团，闷了会儿，伸长脖子朝玄无光道，“你是不是见过他？”
　　玄无光冷道：“自是见过。”
　　“快说长得好不好看？”
　　“无可奉告，照砚山本就不该收鲛人。”
　　“收都收了，掌教都没说什么，你怎么那么死心眼。”阎失运什么也没问到，抓着纸团往玄无光身上丢，“不告诉我算了，拽什么，早晚我要把他抓来瞧瞧！”
　　玄无光接住纸团，揉了一揉往回砸，愤恨道：“早晚我要把他赶出照砚山！”
　　景樽：“……你们两个是不是当我不存在？”
　　“你也管得宽。”阎失运被砸到额头，刷刷撕掉几张纸，揉成个大团子向景樽打来，“我要看你师弟，关你什么事？”
　　景樽一后倾，那纸团落到玄无光身上，玄无光脸色难看，回眼一瞪，直接掀了整本回击，景樽再后倾，那硬壳的本子眼看落到阎失运面上，他急忙抬袖一挡，草纸本子被扬起，不偏不斜，刚好砸醒了监考的暮云长老。
　　暮云长老一睁眼，殿内飒然安静，几人噤若寒蝉。
　　长老把本子撕碎，甩袖走到案前：“时间差不多了，都答完了吗？”
　　未等回话，他抓起景樽的答题纸看了看。
　　那鉴赏之词为：“上面留了空，左边留了空，右边留了空，下面没有空，构图极精妙。”
　　长老嘴角有些抽搐：“你还知道构图二字呢？”
　　景樽道：“这都是昨晚看书的功劳。”
　　暮云长老：“我没有在夸你。”
　　他又拿玄无光的答题纸。
　　“妖兽是黄色的，人是黑色的，衣服上的花纹是红色的。”
　　长老：“……是否还该表扬你认得颜色？”
　　再往另一边看。
　　阎失运啥也没写，画了乌龟和王八，一只头上标着“景”，另一只标着“玄”。
　　暮云长老的脸从苍白到赤红，此下已转而铁青：“此次考试一个都不合格。”
　　三人习以为常。
　　“但景半盏稍好一些。”长老也只能矮子里拔高，起码……他字数写得多点。
　　这个事情另两位没什么争的。
　　“但勋石，一个都没有，谁也得不到。”
　　“啊？”此时三人方惊愕。
　　“要不然呢，这种水平还想得奖励？”暮云长老怒吼，“不处罚你们都是好的。”
　　他拂袖而走，留三个人呆立原地，过了须臾，方听玄无光悔恨道：“昨晚的书白看了，浪费我时间。”
　　“我看，还是下山历练比较合适。”景樽对此也很无奈。
　　“你是不是没有听清楚，勋石只有文化类考核才能得。”
　　“不，我的意思是，得勋石进秘境也只不过是辅助修为，这条路眼看是走不通，你们若想突破金丹期，不如直接历练来得快。”
　　“话是……这样说。”阎失运道，“但这不是有个现成捷径么，谁不想试一试。”他说着又朝玄无光咬牙切齿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把我师尊砸醒，我还来得及答题。”
　　“你答不答都一样。”玄无光冷眼道，“景半盏若不躲，我也不会砸到暮云长老。”
　　“是，都怪你们俩！”
　　景樽：“……”
　　三人互相抱怨，险些要打起来，此时屏障已散，众弟子们在外张望，他们稍稍维护了一下身为大弟子的形象，及时收手，而后不欢而散。
　　回至落月峰，景樽十足忧心，只有文化类考核才能得勋石，那于他而言当真是难上加难，他只怕还得再熬个三五百年。
　　踱了一会儿步，他思及那时听小师弟对书画很有造诣，不若自己多向他请教请教。
　　师弟他们白日里在考殿围观一会儿，就去参加新入门弟子训诫了，直到晚上才能回来。
　　景樽待明月高悬，便去敲师弟的门，敲了半晌没人应，他打算去执学大殿找人。
　　才刚下落月峰，忽见一道紫衣闪过，竟是那阎失运，正与一人黑衣人对决，他被黑衣人逼得游走几步又回头，对了一掌后各自后退。
　　那黑衣人自是玄无光，二人争执不下，灵决流光时而左时而右，在景樽眼前来回晃。
　　景樽正要绕过他们，见二师弟和小师弟捂着胸口踉跄赶来。
　　孟夕昴气喘吁吁道：“大师兄别放过他们，他们两个方才都要抓小师弟，谁也不让，结果打起来了。”
　　景樽赫然停足，见小师弟无事才安心，而那两人瞧见姜月酌跑来，又欲去抓，景樽衣袖一晃，二人当即若如鞭笞惶然松了手，景樽又幻流光为缎带将小师弟卷至身边，交给孟夕昴叫他带回去。
　　那二人欲追，他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脚步。
　　阎失运被迫停下，见人已走远，愤而对身边道：“你为何阻我？”
　　玄无光道：“你为何要抓他？”
　　“白日里我已说过，定要把他抓来看看。”
　　“我也说过，定要把他赶出照砚山。”
　　“那……你不能等我看过再赶？”
　　“不能。”两人又要动手，景樽早已听不下去，双臂一动将二人击出，两人不甘示弱，须臾飞回，各自运出灵力，霎时三道流光若利刃交织，至尽头被袭击人躲闪，又很快以灵决反击。
　　谷底不见月光，而流光涌动飕飕如风，又加各式符箓乱飞，惊动谷中丛林草木皆断裂而落。
　　待景樽凌空而起，将那二人踩在脚底，忽而山谷顿明，掌教映霞长老踏鹤而来，提着长明灯，眉毛与胡子乱飞：“三更半夜是何人聚众打架？”
　　三人来不及跑，被那长明灯怼着脸，照得个清清楚楚。
　　“是你们三个！”掌教落地，“文化考核不合格，打架斗殴倒是积极得很。”他一挥袖，“统统给我关禁闭。”
　　--
　　禁闭之处在执学大殿后面，一山洞洞口设结界，外面弟子得了通行允许可进去，而里面被关的没到期限出不来。
　　三人被罚关半个月，禁闭处没有床铺桌椅，只能席地而坐，相视而望。
　　玄无光不想看他们，裹着黑披风闭眼打坐。
　　景樽也不想理他们，但必当得为师弟讨个说法：“为何动我师弟？”
　　玄无光闭眼：“我没有要抓，只是想把他赶走。”
　　阎失运咳了一声，站起身道：“是我想抓，又怎样，有本事你继续打啊，大不了咱们三个再多关几个月。”
　　景樽不愿多关，但也不想轻易放过他，悄无声息以神识之力在他脚下一卷，阎失运猝不及防摔倒，五体投地，结结实实给他行了个大礼。
　　那人还不知缘由，骂骂咧咧起身，以为是脚下石头打滑，踹了几脚却又无端摔倒，如此反复，直到后来连起身都困难，也再骂不动了，方才抱着腿坐在角落里消停了会儿。
　　一夜无话，天将明时，阎失运的两个师弟长钟长鸣进来给他送了饭，还嘘寒问暖哭了会儿，才依依不舍离去。
　　阎失运端着饭碗很是得意，筷子敲得叮咚响：“怎么不见你们的师弟来看你们啊？”
　　没人答话，他先瞥着玄无光道:“长风长升平日里看着忠心耿耿的，关键时刻不顶用咯。”又挪向景樽，“你那两位新师弟，看来也没把你放在心里。”
　　玄无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有什么好比的。”
　　“好比啊。”阎失运笑道，“说明我人缘比你们好，在师弟们心里威望比你们高。”
　　话才落，听得洞口有响动，脚步声还没走近，已闻香气扑鼻，待结界被拨开，孟夕昴领着阿酌走进来，几人都微有诧异。
　　孟夕昴把一个能折叠的长桌打开来，阿酌从食盒里取出……八宝鸭，白切鸡，醉蟹酿肠，白灼虾樱桃肉等十数道菜，整齐摆好。
　　孟夕昴边递筷子边道：“对不住大师兄，我们来晚了，小师弟做菜需要些时间，我帮他打打下手，耽搁到现在。”
　　对面阎失运瞧着自己碗里的白水泡饭，忽然觉得不香了。
　　阿酌盛好饭，又拿出一洁白丝帕，系在景樽脖子上，道：“我们那……我以前去过一个地方，那儿的人吃饭都这样，以免弄脏衣服。”
　　柔柔的声音从脖颈扑到耳后，景樽低眉看了看他的脸，但见那眼眶通红，嘴唇上的伤较昨日相比，反而更严重，不觉心中一颤：“你怎么了？”
　　“小师弟知晓你因他而被关，心中难过，可……鲛人特性，见着你却又不能哭，强忍眼泪也是很难受的。”孟夕昴解释。
　　景樽温声道：“几天禁闭不算什么。”
　　阿酌抿嘴：“谁想哭了，我没有。”
　　景樽浅浅一笑，抚了抚他发丝。
　　“可不是么，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阎失运把话接过去，伸长脖子，目光在那一桌子饭菜上流连，好不容易转向阿酌，盯着他上下看。
　　昨天月黑风高，他没来得及看到脸。
　　“总算见到真面目，原来鲛人长这样，的确很好看，想必整个族人都不差，就是怎么总板着脸，跟谁欠他钱一样，鲛人族都这样吗，这性子岂不是很难相处？”看了会儿，他叹道。
　　景樽向阿酌道：“你想怎么处置他？”

8.三峰弟子
　　阎失运忙道：“我没打他主意，当真只是想看看。”
　　孟夕昴插话：“他被关在此，也已算受了惩罚，还是勿生事端了吧？”
　　阿酌看看他，想说什么，又打住了。
　　景樽却听他内心道：［书里塑造这位主角，说他正义侠气，宽容待人，是各界楷模……但，便是正义侠气之人，岂能任何人都可轻易原谅，那不就是不分是非黑白吗？］
　　［不过，我的确不能让大师兄帮我出气，我已经连累大师兄了，不多生事端是对的。］
　　这般想着，他便道：“二师兄说得是。”
　　景樽悄然叹气，眸光暗动，叫那阎失运平地又连摔了几个跟头，直到四仰八叉，手里的碗扣在脸上，不断哀呼方才作罢。
　　许久后阎失运好不容易爬起来，倒扣的饭是不能再吃了，不由往景樽的桌子瞥了几眼，不好意思开口，吞咽着口水，又拿旁边人来撒气：“玄无光，就你师弟们没来了，可见你人缘不怎样。”
　　玄无光闭目养神，当做没听见，满洞飘香也只当没闻见。
　　阎失运还要说什么，又听外面有脚步声，伴随着一弟子叫喊：“大师兄……”
　　正是玄无光的三师弟长升。
　　玄无光朝身边挑眉笑了一下，声音依旧冷淡：“长升，你可是来给我送饭的？”
　　长升扑进结界，两手空空。
　　玄无光咳了一声：“没事，你来看我，亦说明你心里有我，长风呢？”
　　长升慌乱起身，急道：“我不是来看你的，而是……长风出事了，大师兄你想办法救他啊！”
　　玄无光：“……”
　　长风擅制器，据长升所言，长风下山去买制器玄铁，发现一废剑，那剑身是绝佳玄铁，又有祭灵在内，买回来制剑制刀都是难得之宝，可偏偏有一魔族也想要，两方发生争执，长风不及那女魔修，被按在地上揍，现在还没能逃脱。
　　［祭灵是什么啊？］阿酌没太听懂，暗想。
　　景樽道：“制器师铸剑刀之类杀戮之器，往往会捉游魂野鬼，收其魂束缚在器身内，如此铸造的灵器杀伤力强于其他灵器百倍，被困于器身的游魂便称为祭灵。”
　　“这跟有些歪门邪道生人祭祀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堂堂仙门要用这种法子制器？”孟夕昴问。
　　“此法的确有违天道，各界早已明令禁止，现在有祭灵的灵器，多是那些游魂不愿入轮回，甘愿投入灵器之中。”
　　“为什么不愿入轮回？”孟夕昴又问。
　　“有些人孽障太多。”倒是阎失运插话，“入了鬼界先受十殿审判，未必所有人都过得去，自然有游魂宁愿在外飘着，当祭灵还能吃点血肉。”
　　［哦，这就好比那些犯了事儿的，逃到荒山野岭宁愿凄苦一生不成人样，也不愿意被抓到。］阿酌心道，［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
　　长升等了会儿，错愕道：“你们为什么在聊祭灵啊，重点不是长风吗，他还在挨揍呢，那女魔修绿发红眼，十分可怖啊。”
　　“胡一青。”景樽蹙眉，这是魔族他昔日麾下四大护法之一。
　　胡一青的确也擅制器，景樽那用来取代识途戟的灵器还是仿照她以前给的图稿做的，而且仍有些不得要领，他还思量着哪天去叫她改改。
　　只是现在魔族并不知他没死，他暂时不想亮真面目，但这位青堂护法脾气火爆，长风惹着她，真有可能被打死。
　　那边听玄无光道：“我正在关禁闭，出不去，找我何用？”
　　长升一愣，恍然拍腿：“对啊，那……那怎么办，师尊他们我是万万请不动的。”
　　玄无光目光躲闪：“你……你先去吧，我想想办法。”
　　“师兄你有什么办法？”
　　“这你别管，先去便是。”
　　长升只好半信半疑地走了。
　　见此情形，景樽思量着，要不暗暗干涉一下。
　　他的目光瞥向那洞口结界，看了须臾，对身边人道：“我已经吃饱了，你们两个也先回吧。”
　　两人没有多问，点点头收拾东西离开了。
　　又剩下三人，各自为营，无人再开口说话，洞内变得十足安静。
　　景樽看了他们几眼，见他们也在四处望，三人目光相碰，又很快挪开。
　　“都别打扰我，我要睡了。”玄无光道。
　　“我也睡了。”阎失运接道。
　　景樽点头：“好梦。”
　　而后，他徐徐闭眼，运灵力逼出神识，以神识之躯轻易穿过了那结界，速速来到山脚。
　　山脚小镇，风和日丽，喧嚣长街当中围着不少人，景樽幻化为虚影，飘过人群，正见胡一青绿发红衣，高束发髻，半卷衣袖手持一残剑，脚下把那长风踩得吐了一大滩血。
　　仙门脚下百姓们对各修者见惯不怪，不同类型修者时常较量他们也习以为常，这情景他们只围观，也没本事劝得住。
　　胡一青捋捋额前碎发，眉心凤尾花诡丽红艳，那残剑一拔出鞘，有了年份的祭灵颇有威力，一出鞘便引得天光，周遭顿然暗沉，而她那把剑不由分说，直直朝下刺去。
　　景樽疾步上前截住剑身，又迅而持住剑柄回转将其重新入鞘。
　　黑暗散去，天光重现。
　　胡一青诧异四处张望，微有狐疑：“尊主？”
　　她四周并无人，惊觉之时，忽而脚下一空，竟是有人将长风拖走，而她重心不稳直直朝后摔倒。
　　景樽幻了道流光扶住她，往长风身边看。
　　那将长风拖走的是一道黑色虚影，只不如他虚幻，他能看见对方，对方看不见他。
　　“玄无光。”景樽暗暗道，他也出来了。
　　神识离体不到元婴期不可达成，而禁闭结界为诸峰长老合力所封，亦是区区金丹期弟子不可能穿破的。
　　长风看不到虚影，不知自己如何脱身，只知道既然得救，必还得争取那把残剑：“这明明是我先付了钱的，我绝不会让。”
　　胡一青勾嘴一笑：“我一魔修跟你讲什么先来后到，不好意思，没有叫你让，本护法是来抢的。”
　　她把剑举起：“有本事你夺回去啊？”
　　话才落，剑忽而无端离手，悬空飘走。
　　二人皆愕然。
　　景樽又见一道紫色虚影正托着那把剑。
　　胡一青欲追，偏长风上前挡住了她，眼看又要开打。
　　景樽与玄无光连忙暗暗各将自己人拉回，又设了屏障叫他们原地动不得，而后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追上那把剑。
　　那虚影托着剑跑得极快，至一荒芜人迹之处，待他停下，景樽已看清那人。
　　那人也是看不到他的，他在旁静默，须臾后玄无光追至，一眼瞥见那紫色虚影，怒吼道：“阎失运！”
　　他二人神识所化隐不去虚影色彩，彼此能看见对方。
　　这样的能力，应当都是元婴期修为。
　　阎失运听声音先是惊呆，随即尴尬一笑：“真巧啊。”
　　而后来不及解释，将那残剑举起，指端抵住剑刃用力往外一抽，一团黑雾张牙舞爪从剑身飞出。
　　玄无光道：“你把这祭灵引出来做什么？”
　　“你说呢，当然是抓他去鬼界。”阎失运翻出乾坤袋，欲将那团黑雾吸入袋中，然而黑雾瞬息万变不肯入袋，竟还从中伸出无数森森白骨的爪子，伴随刺耳叫嚣朝阎失运袭来。
　　阎失运一道凌光斩断白爪，而白爪层层无穷，他挥斩不完，以灵决幻阵直接压过去，那黑雾在阵中穿梭片刻，又涌现无数骷髅头，咬住阵网，一个消失另一个又出现。
　　阵法很快被破，黑雾被激怒，掀起狂风朝阎失运席卷而来。
　　玄无光在旁喊：“这是古战场上下来的祭灵，吞噬过的血肉太多，灵力很强，你别不自量力了。”
　　“那怎么办，我现在骑虎难下了啊。”阎失运苦道。
　　玄无光只得一挥披风卷住那黑雾，被困住的人得了喘息机会踉跄后退，又双腿发软摔倒在地，而披风自是罩不住黑雾，几声哀鸣之后披风碎裂如屑，黑雾愈发张狂，无数骷髅劈头盖脸朝二人压下，数张骷髅嘴将要咬下去。
　　景樽无奈摇头，伸手幻成流光席卷而去，将那方触碰到阎失运脖颈的白骨截住，再旋转白练把黑雾收拢，用力一拉，附着在玄无光身上的白骨倾然消散。
　　黑雾在流光四周不断挣扎。
　　死里逃生的二人对视一眼，皆露惊愕，又彼此钦佩。
　　他们都以为是对方关键时刻能力被激发了。
　　玄无光见黑雾正被困着，连忙拍身边人：“愣着干嘛，快打开乾坤袋啊。”
　　阎失运回神，哦了一声，连忙把刻了符箓的乾坤袋重新打开，景樽便将光链一甩，那黑雾被摔进袋子中，待封口一收，里面便再无动弹了。
　　阎失运掂着乾坤袋朝虚空抛去，很快有一半透明之人飘出接住，朝他拱拱手，又隐身而去。
　　而后二人对望，彼此都有些不自在。
　　玄无光挪逾会儿，道：“赶紧回去吧，小心被景半盏发现。”
　　不但不能被发现，而神识也不能离体太久，他们的时间差不多了，于是两人慌忙消散了身影，窸窸窣窣神识归位。
　　景樽也往回走，回到禁闭洞穴后又闭目休息了会儿，那俩人的神识才回来。
　　闭眼入睡的二人睁开眼，先往景樽这边瞧，轻轻拍了拍他。
　　景樽刚想装着被喊醒，听玄无光小声道：“别叫醒他，我有话问你。”
　　阎失运收手：“正好，我也有话问你。”
　　“不能让景半盏听见。”
　　“他睡着了，没事。”
　　“万一在装睡呢，你把他敲晕。”
　　“好。”阎失运刚收回的手再伸过来，照着景樽的脖子重重一击。
　　景樽：“……”
　　不是，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打晕了？
　　“好吧，我不装睡，我装晕，你们聊你们的。”景樽无奈继续闭眼，其实这两人不必瞒着他，他大抵已经猜测出二人身份了。
　　人“打晕”后，阎失运倚着墙壁，叼着一根草须，晃晃悠悠道：“行了，坦白吧，你谁啊？”
　　玄无光冷脸道：“你先说，你应当是鬼界的吧。”
　　阎失运抿抿嘴：“是，我是鬼界的，我真名叫阎厄。”
　　“鬼王？”
　　“只是个空有其名的鬼王，我爹只把位置传给我，权责都没给。”阎厄笑了下，“你呢？”
　　玄无光伸出手，抱拳行了个礼：“玄湮。”
　　“妖王？”
　　“嗯。”玄湮点头。
　　“那，你潜藏在照砚山，有何企图？”
　　作者有话要说：　　掌教：合着我三峰大弟子都是卧底？仙门危矣。

9.合作吗
　　玄湮沉默了会儿，道：“拿秘境钥匙，开南海封印。”
　　闭着眼的景樽神色一暗。
　　“开南海封印做什么？”听阎厄问道。
　　“当初沐临上仙封印南海，拿了魔尊景樽的识途戟做镇压灵器。”
　　“你想帮魔尊讨回来，你看上魔尊啦？”阎厄猜测，“哎，你这不是白费心思吗，魔尊都死了千把年啦，你别执迷了，人还是要往前看……”
　　玄湮：“……”
　　景樽：“……”
　　“不，他识途戟是被立在一张四角桌上的。” 玄湮回道。
　　这个景樽记得。
　　玄湮继续道：“那桌子不稳，有一个腿短了点，于是沐临上仙拿了本书垫在下面。”
　　这小细节景樽记不清了。
　　“然后呢？”
　　“那本书是《驯妖宝典》，上界编的。”
　　“不就一本书么？”
　　玄湮摇头：“那宝典乃仙人造物时所编，彼时世间规则皆不明晰，编撰之仙人自作主张将我妖族写在人族之下，导致这后来亘古时光，部分妖族在还未化成灵识的时候就被人类所驯，到如今，即便很多妖族已修出灵识，却还屈居人下，这些潜移默化的思想，皆因那宝典之力，我一定要拿出来改写。”
　　鬼王阎厄嗤嗤几声，竖起大拇指：“格局深远，在下佩服。”
　　景樽表示赞同。
　　阎厄也由此想起一个问题：“所以妖王你执意要赶走落月峰那新收的鲛人，其实是怕他……”
　　“鲛人族亦属于我妖族之列，我不希望看到他与人类结灵宠之契。”
　　“我看落月峰也没把他当灵宠啊，不是师弟吗？”阎厄摇头，“景半盏挺护他的，而且鲛人流落世间未必好受，难道你只不愿看他被当做灵宠，却可以见他受欺凌？”
　　“这……”妖王迟疑，顿了须臾道，“我可以答应他留下，但我回头要告诉他，让他提防着景半盏，莫要一时糊涂与他结契。”
　　景樽：“……”
　　阎厄问出了他的心声：“为什么只提防着景半盏啊？”
　　“你不懂我妖族天性，他们对救他护他之人很容易产生依赖与情愫。”
　　鬼王思量一会儿：“那你大概很不喜欢筱举长老？”
　　“当然，早晚我会把结过灵宠契的妖族全都消灭掉。”
　　“……”
　　倒也不用这么偏激吧。
　　景樽暗暗摇头：敢动我师尊，你便试一试。
　　鬼王抚着下巴总结：“也就说你只要野生的，不许家养的妖族再留存，可是，说不定有一些妖族是愿意被家养的。”
　　“就算愿意，也都是那宝典之力使然。”
　　“这……算了，说不过你。”
　　玄湮看向他：“那鬼王你又是什么目的？”
　　阎厄道：“我也要去开沉沙阵，我妻子在里面。”
　　“……”
　　玄湮试探着问：“沉沙阵封印界中，除了魔尊的识途戟，和《驯妖宝典》，也就那一张桌子了，鬼王你妻子……是那个桌子？”
　　“什么呀？”阎厄瞠目结舌，“鲛人，是鲛人，被沉沙阵封印的鲛人。”
　　“啊？”
　　“你不知道鬼族与鲛人族两边王室有婚约吗？”阎厄道，“这是千年前上界定的。”
　　“婚约，千年前？”玄湮问，“这么说，那其实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对，非但没过门，我连面都没见过，而且，听说鲛人皇族只有个皇子，没有公主，所以，我那妻子，是个男鲛人。”他努努嘴，“所以我才想看一看落月峰新来的小弟子么，瞧瞧鲛人长什么样，了解了解他们的习性。”
　　我师弟不是展览品，景樽冷脸暗想。
　　听阎厄又苦恼道： “这婚约我本来是不干的，可是，我若不履行，我爹就不会把鬼族权责交给我。”
　　“可那沉沙阵……”
　　“我也只需暂开沉沙阵，将皇子一人带出来。”阎厄道，“放不出鲛人族，而且就他一人，带出来也不会造成大乱。”
　　“这么说，我们的目的都是南海沉沙阵，而且皆只需开启须臾。”
　　“对，既然目标相同，那就别斗了。”两人达成共识，“我们合力拿勋石，是不是容易很多？”
　　“额……”另一人不好意思答话。
　　好吧，也似乎不容易。
　　毕竟只有三个人的考核，他们还一块勋石都没拿到。
　　“要不要，再拉拢几个人来帮我们，咱们合伙，横行霸道树立点威望，指不定有些弟子愿意主动把勋石上交给我们。”他们商议着，“可是……目前山门皆是筑基期弟子，树立不起威望的。”
　　“这不还有一位现成的金丹期吗，何况还是主峰大弟子……”两人的目光慢慢投向景樽。
　　“他会答应吗？”
　　“如果不答应，这修为早晚也是隐患，那我们就把他……”阎厄抬手做刀砍状。
　　景樽感受到那灼热视线，于是揉揉脖颈，十分“巧合”地醒来了。
　　一睁眼，见到忽而收回的手刀，以及两张言笑晏晏的脸。
　　他淡然看着两人：“你们……有事找我？”
　　“是这样啊，景师弟你听我们……”
　　“我方才睡得迷迷糊糊，却听到什么妖王鬼王……是你们吗？”
　　两人的笑意顿收，阎厄又抬手做砍刀状。
　　景樽继续道：“能认识两位尊主，是我的荣幸。”
　　那抬起的手收回，阎厄眯眼问：“你不怕我们？”
　　“两位风姿卓绝，又不可怖。”
　　“那你是不是准备去掌教那儿告发我们？”
　　“我倒是没有这个打算，照砚山只不过是修为之途径，我若想达到更高修为，还不如仰仗两位。”景樽谎话说得面不红心不跳，“有我能帮到忙的地方吗？”
　　两人狐疑对视：主动送上门来了？
　　景樽暗想，这二人的目的与他相同，可以合作。
　　两人又问他：“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基本都听到了，二位要进秘境寻打开南海的钥匙，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两人思量片刻，看他眼神坚定，而这修为地位又的确可为他们所用，他们合计了一会儿，点头：“好，你只要与我们同心，想要什么我们必能满足。”
　　景樽淡淡地笑：“那就多谢两位师兄。”
　　达成一致，原本剑拔弩张的三个人，忽然莫名地和谐相处了。
　　“对了，景师弟。”阎厄道，“这第一件事，我们得尽快集齐十块勋石，我们准备……”
　　“三个人合力拿勋石想来也不难，我小师弟对文化很有造诣，我们可多向他请教学习，相信拿到勋石指日可待。”景樽及时打断。
　　“嗯……”阎厄一愣。
　　说好的横行霸道呢，怎么变成好好学习了？
　　玄湮暗暗示意：“先答应他，把人拉拢紧了，回头再说。”
　　也只能如此了。
　　两个本想收小弟的人还不觉自己反而被牵着走了，话已说开，他们再相谈就不必隐瞒，玄湮想到什么，又道：“你们知道吧，仙门‘鸟飞绝’只有一半钥匙，另一半在魔族秘境‘人踪灭’。”
　　这是景樽当初与沐临商议好，各自放入秘境的。
　　只是这钥匙为仙物，不可久存于世间，否则会化掉，因此魔族那一半景樽不能提前拿出来，还保管在秘境，等这一半拿到手，再去取也不迟。
　　“哎，魔尊死都死了，他手下青红皂白四护法有什么难对付的，那半钥匙定不难拿，你担心什么。”阎厄劝他。
　　玄湮点头，又道：“还有，即便拿到钥匙，沉沙阵我们也不能开启太久，鬼王你既然没见过那鲛人皇子，短时间内怎么找到他？”
　　“上界给我的婚契上写着，鲛人皇族心口皆有一点红痣，我若实在问不出……那就抱歉，到时候要耍无赖掀衣服了。”
　　景樽若有所思：“我小师弟心口也有红痣。”
　　“你师弟是皇族？”鬼王一喜。
　　“你掀他衣服啦？”妖王一惊。
　　那是之前师弟求偶期，在温泉池中衣衫不整，景樽想不看见很难。
　　但他不想说缘由，只道：“无意看见的，可千年前小师弟应当没出生，而鲛人皇族是全被封印的，不可能遗漏在外……”
　　“姜月酌的确只有三百岁，于鲛人族来说刚成年，但你不知，他们生产方式可分两种，正常情况下是到了临盆之时自然孕育，但若是遇到危险，母亲也可用自己的血织绡，裹住胎儿，将胎儿从体内取出，在血绡中孕育，只是血绡孕育十分缓慢，要大几百年，胎儿才能出生。”
　　玄湮解释道，顿了顿又补充：“看样子，当年被封印时，鲛后为了留一丝血脉，将这个胎儿取出来，偷偷扔到人间孕育去了。”
　　“这似乎不太妙。”景樽微微一叹。
　　师弟竟是鲛人小皇子。
　　那么南海封印……
　　然而阎厄很是欣喜：“这么说，我其实也可以跟你小师弟成婚的，那就不用费力气去找那个大皇子啦……”
　　“不行！”倒是玄湮率先脸一板。
　　“是成婚，不是养灵宠。”阎厄解释道，“而且我说跟大皇子有婚约你没反应，怎么这小皇子你就不行啦？”
　　“我……”玄湮咬牙道，“被封印的那一群鲛人无端残暴，已经废了，你想成婚我不拦你，这个不行，我早晚要带他回妖界，我是不会让妖界再与其他界有接触的。”
　　景樽拦住撸袖子要上前的阎厄，道：“鬼王你仔细看看，上界既然发了婚契，就不会让你随便成婚，那婚契上应当指定了哪位。”
　　阎厄的确没仔细看过，此下狐疑，摊手幻化一道光圈，一纸婚书在光中浮荡，大红烫金的字迹，指名道姓，他未来的另一半，是那鲛人族大皇子姜雪行。
　　“好吧，南海这一趟，我还是得去。”他收回婚契，垂头丧气，“看来姜雪行便是姜月酌的哥哥了，希望他是个脾气好的人，别像你师弟那般冷冷的，见谁都好像有敌意。”
　　景樽挑眉暗笑。
　　阿酌明明十分纯澈温恭，只是他真正的样子你们看不到罢了。
　　玄湮又向阎厄道：“既然是男鲛人，你怎么一口一个妻子，如何确定他就是妻？”
　　阎厄梗着脖子瞪大眼睛：“这还用确定，当然他是妻，难道还我为妻不成，那我可不干。”
　　作者有话要说：　　校霸四缺一，正式成立。

10.上课了
　　“我是鲛人皇族？”落月峰大殿，阿酌听罢景樽叙述，惊愕道。
　　景樽没跟他坦白妖王鬼王的身份，那二人自己不说，他无权替人泄露，但小师弟的身世，他还是要告知本人的。
　　阿酌垂眸，一时未语。
　　景樽听他心内道：［未管我是不是皇族，皇子与庶民没有区别。］
　　景樽微怔：倒是我狭隘了。
　　相谈之际，听到晨鼓自山间穿透层云传来，景樽道：“执学大殿的启学鼓，收收收拾，要开课了。”
　　三个人往外走，筱举倒是惊奇了：“景半盏你不是从来不去听课的吗？”
　　景樽想要勋石，现在课得上了，表面只答：“我带着两个师弟熟悉熟悉环境。”
　　执学大殿平日教习分优等堂和次等堂，文化一类教习，长老执教们倒是没区别，但学生们不同，优等堂只有一个，主要是三主峰弟子以及其他次峰的数一数二的弟子，总共不过二三十人，次峰弟子还会经常变。
　　三人来得晚，日常堂内没有固定座次，想坐哪坐哪，勤奋好学的来得早，喜欢挑前排，不爱听课的自然挑后排，巴不得躲在后排可以睡觉。
　　眼下不巧，前排和后排都坐满了，只有中间两排位置，他们只能于中间坐定。
　　才坐下，妖王鬼王也姗姗来迟，他们不走门，自窗口跳进，将后排几个次峰弟子提着衣领揪起来：“位置让给我们。”
　　几个弟子不敢吭声，慌张收拾东西。
　　景樽抚眉暗想：你们还立什么威啊，这威望妥妥的，只不过是让其他人“敬而远之”，想让他们主动交勋石有点难，倒是等哪一天失势了，后起之秀混上来，你们容易挨揍。
　　那二人瞧见他：“景师弟，你过来与我们同坐。”
　　三峰大弟子要排排坐才有阵势。
　　身边师弟抬眼：“干嘛要过去，他们不能过来吗？”
　　景樽点头：“我不去。”
　　［嗯，我就随口一说啊，师兄为什么要在意我的意见，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景樽暗笑，身后两人还在吆喝，他以密语向那两人传话道：“想立威得先跟同学们搞好关系。”
　　“是吗？”
　　“这样他们才会忠心追随啊。”
　　“你很有经验啊？”
　　景樽无奈：“你们一为鬼王，一为妖王，平日是如何对待族中下属？”
　　两人未做思量，齐齐答道：“打。”
　　“……”
　　好吧，景樽承认，他在魔族也靠打。
　　但仙门不一样，他们还讲什么信义，礼仪，修养学识等等，并非完全崇尚武力。
　　“二位昨日不是答应我，会跟我小师弟好好学习吗，既如此，不如到前面来坐。”
　　“这个还是算了，离执教台近了我头疼……”阎厄正摆着手，景樽又道，“万一执教点名答题，旁边还有个靠山。”
　　“这倒也……有道理，但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很有文化啊？”阎厄质疑。
　　“难道还会比我们更差吗？”玄湮补充。
　　“……”
　　“不过……”阎厄道，“他是我未来的妻弟，又是你同族，我们是应该与他搞好关系。”
　　“没错。”
　　两人琢磨了会儿，把那刚才被拎走的弟子又提了回来，抱着书册往前走，坐在他们三人的后排。
　　阿酌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十分殷勤地打了个招呼：“姜小师弟，以后多多帮衬啊。”
　　阿酌：“……”
　　［前两天他们不是还要抓我吗？］他又往身边看，［是不是师兄教训他们了啊，师兄待我真好。］
　　景樽微勾嘴角。
　　启学铃响起，执教长老走进来，一眼瞥见几人，脚步一顿，定睛看了几眼，不大敢相信：今儿怎么回事，从不上课的家伙都来了。
　　一般上午都是文化课，这位执教教陈词谴句，讲述了通连阿酌都差点听睡过去的知识后，开始敲着桌子：“现在开始接诗词了啊，第一位学生说一句诗，第二位以末字作首字接上。”
　　他手指一点:“按座次来吧。”
　　那第一排的弟子便站起来，好学生自是开口就来：“照萤对雪抚清砚。”
　　第二位弟子起身：“砚寒泼墨映流霞。”
　　“霞卷暮色候云舒。”
　　“舒山缓水落月临。”
　　……
　　待到景樽这一排，他该接“来”字。
　　他起身，以手指数字数：“来了就该打招呼。”
　　七个字，就是诗。
　　阿酌暗想：［这不是诗啊，可说来应有语。］
　　执教敲桌子:“这个不行，重新说。”
　　景樽叹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可以说来去匆匆。］
　　执教继续敲桌子：“重来。”
　　景樽：“来……来应有语别匆匆。”
　　执教抬眼看一看他，终于收手：“过，下一个。”
　　阿酌道：“匆冗江舸逆浪归。”
　　孟夕昴接道：“归来海宴山河清。”
　　他说完转至后排，便轮到阎厄。
　　阎厄晃晃悠悠站起，以密语传话给阿酌：“姜师弟，你师兄说你会帮我们的，帮个忙呗？”
　　阿酌本要拒绝，但听是师兄说的，又想答应。
　　其实这些古人创造的诗词，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行，但好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能达到不会叫执教喊重来的地步。
　　那国画他倒是学过一点的。
　　他思量须臾，回道：“清漏沉沉对……”还未说完，密语忽被打断。
　　阎厄一愣：“对什么啊？”
　　可这密语再传不过去，他正要拍拍前面的人，一抬眼，瞧见执教向他挑眉。
　　“得，密语被执教发现并切断了。”他叹气暗道，那剩下两个字，唯有自己编了，他嘀咕一番，接上，“清漏沉沉对美人。”
　　执教没让从来，也算通过。
　　轮到玄湮，再没法求助，只能硬着头皮接：“人或为畜畜非人。”
　　执教：“……恕我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畜不是人，但人有时候可能是畜。”
　　执教黑脸：“你对人有这么大的意见吗，你自己不是人啊？”
　　“我不是人啊。”玄湮刚说完，被身边人拽了拽衣服。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但所幸没人怀疑，大家都当他叛逆起来连自己都骂。
　　执教觉得心累，待一屋子学生们接完，这堂课也就结束了，他慢条斯理道：“玄无光和阎失运不过关，回去再写十首诗，七言长律，十天后交上来。”
　　阎厄不服：“我那句没问题啊。”
　　“怎么，你一定要我当众戳穿你传密语啊？”他又往阿酌看，“这次就算了，下次抄袭的和被抄袭的都要罚。”
　　阿酌连忙低头。
　　执教离去，被罚的二人唉声叹气，叹了会儿，阎厄灵光一闪，踩在桌子上道：“谁愿意帮我写诗，必有重谢。”
　　屋里慢慢收拾东西的学生们听闻此话，噼里啪啦加快动作，不一会儿就走光了。
　　就这俩人的水平，谁帮他们写，执教看不出来啊？
　　阎厄恼怒瞥着那些背影：“长钟长鸣，你们俩也不管我？”
　　长钟长鸣的脚步一顿，而后不小心跑掉了鞋，他们也顾不上捡。
　　当此堂内便只剩下落月峰三人，在阎厄还没把目光扫过来时，孟夕昴已先拱手开口：“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替写之事在下绝不会做，告辞。”
　　他收整好东西，不急不慢地走了出去。
　　阎厄便殷切地看着阿酌：“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你大师兄说了……”
　　［大师兄究竟跟他们说过多少话啊？］
　　景樽：这个……
　　［大师兄是不是总在外面提起我，他为何总提我呢，时常想起我吗？］
　　阿酌低头一笑，抬起的时候又板起脸：“我不帮你们。”
　　［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不帮你们写，但可以指点，这也是为你们好，你们快问我啊，问我真的不帮吗，我就接着说了。］
　　可这俩人偏不再问了，他们向景樽使眼色：“怎么办，你说句话啊？”
　　景清清嗓子，慢慢道：“瘦人鱼不如……不如瘦成鲤鱼，我师弟不帮你们写，但可以指点。”
　　阿酌默默点头，点完才微怔：［师兄看出我的想法啦，他真懂我。］
　　二人：“这……”
　　也似乎没别的办法，他们不情不愿地同意了，并相约晚上去落月峰补习。
　　出门时，阎厄拉景樽走在前面，抚着下巴道：“我方才就想问，为什么瘦人鱼不如瘦成鲤鱼啊？”
　　景樽：“可能意思是，人鱼不需要太瘦，一味追求过瘦，还不如去当鲤鱼算了，这应该是个比喻，表示人不能只想着不劳而获一步到位，否则结果一定不能如意，万一从人鱼变成鲤鱼，那不就得不偿失了么。”
　　“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阎厄赞道。
　　余辉映照，山间烟霞浮动。
　　鬼王妖王来到落月峰，刚好赶上饭点，他们本已经吃过饭，但阿酌做的饭看上去实在太香，他们没忍住，坐下来又吃了一顿。
　　筱举想吃鱼，可是自从小徒弟来后，饭桌上再也没见过鱼，他每到吃饭时总是闷闷不乐。
　　只是吃起来比谁都欢快，表面上叨咕着“你们两个到我落月峰来蹭什么饭。”然而眼中神采奕奕，像模像样地不小心挖出几坛酒，“落月峰头一回这么热闹，这可是我酿了几百年的酒，来来来，都尝尝……”
　　他给每个人面前都足足倒了几大碗酒，又化为橘猫上蹿下跳，在众人头上跃来跃去，而后再恢复人形，卷起袖子：“喝呀喝呀……”
　　妖王鬼王:“……”
　　筱举长老私下里是这样的吗？
　　平日看他参与山中大典，不是衣袂飘然挺仙风道骨的吗？

11.此时壮志
　　几个人都醉得差不多了，筱举还要去挖酒坛，被孟夕昴拦住，他撒气现出爪子挠，那细细的小尖爪挠到衣服上也不疼，只在胸口一下一下叫人内心发麻。
　　阎厄在这一桌子人面上来回扫量几眼，低声与景樽道：“你们落月峰收徒是看脸的吗？”
　　从师尊到徒弟，哪一个都是天人之姿。
　　景樽道：“这是巧合，落月峰收徒有选择的余地吗？”
　　筱举听此话喊道：“来来来，你们拜到落月峰来啊？”
　　“不了不了。”两人还没醉得那么厉害。
　　“主人若知我这些年，对仙门毫无用处，一定失望透顶，我左不过是做不成什么了，只能愿照砚山此盛势永不衰。”筱举失落嘟囔一句，又重新倒在身边人怀里，闭着眼睛，好像是睡了。
　　玄湮见状不悦：“你们看，做了灵宠，就一心只想着主人，哪里还有他自己的思想。”又低声嘀咕，“我一定要让妖族改变。”
　　阎厄在旁瘪瘪嘴：“跟你比我好像挺没责任心的哦，我只想我爹顺利把位置给我。”
　　既谈起此话，孟夕昴便顺势问道：“大师兄，你最希望做成什么事情？”
　　景樽只想拿回识途戟，但这话不能说，而又实在没其他的想法，便道：“过一天算一天，届时再想。”
　　阿酌也道：“我也没想法。”
　　低眉间思量：［我想救族人，我想变得很厉害，我想控制住求偶期，我还希望大师兄像书里一样风光无限，想他最后不会被二师兄杀死，我也想……想能够回到我本来的世界，让我爸妈不要伤心。］
　　景樽端起酒，慢慢地饮。
　　又听他道：［可是，我应该是回不去的吧，鲜少听说穿书者最后还能回去的，倘若回不去，我……我想一直跟在大师兄身边。］
　　入口边的酒微顿，景樽暗暗看了看他。
　　他这般想完，又抬头问：“二师兄你呢？”
　　孟夕昴把怀里的人衣服裹了裹，郑重道：“愿海晏河清，天下长安。”
　　阿酌愣了一下，淡淡点头。
　　［哦，是我格局小了。］
　　景樽也点头：嗯，没错，自愧不如。
　　待月已西沉，孟夕昴把师尊扶去睡觉了，阿酌想拿书本过来开始补习，可是那二人都不大清明，他只得道:“明日再学吧。”
　　两人摇摇晃晃道：“来得及吗？”
　　“不知道。”
　　“算了，我们这个样子也学不成，你说想得到勋石怎么就那么难啊？”
　　“你们想得勋石？”阿酌问，又扭头，“大师兄也是？”
　　怪不得都去老老实实上课了。
　　两人踉跄欲走，腿脚又不大方便，阎厄抛了个传音符把长钟长鸣喊来，两个师弟抬着他走了。
　　玄湮也喊师弟，但他比较低调，只想唤一个师弟来，那传音符对着长风的住所扔了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敲敲脑袋，思量一会儿，惶然抬起头来：“糟了，长风还在山脚下定着呢。”
　　他慌里慌张往山下跑去。
　　景樽看着那背影笑:“着什么急啊……等会儿，长风，定着……”
　　他的笑容渐失：
　　坏了，胡一青也还在定着。
　　那日山脚下他们各自定住自己人后，就去追阎厄了，再后来，谁也没想起那俩人来。
　　从出禁闭到上课，这都大半个月过去了。
　　但他还是比较淡然：“倒也不必亲自去解啊。”
　　他对着山下方向，挥了一挥袖子，负手走回：“完事儿。”
　　殿内只有阿酌了，倚在门边看见景樽，抿嘴笑了笑：“师兄你回来了。”
　　“嗯。”
　　“好，我去睡了。”他专程等人回来打声招呼才要去睡。
　　景樽点点头，看着他转身。
　　微一思量，又拉住他的手臂：“等一等，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那被拉住的人一颤，回过头时已微红了脸：“要说什么？”
　　景樽抬手往上指：“先换个地方。”
　　阿酌仰头:“屋顶？”
　　［可我上不去啊？］
　　还没思量完，腰上被人一揽，他已然凌空而起。
　　于屋顶落定，皎月已沉，恰如落在身边，清风带着山花，从那木浮桥上氤氲着缭绕烟雾，打着卷飘来。
　　阿酌低头攥着手：“你有何事？”
　　［这般隆重，他要说什么，是不是他对我……真的会么，如果是真的，那我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呢？］他不觉弯起嘴角，［我应该会接受吧。］
　　景樽邀他一同坐下，那思虑的话语慢声道:“阿酌，有些事情我要再跟你确认一下。”
　　“嗯，你说。”
　　“我之前说过，不会帮你救出族人，那时候你说不会怪我，这话一直算数吗？”
　　［原来他就只为了确定这事情吗？］
　　身边人微有失落：“那你会阻我吗？”
　　“不会。”
　　“那便行了，我不怪。”
　　“那封印你族人之人呢？”
　　“也不怪。”
　　“这人若是你身边极为亲近之人？”
　　“封印时我未曾有切身体会，不会怨恨，说话算话。”
　　“好。”景樽轻轻点头，“你会不喜欢学识浅薄的人吗？”
　　“不会啊。”阿酌一怔，忘记了板起脸。
　　“那……我再问你，如果一个人他以后的发展没有按照你的期待来，你会对这个人失望吗？”
　　“不会，他只要不对自己失望，我就不会。”
　　“最后一个问题，你……应该不怕魔修吧？”
　　“当然不怕。”阿酌定睛看着他。
　　［你以后就会成为魔修啊，我怕什么……最后一个问题了，问完了，就这样了吗，什么话也不说了？］
　　于景樽而言，他想说的的确已经说完了，席间阿酌说，若是不能回去，想一直跟着他，他或许可以往其他地方想，想这个师弟只是要拉住一个靠山。
　　但他也想过，或许，师弟对他有着一些好感。
　　若是有好感，他便要将以后可能会阻碍到二人的隔阂问清楚，倘若这些隔阂消不掉，那就该及早止损，不要让情愫再蔓延。
　　而若这些隔阂是可以解决的，那就……不需要阻碍，以后情感到了，就顺其自然在一起，不必过多纠结，若没到，那也只能说他们有缘无分了。
　　［他真的什么都不说了？］阿酌那腰间浮带卷在手里，卷了半晌还没等到后文，他失落起身，“你既已问完了，我该去睡了。”
　　“好，我送你下去。”景樽再揽住他，微一顿，竟一时不过脑子地道，“月色挺美的，你不要再看看了吗？”
　　阿酌抬头，看月亮已经完全落了，周遭漆黑一片，落月峰只有若笼罩薄雾的长明灯，泛着淡淡的朦胧的光，从大殿之前，依次摆放到后院。
　　景樽也注意到已经没月光了，他有些尴尬：“我们下去吧。”
　　再揽住那人的腰，飘然而下。
　　他刻意引来一阵清风，吹动衣摆，于朦胧烛灯的映照下浮浮荡荡，唯美空灵。
　　而后，“咔嚓”一声。
　　衣摆被吹得太过，勾到了飞檐尖角。
　　待落地时，腿上只有半截衣裤了。
　　景樽：“……”
　　师弟忧心地朝屋檐看：“那一半怎么拿下来？”
　　而景樽只想找个缝隙钻进去：“不……不要了，我先回房了。”
　　阿酌想了想：“你衣服破裂因我而起，我必要补偿，待明日月升，我采月华给你织一件鲛绡。”
　　景樽回头。
　　其实我衣服挺多的。
　　“大师兄不敢穿？”阿酌走近一步。
　　“没有啊。”他回道，“鲛绡是难得的宝物。”
　　“好。”阿酌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景樽温声道:“你是要丈量尺寸吗？”
　　“可以吗？”
　　景樽伸开手臂。
　　阿酌再走近，指端在他身上轻点。
　　屋檐下铃铛被风吹动，与清风和鸣。
　　筱举口渴起来倒茶，迷迷糊糊走到廊下，脚步一顿，赫然清醒。
　　“你们俩在干嘛？”他一嗓子又震响了铃铛。
　　阿酌连忙后退了一些，见师尊怒气冲冲走来，倒是绕过了他，直逼景樽面前：“你你你……你连衣服都脱了，你竟然这般无耻，你……”
　　他上气不接下气，揪着景樽把他往屋里带。
　　景樽拉住他：“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筱举在气头上。
　　景樽把他抓住自己衣领的手一根根松开：“行啦，你明明知道事情不是那样。”
　　筱举愣了一愣，瞪大眼睛看他，不一会儿眼眶中泪水直打转：“你凶我？”
　　景樽：“……我没有啊，我声音不大一点你听不到啊。”
　　“就凶了就凶了。”师尊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化成原形，三下两下跑开了。
　　剩下二人齐齐摸摸后脑勺，好半天没想通。
　　半夜，阿酌端着一些点心茶水，去敲师尊的门。
　　筱举气呼呼开门：“有事儿？”
　　“我来跟师尊解释之前您看到的事。”他走进屋，“师尊您毕竟是为我出头，我不希望您误会，也不要错怪大师兄。”
　　“不用解释。”筱举叹了口气，“他倒不至于是个随时脱衣服的色/狼，我知道你们没怎样。”
　　“那师尊为何生气？”
　　筱举闷闷坐在床边，嘟着嘴不吭声。
　　阿酌搬了椅子坐在他对面，耐心道：“师尊是怕师兄对您的心意变了？”
　　筱举抬了抬眼眸，不置可否。
　　阿酌道：“大师兄不会随便变心的，师尊尽管放心。”
　　原书里，魔尊横扫六界与仙门为敌时，这位筱举长老他却是始终护着的。
　　筱举笑了一下，又觉这话听着别扭： “别误会啊，我对他不是那种心思，我可绝不会跟徒弟谈什么感情，我就是担心……他以后没那么顺着我了。”
　　如果以后不给他做线球玩儿，不带他爬树爬屋顶，不陪他去后山捕鱼扑鸟雀，那他又该一个人度过山中漫长岁月了。
　　但那人早晚是会走的。
　　他应该早早学会再度独立生活。
　　阿酌也没往那上面想，听此话又有些遐思，不过脑子问：“师尊倒是……很在意沐临上仙？”
　　筱举点头：“我是主人的灵宠，主人要我生，我就生，要我死，我就死，此为忠心，并非爱情。”
　　翌日清晨。
　　筱举打着呵欠开门时，见孟夕昴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绒线球，清浅地笑：“师尊昨晚醉酒时说想要线球，我夜里做了一个，不知道……”
　　“你比景半盏手艺好啊。”筱举欣喜，“我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孟夕昴：师尊别怕，有人走，也会有人来。

12.去魔族
　　晨鼓敲响，一天的课开始，阿酌昨日听了景樽说想要勋石，他暗暗打主意，自己好好学习多赚勋石，到时候师兄想要就给他。
　　只是鬼王妖王两个若听到此话，怕是要抱怨：“凭什么对我们就是瘦人鱼不如瘦成鲤鱼，对他就是直接相送？”
　　但他们为了十天后的诗，头一遭听课没打瞌睡，下课还向阿酌请教，然而请教的内容……
　　“姜小师弟，你做得菜很好吃啊，今晚我们能不能提前去，吃个饭再补习？”
　　［可以啊，这有什么问题，有人喜欢我做的菜，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阿酌心道，表面说，“你们最好以学业为重。”
　　两人拉景樽：“你帮忙说说话呗。”
　　景樽笑道：“去蹭饭可以，你们要帮忙，现在不能让我师弟累着，师弟，你是不是还没研墨啊？”
　　玄湮上前来：“研墨还不简单么，我来。”
　　阎厄不甘示弱：“姜师弟你肩膀酸不酸，要不要捏一捏，我来。”
　　阿酌：“……”
　　他也很想说，大师兄你听课累不累，拿勋石不用急，我来。
　　适此接连几天，山中弟子们时常见到那最近总是凑一块的三峰大弟子当中又多了一人，经常被众星拱月前呼后拥地围着。
　　“看来这位姜师弟，才是真的山中一霸。”众人纷纷猜测，“咱们最好不要招惹。”
　　及至十天后，鬼王妖王在阿酌的辅导下，终于凑够了十首诗交上去，勉强过了关。
　　这日掌教来课上旁听，然而听到这俩人又被教习书画的执教罚了，还有景樽，要在半个月后各自交出一副山河图来。
　　下课铃铛一响，其他弟子们十分有经验地撒丫子跑，依旧跑掉鞋也不敢捡，怕这三个抓人代画。
　　他们这回倒真没有想抓人，身边不是已经有补习老师了么。
　　又可以光明正大蹭饭了，真好！
　　堂内学生跑得差不多了，掌教拦住这三人道：“有一件事要交与你们，若是顺利完成了，可以奖励一块勋石。”
　　三个人星星眼等待。
　　掌教一挥袖，手中多出一道黑色铁令，散着阴恻恻的光：“魔族下战书，要跟照砚山决斗。”
　　景樽抬眼看了看，这的确是魔族的起战令，看这块其穗泛青，应该出自胡一青之手。
　　“为什么要打，我们得罪魔族了吗？”阎厄问道。
　　“前些时候长风跟魔族青堂护法胡一青是不是起了争执？”
　　“就为这事？”
　　“他们俩打架事小，可是胡一青说我们私吞了一个极品祭灵。”掌教道，“这祭灵你们知道怎么回事么？”
　　阎厄思量了一会儿，把当时情况说了一说，当然他是隐去了自己的身份：“那祭灵被刚巧赶到的鬼界收走了，这会儿都投胎了吧。”
　　“我本来是要找你们出面解决此事的，正巧你们又了解当时情况，那么你们三个一起去魔族走一趟，制止这场纷争。”
　　“制止？”景樽道。
　　“是，昔年魔尊景樽与沐临上仙合力，他于我们仙门有恩，他死后这一千年，我一直主张不与魔族为敌，你们三人是门中修为最好的，去魔族讲和，注意收敛脾气。”
　　掌教走了两步，望着旁边俩人，若有所思：“你们两个，要不要一起去锻炼一下？”
　　阿酌还在看大师兄，听身边孟夕昴道：“掌教有令必当遵从。”
　　他也跟着点点头。
　　“好，你们俩也一起去吧，你们修为略低，记住。”掌教靠近他们，正色道，“万一起了冲突……打不过就跑。”
　　掌教走后，妖王鬼王立即拉住景樽道：“去魔族也好，提前打探打探另一半钥匙所在，但景师弟你得多帮我们掩护着点儿，别让他们发现我们的身份。”
　　仙门清气纯正，隐藏魔气妖气鬼气不算难，然而魔族浊气重，这些非为人类的气息极其容易暴露。
　　景樽硬着头皮点头：我还想让你们帮我掩护呢？
　　你们只需要掩盖气息，我得连脸都盖了。
　　他以前在外人面前不露脸，但在魔族内部还是没必要戴面具的。
　　他暂时不想透漏身份，不过，千把年没回了，也不知那四大护法把魔族治理得怎么样，也该回去瞧瞧了。
　　［魔族啊，这是大师兄以后的归属，正好，去瞧瞧，看看大师兄往后的生活环境怎么样。］阿酌也思量。
　　唯孟夕昴一身正气，挺胸昂首：“此去必当不负掌教之命，顺利完成任务。”
　　几人：“……”
　　哦哦，还好，有人还记得任务。
　　从仙门跨过人间一直往东，至廖无人烟之境，黑水环绕丛林，林中无鸟兽，修者不能御剑只能徒步。
　　徒步走过丛林划船过黑水，另一边便是魔族地界。
　　不似照砚山那般仙气飘然，倒也山水潋滟，所行之处有些与路过的人间肖像，不像传说中那般阴森，魔族也不全是青面獠牙，有些在草地上玩耍的小魔，顶着两个尖角，肉乎乎的脸，还挺可爱。
　　魔尊住处在一葳蕤半山上，此山形似一个倾倒的壶，山名就曰“倾壶山。”
　　上到半山，气派大殿正堂内，几个魔修弟子端了茶来，放下后就纷纷出去了。
　　坐了一会儿不见有其他人来招待，阎厄靠在椅子上与身边人闲聊：“景师弟，你干嘛戴幂篱啊？”
　　景樽今日头上罩了个黑色不透光的幂篱。
　　“不想让魔族人看到我的样子。”景樽实话道。
　　“怎么，你在这里惹过桃花债？”阎厄想歪。
　　景樽想了想:“这是个理由，也可以。”
　　“嗯？”阎厄迷迷糊糊没听懂，又盯着他的衣服打量了会儿，“你这身衣服很好看呀，光滑柔顺，又飘飘渺渺好像泛着月光，自带仙气，像是材质很好的样子，在哪买的，我给你钱你也帮我买几件？”
　　“这是鲛绡，我师弟做的。”
　　“哦。”阎厄朝阿酌看看，打消了要买的想法。
　　鲛绡虽好，可他不敢穿，他向景樽投去敬佩目光：“你不怕你师弟一生气，你衣服就不见了？”
　　“他不会对我生气。”景樽笑了一笑。
　　“那可不见得。”阎厄瘪嘴，他这小师弟虽然好说话，但整日板着脸，看上去明明脾气一点都不好。
　　他瞧着阿酌，又发现端倪，暗自嘀咕：“姜小师弟怎么不给他二师兄织鲛绡？”
　　殿内还是没人来，景樽趁此打量了一下，看魔族弟子们各司其职，山中各处也未荒废，还算井井有条。
　　看来，几个护法挺上心的，他表示十分欣慰。
　　又等了一会儿，有一女子走进来，白衣上竹叶点点，墨发垂肩只用一根白玉钗装饰，纤纤玉手抬起，朝几人欠身施礼：“诸位仙师久等了。”
　　在场几人除了景樽，皆微有诧异，尤其是见过那绿发红眼撸袖子砍人的胡一青后，再瞧这位，温婉清秀，装束只若人间大家闺秀，举止也落落大方，反差极大。
　　那女子行完礼，柔声道：“我是颜双红。”
　　“红堂堂主？”玄湮道，“失敬。”
　　“仙师客气。”颜双红又回礼，与玄湮四目相对。
　　玄湮微怔，盯着她道：“你……好像有一点妖气。”
　　颜双红道:“仙师好眼力，我本为妖，但以魔修入道。”
　　“为什么要以魔修入道？”玄湮很是生气，“你很看不起妖身啊？”
　　“只是机缘如此。”颜双红不着痕迹蹙了一下眉。
　　人家想怎么入道就怎么入道，这仙师管得太宽了吧。
　　玄湮却偏要追根刨底，还要继续问，孟夕昴伸手拉住了他：“莫惹事，我们是来讲和的。”
　　他只好气呼呼坐回去。
　　景樽暗暗向他传密语：“颜双红为笔妖，曾伴书生，笔墨丹青都很卓绝，然而书生怀才不遇死后怨气颇大，魂魄走火入魔缠上她，她唯有入魔修才对抗得了，此为不得已，你不要逼迫她。”
　　玄湮脸色稍好，疑惑回道：“你怎么知道？”
　　“这个……我来魔族之前了解了一些信息，怎么，你们都没做功课吗？”
　　玄湮不再吭声了。
　　这话听上去好像他对此次任务一点都没上心。
　　虽然的确没上心，但看破不说破好么。
　　他不情不愿跟颜双红道了歉，颜双红倒没怎么介意，浅笑道：“诸位仙师来意我已清楚，我也不赞成仙魔开打，既然来讲和，我们接受。”
　　几人没想到任务完成得那么快，最激动的是孟夕昴，他起身道：“多谢颜堂主。”
　　颜双红颔首：“诸位既然来了，寒舍理应招待，不若留下用个饭？”
　　“这便不用麻烦了，我等还需回师门复命……”孟夕昴正说着，被妖王鬼王齐齐捂住了嘴，两人朝颜双红言笑晏晏，“好啊，能尝到魔族美食，是我等荣幸。”
　　颜双红点头，转身去准备。
　　孟夕昴瞪大眼睛掰开两人，又看另二人，大家好像都没有要走的打算。
　　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任务不是都已经完成了吗？”
　　几人干咳不吭声，谁说他们只是来完成掌教的任务的？
　　孟夕昴狐疑，但大家都不走，他也只能留下来。
　　等饭的功夫，阎厄道：“魔族挺有秩序的啊，一团和气。”
　　玄湮也承认：“嗯，看来这些护法对魔尊很忠心。”
　　孟夕昴：“还知书达理。”
　　阿酌：［环境很好，花香鸟语，金碧辉煌，不会委屈了大师兄。］
　　景樽很得意。
　　刚刚勾起一个笑意，忽听一声惊叫，那颜双红趔趄退回到堂内，又有人大步走进来，绿发红眼扛着把大砍刀，眉见一朵凤尾花，正是胡一青。
　　作者有话要说：　　孟夕昴：我时常因为太正经，而觉得与你们格格不入。

13.魔族护法
　　胡一青凛冽目光从颜双红身上扫过：“你凭什么替我答应讲和？”
　　颜双红耐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何必硬碰硬？”
　　“你再多话信不信我砍了你。”
　　颜双红识相闭嘴。
　　仙门众人：“……”
　　说好的一团和气呢？
　　景樽抚眉：其实，他们大多数时候是和气的，毕竟这么多年也都还活着，这说明他们至少是没互相往死里打的。
　　“我告诉你们几个。”胡一青看向他们，“祭灵不还，照砚山我非打不可，想讲和，门都没有！”
　　阎厄：“祭灵投胎了，你想要它也去投胎吧。”
　　胡一青一愣，陡然恼火，绿发乱飞：“那我就把你们抓来炼制祭灵。”她一眼看见修为最低的阿酌，伸袖子要把人卷来。
　　景樽再不能不做声，他指端幻化流光敲在胡一青的手腕，那刚卷住的人飒然被松掉，趔趄后退，景樽抬臂接住，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又覆灵光，击在胡一青面上。
　　胡一青无法躲避，后退倒地，吐了大口的血，她不敢再轻举妄动，捂着胸口来回打量几人，眼中闪过疑惑，也更添惊惧。
　　颜双红扶起她，低声道：“你连这几个仙师都打不过，还要去打照砚山？”
　　胡一青目光在那戴幂篱之人身上停留几许，低声道：“为什么最近总感觉，尊主好像回来了？”
　　“什么？”颜双红一惊，脸色微苍白，“不可能，他死了。”
　　“我不知道，但我真的感觉到他的气息……”她又往景樽身上瞥了几眼，听殿外有人悠然道，“谁说尊主没死？”
　　粉红衣衫，一根金色发带系发，来的是个面相极其妩媚的男人，正是青红皂白之皂堂堂主栾三皂。
　　栾三皂擅魅术，日常穿得粉粉嫩嫩，景樽一直不明白他什么爱好。
　　进来的人挑起兰花指：“尊主不可能没死，我亲眼看见他被雷劈了。”
　　“哦，原来景樽是被雷劈死的。”阎厄道。
　　各界一直传魔尊渡劫失败而死，还真不知具体死法。
　　［那位前魔尊是不是发了什么不该发的誓。］阿酌想。
　　景樽：“……”
　　他把不悦转到栾三皂身上，暗想:你看见我被雷劈了你不救我!
　　栾三皂又道:“就算他没死，也一定伤得不轻，当时没死现在也铁定死透了，你们怕什么？”
　　“谁怕了。”胡一青梗着脖子道，“我只是担心，万一没死，那我们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
　　景樽抬眸：你们要努力做什么？
　　栾三皂昂首笑道:“谁当下任魔尊各凭本事，不过你们两个再努力也没用，不如现在多讨好讨好我，将来我当了魔尊，还能给你们一点好处。”
　　这几个护法倒也不避讳人，索性仙门管不到他们魔族内部来。
　　“去你的，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另两人回应。
　　围观吵架的照砚山众人：“原来他们都想当魔尊啊，说好的忠心耿耿呢？”
　　魔族推崇强者，谁强谁当尊主，当下属的时候，他们会尽心尽力，而有机会更进一步，他们也不愿意放弃机会，景樽死了一千年，手下蠢蠢欲动想要这个位置不难理解，只是他们相互抗衡，这些年没一个胜出者。
　　景樽:可惜了，你们的野心让我听见了。
　　又听阿酌叹气：［他们想当魔尊，这不行，这位置以后是大师兄的，我是不是该想想办法阻止他们，我可以怎么做呢？］
　　景樽没忍住笑了一笑。
　　小师弟有时候纯真得极其可爱。
　　小师弟还被他的臂膀环绕着，听此笑声，诧异回头看他，近在迟尺乃至气息都交融，他心念一动，想问他为什么笑，又问不出来了。
　　唯有那心乱如麻的思绪：
　　［大师兄可真好看。］
　　［他总是护着我，他对我真好。］
　　［那日他话说到一半，问了一些七七八八的，原以为他会……原以为他会告白来着，却是我奢望了。］
　　［那假如说，我主动跟他告白，他会接受吗？］
　　几护法还在吵，从魔尊还在时开始说，一直说到现在，其间爆了不少魔尊的八卦轶事，鬼王妖王等听得津津有味。
　　而景樽一句也没听见，他的心也有些乱。
　　他想起妖王说，妖族最容易对救他们护他们的人产生依赖。
　　这样的依赖，到底是不是真的感情？
　　繁杂思绪被一声巨响打断，那殿外赫然冒了一阵儿烟，有一男子灰头土脸跑进来，嘴里“呸呸”吐出几口泥，整张脸红扑扑的，瞧着殿内几人，嘿嘿笑起来，“这么多俊俊的小哥啊，来，让我抱抱……”
　　几人：“……”
　　这又是谁？
　　这么欲求不满的吗？
　　景樽很想装作不认识他。
　　哦，现在的确在装着不认识。
　　栾三皂一脸嫌弃看着来人：“于四白，你又炼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丹药？”
　　白堂堂主于四白擅炼丹，炼得多了就喜欢不拘一格，总想着加点新奇效果进去，然而往往弄巧成拙。
　　景樽记得以前让他炼个避雷丹，他给里面加了个奏乐的效果，景樽从元婴到化神那次渡劫时，魔族很多人都看见，魔尊在雷霆之下伴着激昂的弦乐，十分有节奏地四处逃窜。
　　这次看样子，不肖说，他又练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果不然，于四白一边朝着栾三皂扑来，一边苦道：“我想叫山上两头公狮别打架了，打算练个增进友情丹，可是炼丹炉炸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用料过猛，总之，我吸入那丹药气息后，现在只想……只想找男人亲近……”
　　栾三皂慌忙后退，抖抖衣服惶恐看他:“你给我滚开，再碰我你试试看！”
　　“我也没办法啊，我控制不住啊……”于四白道，“我是没力气了，你们快帮我去我房间里找找解药，屋里架子上有个红瓶，里面的药可以止住……”
　　栾三皂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跑；“行行行，我去找。”
　　只要你别往我身上扑。
　　颜双红比较热心，他也跟上了：“我帮你。”
　　于四白笑呵呵回头，照着其他人，赫然咧嘴。
　　几人齐齐后退。
　　胡一青实在看不下去，幻出一条铁链拴住了他。
　　瞧这场景，阎厄感慨：“大开眼界啊，魔族都是这样的吗？”
　　玄湮深有感触：“也就那位本来是妖族出身的颜双红正常些。”
　　话才落，却听颜双红惊惧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我画的画都不见了。”
　　胡一青：“这也算是个事儿吗？”
　　“哎，我原身是笔妖啊，画能成真的，他们一旦离了我院中结界，就会变成真的啊。”
　　景樽忙道：“你都画了什么？”
　　“额……上古凶兽，凶煞之刃，我还画了尊主呢……”
　　“……”
　　“不是，你画尊主干什么？”胡一青咂舌。
　　“尊主长得好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正说着，忽听一声兽吼，但见一只体态如山的独角巨兽探头要从门中挤入，只是体型过大进不来，巨兽发了怒，朝天吼了一声，震暗天光云影，那巨爪愤而一拍。
　　大殿的门吱吱呀呀倒了。
　　景樽：“……”
　　这是我花钱盖的！
　　几人跑出去，外面的光亮已全被那巨兽遮挡，虽为画妖，但其凶兽本性不减，能力也同样斐然，几人立即出手制止，上古之兽本领极大，妖王鬼王以灵力幻锁链，只堪堪拴住妖兽一足，而那妖兽被激怒，狂吼之际吐出炙热火焰。
　　景樽即刻抛出结界挡在二人面前，又暗脱离神识，跃上凶兽的头，袖中幻化数道光刃齐齐朝凶兽逼近，又以灵决控制叫他逃脱不得，那数道利刃刺入凶兽的头骨，凶兽悲鸣几声，轰然倒塌。
　　巨大的身躯，砸倒了魔族大殿，轰隆隆尘烟四起，偌大殿堂在几人面前倒塌。
　　景樽神识归位，捂着胸口。
　　阿酌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没事。”他瞧着白花花的钱全都打了水漂，咬牙道，“我心疼。”
　　妖王鬼王则互相看，又露出对对方的钦佩之情来：他好像一遇到危险情况，就能激发潜能啊。
　　巨兽被制服，胡一青拜他们所赐捡回一条命，琢磨许久后松了口：“行吧，这次不跟你们照砚山决斗了。”
　　孟夕昴又拱手道：“幸而不辱使命。”
　　再回头向诸位同学：“那么咱们可以回了吗？”
　　几人默不作声。FBJQ独家整理
　　胡一青有眼力了一回：“天色晚了，何况饭菜也已准备了，你们明日再走也行，免得回去说我魔族舍不得一顿饭。”
　　大殿是不能呆人了，好在魔族的屋舍众多，半山上哪都能住，他们择了一个上好的院子给几人。
　　只是院落虽好，房间只有三间。
　　魔族不拘小节，那三间房都很大，就是他们五个在一间都足足睡得下，没觉得这有什么待客不周的。
　　妖王鬼王打算夜探魔族秘境，相约好了睡一屋。
　　孟夕昴看着景樽与阿酌：“咱们三个怎么分？”
　　两人：“这个……”
　　“你们俩一屋，我独自住，可以吗？”孟夕昴打断他们。
　　“也……行吧。”阿酌面无表情道。
　　作者有话要说：　　魔尊：小师弟你对我魔族初次印象怎么样？
　　小师弟：挺好。
　　内心：［好像没一个正常的呀。］
　　魔尊：……

14.师弟生气
　　休息前，景樽怕鬼王妖王惹事，出去寻了一寻他们。
　　阿酌见师兄不在，也跑出去寻人。
　　无意中走至一处梅兰盛开，漫布竹菊的庭院，听里面传来低低抽噎之声，他不觉驻足。
　　颜双红大抵感受到外面有人，挥袖打开了院门:“小仙师怎么到这儿来了？”
　　阿酌刚想说抱歉，瞥见那院中绳上挂着幅画，黑水之上一叶扁舟，有老翁立于舟尾撑一榄楫，他又问：“颜堂主为何哭泣？”
　　“我的画都活了，却单单这一副没有。”
　　阿酌：“……”
　　还好没活，这个要是活了，不是把倾壶山淹了吗？
　　可是颜双红很难过：“一定是我这副画得不好。”
　　阿酌瞧了瞧那副画，道：“我来时见过黑水，水虽不动，但也还是有光的，并不是堂主画中这般死气沉沉。”
　　颜双红思量须臾，眼前一亮：“你说得有道理。”她起身走来，“你叫什么名字，师尊是谁？”
　　“照砚山落月峰，姜月酌。”
　　颜双红点头：“嗯，我记住了。”
　　阿酌颔首告辞，才走两步又撞见栾三皂和于四白，两人你追我赶，看情况于四白那丹药的毒并没有解。
　　栾三皂病急乱求医，瞧见阿酌，想也不想躲到他身后：“快帮我挡住他。”
　　阿酌也不知如何挡，只见那于四白神思很不清醒，他赶鸭子上架抓住于四白的手，留下几滴眼泪。
　　被灼伤的于四白瞬间清醒，神智还迷糊但已经能思索问题，他照着栾三皂的头暴打：“红瓶子红瓶子，你给我拿的是绿瓶子，我被你害死了都！”
　　两人急急忙忙往回赶寻解药，走了几步又回头：“这个小仙师，多谢了啊。”
　　阿酌晃了一圈回去的时候，景樽也已经回了。
　　景樽跟着妖王鬼王走了一路，看那俩人翻翻捡捡毫无头绪，知晓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也就放心了。
　　“人踪灭”秘境和仙门那个一样，并不是固定之物，它可能是山中一滴水，地上一捧土，也有可能是那院子里晾的墨，炼丹炉的灰，总之，这也只有魔尊能够开启。
　　转了一圈，景樽也无比感慨，他魔族子弟真是个顶个听话，有这四个护法整日闹得乌烟瘴气，他们居然还能过得井井有条，不容易。
　　倾壶山的夜不若照砚山清冷，那明明是同一轮月，可这里少了冰冷的仙气笼罩，反倒是一片柔柔和和。
　　两人同榻而卧，浅浅月光透进窗棂，魔族不用长明灯照明，他们用夜明珠，白日亮光不显，到了夜晚便散发着如同萤火一般朦胧的光，若轻纱浮荡。
　　只是这魔修们睡得晚，天已黑透，若是在照砚山，外面几乎没人了，然而这里好似生活才正式开始一样，有吆喝着一起喝酒的，直接在路边放着小桌子，配几个下酒菜，有把自己不用的物件摆出来卖的，也有些自发组成的曲乐跳舞小队，趁着夜晚出来练习。
　　外面自成集市热热闹闹，躺着的人却睡不着。
　　听妖王鬼王的声音从集市上传来，好像是一个魔在卖什么灵气暴涨丹，说是包治百病，闻一下人就能生龙活虎，死人也能从鬼门关拉回来。
　　一般这种卖假药的是没人理的，但那俩人偏要上去拆穿，双方争执了一会儿，那个魔成功把药卖给了他们。
　　两个人捧着几瓶药回到院子时，孟夕昴在等着他们，告诉他们上当了，俩人这才反应过来，瓶子一扔转回去找人算账。
　　后来听得叽里呱啦一阵，两人又捧着一大堆药回来了。
　　孟夕昴表示带不动，叹着气回房睡觉了。
　　俩人再度反应过来被骗，而天色已晚，集市都散了，他们把药瓶子再一扔，叨叨咕咕也回去睡了。
　　那些药瓶子就扔在景樽他们屋子的窗边，叮叮当当咔咔嚓嚓。
　　景樽十分尴尬地解释道：“这个骗子只是例外，魔族大多数是很老实的。”
　　［老实么，我看四个护法一个比一个离谱啊。］
　　景樽：“……”
　　他对我这一族初次印象就这么差，可该怎么挽回？
　　［不过他们很有意思，那集市听上去也很有意思。］
　　景樽微微放心。
　　丝丝香气从窗棂漫入，躺着的人有些不安分。
　　师弟开口回答方才的话：“嗯。”
　　而后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里，抚着发热的脸不明所以，过了会儿又翻过来，忽然意识到什么，“腾”地一下坐起。
　　身边人迷惘：“怎么了？”
　　他的面上皆是惊恐：“我好像……求偶期到了，本来不该这么快的，不知为何提前了。”
　　景樽也是一怔：“倾壶山没有温泉，也没有溪水小谭。”
　　现在回照砚山自是来不及，那山下环绕的黑水是不能泡的，他们平日洗漱都用洗涤术，倒不是没水，只是洗涤术就能完成的事情，不必再去多此一举用水来解决。
　　水是有，那洗澡的木桶浴盆都没有，山中集市也没人卖。
　　他思量须臾：“我现在去后山挖一个潭出来，你等着我。”
　　阿酌：“……”
　　［现……现挖啊……］
　　等你挖好了，天也该亮了吧。
　　他也知道景樽兴许能够用他的灵力将水潭很快挖好，可他此时片刻也不想人离开，那流窜的热意又充斥着思绪，他想要跟这个人亲近。
　　他拉住景樽：“不用了，我忍一忍。”
　　“可……”
　　“我尽量克制，不叫自己变出鱼尾。”人形的时候还好点，起码亲密接触还得找找地方，幻成鱼尾只需要一勾，实在有些危险。
　　景樽也才注意到，他还未幻化鱼尾。
　　他在极力控制着自己，这定然很难受。
　　于是当他说：“师兄，你抱着我，我会好过一些。”景樽便也没拒绝，将他揽在怀中，一遍遍抚着他的头发。
　　怀中人的战栗颤抖他都感受得清清楚楚，那温热的气息一点点扑在他的脖颈，他尽量去分心，说些别的事情：“于四白虽有些不靠谱，但他练的丹还是有效果的，明日我去问问他，有没有能够抑制求偶期的丹药。”
　　“好。”怀中人轻声答，气息在他脖上摩挲，身躯在他怀中轻轻蹭。
　　他被勾起一些遐思，微微向后退了一些，不让怀里人贴得太紧。
　　今天好似有些奇怪，师弟说他求偶期提前了，而他也这般欲念丛生。
　　他意识到什么，抬眼看见那从窗口飘进来的丝丝白烟：“是那所谓‘灵气暴涨丹’。”
　　什么灵气暴涨丹，不过是让人闻到之后就会在短时间内兴致蓬勃情绪高涨的丹药，倒不伤身，但也绝没有起死回生的效果。
　　阎厄玄湮那俩家伙被骗买了一堆，又扔在窗前，有些瓶子摔碎，气息扩散了出来。
　　他抬手挥散去香气。
　　只是已经闻到的，窜入鼻息内的，一时却不能化解。
　　他倒还好，只有些蠢蠢欲动的旖旎之思，而师弟的求偶期被提前激发，又不方便入水，那刚刚应承的事情已经不能控制，他紧紧揽着景樽，在他耳畔呵气如兰，声音带着蛊惑，又动人心魄。
　　他低低呢喃：“师兄，我喜欢你，你同我在一起吧。”
　　景樽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叫自己的杂念往下压：“等你明日清醒了，若还说这话，我就答应。”
　　师弟迷迷糊糊地笑：“我等不到明日。”他半个身子倾压在上，“不答应，我便要现鱼尾了，你我现在这般近，现了鱼尾，你定跑不了了。”
　　景樽觉得这话有道理，他轻轻攥住师弟乱动的手：“所以，我还是去给你挖水潭吧。”他将那手一推，再一翻身。
　　而师弟勾住了他，不许他走。
　　他没走成，便只好不再处于被动位置，牵制住对方的手和腿：“听话，不要再乱动了，我也不是自制力那么好的。”
　　“那岂不是更好？”师弟柔柔一笑。
　　鲛人的笑，果然有魅惑人心的效果。
　　景樽缓缓摇头：“不好，我这个时候和你在一起，那是欺负你。”
　　师弟的笑意收起，眉目微凛，他好像生气了。
　　等等，生气！
　　景樽一惊。
　　而下一刻，身上的衣服瞬间不见。
　　景樽：“……”
　　他轻咳了一声，暗想自己为什么要从里到外都穿师弟的鲛绡？
　　这不也是为了表示对师弟的信任么，相信他绝对做不出让他在大街上突然没衣服穿的事情，师弟做了一整套他就穿了一整套。
　　可万万想不到，在这种场合，他会生气啊。
　　他尴尬地笑：“能不能把衣服还给我？”
　　师弟勾起嘴角，摇摇头。
　　“你总不能让我光着出去啊？”他又笑。
　　“明天再还。”

15.一梦
　　景樽收了笑容，那漂浮在屋内的香气还没有完全散，一丝一丝，叫呼吸中都带着无尽蛊惑。
　　他的眼中也染了火，慢慢俯下，那人轻轻一碰便有回应，于是让他火气流窜蔓延，抬手捏住那人的下巴。
　　而那人发出一丝细微痛呼，他的嘴中也弥漫了淡淡血气，他赫然回神，抚了抚阿酌的唇，唇角渗出一点血珠，他以指腹拂去，愧道：“对不起。”
　　便要起身，阿酌勾住他的脖颈：“你不继续了？”
　　“再继续，可真要出事了。”
　　此时的两人，这种状态，还凑在一起太过折磨。
　　他想拉开师弟的胳膊，自己离得远远的，可是看那沾血的唇角，氤氲水汽的双眼，那明明充满魅惑的脸，却又带着独一无二的纯澈。
　　他舍不得走远了。
　　于是耐着性子温声劝慰：“你看这也不隔音，我若真开始……万一，你发出些什么奇怪的声响，被隔壁他们听见了怎么办？”
　　“这……”
　　［要是被他们听见，那可就太丢人了。］
　　［那……那我不发出声响不就行啦。］
　　嗯？
　　景樽表示自己的能力有被受到怀疑。
　　但现在也不是证明的时候：“便是不吭声，那这帷帐摇动啊，他们都能听见的，你想引他们来围观吗？”
　　“不想。”眼前人脱口而出。
　　又暗暗思量：［那好吧，可我……可我……］
　　景樽看他双颊红透，一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指甲几欲嵌入肉里，也不由一阵心疼，思揣着要尽快让于四白炼丹。
　　师弟下定了决心，就当真没有再要求，他只把微微滚烫的身子再钻入景樽怀中：“我只抱着你，说话算话，相信我。”
　　“嗯。”景樽以臂弯搂住他：“那……可以把衣服还给我了吗？”
　　“你身上好暖和，明早再还。”
　　景樽：“……”
　　也许是那香气被挥散，也或许是这次求偶期来得快便也去得快，到后半夜，师弟终于忍了过去，沉沉睡了。
　　他的头埋在景樽的心口，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扑打着肌肤。
　　景樽瞪大眼睛看那夜明珠散着薄雾般的光芒。
　　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没穿衣服怀里抱着师弟，意志力是考验住了，其他的要是没一点反应，那就真的是为难他了。
　　他的目光直挺挺的，等到天亮。
　　阿酌醒来后，就开始跟他道歉。
　　景樽悄然一叹：果然，你昨晚说过的话，今天不会再说了。
　　阿酌帮他把衣服幻化回来后，又小心翼翼地问：“这鲛绡，师兄以后……还穿么？”
　　“穿啊。”他想也没想。
　　阿酌低头笑了一笑。
　　院子里另几人也已醒了，大家收整一番，便该回照砚山。
　　只是他们都不大有精神，阎厄打着呵欠问景樽：“你怎么好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这个么……”
　　他又问阿酌:“你的嘴怎么了，好像被谁给咬了。”
　　“这个么……”
　　“哎，我也没睡好，做了一整夜奇怪的梦。”他并不等人回答，只顾自己说。
　　孟夕昴问：“什么奇怪的梦？”
　　“尺度太大不能说，总归要多香艳有多香艳。”阎厄耸耸肩。
　　孟夕昴微垂眸：“我也是。”
　　玄湮道:“一样。”
　　“怎么会这样，该不会是魔族浊气太重引发我们的欲念吧？”
　　景樽暗暗摇头，这明明是那“灵力暴涨丹”气息散发的结果。
　　阎厄又看他二人：“你们呢，做梦了没？”
　　两人未经商议，齐齐摇头。
　　“这浊气还挑人呢？”阎厄疑惑着环顾一周，没觉察出什么端倪，一扭脸正好对上孟夕昴，他戏谑心起，笑道：“孟师弟梦见的……跟谁啊？”
　　孟夕昴脸一红：“为何单单问我？”
　　“你看起来最正经啊，就让人很想知道谁能进你的梦里。”
　　“无可奉告。”孟夕昴快速走了出去。
　　几人便也笑着追上。
　　临走时，景樽向于四白要丹药。
　　于四白眼一横：“我可以帮你们练，但给多少钱啊？”
　　“你要多少？”
　　“灵石一万块，你也可以给人间银两，十万两。”
　　这价钱，让向来富裕的鬼王也不由咂舌。
　　景樽微眯眼，很想把这个护法按在地上揍。
　　“先交钱，我再去练丹。”于四白又伸手道。
　　景樽朝他看了看。
　　于四白伸过来的手忽然不能动弹，他用了好大一番力也没收回，脸色一变：“你……你这是……”
　　这是魔修的灵决。
　　景樽打断他的话，掏出一块白玉，丢在那不能动弹的手掌心：“你看此玉值多少钱？”
　　于四白瞥着那白玉，汗涔涔道：“这像是尊主的东西，我不敢估量。”
　　“你且估个价吧，能够买多少丹药？”
　　“这玉是无价之宝，往后姜仙师的丹药我包了。”
　　景樽从幂篱下露出一丝笑意：“不会吃亏吧？”
　　“不会不会，炼制点丹药算什么，我还赚了便宜。”
　　“既然如此，你再把这大殿给修葺好。”
　　“啊？”于四白面露苦色，“这是颜双红画的妖砸的，凭什么我修啊？”
　　景樽只若未闻：“这大殿以前修得不好，重新修葺的时候装几个温泉，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各来一个。”
　　“不是，这就不该归我管……”于四白还要争辩，然而瞥着眼前人，那话语又打住，低头道，“是。”
　　景樽又道：“这钱够吗？”
　　“够，够的。”于四白丧气，“还有剩的呢。”
　　“那好，你再找胡一青，帮我改一幅灵器制造图。”他又将一物丢到于四白手中，继而解开了那幻术。
　　于四白想哭，将手中物件慌乱收在怀中：“她制作灵器很黑心的，要价特别高。”
　　“不够？”
　　“够。”于四白欲哭无泪，拍着嘴巴暗道，“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这下亏本亏大了。
　　这就是一普通合成玉，明明一点都不值钱好么。
　　景樽满意转身：“你们想争魔尊之位……”
　　“没有没有，谁说的。”于四白惶恐， “大家……那是开玩笑，开玩笑，我们对尊主忠心耿耿，绝对不敢。”
　　“无妨，各凭本事，你们有进取心不是挺好的。”景樽笑了笑，招呼几个师兄弟，“咱们走吧。”
　　出了倾壶山，几人还惊愕：“景师弟，那于四白这么听你的话啊？”
　　“他不是听我的话，是听钱的话。”
　　“你那块玉很值钱吗，我怎么看着一点都不起眼啊？”
　　“额……你们不知道，魔族的喜好跟其他人不一样，这于四白就喜欢劣质玉。”
　　“这样啊，那我也去批发几箱这样的玉，能不能叫于四白帮我也练点儿东西？”
　　“可以啊。”景樽从容点头。
　　“可是……”阿酌道，“我明明听见，他说那玉像是前魔尊的东西。”
　　景樽支吾：“这个……民间仿制品多得是，前魔尊死得连渣都不剩了，谁能拿到他的东西啊。”
　　小师弟想了一想，点头道了一声“也是”，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说师兄干嘛多管闲事要提醒魔族修葺大殿，又为何说要装温泉，还有什么灵器制造图，不过他还没问出口，身边人已经叽叽喳喳全都问了。
　　景樽既然没避着他们，自然也能诓过去：“魔族大殿坍塌多少跟我们有点关系，不能不管，装温泉不是很正常吗，照砚山每个峰都有啊，那灵器，我倒是的确想要一件趁手的，现在手边没灵器用，你们要么？”
　　“还好吧，照砚山会发的，不过你想提前用灵器，怎么不找长风？”玄湮道。
　　景樽想说，长风制造的灵器太清正了，压不住那南海沉沙阵，但表面只能道：“于四白既然觉得那块玉他单单炼丹药，受之有愧，不如再让他们做点别的了，我也不想吃亏啊。”
　　“你好像很了解于四白啊。”阎厄转转眼珠，一拍脑门，带着调笑神色道：“莫非你的桃花债就是这于四白？”
　　“啊？”这条谎话景樽都差点忘了。
　　他先朝小师弟看：“我没有什么桃花债。”
　　阿酌没听到他们之前言语，此下也就没听明白这话，只是眨着明亮的眼。
　　［我当然相信大师兄。］
　　［原书里，他一点感情线都没有。］
　　［啊……没感情线，那么……］
　　景樽看到师弟又蹙眉了，伸手将他拉住，与他一起走在前面：“事在人为。”
　　阿酌思量须臾，点点头。
　　跨过黑水，几人回头望，魔界慢慢消散在眼前。
　　阎厄叹气道:“要是有机会再来，我准保把那个卖假药的小骗子抓住。”
　　玄湮表示赞同，又信誓旦旦：“早晚要让颜双红回妖族。”
　　阿酌：［希望那几位护法谁也不能胜利，这魔尊之位要给大师兄留着。］
　　景樽淡淡一笑，又瞧着孟夕昴。
　　就只有他没想法了。
　　孟夕昴道：“魔族浊气严重，让人无端做旖旎之梦，连我等仙门之人都不能抵抗，那么这些魔族子弟平日里又是怎样一个状态，这倾壶山该不会是淫/窝吧，我要不要回去禀报师尊和掌教？”
　　景樽：“……”
　　你才淫/窝呢！
　　“别了别了，各界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管那么多干嘛……”几人接连相劝，“叫仙门知晓我们来一趟魔族还做了奇怪的梦，太丢脸了。”
　　孟夕昴最终被说服，几人回到照砚山复命。
　　他们走后，于四白踹开胡一青的房门：“你说得没错，尊主没有死。”
　　胡一青惊恐：“你也发现什么不寻常了？”
　　“还用发现？”于四白拿出玉，“他都亮身份了。”他将一副图纸丢到胡一青面前，“尊主给你的任务。”
　　胡一青接住图纸：“尊主什么意思，他如今在照砚山？”
　　“我不知他为何在照砚山，但看样子……他不希望我们把他身份暴露，你口风紧点吧。”
　　胡一青点点头，撑开图纸：“识途戟？哦，不是，是识途戟的仿照品。”她往下看，见尊主给这仿造品起的名字是……迷途杆。
　　……
　　回归照砚山继续晨昏定省，景樽他们那被处罚的山河图还没完成，于是妖王鬼王依旧有理由来落月峰蹭饭。
　　酒足饭饱，阿酌指点他们三人画画，师尊无聊，拉孟夕昴去后山玩。
　　他刚拉住人，倒是看见这二徒弟不似之前从容，手抖了抖，脸唰地一下红了。
　　待他们二人离去，鬼王咬着笔杆道：“我猜，孟师弟那晚梦见的是筱举长老。”
　　身边几人齐齐摔倒，好些时候没爬起来。
　　这次补习的成效还不错，他们交上去的画都过了关。
　　而阿酌也很快迎来了考核。
　　这次诗词歌赋考核专考与他同届的新入门弟子，每组第一名可得勋石，阿酌原本没那么强的胜负心，但他想给大师兄争勋石，便得加倍努力。
　　他本来信心十足，然而考核结果下来，第一名是孟夕昴。
　　作者有话要说：　　于四白：老子不喜欢劣质玉！！

16.下山
　　孟夕昴十分贴心劝慰阿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爱深思熟虑，答题很慢，压根就没写完，怎么还得了第一呢？”
　　他为此还申请查了答题卷，执教当着他的面直言不讳：“你确实没答完，而且总体核算估量，你师弟姜月酌比你好，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想给你排第一。”
　　孟夕昴：“……”
　　他自己也糊里糊涂。
　　当晚回去诉说此事，师尊不以为然：“第一第二不都一样么，反正都是我落月峰的。”
　　一次考核而已，的确不必在意，只是阿酌思量一番，无端一惊：［这该不会是主角光环吧？］
　　每本书里，主角总会自带光环，跳崖所有人都死，主角不会死，求学问道，别人学了几百年的知识，抵不过主角无意中看过的一本杂书，别人往死里争夺的宝物，往往自己落入主角怀中……
　　总之，主角自带比配角和炮灰好得多的运气，乃至有些运气是十分不讲理的，就偏要往主角头上砸。
　　［这就不妙了，二师兄有主角光环，我一定考不赢他的，希望以后考核不要再跟他碰上。］
　　后来几次考核，他尽量避开跟二师兄同组，还算有些效果，几个月下来，得到了三块勋石，他准备多攒一些再给大师兄。
　　景樽也出乎意料的得到了一块，他在乐曲考核中把当年于四白加在避雷丹上的弦乐演奏了一遍，那弦乐他没齿难忘，演奏得很是熟练。
　　至于妖王鬼王，他们俩依旧垫底。
　　但实践课程，那些御剑、打斗、幻术，他们又散发着灼灼耀眼的光辉。
　　小师弟又得到第四块勋石时，掌教很是高兴，这是新入门弟子获得勋石最快的一个，掌教为此还特地召开了一次学员大典专程表扬他，并叫他当着众弟子的面说些学习经验。
　　临上台前，景樽却看见小师弟身子微微发抖，听他内心思量，他因为身体残疾，很少出家门，就连读书或者学些爱好都是请的家庭教师，从小到大见过的人不多，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他很紧张。
　　景樽轻轻拉一拉他的手，温声道：“别怕，你就把弟子们当做石头。”
　　“当做土豆？”师弟听错了，但他听进去了，“好。”
　　他站在台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极力把眼前众人想成土豆，大的小的圆的瘪的，还有长牙的。
　　长牙的土豆可不能吃，对了，土豆没做熟也不能吃，要说最好吃的做法首选烧烤，撒上孜然辣椒面，但现在的孩子往往喜欢炸薯条，而家里的厨师却总喜欢研磨成泥兑上鲜奶……
　　学习经验分享到后面，无端变成了菜谱，台下弟子们一开始昏昏欲睡，听到后面有了精神，然而很快又开始流口水。
　　等他讲完后，掌教绞尽脑汁地往回圆：“学习与做菜的确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要用心，细心，须知，匠人之心不可缺，各行应如是。”
　　魔族那边，于四白暗中给景樽送来了第一粒丹药，他之前没做过，不知成效，需要服用过后再看效果改进，但据他所言，他对自己的丹药很有信心。
　　胡一青也把迷途杆的图纸改好了，并送过来一些上好材质。
　　景樽正忙着安装，那映霞峰召唤鼓响起，这召唤鼓只有掌教要找的人才能听到，他立即前往映霞大殿，没有其他人，如此看掌教只唤了他一人来。
　　掌教以灵力幻画面，叫他过去观看，那画面中，有人一袭大红宽袍，罩黑色面具，正抹着嘴角血迹，勾起邪肆笑意，背负一把弓，徐徐走在荒芜之地。
　　在他身后，几具尸体的血已经流干了，身上残破不堪。
　　景樽飒然眉头紧皱：“这人的身形背影……”
　　“很像你。”掌教直言，“方才面具摘下来过，就是你的样子。”
　　景樽道：“但这不是我。”
　　“我知道。”掌教道，“可一定跟你有关，你得去解决，事情完成，我……奖你三块勋石。”
　　“好，我去。”景樽未做思量，四处看了看，“就我一人去吗？”
　　“有危险你即刻向山中发信号。”
　　“不是这个。”景樽已猜出来，这是颜双红笔下逃走的画妖，那日逃走三幅画，上古凶兽当场被制住了，而凶煞之刃和他的画像没动静，当时大家都没当回事，不想，原是跑到了人间。
　　画妖擅长变幻，但也不算难对付，主要还是看作画人落笔的时候脑子里给他加了什么属性。
　　他想到这点，也不免暗暗感慨：“颜双红，你画了凶兽，凶刃，和……我？”
　　你什么意思你？
　　“那你担心什么？”掌教问，“怕无聊？”
　　“有一点。”他坦然。
　　“好，我看你最近时常跟玄无光阎失运在一起，看样子你们关系不错，不如叫他们一起去，还能帮你忙。”
　　景樽有一点嫌弃：“此次下山是个出去玩……不，是历练的好机会，不若我带我师弟去吧。”
　　“行，你两个师弟也都到筑基期了，他们的修为长进很快，你带他们下山历练一番也好，注意保护他们。”
　　“两个？”
　　掌教纳闷：“不然呢，你只打算带孟夕昴，同为师弟，你不能偏心啊……”
　　“好好好，两个。”景樽不待说完，妥协应声。
　　画妖为祸之处在人间靠南的一个边陲小镇，周遭刚经历过战争，本是一片潦倒，但此镇不许灾民进入，没受什么影响，依旧歌舞升平，街上百姓几乎都着绫罗绸缎，两旁楼舍也十足气派。
　　只是景樽抬头看，见这小镇上空笼罩着一团黑气，始终不散。
　　几人找了家客栈居住，那大厅一进去，入目金碧辉煌，桌椅雕着边陲特有茶花花纹，看上去很是考究。
　　店家对外来客人也热情，店小二以及掌柜都殷勤招待：“客官您来啦，客官您里边请，客官您打尖儿还是住店？”
　　三人隐去仙门装束，来人间皆是寻常凡人打扮，路上已吃过饭，此下先要了房间休息。
　　各自一间房，景樽方坐定，便有小二来敲门：“公子可要沐浴，小的给您烧水？”
　　他不需要，洗涤术就能解决，方要拒绝，又想及什么，朗声道：“你先进来帮我上壶茶吧。”
　　小二站在门外没动，继续道：“公子可要沐浴，小的给您烧水？”
　　景樽蹙了蹙眉，也懒得喝茶了：“不需要。”
　　“好咧，那小的先下去了，您有需要随时吩咐。”
　　但听蹬蹬脚步声，那小二又去敲了隔壁的门，还是一样的话语，问其他客人可需烧水。
　　到了夜晚，小二又来扣门：“客官可要吃晚饭，您是下来吃还是送到楼上？”
　　景樽刚想说不必吃，又思量到什么，答道：“你给我添一壶茶。”
　　外面的声音依旧热情洋溢：“客官可要吃晚饭，您是下来吃还是送到楼上？”
　　“我不吃，不用送，你给我添一壶茶。”
　　“好咧，小的这就给您添茶。”
　　过了会儿，小二端着茶盏推门进入，他看上去还很年轻，一顶小布帽子遮挡住鬓发，眉宇间堆满笑意：“客官还有别的需要吗？”
　　“你叫什么名字？”景樽问。
　　小二把茶盏放下，脸上仍然堆满笑意：“客官还有别的需要吗？”
　　“没需要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伍，客官您叫一声小伍就行，您没需要小的就先走了。”他贴心给景樽倒上一盏茶，出门时轻轻关上门。
　　景樽以灵力查那画妖的行踪，对方气息甚微，他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或是藏匿于书本画作，或是路人绢上一点刺绣，衣衫上一点花纹，要找起来极其繁杂，如此看，还不如让他自己现身。
　　还有颜双红画的那把弓箭，本为凶刃喜食怨气，画妖要维护人形，亦需吸收人魂，两者想必已合作。
　　天色已暮，小镇街道两旁店肆都掌了灯，齐刷刷亮成一排，若夜间流火。
　　店内也同时掌了灯，景樽再坐不下去，推开门，敲敲隔壁的房间。
　　孟夕昴出来开门，他将其一引：“去小师弟房间，我有些话要跟你们交代。”
　　三人在阿酌房间汇聚，景樽在这房门覆了一道结界：“此地百姓有问题，我要去看看，你们两个就呆在这房间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
　　“大师兄发现什么异常？”孟夕昴问。
　　景樽低头端着茶盏：“我渴了，想先喝口水。”
　　阿酌替他倒了水：“到底怎么回事？”
　　景樽并没有喝水，他道：“你们看，当我没有正常回应你们的问题时，你们是会随机应变的，而那店小二，一定要等到我按固定的话语回答他，才会继续下一个动作，恍若被设定了指令的机械。”
　　他把方才与小二的对话讲了讲，又走至窗边，看那流光溢彩的街灯：“还有这些灯，他们是一起亮的，亮的如此整齐，没有哪一家空缺。”
　　“这说明本地官府管理得有秩序？”
　　“不，这说明他们不是有思想的人。”景樽回头，“我怀疑镇子百姓被什么控制了。”

17.遇险
　　夜晚的小镇灯火通明，只街上不见人影，景樽踩上一片堆积的落叶，发出“嚓嚓”响声。
　　一阵风吹过，有落叶飘到他的肩上，他捡起来，透过枯黄的叶，看街道两旁的灯盏在风中轻微晃动。
　　“咔嚓咔嚓……”又有落叶被踩响。
　　他回头，看那昏黄街角，成片人影一点点靠近。
　　风变大了，灯盏愈发摇晃，叮叮咚咚，须臾后，“唰”地一声，全部熄灭。
　　人影越来越近，双眼无神，僵硬步伐拖在地上，每挪动一步，皆听咯吱咯吱骨骼扭动的声音。
　　景樽站在原地，看着这一行人徐徐走近。
　　确切说，他们不能算做人，人有三魂，人魂天魂地魂，死后三魂离体，人魂被勾走，天魂守在灵位旁，地魂守在尸体旁，又有七魄是为实体，被三魂掌控，其中以人魂为主导。
　　人魂被吞噬，天魂地魂还在，尚能指使七魄，叫躯体行动，但已经没了自主思维，只若行尸走肉。
　　他们没有在活着，又未能完全死去。
　　此时这些躯体已经逼近他，围绕住他，裂开嘴，露出吞噬的欲望。
　　他们被什么东西控制着，又要去吸取其他人的人魂。
　　景樽淡然看着他们靠近，默念道：“画妖。”
　　画妖要保持人形，就得吸取人魂，毫无疑问，这些定是那画妖杰作。
　　那些躯体听见人声，仿佛得了指令，步伐加快若凶猛野兽，疾速朝景樽扑来。
　　只要打碎画妖，他吸收的人魂还能释放出来，这些人还有救，景樽不能毁掉他们的躯体，他后退一步，以指端流光幻化成一道屏障，挡住那扑上来的数人，再将屏障一卷，把他们全部封印在内。
　　躯体们冲破不出屏障，发出阴仄仄不似人声的低吼，风中卷起飞沙，呼啸而过 ，不知他们听见了什么，那低吼忽静止，只见那为首之人静默须臾，竟突然抓起身边一个孩童之躯，紧紧咬着其脖颈。
　　没了人魂但另二魂还在，躯体触感尚有知觉，那孩童发出凄厉惨叫，不一会儿血腥味四溢，其他人被激发，争相涌上。
　　景樽伸出一道白练，击退众人，将孩童卷来。
　　他明明看见那为首之人方才在咬住这孩童的时候，眼角滴着泪，可他的动作不见缓，孩童的脖上血流不止。
　　这孩童大抵是他的孩子，他们被控制了躯体，不能不机械化的动作，可到底还是有情感的。
　　景樽替孩童止了血，小心将他放到落叶上，那屏障里的人们已经被血腥激发，相互撕咬着。
　　被关在一起，没有外人，他们就自相残杀，等这些躯体被撕咬殆尽，也没什么救的必要了。
　　他游移这一众人之中，重又解开屏障将众人放出，施了定身术，给他们各自立封印，不许与旁人接触。
　　月如血鲜红，风渐止息，两旁灯盏终于不再摇晃，落下的光影如水流淌。
　　客栈内安静得有些诡异，明明入住客人很多，却半点人声都无，孟夕昴推开房门。
　　一阵风扑面吹过，拂动床畔帷幔。
　　他往楼下看了看：“小师弟，我去瞧瞧，你呆在这房中别出去。”
　　“大师兄不让我们出这房间。”阿酌蹙眉道。
　　“大师兄怕我们有危险，可是，若让我不理不救他人，我做不到，哪怕牺牲我自己，只要能救一人，也是值得。”他已走出，回头掩门。
　　“那我也……”阿酌方要说话，孟夕昴打断他，“现在还不清楚状况，只是出来看看，没必要两个人，有需要我会叫你，你且在此等着，免得大师兄回来找不到人。”
　　阿酌心焦地在屋内等了会儿，被所有人刻意保护的感觉并不好，他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实在坐不住，他想了想，也伸手覆上房门。
　　刚要推开，忽听有人叫他。
　　他欣喜回头，正见大师兄站在桌边，气喘吁吁问他：“你要干什么？”
　　他连忙走过去把人扶在椅上坐下：“想出去看看，你怎么了，受伤了？”
　　“不是说了让你们呆在屋里吗？”大师兄抚了抚心口，“没受伤，给那么多人一个个弄屏障，有点累，现在已经缓过来了。”他顿了顿，“刚在楼下碰见孟夕昴，你们都是不听话的。”
　　阿酌自知理亏，微微低头：“二师兄怎么样？”
　　“镇上百姓都被吸走了人魂，我已制服，只消找到画妖，可这画妖擅隐藏，他不主动出现，根本找不到，只能等，但暂时无危险，我让二师弟回房了。”
　　阿酌放下心来：“这客栈只怕没有真正活着的人了，大师兄你饿不饿，要不要 我去做吃的？”
　　“不用。”大师兄伸手拉住他，“那些人……自相残杀，其状可怖，你不要出去了，别被吓着。”
　　被攥住的手微微一颤，阿酌不大自在道：“我没有那么胆小。”
　　“纵你胆子很大，尸山血海也不怕，但不好看的景象，我仍不想让你有机会看到。”面前人将他的手拉近一些，按在自己的心口，“今日见到一人被控制，一面掉着眼泪，一面去撕咬他的孩子，我便一直在想，我会不会有一天，也会因为无可控的原因，去伤害自己在意的，心爱的人，越是这般想，就越觉得害怕。”
　　“大师兄说过，事在人为。”阿酌的手被他按在心口，思绪有些乱，反应了一会儿，默默道，“心爱之人……”
　　一定是听错了吧。
　　“你没有听错。”眼前人将他的手拉得更紧，稍稍一用力，将他拉至面前。
　　那气息交织，阿酌只觉面上一片温热，待那人将要靠近，他的心也在战栗，竟瑟瑟想要躲避。
　　大师兄会主动，他始终未曾想过。
　　好似漂泊无依的旅人终于找到了避风处，悬而未决的心终不必再揣测不安。
　　对方感受到了他的躲避，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再将他逼近，兴许也看到了他的惶恐，没贴近他，只带着那一下一下温热的气息，慢慢向下，扑打在他的脖颈。
　　阿酌攥紧手，却在这时无端生出异样之感，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何，只是情不自禁落下一行泪水。
　　眼泪滑落，从臂膀滚至地面。
　　“刺啦”一声，在对方手臂上落下一道灼伤，其他的滴落在地，卷起小小尘埃。
　　眼前人捂住手臂，陡然后退。
　　忽而“砰”地一声，有人砸进门内。
　　阿酌惊恐回头，见孟夕昴肩上刺着一箭，整个人摔在地上，他顾不上其他，连忙上前将人扶起，转头喊：“大师兄……”
　　话语顿止。
　　孟夕昴艰难转头：“怎么了？”他也往前伸手，“大师兄拉我一把。”
　　阿酌陡然抓住他的手，坚定向他摇头：“他不是大师兄。”
　　“怎么？”孟夕昴再抬眼。
　　那“大师兄”抚着手臂上的伤，嘴角正勾起一抹狠戾的笑。
　　阿酌将孟夕昴扶起，两人倚在门边：“你是谁？”
　　对方一甩衣袖，白色鲛绡幻成如血红衣，他将那黑色面具慢慢戴上，嘴角的笑意还没散：“你们不是在找我吗？”
　　“画妖。”两人惊恐相望，当即使出法决，以二人灵力合并一起幻成光刃向他袭去。
　　那光刃还未近至面前，对方眼眸一抬，便消散不见。
　　“实力悬殊太大，不要硬碰硬了。”孟夕昴道，何况他已受了伤。
　　阿酌点头：“我们赶紧走。”
　　两人转身欲往外跑，忽听一声箭鸣，又有一柄箭划破疾风刺来，正立于门边的二人无处可躲，那利箭直刺穿孟夕昴的另一肩，力道将他撞至地上。
　　阿酌还没来得及去扶他，但听“飕飕”疾风之声，大批利箭袭来，他忙乱关门，那些箭打在门框上，咔咔作响，他后背倚在门上，回头又正对上画妖的面。
　　那面具下露出的眼眸和嘴角，看上去依旧是大师兄的脸，听闻画妖擅变幻，不知为何单单变成大师兄，还变得天衣无缝，若没有带上这诡异的笑，根本无法区分。
　　画妖因为胳膊被烫伤生了气，眼中闪现狠戾之色，朝那门外看：“你的怨气没吃饱吗？”
　　打在门框上的咔咔之声忽而变密，须臾后，破门而入。
　　阿酌一回头看数百利箭扑面而来，在他瞳孔中陡然放大，又顿觉身子一歪，竟是孟夕昴爬起来将他推开，自己伸开双臂挡了上去。
　　“二师兄！”阿酌瞬间脊背发凉，思绪一片混乱，唯有一个念头涌上，他不能让二师兄为他死。
　　他一把抓住孟夕昴将他往后一甩，自己对上那箭阵，一条金色鱼尾掀起，袭击上来的箭“刷刷”全被甩在两旁。
　　画妖在身后眯了眯眼，不悦地抬起手。
　　接连不断的箭阵袭来，皆被鱼尾甩飞，只是那弓箭已有灵性，这些利刃都为灵力所幻，用之无穷，凶刃没有躯体，可阿酌早晚会力不能及。
　　而画妖嫌太慢，手中一道红色流光飞出，直逼阿酌后背。
　　“师弟小心！”孟夕昴惊声尖叫。
　　阿酌飒然回头，红光已至面前，他闭上了双眼。

18.降妖
　　身子忽而一轻，阿酌猛然睁眼，见景樽将他揽住，红光被一道白练抵住，两者抗衡须臾，红光“唰”地一下炸成细小烟花。
　　画妖趔趄后退了一步，抹抹嘴角涌上的一点血，向景樽勾嘴一笑。
　　阿酌又被揽着迅速转身，景樽抬手一划，面前一道白色光圈，那接连不断的利箭皆被吸进去，又听一声哀鸣，但见一把银色弯弓在那入口处抵死挣扎。
　　这弯弓颜双红画得极漂亮，弓身晶莹通透若泛月华之光，祥云图纹盘旋，实在是一件精雕细琢的佳品，只可惜画得时候就已把它定为凶刃，天生狠戾。
　　它到底抵不过光圈吸附，挣扎须臾后就被收入其中，周遭窸窸窣窣地发箭之声戛然而止，那先前落在地上的银箭全都幻成了白烟，转瞬不见。
　　景樽回头，帷幔旁已无人，画妖跑了。
　　他现在没空去追，小师弟已恢复人形，消耗了不少精力，好在没受伤，他又扶起孟夕昴。
　　刺在人身的箭并不能消失，一支已刺穿孟夕昴心口，他急忙先护住其心口血脉，轻声喊：“二师弟！”
　　“啊？”孟夕昴方才晕了，听到叫声睁开眼，“怎么了，什么事？”他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心口和肩上一阵疼痛，叫他不禁倒吸了口凉气，望见自己满身是血，吓了一跳，“我还活着吗？”
　　景樽和阿酌也不太确定。
　　他纵然还活着，也不应该这么的……有精神。
　　［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阿酌忧心。
　　景樽倒觉得不像，他轻轻碰了一下那还刺穿着孟夕昴的箭。
　　“疼疼疼……”孟夕昴龇牙，“大师兄，我确定我还活着，你赶紧帮我把箭拔掉。”
　　景樽点头，再在那心脉处加了一道防护，点指端火在伤口周围烧了一烧，继而猛地一抽。
　　孟夕昴的脸瞬间苍白，惨叫一声后便要去咬自己的手，阿酌眼疾手快，将自己手背递过去，那痛楚的人一口咬上去，立时有血滴下来。
　　景樽没来得及阻止，只能尽快拔箭，待第二柄箭取出，孟夕昴已痛得晕了过去。
　　处理好伤口，两人将他送回房间。
　　景樽又探了好几次心脉，确定他没有生命之危：“那箭凶煞不是凡间之物，它刺中的伤口，用灵力没法修复，只能这样治疗，按理说二师弟心口被刺穿，是凶多吉少的，他倒是福大命大，但着实奇怪。”
　　阿酌在旁思量须臾，暗道：［难道说，主角是不会死的？］
　　景樽疑惑抬眼。
　　阿酌又想：［这也是主角光环吧，主角无论遇到什么危险，受了多重的伤，哪怕是违背生理常识，作者也不会让他死，反正，总能找到理由圆过去。］
　　景樽低头看了看床上的人，心想：这要怎么圆过去呢？
　　阿酌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主角都是天选之子，身体往往异于常人，这样的伤没死，常见解释就是心脏长偏了，甚至还有可能长在右边。］
　　但不管什么理由，所幸人无碍，看守到半夜，孟夕昴睡得沉，两人便走了出去，原是该各自回房，景樽推门的脚步微顿，略一思量，跟着阿酌进了他房间，没有多说，轻轻抬起他的手，看那被咬伤的痕迹，微微叹气，以掌心覆上去。
　　阿酌的手抖了一下，景樽抬眸：“别动，马上就好了。”
　　丝丝流光在手背涌动，那伤口但觉清凉，很快疼痛减缓。
　　景樽在帮他疗伤的时候，顺道把小镇上的情况说了一说：“我已将他们各自封印于家中，没有危险。”
　　阿酌想起画妖也说过这些，惶然一惊：“那画妖对当时情景很清楚，他……那时必定在你附近。”他出了一层冷汗，［师兄在明画妖在暗，还好还好，师兄没事。］
　　景樽没吭声，画妖当时若在，他是可以察觉到的，至于对方为何知晓自己所遇之事，那只是因为颜双红画的本就是他，两人冥冥之中有特别的感应，他看到的，画妖能看到，乃至他所思所想，画妖也能清楚一二。
　　可这种感应并不是相互的，诸如现在画妖跑了，他不知往哪儿追。
　　但左右人会亲自来找他，画中人想成真，自是要干掉他这个原身。
　　他且等待，但也有些疑问：“我的结界他应当是进不来的，你们……开门了？”
　　阿酌面有愧色：“我们担心你，也担忧其他人，商议着一人先出去看看，对……对不起。”
　　他在这不苟言笑的人设下，说对不起很是不习惯，但必须要说。
　　“不要紧，你们没事就好。”景樽的目光往下瞥了眼，又迅速收回，“鲛人鱼尾攻击力很强，你以后可以试着多练习一下。”
　　“嗯。”对方点头，又道，“那画妖变成了你的模样，实难区分。”
　　“哦。”景樽心虚转身，那不是变成了他的模样，而是本来就长得相同，对方又了解他，学他的举动言谈，的确叫人分辨不出，而方才一见，又看他能力斐然，把自己的本领也学了□□分去。
　　倒是之前低估他了。
　　“没事，明天我去找他。”他思虑一番， “若他还冒充我，你可看他手腕，他没有落月峰师徒印。”
　　阿酌坐下倒了一杯茶，低声道：“我和你一起……我不拖后腿，若是有受伤百姓，我可以在后面帮下忙。”
　　“不必，那些百姓……”景樽想起那个被撕咬的孩子，轻声一叹，“不好看，你不要去了。”
　　阿酌杯中水不小心洒落：［大师兄为何跟那画妖说的话相同？］
　　相同？
　　景樽回身，坐在他对面。
　　是了，对方是知晓他所思所想的。
　　那么，那个家伙在这里呆了多久，他还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他蹙眉，试探问道：“他变成我的样子，没有……怎么样吧？”
　　“没有没有，没有对我怎么样。”阿酌连连摆手。
　　“嗯？”景樽倒不是问对他怎么样，他还没往这方面想。
　　“真没有。”阿酌又重复，轻轻抚了一下脖子，［只不过差点被他亲上。］
　　“啊？”景樽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啊。”阿酌狐疑抬眼，“怎么了？”
　　“没事。”景樽重又坐下，捏了捏手腕，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把那画妖给找出来，然后把他揉成一团放在脚下踩。
　　阿酌点点头，因为方才的思绪，又想及昨晚错把画妖当成师兄，不免脸红，心中无端杂乱，［只可惜，他说我是他心爱之人，却是假的。］
　　景樽一怔，画妖竟还说过这样的话？
　　他抬眸看眼前人，见那略微羞涩的面上带了几分落寞，单薄的身子在那浅浅月光下拉出孤零零的影子，他心念一动，微向前倾，迟疑须臾道：“未必是……”
　　后话没说完，忽瞥见地上的一点凹痕。
　　那是被鲛人泪腐蚀的痕迹。
　　他往后退回，轻轻一笑转了话题：“你早些休息吧。”
　　而后走出房门，慢步回房间，又推窗看了会儿月。
　　翌日，他先去看了受伤的孟夕昴，孟夕昴还在昏睡着，他探了探额头，也试探了鼻息，确定没大碍，又去敲小师弟的门。
　　小师弟从后半夜开始就不大舒服，他的求偶期到了，但好在这回有于四白炼制的丹药，出门时是带在身上的，半夜服下后，那些反应是都压下去了，可是也有副作用，他犯困。
　　就这开门的一会儿工夫，他已摇晃了几下，差点睡着，景樽连忙接住他，将他搂回床上。
　　小师弟已经沉沉睡去，窗外有风吹进，卷来几片落叶，那风中夹杂着一丝轻蔑的笑。
　　景樽凛冽回头：“你出现了？”
　　倒是不用他去找。
　　那声音起起伏伏：“魔尊大人，别杀我，咱们联手吧，我做你的影子，我的能力就都是你的了，只要你每天喂我一点精气就行，其实，你我本就是同一个人啊。 ”
　　景樽把床上帷幔拉下来，徐徐转身：“只怕我答应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影子。”
　　风中的笑声消散，落叶卷出一个人影，慢慢清晰成人形，大红宽袍上是暗线刺绣的牡丹花，墨发垂肩，以一根白玉簪挽住些许，黑色面具上画一支红梅蔓延至眼尾，面具下那双眼睛在清晨的阳光里明灭不定。
　　两人隔着窗棂对望，景樽拨开窗前探出头的花枝，笑道:“颜双红的审美不错。”
　　说罢手中流光陡然袭击而去，对方展开双臂，后退几步翻身躲过，落地站稳后从袖中飞出道道光刃，景樽眼眸一抬，那光刃在眼前陡然停住，铮铮不得前进，而叫嚣须臾，又齐齐回头。
　　画妖再翻身躲过，透过窗棂往里看，嘴角一笑眼中若含秋波：“魔尊大人，我看你有几个手。”
　　他衣摆一扬，身形飒然消失，而窗外正对的长街上，两旁房舍突然轰隆隆作响，屋顶瓦片摇摇欲坠，眼看都要轰塌。
　　镇上百姓昨晚都被封印在各自家中了，那封印不能解，一旦解开，画妖就能够控制他们。
　　那便只能制止这些房舍坍塌，景樽飞身而出，才稳住一处楼舍，又听轰隆之声，一回头，竟是那客栈也噼里啪啦正在掉瓦砾。
　　他迅速回身，将小师弟抱在怀中，再至隔壁，把二师弟背上。
　　画妖不见人形，只有声音在风中嗤嗤地笑：“魔尊大人，你这出来降妖，还拖家带口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师弟：大师兄你确定是带我出来玩？
　　二师弟：我为什么要跟来？

19.再回魔族
　　景樽眼眸一抬，白练自两旁屋舍飞过，所至之处轰塌已止，画妖终露出些震惊表情，迅速隐去身形躲于落叶之中。
　　而白练自屋舍扫过又立时倾卷而来，砸开层层落叶，将刚刚缩小的画妖卷起，画妖恢复身形欲逃窜，白练追将而至把他拉回。
　　他惶然转身投来一道光刃，景樽携着二人闪过，再一抬眼，画妖被牵扯往前，又死死拉住旁边的树，稍得空隙就往各方向飞。
　　地上都是瓦砾，景樽不想把师弟放下，现在腾不出手去拽画妖，但也跑不了，他便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大红衣裳被白练拴着飞来飞去。
　　他想起之前考试时看到一幅画，那画是儿童放纸鸢，跟这个很像，莫非，这就叫纸鸢？
　　那画妖一面飞，一面怒道：“魔尊你何必要帮着仙门，他们是最不知道感恩的！”
　　“我没帮他们，只是要除掉你。”景樽淡然道，“你既然顶着我这张脸，就不能让你活。”
　　看了一会儿，见纸鸢下有一人惶惶越过，那人颇为好奇，再回头瞧着景樽，顿然惊愕，走过来的脚步发着抖：“尊……尊主？”
　　景樽蹙眉看她：“颜双红，你怎么来了？”
　　“真的是尊主？”颜双红的脸色大变，“您没死？”
　　“没死透，又活了，你来干什么？”
　　“追着画妖来的。”颜双红脸上的震惊还没消散，刚刚赶路又有些气喘吁吁，“我造的孽，当然不能不管。”
　　景樽看着那只“纸鸢”，道：“此事交由我，你帮我把这两个师弟带走。”
　　颜双红低眉一看，认出这是上回去过魔族的照砚山弟子，尊主抱着的这位她印象很好，还问过名字，叫姜月酌。
　　她也反应过来：“尊主如今在照砚山？”
　　“嗯，不过……你先把他们俩接到魔族吧，他们身体都有恙，让于四白看看，别暴露我身份。”
　　颜双红点头，把二人都捆在身后，朝景樽行了一礼，正要隐去，景樽想到什么，又叫住她：“你若不急，我有些话想问你。”
　　颜双红抬头瞧瞧那抵死逃窜的画妖：“我急什么，您说。”
　　景樽沉默须臾，方开口道：“你以前跟随的那书生……他没死时，你们是什么关系？”
　　颜双红微红了脸：“有过一段情，尊主为何问及此事？”
　　“我有一个朋友是妖族的，他说妖族最容易对救他们护他们之人产生依赖和好感，你当时也是妖身吧，既然只是依赖好感，又如何确定你们之间是有情的？”
　　“先因依赖而生好感，好感慢慢演化成爱，水到渠成这不是很正常的吗？”颜双红道，“爱就是一种感觉，哪里能分得那么清楚啊，又没有什么特定的标识。”
　　景樽瞧瞧她后背的人，轻轻摇头：“有的。”
　　“啊？”颜双红也好奇回头看，还没看到什么，听那画妖在空中喊，“你们能别聊天了吗，赶快放了我！”
　　景樽将漂浮的白练攥在手中，向颜双红道：“我没问题了，你走吧。”
　　待他们走远，他将白练一拉，画妖被卷至身畔，他未侧目，只袖中一道流光刺穿画妖胸膛，那刚刚站稳的红衣人身子一僵，还带着不可思议：“你真杀我？”
　　“要不然呢，留你干什么？”景樽露出疑惑，“你以为我是什么良善之辈，会对你手下留情？”
　　画妖嘴角溢出血迹，徐徐倒下，一缕缕白烟从他躯体飘出，漫入各家各户，白烟散尽，那躯体慢慢干瘪，没了血肉，变为一张画纸，景樽捡起来揉一揉，放在脚下踩踩，再聚个指端火，把画纸烧成灰烬。
　　火光中还有画妖的惨叫，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皮肉慢慢剥离脱落，在他面前徐徐消散。
　　被画妖吸取的人魂归还各家，小镇恢复正常，倒也不算完全正常，那守城的官差们和一些心善的百姓耐不住外面灾民的哀求，打开城门将他们放了进来。
　　原本富庶的小镇涌了许多灾民，有大方的人家开库放粮，也有的小家子气骂骂咧咧，一时间镇上人声鼎沸，来往不绝。
　　景樽出了城门，回头望，见这小镇之上一团笼罩的黑气已散去，黑气并非是画妖驱除人魂归还散去，而是在他们开门放进灾民的时候才散。
　　他回到魔族，青红皂白四护法携着众魔修已在山下等待迎接，两个师弟还没醒，倾壶山大殿修葺好了，正殿皆用红木，雕花砌栏，后面一整片寝殿区域安置温泉池，果如吩咐，准备了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共四个，旁边配了床榻，都用帷幔遮挡着，柔软安静。
　　于大殿堂上坐定，众魔修齐齐叩拜，景樽扬手唤起，将那把银弓抛到胡一青手里：“如何能够去掉这弓箭的煞气？”
　　胡一青摸着银弓端详了会儿，摇头：“天生凶煞之刃消除不掉，但尊主您用它，没什么影响的，您的修为压得了煞气。”
　　“我想给我小师弟用。”
　　“姜小仙师吗？”胡一青道，“若是他用，这煞气需要他自己驯服，只是仙门之人很难驯服凶刃的，他们大多清正之气太甚。”
　　“好，等他醒来再说。”景樽眸光微暗，低眉道，“我的魂魄有损……既然回来，要进秘境闭关一阵，他们两个，你们好好照顾。”
　　魔族秘境‘人踪灭’，与仙门秘境一样，具有提升修为之效，也能够修补疗养。
　　他进去三个月，四护法诓骗阿酌说，他们的大师兄跟那画妖一起失踪了，是颜双红临时路过救了他们俩。
　　原本都安然无恙，生生被说得人心惶惶，两人当即就要去找人，四护法只能一个接一个的圆谎，说他们好人做到底，已经把大师兄找回来了，只是受了伤，在别处疗养，不能出来见人。
　　这仍然让两人忧心不已，坐立不安，几人又说大师兄交代了，等他好了一起回照砚山，原本伤情不重，若是被仙门知晓，又怕大动干戈，搞不好还以为魔族想扣人。
　　于是即便心急如焚，他们也只好留在魔族等待。
　　这三个月于四白前前后后改良了几十次，终于研制出没有副作用的对抗求偶期的丹药，他还给起了个名字，叫“清心丹。”
　　胡一青把那银弓交给阿酌，尊主有交代，若是他能驯服就先给他，若是驯服不了，就等他出来再说。
　　银色弓箭上泛着诡谲红光，好似吞噬了血液，阿酌将它拿在手里，那红光瞬间大显，化为嚣张利爪，在他周身转来转去。
　　阿酌看着这红光流转，伸手拍了一下。
　　红光发怒，宛若游蛇昂起头，做了战斗准备，而阿酌静静看着它，又伸手拍了一下：“你为何一直围着我转？”
　　红光一愣，转了两圈，徐徐缩回，钻入弓里，再不出来了。
　　阿酌所攥之处出现一个鱼形标识：弓箭认主了。
　　胡一青很是震惊：“这把弓怎么那么容易就认主了，姜小仙师，你没理由能压住它的煞气啊？”
　　阿酌抚着那标识，一脸迷惘：“我也不知道。”
　　胡一青很有好奇心，当晚回去翻了一箱子书，找到了一点相关记载，说是能够轻易驯服凶煞之刃的，要么，这人修为高过凶刃，要么，这人本就是跟它同类。
　　颜双红也在旁，不解道：“同类是什么意思，姜小仙师不是鲛人吗？”
　　胡一青嗤笑道：“不是这个同类，而是，一为凶煞之刃，一为凶煞之人。”
　　“不可能吧，姜小仙师看上去不坏。”
　　“现在不可能不代表以后不可能，心性单纯未必能一直守得住，守得住也未必不会受外力所迫，反正……”胡一青想了想，“此事还是要告诉尊主。”
　　颜双红思量须臾，拉住她道：“这凶刃毕竟只是我画出来的，不是原型，你的揣测未必都对，尊主对他师弟很好，你跟他说这些，小心尊主第一件事不是解决隐患，而是拿你开刀。”
　　胡一青脚步一顿，挪逾了会儿：“说得有道理，我还是别去讨这个苦吃了。”
　　反正他们魔修不在乎什么凶煞之人，就连他们自己，在仙门看来也都是邪门歪道，又凶又煞。
　　银弓认主，就要有名字，胡一青第二天去找阿酌，把尊主之前想好的名字告诉他：“这是银色的弓箭，就叫银……”
　　“谢谢，不劳费心，我已起好了名字。”阿酌把弓箭举起，“它以后就叫挽风箭。”
　　胡一青的“箭”字还没说完，也只好打住：“哦，行，你想叫什么叫什么。”她想起尊主之前的交代，道，“后殿的温泉是给小仙师准备的，你随便用，有任何要求都跟我们说，保证满足。”
　　阿酌摇摇头：“我没什么要求。”静默了会儿，道， “上次来听说，你们都想要魔族尊主之位，是吗？”
　　“啊？”胡一青眨眨眼。
　　这就替他大师兄打抱不平啦？
　　尊主这个仙门师兄还真没白当，看这样子，到时候回魔族，说不定还能拐个师弟回来。
　　他们只是想想，又没有真的行动，如今都知晓尊主活着，哪个还敢觊觎，那不是找死吗？

20.枯梦蝶
　　胡一青还没回话，那粉红衣衫的栾三皂从外走入，一把小扇子在颔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我昨儿才买回来的一根珠钗，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胡一青鄙夷看了他一眼，抱臂点头：“你一男人戴什么珠钗啊，知道你买的什么钗吗，坟地里淘出来的，自带阴气啊，我用它打磨了一根锁魂钉，威力无穷。 ”她说得神采飞扬。
　　栾三皂气得脸通红：“那可是我一眼看中的款式，你竟敢给我打磨了，你看招。”说着，扇子掀开，数只红色蝴蝶从扇骨中飞出。
　　栾三皂擅长魅术，这些蝴蝶为枯梦蝶，与人相碰，就会让人陷入幻境，而后只消施术者一个指令，被幻境所困之人惟命是从，甚至可以自己杀了自己。
　　胡一青见他动手，不由恼怒，袖子一抬噼里啪啦飞出各式各样的法器，刀剑棒槌全都砸了过来，与那些蝴蝶相撞，叮叮咚咚双方都被打落。
　　栾三皂又发出无数蝴蝶，胡一青也继续各种法器相抵，但她的法器都比较重，抛出来吃力，不一会儿因为力竭稍占下风，栾三皂趁机以蝴蝶环绕在她周围，怒道：“把我的钗还回来。”
　　胡一青盯着那近在眼前的蝴蝶：“都说了已经打磨了。”
　　“那也还给我，我再找人弄回去。”
　　“可是，又被于四白借走了。”胡一青慢慢吹开蝴蝶，“他的炉子堵了，拿去掏废屑了。”
　　“拿我戴在头上的东西掏炉子？”栾三皂怒吼，声音穿破大殿，“于四白你给我滚过来！”
　　于四白当真是滚进来的，手里还攥着那根锁魂钉，他正掏着炉子，乍然听一声叫喊，手一抖刺破了进气口，炼丹炉子又炸了。
　　被炸进来的他也很恼怒，爬起来揪着栾三皂的头发吼道：“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把珠钗还给我。”
　　“不还。”
　　“你陪我炉子……”
　　“不赔！”
　　“……”
　　三个人打成一团，蝴蝶、法器和各种毒药乱飞，刚修葺好的魔族大殿再度遭殃，庭柱顶梁被飞针法器刺得到处是坑，桌椅又被砸坏了不少。
　　阿酌终于看不下去，喊道：“你们别再打了。”
　　没有人能听得进去，几个护法为一根珠钗打红了眼，谁也不愿意认输，眼见又数只枯梦蝶直直逼近胡一青，而胡一青正扬着一把大砍刀朝于四白脖子上落，于四白则捏着栾三皂的嘴灌毒气。
　　情急之下，阿酌抬起挽风箭对准那些枯梦蝶，猛地一松手，银色箭羽从三人面前穿过，将枯梦蝶全都钉在墙上。
　　他再一掀鱼尾，把那砍刀扫成碎片，又咬唇逼出几滴泪，弹指挥出，眼泪侵蚀毒气，叫它没机会蔓延。
　　三个护法一时呆愣，栾三皂反应快，迅速朝他放出无数枯梦蝶。
　　蝴蝶在阿酌身边飞了一圈后，却忽而齐齐掉转方向，将他三人围住，困在了庭柱边。
　　栾三皂再催动枯梦蝶，却发现他们不听自己使唤了。
　　三人不敢乱动，惊愕看向阿酌：“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阿酌恢复人形走过来，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就是觉得……你这些魅术，我似乎也会用，就试着哼了几句歌，控制了一下它们，果然可以。”
　　栾三皂还是不明白。
　　于四白想到了什么：“你忘记了鲛人族本来就会魅术，很早以前，鲛人对月而歌吸引渔人，他们的歌声能够魅惑人心，你这点伎俩，在他们面前不够瞧的。”
　　栾三皂一惊：“我想起来了，我们现在学的魅术都是从鲛人族记载的残本上了解的。”
　　他知晓自己控不住这些枯梦蝶了，连忙向阿酌讨好笑道：“你是祖宗，前辈，你让这些蝴蝶放过我们吧。”
　　“不敢当。”阿酌坦言，“我方才问的话，你们还没有正面回答我。”
　　“你……”他正要发火，于四白赶紧劝，“他的魅术能反控制住你的枯梦蝶，眼泪能腐蚀我的毒药，那鱼尾还有那么大的破坏力，胡一青的大砍刀可是一下就敲碎了……咱们别惹他生气。”
　　旁边胡一青才从砍刀碎片上挪回眼，点头道：“我的砍刀可是用上了万年的玄铁做的，怪不得鲛人族当年为祸人间，仙门齐齐出动都对抗不了，后来还求到我们尊主头上，看样子，他们一族天生有强大的力量。”
　　“可是……”栾三皂不服气，“我怎么听说现在流落在外的鲛人都是受欺负的，真有本事，怎么会被欺辱？”
　　“强大力量是天生的，但后天未必能激发，他们原本性子都温顺，也没什么本事，后来不知道被什么激发才造成祸害的，而咱们碰到的这位，大概好巧不巧，关键时刻能力可以被激发出来。”
　　“对啊，更巧的是，他这些能力，好像专门是克制我们的。”于四白无语道。
　　“尊主可真会挑人。”栾三皂抿抿嘴，三个人以密语相谈，阿酌耐心等待了须臾，又问，“我问的话，怎么说？”
　　他们面面相觑：“你……您问什么来着？”
　　阿酌看向胡一青：“我问你们，是不是都想争夺尊主之位？”
　　“啊？”三人脸色都变白了，“不敢不敢，打死也不敢。”
　　“希望你们说的话是真的，这魔族尊主之位，将来会有人坐。”
　　“这……”他们狐疑须臾，又小声嘀咕，“什么意思，该不会是，他想当尊主吧？”
　　“不会吧，他不是跟我们尊主很好么，他要夺我们尊主的位置？”
　　阿酌听不到他们的谈话，继续道：“我提前向你们透漏一下也无妨，此人将来自照砚山。”
　　“他不就是照砚山的么，果然是这样，他想夺尊主的位置，尊主这是引狼入室啊。”
　　“对对对，咱们不能答应。”
　　“可是……”胡一青迟疑，“尊主闭关前交代，他小师弟一切吩咐我们都要听。”
　　“那是尊主不知道他家小师弟有这个野心啊。”
　　“对，不能答应。”
　　三人商议好，正欲回话，又一瞥眼前境遇，那些话堵回喉咙：“咱们现在跟他有商量的余地么？”
　　“偷偷传音给颜双红。”胡一青出主意。
　　一道传音符悄悄飞出，不一会儿颜双红就来了。
　　她兴匆匆地往前走，三个人使劲地使眼色，她置若未闻，径直走到阿酌面前，打开一幅画道：“姜小仙师，你觉得我这副星河图画得怎么样？”
　　阿酌此刻无心赏画，敷衍回道：“很好。”
　　“那可有需要改的地方？”
　　“额……你这个其实应该用水色颜料，最好别用石色，水色透明且没有覆盖力，能够调和，将星空绘制出层次感，石色颜料都是矿物中提取的，无法调和啊。”
　　“有道理。”颜双红郑重点头，“我说怎么觉得有些别扭呢，我这就回去重新调色。”
　　她拿着画转身，走回那三人面前时，才想起来：“你们喊我过来干嘛？”
　　三人惊愕:“传音符里不是说了我们有危险么，速来救人，你没听见？”
　　“哦。”颜双红望着他们周身的枯梦蝶，“听见了，你们自相残杀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回头朝阿酌看，“姜小仙师总不会害你们吧？”
　　“就是他就是他……”
　　颜双红瞧着手上的画：“我不信。”
　　“……”
　　阿酌道：“的确是我将他们困住的。”
　　颜双红这才收了笑意：“什么意思？”
　　“他想当尊主。”胡一青密语道，“快把他制服。”
　　颜双红半信半疑：“和我一样喜欢画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呢？”她不出手，但瞧着这三人表情挺认真，思量须臾，密语回道，“我先去禀报尊主，看他怎么说。”
　　她找了个理由离去，在景樽进秘境的地方点了一道白烟。
　　秘境里听不见外面动静，但这由神树树脂生成的扶桑烟燃烧可以传进去，这也是他们之前商议好，若有急事就点。
　　果然不一会儿，景樽便在面前现身，颜双红把那三人的情况说了一说，不安地补充：“姜小仙师应该不会有这个心的吧，他们是不是误会了，尊主你不会要把你师弟怎么样吧？”
　　她现在对阿酌的印象非常好。
　　景樽淡淡地笑。
　　颜双红更是惶恐：“尊主，好歹他也是你师弟，你不要赶尽杀绝啊。”
　　景樽抬眼，怪异地看她。
　　颜双红觉得这眼神从未见过，更害怕：“尊主，您饶他一命吧。”
　　景樽低头看看自己，奇道：“我的样子，像是在生气吗？”
　　“啊？”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想要什么，倾壶山有的，都可以给，此话我明明已经跟你们说过。”景樽挥挥袖子又要进秘境。
　　颜双红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再度确定：“尊主之位也给？”
　　“给。”说话间，景樽已经消失不见。
　　颜双红把这话带回，另外三人惊到忘记自己身处困境，一时愤愤不平，争了这么久，结果尊主突然回来了，他们什么都没落到也就罢了，而现在尊主还要把位置让给一个仙门小弟子？
　　他们不服气，一个个在心里盘算着要造反。
　　这心思盘旋了一会儿之后，待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被困着的时候，那些不平无奈缓缓消散：“不服气又能怎么办，打得过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尊主这么看重他小师弟，没准以后是要接来魔族过日子的，那么这俩谁当尊主都一样，总之，再怎么折腾，轮不到他们就是了。
　　这么一想通之后，轻松了不少，他们纷纷含笑向阿酌道：“答应答应，您说的话我们通通答应。”
　　阿酌点头，抬手解开了对他们的牵制：“那你们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属下们明天就给您置办行头。”几人趔趄往外跑，跑了许久后见周边无人，于四白大喘着气道，“现在的情况，是不是说，咱们有两个魔尊，以后两位的话我们都要听？”
　　胡一青瞥了他一眼：“咱们本来就已经在听两个人的命令了，尊主不是说了么，他小师弟要什么给什么。”
　　“可问题是，掌令只有一块啊，这掌令谁拿啊？”
　　“掌令如今在哪？”
　　“当然在尊主那儿。”
　　当晚，景樽出了关，把掌令往他们面前一放：“给。”
　　作者有话要说：　　景樽：师弟，劳烦问一下，鲛人能凭歌声控制枯梦蝶，你都会唱什么歌啊？
　　阿酌：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景樽：……
　　阿酌：这个不行吗，那我再来一首，大山的子孙呦，爱太阳喽。。。
　　枯梦蝶：连夜买站票跑路还来得及吗？

21.新尊主
　　出了关的景樽第一时间想来看望小师弟，伫立在他窗前，脚步又觉迟疑。
　　刚要进去，听那房间有人敲门，他一个闪身，坐到了对面的屋顶上。
　　那打开的窗棂内，他看见孟夕昴端着些茶水糕点走了进去，这次他们住的院落离夜晚集市远，也安静，景樽不需要动用什么灵决，也不用刻意，两人谈话声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孟夕昴劝小师弟吃东西，小师弟胳膊搭在窗棂上朝外看，摇头说不吃。
　　孟夕昴也搭在窗边和他排排站，问他：“你有心事啊？”
　　“我们三个月没见到大师兄了。”阿酌直言。
　　“你很想他？”
　　“没，没有。”阿酌垂眸，“毕竟是同门，有些担心。”
　　“四护法说他在疗养，我们不能打扰，担心也没用，只能耐心等着。”孟夕昴劝他，“你放心，魔族答应过不与仙门交战，他们不敢拿大师兄怎么样的，我倒是觉得，大师兄可能是有自己的事，不方便来见我们。”
　　“我只是问问。”
　　孟夕昴沉默了会儿，估量了一下语气，看着他道：“小师弟，你这个样子不累吗？”
　　“什么？”
　　孟夕昴笑道：“我看得出，你明明是个活泼的人，私下里也应该是爱笑爱玩的，为何非要装作阴沉的样子？”
　　“我……”
　　“你不必否认，你装得不像，但凡跟你长期相处的人，应该都能看得出来。”
　　“这个……”阿酌蹙眉，他一直维持书中人设，可是，现在看来，很多事情，好像也没和原书中一样了。
　　比如说，玄无光非但没死，还和他们成了好朋友，他也没有得罪照砚山，还成了山中弟子。
　　主角孟夕昴从映霞峰来到落月峰，师尊从掌教换成了筱举长老。
　　再比如说，仙魔这时候其实已经闹得不愉快了，但眼下看来，两边相处挺好的。
　　既然剧情都改了，那么这个人设，还有没有必要维持呢？
　　可是有些事情，他又不希望更改，比如大师兄的光环。
　　那么，还是不要崩吧，但愿不崩人设能够维护住这些剧情。
　　只是身边人已经看了出来，他也只好不再伪装：“我是迫不得已的，二师兄你别说出去，就连师尊和大师兄也不要说，行吗？”
　　“你被人胁迫了？”孟夕昴第一反应。
　　“没有没有。”
　　“哦，那……这是你的自由。”身边人顿了顿，“我不会到处说闲话，师尊是个大性子，他倒是没看出来，可是，你确定大师兄也没看出来？他可是跟你相处最长的。”
　　“他……”阿酌思量须臾，似乎想到什么，眼中眸光暗了下去，“他从来没说过，应该看不出来吧，或许他也是个大性子人，或许……平日里没那么关注我。”
　　“他不是心大的人。”孟夕昴摇头。
　　景樽在对面听着，暗暗道：“二师弟你可真会说话！”
　　好在很会说话的孟夕昴没再说什么了，两人对着窗外的花枝和月色又陷入沉默。
　　花枝轻摇，打落几片花瓣，浮浮卷卷地落下。
　　孟夕昴摘下一片颤动的叶，先看了看身边人，不大相信，收回目光，过了会儿又看。
　　待第三次再看过去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师弟你是不是在想念大师兄？”
　　“我……”
　　“你在我面前不必伪装了吧？”
　　阿酌揉揉脸，点头：“是有些想念。”
　　“只是有一些？”
　　“额……跟他认识以来，从未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是啊，没分开过，所以不知欢喜，待多日不见，真正体味思之如狂，方知情深。”孟夕昴狡狭一笑，“我也没有与大师兄分开过这么久，我也很想念他。”
　　“但我没有像你这般。”他伸出手，摊开掌心中的叶子，叶子上一点晶莹闪烁微光，“鲛珠，鲛人为真心欢喜之人泣泪成珠，师弟，你心悦大师兄。”
　　屋顶上斜撑胳膊半躺的景樽坐起了身子，看向那叶上的鲛珠。
　　阿酌接过叶子，手心微颤，几滴鲛珠又落下，从绿叶上滑过，滚到窗棂上。
　　［我心悦大师兄，我心悦大师兄……］
　　景樽轻拂衣袖，从屋檐上飞来，跨过窗棂，在他们面前落定。
　　沾染月华的鲛绡落了几点花瓣，在肩上微微晃动。
　　屋内的人傻眼，怔怔不敢说话。
　　待反应过来，阿酌一把将攥着叶子的手背到身后：“大师兄，你回来了。”
　　孟夕昴看着他的动作，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端起茶盘：“我先走了，你们聊。”
　　走出房间，关门时才想到什么，探头进来道：“大师兄好久不见，我也很想你。”
　　说完后，咔嚓一声关紧了门。
　　景樽缓缓向面前人道：“嗯，我回来了。”
　　定了会儿，见对方并没有接话。
　　他只好继续说：“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忽觉胸口一热，他的话没有能说完。
　　阿酌拥住了他，脸埋在他的胸口，拥得紧紧。
　　他的手不知所措，悬空伸开半晌，而后同样搂住他，在他后背轻轻抚：“我好好的，没事。”
　　怀中人大抵觉得失态，红着脸松开了他，那片叶子还在手中，一滴鲛珠裹在叶子里，他紧紧攥着，又背到身后，低头道：“没事就好。”
　　便再无话。
　　他的心跳很快，可是什么也没想。
　　亦或者，此时表面，就是心中所想。
　　他不说话，不想什么，景樽不知道怎么应对。
　　既然心悦，为何又不肯说了？
　　是否情深反而生怯？
　　这些事情，景樽也没有经验，他沉默了会儿，道：“过两天，我们就回照砚山吧。”
　　“嗯。”阿酌点头，低垂着眉眼不看他。
　　“那……你早点休息。”他道，便要往外走。
　　“哎，等一下……”身后人叫他。
　　他立时站住回头，却见那人又垂眸，支支吾吾道：“哦，没事，早点休息。”
　　“好。”景樽只得再往外走，脚步走得很慢，许久后才走出房门，没什么睡意，又飞到屋顶上看月亮。
　　看了会儿，捏个决把颜双红唤来，开门见山问：“你当时跟那个书生是怎么走到一起的，说过什么话？”
　　颜双红被从睡梦中唤醒，无精打采：“没有说，直接做。”
　　“做什么？”
　　“睡觉。”对方打着呵欠，“困死了。”说着迷迷糊糊往后一躺，不知身后悬空。
　　景樽只好抛个叶子接住她，挥袖把她送回去了。
　　而后继续看月亮，琢磨着颜双红的话：“睡……觉？”
　　这夜觉是没怎么睡，月亮看到后半夜，又去后山看了会儿风，天亮后困意来了，他回房休息。
　　阿酌和孟夕昴早上起来看他在睡着，原计划今天回去的，又不忍叫他，在大殿老老实实等着。
　　朝霞初升，青红皂白四大护法今日皆着了十分华丽的衣衫，长衣宽袍，头发都梳得齐齐整整，又有魔族一众弟子鱼贯而入，分列两旁，捧着衣服发冠等，还有个白色面具，恭敬献到阿酌面前。
　　阿酌惶惶起身：“你们……干什么？”
　　四护法携众人下跪叩首：“属下参见尊主。”
　　阿酌差点没站稳：“尊主？”
　　“是，我等愿奉姜小仙师为尊主，一切听从尊主指令。”
　　叩拜完，有人上前：“新任尊主请更衣。”
　　几弟子将那大红衣衫抖开来，替他穿上，一只凤凰暗绣从背后蔓延到胸前，绚烂的红，璀璨夺目。
　　“我没有说我想做尊主……”阿酌被迫穿上红衣，跟他们解释着，而面上一凉，那白色面具覆盖在脸上，压住了他的话。
　　胡一青道：“尊主恕罪，这是规矩，新任尊主继位大典，必须佩戴面具。”
　　他这个面具是经过特别制作的，戴上后能够隐藏身份信息，旁人就看不出他是鲛人，也看不出仙门修为，只当他是魔修。
　　这是景樽交代的，毕竟鲛人属于妖界，要当魔族尊主，还是隐藏去原本身份为好，免得被有心人利用。
　　阿酌那要解释的话被面具打断，他透过眼睛处的镂空看向这些魔族弟子，在这须臾间生出一些念头。
　　“他们既然让我当尊主，我便暂时替代大师兄当了也罢，等大师兄时机到了，我再让给他，起码这些时候，魔族不敢再有人觊觎尊主之位，我帮大师兄守着。”
　　这般打定主意，他扶稳了面具，接过那呈上来的掌令，站直身子定声道：“好，既然魔族如今群龙无首，那就由我来任尊主，但我先与你们说明，我只是替代，待正主回归，我将奉还。”
　　四护法对望几眼，暗道：“你们俩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换着当就换着当呗，反正我们是认清楚了，我们有两位尊主，都得听。”
　　于是他们齐齐叩首：“谨遵姜尊主指令。”
　　“诸位也知我为仙门弟子，平日不会常来魔族，魔族之事还请各位护法妥善管理，另外，切莫将我身份泄露给仙门。”
　　“明白。”这些景樽提早就交代过。
　　而仙门二字终于把被震惊到发呆的孟夕昴给唤醒了，他瞪大眼睛：“小师弟你当魔尊了？”
　　阿酌心虚解释：“这是个意外，二师兄你别告诉掌教和师尊……”
　　“你再让我反应一会儿。”孟夕昴没听进去，在大殿内绕着圈的踱步。
　　这会儿功夫，继任大典也举行完了。
　　孟夕昴又走到了他面前。
　　阿酌道:“也别告诉大师兄……”
　　孟夕昴掐着自己的人中，艰难开口：“想让我不告诉也行，除非你把我打晕，这事情我没法由着你，你此举等于背叛仙门……”
　　话还没说完，他真的咯噔一下，而后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屋顶上的景樽收回灵决往下看，还好醒得巧，刚好看见师弟行继任之礼。
　　一袭大红衣裳，腰间悬挂掌令，白玉红珠的发冠，面具下澄澈又有些惶恐的眼睛。
　　他也看到了师弟在那高堂之前俯身三拜，红衣葳蕤，长发如墨，面若皎月。

22.迷路
　　景樽没有下去，脚尖轻点离开了这大殿，踏上云端，俯瞰半山风卷云舒。
　　大典已完成，客房内，阿酌已褪下面具和红衣，恢复常服，坐在孟夕昴的床边，指尖一只蝴蝶停了许久。
　　他发现自己能够掌控枯梦蝶后，就让栾三皂教了他召唤之法。
　　孟夕昴还没醒，那一只诡谲红艳的蝴蝶在指尖上轻移，将要点入他的眉心，又在将将触碰的刹那停下收回。
　　继而指端一扫，把蝴蝶驱逐，阿酌轻轻摇了摇孟夕昴。
　　孟夕昴醒来，顾不上问自己为何晕倒，一把抓住眼前人的肩膀：“小师弟你到底在做什么，怎么就成了他们的魔尊了？”
　　“我也不知道，但他们既然奉我为魔尊，我愿意做。”
　　“我不愿意。”孟夕昴跳下床，“此事我会禀报师尊和掌教……不，我要先告诉大师兄，我劝不住你，他总能劝，他应该睡醒了吧，我现在就去找他。”
　　他说着话已经走到门外，听身后人不吭声，动作微缓，又从门框回首，见那双眼睛惶恐不安地看着他。
　　脚步顿了顿，他叹气走回：“我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我此生从未说过谎，怕是要在你这里破例了，我可以替你隐瞒，但先说好了，如若他朝你惹出祸事，我绝不留情。”
　　阿酌起身，朝他深躬行礼：“多谢二师兄。”
　　“算啦。”孟夕昴没好气坐在桌边，“不过，今天这么大阵仗，你觉得大师兄会没发现？”
　　阿酌将那白色面具在脸上比划：“魔族弟子都已交代过，而且他不是还没醒吗？”
　　景樽在半山穿梭，闲着无趣，幻化了些红绸挂在树上玩儿，玩到下午，山中大片树枝都飘拂红绸，十足喜庆。
　　他怕师弟们要提心吊胆防着他，不好去找，只能等他们准备好了，来找自己。
　　在房中等到日暮，师弟没等来，倒是颜双红一脸沉重地来找他：“尊主是不是要回照砚山了？”
　　“是。”
　　颜双红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噗通一声跪在地：“属下有一事思量许久，特来请尊主成全。”
　　“何事？”
　　颜双红道：“我由笔幻化成妖，具有笔妖灵性故而所画之物能够成真，可是如今看来这不是什么好事，我不想让画再成真，但也绝不愿放弃画画，所以，我要废去妖身，只留魔修之身。”
　　“这是你的自由，没必要禀报我。”
　　“可属下需要尊主协助。”
　　景樽沉默须臾，道：“废去妖身等同于砍去你一半魂魄。”
　　“是，此过程属下一人不能完成，还请尊主相助。”
　　“斩断魂魄很是痛苦，你可承受得住？”
　　颜双红郑重点头：“尊主当年在雷劫之下也被斩断魂魄，不是挺过去了么，尊主能挺得过，属下也能。”
　　“正因为我感受过，才知其中痛苦，也才要劝你慎重，不必担心你的画，活一个，我就打一个。”
　　“不，还是以绝后患吧。”颜双红摇头，“属下真的不怕，尊主请动手。”
　　景樽见她意已决，便不再劝，朝她头顶伸出手。
　　许久后他收回手，颜双红脸色苍白双唇发抖，眼睛直勾勾神智都已经不怎么清楚，景樽唤了胡一青过来，叫她把人搀扶走好生照顾。
　　月色沉沉，师弟还没来找他。
　　他佯做散步，走到师弟窗前，踢动石子发出些声响。
　　窗户打开，露出的却是孟夕昴的头，孟夕昴道：“大师兄你醒啦？”
　　景樽：“……”
　　这都晚上了，能还没醒吗？
　　“你来找小师弟吗，他……”孟夕昴支支吾吾，方才于四白来找阿酌，说山中有些事情需要他处理，“他已经睡了，还是不要喊醒他了吧，看来今天我们是走不了了，明天咱们再回，师兄你也早点休息。”
　　话说完就要关窗，景樽以手挡在窗边，向他平静地笑。
　　孟夕昴目光躲闪：“小师弟真睡了，真的，你要进来看看吗，还是别进来了吧。”他又要关窗，仍被挡住。
　　景樽对着那紧张到表情乱飞的脸，道：“我不进去。”
　　“哦，好，太好了。”眼前人的表情终于恢复正常。
　　景樽道：“听说今天魔族有要事，你知道吗？”
　　“哦……他们今天选了个新的魔尊，我了解得不是很清楚，毕竟跟咱们没关系。”
　　“好，我知道了。”景樽收回手，替他把窗户关上，“你睡吧。”
　　“哎，好。”孟夕昴如释重负，关上窗才想起来自己还在小师弟的房间，他想回房，又转念一想，万一大师兄再回来怎么办？
　　于是灵机一动钻到床上，拿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裹出个人形来。
　　景樽往大殿踱步，暗暗摇头：“你们俩就打算这样诓我？”
　　连个好一点的理由都不编，还得我自己找借口。
　　走到大殿，于四白还没离去，他在门外等了会儿，听于四白在找师弟清算之前修葺大殿，和炼制丹药的灵石单子。
　　他倒不是来找阿酌要钱的，只是那些花费单子得尊主落个掌令印，这样他就能去魔族的库房领钱。
　　这于四白也是机灵，知晓他是绝对不会盖印的，所以等到这个时机找小师弟盖。
　　阿酌很好说话，盖了印后还贴心问他够不够，如果不够他自己掏腰包。
　　于四白说话前隐约听到门外有咳嗽声，连连改口：“够够够，姜尊主没什么事儿属下告退了。”他埋头往外走，走几步又回头提醒，“姜尊主那温泉都是为您准备的，您随便用啊。”
　　阿酌原没想泡温泉，经此提醒，倒觉得肌肤干涸，很向往水，如今整个大殿都是他的，左右此时无人，他思量一会儿，便走入一个浅池中，幻化了鱼尾，感受温热的水汽拂过躯体。
　　潜在水中半晌，方探出头来，趴在池边，热意扑打，让他昏昏欲睡。
　　一个身影不知什么靠近，待他发现时，那身影已经近在迟尺，他惊愕后退，想沉回水底，却被攥住手腕。
　　他战战兢兢抬眼，待看清来人后，长长松了口气，刚想喊大师兄，又陡然想及自己此下身份来，不禁再度惶恐，却又得强装镇定：“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本尊寝殿？”
　　幸而他还戴着那面具，又刻意压低了音调，叫自己的声音与平日有些差别。
　　景樽拉着他笑道：“原来你就是今日新任的魔尊？”
　　“你既知晓，还不放手？”
　　景樽见他手腕被攥红了，也只好松了，阿酌慌忙后退，自己的衣服刚好在景樽身后的石阶上，他要拿还得绕过景樽，这样……还不如先潜在水中，等人走了再说。
　　他往下沉了沉，只露出个头来：“你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景樽坐在池边，笑道：“尊主也许听说过我们，我们都是照砚山弟子，承蒙相救在此修养数日，只到底还是不熟悉，我一时走迷了路就来到此处，现在想回去，也不知如何回。”
　　“你到殿外去，随便唤一个弟子都可以带你回。”
　　“好。”景樽答着，却不动，看着那池中若隐若现的鱼尾，“新任魔尊原来是鲛人？”
　　“我……”
　　“尊主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但是尊主以后还是要注意，今儿幸好是我碰见了。”顿了一顿，又道，“我师弟也是鲛人，与魔尊您是同族。”
　　“哦，关我何事。”
　　内心叫苦：［师兄怎么还不走啊，他再多问几句，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了……］
　　景樽憋着笑继续道：“不如我把师弟带过来见见魔尊？”
　　［啊？］
　　“不，不用，我不想见他。”池里的人把头埋得更低，“他跟我没关系。”
　　“好吧。”景樽道，“四护法虽不靠谱，但关键时刻是能派上用场的，尊主凡事只管使唤他们。”
　　阿酌凝眉：“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这外人指手画脚。”
　　“嗯。”景樽点头，继续道，“这千年来魔族安稳，无外界来犯，也还算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休养生息都还不错。”
　　阿酌伏在池边狐疑：［大师兄为何要对这个新魔尊叮嘱这么多，他对我都没有这样说过话。］
　　景樽：“……”
　　他只好起身，与这位“新魔尊”保持点距离，眼珠一转，笑道：“魔尊的事，的确轮不到我这外人插手，我也不过是因为尊主和我师弟是同族，多说了几句，这就告辞了，天还未晚，我去看看我师弟。”
　　“等会儿……”池里的人赶紧叫住他，“你……你现在要去看你师弟？”
　　“这个难道尊主也要干涉？”
　　“你先别去。”
　　“为何？”
　　阿酌蹙眉思量：“我……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好。”景樽重新坐下来。
　　看师弟在水中游了几圈后，才探出头来，支吾道：“你……你吃了吗？”
　　景樽：“……”
　　“我还是去看我师弟吧，尊主您慢游。”他又将要起身。
　　阿酌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我还有话。”
　　他被拉得往前倾了些，衣摆垂落水中，发丝扫过阿酌的面具，又顺着脖颈跌落在肩上。
　　景樽拂了拂发，对着那面具，温声道：“你要说什么？”

23.携手
　　师兄离得太近，阿酌的脸红了，好在面具下对方看不出来，他绞尽脑汁想说些闲话，又抑制不住狂跳的心，让他想问一些别的。
　　他定了定神，道：“这么晚还要去看你师弟，你……在意他啊？”
　　“当然。”景樽浅笑。
　　“那……那……”面前人舌头打结，呼之欲出却怎么也不顺畅，“他……他挺没用的。”他踌躇半晌，却只说了这话。
　　景樽收了笑：“你说什么？”
　　“身为鲛人，最开始连自己的尾巴都怕，还怕水，也不敢在众人面前讲话，还有那恼人的求偶期，总会不合时宜的带来麻烦。”
　　这话说完想及什么，又补充：“我见过他的，好歹是同族，听他说的。”
　　景樽轻声一叹，想伸手去抚抚他的头，又看他此时身份不太合适。
　　师弟还在说：“他总是得让人保护，以前是，来到这个世界，也还是……”
　　“我愿与他携手。”景樽打断他。
　　那话语一顿，面前人惊愕抬眼，呼吸微滞。
　　景樽怕他没听清楚，重复一遍：“我愿与他携手。”
　　池中人“噗通”一声滑入水中，把自己的脸沉沉埋进去，再也不肯出来了。
　　景樽等了半晌，无奈道：“可是我不知道小师弟是何想法。”
　　“你让他……缓缓，他现在神志不清了。”水里人捂着脸道。
　　“好。”景樽只好起身，“你的意思是，我先走吗？”
　　“好好好，你走吧。”师弟还在水里埋着。
　　景樽暗笑，起身往外走，他很想说自己要去看师弟了，可又怕身后人手忙脚乱，便徐徐离去。
　　客房内，孟夕昴盖着被子捂出了一身的汗，又不敢睡着，瞪大眼睛抹汗珠，不住地抱怨：“小师弟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小师弟这一夜都没回来，天明后才推开门。
　　今天该回照砚山了，他俩都顶着黑眼圈，精神不大好。
　　景樽已在外面等候，看小师弟走出来的时候，眼光左瞥右看，就是不往他这儿瞧，那面颊还泛红，头发还没完全干，兴许是在水里呆了一夜。
　　他想问缓过来了么，可是看这样子，好像是没有缓过来的。
　　他不再问，替师弟接过那把银弓：“我帮你拿着吧。”又道，“待会儿我们御剑回去，你们两个的御剑决练得怎么样了？”
　　两人面露迟疑：“还行吧……”
　　这表情就是不行了。
　　御剑诀虽然为入门法决，但也还需灵器相配，他们两个入门时间还短，山中没有配发灵器，一般修为高的不需要灵器，手边一花一叶都能飞，但他们还不行。
　　弓箭类弧度太大，都不适合飞行，这把挽风箭是用不成的，景樽到外面晃了一趟，从胡一青那里拿了个能飞的灵器，这灵器做得奇怪，两根短棍，中间用一铁链连着，但看上去很有意思。
　　他们三人踩着短棍往回飞，景樽带路，飞得还算稳，只是孟夕昴站在后面一截，那当中相连的铁链摇摇晃晃，以至于后面根本站不住人，他只能趴在上面，一面紧紧抱着短棍，一面昂首向前面喊：“慢点，要吐了，你们俩别抱了，大师兄慢点……”
　　阿酌与景樽在前面，为怕掉下去，景樽让他双手环住自己，两人从烈烈山风中飞过，看了那层云叠嶂，烟霞流转，又见飞鸟从林中盘旋，穿透霞光飞向云端。
　　人间的街市上已经有许多人了，街道两旁有早点铺子，蒸笼里的包子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阿酌呼出的气息也一下一下扑在景樽的后颈，让他几度分心，差点飞错路，还差点撞到了云上。
　　为了安全起见，他微回头：“阿酌，你……你别抱太紧。”
　　那脖颈边的呼吸一顿，环在他腰间的手立即松了。
　　景樽连忙回身：“我是说别抱太紧，没说不可以抱。”说着拉起面前人的手，再度环住自己，又抚抚那额前的发，看上面沾了一片花瓣，他小心摘下。
　　后面晕头转向的孟夕昴抬眼，不可思议揉揉眼睛，惶恐大喊：“大师兄你在御剑，怎么转过来了，你看路啊，山峰山峰，快转弯！”
　　景樽连忙回头，紧急改变方向。
　　孟夕昴被摇了下来，双手吊在短棍上，一路挂着回了家。
　　这一趟安全回到照砚山，得多亏景樽御剑诀练得好，及时拐了弯绕过山峰。
　　落地时孟夕昴已经把吃的东西吐干净了，任由师兄师弟拉着腿拖上照砚山。
　　回来后和掌教复命，那魔族有新的尊主此事不小，仙门已知悉，掌教还着人送了贺礼过去，这会儿应该刚到倾壶山，与他们完美错过。
　　掌教没有违约，奖励了景樽三块勋石，加之之前乐曲考核他得到一块，上回去魔族讲和，掌教答应给他们三个合并得一块，那一块如今在玄湮手里保管，大家既然已经合作，便应该都凑到一起。
　　如今三个人共五块勋石，还差五块。
　　阿酌愿意把自己的勋石都给他们，但景樽不好意思不劳而获。
　　阿酌之前得了四块，而最近一次考核也下来了，他仍是第一，第五块勋石很快发了下来，不但发了勋石，掌教还特地授了五好弟子称号。
　　这是仙门历少有的荣誉，拿到这个称号，不需要勋石，就能够获得一次进秘境的机会。
　　如此他手中的勋石暂时就没用了，他一定要给景樽，景樽便也接受了。
　　所有勋石凑到一起，原本正好十块，只是他们算得挺好，玄湮却突然生气，不肯合作了。
　　玄湮听闻颜双红舍弃妖身很是恼怒，好不容易又捞到一个妖族，还没等把人带回去，就变成彻底的魔修了，又知晓景樽几人当时在魔族，找不到气出就怪罪到他头上，埋怨他当时为何不阻拦。
　　景樽暗想：如果你知道正是我帮她废去妖身的，怕是会来要我的命了。
　　阎厄却不是好说话的，挽起袖子就去找玄湮算账。
　　这一日，映霞峰与暮云峰一众弟子全都瑟瑟发抖，躲在殿内不敢露头。
　　他们的大师兄从执学大殿开始吵架，吵到后面打了起来，一个砍掉了整个山头，另一个砸了半个执学大殿，寒风凛冽飞沙走石，阴云遮挡天光，两人在峰顶衣袂翻飞，头上是卷着旋涡的乌云。
　　摆足了造型后，“砰”的两声，他们先后摔落，这一战，两败俱伤。
　　伤养好后毫无疑问又关了禁闭，在禁闭里两人又打了几架，好在没再造成多大损失，顶多各自挂点血。
　　掌教有令，这一回，谁也不许去送饭，并且将那结界又加强，外面的弟子都没本事进去。
　　然后，景樽就去了。
　　穿过结界很轻松，他一进去，两人齐齐伸出手来，本来等着接饭，然而看他两手空空，都失望垂首。
　　但好歹还有人来看他们，也不好表现得太不满。
　　景樽坐在二人面前，与他们促膝长谈了一会儿：“我们三个合起来十块勋石，也就是说，只能进一人，谁去？”
　　玄湮：“我有说把那一块给你们吗？”
　　“七天时间，说长也不长，还要防止生变。”阎厄道，“得熟悉里面环境的。”
　　玄湮：“你们听到我说话了没？”
　　“没人进去过，谁会熟悉？”景樽道。
　　阎厄回：“那，至少得知晓那钥匙长什么样子吧，它真的就是个开门的钥匙样子，还是说，具象成了别的东西？”
　　玄湮：“喂，当我不存在吗……”
　　“钥匙本体是太极阴阳鱼，仙门这一半为阳， ‘鸟飞绝’秘境大多数时候藏匿于花叶之中，这一半在里面的化形多为草木类。”景樽道。
　　“你怎么清楚？”没人理会后，玄湮加入了他们。
　　“这你别管。”他站起身，“颜双红废弃妖身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你连这个也要干涉，那么你与压制妖界的人类也没什么区别。”
　　玄湮又被触了逆鳞，幻出龙骨刀横在他面前：“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刀刃不由分说落下，旁边人已然呆住，惊声而呼：“你疯啦！”
　　然而刀尖在景樽面前被迫停下，无论玄湮如何用力都再不能挪动半分，他的青筋暴露，目眦欲裂：“你到底是什么人？”
　　“仙门弟子景半盏。”景樽眼眸一扫。
　　举刀的人踉跄后退：“你不是仙门弟子。”
　　“未管我是谁。”景樽看向他二人，“我不会与你们为敌，我也只是要去拿一样东西。”
　　阎厄悄然拉了玄湮的衣袖：“你还没想明白吗，纵然你是妖族首领，也不可能干涉得了每一个妖族的想法，我早就跟你说过，有些家养的妖兽灵宠，他们是自愿的，为什么你一定要赶尽杀绝，你这样做，早晚会逼得他们都像颜双红那样，宁愿舍弃妖身。”
　　玄湮愤恨的气息还没消，但他也没本事再轻举妄动，咬牙道：“那……我就毁掉训妖宝典，这样起码，甘愿做灵宠是他们自己选择，而不是宝典之力干扰。”
　　“无论毁掉还是改写，你总得把那一块勋石拿出来吧？”
　　玄湮又低头叹了好几回气，终于掏出那一块勋石，递到景樽手里，递过去后才反应过来：“所以，我们三个中间，是挑了景师弟去吗？”
　　他们已大略猜出景樽也非仙门之人，但真实身份不知道，而可以确定的是，景樽的修为比他们高。
　　“还是景师弟去有保障些。”阎厄回道，微顿一下，“如今还叫师弟，不会委屈了吧？”
　　景樽笑道：“叫什么都可以。”
　　“拿到仙门钥匙，咱们三个，是不是各奔东西，都会离开照砚山了？”阎厄问。
　　“是会离开照砚山，但并非各奔东西，我们还要去魔族找另一半钥匙呢。”玄湮回道，“最后还要共赴南海。”
　　“行，南海就是我们分散的起点了，看样子相聚的日子不多，咱们别动不动就打架，好好相处吧。”阎厄弹了弹那龙骨刀。
　　玄湮把刀收回，轻叹道：“我在照砚山几百年了，说实话，还真有点舍不得。”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此话亘古不变，不必感伤。”景樽将勋石集齐，合并为一体，“在下定不辱使命。”
　　作者有话要说：　　景樽：关于御剑决，两位师弟有什么想说的？
　　阿酌：不是我们学艺不精，我们俩驾照拿了，但一直没有车，所以手生不会开。
　　孟夕昴：大师兄自带车给我们当司机，可他那副驾只有小师弟能坐，不过无所谓了，我以后也不会坐他的车了。

24.鸟飞绝
　　十块勋石开启秘境，正好阿酌得了五好弟子称号，也可进秘境，掌教问他们是分开还是一起，两人不约而同答一起，掌教没再说什么。
　　掌教立于映霞峰后殿庭院之中，闭目静静站着，从清晨站到日暮，肩上落了不少花瓣还有枯叶。
　　他轻轻一吹，那花瓣枯叶飘落，唯一片变黄的叶子未被吹落，他将那叶子拈起，往空中一抛，烟云叠绕，徐徐卷出层层阶梯。
　　“进去之后寻个舒适位置安心打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睁眼，七天后修为就会有大幅度提升，记住，不要碰任何东西。”掌教叮咛一番，待二人踏上阶梯，他手中叶子一抛，那入口消散不见。
　　阶梯两旁都是烟雾，抬眼看上面一片虚空，阿酌回头望望：“原来‘鸟飞绝’藏在那片黄叶子里？”
　　“不，它每次都是变幻的，掌教也不能确定藏在哪里，一切看机缘，他在院子里站一天，落在身上无数花叶，吹不掉的那片叶子是秘境入口，然而下一次，就一定不是同一片叶子。”景樽伸手拉着他，“待会儿你安心打坐，我就不陪你了。”
　　“你来秘境是另有目的？”阿酌已看得出来。
　　“对，我要找太极阴阳鱼。”他思量须臾，告诉阿酌一半真相，“前任魔尊的灵器识途戟，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我想要。”
　　书中的确有讲过，魔尊景半盏的灵器叫识途戟，原来那识途戟是前任魔尊的，不过师兄之前不是让胡一青制作灵器了么，是胡堂主做的不顺手？阿酌暗想，又道，“我能帮上什么忙么？”
　　“不用，你在身边我会分心。”两人已经上了阶梯，走过的路慢慢消失，原本的虚空幻化成繁花盛开的青草地，旁边有溪流汩汩，天边悬挂一弯彩虹。
　　景樽携着他至一阔叶树下，这儿遮风避雨，扑鼻而来花香袭人，泉水铮鸣，他把人一按：“你就在这里，闭上眼睛，让灵力不断游走成小周天，七天后出去，你应当可以达到金丹期，运气好的话，直接到元婴期也有可能。”
　　阿酌听话坐下，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景樽叹道：“你的族人……还有你的家人，他们失去自由身，却无性命之忧，出来后，可就不一定了。”
　　“我知道了。”阿酌挤出一个笑意。
　　景樽想了一想，又道：“虽然我不愿干涉你的自由，但……还是希望你不要去做徒劳的事。”
　　阿酌没有回应，盘腿而坐闭目运转灵气。
　　这边方一闭眼，景樽眼中所见之景开始变幻，风和日丽的青草地若时光摧残渐渐枯黄凹陷，又有秋风扫落叶，不一会儿后风雪连天，大雪沾满了他的发。
　　四季之景不断变幻，发上的雪才落，见烈日高悬，他抬袖挡了挡阳光，才放下衣袖，又是大雪飘落。
　　而那打坐的人睁开了眼。
　　一双眼睛疑惑地四处看：“怎么一眨眼功夫变成这样了？”
　　景樽瞧他抹着额头的样子，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太阳啊，这么毒辣的太阳，热死了。”师弟解开外衫，拿手扇着风，往他身上瞥，“你不热吗？”
　　景樽眼中所见却还是大雪漫天的模样。
　　师弟又甩了一把汗，再松一松里衣的衣领：“方才的树呢，花呢，草呢，怎么一点遮挡的地方都没有了？”
　　景樽看着他的神情，这是没有非要伪装着什么人设的师弟，他本来没有城府，内心所想就是口中之话。
　　也因此，他听不到师弟的内心话了，因为他想到什么都已经说了出来。
　　他往四周看，在他眼中还是风雪飞舞，好在身着鲛绡也不觉得冷，大雪阻碍视线，前方雪落有什么东西崩塌，崩塌之后，出现了一个小小阁楼。
　　“那儿有个屋子。”身边人道。
　　他二人既然都看得见，便是真的有了，景樽牵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风吹得凛冽，而身边人只道太阳照得太厉害。
　　推门进屋，内里黑暗，隐约可见光，门边放着长明灯和夜明珠，都还没启用，也不亮，好似等着他们来选择。
　　在照砚山用惯了长明灯，阿酌顺手去拿，然又一顿，想及在魔族都是用夜明珠照明的，他浑然不知自己心有所偏，挪过手取了夜明珠，轻轻一拂，薄如轻烟的柔光慢慢铺开。
　　光亮照透阁楼，楼内虽分上下两层，但中间没有隔层，一层大厅内红色纱幔轻微拂动，摆着桌椅，后面是阶梯，两人看了一番，慢慢走上阶梯。
　　上了二层，入目几间屋子，他们打着夜明珠在门口一一看了，有一间是储物室，放了一堆杂物，竟还有一间里面放着摇摇床，小小铜铃在床上的摇杆上晃来晃去。
　　剩下一间里面便是普通配置，很像照砚山所住的屋舍，桌椅床帷，那床边帷幔跟一楼一样，都是大红色。
　　阿酌好奇推开这间房，把外衫丢到被褥上：“还是热，我家住的地方堪称火炉城，也没有这里这么热，而且好歹有空调，这里可是什么都没有。”
　　何况他们还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实在遭罪。
　　他还想解开里衣，想想不合适，只拿起桌上一本书扇风，扇到一半竟看见那书封上是春宫图，骇然一惊连忙丢掉。
　　这里只有他二人，那床边帷幔轻拂，一下一下撩拨心扉，他道：“这秘境可真奇怪。”
　　景樽问：“怎的奇怪？”
　　“我想做的事情，都不能控。”他轻拉眼前人的衣带，“你热吗？”
　　景樽缓缓摇头。
　　他笑道：“师兄，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景樽道：“因为你是我师弟。”
　　他又笑：“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么？”
　　景樽道：“还有。”
　　师弟带着那丝丝浅笑，伸手去拉他的衣带，眉目微微凛了一下，他身上的鲛绡又不见了。
　　景樽也淡淡而笑，随着他走进帷幔之中。
　　帷幔轻摇，风雪亦或艳阳，都成窗外风景。
　　待风停雪歇，那炙热也慢慢退散，景樽伸手轻轻覆上阿酌的双目。
　　周遭又闻花香，阿酌再睁开眼，见自己还在青草离离的树下。
　　没有烈日，乃至于也没有师兄。
　　他起身走过草地，听得刀剑乱舞之声，溪水那边师兄刀剑流光法器轮番上阵，在与……在与空气打斗。
　　打得还很激烈。
　　他不好意思打扰，静立在旁，看那时而飞起时而落下的身影，待又一甩袖，各种法器忽然消失不见，师兄终于落地站稳，向他走来。
　　他回过神：“师兄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景樽四处望望，也见青草地，他的气息还有些不稳：“现在一样了。”顿了须臾，目光撇到一旁，“你方才睁眼了？”
　　阿酌疑惑：“我是在睁着眼啊，但好像不是我要睁的，数遍周天走完，我就自然而然睁开眼睛了。”
　　“嗯，你的修为已有进阶提升，此时是间歇时刻。”景樽有些不好意思，“我是说，你刚刚坐下，便睁过一次眼，是吗？”
　　阿酌思量须臾，渐渐脸红：“好像是，所以……碰见了幻境。”
　　“当时我还未走，与你所见幻境一样。”
　　“什么？”阿酌陡然抬眼看一看他，又连忙低下，脸上更红。
　　所以那阁楼里红纱帐暖，几度痴缠，虽为幻境，却是两人同时看到感受到的场景。
　　他见面前人只觉羞怯，即便什么都没发生却又好似已肌肤相亲，那些感觉真真切切，叫人没有办法视若无睹。
　　可是他又十足羞愧，按照师兄所言，这些幻境是他睁眼所至，那大抵都是他心中所想。
　　师兄会怎样看他？
　　他将头垂得更低，手紧紧攥着衣襟。
　　而一只手被拉住，景樽道：“是我有私心，我本来……应该在第一时间捂住你的眼睛。”
　　那被拉住的手微微一颤，阿酌的眉眼之中有一丝雀跃，方方抬眼，却忽一惊：“那阁楼……”
　　那幻境中的阁楼竟又出现，在溪水对面，竹子搭建的两层小楼，打开的门边拂出红色帷幔，一模一样。
　　“这秘境容易困人心扉，所以掌教特地强调在内修行不可睁眼，因为睁眼便易见幻境。”景樽牵着他往前走，“但没关系，你已知晓它为幻境，就不会再被其迷惑，走，咱们再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两人又向阁楼走去，还是没有隔断的两层，楼上的房间门在开着，阿酌想起刚刚所经历的场景，双颊又红透。
　　他随手要拿夜明珠，景樽抬臂一挡：“再拿夜明珠，所见之景应该与方才一样，换一个试试？”
　　阿酌点头，举起长明灯，拂袖点燃。
　　那帷幔从眼前拂过，一片大红，慢慢飘落，房间、溪流、青草都不在，只有荒芜之境，有两人在打架。
　　便是他们二人，周身皆是血，他的挽风箭已快将景樽刺穿，而景樽手中那一把长戟正向他刺下。
　　他的手一紧，身边人立即牵住他：“幻境。”
　　他不愿再看，速速将那长明灯放下。
　　一切恢复正常，眼前还是红拂飘动的阁楼，他大口地喘着气：“我绝没有这种想法，我怎么可能会与你互相残杀？”
　　作者有话要说：　　景樽：师弟其实你再拿一次夜明珠我没意见的。

25.秘境
　　景樽看着那桌上两盏灯，温声道：“‘鸟飞绝’幻境由花叶之中幻化而出，常言一花一叶一菩提，此秘境为喜怒忧惧爱憎欲之七情，只是我倒不知，七情原来可以分开，你拿夜明珠，所遇喜、爱、欲，拿长明灯，就是另外四个。”
　　“即便是怒忧惧憎，也不至于憎恶如此，为什么长明灯会让我看到你我互相残杀的画面？”
　　“我也不知道。”景樽回头看看，“你的间歇时间快到了，回去继续打坐。”他牵着人走出阁楼，刚一出门，那阁楼消失不见，阿酌眼中仍旧是青草地。
　　而景樽微微蹙眉，脚步急切一些：“你快去吧。”
　　阿酌觉察不对：“你看到了什么？”
　　“我是来拿东西的，秘境不会让我轻易得逞，总得有点刁难。”他抚一抚身边人的发丝，“但都是幻境，没事，你快去吧。”
　　阿酌点点头，走回树下，盘腿闭目。
　　景樽脚下已被烈火围绕，熊熊火焰之中陡有长龙窜出，嘶吼绕过他周身，他凌空而起脚踩在那火龙头上，这烈火非凡间之物，他只觉脚上一阵炙热，不能多留，幻出一把长剑狠狠刺下。
　　火龙怒急甩尾，身上烈火更甚，景樽再用力一转，火龙悲鸣一声，涣散了身形融入地上的火焰之中。
　　才落地站稳，疏尔又有两条火龙冲出，他侧身绕过直逼其背，一剑刺入，再引另一条卷来将其与方才那只盘旋在一起，长剑刺穿两条火龙，火焰再落，然而不多时，四面八方皆是火龙游窜。
　　那火龙若织网朝他倾盖，不消靠近便已是炙热滚烫，幸而他身着鲛绡尚能抵御热气，只是这火焰星星点点落到衣上，到底还是灼烧了大大小小的窟窿。
　　眼看那烈烈织网覆盖下来，眼前又有一条火龙直朝面部袭来，他将长剑刺入这火龙的眼睛，而那织网幡然落下，抬袖一挡的功夫，转眼被火网压下。
　　忽而安静，只有烈烈的火燃烧。
　　树下的阿酌忽然睁开眼。
　　他陡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秘境要刁难师兄，又怎么会只有幻境攻击？
　　他连忙起身跨过那道溪水，眼中没有烈火，可他看见师兄半躺在地，紧闭双眼，他想去扶起他，伸手却穿过对方身子。
　　他惊惧道：“师兄？”
　　景樽却听不到他，也看不到他，但似乎有些冥冥的感应，在这声呼唤中睁眼，眉目一凛迅速起身，手中长剑幻化成无数利刃再向上刺去，那织网疏尔溃散，伴随震耳龙吟，又化为龙形朝他袭来。
　　景樽持剑站立，火龙游移急速环绕将他包围，那血盆大口吞吐烈火，眼看再度将他吞噬。
　　他一剑刺穿迎面火龙，身后又铺天盖地而来厉爪抓入他的肩颈，疏尔间，一柄箭刺入其眼，得了须臾喘息的景樽一个回身斩断那火龙的手爪。
　　白色尾羽的箭不断射来，火龙的进攻受到阻碍速度稍缓，景樽再越至他们上空，剑光流转，将龙头悉数斩下。
　　火焰终于徐徐退去，零星火光从他面前慢慢落下。
　　阿酌收起挽风箭，想再度去扶他，但仍然无法触碰。
　　景樽倒已能看见他，抹了一抹唇边血色，笑道：“没事的……”
　　话还未说完，见有泪珠滚落在地，晶莹鲛珠掉在烈火灼烧过的的荒芜土地，那土地慢慢长出新芽，不一会儿繁花盛开，鲛珠沾在一片白色花瓣，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伸出手，替师弟拂去眼泪，又笑：“真没事。”
　　师弟抹抹眼，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能触碰到他了，连忙搀扶住他。
　　景樽的衣衫被灼烧得到处是窟窿，挂在身上只显得褴褛不堪，他朝阿酌努嘴道：“要劳烦师弟回去再帮我做一件。”
　　阿酌却调笑不起来，嗯了一声:“先到树那边去休息下。”
　　“那师弟不要哭了？”
　　“我没有哭。”
　　景樽笑了笑，回头看那承着鲛珠的一片花：“这定然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进入“鸟飞绝”要看机缘，找到钥匙，仍旧需要机缘，此次进入秘境是一片叶，而这钥匙就幻化成了一瓣花。
　　他俯身捏住那红色花瓣，方一拿起，花瓣泛起光芒，乍然大亮后又消散，待光芒消失，一尾白色黑眼的鱼形岫玉落在掌心。
　　“这是师兄要找的东西？”
　　“嗯。”景樽道，还想说什么，思量片刻又没说出口。
　　而阿酌已继续道:“我不会告诉掌教，不，我谁也不会说。”
　　景樽点点头，微停片刻，慢慢向他靠近。
　　阿酌有些惊愕，不由往后一退，而景樽一手从后覆上他的脖颈，将他固定住，再度靠近将额头贴在他的头上，轻轻道了声：“别动。”
　　虽然刚被烈火围攻，可是师兄的额头冰凉，阿酌感受到一抹清凉，瞪大眼睛看着他。
　　景樽闭上眼，伸出自己神魂，从阿酌的额头探入，在他体内游走一圈，冲突层层阻碍再回转。
　　神魂回归，他睁开眼松开了人：“你又提前睁眼，致使灵气拥堵在体内，我已经帮你冲开。”
　　阿酌羞愧:“对不起。”
　　“不，你为了帮我，明明是我该说对不起。”景樽柔声道，“好在这次还算收获颇丰，你已结丹了，相信再来一次，定可以到元婴期。”
　　“那就好，我回去会努力学习，争取早日再得够勋石。”阿酌笑道，过了会儿笑意渐散，“师兄你要找的东西拿到了，是不是就不会再进来了？”
　　景樽将目光挪到别处：“我要离开照砚山了。”
　　“啪”的一声，是阿酌手中的箭掉落在地上。
　　景樽俯身捡起来，帮他轻轻擦拭上面的灰尘：“你应该知道，我早晚是会走的。”
　　你说那什么原书中，我不也是离开照砚山，回归魔族了吗？
　　反正你已是我魔族的新任尊主了，你跑不了的，我们很快就会再度朝夕相处，又何必感伤此时离别？
　　他想把这些话说给阿酌听，可是有些秘密又不能告知他。
　　他唯有拉住眼前人的手，另一手臂揽住他的腰：“我们出去吧。”
　　阿酌的神情有些失落，轻点了一下头，耳边疾风吹过，他的眼前瞬间被风沙遮挡，待再度睁眼，已是映霞峰大殿。
　　大殿内有三峰长老，却没见大师兄。
　　掌教抬起他的手腕探了一探，颇为满意：“进阶到金丹期了，不错。”又交代了些以后修行的方向，他心不在焉，没有听进去。
　　等掌教终于叮嘱完，又向一旁的筱举道：“可是你那大徒弟怎么回事，在里面非但修为没提升，还受伤了？”
　　筱举摇头装糊涂：“我怎么知道？”
　　阿酌连忙问：“大师兄人呢？”
　　“落月峰，你二师兄在照顾着，伤得不重，不用担心。”筱举朝他使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在掌教面前多问了。
　　阿酌看懂了这眼神，跟掌教请了辞，同师尊一起往回走。
　　路上木浮桥就是落月峰地界，也没外人，筱举道:“你大师兄要走了。”
　　阿酌低头：“我知道。”
　　“他跟你说了？”筱举耸耸肩，“倒是信任你。”又冲着那桥下叹了口气，“我俩相伴三百多年了，就这样散喽，还好啊，现在还有你跟你二师兄在，你们两个，可千万不要再跟我走散了。”
　　景樽养了几天伤，阿酌日夜未眠，又做了一套鲛绡。
　　待伤养好后，他送上了衣服，替景樽穿上，那双手在帮他系住领口的扣子时，景樽抬手攥住了他：“你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今天的师弟，从一进门，目光就一直暗沉。
　　阿酌低头：“没有。”
　　景樽不回话，也不吭声，只静静聆听。
　　然而他什么也没听见。
　　他觉得不太妙：师弟会隐藏心事了。
　　那个非要装作阴郁内敛，但内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吐槽的师弟，他此时一脸冷意，心中却不说话了。
　　景樽将他的手攥在掌心：“有什么事，跟我说？”
　　眼前人抬眸，露出一丝笑：“没有。”
　　内心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任那火龙盘旋周围，乃至千年之前差点葬在雷劫之下，景樽都没有这般不安过，他正色道：“你若有话，一定要对我说。”
　　阿酌看着他，仍是不开口。
　　可是许久后，景樽好歹听见内心的话。
　　［你能不能别走？］
　　他刚想回应，又听他道：［若是真的要走，能不能带上我？］
　　景樽浅笑，我何须带上你，你本就已是我魔族的人。
　　［算了，我不能跟他走，我还得去魔族帮他维护魔尊之位。］
　　能听到内心话，景樽的一颗心放下，将阿酌拥入怀中，那些蠢蠢欲动的情愫蔓延，他轻抬起眼前人的下巴，方方碰上那唇。
　　忽有人敲门，孟夕昴在外道：“大师兄，我来给你送药了。”
　　两人连忙分开，孟夕昴推门而入，把药碗放下，忧心道：“你们知道吗，阎师兄和玄师兄都请辞了。”
　　这是意料之中，景樽道：“我也请辞了。”
　　孟夕昴一愣，却先是将目光挪到阿酌身上，以眼神示意：“你不留他吗？”

26.再访魔族
　　阿酌没有回应，孟夕昴狐疑把他拉至一旁，低声问：“你们俩怎么了，吵架了吗？”
　　“没有。”
　　“那……”
　　“他要走自然有他的理由。”
　　“这……”孟夕昴实在想不通能有什么事，在他看来，大家来仙门求学，既已上山，就已摒弃尘缘，从此一心所为师门与天下。
　　可是，这一圈人，好像就只有他一个这么想。
　　那召唤鼓响起，景樽猜应该是掌教让过去问请辞的事，他整整衣服，拿上已经安装好的迷途杆，向两人说了声，推门出去。
　　身后孟夕昴向阿酌叹道：“那你们以后怎么办，就这样……算啦？”未等回答，他又问，“你们有说开么，在一起了么？”
　　阿酌思量，师兄之前说过愿与他携手，方才还有那被打断的唇间轻碰，这算是在一起了么，可是也未曾明确说过，他又不能确定。
　　“哎。”孟夕昴又道，“不管怎样，他都不能就这样走了吧，即便对你没那份心思，好歹也同门这么久，走得倒是干脆。”他气恼摇头，转身掐着腰道，“我看啊，小师弟你是痴心错付了，收心吧。”
　　阿酌被这番话说得心神不宁，一会儿思量既然没那个心思为何要吻他，转瞬又想既然有心思为何毫不犹豫就走，到最后把自己陷入彷徨无措之中，只觉那些话，那一吻，大抵都只是心血来潮。
　　景樽秉承着颜双红之前所教习的，不要多说只管做，未想到把师弟陷入迷惘，他此时对他自然是没有离愁别绪的，反正回头就能见到，倒是有些舍不得师尊，好好去找师尊告了个别。
　　而后至映霞峰，掌教单独在等他，见他进来，伸出手：“拿我秘境的东西，给我还回来！”
　　景樽拢着袖子，俯身施礼道：“原来掌教发现了，弟子借用一阵，过段时间定会归还。”
　　掌教收回手，叹道：“你这一礼，我可受不起。”
　　景樽一怔：“弟子既拜入仙门，即便请辞，掌教也永远为师，当受一拜。”
　　掌教摇头：“仙门弟子景半盏，即便离开师门，也依旧是我门弟子，可是，魔尊景樽的一拜，我却受不起。”
　　景樽还是完成了叩拜礼，起身静默了会儿：“原来掌教早就知道了？”
　　“并非早就知晓，你拿出阴阳鱼，我才猜出来。”掌教道，“玄无光和阎失运，也是另有身份？”
　　景樽不说话，算是默认。
　　“行吧，他们俩入门比你早，都好几百年了。”掌教叹气，好似在感慨自己竟这么多年都没发现他们的身份，“那钥匙你不用归还了，沐临上仙已飞升，这本也该交给你保管。”
　　景樽再道谢，又按照仙门规矩施了辞别礼，转身往外走。
　　方一出门，却见暮云峰长老原来也在，他再叩礼，自阶梯走下，回头看了看那两位长老。
　　他走得利落，自映霞大殿离开后便下山了。
　　本是要直接回魔族的，玄湮和阎厄二人在山下等他，他便放慢脚步与二人并行。
　　山脚小镇一如昔日的热闹，从街上转回头，还能看见照砚山那云霞流转的高峰。
　　阎厄道：“我师弟们准备给我办个宴席践行呢，我跟他们说不用，他们还挺伤心。”他的嘴角无意勾起一丝笑意，“长钟长鸣这俩家伙，平日里能偷懒就偷懒，可是，对我是真的很好。”
　　玄湮接道:“长风长升也很好，我其实听到了他们商议晚上过来跟我告别，还准备了礼物，可是那场景……我受不了太肉麻的景象，所以提前跑了。”
　　阎厄回道：“他们说到底还是人类，似乎天生感情比我们丰富，哦，有不同的，姜小师弟还有筱举长老不是人类，他俩是妖族。”
　　玄湮瞥着他：“别把我们跟你归于一类，妖族明明比人类还重感情。”
　　两人又看向景樽：“落月峰呢，你这样走了，他们没说什么？”
　　景樽的步履微缓：“我不知道。”他回头看了一看，“算了，走吧。”
　　三人继续往前走，阎厄又道：“原本魔族这边秘境是很容易的，可是你们应该也听说了，魔族如今有新的尊主，这新尊主不知是什么来历，但千年都没有，这人突然就当上了，一定有点本事，我们该怎么办？”
　　景樽正要说不必担心，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来。
　　这问题他一度给忽略了。
　　魔族“人踪灭”秘境，跟仙门一样，只有尊主能够召唤出来。
　　如今秘境只认拿了魔尊玉令的人，也就是说，现在他倒是找不到入口了，只有阿酌能召唤。
　　阿酌……应该不会不愿意召唤吧?
　　尚思量，却听阎厄已在出主意：“那秘境本身不好找，这位新魔尊底细也不清楚，我觉得咱们最好智取，不要硬夺。”FBJQ整理
　　他走在二人之间，转着眼珠道：“你们觉得这办法如何，昔年魔尊景樽渡雷劫而死，可是谁也没见到过他的尸身，咱们不妨来个无中生有，就咬定景樽没死，然后挑个人扮成景樽，去恐吓那个新魔尊，叫他老老实实交出秘境？”
　　景樽：“……”
　　这是什么无比奇妙的馊主意？
　　“不是，你以为假扮人家魔族就信啊？”玄湮道，“魔族弟子不知晓他们前任尊主长什么样子？”
　　“景樽都是戴面具的。”阎厄道，“说不定就能糊弄过去了。”他绕着景樽周身转，“景师弟你的修为高，要不你来假扮魔尊？”
　　景樽：“……”
　　我冒充我自己？
　　亏你想得出来！
　　他把凑在面前的头拨开：“景樽在倾壶山内是不戴面具的，魔修们认得他，我……假扮不了，何况这位新魔尊也不是傻瓜，我说我是前魔尊，他就会信吗？”
　　“对啊。”玄湮也道，“就算那新魔尊真的信了，按照正常反应，他要做的事情不是妥协，而是赶尽杀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要维护自己的位置，就绝对不会让前任魔尊还活着。”
　　“那怎么办？”阎厄垂头丧气，“要不咱们拜入在魔族门下？”
　　话还未落已被身边人敲了头，玄湮没好气道：“咱们三个刚从仙门出来，转头就要拜到魔族，你让咱们的师尊如何想？”
　　“先去魔族吧。”景樽插话，“倒不必拜入，魔族十分好客，我们去做做客，他们想必是欢迎的。”
　　“你确定？”两人狐疑，魔族他们又不是没去过，那几个护法没有一点好客的样子。
　　“确定。”景樽不想再多说，抛起迷途杆当做飞行灵器，往倾壶山去了。
　　身后两人只得跟上，半个下午，他们已上了倾壶山，果如所言，魔族这次特别客气。
　　四护法专程招待他们，仍旧给他们安排在上次的小院，院里三间房子，这次可以一人一屋，还着了些弟子来伺候，临走时暗暗向景樽请示：“尊主需要我们把姜尊主请回来吗？”
　　要进“人踪灭”的确得阿酌回来，但他不想干涉师弟自由，道：“不用，我等着他。”
　　这院子离魔族的市集很近，阎厄想起上回被骗买了一堆丹药，夜晚睡不着，跑到集市上晃，准备把那人揪出来。
　　玄湮则去找了颜双红，他还是不甘心，想问一问她为什么放弃妖身，待颜双红将理由说明，他也只得妥协，一番执拗终究放下。
　　景樽不知道阿酌什么时候回来，等得有些心不在焉，推开窗，看那明月初升。
　　落月峰，阿酌将窗户关上，慢慢踱到大殿。
　　筱举趴在桌边留着口水道:“他肯定已经走啦，别等了，饭菜都凉透了。”
　　大殿当中的圆桌上摆满了菜，没有人动筷，筱举已睡着又醒了，饿过头甚至都不想吃东西了，迷迷糊糊起身：“都回房休息吧。”走至阿酌身后拍拍他的肩膀，“你们明日还得去上课呢，别……”
　　他的话语微顿，指端猛地收紧，抓住那人的肩凛声道：“阿酌！”
　　阿酌回头，双眼绯红，似未能听见呼唤，抬手用力攥住那肩上的胳膊，掌心一丝红光浮动，手上慢慢用力。
　　而筱举紧紧抓住他不肯松：“我是你师尊，你胆敢伤我？”
　　阿酌怔了一怔，惶然回神，眼眸恢复如常，连忙收回手，惊恐叩头：“师尊恕罪，弟子，弟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心魔。”筱举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你遇到什么难解的事了吗？”
　　“我……没有。”
　　“你不肯说我不逼你，可是心魔一旦扎根就不会消失，你往后要注意，莫要让它蔓延。”他甩甩手往回走，想想又觉不放心，回头补充道，“万一有蔓延迹象，一定要及时禀报，不可自己藏匿。”
　　阿酌俯身：“是。”
　　大殿内归于平静，山风拂过阿酌的发，又吹动殿内帷幔。
　　他回头看向那殿外，月色落下一地银辉，摇晃着树影，又抬手看看，那方才因心魔而生的一丝红光还没完全消散，剩下一点若隐若现，正在手心盘旋。
　　他独坐在台阶上，拿着箭杆刮了好半天，才终于叫其又淡了一点，掌心被刮得有点血迹，看上去还是刺眼，他继续刮，一面刮一面思量着：
　　“原本我也该有心理准备的啊，书里大师兄本来就没在照砚山呆太久，他离开后就去了魔族，他……”
　　“对啊，他去魔族了。”他放下箭杆赫然起身，“我也去。”
　　作者有话要说：　　阿酌：卧榻之侧……还是可以容他人酣睡的。

27.心魔
　　如今已是金丹期，御剑不在话下，阿酌当夜就到了魔族，那面具一戴，自动隐去身份，此时便是魔族至尊。
　　四护法来跟他汇报：“照砚山那几个弟子又来了，说是有事相求尊主，尊主可要见？”
　　景樽上回在仙门秘境里跟他说了那太极阴阳鱼的事，他知晓还有一半在这魔族秘境，又联想到那“鸟飞绝”秘境只有掌教能开启，便也揣测出了这“人踪灭”怕是得他亲自去开启。
　　但如何开他还不清楚。
　　他点头：“你先让他们来见我吧。”
　　护法们走出去，迅速跑到景樽这边：“尊主，姜尊主回来了，半夜里刚到的。”
　　“先让他好好休息吧，明儿我再去找他。”景樽看这夜色已晚，怕耽搁师弟休息。
　　几人又去阿酌那儿回话，阿酌没见到师兄，心生失落，但此时身份也不好强求人家，点头允了。
　　可他如何睡得着，在大殿后面的寝殿踱来踱去，那温泉的水伴着他的走路声哗啦啦流淌，他踱了许久后，到底是按耐不住，脚下不受控般往景樽所住的小院走去。
　　他只想站在外面看看，以解思念。
　　算下来，他们分开，足足有一整天了呢。
　　时间的确不长，只是这其中心路几番坎坷纠结，却叫他觉得如隔三秋。
　　那院中妖王鬼王已都回来，三人聚在一起说话，听阎厄道：“你们说，到时候，万一我那个未婚妻子要求我把他族人都放出来怎么办？”
　　“当然不可以放。”玄湮道。
　　“那要是我不放他就不跟我走呢？”阎厄看着二人。
　　二人只拿目光盯着他，并未回话。
　　阎厄在这样的眼神下叹气：“好啦好啦，我知道，实在不跟我走，我也没办法，大不了这鬼王位置不要了，我也真是倒霉。”
　　他一面嘀咕着，一面又拍胸口：“你们可要记着，倘若我没把人接出来，那就是我为人间平安牺牲了爱情，一定要给我建祠立碑才行。”
　　“你牺牲的是爱情吗？”玄湮翻白眼道。
　　“再怎么样说也是我未来的妻子，说不定相处相处就有感情了，反正，我是牺牲了这份有可能产生的感情。”阎厄感慨，“我可真伟大。”
　　“倒也不必这么决断，也许那位鲛人皇子愿意跟你出来。”玄湮又劝道。
　　“呵，其实感情是说着玩的，我都不必想，即便愿意，心里也一定会怨恨的，怎么可能会相处出来感情？”
　　他仰头躺在院里的竹椅上：“这从头到尾就是矛盾的。”又看向景樽，“你们想想看，假若姜小师弟知晓他大师兄去南海了，满心欢喜等待自己的族人出来，然后，却眼睁睁看着封印开启后又关了，他会怎么想？”
　　景樽还没说话，阎厄又道：“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埋怨的，就算心里也不埋怨，但总应该期待过，结果肯定是失望。”
　　玄湮想了一想，也向景樽问：“假如姜小师弟求你救他族人，你会答应吗？”
　　景樽道：“我跟他说过，不会。”
　　“哎，你还是跟我不一样。”阎厄接道，“你们只是师兄弟，帮他是人情，不帮也没事，我就可怜了，那是我未婚妻子，反正我这个矛盾是没法解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又拍拍景樽的肩:“倘若你跟姜小师弟是一对，你还会这样坚持吗？”
　　院子外的人本要走，听此话却不禁驻足。
　　可是他没有听到景樽的回应。
　　景樽并没有说话。
　　只听到玄湮说：“不行，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因情感妥协的。”
　　“又没问你。”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感情用事？”
　　“哎，算了算了。”阎厄摆手道，“反正咱们都跟照砚山没关系了，这些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不过话又说回来，得亏没关系了，你说是吧？”
　　院外的人又等了半晌，仍未听到师兄说话，是或者不是，什么都没说。
　　他徐徐往回走，市集早就散了，此时的倾壶山已经十分冷清，半山风烈烈，他的掌心不自觉又现出暗红流光，在那还没好的伤口附近慢慢盘旋。
　　“真的不再有关系了？”
　　“得亏没关系了，是么？”
　　“帮了是人情，不帮也什么好说的，因为只是师兄弟？”
　　“从头到尾都是矛盾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么？”
　　那红光越来越清晰，若如血缎带从手心蔓延，又在眼前绕着拂动，他走到半途已不能坚持，以手撑着半跪于地，眼中绯红一片，头若洪钟撞击，好似灵魂也被撞出又拉回，脑海里剧烈地痛。
　　他紧紧咬着唇，极力压制着那翻江倒海将要把他吞噬的心魔，脑中的巨响几欲让他的头炸裂，所有思绪都不能如常，许久后强撑着起身，趔趄往大殿回，走至后殿扑进池中，一双眼睛依旧赤红。
　　第二日，天方方亮，阎厄坐不住，拉着二人要去见那个新尊主。
　　一面走，他一面不放心地叮嘱着：“好歹是来借东西的，只要他愿意给，咱们就客客气气的，待会儿你们尽量别说话，听我的。”
　　景樽：“……听你的？”
　　“对啊，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我比较在行。”说话间三人已走进大殿，四护法以及众弟子分列两旁，那位新魔尊在堂上等待。
　　大红色绣着凤凰暗纹的宽袍铺在坐椅上，那画着一支红梅的白色面具衬得长发如墨。
　　景樽不觉勾起嘴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然而待细看，却见那面具下透出的唇边有伤。
　　他眉头微蹙：阿酌怎么又咬唇，求偶期到了？
　　可如今有清心丹，求偶期应当不成困扰才对啊。
　　此下却是不方便问，三人施了礼后，阎厄开门见山道：“姜尊主，我等前来，诚心想借用……”
　　“不借。”他还未说完，堂上人已打断。
　　阎厄一怔：“我还没说借什么呢？”
　　“不管什么，通通不借。”堂上人手一摆，“送客。”
　　景樽也诧异，倒不是借不借的问题，只是师弟今日说话的语气奇怪，他之前在照砚山表现出来的样子的确也是冷冷的，可那本身的性格还是盖不住的，虽然语气冷淡，但并没有疏离之感。
　　此刻却有些不同。
　　他静默了会儿，内心话也没听见。
　　师弟什么都没想，他不是装的。
　　“嘿……”身边人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阎厄恼了，“看样子先礼后兵没用啊，尊主若执意不借，我等便要抢了。”
　　那堂上人眯眼看他：“有本事你就试试。”
　　“看样子，尊主有些小瞧我们了。”阎厄扬起手招呼身后人，“咱们今天好好给这魔族添一点热闹，叫他们也看看……”
　　嘴边忽而有一只红蝶停驻，叫他的话全都憋了回去，那蝴蝶的翅膀红得诡艳，一条金色纹路从左边贯穿到右边。
　　阎厄闭了嘴，低眉看这红蝶，看了会儿但觉对方也没动，放松了警惕，刚要挥走，肩膀忽被一按，景樽道：“别动。”
　　他知道景樽的修为在自己之上，乖乖没动，眨眨眼睛问这是什么。
　　“枯梦蝶，碰到你，你就会陷入幻境。”景樽向那堂上人看，“这个枯梦蝶是金纹的，乃是最毒的一种，但凡碰上，就再没可能从幻境中走出来。”
　　阎厄的瞳孔猛地放大，惊恐望着那只蝴蝶。
　　玄湮悄声道：“这尊主不好惹。”
　　“是啊。”景樽的目光仍然看在堂上，“栾三皂那点本事，召唤不出金纹枯梦蝶，只有更擅魅惑之术的才能召来。”
　　堂上人轻笑：“你们还要试试吗？”
　　阎厄想说不试了不试了知道你厉害了，但那蝴蝶停在他嘴边，他不敢开口。
　　景樽的目光从阿酌身上扫过，又落到那四个护法面上，以眼神质问：怎么回事？
　　几人战战兢兢：我们也不知道啊，昨天还好好的啊。
　　他们纷纷低下头去，这边两方对峙，只当没看见，反正插手是不敢插手的。
　　景樽想暗暗划破那蝴蝶，指端刚动，见阿酌慢慢起身：“诸位若诚心来我魔族做客，我自会好生款待，若有别的意图，就休怪我下次不留情面了。”
　　说罢挥一挥袖子，枯梦蝶震了震翅膀，慢慢飞起，在阎厄惶恐的眼神中，自他唇边飞至面颊，又越过头顶，款款离去，到了殿外翅膀一动，幻化成了一点红光，消失不见。
　　阎厄松了口气，再大火气也得暂时忍了：“冒犯尊主，我们错了。”但他们不能就这样走，思量须臾继续道，“承蒙尊主款待，再坐几天客不打扰吧？”
　　“随便。”阿酌淡淡道了句，拂袖往外走。
　　走至几人面前，景樽抬手拉住他的胳膊。
　　他微怔，目光只往前看：“怎么，还想闹事？”
　　景樽轻声一叹，松开了他：“恭送尊主。”
　　面前人没有回应，大步往外走去。
　　几护法很有眼力劲，见景樽看他们，瞬间领悟意图，连忙跟上阿酌，不一会儿，回了一个密语过来，说人没事，只是回寝殿休息了。
　　景樽回话让他们注意保护着，暗暗思量，还是得单独见一见师弟，探探他到底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青红皂白：两边传话的我们太难了。

◎28.摘下面具
　　白日人多, 没什么机会，景樽正盘算着晚上过去。
　　玄湮则忧心道：“咱们留在这里也没用啊，他今天不愿给, 难道过几天就愿意了？”
　　阎厄叹道：“也只有这权宜之计了, 咱们走了不更是什么都没有了，硬抢是不可能，那秘境咱们也找不到，这几天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跟他交个朋友。”
　　“你知道硬抢不得今天还要闹事。”玄湮没好气道, “本来说不定是可以交上朋友的，今天这出一闹, 他能松口才怪。”
　　“哎, 我那不是……一时嘴快么。”阎厄不好意思，“也不一定啊，他不还是愿意留我们在这儿做客么, 那说明是有可能和好的，不过也奇怪哦, 你们说，今天都闹成这样了, 他怎么这么轻易就让我们继续留下啦？”
　　“约莫还是因为照砚山，咱们上回好歹是以照砚山弟子的身份来的，两方答应不交战，如今即便离开了, 他也多少会看一下仙门的面子。”玄湮找了理由，又叹，“但面子是面子，东西愿不愿意给, 就不好说了。”
　　“投其所好。”阎厄灵机一动，“我去打探打探他喜欢什么，美酒美食亦或者美人，总能找到他喜欢的吧。”
　　他打定主意，当真跑去探听了。
　　到了晚上，他兴冲冲回来，按着桌角道：“打听到了，他喜欢吃土豆，要那种很奇怪的做法，削成片串在一起用碳火烤出来的，他还喜欢青梅酒，一壶只加三颗梅子，多了太酸，少了没味，还爱吃辣的和甜的，可是两种味道不能混在一起，哦，对了，他不吃鱼，还有……”
　　阎厄敲着桌子回忆：“睡觉的时候要把床帷拉得严严实实不能透光，不爱用香薰，睡前有时候会画会儿画，要把文房四宝提前准备好放到他床边的桌子上，不会用簪子挽发髻所以要准备发带……那我送他发带，不对呀。”阎厄蹙眉，“这些东西又不珍贵，大街上到处都是，又何必送呢？”
　　玄湮道：“你才发现啊，你说的这些都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哪里称得上喜好，只是生活习惯而已。”
　　“小事也是事儿啊，要如此了解也不容易的好么？”
　　说到此，玄湮倒也疑惑：“是啊，能够这么了解他的，想必是跟他极其亲近之人，此人定然十分在意他，也才能记得住他的习惯喜好，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从这个人下手？”他兴奋起身，“你是跟谁打听的？”
　　“就……大殿外面看门的。”
　　“啊？”
　　“我随便拉了一个人问，就问出这么多啊。”
　　“一个看门的就这样了解么，怎么可能？”
　　“不知道，要不多拉几个人再问问。”两人陷入迷惑之中，想问问景樽的看法，而一转脸，看景樽正往外走。
　　走到院外的景樽回头：“倾壶山每个人都知道他喜好，你们不用打听了。”
　　“你怎么知道？”两人问着，景樽已经走了出去，没有回应。
　　后殿水声哗然，漂浮帷幔也沾染了迷离的湿气，景樽走进去，那泉中的人赫然回首，怔了一怔，又往水中钻，露出一双眼睛往大门方向看。
　　阿酌没有不锁门就沐浴的喜好，这后殿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来，大师兄到底是怎么做到每次都毫无阻碍地走进来的？
　　然而这问题又不是此时重点，他在面具之下冷声道:“又是你？”
　　景樽坐在池边，笑道：“对，我又迷路了。”
　　“你每次迷路都刚巧走到我的寝殿来？”
　　“是啊，就这样巧。”他道，“既然来了，正好也有些事情想问尊主。”
　　“你先出去，等我上去再说。”
　　景樽点点头，站到殿外等待。
　　等了半晌，却不见人出来，他倚门问：“怎么了？”
　　阿酌的脸有些红，一些热意蔓延心头，他意识到什么，又往水中缩了缩：“没事，我不想上去了。”
　　“那……我还进去？”景樽想着师弟最近怎么这么善变，“我不会乱看，尊主放心，只有些话想问。”
　　“明天再说。”
　　“不行，等不了明天。”景樽实在是担心，为了掩人耳目，能等到晚上已是不错了。
　　里面沉默了会儿，松了口：“好吧，但你长话短说。”
　　景樽走进去，那面具遮着脸，他看不见师弟的神色，俯身刚要说话，师弟却先开口：“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借你们另一半钥匙？”
　　“此事回头再说。”景樽拉住他的手。
　　阿酌奋力往回抽：“你干什么？”
　　“别动。”景樽将他的手摊开，看到那掌心一点红痕，隐隐红光还在流转，他蹙眉道，“心魔？”
　　“关你何事？”阿酌又要抽手，却被攥得紧紧，他愤怒道，“你放开我。”
　　景樽把那手握在掌心，语气有些焦急：“告诉我，你有什么不能排解的事？”
　　“都说了跟你没关系，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宽？”阿酌怒目瞪着他，“你对谁都是这样吗？”
　　“不，我只对你这样。”
　　面前人愣了愣，眼中却闪过一丝悲哀：“原来景仙师是见一个爱一个。”
　　“啊？”景樽没反应过来，而发现师弟手上的红光又多了些许。
　　他一惊：心魔又涨了，与我有关？
　　阿酌抽不开手，而此时身体异样也不大有力气，伏在池畔似笑非笑地看他：“也或许，景仙师是为了钥匙，故意对我如此？”
　　不待回应，他又自顾道：“仙师既知晓我是鲛人，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我目的不同，钥匙我不会给。”
　　“那是后话。”景樽瞧着那细细盘旋在掌心的红光，“我让你生气了？”
　　面前人微怔，继而笑道：“我与仙师不过两面之缘，犯不着吧？”
　　景樽仔细回忆：“昨天我从仙门向掌教请辞，走之前……师弟好像就一点不高兴，是在怪我离开吗？”
　　阿酌不说话，眨着大眼睛瞪他。
　　［原来你知道啊。］
　　再次听到他内心话，景樽稍稍放心，继续道：“后来我下山，阎厄他们说，他们的师弟们还准备了践行宴，所以，我师弟也准备了是吗，但是我没回去。”
　　［哼，你不知道我们白白等了那么久。］
　　“昨天来魔族已表明来意，我们要借另一半钥匙去开南海封印，阎厄说，师弟就算不会埋怨，也会有所期待，而我一直说不帮忙，师弟想必很是失望。”
　　［失望的不是你不帮忙，而是你大抵只把我当师弟。］
　　阿酌想到这儿，不由叹气，纵然他不愿让景樽为他感情用事，可这人一点点感情都不顾，乃至丝毫不犹豫，又难免叫人伤心。
　　问题基本确定了，景樽一样一样答：“我离开照砚山，也还会与师弟见面，所以不必告别。”
　　“怎么见面？”阿酌问，问完又反应过来，再一瞪眼，“跟我有什么关系？”
　　“若师弟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想，我们以后也不会再分离。”
　　面前人怔住，定定出神。
　　景樽将那手拉到心口，再凑近一些，抚着他的面具，柔声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阿酌？”
　　帷幔拂过水面卷起涟漪，层层荡漾，水中的人却半晌未动。
　　过了会儿惶恐往后退：“你，你认错人了吧，我我我又不是……”
　　他没能退走，景樽的手轻轻一拉，面具被取下，涤荡在水面浮浮沉沉。
　　他大惊，连忙捂脸：“我……我不是……”
　　“我一直知道是你，阿酌。”景樽道。
　　水中的人愣了，一动也不动。
　　景樽轻轻拉开他的手，在那沾染着水珠的鼻尖上一点：“从最开始就知道。”
　　阿酌终于回了神，却只想把整个人埋在水中，可是一手还被攥着，他无从躲避，低垂眼眸：“我当这个魔尊是有原因的。”
　　“你为了我。”景樽点破。
　　“你知道？”
　　景樽笑了一笑：“你希望以后由我来做这个尊主。”
　　阿酌连忙道：“我不是要让你帮我什么，只是因为……”
　　［因为书中说你当了魔尊之后会大震四方，或将成为六界之主，可是这话要怎么说呢？］他很是苦恼。
　　景樽抚了抚他的眉头：“别皱眉。”顿了下，又道，“关于我的身份，我要向你坦白。”
　　他将自己本来就是魔尊一事告知阿酌，便也讲述了当年封印南海，渡劫失败，假扮弟子去仙门的经过，至此妖王鬼王的身份也瞒不住，顺带讲了讲。
　　阿酌听得仔细：“怪不得，青红皂白四护法这么轻易奉我为尊主，原来是你默许的。”
　　“魔族虽不比仙门，还算安宁，环境也不差，是我的私心，我希望你能长留在此，所以将计就计。”景樽有些心虚，“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只是……”阿酌不大自在，“你们一群人都知晓，就我一个被瞒着。”
　　“绝对不是戏耍你，只是想要顺着你。”
　　“我知道。”阿酌浅笑，“我分得清楚。”
　　景樽放下心来，再把他的手掌摊开，看那红光已经不见了，只是被箭柄刮的伤痕还在。

◎29.夜谈
　　景樽慢慢灌入灵力修复伤口, 又把南海的事情细细跟阿酌讲述：“鲛人族本身潜力无穷，平日里性子很好，可一旦激发, 就非常强大。”
　　这一点阿酌清楚, 单从他自己身上就能看出来。
　　“可他们正常情况下是不会被激发的，他们世代生活在南海，偶尔会上岸，有的与人类结合，那时候在人间他们其实是受欢迎的, 大多数人将他们当做珍宝一样对待。
　　可是，千年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们突然大举上岸, 也无端被激发了潜能，没有心智，见人就杀, 他们的能力强大，动作也很快, 待仙门发现时，已屠了几个城,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阿酌知晓他们当年为祸人间，却不想这么严重。
　　“当时各仙门以沐临上仙为首，前去制服, 可是他们的鱼尾一扫，便能摧毁一幢高楼，那魅术一施，便让仙门自相残杀, 一番抗衡下来，仙门吃了败仗，无奈求助上界，上界主张让他们全部消失。”
　　“然后呢……”
　　“然后，沐临上仙不忍心，他觉得这些鲛人残暴得蹊跷，拒绝了上界相助，想到封印之法，来找了我，我们合力将他们赶回南海并迅速封印，后面你也知道了，当时情况紧急，没有合适的镇压之物，所以我的识途戟被镇压在里面了。”
　　他把阿酌额前一缕打湿的头发卷在手指，继续道：“这一站沐临与我皆有功，得飞升为仙机会，可我因没避过雷劫没走成，在混沌之中游荡了七百年才重新汇聚神魂，但魂魄之力需从识途戟中找回来。”
　　“我知道了，沉沙阵是你们差点丢了性命才成的。”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们将他们赶回南海，困在一隅之地，以沉沙阵压着，才让他们心智恢复正常，若是出来，只怕还会和当年一样，如今沐临已经走了，我的魂魄也不全，以现在的本事，没办法再将他们赶回去，那么，为祸人间是一方面，而若是再引上界出手，他们就断无活路了。”
　　“你不肯救他们，其实也是另一种保护。”阿酌蹙眉，为之前而懊恼。
　　景樽又去抚他的眉：“可是那一战后，在外剩下的鲛人族，在各界的地位就变低了很多。”
　　“可以想得到，惹出了那么大的祸事，即便没参与的，也势必受牵连。” 阿酌点头，又暗想，［原主一心想放他们出来，以卵击石就不说了，这样看来，他们的确是不能出来的，但……书里又说师兄以后会放出他们，还有什么与天道对抗，这些是不是不会发生了？］
　　“阿酌。”景樽打断他的思绪，“我之前问过你，兴许我不会变成你期待的样子，你会不会失望，那么，我现在跟你说，什么六界之主，管他有没有可能，我都不会当，你会失望吗？”
　　“不会啊。”阿酌想也没想，又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举个例子。”景樽笑道，很快转了话题，“你想见你的家人吗？”
　　他们应该也算是你的家人吧。
　　阿酌坦然点头。
　　“嗯，那你同我去南海，阎厄要下去的，到时候我请他带上你。”
　　“好。”阿酌清浅一笑。
　　景樽也笑，再靠近一些，却见他脸已通红，他停下：“好，我不逗你了。”
　　阿酌又往水中沉了沉：“嗯。”
　　“你再不生气了吧？”
　　“不生气。”
　　“那……我先走了？”景樽起身，“你还是尽快上来吧，早点休息。”
　　“行……你先走吧，我等会儿。”
　　景樽本已起来了，又俯身看他：“怎么了？”
　　“没事，喜欢水。”阿酌往后退了一些。
　　求偶期其实方才就已经到了，只是因为谈话分去了一些心思，而刚刚也还没有到反应比较大的时候。
　　此时却有些不可控了，眼前又是自己的恋人，那蠢蠢欲动的心思无限流转，可偏在这时生出万般羞愧，生怕毁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印象，反而还不若之前胆子大。
　　他又在水中只露出眼睛，心虚看着池边的人：“你……走吧，等下。”他想起一事来，“你还跟阎师兄他们住一起吗，你以前在这魔族，住哪里的，反正已经说开了，你就回你原来的寝殿住吧。”
　　景樽四处看看，不说话，向他挑挑眉。
　　阿酌静默了片刻，一惊：“你住这里的啊？”
　　“如今给你了，这本来就是我让于四白特地为你修的。”
　　阿酌不自觉笑了笑。
　　景樽也笑：“那我走啦，你真的没事吧？”
　　“没……没有，可我岂不是鸠占鹊巢？”
　　景樽伸手去点他的额头：“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难不成连住的地方都不给你？”
　　池中的人脸上又红了几分，已经不能更红。
　　而景樽这一碰，倒觉察出些异样来：“你的额头有点热。”不待回应，他立时反应过来，“求偶期到了？”
　　既已看出来，阿酌便也承认了：“嗯。”
　　“清心丹呢？”
　　阿酌抿抿嘴，愧道：“昨天晚上……我给扔了，扔掉后还踩了几脚都踩碎了。”
　　景樽笑叹道：“你对我有意见，拿清心丹撒什么气啊？”
　　“那不是心魔作祟，情绪有点失控么……”眼前人声音越说越小。
　　“没怪你，我是为你担忧。”景樽又敲敲他额头，“只是练这个丹也得几天，我现在叫于四白，但怕是这一次赶不及了，今晚你还是得受苦。”
　　他捏了传音符抛出去，原打算要走的，此下却不放心：“还要我抱着你吗？”
　　眼前人没有立时回应，好似想到什么，垂眸看水面:“算了。”
　　这话有些出乎意料，之前没有在一起的时候尚愿意让他抱着，怎的现在走在一起了，反而不肯了？
　　他疑惑问：“那，你是要我走吗？”
　　水中的人不说话，依旧垂着眸。
　　景樽只好又问：“不让我走？”
　　还是没等到回应。
　　他伸手把人拉近一些，再探一探额头，似乎除了求偶期症状，倒没别的问题。
　　但师弟又很反常，他又往前，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其眉心，闭眼探一探神魂。
　　神魂也没事，他安心了，睁开眼。
　　入目是师弟瞪大的眼睛，无尽纯澈，却也无端魅惑。
　　有些许思量慢慢在心中蔓延，他本应该松手，却被这些思量左右，将人又靠近一些，在那温热的气息中，轻轻问：“我走不走？”
　　师弟缓缓摇头，在他耳畔低吟：“不走。”
　　他的嗓音微哑：“好，那我抱着你。”
　　师弟勾起他的脖颈：“到水里来。”
　　他被带入水中，流水哗然，衣摆若月华在水面浮浮荡荡，又转眼消失不见。
　　外面似乎落了雨，打在窗棂沙沙作响，他捋着师弟湿漉漉的头发：“你还好吗？”
　　师弟捧着他的脸道：“倘若我想用鱼尾卷住你，你会怎样？”
　　他浅笑：“我不躲。”
　　眼前人的声音也曲曲折折：“好，那我只卷住你，不……不上岸。”
　　鲛人求偶期在水中用鱼尾卷住人可纾解，这是他们的方式，上岸便幻化人形，若还未松开，就是最亲密无间的状态，景樽想说如果你愿意，上去也可以，可是他的师弟那迷离的眼睛也还透着澄澈，他便不说话，只是浅笑，由那鱼尾卷住自己，激起层层涟漪。
　　窗外的雨还在沙沙地下。
　　天明时雨已停，殿外有人咋咋呼呼，但听声音就知道是阎厄他们俩来了，阿酌从池中走出，拿着面具戴上，昨天景樽与他说过，这魔尊之位就交给他，他们不分彼此，而他想替师兄分担一些杂事，便应允了。
　　只是那边还担着照砚山弟子的身份，他没有请辞，此身份还是不要叫其他人看出来为好。
　　景樽伏在水边看他：“让他们吵，你休息一会儿。”
　　他叹气：“昨日我对他们态度不好，今天还是好生款待一下吧。”
　　既如此说，景樽也没再劝，与他一同出来，推开门至正殿，看阎厄抱着一堆东西，见他们出来，先将那些物件一一放下:“姜尊主，昨儿是我们不对，今天特地来道歉，这些都是送你的。”
　　那放在桌上的零零碎碎，有串串的签子，红的白的还有碎花的发带，遮光的布帘黑色上面画着个大大的白框，还有一个砚台，不知他从哪儿淘来的彩色的砚台，五六种颜色一条条汇聚到中间，非常考验眼睛的承受能力。
　　昨天景樽说过阎厄有可能以后会和他兄长成婚，阿酌虽没见过兄长，见这审美却觉他们以后很难走到一起去。
　　阎厄却还洋洋得意：“我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些古怪的东西的。”
　　玄湮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他。
　　“的确很古怪。”阿酌道。
　　“可是好像没起什么效果。”他再没眼力劲儿也看出对方不喜欢，“那你想要什么？”
　　身边人又拉他。
　　他终于得空回头:“干嘛？”
　　玄湮小声道：“你没发现，他们俩是一起从寝殿出来的吗？”
　　“谁俩……”阎厄回头瞥，这一瞥话语忽顿住，愣愣看了一会儿，又眨眨眼睛，“景师弟……”
　　“我们早上商议了些事情。”阿酌找了理由解释，很快转移话题，“你们不需道歉，昨日我亦有些冲动，大家诚心交好，那我们便化干戈为玉帛了。”
　　突然如此好说话，两人都惊呆了。

◎30.人踪灭
　　到了晚上, 阿酌设宴招待了一番，但不能让这俩人知晓身份，他与景樽的关系此时也不便告知。
　　吃过饭两人拉景樽回原本住的院子, 景樽便去了。
　　一进屋, 阎厄立即把他按在椅子上：“我终于想到了讨好那魔尊的办法。”
　　“什么？”
　　“你啊。”阎厄道，“今晚宴席上，那魔尊眼神就没离开过你，还不停给你夹菜，瞎子都看出来他对你有想法。”面前人颇为兴奋, “景师弟你听我说，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 可不能半途而废啊, 你呢，就牺牲牺牲，来个‘美人计’, 如何？”
　　景樽没好气拨开他的手：“他已经答应化干戈为玉帛了。”
　　“可是没松口说把钥匙借我们啊。”阎厄很担心，“你不同意啊？算了, 看样子这位尊主的弱点在于人，我去秦楼楚馆找一些好看的……”
　　“你少出点歪主意。”景樽起身, “早知道你要说这些，我实在不该浪费时间过来。”
　　“你不过来还能去哪儿？”
　　“出门看月亮。”他人已走了出去。
　　回至大殿，于四白正拿着瓷瓶站在阿酌面前，昨天景樽让他抓紧再练出清心丹, 他不敢懈怠，连夜加工，原本三四天才能炼好的，这回一天一夜就完成了。
　　只是阿酌微微红着脸道：“有劳你了, 多谢，但以后应当用不上了。”
　　“姜尊主找到了其他的压制办法？”于四白求知若渴，“是什么？”
　　“这个……”他支支吾吾，抬眼看景樽走了进来，脸上更红。
　　［只要师兄让我用鱼尾卷住他，这个就可以不用了，我这已是认了他，不能再跟别人了，往后求偶期也好，不是求偶期也好，我都只能和他在一起，他……应该不会离开我吧？］他默默想。
　　“的确用不上了。”景樽笑，“我不离开。”
　　“昨天不还……”于四白看着他俩，眼珠转了一转思量须臾，瞬间明白缘由，并且想得比事实更深入，而看样子，尊主的小师弟是一切都知晓了，也就不用再演戏，他俯身施礼，“明白啦，两位尊主，属下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暗暗想着是不是得把那几个护法叫出来，大家准备一下，山中可能要办喜事了。
　　殿内只剩二人，阿酌的脸还是通红，低头把那掌令拿出来:“我暂代这尊主之位没问题，可是这个还给你吧。”
　　景樽把他揽在怀中：“不用，上次继任大典，我已将它的力量转给你了，你拿着，它关键时刻可以护你，不过，秘境现在得需要你来召唤了。”
　　“我不只是召唤，我还要陪你一起进去。”阿酌抬眼，信誓旦旦道，“万一也像仙门那般危险，好歹我稍微能帮一点忙。”
　　他这一抬眼，两人刚好四目相对，近在迟尺呼吸交织，让景樽要说的话微顿，过了会儿，才道：“你进去也可以，此秘境和仙门一样，皆可提升修为，你再进去一次，兴许能够更上一阶。”
　　“那你呢？”阿酌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气息扑在他面上。
　　他被激起些心猿意马，抚抚眼前人的发，柔声道：“原本就是我的地盘，拿东西它不会刁难的。”
　　“哦，是我多虑了……”阿酌有点不好意思，羞愧又要低头。
　　而下巴忽被轻抬，一个绵长的吻落下。
　　他的脑子“嗡”地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吻着吻着便到了后殿，景樽目光扫到帷幔轻拂的床榻，在这灼热气息中恢复一丝清明，到底还是绕了过去，拥他落在水中。
　　等从温泉中出来，天已经亮了。
　　阿酌想起昨天还没说完的话：“那秘境如何召唤，也站在庭院中等落叶吗？”
　　“不是。”景樽道，“‘鸟飞绝’是一花一叶，而‘人踪灭’是一字一句，需要你执笔。”
　　“写什么？”
　　“没有确定的，想到什么写什么，而后你写的话语中，其中一个字就是入口。”景樽踱了几步，“上回我进去，是拿着手边诗集抄的，晚酌西窗前，一樽酹风月，‘风’字是入口。”
　　“好。”阿酌点头，“我现在就来写。”
　　“不着急，三百年都等了，再等几天也无妨。”景樽道，“这几天我带你逛一逛魔族，你不是说这里的市集很有意思吗？”
　　“嗯。”眼前人笑，［可是师兄怎么知道我觉得市集很有意思？］
　　“额……”
　　［他真了解我。］景樽还没找到理由，师弟已经自己想好了原因。
　　那集市上的烟火气息，让倾壶山上的月也朦朦胧胧，柔柔和和，两人迎着清风月明，看了漫山遍野的草木繁花。
　　几天后阿酌伏案，下笔有神，挥毫一首《长恨歌》，叫旁边人看得呆住，好半天，竖起大拇指道：“你的字写得很好，这诗也好，只是，这么多字，入口找起来，不是很麻烦？”
　　“对哦。”阿酌才想来，“入口怎么找来着？”
　　“一个字一个字的盯着看，直看到所有字都渐渐模糊，唯有一字清晰，此字便是入口。”
　　阿酌：“……”
　　他把那拖曳到地的宣纸揉了揉，重拿一张写：“人之初，性本善。”
　　景樽还等着他往下写，但看他已经落笔:“完啦？”
　　“嗯，不是说至少得两句吗，这是我能想得到的最短的两句了。”
　　两人盯着那字看了整整一天，终于有些字迹开始慢慢模糊，到最后唯独那“初”字清晰，景樽将它一按，字迹跃然浮于纸上，一阵白雾晃过，层层阶梯出现。
　　“走。”他携着人走上台阶。
　　台阶走到头，白雾消散，入目白茫茫一望无际，阴风呼啸，唯不远处一颗常青树，枝桠上积压着白雪，雪下还是郁郁葱葱的叶。
　　那仙门方进去风和日丽，而此处是风雪连天。
　　他在树下拂去积雪，扫出空地，把阿酌按下：“在此调整气息，和上回一样让灵力流转小周天，不许再睁眼。”
　　阿酌点头。
　　但他还是不太放心，强调道：“仙门所见幻境为七情，魔族是七苦，你只会看到不好的东西，所以，千万别睁眼，间歇时候也不要睁开。”
　　“好。”阿酌再次郑重点头，“你放心。”
　　待他闭眼开始修行，景樽回头，听得耳畔有惊涛骇浪翻滚之声，他置若未闻，从雪中走过。
　　往前走风雪渐散，那水声越发清晰，他眼前浮现一片荒芜之地，土地干涸寸草不生，地上躺着一人，身边土地暗红，大抵是这人的血浸入，又早已经干了。
　　他走近，看见那人眉眼，赫然一惊，而涛浪之声骤然增大，抬眼但见一片海，海水呈黑色，那拍打在石上的浪花都如墨一般，卷起时便遮挡天光。
　　他站在这海水边，看着地上躺着的那已死了许久的人，听四周沉寂，唯有这拍浪声，一下一下回荡。
　　这个人的面貌，与阿酌一模一样。
　　这黑色的海域他也认得，是封印过后的南海。
　　静待须臾，那浪声渐弱，水中徐徐出现一个大船，成群的鲛人从大船中涌出，有人抱起这个“阿酌”，悲泣几许，露出愤恨目光：“是仙门弟子杀的他，照砚山，我跟你没完！”
　　那人又朝他叩拜：“魔尊既放我们出来，我等便听尊主指令，只是照砚山伤我们小皇子，此仇必报。”
　　景樽没有回答，那人一愣，要再次叩拜，景樽推开他，眼前画面忽转至照砚山，山中弟子乃至各峰长老全成阶下囚，大批鲛人对弟子们肆意欺凌，又向他叩拜：“魔尊大人，筱举长老如何处置？”
　　景樽再推开，忽见阎厄看他：“仙门已败，人间没有招架之力，妖界尊主早就被那鲛人小皇子杀了，可惜我鬼界亦力不能敌，凭你的野心，下一步，便是找上界的麻烦了吧，六界之主指日可待。”
　　他亦要叩拜，景樽再拂袖。
　　又看到孟夕昴持剑而来。
　　他没有推开，这里想来是他的终点。
　　这些都是阿酌说的那书中原本的情节，这样看，自己还真是个反派。
　　他动了动，脚下有什么东西一滑，继而心口一痛，孟夕昴的剑刺穿了他。
　　他捂着心口低头看，却见滑倒自己的不是石子，是一颗鲛珠，他俯身捡起，手上的血沾到珠子上，慢慢渗入其中。
　　耳边的浪声又清晰起来，他捏着珠子道：“还是幻境。”
　　浪声消失，干涸土地上躺着死去多时的人。
　　他继续摇头。
　　再见到风雪漫天的景象，远处积雪的树下一点青绿，有人在那闭着眼打坐。
　　幻境消失。
　　他笑了一笑，看手中的鲛珠变成了一块黑色鱼形岫玉。
　　他朝树下的人走过去，静静坐在旁边，歪着头等待，不知等了多久，身边人终于睁开了眼，好奇向他望：“你怎么这样看我？”
　　“无事可做，只能看你。”他继续笑，把人拉近，额头贴上去，过了会儿道，“可以啊，进阶到元婴期了，现在便是掌教也不一定能敌得过你。”
　　“我可不敢跟掌教比试。”阿酌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去南海。”他把人拉起，“但你要不要先回照砚山打声招呼，你这趟是偷偷跑出来的吧？”
　　阿酌心虚低头：“是得回去了，我去告个假，你要跟我一起吗？”
　　“我已经请辞，就不去了。”他话语微顿，“师尊见到我，会骂我。”
　　“骂你不告而别？”阿酌疑惑，“可你不是提早就请辞了，他知道呀。”
　　“他骂人是没有理由的，全凭心情好坏。”景樽摆手，“不去不去。”
　　阿酌笑起来：“原来你怕他啊？”
　　“不是怕，我是拿这只猫没办法，都是沐临惯的。”风雪消散，阶梯再出现，他牵着人往下走，“你我的事，你现在想跟他禀报吗？”
　　“听你这么说，我也怕他骂我。”
　　“那好，回头我去说吧，把你从照砚山接来，总得隆重一点。”
　　两人已走出秘境，休息了几天，阿酌决定启程先回照砚山，景樽笑将他拉住：“你忘了一事，回去可能会露馅。”
　　阿酌摸摸脸，那面具他已经摘下来了啊：“还有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晚酌西窗前，一樽酹风月。
　　化用：1、李白《待酒不至》中的“晚酌东窗下”。
　　2、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中的“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其他的也列一下：
　　“人之初性本善”来源《三字经》
　　鸟飞绝、人踪灭幻境名称来自柳宗元《江雪》中诗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31.魔尊没死
　　景樽向他靠近, 浅笑道：“你这两天忘记伪装阴郁的模样了，回去可不是要被看穿？”
　　“什么？”阿酌一惊，连忙转身。
　　他自从跟景樽在一起, 哪里还记得那什么人设, 展示的完全都是自己本来的性格。
　　景樽绕到他面前：“二师弟都看得出来，难道你以为我真的察觉不到？”
　　即便不能听见他心里话，这样相处，也早就发现了。
　　他羞愧低头：“我……我有原因的。”
　　［可是这原因要怎么说呢，说了师兄也不会信啊。］他不住叹气, 支支吾吾半晌未语。
　　“我早就说过事在人为，你不用非要维持什么。”景樽抚着他的脸柔声道, “做你自己, 好不好？”
　　阿酌看着他，过了会儿，重重点头。
　　妖王鬼王已整装待行, 但景樽没有要走的迹象，每天在魔族悠哉闲逛, 两人急不可耐，不止一次问：“咱们到底在等什么？”
　　“等我小师弟。”景樽拿着笔练字。
　　两人见着这无比惊奇的场面, 感叹着魔族风土人情这么陶冶人，能够把一个曾经的仙门学渣变得勤奋好学，一面惊叹一面纳闷：“姜小师弟要跟我们一起去？”
　　“嗯。”景樽趁此正好对阎厄道，“到时候劳烦你带他去见见他家人。”
　　“小事情, 没问题啊。”阎厄点头，“那咱们要不要到别处等，总在人家魔族呆着不合适吧，那个尊主脾气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 我可招架不住。”
　　“他这几天不在。”
　　“主人都不在，我们这些客人更不方便呆了吧，你怕没钱去别处住吗，大家合作一场，我出钱啊，够意思吧？”
　　“多谢，暂时不缺钱。”景樽把笔搁下，有魔修进来给他们上了茶点，恭恭敬敬行礼，又把一个册子呈上，“尊主，这是聘礼单子。”
　　“嗯。”他接过来，一拉，册子垂到脚边。
　　“还算用心。”他在上扫量。
　　阎厄咂舌道：“聘礼，你要成婚啦？”
　　旁边坐的人伸手拉他。
　　他继续问：“没看你跟谁接近啊，怎么突然就要成婚了，这就是你不够意思了啊，好歹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吗？”
　　旁边人又拉他。
　　他说得兴起：“是谁啊是谁啊，我们见过没？”
　　玄湮见拉他不动，终于开口：“难道你没听见，方才那魔修叫他尊主吗？”
　　还要问的话赫然停在嘴边，阎厄愣愣瞪大眼，好一会儿后，上下打量着他琢磨：“不对啊，他跟那位新尊主身形不像啊，不可能是一个人。”
　　“的确不是一个人。”景樽把册子收起来，“我是景樽。”
　　面前忽而无声。
　　半晌后两人陡然站起，覆上各自法器：“魔尊！”
　　“你没死！”
　　景樽悠悠抬眼，轻轻一点拨开他们的法器：“没有。”
　　“那……”两人一时捋不过来。
　　那位传说中的魔尊景樽没死，他回来了。
　　可是魔族这位新魔尊又是怎么回事，景樽既然回来了，怎么会容忍有人鸠占鹊巢？
　　还有这些魔修们又在干什么，他们怎么好像两个尊主都认？
　　这实在考验妖王鬼王的脑容量，以至于景樽要成婚之事都已经不够瞧了。
　　景樽淡淡回道：“我是景樽，但如今魔族尊主，是我师弟。”
　　“你在魔族也有师弟吗？”两人问，而后一顿，惶然反应过来，“嗬，原来这个新尊主是姜小师弟？”
　　景樽点头。
　　“那他前几日还拿枯梦蝶对着我！”阎厄一拍桌子，“好歹曾同门，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兄吗？”
　　玄湮则担忧：“他是我妖族的，打算在魔族长呆么？”
　　“哦，怪不得这位新尊主之前晚宴的时候一直盯着你看，还给你夹菜，你们俩本来就是师兄弟么，这不是很正常，可笑，我还以为他看上你了。”
　　“……”
　　你以为的是对的。
　　但……你们的关注点就这，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这二人虽无比惊奇，仔细一想却也能接受，他们不若仙门，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何况也管不到人家魔族头上来。
　　几天后阿酌回来，几人同去南海。
　　沿途有时御剑，经过热闹的人间，偶尔也下去走走。
　　但阎厄还记着枯梦蝶的仇，一路对阿酌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直到玄湮提醒他，阿酌是他未来妻子的弟弟，小心他在其兄长旁说道说道，人家就不跟他走了。
　　他顿然改变了态度，又对着阿酌喜笑颜开。
　　阿酌十分奇怪，不过这位阎师兄，哦，不，应该是鬼王，不大正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该习惯。
　　而他们俩看阿酌却有些不习惯，姜小师弟以前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怎的现在不太一样了？
　　不只是爱说爱笑，大大的眼睛看人的时候还透着无尽的纯澈。
　　阎厄以前觉得他性子难相处，现在又希望鲛人族都像他这么可可爱爱的。
　　一路相谈中，那之前被忽略的问题重又想起，阎厄又向景樽问：“你到底要跟谁成婚啊？”
　　“成婚？”阿酌听到了这话。
　　“对啊，你不知道吧，你大师兄在准备聘礼呢。”他说着眼珠一转，把阿酌往旁边拉，“你一定认识那人吧，告诉我们啊？”
　　阿酌眨眨眼，没说话，惊异地看着景樽。
　　阎厄失落：“连你都不知道啊，喂，魔尊大人，你也隐瞒得太好了吧？”
　　景樽也不说话，盯着阿酌淡淡地笑。
　　阎厄在他们俩中间来回地晃，摸着下巴琢磨：“我实在是好奇，到底谁能入得了魔尊的眼，至少……得有姜小师弟这么好看吧？”
　　阿酌微脸红，独自往前走去，阎厄还要追，被玄湮拉住：“你逗他干什么，他又不认识那人。”
　　说话间已近南海，旁边有个挺热闹的人间小城，海风拍打的湿气浸润长街，正是春季，整个城里皆若氤氲着水雾，又有梨花桃花满城飞舞，飘飘然落在行人的衣上。
　　那沉沙阵人类看不见，而封印的只是海中一隅，被当地人称为禁地，无人敢去，倒也没太大影响。
　　几人沿着城中长街，买了瓜果蜜饯等，吃了一路，阎厄瞧着那些彩色丝绦璎珞什么的编织得很有特色，一时兴起买了诸多，挂在身上七彩斑斓，看上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找到客栈时已是傍晚，几人先吃饭，共饮了几杯酒。
　　“明儿这个时候，咱们应当就各奔东西啦。”阎厄举杯道，他们打算明天早上去沉沙阵，开个门拿些东西，再下水里找个人，用不了多长时间。
　　“以后又不是见不到。”玄湮道。
　　“行，等我大婚时邀你们去鬼界，不过……”他又笑，“不知是你魔族先有喜事，还是我鬼界先。”顿了会儿，朝旁边挑眉，“但不管怎么样，应该都快了，什么时候能去参加你妖界的喜事啊？”
　　“这个你们不用想了。”玄湮摇头，“我对情爱没什么兴趣，你不如去看看仙门。”
　　“仙门？”阎厄一耸肩，“咱们在照砚山呆了几百年，也没见有哪一对结为道侣的。”
　　“倒也有一些，但不知为什么仙门弟子好像不喜欢公开，我以前代管山中规则的时候抓过夜半私会的。”
　　“你抓他们干嘛，不是棒打鸳鸯吗？”
　　玄湮叹道：“我当时也不知道他们是道侣啊，只看见树下一人在扯另一人衣服，还以为是在打架来着，就把他们都拉去掌教那儿了。”
　　“……”
　　“后来他们一起被关了十五天禁闭，也不知道为什么，出来后竟还给我送了些礼物，说要感谢我。”
　　“……”阎厄道，“那他们的确该感谢你。”
　　景樽在对面道：“不着急，待我魔族办喜事的时候，仙门也会有喜事了。”
　　“怎的，你得了什么消息？”两人八卦脸，“是不是你知晓有哪对道侣在一起了，说出来听听啊？”
　　景樽无奈，低头给身边人夹菜，不回他们的话了。
　　酒后各自回房，两两一间，客栈倒是人不多，但他们也没多想，只订了两间房，之前到魔族就是两两一起睡的。
　　房间都在楼上，上了二楼阎厄方又想起什么，喊住那俩将要进门的身影：“喂，魔尊大人……哎，我还是叫你景师弟吧，你都要成婚了，还跟阿酌一间屋不合适吧？”
　　两人停在门口，惊异看他。
　　玄湮将他往屋里推：“你我也是一间屋，有哪里不合适吗？”
　　“没啊，咱俩谁跟谁啊。”
　　“那不就得了，他们不也一样？”
　　“也对哦。”阎厄走进屋里，“可是，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他进屋后，酒气上涌，趴在床上睡觉了，玄湮走路声音不大，过了会儿听到细微鼾声，料想也是睡了。
　　隔壁的人躺在床上闲谈：“这客栈可真不隔音。”
　　“嗯。”阿酌表示赞同，“咱们说话他们约莫都能听到。”
　　“无妨，他们睡着了。”景樽以胳膊撑着头，侧身看他，“我叫人送了一份聘礼单子给师尊，先问一问他可满意，是否还有需要补充的。”
　　阿酌一惊：“不是说暂时不告诉师尊？”
　　“对啊，现在不是已过了几天了，不算‘暂时’了。”
　　阿酌羞道：“我们那儿……我是说我以前呆过的一个地方，像这样的，不大会操办婚事，能够叫身边人理解认同，就已经很难得了。”
　　“那倒是挺遗憾。”景樽看着眼前人面上绯红若灼灼桃花，心中情动，俯身亲他。
　　窗外月色落在花影中，被风轻轻地吹，花枝随月影摇晃，地上满是斑驳的影。
　　两人拥吻了一会儿，阿酌手臂撑在心口，与他隔了些距离。
　　他不解：“怎了？”
　　阿酌羞道：“在魔族温泉，你是没什么感觉的对吧？”
　　景樽笑：“你开心我就开心。”
　　眼前人的面颊通红：“我现在是人形，你可以……”
　　话至一半，想到隔墙有耳，轻咳一声打住，连耳根都红了。
　　景樽只觉情愫涌动，方要俯身，却听得隔壁阵阵鼾声，他想施个隔音决，抬手间见这客栈着实简陋。
　　没有雕金砌玉的大殿，没有帷幔轻拂红纱帐暖，如何配得上他的阿酌这般纯澈又热烈的情意？
　　他收回手，抚抚眼前人的眉眼:“隔壁会听到。”
　　阿酌沉默须臾，听话点头：“那好……先睡吧。”便拥着他闭上眼睛，梦里星河轻悬，山花拂过发间，那市集上寥寥笑语，有街边小摊贩举着各式物件吆喝叫卖，见他们二人走来，就笑呵呵迎上，两人身上也挂了七彩斑斓的丝绦饰物，牵手走在灯火阑珊下。
　　这大抵是最美好的梦了。

◎32.封印
　　清晨海风吹过小城, 沿着海域一直往前走，路上不断有采珠拾贝的渔人叫住他们：“喂，不能再走了, 前面是禁地, 不叫人过去的，很吓人的。”
　　景樽停脚问那人：“怎么吓人？”
　　“那儿的水是黑色的，浪花汹涌得很，哦，你们说奇不奇怪, 水边的地面不是沙滩，都是干干的土地, 像是多少年没下过雨一样, 明明那黑水有时候还拍在上面来着。”
　　“那么你们可有人去过？”
　　“谁敢去啊。”渔人一想，“也有胆子大的去看过，但听说走到一个很大的风口, 就进不去了，非要进去的都被吹走了, 过几天后，有人在海边捡到一些零散掉落的胳膊腿, 据说就是他们，这是真的，没吓你们，别去了。”
　　景樽点点头, 向他道了谢，对身边人道：“继续走吧。”
　　渔人错愕：“喂，我不是说不能往前了吗？”
　　合着你们不听劝，还问我那么多干嘛？
　　越走, 脚下沙子越少，果如渔人所言，前方的地愈发干涸，到后来干枯开裂，形成一方方土块。
　　“我可是明白寸草不生是怎样的情景了。”阎厄道，“这儿与外界隔断，风霜雨雪也好，春暖花开也好，都与此地?关。”他俯身敲了敲那土块，“上千年恍若时光停驻，只有荒芜，不见生机。”
　　再走一会儿，便彻底没有细沙，只有一望?际的干涸土地。
　　景樽的脚步顿了下，往旁边看了几眼。
　　阿酌立即察觉：“怎么了？”
　　他略一思量，实话道：“在‘人踪灭’秘境里我曾见幻觉，见到你……葬身在此处。”
　　阿酌一怔：［原书剧情？］
　　还没开口，一个拳头打在景樽肩上，阎厄向他道：“你怎么诅咒你师弟啊？”
　　“没有，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所以我才不惧说出来。”景樽拉住阿酌的手往前走。
　　“必须不能发生。”阎厄在后喊，“你可得把人拉紧了。”
　　再走下去，便有涛浪声越发增大，可没有海水的湿气，只能听得那震耳发聩的击打樵石之声，又有狂烈的风声夹杂。
　　巨浪之畔黑水之上，偌大旋涡，乌云重重，电闪雷鸣一刻也不歇，阴云之下那雷电击打的火花就尤其清晰，释放在黑色水面炸出金色的光，又发出嗤嗤拉拉的响声。
　　金光击打没有固定位置，只是不断挨个打在那黑水边缘，让黑水与湛蓝海面泾渭分明，所有的生物到此皆被阻隔，外面万物进不来，里面一切也出不去。
　　这便是沉沙阵，下面被封印的水域实在不算大，加上岸边樵石，也比不上照砚山一个山峰。
　　“这黑水是否跟魔族四周环绕的有些像？”玄湮顶着烈风问。
　　“那里的黑水不流淌，这里却惊涛骇浪澎湃得十分激烈。”阿酌道。
　　“所以，水为什么会变黑？”
　　“吸收了浊气。”景樽道，“上古初始，魔族也是有魔性的，到后来，清水如墨浊气尽除，但那黑水不流，是魔族自己掌控了心性，而此处黑水汹涌，乃是鲛人族的心性还不能自控。”
　　“所以说，若是哪一天这水面归于平静，鲛人族是有可能被放出来的？”阿酌问。
　　“嗯。”景樽将他的手笼在掌心，“但看这样子，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
　　旁边人：“有没有觉得，他们这拉手的方式有些奇怪？”
　　玄湮瞥他：“不是你说让他拉紧姜小师弟么，你看，拉得多紧。”
　　“反正……最近就是看他们哪哪都怪怪的。”阎厄摇头，走至他们面前，“咱们要进去了吗？”
　　“好。”景樽放开阿酌的手，却没放他人，从头发抚到脸庞，又至腰间，来回拂了几遍。
　　玄湮：“……我突然也觉得怪怪的。”
　　许久后景樽松开了人：“待会儿传音符和密语都通不了，我给你身上加了一道结界，普通的灵决应当伤不到你，保护好自己。”
　　“哦，原来是加结界。”玄湮道，“是我想歪了，我还以为他们是那种关系呢。”
　　阎厄则恼怒：“你怎么不给我加啊？”
　　景樽侧目看看他，想象去摸他的情景，露出一丝嫌弃：“不想碰。”
　　“……”
　　玄湮连忙拉住要暴走的阎厄：“算了算了，你比较厉害，用不着用不着。”
　　“有吗，他不也到元婴期了。”阎厄蹙眉，“他还会魅术，鱼尾能击碎玄铁，眼泪能控制毒物，明明是他比较厉害。”
　　说归说，两人呆会儿要一起走的，他又气鼓鼓把阿酌拉到身边：“姜小师弟，就你这身本领，好好发挥，保不齐没几个是你对手。”
　　阿酌回应：“你说的那些技能，我其实用得不熟，时而有用时而没用的。”
　　“得亏不熟，不，得亏你性子好，不是大坏蛋。”他拉着阿酌的袖子，抬头看看那旋涡：“你们先走？”
　　“嗯。”景樽点头，视线在他二人身上停留几许，回头对玄湮道，“走吧。”
　　两人使了御剑诀凌空而起，在疾风呼啸电闪雷鸣的旋涡外盘旋了一会儿，跟随着狂风流转的方向，钻进了旋涡中心。
　　中心雷电更甚，狂风卷着乌云遮挡视线，见有外人进入，那些雷电齐齐击打而来，景樽闪身躲过，身后人差点遭殃，他眼疾手快把人一扯，那一道惊雷打在玄湮的袖子上，赫然一个窟窿。
　　玄湮瞧着衣袖目瞪口呆：“这沉沙阵不是你做的么，为什么还会攻击我们？”
　　“它哪里会认人，何况也不是我做的，大多是沐临上仙。”说话间又数道雷落下，景樽提着人连番躲闪，又于层云中瞥见两道光亮，他叮嘱了一声，加快速度冲向那处光亮。
　　打碎周边环绕的云层便接近光点，眼前一个悬浮木色大门，雕塑为猫头，眉心红痕，光亮正是从眼中上扫射而出。
　　两人在木门前落定后，四周电闪雷鸣而此处不再受影响，只是这只木雕猫头张牙舞爪，看上去很不好惹。
　　玄湮咂舌叹道：“我再怎样想，也没想过入口是这个样子，再不济，弄一只虎头也更气派一些啊。”
　　“这门是沐临做的。”景樽解释着，回头看了眼，惶然一惊，“你怎么了？”
　　玄湮的衣服上全是窟窿，若破布挂在身上，头发炸起了一半。
　　“你说呢，被雷劈的啊。”玄湮苦道，“魔尊大人你方才让我抓紧，是要我来挡住雷电吗？”
　　“……如果你不抓紧，会被劈得更惨。”景樽道，拿出太极阴阳鱼，将黑白岫玉合二为一，脚尖轻点凌空而起，覆盖在猫头那个红痕上，再用力一转，木门咔咔开启，两扇门将两只眼睛分散，光亮消失。
　　景樽往下看：“封印开了，他们应该也要下去了。”
　　“不必担心，阎厄看上去不靠谱，但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你不知道，他在危险时刻，本领能够暴涨化险为夷，我见过好几回了。”
　　景樽叹气：那是我暗中助你们的，到现在你们还没反应过来。
　　这脑子，好像更担心了。
　　两人走进木门，入目白茫茫的烟雾，玄湮举着龙骨刀做足了随时应敌的准备，而还没举起来，那白雾散去，竟浮现出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宅院，门前灯笼挂得高高，高墙上的飞檐脊兽几乎要穿入云中。
　　玄湮立即警觉：“这是不是什么幻境？”
　　“不是，沉沙阵里面就是这样。”
　　“这样？”玄湮好奇，“封印鲛人千年的沉沙阵，难道不该艰险万分，如人间炼狱吗，起码该是个倾山倒海满目苍夷的景象啊。”
　　“外面的狂涌的黑水与干涸的土地，还不够满目苍夷吗？”景樽伸手覆上门环，“封印之阵里面的景象全是封印者凭想象创造，沐临那家伙估计没什么想象力，直接照搬了人间的房舍模样。”
　　“那他何不搬个小的，这么大的宅院，光构思也得花些功夫。”
　　“小的镇压不住。”他推开大门，“你的刀还是举起来吧，这里面的一切陈设物件都可能是阵法，千变万化。”
　　大门吱呀打开，门环落回，发出几声沉闷鸣响，廊上的灯笼动了动，转了个方向，好似一双双眼睛，随着来人四处转。
　　沉沙阵下，黑水之上。
　　汹涌浪花之中浮现一艘乌蓬小船，没有撑船人，在水上摇摇晃晃，阎厄与阿酌跳到那船上，小船歪歪斜斜，两人紧紧抓住船沿，随着水浪起伏，眼前也看不见什么，只任凭这只船带着他们，从水花之中翻进水底，大片的浪打在头上，却挡不住小船的穿梭。
　　很快水浪之声减弱，小船速度微缓，停靠在一处樵石边，两人下船，爬上樵石，看前方水中有一宫殿，琉璃玉瓦，孤零零伫立，许是水中的光影折射，让这宫殿泛着微蓝的光。
　　有人身鱼尾的鲛人举着叉子盘旋在宫殿四周，回头看见有人，挣扎着想要游过来，却又似被禁锢着，离那宫殿半丈远，便再没法向前了。
　　那鲛人砰砰砸着什么，发出呜咽之声，又引出不少鲛人从殿内出来，甩着鱼尾。
　　鲛人族都很好看，他们聚在一起，便是万花似锦，又如簌簌回雪，羞煞东风，惊绝天地。
　　阎厄和阿酌往那宫殿靠近，出来看热闹的鲛人越来越多，但已经没有拿叉子鲛人那般躁动，只是好奇，瞧着他们越来越近，穿过屏障，毫发?损。

◎33.封印（2）
　　沉沙阵上。
　　景樽与玄湮跨进门槛, 一条宽阔石板路，两旁以花草隔出小径，铺了细碎石子通往旁边的厢房, 石子以白色为底, 黑色相间，勾勒成一环扣着一环的图纹。
　　玄湮捡起一颗黑色石子，笑道：“沐临上仙设想得这么细致？”
　　“兴许他住过这样的屋舍，进入仙门前他可能是个阔少爷，但既入仙门, 就莫问前尘了。”景樽答着，忽眼眸一暗, 指端一道灵光陡然划破石子。
　　玄湮一惊, 甩出石子，掉落在地的黑色石子俨然是一只被砍成两半的眼睛，几点脓血浸入地面。
　　玄湮不敢再乱碰, 握紧龙骨刀，慢慢往前走。
　　“我的识途戟, 还有你的驯妖宝典，都在最后面祠堂里, 这院子有三进，每一步都要小心。”景樽将那替换的迷途杆拿在手里。
　　玄湮瞧着他手里的东西，想起什么：“糟糕，我忘记带一样替代的东西了。”
　　“垫桌子的倒好找。”
　　“可是这里面的东西哪一样能碰？”
　　“你扯一片衣角都能垫。”
　　玄湮瞥瞥自己破布一般的衣服, 度量了会儿，只觉无论扯哪一片，露出来的地方都会有碍观感。
　　但好在也没其他人，至于魔尊大人么……算了, 看到也没办法，对方要是不在意，他在意什么。
　　石板路走至尽头一处垂花门，一只橘猫在那墙上镂空处趴着舔爪子，见到来人，喵呜一声跳了下来，竖直了尾巴，呜咽低吼。
　　“倘若这是沐临上仙根据自己为凡人之时所住宅院创建，那么，这只猫，有没有可能是他记忆里的筱举长老？”玄湮试探问。
　　“是的。”
　　“这……要不要动手？”
　　“虽是假的，但我仍觉得自己好像在欺师灭祖，他若不来犯……”说话间那橘猫忽而毛发炸起，拱起脊背，低吼着向他扑来，其形态也突然变得比旁边厢房还要巨大，模样也不再像猫，好似什么怪异野兽，周身黑气缠绕，眼中空洞，血盆大口眼看就要落在二人头上。
　　景樽以迷途杆撑起它的嘴，一手幻化光刀就要斩上去，而在挥手之际，耳畔忽响起熟悉的声音：“景半盏，我是你师尊！”
　　他的手继续：“你不是。”
　　“你凶我，不，你这是要杀我？”那声音哭起来，“你敢杀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尊了？”
　　他的动作微顿，笑道：“我敢杀你，你岂不是要挠死我？”话毕那光刀隐去，又幻为锁链，自野兽脖颈捆住，扼制住它周身黑气，野兽重新化为猫形，喵呜的挣扎着，被景樽安放在草铺中。
　　“这不是你师尊，你方才听到的话一定都是它故意恍你的。”玄湮见他手下留情，唯恐后患。
　　“我知道，但沐临把小橘当做宝贝疙瘩一样，在他记忆里的这只猫，一定是动不得的，你不想让这宅院塌掉把我们都困住，就不要杀它。”
　　“既然那么宝贝，飞升时为什么没带上？”
　　“我也不知道，他们主仆都想一出是一出的，难相处得很。”景樽摇头，跨过垂花门。
　　黑水之下。
　　阿酌和阎厄轻松穿过鲛人们出不来的屏障，在那众目睽睽的眼光中走进大殿。
　　大殿内翡翠为壁珠玉为地，波光粼粼。
　　“想当年鲛人族若是不上岸，理应是很有钱的。”阎厄暗道。
　　毕竟他们自己能泣珠织绡。
　　那些鲛人们本已经做了战斗的准备，又见阿酌也幻化出了鱼尾，他们惊愕相望，拿叉子的鲛人挤出来看了几眼，大惊失色：“小殿下！”
　　一众鲛人慌乱:“被扔出去的小殿下？”
　　“快去请大殿下来！”
　　他们那残暴的能力已被压住，只要在这封印里，还能保持本性，不至于见人就打，看到同族，又是他们那传说中被血绡包裹放出去在外界孕育而出的小殿下，也放松了戒备，围绕着阿酌游了几圈：
　　“殿下是怎么进来的？”
　　“殿下是来救我们出去的吗？”
　　“他是谁，您怎么带个外人来？”
　　“殿下何时带我们出去？”
　　“……”
　　阿酌被问得羞愧，低垂眉眼道：“我不能带你们出去。”
　　周遭飒然无声。
　　听得一声清脆咳嗽，众鲛人立即退到两旁留出了路，向那来人齐齐叩礼。
　　这咳嗽的鲛人从当中游出，着了白底金纹的宽袍，墨发未束，随着水流浮浮荡荡。
　　他自王座上向阿酌“走”来，发丝扫在旁边人的面上，阎厄摸了一下被拂过的脸，一丝微愣：“天地绝色，传言不假。”
　　他的样貌跟阿酌是有些像的，但是阿酌那双澄明碧澈的眼睛多几分纯真可爱，而这位眸光淡然嘴唇微薄，高贵冷淡之中有些不经意的魅惑。
　　那人朝他瞥了眼：“你谁啊？”
　　“我是……”阎厄怕说错话，也怕万一有个意外认错人，斟酌了下语气，道，“敢问……我能看一看你的心口吗？”
　　他牢记之前听过的话，鲛人皇族心口是有红痣的。
　　然而……
　　立即有一众鲛人围上来，七手八……尾地将他抓住：“不许对殿下无礼。”
　　阎厄看着这张脸，没有半点想抵抗的意思，任由他们钳制住自己。
　　但阿酌有点急：“殿下……”
　　姜雪行抬手打断他要说的话，抚着他肩膀上下看，再仔细看他鱼尾，先是笑，笑过了又哭，啪啪落下满地鲛珠：“真的是你，你是姜月酌？”
　　阿酌点头。
　　“弟弟。”姜雪行抹了一把眼泪，把他一把抱在怀里，“还好还好，你活着。”
　　其他鲛人也呜呜咽咽。
　　阿酌也欣喜，一脉相连的亲人，那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触动，叫他情不自禁也把人抱紧。
　　抱过后姜雪行又拉着他谈了会儿话，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他隐去了魔族的的事儿，只说自己在仙门求学，日子过得很好。
　　兄弟相认，阿酌又往四周寻觅，姜雪行知他所想，拉着他道：“别找了，父王母后都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他神色一哀。
　　“几百年前就不在了，这世上，只有你我兄弟二人了。”
　　两人又沉默，半晌后，姜雪行抚抚他的脸：“别难过，生死有命，这儿不见天日，他们走了也是解脱，不是还有我吗？”
　　他唯有重重点头，两人又相拥而泣。
　　过了许久，想起旁边还有个人。
　　他觉着阎厄是问错了方向，在人群中找出那个拿叉子的鲛人守卫，温声问：“你是如何一眼就认出我的？”
　　那守卫摸着头，奇道：“皇族鱼尾是金色的，尤其是末端，闪闪发光，我又不是瞎子，一看不就认出来了。”
　　其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他们小皇子的鲛人纷纷无语。
　　阎厄便朝姜雪行的鱼尾看，看那尾端熠熠生辉，安下心来，若花蜜浸润，五脏六腑都是甜的，笑呵呵道：“没认错人，没认错人。”
　　姜雪行终于又注意到了他：“你到底哪位？”
　　“我是鬼界皇族，我姓阎，你应当听说过我。”
　　“鬼界？”对方思量了一会儿，赫然抬眼，“你跟我有婚约！”
　　“对对对，婚贴我都随身带着的。”他想拿，但无奈双手都被钳制着。
　　姜雪行一使眼色，便有鲛人从他怀里摸出一封函来，递到面前打开，那大红底的婚贴，烫金的字闪烁微光，他二人的名字清清楚楚。
　　“那又怎样？”他抚着手指上的一枚玉扣，冷道，“我又出不去，你这外人，也没命在这封印中长呆的。”
　　“我们来是特地带你出去的。”
　　“我能走？”
　　阎厄往上看看，郑重道：“他们把出口开了，能走，船就在那樵石边等着，随着我们来。”
　　沉沙阵里。
　　景樽把那只猫拴住以后，再往二进门里走。
　　四四方方的院子，当中亭台水榭，他一脚踏入，那石板路忽而抖动，两边房舍陡然向中间倾压，后退一步，房舍便不再动。
　　“这条路不许我们走。”玄湮攥紧龙骨刀，“那就看我劈开一条路。”
　　“好，交给你。”一个倾山阵，对他来说不难，景樽便由他去了。
　　玄湮提刀踏入门内，房舍再度往中间压，瓦片石砖若飞镖暗器，玄湮一一挥刀挡住，景樽在他身后，时而挥袖帮他挡一挡瓦片，再往前走至那水榭旁，假山流水的景观突然悬空而起，在他们头顶增大，不一会儿遮挡了光影，其形若真的大山，森然往下砸。
　　玄湮迅速在刀上施一灵决，一腿往后微压，举刀拖住山峰，被那重量压得猛然踉跄一下，又很快站稳，单手从刀上一覆，直击往上，念了一声“破”。
　　山峰轰塌，恢复成假山模样又被击碎，成块的石砾往下掉，景樽幻了个披风在二人头上一旋，将石块挡住。
　　石块哗然落在四周，两人穿过庭院。
　　再往前走，第三进院子。
　　玄湮正要踏进去，景樽将他一拦：“我走前面。”顿了一顿，将这黑色披风丢给他。
　　对方也不客气，正往身上披，景樽又道：“不许穿，顶头上。”
　　玄湮瞧瞧自己衣不蔽体，还以为这魔尊大人好心，没有衣服一件披风也行啊，但不让披身上，只让顶头上怎么回事？
　　是怕万一出丑丢人，好歹把脸捂住了，别人认不出来是吗？
　　“这里危险，它可以护一下你，但我的披风自然不能让你裹在里面。”景樽道。
　　到底还是好心，玄湮有怨言也说不出，不情不愿地把披风顶着，随他走进去：“这里好生清净。”

◎34.封印（3）
　　较之前面两个院子的奢华, 这里的确是清净，青瓦白墙，院中没有繁杂摆设, 只有些花草, 那祠堂还有香烛的淡淡气息飘出来。
　　怎么看，都是一副静谧安宁的样子。
　　可又叫人无端心生戒备，在一个明知道随处都是危险的环境里，过分的安宁并不是好事情。
　　玄湮攥紧了龙骨刀，跟在景樽后面, 看他慢慢推开祠堂的门。
　　几樽神像供奉在堂上，烛烟寥寥摆放在堂前一张木桌上, 桌上竖立一把灵器, 在那烟雾缭绕中泛着淡淡金光，正是识途戟。
　　黑色长戟，戟身雕刻长长的梅花枝, 从下蔓延环绕，委实精美, 却也泛着腾腾杀气。
　　玄湮往桌下看，也看到了同样泛着微光的驯妖宝典。
　　可是……
　　“听闻此间只有一张桌子, 上为识途戟，下为宝典，但这里……”东西并不少。
　　“他物皆为阵法。”景樽伸手去取识途戟，与他说, “我先将它拿下来，你方可动下面的东西。”
　　玄湮屏吸看着他的动作：“我忽然有个想法。”
　　“什么？”
　　“魔尊大人你取完识途戟，顺便帮我毁掉那本书就行了，我完全没必要跟着一起进来啊。”
　　景樽：“……你说得也有些道理, 如若你不来，起码我不用把披风给你。”
　　玄湮又道：“识途戟能这般轻易动吗？”
　　“不能。”景樽如实回，“它是这沉沙阵的关键，它一碰必然有动静，可我不能不动，你把自己盖好了，往后退一退，宝典我帮你毁。”
　　玄湮在头上裹紧了披风，朝身上扯下几片衣襟叠在一起，却是往前走了一步：“我说玩笑的，既然来了，岂有后退的道理。”
　　黑色巨浪遮挡了阳光。
　　那水下封印之中。
　　姜雪行听闻可以走，却没动，回首朝自己的族人看，看那些鲛人们带着殷切与期盼的神色，欲言又止。
　　阎厄早有所料，劝道：“对不住，只能带你一人出去。”他要来拉人，对方抽出手，“那我不走了。”又瞧着阿酌，“你可要留下来？”
　　阎厄大惊：“不行不行。”
　　他总不能人没带走，还搭一个进来，这样回去景樽不把他活剥了。
　　阿酌耐心劝慰兄长:“师兄说，将来他们还是有可能会放出去的。”
　　“你师兄是谁，他说的话能信吗？”
　　“出去我引你们认识。”阿酌抬头看，“师兄说时间不多。”
　　姜雪行还在迟疑，旁边鲛人有些劝他赶紧离开，也有些求他带他们一起，喧嚣声音嘈杂在一起，他一瞪眼，那些哗然立时停了。
　　他思量几番：“不能全带，那我也得……至少带几个下人。”
　　“哎呀我鬼界有的是下人，不缺人伺候你，先走吧。”阎厄急道，又来拉他。
　　他再次抽手，转身愤愤坐在殿内的王座上：“旁的我用不惯。”
　　“这……”阎厄看得出他在赌一口气，越是不顺意他就非要找茬，势必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地位，这招数他自己以前在鬼界经常用，看见什么东西，明明不太喜欢，但他爹要是不同意，他还就非要买回来。
　　这时候不能继续起冲突，得顺毛，他缓着语气道：“不能带多了，一两个可以，行吧？”
　　多一两个人，即便出去了会再被激发出暴戾之气，他们也应该能对付得了。
　　说完又向旁边问：“行吧，你师兄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阿酌不好说，一面是兄长，一面是师兄，他挪逾了会儿，含糊地点点头，又默默摇摇头。
　　阎厄没看见：“那行，殿下，你挑两个，咱们走吧。”
　　姜雪行这才面色好转，从座上下来，走过那重重鲛人面前，每个人面上都带着期许，他不忍多看，垂眸道：“谁愿意跟我走？”
　　一群鲛人立即涌上来：“我，我，殿下，求您带我走吧，这暗无天日的日子我们真的受够了……”
　　他们争相往前走，连连磕头，那最先拿叉子的鲛人侍卫力气大，手里又有兵器，拨开众人挤在了最前面，举着手高喊：“殿下殿下，带我，我不但能伺候您，还能保护您。”
　　姜雪行点点头:“好，那你跟我走吧。”
　　他还是不抬眼，只在人群中随意一点：“还有你。”
　　说完方看过去，见自己点的是个白发须的老者。
　　那老者感激涕零，连连下跪：“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阎厄瞧着这人：“你确定带他出去，是他伺候你，不是你伺候他？”
　　姜雪行眼一瞥，他立即识趣闭嘴。
　　行行行，你带吧，反正你也不是要人伺候，只是非要争这口气，然后，你大抵还是想多弄出去一个是一个的。
　　几个人出了宫殿，浮至樵石边，那身后哭泣与喧哗声都听不到了，姜雪行脸色暗沉，自是心情不大好的，鲛人的眼神，阿酌看着也是心若刀绞，但他实在是不能凭感情坏事，可也心生悲凉，同他兄长一样，神色黯然，半晌没说话。
　　水上阴云，电闪雷鸣。
　　沉沙阵中。
　　景樽的手刚触碰到识途戟，脚下忽晃动，那堂上的神像咯吱响动，齐齐扭过头来，目光炯炯。
　　他不理会，将识途戟攥在手中。
　　神像们举起了手，各式法器暗光流转。
　　景樽另一手将迷途杆放上，却被环绕的流光弹出，他眼微凛，强行将灵器按入。
　　“轰隆隆”巨响，神像们举起法器从祭台上走下，重重的步伐每走一步，地面震颤，掀起尘烟滚滚，祠堂忽而变了样子，那祭台香烛都不见，唯一张桌子，迷途杆在桌上摇摇晃晃，桌角下的书还泛着微光。
　　宅院墙壁都无，院中花草也不在，四周一片空荡，望不到边际，也看不见天光，好似时间停驻，万物皆无，只剩虚空。
　　“咚咚”的脚步声还在回响，虚空之中那些神像慢慢现身，自四面八方将二人围住，森然神色目眦欲裂。
　　玄湮将龙骨刀举起：“这些都是什么神？”
　　长得可真不怎么样。
　　“没见过神仙，不认识。”景樽实话实说。
　　“好吧，管他们是谁呢。” 玄湮握紧龙骨刀，松了松指关节，在那四方法器金光袭来时，挥刀一斩，击退光印，又一刀光回转，打在塑像上，击落些许彩色石块。
　　神像再举法器，道道流光汇聚在二人头顶，又迅速旋转形成一个金色法印，在轰然声响中强力压下，玄湮凌空而起，以刀刃抵住那法印中心，用力往上一刺，法印溃散须臾，听到此起彼伏的经文之声，那四散法印重新汇聚，金光自中心蔓延开，再赫然朝玄湮袭来。
　　玄湮拿刀一挡，这金光却不惧，穿透刀刃向他头顶击下，却又陡然发出刺啦一声响，打在那黑色披风上的金光被挡回，重新汇聚于法印。
　　玄湮站稳，朝景樽竖起大拇指：“多谢，你救了我一命。”
　　言罢再挥刀冲向法印的中心。
　　景樽在桌前，攥住迷途杆，桌子摇晃作响，周遭流光起伏，迷途杆不安晃动。
　　玄湮被那法印击回，再度一冲。
　　景樽把迷途杆强行按进去，另一手握住识途戟。
　　头顶的法印赫然增亮，玄湮退回，脚步不稳倒于地上，涌出一口血。
　　桌子剧烈地晃，眼看将要倾塌。
　　那法印游走急速，数道并行向下方的人打来，周遭陡然风起，耳畔但听大雨磅礴，又夹杂着刺耳经文诵读之声，法印猝然幻化成数个，从四面八方齐齐向中间压下。
　　玄湮费力抬刀，“砰”的一声，龙骨刀碎裂成片，法印穿破碎片贴近眼前。
　　猛地一声响，桌子倒塌。
　　景樽抽出识途戟。
　　凛然回首，一戟劈过，耀眼白光自法印中横贯。
　　诵经声和雨声戛然而止，金光消散，法印纷纷落下，化成烟雾慢慢散去。
　　神像们不再动弹，周遭虚空渐渐恢复，入目依旧是祠堂，祭台还在，却不见香烛，那些供奉的神像也没有了，只有迷途轩悬空自转，微光浮动。
　　玄湮爬起来，低头瞥见驯妖宝典在地上，落满了灰，他用刀鞘挑了一下，第一页翻开又阖上，刀鞘用力一压，将那书本划破成碎屑，再抛一个指端火，把碎屑烧得干干净净： “可惜桌子被毁了，我叠的垫桌脚的布料用不上了。”
　　“你要是会做针线活，还是把它缝回去吧，你现在这样有些难以入眼。”景樽摩挲着识途戟道。
　　“可惜我不会缝，魔尊大人你不让我裹你的披风，那你眼睛就暂时受受苦吧，我出去了就换衣服。”他往外看，“目的达到了，下面应该差不多也出来了，咱们走吗？”
　　“走。”两人走出祠堂，穿过宅院。
　　“回去后你去找胡一青，她能够给你做个一模一样的龙骨刀。”边走，景樽边道。
　　“她不是你的属下么，你一句话的事儿，我还要去找她？”
　　“她做灵器是收钱的，我去跟她说，她不好意思收你钱怎么办？”
　　“……”玄湮咳了一声，“我找长风做，我那可爱的师弟一定不会要我钱。”
　　两人自前方宅院走过，那只橘猫还在拴着，瞧见他们出来，又张牙舞爪喵呜呜叫。

◎35.回程
　　黑水之下樵石旁, 阿酌几人踏上小船，那小船摇摇晃晃，却不动, 只慢慢往下沉。
　　又试了几次, 只要几人一上去，船就往下沉，一行人只得先下来，阎厄道：“它载不动这么多人。”
　　“分两次？”姜雪行提议。
　　“时间不够，师兄他们或许已经往外走了, 撑不了再一个来回。”阿酌道。
　　“你那师兄不能在阵里多呆一会儿吗？”
　　“沉沙阵里危机四伏，即便他们能应对, 也不能长久停留, 超出时间就是想出来也出不来了，到时候阵法不稳，不但他们, 咱们也都要被拍死在这里，何况……”
　　何况也不能让你们鲛人都有机会上船啊, 这后话阎厄没有说。
　　“一次不能停留太长，那他们是不是可以先出来, 然后再开一次？”
　　“这个……”阎厄语塞，心想你可真会找空子。
　　沉沙阵倒确实是还能再打开，可每次里面阵法布置不是一样的，除了景樽那样的大能, 他不信谁还敢擅自闯入。
　　但景樽想必是不会再进去的。
　　他郑重向姜雪行道：“放一个人回去吧，鲛人族会有重见天日的时候。”这话说着，眼睛无意向那老者扫量。
　　这位当然是最适合赶回去的。
　　老者听见此话已是十分慌张，又见他正看自己, 瑟瑟发抖，拉住姜雪行哀声道：“殿下，求您别让我回去，我也可以伺候您的。”
　　旁边那拿叉子侍卫不悦：“你自己都快走不动了，何况你儿孙都在宫殿里呢。”他也紧张看向姜雪行，“殿下，我孤零零一个，无牵无挂，一定誓死追随您！”
　　阎厄也劝：“带这个吧。”
　　姜雪行沉默了下，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道：“走吧。”
　　阎厄先上了船，在船上接他们，阿酌搀着兄长上，看阎厄扶着他稳稳坐下，自己便也伸出手。
　　阎厄却还没拉住，那老者忽地红着眼朝一撞：“让我上去！”
　　在撞到阿酌的时候，白光乍现，他陡然向后被甩起，重重摔落在不远处的水面。
　　阿酌还没反应过来，扶着船沿脚步微有踉跄，那叉子侍卫刚好在旁等着，眼疾手快扶住他家小殿下，不想才刚触到，也顿然一道白光闪过，他也被甩飞了。
　　阿酌惊愕抖抖自己的衣襟，愧道：“抱歉，这是结界。”
　　师兄的结界，看样子只有兄长和阎厄能碰。
　　叉子侍卫摔得不重，痛呼着爬起来：“小殿下我就是想扶您，我真没恶意。”一面往回走着，一面又瞪着那老人道，“他不一样，他想把您留下来他上去。”
　　“这不是傻吗，你要撞你撞别人啊。”阎厄瞧着他们暗想，就算谁也没带走，他也万万不可能把阿酌留下啊。
　　老者自知理亏，不敢再上前，胆战心惊朝姜雪行看。
　　姜雪行转过了脸，此时没功夫做什么惩戒。
　　四人上了小船，无浆自行，向那水浪中穿梭而去，两旁渐暗，老人的哭泣之声远去。
　　惊涛骇浪之中，叉子侍卫极力讨好几人，站起身以自己的躯体给他们挡着风雨，又时不时回头叮嘱：“几位可要抓紧啊。”
　　这般殷勤，姜雪行面色终有些和缓，让他坐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叫旁人听着也奇怪：“一千年了你不知道他名字？”
　　“哎，你们别质疑大殿下。”侍卫道，“我常年在宫殿外周，他没关注我很正常。”又连忙把头转向姜雪行，恭敬道，“殿下，我名叫大叉。”
　　旁人：“……”
　　阎厄插话：“虽然我不大读书，但也绝不会起出你这样随意的名字来。”
　　大叉连忙道：“我是殿下的奴隶，殿下您现在改，改什么我叫什么。”
　　阎厄又接过话：“那你不如就叫雪奴得了。”
　　大叉瞧瞧姜雪行，看他没有否决，便立即磕头：“雪奴拜见殿下。”又朝阿酌磕，“也拜见小殿下，我也会伺候好小殿下。”
　　“不用不用。”阿酌不太习惯，伸手把他扶起来，“你不必管我，就跟着兄长就行了。”
　　雪奴起身，又跑到船头去挡风雨了。
　　海水汹涌，小船颠簸前进，寒风融入这涛浪之中，吹得人衣衫簌簌，阎厄瞧瞧身边人，倒是想起些旧事来：“姜小师弟，你当时在课堂上对的诗句，可是应景了？”
　　阿酌回忆了一下：“匆冗江舸逆浪归。”
　　“没错。”阎厄笑，他当时等着阿酌给他传密语，对他特别关注，一字一句都很注意，自己也未料，这么久了还能记得他对的诗。
　　阿酌也笑：“那就借用一下二师兄的话了，愿，归来海宴山河清。”
　　又一个浪打过，小船加快了速度，急急从浪里翻飞。
　　阎厄脸色微变：“他们要出来了。”
　　“所以小船加速了。”封印开启小船出现，封印关闭，小船自然也不见，但它本就是载人之物，会在规定时间完成它的使命。
　　“咱们真得抓紧了。”阎厄朝雪奴喊，“你也坐吧，小心被颠下去。”
　　--
　　景樽与玄湮已走出大宅院，怀里抱着那只猫，等到铜环紧扣，他方将那猫的束缚一松，凌空而起把它送到墙上。
　　玄湮道：“一定要这么小心吗？”
　　“凭直觉，伺候不好这只猫会很麻烦。”他落回地面，瞧着那猫从墙上跳下，微微安心，再往前走，宅院徐徐消失，四周又是虚空一片，前方猫头木门还在开着，门外电闪雷鸣。
　　方挨近门边，忽有猫叫声响起。
　　玄湮唯恐生变，一把拉住身边人：“不要管了。”
　　景樽点头，两人踏出门，将那太极阴阳鱼取下，猫头大门咯吱咯吱阖上。
　　玄湮终于松口气:“平安无事。”
　　景樽把阴阳鱼往他怀里一丢:“怪重的，苦力活交给你了。”
　　“得咧，愿意效劳。”他接过，“它们是不是还要送到两边秘境？”
　　“它们合二为一后彼此灵力相容，即便再分开也不会化掉，不用再存放于秘境了。”
　　“那还好。”玄湮笑道，往前一跳。
　　而突然，捂着鼻子痛呼，眼前竟陡然多了一道无形屏障，那近在迟尺的出口怎样也越不过去。
　　他立即捏了灵决欲冲破屏障，然灵决一碰就化成轻烟消散，半点作用不起，他又要拿刀鞘砸，景樽拦住他，举起识途戟往前一刺，那屏障裂开一口，他再旋转灵器撑出空隙，疾声道：“先出去。”
　　“你呢？”玄湮看这屏障必须得有人在后面以灵力挡着，他出去了景樽就不能出去，他不愿动，“你先出去，再来救我。”
　　“你留下不能自保，走！”景樽将他一提，“这不是沉沙阵中的阵法。”
　　“有人另外加的？”玄湮大惊，人却已经被提起扔了出去。
　　他在门外咕噜滚了一圈，回眼见景樽沿着那将要消失的裂缝把识途戟也扔了过来：“替我带走。”
　　“不是，你留样灵器护身啊。”
　　“识途戟本为沉沙阵镇压之物，再不拿走又会被吞噬回到原来位置。”
　　裂缝将消失，玄湮大惊扑过去，景樽镇定道：“无妨，这阵法我三个月可破。”他挥挥手，“你赶紧走吧，把我的话原样跟阿酌重复，三个月后来接我，莫叫他冲动。”
　　周遭又现电闪雷鸣，屏障浮光流转，大大小小的法印来回游走，景樽的身形渐渐看不到，也再听不到说话声。
　　玄湮无奈，垂头丧气穿出层云与旋涡。
　　猫头木门阖上，沉沙阵就已关闭，封印中的小船也把人送上了岸，化成一汪黑水，消失不见。
　　他们在走上那寸草不生的土地，瞧见衣衫褴褛的玄湮从云中落下。
　　来人二话不说，先一把按住阿酌：“你师兄三个月后就出来了，千万别冲动，他让你到时候来接他。”
　　阿酌的情绪先过脑子的反应，只觉一大口沉闷气息郁结在心，身子颤抖几番，趔趄站不稳：“他出事了？”
　　“他说无妨，真的。”玄湮急道，“你相信他啊。”
　　阿酌点着头：“我信我信。”可还是禁不住发抖。
　　玄湮把头上的披风摘下来搭在他身上：“这是他的，交给你吧。”
　　阿酌紧紧攥着那披风一角，极力让自己心性平息。FBJQ
　　玄湮又拿起识途戟，犹疑了一下，也递到他手上：“这个要不你也替他保管吧。”
　　他不做声，默默接过。
　　玄湮这才安心，与几人简单寒暄，算是和姜雪行等相识，走了一会儿，摸一摸怀中，才想起阴阳鱼，他往后看刚喊了一句阿酌，迟疑片刻，又摇头：算了。
　　他把阎厄拉过来：“阴阳鱼能开启沉沙阵，我也不确定放身边是福是祸，这个我不打算让姜小师弟保管了，万一害了他可不好，要不咱俩一人一半先护着，等景师弟出来再决定放哪儿？”
　　“义不容辞。”阎厄点头，两人把钥匙分一分，各自藏好。
　　走出黑水区域，前方渐有海风习习，脚底下的细沙松软，渔人撑着船张网，孩童在海边嬉闹。
　　再往前走便是小城了，天色未晚，还来得及赶路，阎厄终于开口问身边的人：“大殿下，你……是会跟我去鬼界的吧？”

◎36.等待
　　姜雪行没有立时回话, 他拉住阿酌：“你去哪儿？”
　　“我先回师门复命。”阿酌道。
　　而后回魔族，帮师兄打理琐事，等三个月后来接师兄。
　　他已这般打算好, 但后面不能说。
　　他也想是不是可以把哥哥带到仙门, 但仙门不一定再同意收鲛人，万一闹得不愉快，他可以不当回事，可哥哥虽被封印多年，但看着是没受过委屈的, 应当听不得重话。
　　魔族也可以去，只是他一开始没说实话, 哥哥还不知道他在魔族身份, 他不敢确定对方现在能不能认同，打算三个月后把师兄接回来再一起向他坦白。
　　阎厄与哥哥有婚约，似乎鬼界是最理所当然该去也是最合适的地方, 那儿是哥哥以后的家。
　　姜雪行道：“那你复命后，愿意来鬼界吗？”
　　阎厄在旁听着提心吊胆, 他担心阿酌若是不愿意，他也不会了。
　　可是阿酌怎么可能会去啊？
　　阿酌果然摇头：“兄长成婚我一定会去的, 我也会常去看你，但很抱歉，我不能搬到鬼界住。”
　　姜雪行黯然：“那好，你要常来。”
　　阎厄松口气。
　　玄湮道：“姜小师弟, 我和你一起回照砚山，我有事相求筱举长老。”
　　话至此，几人分了两路，从海边小城告辞。
　　路上玄湮跟阿酌解释道：“驯妖宝典既毁, 妖类便是自由的，回归妖族亦或者和人类结灵宠契，这些都是他们心甘情愿的选择，我不会再干涉，但我以前独断，打压结灵宠契的妖类，现在想跟他们和解，又怕他们不信，筱举长老是结过灵宠契的妖族，又是仙人灵宠，地位高，我希望请长老去一趟妖族，帮我稳固灵宠类妖族的心，不需要他做什么，只是去摆摆身份，我一定保护好他。”
　　两人回到照砚山，筱举应了他的请求，说好歇息几日就跟他走，玄湮便留在照砚山等着，正趁此去找长风帮他复原龙骨刀。
　　筱举倒不是为了多休息几天，他掂着那聘礼单子，问阿酌：“我还等景樽来呢，他人呢？”
　　阿酌垂眸：“暂时来不了。”
　　“他反悔了？”师尊挽起袖子，“胆敢如此对你，我第一个不饶他。”
　　师尊知晓景樽身份，孟夕昴也不是外人，阿酌将那南海之事与他们说了，也坦白自己在魔族身份，并请示这三个月他打算去魔族。
　　筱举没意见，只是很奇怪：“那沉沙阵景樽怎么可能破不了？”
　　他思量几许，也把玄湮叫过来问了细节，却更是疑惑：“阵外有屏障，还是出来的时候才出现，进去的时候没有，难道是后来有人加上的？”
　　谁这么无聊？
　　思量未果，好在景樽说三个月后能出来，只是这下聘又得往后拖，那时候他大抵也从妖族回来了。
　　其实初接到册子，他是震惊的，但细想又觉有迹可循，此下看阿酌愁眉不展，有心去分散一下小徒弟的注意力，便绕到他面前笑道：“你们是怎样走到一起的？”
　　“不好说。”阿酌低头。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谁先喜欢谁的，谁先开了口，说了什么话，总不能谁都没开口就走到一起了吧，那谁能明白？”
　　旁边二徒弟听着，似有所悟点点头。
　　师尊踱着步继续道：“其实我是不赞成同门走到一起的，师徒或者师兄弟都不太赞成，这样日日见着，哪里还有心修行啊。”
　　“啊？”阿酌微怔。
　　“啊？”旁边人也怔住。
　　师尊连忙补充：“我没说你们啊，那家伙又不完全算是我仙门弟子，也不是来真心修行的。”他怕阿酌放在心上，再解释道，“我只是说我自己的想法，我是绝对不会跟师兄弟啊徒弟啊什么的相恋的，这是原则，你们嘛，随意喽，我不会干涉的。”
　　“多谢师尊。”阿酌点头。
　　旁边人还在呆愣。
　　入夜山中渐寒，一弯月落在山峰尤显清冷。
　　阿酌回到自己的房间，却难安睡，昏昏沉沉做了好几个噩梦，听得敲门声把他从梦里拖拽出来。
　　他如释重负，打开门见孟夕昴站在外面，对他道：“小师弟你能不能帮我……”
　　话未说完又打住，摇头走开：“算了。”
　　阿酌瞧着他的背影，一时摸不着头脑，叫他几声也没回头，他只好关门，那门还没关上，又见二师兄走了回来，他连忙再喊人，但对方只是从他房门前路过，目不斜视，仍然像是没听到他的声音。
　　“你再走就是师尊的院子了。”他提醒，打扰师尊睡觉，小心他挠你。
　　阿酌真担心师尊发脾气，不敢睡沉，心绪杂乱本也睡不太着，这夜听了些许斥责之声，后来又听到了浅浅笑语。
　　天明时三人坐在一起吃饭，孟夕昴说想陪师尊一起去妖族，被一筷子敲在头上:“说好不可以影响修行，你别分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可是我很舍不得。”
　　“你得守着落月峰。”师尊眼一瞪，“总不能我这落月峰一个人都没有吧。”
　　吃过饭师兄弟二人去了执学大殿，傍晚时分回来，饭后在一起闲谈须臾，两三日后，各自分散。
　　阿酌回魔族打理一下杂事，不想让自己闲下来，又去了一趟鬼界看他哥哥。
　　走进酆都便接近鬼界，酆都城街上行人不多，漫天飘着白的黄的纸钱，此地人鬼共居，偶尔路过的行人不一定都是人。
　　他穿过长街，越过一道大门，几座大殿矗立，黑墙黑瓦，在大白天也透着阴沉沉的气息，便是鬼王的所居之处，阎厄倒是还穿着一身大紫色衣服，像极了茄子，跟身后森然大殿格格不入。
　　那“茄子”从阶梯上跑下来：“你哥哥住在金屋殿，我带你去。”
　　“金屋殿？”
　　“对，是我这里最好的宫殿了，原本叫无常殿来着，我才改的。”
　　他点头，觉着金屋殿并没有比无常殿好到哪去。
　　进了门槛，看殿内果然奢华，盘柱上都镶嵌了珠玉，桌椅边角用金丝包裹着，偌大厅堂地上铺满柔软皮毛，他感慨：“你挺上心的。”
　　“能给最好的，我自然是都给的。”
　　“你很喜欢我哥哥？”
　　阎厄支吾一会儿，挪逾道：“我很感激他。”
　　起初刚把人带回来时，两人就已商谈好了。
　　阎厄始终觉得姜雪行不冷不热，并没有那么情愿，他在第一时间与他说明：“你如果不愿意就算了，当我白忙活一场，这鬼王权责要不要也没关系。”
　　姜雪行却举起手，把那右手手指上一微微发亮的玉扣展现给他看:“上界定的婚契，躲不掉。”
　　阎厄惊奇，连忙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他手指上并没有。
　　“所以跑不掉的只是我。”姜雪行淡笑道，“这玉扣摘不下来，我砍过无数次手指，砍掉了还能再生，再生后玉扣依旧在，我若不履行婚约，是没有活路的。”
　　“这……”阎厄震惊之余，迅速想出办法，“婚约要履行，但你这大殿，我绝不冒然踏入，这样行吗？”
　　“行，谢谢你。” 对方道，“你再与他人成婚我也绝不干涉。”
　　“哎，成什么婚，我没有心上人。”阎厄摆手，“咱们各取所需罢了，不必言谢。”
　　两人便这般说定，互不打扰相安无事，但姜雪行顶着鬼族皇妃的名头，吃穿用度上必然给的都是最好的，阎厄不缺这个钱。
　　兄弟二人相见，叙了一会儿话，这殿内下人不多，只有雪奴一个忙来忙去，姜雪行不太喜欢外人，阎厄就没安排。
　　平日里他不进此殿，但这回领着阿酌，便也跟着进来了，顺便商议婚事，姜雪行只听着，什么意见也不提，直至阎厄口干舌燥地说完，只回了一句：“其他都行，但时间要推到三个月后。”
　　他拉起阿酌：“我知道，你那位师兄没回来，你一定没心情，我等你心情好了再成婚。”
　　阎厄没捋清这其中联系，但他自然也希望景樽能来的，点头应下，反正筹备起来也得时间。
　　姜雪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三个月后不管他回没回，我不反悔。”
　　“我也是希望他能回来的。”阎厄这边事情说完了，留下无用，先离去了。
　　他走后，阿酌方问：“哥，你好像不大喜欢他啊。”
　　“不喜欢，但也不讨厌，他对我很好，婚约能履行，我不觉得委屈，还有什么要问的？”
　　阿酌无话了。
　　姜雪行笑道：“我没有什么真爱至上的想法。”他抚着阿酌的肩，“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阿酌侧目便看见了那玉扣，上回在封印之中他其实也看见了，但当时这玉扣没有发光，只若寻常装饰，此时看却觉得隐约泛着金色的光，他好奇多看了几眼。
　　姜雪行索性把手递给他：“你还觉得这个好看不成？”
　　这是一个通透的白玉，好看是好看的，但主要还是上面的光让人疑惑：“这好像施了什么法印。”
　　“是啊，就是……”姜雪行正说着，却见弟弟轻轻一抚，那玉扣就从指尖脱落，掉在他的掌心。
　　作者有话要说：　　阿酌：师尊你的原则就坚持了一会儿么？
　　副CP是小孟和师尊，毕竟从小孟的名字里就注定了，夕昴（吸猫）

◎37.婚典
　　姜雪行惊愕看他, 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方要雀跃，而那玉扣却又从阿酌掌心飞出, 重新扣在他的手指上。
　　他立即去摘, 手指拽红了也没能弄下来，再递到阿酌面前：“你取下来。”
　　阿酌轻轻一拉就掉了，只是不一会儿，又会飞回他手上。
　　但至少是能摘下来的，以往不管是他自己还是旁人, 全都没办法。
　　可是，摘下须臾, 又能怎样呢, 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那一番心悬?又落空，整个人也有些无精打采。
　　阿酌问：“这是什么法印？”
　　他懒得回答，摇头说不知道, 又道戴了很久没有危险。
　　阿酌在鬼界呆了几天，再回魔族, 看看时间，竟还有那么久才到三个月。
　　他实在是坐不住, 提前去了南海，在那黑水之畔，旋涡之下，静静等着, 他把识途戟带来了，黑色披风也洗得干干净净，舍不得穿，小心翼翼叠放在储物袋里, 看着那惊涛骇浪，足足看了几十天。
　　待这日三个月已到，黎明初升，他一眼不眨地盯着那旋涡看，海风吹过脸颊，浑身全被打湿，他静立不动，看到明月升?，又被卷入云层，再到月西沉，还是没有等到人。
　　第二□□霞满天的时候，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目凛然，咬牙道：“骗子，骗子！”
　　嘴唇咬出了血，手也掐出了血痕，这天天还未暗，他抛?一个箭杆，念了御剑诀，踩在上面钻入电闪雷鸣的旋涡之中。
　　中心雷电密集，他左躲右闪还是被击中几次，险些掉下去，幸而如今御剑诀练得熟练了，修为上也能对付几道雷，他挥开层层乌云，穿过或者挨了道道雷电，落在白茫茫的虚空之上，伸手只触摸道一片屏障。
　　屏障之后，景樽紧闭双眼，微微蹙眉：“阿酌！”
　　睁开眼，却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也听不到声音，调理了下气息，他无奈低头看着自己：“阿酌你是不是又生我气了？”
　　亏他之前还笑玄湮衣衫不整，但衣衫不整好歹还有几片布挂着，比他强。
　　“好吧，反正也没人。”他摇摇头，摸一摸那屏障，柔声道，“阿酌，你若是在外面，就……先回去吧。”
　　可惜，他也知晓，阿酌同样是听不到他的话的。
　　他不是故意要骗人，此屏障的确三个月可破，只是又被人施法加强了，就在这几日，在他就要破除的时候。
　　之前进来时还没有，出去时屏障便生，又待他将要破解时再施上灵决，这说明有人在盯着他。
　　而能够在沐临上仙的阵法前造势，此人修为不低，至少，如今魂魄不稳的景樽不是其对手。
　　他很想问一问，阎厄从封印之中是不是还带了什么人出去，可没有机会。
　　这新施的灵决很强大，他不知道再需要多久，也不确定……能不能出得去，他已受了伤。
　　屏障另一边，地上落满了箭杆，阿酌的眼中绯红，那箭一道道刺来，却是以卵击石，他又拿弓来砸，砸出了火星，鱼尾也无数次扫过，还是没有任何破绽，到后来无助瘫倒在地，一遍一遍拿拳头锤，手上血肉模糊。
　　酆都城鬼界。
　　满街纸钱已被清扫，换上了一树树的红绸，在长街两旁飘荡，只是鬼修们今日多数去大殿内参加婚典了，这街上没几个人，空寂长街只有红拂如血。
　　姜雪行望着鬼修捧来的红衣，略带愧色道：“能不能等我弟弟来再开始，我只有这一个亲人。”
　　阎厄得了传话，特地跑过来跟他讲：“不急不急，我没说婚典一定要在今天，我们鬼界办喜事一般都要热闹好几天的，我也想等景师弟和阿酌来。”
　　还有玄湮，他早早就着人送了请帖过去，那边回话说最近很忙，等正式成婚那日再来，回帖是玄湮亲自写的，怕他生气，特地补充了，说这两天要送筱举长老回照砚山，送完就赶来，末尾处还炫耀了一番如今妖族都和好了，大家其乐融融，他很是欣慰。
　　要请的人都没到，阎厄自也愿意再等几日，他仍旧给姜雪行足够安静的空间，除了送衣食等，不许人去金屋殿打扰。
　　一直到入夜微凉，外面曲乐与欢笑之声不断，而金屋殿内只点了几根红烛，空寂幽暗。
　　姜雪行叹气：“阿酌该不会出事了吧？”
　　雪奴从殿外走进来，笑道：“你挺关心他。”他双手负后，眼眸幽深，言语之间自不怒自威，俨然没有平日外人眼中的莽撞之态。
　　“他是我弟弟。”姜雪行站?身，“唯一的亲人。”思量片刻，“对了，有件奇怪的事儿，他能够取下我的玉扣，可是，不一会儿又会自动飞回来。”
　　雪奴道：“你也说了，他是你唯一的弟弟，同为鲛人皇族，他是可以代你与鬼界成婚的，等他再取下来，你让他立刻戴在自己手上就行了，你们可以互相取下，但他自己是摘不下来的。”
　　“可是婚贴上是我的名字。”
　　“这是因为他当初不在封印内，上界无法保证其是否能够存活，如今他安然无恙，婚契放在谁身上都行。”
　　姜雪行摇头道：“算了，我看得出，阿酌有心上人，就是他那个还在沉沙阵中的师兄。”
　　雪奴闻言慢慢走过来，静静盯着他，低沉的声音回荡大殿：“你知晓他这师兄是什么人吗？”
　　“左不过是仙门弟子么，能够从沉沙阵中闯出，说明修为不低，鬼王他们对他也极尊敬，证明人品不坏，阿酌交给他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你笑什么？”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雪奴脸上落下斑驳摇晃的影子，鲛人族都很好看，而他假扮鲛人混在其中丝毫不逊色，这般负手站着，宽袖轻拂，只见眉目清冷如雪，那笑声还没完全散去：“仙门弟子，呵，区区仙门弟子，值得我施屏障困住？”
　　姜雪行蹙眉：“他是谁？”
　　“景樽。”
　　“魔尊？”对方一惊，“他没死！”
　　“他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阿酌有危险。”姜雪行慌张失措，就要往外跑，雪奴动一动手指，一道力量将他拉回，“我倒是觉得，你弟弟安好得很。”
　　他回头：“魔尊还是好人？”
　　“在你看来自然不是好人，可他对你弟弟很上心。”雪奴抬手，翻开掌心看，“为怕他遇险，还给他设结界，那结界很强，连我都碰不得。”
　　姜雪行急声道：“可我绝不许阿酌跟他在一?，封印我鲛人族他也有份，你……你别让他出来了。”
　　“不消你说。”雪奴微微抬眸，“前几日我就已经在屏障上加了一道灵决，他当年渡劫失败魂魄有损，我这一道灵决足够要了他的命。”
　　“你不是说，他没那么容易死掉？”
　　“我此一趟便是要毁掉沉沙阵，叫他一并葬在里面。”
　　“万一他逃了呢？”
　　“就算侥幸叫他逃了，我也还有后路，他不能做什么。”
　　“什么后路？”
　　雪奴勾嘴一笑：“你弟弟很有用。”
　　姜雪行却浑然一惊：“你想绑我弟弟威胁他，不行！”
　　“绑人？”雪奴稀奇，“你也太小看我了。”看眼前人眉头紧蹙，他语气又缓和，“只要景樽真的关心你弟弟，你弟弟就不会有危险。”
　　对方嘟囔：“我可信不过，还不如把玉扣给阿酌，只要有这个婚契，上界就会护他，?码他绝对安全。”
　　“你敢给，我看鬼王不敢接。”
　　“不接我可以强行让他接。”
　　“难道你还真有这个打算？”雪奴嗤笑，“得亏景樽现在出不来，否则第一个砍你。”
　　“他要是能出来，第一个要砍的得是鬼王。”姜雪行转着玉扣，心神不宁。
　　“随便你们折腾吧。”雪奴听着只觉头大，“说正事，鬼王拿的那一半阴阳鱼我已知晓在哪儿，他很信任你，你说几句好话或许就能进去，此事应当不难，但若拿不到，也不必勉强，你自保就好，我现在去妖界找另一半，过些时候来跟你汇合。”
　　“你去妖界能轻易拿到吗？”
　　“如今的妖族首领没多大本事，我动一动手指就解决了。”他说着，一挥衣袖，人已经不见。
　　姜雪行还是担心阿酌，推开窗，念着弟弟的名字传了好几只飞雀。
　　飞雀们叼着红纱消失在夜色中，又从层云中穿透，但终不能敌那旋涡雷电攻击，扑腾几下就淹没在云海里。
　　阿酌在屏障外昏倒又清醒，一睁眼，看见飘在头顶的红纱，他的眉眼低垂，神思不大清明：“兄长在等我去他的婚典。”
　　他?身，木讷看着那屏障，手心中的红光又蔓延，眼尾也发红，紧攥的手碰到识途戟，到底还是不甘心，恍若失了心智，一把握住识途戟，拼尽全力狠狠刺下去。
　　那屏障微微晃动，景樽连忙走近，听到细微咔嚓之声，却又很快消散。
　　他也感受到了识途戟的气息，当初以血为契，识途戟有他的魂识，他循着对魂识的感应，找到那被刺穿的一点裂纹，急中生智，念了灵决将自己化成轻烟，迅速融入识途戟中。
　　他听到了阿酌的声音，可是身负重伤，融进来后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也不能开口。
　　但正好在这承载着魂识的识途戟中能够助他复原，那当年被雷劫斩断的魂识也可全部收回。
　　可需要时间，此时身体未愈不能招架，他沉沉闭眼，默道：“阿酌，等我。”
　　阿酌抽出识途戟，裂纹产生强大力量，猛地将他推进旋涡，雷电打在身上，他若孤鸿坠落，下面的黑水卷?巨浪，汹涌着等待吞噬落下的人。
　　一片红纱飘过眼前，他抬抬手，在闭眼前没有抓住。
　　海浪在耳畔呼啸，却没有宛若深渊的黑水包裹，他缓缓睁眼，一伸手，幸而识途戟还在身边，又见自己躺在一艘小船上，小船浮浮荡荡，正划出黑水区域。
　　这船比上回那只小，有船夫在划桨，看他醒来，扶着帽檐回头笑道：“姜小仙师。”
　　他坐?身：“您是？”

◎38.玉扣
　　船夫道：“我承姜小仙师指点, 方能从画里走出，撑船可行黑水。”
　　阿酌仔细回想：“您是颜双红挂在院子里的那副画。”
　　那日颜双红哭诉说自己这副渔人撑船图没有活，他曾指点, 说黑水有光, 并非全是暗沉。
　　颜双红按他说的改了，她那时还没有舍去妖身，跑出房中结界的画是能活的。
　　阿酌只叹人生境遇如此巧合，当日随意多嘴一句，今日竟得画中人相救。
　　而那船夫道：“非是巧合, 我是专门来救小仙师的，以抱指点之恩。”
　　前方阴云渐散, 走出封印界海水变蓝, 船夫停下：“前面的蓝色大海，姜小仙师自不用再送，我只能穿梭在黑水中, 不可再往前了，就此别过, 仙师保重。”
　　阿酌行了一礼：“多谢！”转身跳下，望那风卷云涌, 惊涛骇浪，他紧握住识途戟，俯身潜入海中。
　　船夫掉转方向，隐在海浪里。
　　他至鬼界时已是晚上, 这里的灯盏都泛粼粼绿光，行人走过拂起一阵风，光点就会跟着人走，浮浮荡荡绕在人周围。
　　他头发还未干, 几缕水滴落在走过的路上，神情恍惚推开金屋殿，挤出笑容：“对不起，哥，我来晚了。”
　　姜雪行心虚起身：“你师兄没出来？”
　　“我不知道。”
　　“阿酌……良人很多的。”
　　他又笑：“我没事。”听殿外丝竹弦乐之声喧嚣，“可是要开始了？”
　　姜雪行目光从那一弯摇晃的月上挪过，轻轻揽起他的发，眼中倒映几点微光明灭不定：“我不打算完婚。”
　　“怎么了？”
　　眼前人的手从他发上抚至手臂，抬起他的胳膊，把带着玉扣的手指递到他面前：“你帮我取下来。”
　　他点头，覆上那玉扣：“你若反悔，跟阎师兄直说，他应当不会强求。”玉扣取下，在掌心莹莹发光。
　　姜雪行淡淡道：“你戴上我看看。”
　　他将其环在手指上，看上面泛着的金光:“若我能帮你消散掉这个法印，我义不容辞，可是，它戴在我手上，法印还在。”
　　“是啊，这是我鲛人皇族的命。”姜雪行道，“为怕我们再生祸端，不但要封印，上界还以一纸婚契，用鬼界来牵制我们。”
　　“如何牵制？”
　　“鬼界属阴，长踞地府，鲛人皇族与他们王室连着这层婚契，鲛人族的力量就无论如何也冲破不了三重天。”
　　“上界多虑了吧，当世除了飞升仙人，谁能够冲破三重天？”
　　“为防万一，他们宁愿斩断一切可能性。”姜雪行悲凉看着他，“可是，也正因如此，上界不会让鲛人族这边有婚契之人死去，而履行婚约也会得诸多庇护，他朝未管六界如何，这人当会始终安稳。”
　　“所以，你纵然不喜欢阎师兄，但也还是同意履行婚约，可是，你方才怎么又说不打算完婚了？”
　　姜雪行笑起来，抚着他的脸：“我要毁掉南海封印。”
　　“师兄说黑水平复，族人能够重见天日。”
　　“他的话我不信，也不愿等。”对方眼中一凛。
　　阿酌抓住他的手：“他们出来性情难控，危害世间，而且上界不会轻易放过，现在放出来不是置他们于死地吗？”
　　眼前人冷笑：“我要的就是性情难控，至于谁放过谁，还不一定呢。”他抽出手，再揽着阿酌的发，慢慢挪动到他的脖颈，在那后颈处轻点，眼神微暗，“婚契的法印就在玉扣上，你戴上了，要履行婚约的就是你了。”
　　阿酌脸色大变，连忙去取玉扣，可无论如何都取下来，他不可思议看着兄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方慢慢靠近他：“这是我能想到的，护你的唯一办法了，好好戴着这玉扣，他朝胜败不问，即便鲛人族消失，至少你是安全的。”
　　那手从他脖颈收回，姜雪行带着一丝笑，认真地看着他：“以我雪中行，换你月下酌，阿酌，你要好好活着。”
　　说罢将他猛地一推，至那红纱帷幔的内殿，再以一道结界覆于殿外：“你先在此呆着吧。”
　　阿酌始料未及被推倒在地，连忙爬起来去触碰那结界，方一挨到立刻被弹回，他急道：“你要做什么？”
　　“我不会对鬼王怎么样的，我还指望他能照拂你。”姜雪行走出大殿，褪去红衣，跃上这巍峨宫殿，听那曲乐之声流转，随处可见的红拂给这阴森森的宫闱增了丝丝鲜艳。
　　他在那纷扰人群中看见阎厄，大红衣袍，玉冠上垂下红色丝绦落在双肩，正喜笑颜开与宾客说话，他的嗓门大，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那笑声。
　　他冷冷一瞥，从檐上掠过，三五下闪身进了鬼王书房，鬼王是不读书的，但作为王室，书房还是要有，这里几排书架，摆满了崭新的书籍，书架之后是数排瓷器珠玉等珍品，这才是鬼王喜欢的东西，设了结界，但对姜雪行来说不是难事，他片刻功夫就破解。
　　太极阴阳鱼的存放位置，还要再往里走，得推开一内门，内门上的结界比前面复杂，他虽然提前打探过，但也还是花了许久的精力解开，门里一托盘，钥匙就在盘上，也还是有法印保护。
　　数道结界法印打破，他拿上钥匙走出内门，正看见阎厄站在门口。
　　阎厄喝了点酒，面色微红，对着他叹道：“你不能拿这钥匙。”
　　他一闪身跃至阎厄面前，击出一掌，阎厄回掌接了，转而钳制他手腕，他游走躲过至其后背催动灵决，阎厄侧身躲避，方要回击，却被对方率先打中肩膀，踉跄后退几步，还没站稳又被拉回，姜雪行一道灵决缠绕至他身上，将他绑住：“你早就发现了？”
　　阎厄被束缚着，施不出灵力，声音也传不出去，无法呼救，无奈道：“哪有早发现，我又没有监视你，可你动我房中结界，我若察觉不了岂不是太没用了？”
　　他瞧着人把钥匙收入储物袋，十分想哭:“是我要把你带出来的，若生祸端，我就是罪魁祸首。”
　　“婚契相连或许你能逃过一劫。”姜雪行道，“你好好待阿酌。”
　　“唉，跟他有什么关系？”阎厄还在问，忽觉身子一轻，人已经被提了起来，晃眼间被推进一红拂飘动的内殿，他站稳后才认出这是金屋殿，再回头，见阿酌在桌边半撑胳膊坐着。
　　姜雪行转身关上大门，在门外又施了一道结界。
　　阎厄敲了半晌结界，束手无措，走回去看阿酌，见他面上发红，额上有汗，他连忙把人往床上扶：“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阿酌昏昏沉沉，听有人说话，方有些许清明，他回想那时姜雪行在他后颈轻点，蹙眉道：“兄长激发了我的求偶期。”
　　鲛人同族是可以主动激发另一方求偶期的，但多是恋人之间的趣味，不是亲近之人也不大有人会毫无防备叫他人点在自己的后颈上，那是致命的地方。
　　他对姜雪行自然是没有防备的。
　　阎厄听此话一惊，连忙松开他，看他失去支撑瘫倒在地，又想去扶，一双手悬空几许，还是收了回来，人也退到最远处：“你别怕我，我这人虽不是多高尚，但也决计不会乘人之危。”
　　阿酌扶着床畔慢慢起身：“我不怕你，你碰不了我。”
　　“对对对，我肯定不会。”
　　阿酌虚弱地笑：“鲛人族一生只能认一人。”
　　他的鱼尾已勾住了景樽，无论在水中还是在岸上，是鲛人形态还是人形，旁人都碰不得了。
　　“你……”阎厄思量了一会儿，也想得比较深入，“你已经……”他瞪大眼睛问，“谁啊谁啊，我认识吗？”
　　阿酌无奈，这个时候你还有闲心八卦。
　　阎厄却是好奇心十足：“你大师兄一声不吭就要成婚，你呢，竟然都已经有道侣了，你们落月峰都是这样闷声做大事的吗？”
　　还好，你们师尊和孟师弟没有怎样，不然可真要惊掉下巴了。
　　提及大师兄，阿酌心中更添愁绪，一时失神未回话。
　　没等到回应，阎厄又嘀咕：“你师兄那位我都还没问出来是谁，你又来一个，那你回头要补办婚事的么，我还是早点准备两份贺礼吧。”
　　“你愿意给两份贺礼也行啊。”阿酌回过神，淡笑了一下。
　　殿内红烛摇曳，桌上滴漏沙沙作响，原本的大喜之日只剩两个愁闷的人相对而坐，苦笑过之后就沉默。
　　阎厄将那滴漏翻过来，继续看细细流沙:“你瞧，这不就是清漏沉沉对美人，不过打死我也想不到，我对的这位美人，竟会是你。”
　　阿酌叹道：“你可是后悔去上课了？”
　　“我是有些怀念，当初被罚写诗，画画，还有考试，好像要了命一般，如今回想，还是那段日子最悠闲，我宁愿再被执教罚再画一百副山河图。”
　　“以后还可以回去啊。”阿酌无力地接了一句，而后便听不太清楚什么声音了，他勉强支撑着，闭眼调理气息。
　　他想起之前笃定不会再与师兄分离，没有要于四白继续做清心丹，如今倒是又要一番煎熬。
　　可是那时还任由着自己的心性胡闹，到如今，却觉得也没什么事情是忍不住的，只消对自己狠一点。
　　他将自己的丹田打碎，让那灼热气流不能够顺利游走，待求偶期过去了，再慢慢复合，也就忍过去了。
　　只是打碎丹田也着实痛楚，他嘴唇发白，冷汗涔涔。
　　疼痛经久方散，而后复合，好似一针一针挑起内脏，再刺入缝合，每一下都是一发动全身的疼。
　　阎厄看他闭眼打坐，脸色白得可怕，可帮不了什么，也实在不是很方便靠近，只在一旁的桌边坐着，看他的右手手掌渐有红光蔓延，而且越来越多，直把他周身都环绕。
　　阎厄还是有些担忧，上前唤了一声：“姜小师弟？”
　　那人没有回应。
　　他不敢随意将人喊醒，怕他走火入魔，只好坐在旁边仔细盯着他，看那红光张牙舞爪，已快要把阿酌吞噬，他又有些急了，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
　　识途戟中，景樽陡然睁眼：“阿酌！”

◎39.比目决
　　南海旁狂风卷着巨浪, 姜雪行拿了太极阴阳鱼离开鬼界，等待雪奴。
　　等了许久方见雪奴捂着胸口踉跄而来，将另一半阴阳鱼递给他。
　　他见状很是惊奇：“你不是说对付妖族首领就是动一动手指的事儿, 怎么还会受伤？”
　　雪奴冷脸道：“我是被自己的灵力反噬的。”
　　“你对妖王手下留情？”姜雪行不大相信, “你们认识吗？”
　　雪奴沉默须臾：“不认识，但他身边有个人，与我倒是旧相识，不杀也无碍，我已将他们困住, 走不了的。”
　　“嗯，鬼界这边我也困住了。”
　　“好, 待我稍作调息, 便去开启沉沙阵。”雪奴眸光微暗。
　　鬼界内殿，景樽灵识有些许恢复，此刻感受到阿酌有危险, 一瞬冲出戟身，冒然出现在内殿上, 踱步的阎厄一回头，吓得差点跳起来。
　　他顾不上解释, 先去看阿酌，指端触碰到那紧锁的眉，却从他躯体处穿过去。
　　他微怔，唤阎厄过来, 在他面前伸手，看手掌也从他后背探过。
　　他在识途戟里修复魂识，此时还没有完全收回，真身出不来, 只有虚影，没办法与人触碰。
　　阿酌一动也不动，也听不到他的呼喊，他便叫阎厄：“静心决。”
　　“哦哦。”阎厄连忙幻出一道白色流光，这是照砚山的灵决，引清气入体得以静心，对鬼界来说无用，他本来没好好学，可是每次考试都要考，考着考着也就会了。
　　他将静心决凝在指端，点入阿酌的眉心。
　　红光渐暗，却没有消散，只是慢慢钻回掌心，阿酌吐出一口血，昏倒了过去，阎厄小心把他扶到床上躺着，掖好被子，惊愕道：“他这是……心魔？”
　　“嗯。”
　　“这可消不掉，好在还能压住。”他思量着，适才想起重要的事儿来，“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又怎么是这个样子？”
　　他伸胳膊在景樽身上划来划去，只若在空气中挥动。
　　景樽朝那识途戟看：“我的魂识还没恢复，在沉沙阵中也受了伤，暂时只能这样。”
　　“那多久能恢复？”
　　“不确定。”他走向那结界，见蓝色流光上隐约有金色法印，若有所思，抬眼往远处眺望了一番，思量片刻，抬手点上那金纹。
　　方一触碰，床上躺着的人忽猛地咳嗽，涌出大口的血。
　　他收回手快步走回床畔，阎厄也已赶来，替阿酌擦拭了血迹，抬头问：“怎么回事？”
　　景樽看自己的手心：“有人在阿酌身上施了比目决。”
　　“那是什么决，没有听说过。”
　　“此决施在他身上，却是困我，我不能出手，我一动用灵力他就会受伤。”
　　“竟还有这样的灵决，那施诀之人知晓你是他师兄啊？”
　　何止是师兄，那人很明显知道阿酌是他最在意的人，料定他不敢出手。
　　“此决可能解？”阎厄又问。
　　“我催动灵力，灵力越甚阿酌的伤就会越重，直到他重伤死去，就解了。”
　　阎厄翻白眼：“你这不是废话吗，你肯定不会这样做啊。”
　　“所以暂时没办法，得等我完全收回魂识。”
　　“那怎么办？”阎厄愤愤道，“这什么比目决，一定是姜雪行施的，结界也是他弄的。”
　　“不是。”景樽道，“他没本事施比目决，这结界……”他又看那上面浮动的金纹，“就算是姜雪行做的，也有人教过他，南海封印中除了你和姜雪行，还有谁碰到过阿酌？”
　　“没有了吧，你不是在他身上设了结界吗，还弹飞了两个鲛人呢。”
　　“那，他可有主动碰过谁？”
　　阎厄仔细回想一番：“也就是出来时，姜雪行那个仆人跟他磕头，他伸手挡了一下……”他陡然反应过来，“雪奴？”
　　“想来就是他了，比目决在那时候施上的，还有，若没猜错，沉沙阵上的屏障，也是他加的。”
　　“怪不得……”阎厄瞪大眼睛，“他在黑水之上举着叉子迎风而立，我们都以为他是表忠心，不想是在困你，看样子当时鲛人族争抢着要出来，还有那老者抢船，全都是做戏，从一开始姜雪行的目的就是把他带出来，引狼入室，引祸上身，我要完了。”他埋头暴走，“一百个我都不够赔罪的。”
　　“他有这能耐，你不去他也能出来，早晚的事，跟你没关系。”
　　阎厄又跳到他面前：“这个雪奴不是鲛人吧，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是什么人……”景樽转身，“我实在不太想知道。”
　　他的目光透过金纹往外看去。
　　“不想知道……所以你是知道的，他到底是谁啊？”
　　景樽抬眸，淡淡吐出二字:“沐临。”
　　“沐临上仙！”阎厄真的惊跳了起来，“他……这沉沙阵不是他做的吗，他怎么把自己也封印进去了，不对，他现在和姜雪行一并，很明显是想放出鲛人族，当年他亲自封印的，为何又要放出来？”
　　“他遇到了什么事我不清楚。”景樽道，“但他现在一定不许我们挡他的道，封印要彻底解开了。”
　　“那怎么办？”
　　“着急无用，兵来将挡，我虽然动不得灵力，但可以把破除这结界之法告诉你，由你来破。”
　　“好。”阎厄连忙道，“我一定能完成。”
　　“沐临的法印不好破，你仔细学。”景樽将其中灵决一一跟他讲，并以招式比划，只是灵决运用还跟修为相关，阎厄的修为尚不足，练起来颇为费劲，需得耗些时候。
　　原本着急，后来是当真急也没用，反倒是安心了，这结界封着，外面任何消息都传不进来，只看沙漏，是过了好些天的。
　　那些来参加婚典的宾客找不到他们，应是要抱怨的，但抱怨完也该散了，他爹老鬼王常年不出关，不知道这回有没有出来找他，不过出来也没用，他爹可没本事看穿上仙的结界。
　　阿酌昏昏沉沉醒来过几次，在他第一次醒的时候，景樽让阎厄在他眼帘覆了障叶决，这决点下去，阿酌就看不见景樽，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阎厄按照吩咐点完，可有些不忍心：“他很早就去南海等你了，把自己折腾得不成样子，你既然回来了，又为何不告诉他？”
　　景樽轻声叹了一叹，掌心轻轻抚着阿酌的脸，那虚空之躯丝毫没有触感，却也叫他流连不舍：“比目决在他身上，只要他知晓我的存在，沐临就知道。”
　　“绝不能让上仙知道……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吧？”
　　他点头。
　　阎厄松口气：“那就只能暂且委屈一下姜小师弟了。”他转转眼珠，想到阿酌是有道侣的，师兄弟感情再深，也不一定能比得上道侣啊，应该把他道侣找来，叫他分分心。
　　可这想法还没说出口，瞥见那手上的玉扣，他又泄气了。
　　现在是他俩连着婚契，那道侣来了不得砍他？
　　他琢磨会儿，向景樽打探消息：“你知道你师弟有道侣吗？”
　　“啊？”景樽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知道啊。”阎厄看他疑惑眼神，先入为主的猜测，“我还当你们俩感情好呢，合着你的成婚对象他不知道，他有道侣你也不知道，你俩看来也就是表面关系嘛。”
　　他还有些轻松之感，既然如此，想必阿酌伤心个几天也就好了，一个不太熟的同门师兄而已，能够提前去接他已经是很够意思了。
　　那也不着急唤他道侣来了。
　　不过婚契在那，早晚是得解决的，他还是得多了解了解，好提前估量自己能不能打得过，要是打不过就早点跑路：“会不会是他身边人啊，你师弟最常与谁在一起啊？”
　　景樽：“我。”
　　“先排除你，还有呢？”
　　“为什么要排除我？”
　　“要不然呢。”阎厄道，“到底是谁呢，也没见他与他人熟悉啊，哎……”
　　景樽奇了：“你为何这般发愁？”
　　跟你有什么关系？
　　阎厄闷声道：“关系可大了，我怕那人要揍我。”他指一指阿酌手上的玉扣，“这个婚契的法印，除了姜雪行，没人能取得下来。”
　　景樽看向那法印，莹莹微光若隐若现，是上界施的：“婚贴上不是写的姜雪行的名字吗？”
　　“不知道为何能够转，我对姜小师弟可真没有非分之想，但我怕他那道侣不相信。”
　　景樽切齿道：“他的确很想揍你。”
　　“你也看见了这是有原因的，到时候万一他找我麻烦，你可得帮我说说好话。”阎厄又愁眉苦脸，“所以到底是谁呢，这又怎么解呢？”
　　“你死了，就解开了。”
　　对方惊而站起，惶惶笑道：“如果能有别的办法是最好的了，我还不是那么想死。”
　　景樽没再回话，坐在床畔静静看着阿酌，看他眉头紧蹙，睡得很不安稳，好似做了不好的梦，紧张地摇头，又陡然睁开眼，猛地坐起来。
　　四目相对，眼前人却看不见他，他的阿酌大口地喘着气，额前的发全被汗湿，他伸手轻轻地拂，指端从发间穿过。
　　作者有话要说：　　景樽：鬼王你是有多不敢相信阿酌的道侣就是我？

◎40.婚契解除
　　阿酌的双眸怔怔看在他的方向, 又透过他，看那床边浮动的帷幔，愣愣出神。
　　阎厄瞧瞧景樽, 又瞧瞧他, 拿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姜小师弟，你怎样了？”
　　他回眼，挤出些笑意：“没事了。”而后掀开被褥下床，坐在桌边喝了几口水。
　　阎厄找话说：“我很快就能打破这结界了，别担心。”
　　“谢谢, 但是，只怕我哥他们已经打开沉沙阵了。”
　　“不怕, 千年前能把他们封印, 千年后照样可以。”
　　阿酌攥紧手：“我在沉沙阵没等到大师兄，他若还在里面，当会与他们对上……”
　　“他不在里面啦, 你别急。”阎厄连忙道，眼神朝旁边瞥, “额……我的意思是，他要是在里面, 既然沉沙阵被打破，这会儿不是应该出来了么，他要是出来应当会来找你的，既然没来, 说明人不在，放心啊，说不定早就出……”
　　“对啊，沉沙阵再开, 他却还没有来，他……他不在了？”阿酌一下子站起来，手心红光又显。
　　“对对对，不在不在。”阎厄闭着眼点头，陡听得景樽急切的咳嗽声，他一睁眼望见满殿红光，惊了一跳，连忙拉住阿酌的袖子，灌入好几道静心决，“不是那个不在，他……”
　　他朝景樽看，用嘴型问：“我怎样解释啊？”
　　景樽对着他虚空写了几个字。
　　他点头，耐心向阿酌道：“上界的雷劫都不会要了他的命，区区沉沙阵怎么可能呢，他现在不能出现，一定有他的原因，你不相信他吗？”
　　空气仿佛凝滞，过了好久，阿酌方道：“我信。”
　　“那就好好地等他回来。”
　　“你知道他在哪儿？”
　　“啊，我……”阎厄拍着嘴，这时候你不是该回答“好的，我一定会等他”的吗？
　　“我不知道，但冥冥之中有感应，总觉得我俩好像心灵相通一样。”他只能胡扯了，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信。
　　好在阿酌没再问，他正转动手上玉扣，用力往下取。
　　阎厄继续找话说：“等我们出去了，你是去哪儿，回照砚山，去魔族，或者，我送你去找你道侣？”
　　“你不是不知晓我道侣在哪儿吗？”阿酌回着，那玉扣咔嚓一下，好像动了一动，“我既已有道侣，便不能再跟他人在一起，鲛人特性早在万物初始就已定，我就不相信上界能违背。”
　　“可是摘不下来怎么办，实在不行，我是说，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当然最好还是不要啊，我愿意一死成全……”
　　“咔”地一下，玉扣从手指上脱落，叮叮咚咚从桌子上滚落在地，化起一缕烟，消散不见。
　　阎厄的话没有说完，他惊呆了。
　　好半天后，他左看看右看看，瞧着两人：“真的能取消啊。”
　　景樽道：“你的命保住了。”
　　“切，我怎么可能不要这条命嘛。”他连忙凑近阿酌的手看，再次确认玉扣是真的消失了，没有飞回来也没有再长出来，“所以，当真是因为你已经跟你道侣在一起了，这玉扣没用了？”
　　“应当是的。”
　　“这可太好了。”他终于完全放心，“那为什么一开始你取不下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
　　“也许，是因为现在他道侣在他身边。”景樽道。
　　“在身边，谁啊？”阎厄四处看看，“难道那人来参加我的婚典了，该死该死，我没认出来啊，不过人那么多，哪能看得出来？”
　　景樽：“……”
　　阿酌：“你在跟谁说话？”
　　他连忙转头：“没有，我自言自语，等回头见着你道侣了，我得好好感谢他。”
　　鬼界与鲛人族千年婚契解除，这日南海黑水区域掀起重重巨浪，好似要窜入云端。
　　景樽回到识途戟中继续修行，阎厄破开结界，和阿酌走出大殿。
　　那滴漏翻转又翻转，如果没算错日子，他们在内殿被关了两个月。
　　酆都城贴满了他的画像，老鬼王满世界找儿子无果，筋疲力尽泪流满面地回来，一抬头，看儿子从家里走出。
　　他顿时火冒三丈，上来就是一顿暴打：“我到处找你，你竟一直在家呆着，那你不吭声？”
　　阎厄有苦说不出，边挨揍边问：“可听说南海那边有什么动静？”
　　老鬼王气喘吁吁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没听说，太极阴阳鱼已毁，沉沙阵彻底关不上了，鲛人族已逃出不知去向，但人间没有受到影响，照砚山着人去了，勘探数日遍寻无果，说是未监测到那暴戾之气复发，后来也不知怎的，仙门下了定论，说他们既然没有暴戾之气，若是愿意藏匿起来安心生活，仙门可以不予干涉，也是奇怪，但仙门都不管，我们就更管不着了。”
　　“妖族呢，那边可有出什么事？”
　　“没有吧，没听说那边有什么动静。”
　　幸好他们去妖族拿钥匙的时候没伤人，但那边完全没动静也不是好事，最有可能的是玄湮他们一样也被关在结界里了，阎厄想着得去看看。
　　老鬼王解释完，又道：“上界在我鬼族布的连婚阵竟然破了，你跟鲛人族的婚契解除了？”
　　“是解除了。”他连忙问，“连婚阵是什么？”
　　“是看管我们的阵法，倒也没什么影响，等你们真正成婚会消失，是以我才以鬼界权责逼迫你尽早把人找出来成婚，但没想到你能毁掉婚契，这样也好，现在我把权责交给你了，往后你就是真正的鬼王，这鬼界随你折腾。”
　　“折腾？”阎厄凝眉，“爹你这么看不起我啊？”
　　老鬼王不置可否，从袖中掏出一个传音符：“照砚山给你发来的，我没看啊。”
　　他接过，在手里一抖，传音符如一阵烟儿，刺啦几声消失了。
　　“……”
　　过期了，打不开了。
　　“现在还跟我有联系的也就长钟长鸣了，估计是叫我去一起吃个饭，回头我回个信儿去。”他的目光扫过识途戟，越到阿酌面上，“你要去哪儿？”
　　老鬼王这才注意到儿子身边的人：“这位是谁啊？”
　　阎厄思量片刻，挺起脊背道：“魔尊。”
　　“魔族新任的尊主？”老鬼王惊异看他，当初魔族有了新的尊主，他也是派人送过礼的。
　　阿酌行了礼，客套几句后，便也该告辞了。
　　阎厄送他一程，路上问他：“所以你真打算回魔族的吧，千万不要去找你哥他们啊。”
　　他只觉那所谓藏匿起来安心生活很不对劲儿，姜雪行费这么大工夫把鲛人族弄出来，绝不是为了换个地方躲藏的，可现在的确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就算能找到，他也不愿阿酌去冒险。
　　“真回魔族。”阿酌道。
　　“对，你先去魔族，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等你师兄回来。”他拍拍那识途戟，“帮他保管好东西。”
　　“嗯。”这个不消说，那识途戟阿酌一贯是抱在怀里的，比什么都宝贝。
　　回至魔族，有弟子也交过来一个照砚山的传音符，可惜同样过期了。
　　入夜，他抱着识途戟在温泉边愣愣地发着呆。
　　景樽就坐在他身边，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看他那鲛珠滚落池中，掌心有红光又被压回，瞧着他始终睡不好，总是惊醒，每次醒来，率先去摸枕边的识途戟。
　　他躺在他身边，将人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
　　阿酌什么也感觉不到，可是后半夜，也终于能安稳睡着。
　　接连几天，阿酌有条不紊地打理族里的事，但他不太说话，心里也不曾再想过什么。
　　他的样子，像极了当初初入照砚山时给外人的印象。
　　那时候他说，原主是个阴郁内敛的人，他得装得像一些。
　　可是他现在没有装了。
　　他也没再找于四白要过清心丹，那求偶期他如今只需要打坐就能化解，景樽不能动用灵力去探他的神魂，不知道他是如何办到的。
　　景樽不能离识途戟太远，但还可以在倾壶山转一转，飘到胡一青面前：“你去给阿酌做些琴瑟萧笛之类的，分散分散他的注意力。”
　　胡一青从见了鬼的惊异中回神，赶紧跑去忙活，但过了几天就来回话：“他好像对乐曲没兴趣。”
　　景樽一直在旁看着，自是知晓的，又去找颜双红，让颜双红多跟他交流一下画画心得，颜双红失落回禀：“他如今对画画也没兴趣了。”
　　他还让栾三皂弄了满山的蝴蝶，也让于四白练了些烟花，都无济于事，也就爱乱加东西的于四白把那烟花轮廓弄成了景樽的头，月黑风高的倾壶山，一道刺耳声响，锃亮锃亮的魔尊大人的头在夜空中轰然炸裂，绽放七彩霓虹，阿酌多看了几眼。
　　于四白觉得阿酌对他的烟花是另眼相看的，十分积极接连给他放了好几晚，每天晚上，景樽的头都要在夜空炸一番。
　　阿酌虽然不愿多说话，但还是有礼貌的，委婉地说出，他见那头炸一次，就做一回噩梦。
　　于是烟花也不抵用，倾壶山上下束手无措，好在这日有客到访，总算叫他成疾的相思，从别的事情上分散了些。

◎41.照砚山
　　来的是长风, 他提着给玄湮做好的新的龙骨刀，路过魔族，心生些想法, 便投了拜帖进来。
　　他想找胡一青买个祭灵放到龙骨刀里, 如此这刀的威力就会比以前强很多。
　　两人之前为抢祭灵打过一架，原本胡一青是不准备接见的，但如今他们前任尊主现任尊主都跟照砚山有点关系，她不太好得罪仙门弟子，不情不愿地把人请进来了。
　　长风秉承着仙门礼仪, 先来拜见魔尊，阿酌戴着面具在那殿上坐着, 听他说明来意, 回应道这事情胡堂主自己做主。
　　胡一青还真没有公报私仇，可她给不了，她手上早几百年就没有祭灵了, 如今不让养，鬼界又收游魂收得勤快, 想偷偷逮几只也逮不到。
　　长风只得放弃，阿酌留他坐了会儿, 他也没客气，叨叨讲了些七七八八的事情，一会儿说跟玄湮发过好多次传音符都没得到回复，痛斥他大师兄一番, 一会儿又说师尊最近不知怎么了，给他传音说叫他不用回了。
　　“不用回了？”阿酌往前倾了些，长风是映霞峰弟子，他师尊就是掌教。
　　“可不是么, 我下山有一阵子了，原本是给师兄送龙骨刀，可是师兄一直联系不上，而后又收到师尊的传音符，说我私自下山被逐出师门了，这是什么道理嘛，照砚山以前从没有规定不许弟子随意下山的好么，我肯定是要回去的，得找师尊问清楚。”他把龙骨刀一抬，“等找到师兄就回。”
　　阿酌站了起来：“你去妖族应当能找到他。”
　　“师兄去妖族做什么？”玄湮只跟落月峰透漏过身份，长风一点都不清楚。
　　“你自己去问他吧。”阿酌抓紧识途戟，“仙师现在可要走？”
　　“走走走。”得知了玄湮下落，长风无比着急，当即就御剑离开了。
　　阿酌提着识途戟就要往外去，几护法叫住他：“姜尊主可是觉得照砚山有问题？”
　　他点头：“感觉很不好，我想去看看。”
　　几人上前：“我们跟你一起去。”
　　他驻足：“我只是有些怀疑，也许是多虑，诸位不必陪我。”
　　“我们必须要保护好你。”
　　“我既做了这尊主，原本该是我保护你们，可……纵我力不能及，也希望不要一直被人庇护。”阿酌再拒绝，“我会小心的，真有危险定及时知会。”
　　几人只好妥协，看他御剑而去，好在他带着识途戟，便是把尊主也带在身边了。
　　须臾后至照砚山，山中层云叠嶂烟霞流转，护山大阵微光浮动，看上去与平日没什么区别。
　　他略微放心：“兴许真是我多虑了。”
　　景樽在他身边，同样看这山中浮光，微微眯眼。
　　前方有成群的弟子抱着书本，往执学大殿去，景樽钻回识途戟，随他一起走进映霞峰，掌教刚去巡查了课堂，此时正从外回来，对他微颔首，走了几步方想起来：“你怎么不去上课？”
　　阿酌施礼：“前些时日跟师尊请了假，弟子回落月峰稍作收整便来上课。”
　　掌教捋捋胡须：“去吧。”
　　阿酌刚要走，思量须臾，问道：“弟子在山下碰见长风师兄，掌教您为何不许他回来了？”
　　“他跟我请了七天的假，结果出去几个月还不归，积压了一堆琐事无人处理，我并未不许他回，只是气话，威胁他再不回就别回来了，他会错了我的意吧。”
　　长风下山找玄湮，但一直没找到人，的确是离开有一段时间了，阿酌点头：“弟子明白了。”
　　便告辞回落月峰，出大殿时正见暮云峰长老也在，他再行礼，自台阶之下，回头看了看两位长老。
　　走过木浮桥，听流水哗然，昨日下过雨，落月峰还笼罩着薄烟，若云中雾里，他拨开烟雾进大殿，帷幔浮动，鹤童把桌椅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只是没有人。
　　师尊还没从妖族回来，老鬼王说妖族没什么动静，说不定那儿反比仙门安全。
　　二师兄不知道是不是去上课了。
　　给他传音没回应，他只好稍微整理一番，换了衣服拿好书册，也去了执学大殿。
　　优等课堂还是二三十个人，前排后排都坐满了，只有中间空着，二师兄并没有在，他盯着前排同学发带上的小葫芦吊坠发着呆，没听进去，暗暗捏了几个纸雀，飞出一圈后没有得到回应。
　　下午又叠纸雀，仍然没有回应，还是只有中间有空位，他听不进去，瞄着前面那吊坠在纸上画葫芦。
　　日暮回到落月峰，思来想去坐不住，决定去找掌教问一问。
　　方要出去，那殿中帷幔突然无风自动，飘到他的面上，扫过脸颊拂过唇边，他抬手，帷幔从指端滑过。
　　殿外一弯朔月轻悬，落下满地银辉，他在这月下回头望。
　　景樽站在帷幔下，温声道：“别去。”
　　他看着这空荡荡大殿，听不到声音，却好似有所感应，无端放慢了脚步，涌上些思量。
　　“那优等堂次峰弟子时刻在换，每节课都不大一样，可今天前排的同学倒是一整天都没有变。”
　　他把帷幔又拉在手上：“人不变也就罢了，座次……也一直未有变化。”
　　以前为抢座位用尽心思，好学生想坐前面，学渣想坐后面，每次下课位置都会变。
　　“他们……有些奇怪。”
　　他站在景樽的对面，咫尺相隔。
　　景樽点点头。
　　“鬼界收到过照砚山的传音符，魔族也收过，传音符不打开，两个月会过期，这说明，照砚山曾在两个月前向两界同时发过传音符。”
　　“是否还向其他界发过？”
　　他给玄湮传音，却是阎厄接的，阎厄道他去了妖族，师尊和玄湮也被结界所困，那结界与他们的一样，他正好学会如何解，眼下正和妖王一并送筱举长老回来。
　　他向师尊问了好，思量须臾，回道：“要不你们先别回来。”
　　那边顿了会儿：“师尊想和孟师弟说话。”
　　“我没有看到他……”阿酌道，“还有一事，劳烦您问一下玄师兄，妖族可否收到过照砚山传音符？”
　　“收到过，现在已经打不开了，应该是长风发的吧。”
　　“好。”捏灭传音符，他攥着帷幔，又思虑。
　　“长风那时候并不知晓玄师兄是妖族首领，他就算要找人，也只会给玄师兄本人发传音符，不会发到妖族，那是照砚山发的。”
　　“仙门同时向魔族，妖族，鬼族发过传音符，他们有急事，或许是……在求助？”
　　景樽从他手中接过帷幔，轻轻一扬。
　　他的眼眸一抬，猛地转身，忽见一盏长明灯自峰顶缓缓而至。
　　掌教踏月而来，拂一拂衣摆，向他笑道：“落月峰怎的这般冷清？”
　　他俯身叩礼：“师尊和师兄想必有事出去了，我正要去找他们，掌教可是有事？”
　　“他们兴许下山玩儿了。”来人将长明灯递到他手中，“你要找他们，就下山去找。”
　　他再施礼：“是，那弟子明早下山去寻。”
　　来人拂袖踏上云端。
　　阿酌将长明灯放到台阶上，转过身，眼眸微暗。
　　“魅术。”他轻摇头，这不是掌教，此人以魅术携取了掌教的思想与记忆，就能够完美扮作他，一般是无人能看得出来的。
　　可是，他也是鲛人族，同样擅长魅术的鲛人族，发现这种伪装并不难，白日里是他没往这方面想，才未留意。
　　这人还要专门到落月峰来一趟，想让他离开，是谁假扮的也很容易猜得到。
　　如此看，课上那些学生，都是鲛人以魅术操控从而假扮的了，他们扮得很像，只是偷工减料，座位什么的懒得折腾。
　　不是那些弟子本人，与他们无关，谁愿意多费力气呢。
　　这么说，南海出来的鲛人们，并非藏匿起来安稳度日，而是……占了照砚山。
　　如此迅速，又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仙门，除了魅术操纵，是不是还有那位仙人相助？
　　可这仙门，明明是那位仙人所创立。
　　凉月如水，他踏上木浮桥：“这山上，还有真正的弟子吗？”
　　照砚山的夜一贯清冷，他凌空而起，踏在这薄雾笼罩的夜中，划散浓稠的月色，先落在藏书阁，灯盏晃动，寥寥弟子在里面或坐或立，翻着书页学法决。
　　再越过映霞峰后殿，四方的院子灯火通明，有弟子在院中练剑，也有的已在洗漱。
　　前面暮云峰，弟子一向睡得最晚，因为他们的师尊暮云长老平日最严苛，每晚亥时要检查课业，这个时候，此峰弟子们正在互相监督着背诵法决。
　　次峰弟子们就相对懒散一些，有聚在一起摇骰子的，也有两两成对坐在一起说悄悄话。
　　这是照砚山的夜晚，弟子们都在做着平日里的事，井井有条，一切如常。
　　他站在寒风烈烈的峰顶，却看这偌大仙门上飘着起起伏伏的红光，若暗夜中一朵朵诡谲如血的花。
　　每一个弟子头顶都有这一缕若红花的流光，那是他们在维持着魅术，复刻他们要模仿的人。
　　除了提早下山的长风，弟子们都在，却无一例外都是鲛人假扮的。
　　让长风不许回来，是掌教意识到求助无门，多救一个弟子算一个，可那时候大抵不能说太明白。
　　［这么多弟子，被他们弄去了哪儿？］
　　［上千人，无论藏在哪儿，都不该毫无音讯，就算……就算是全被杀掉了，也该有踪迹可寻。］
　　［倒也不是所有弟子都在，二师兄不在，没有鲛人假扮他。］

◎42.长明灯
　　阿酌从峰顶层云踏过, 遍看这山中之景，夜凉如水，朔月轻悬, 遥远的星辰若覆盖了薄薄的烟, 朦朦胧胧地闪烁，叫人一时看不清。
　　景樽在他身畔，轻挥衣袖替他拨开这朵朵诡艳的红花，陪他落在山风凛冽的木浮桥，又转身, 遥遥往前看，望那灯火渐暗的执学大殿。
　　身边人也回头看, 静默一会儿, 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他伸手拦了一下：“真要去吗？”
　　阿酌从他的手臂穿过，转头静静?着他，睫羽轻碰在他的面上。
　　可惜只看到山中空寂的夜。
　　伴着寒凉的风,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执学大殿, 在后山的藏书阁门外流连几步，看那之前读书的弟子们都已不在, 内里的长明灯已盖上了蒙尘决，阁楼落在一片昏暗之中。
　　将蒙尘决拂去，看那莹莹光芒延展铺开，落在阁楼的角角落落。
　　他提着灯走上阁楼, 一层一层看过那些书本，又慢慢走下，绕过书架，后面是一个储物室, 日常放些杂物。
　　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他转身往外走。
　　这储物室没有窗棂，不透风，可他的衣袖忽无风自动，带动杂物堆上一个画轴，那卷轴落到地上，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他俯身捡起，画轴的绸带没有系好，一提起来就抖落开，扑出细细灰尘。
　　他看着这画不禁笑了一笑，以前师兄几人被罚画山河图，还找他指点，他们也还算努力，认真学了不少东西，后来也交了差，不过么……看样子交上去执教也没太重视，丢在了杂物堆里，大抵也没细看。
　　这副《山河图》是他们三个一起完成的，师兄画了屋舍楼宇曲水亭台，鬼王画了山山水水花草树木，妖王就画人，只是他们画得实在都不太像，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尚且还能看出来，但那些人……说是妖魔鬼怪也不过分。
　　当时妖王说：“的确不像人，因为太多了懒得画，后面用墨点子甩上去的，反正比例都很小么，本来就看不清楚脸，没事的。”
　　至于能交差，估计是执教不想再为难他们，也不太想为难自己。
　　他看了一会儿，思量些以前的事，便要阖上。
　　景樽站在他身边，轻声道：“既然打开了，就再多看一看。”
　　他听不见，抚了抚那亭台楼宇，慢慢将画轴卷上，卷至一半，又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静默须臾，再要打开，耳畔忽听一声沉闷地痛呼。
　　他的手一抖，画轴滚落在地，遍寻一圈，仔细听那声音，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又在这储物室走了几圈，敲了敲书架，贴在墙边听了听，都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
　　于是捡起画，还要看看，听得身后一声轻咳。
　　他没有回头，慢慢将画阖上。
　　景樽在那脚步声靠近前回到识途戟中，方方落定，顿觉这储物室骤然覆上了结界，这是个封闭的结印，那来者不想让人听见他，景樽没法动用灵力解这结界，一时不能感知到外面的情况了。
　　脚步声渐近，一缕衣摆晃过，蓝衣白纹，这是照砚山掌教的装束，可他只能摇头，开口：“哥。”
　　那脚步停下，待他回头时，来人已幻回了原貌。
　　姜雪行的肤色很白，恍若冰雪，雍容华贵的样貌，偏眉目中透着凉意，缓缓走到面前，从他手中接过那幅画，慢悠悠卷起，拿了根丝绦系住，笼在袖中的储物袋里：“让你走，为什么不走？”
　　“我走了，也没有救兵可搬。”如若师兄破不开那屏障，他如今想不到还有谁能够?抗，就只能一人犯险。
　　“你一定要搬救兵吗？”
　　“师门有难，不可坐视不理。”
　　“师门？”姜雪行冷笑，转身坐在一个小椅子上，目光从他手上掠过，“婚契是如何毁掉的？”
　　“一摘就掉了。”阿酌也搬了个小椅子坐下。
　　眼前人的面子有点挂不住：“我戴了千年都摘不下来。”
　　阿酌正色看着他：“因为你心中没有爱。”
　　“我不需要。”姜雪行的眼中若覆了薄雾，疏离幽远，“原想它能护你周全，可你自己毁掉了，也罢，你既然不肯走，就同我站在一起吧，你也是鲛人皇子，应担当起你的责任。”
　　阿酌轻叹：“你占着照砚山要做什么？”
　　“仙门只是第一步。”
　　“我不会按照你的要求做。”
　　姜雪行不急不慢道：“你知道上界给鬼王的婚贴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吗？”
　　这也是阎厄之前一定要去找他的原因，又如何会不知，阎厄还质疑过，既然婚契能转，又为何一定要写着谁的名字。
　　姜雪行道：“我把婚契转给你，就不会再得到庇护，而你毁掉婚契，第一个受到责罚的还是我，这千年父母皆已不在，我得以眷顾苟活至今，自玉扣消失便将命不久矣。”
　　阿酌的神色微变：“我害了你？”
　　?方起身，不回答，只继续道：“你知道我和雪奴是如何在仙门到来前就将那么多鲛人迅速送出黑水的么？”
　　即便沉沙阵彻底解开，黑水之下的鲛人族要出来，也还是得乘坐那一艘小小的船，一次至多只能承载四个，要把上千鲛人都载出来，需要很久。
　　可他们在仙门闻讯去到之前，已将这许多人带了出来。
　　姜雪行道：“我运气好，遇一老者于黑水上撑船，他那船可变大亦能够承重，一船便能载千人，我将他抓来，叫他载我们。”他笑，“听他说，他原是画中人，因为你才走出画卷，也是专程为报你的恩，才从魔族黑水赶到南海。”
　　阿酌面色苍白：“所以，鲛人族逃出，有我的功劳。”
　　姜雪行把玩着桌子上的一方砚，语气风轻云淡：“其实那老者是不肯载我们的，可他没办法，敌不过我们，待把人都载过去后，他愤愤然一团火把船只和他自己，都烧了。”
　　阿酌握紧手：“他若不来救我，就不会受此无妄之灾。”
　　?方起身，伸手抚在他的肩膀：“你其实已在尽你的责任了，没有你，我们不可能逃离得这么顺利，那就担当到底吧。”
　　阿酌的手攥紧又松，身子微颤：“那不是我的意愿。”
　　“可你推脱不了干系。”
　　“我……”
　　他想起曾经在魔族驯服挽风箭的时候，胡一青嘀咕说凶煞之人才能驯服凶煞之箭，那时候想不通，如今却觉，是非因果皆有迹可循。
　　姜雪行大限将至，他是罪魁祸首，鲛人族迅速逃离并占了仙门，他是帮凶，还因此害死了那来报恩的撑船老人。
　　兜兜转转，鲛人族还是逃出来了，书里的剧情点并没有变化。
　　只是那书里说，他葬身在南海，放出鲛人族的是师兄。
　　然而此下，师兄在南海失去踪迹，放出鲛人族却与他有关。
　　书里的剧情似乎没有改变，却又一切不同。
　　姜雪行从他的肩膀抬起手，转而抚着他的发：“往后，你来守护族人。”
　　他心思凌乱，慌乱抓起桌上的长明灯：“若你所说的守护，是带着他们侵占仙门，那我不愿。”
　　起身便要走，姜雪行放开手，瞧着他手中的灯，缓缓道：“你知晓长明灯为何能燃千年不灭吗？”
　　他驻足。
　　姜雪行慢条斯理：“因为其中燃烧的油非凡品，这种油只消一滴，就可燃数年，经久不熄。”他往前一步，靠近在阿酌耳畔，轻声说，“这油，是鲛人尸油。”
　　“砰”地一声，阿酌手中的灯摔落，那莹莹幽光从灯盏里泄出，滑落在地。
　　眼前人继续道：“你看这照砚山，三主峰十八赤峰，各个大殿后堂，每条大路小道，有多少长明灯千年不熄？”
　　那幽光流至脚边，阿酌猛地后退，退了几步转身开门，可被结界所封出不去，他慌乱用力砸门。
　　姜雪行扬手解了结界，他踉跄而出，跌跌撞撞跑出藏书阁，迎面是通往执学大殿的路，两旁树荫重重，无数长明灯一路延展，将这夜色照得清明，可他只想后退。
　　昔日曾于仙门幻境中手持长明灯，见到与师兄互相残杀的景象，那些画面无端又浮现在眼前，叫他脚步也不能稳，惶惶转身踏上那一条幽暗小径。
　　行至半途抬眼看路边树上明亮，又惊得跌倒，摔在更深露重的草木之中，惶然但觉周身皆是明晃晃的灯，围着他转个不停，他目不能视，只觉掌心灼痛，那窜出的丝丝红光，像极了这山中上空漂浮的朵朵诡艳红花，也和那灯盏一起，围着他打转，张牙舞爪想要将他吞噬。
　　他连扑带撞地回到落月峰，那灯盏无法用普通的法子熄灭，他跌在案边，瑟瑟发抖地画着蒙尘决，不停地画，一个个盖在灯上，灯火不再闪烁，整个落月峰陷入一片暗沉的寂静之中。
　　他还想画，提起笔不停地写，却忽然涌出一口血，栽倒在案牍边。
　　月光被红花晕染成了血色，木浮桥下水流依旧哗然，回荡在这空寂幽暗的落月峰。

◎43.阿酌，别怕
　　景樽被那结界蒙了五识, 此时方消散，他一出来，入目只见黑暗一片, 借着点点月光, 惊愕看着躺在地上的阿酌。
　　看到从他掌心泛出的红光四处浮动，已是蔓延了整个大殿。
　　他也看到了满地的蒙尘决，放眼望这山中，实不知他为何突然惧怕长明灯。
　　天明时，山中大大小小的灯盏自动掩去亮光, 笼罩在上空若花流光也不太显眼，阿酌猛地睁眼, 眸中却是一片赤红。
　　有传音符缓缓飘进来, 姜雪行的声音在符中响起：“山中千盏灯，亦有上千弟子，灯长明, 弟子永困，仙门已败, 接下来，鬼族妖族魔族, 还有人间，我死之前全都为你争来，即便是上界，也可以来争争看, 我族人被看低数千年，往后不会了，阿酌，只要你听话, 我要让各界对你俯首称臣！”
　　阿酌没回话，又拿箭杆刮掌心的红光，刮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还不肯停。
　　过了会儿，等不到回应的姜雪行便来了，一把抓起他的手，惊得发抖：“你这样，是逼得我也和你一样吗？”
　　他瑟瑟看着眼前人。
　　姜雪行反而在笑：“你伤了一只手，我就自己伤两只，你有本事，就让我提前死掉。”
　　阿酌陡然失力，瘫坐于地，红光须臾蔓延整个落月峰，他的眼眸幽暗：“那你至少放了我二师兄。”
　　“你答应了？”姜雪行一喜， “听我的话？”
　　他抬眸，竟有一丝凛冽：“让各界对我俯首称臣？”
　　“对。”
　　“还要与上界争争看？”
　　“没错，争来的，都是你的。”
　　“呵……”他忽而笑起来。
　　放出鲛人族，与天道对抗，争六界共主，这剧情好生熟悉。
　　全都是原书中师兄做的事情，书里师兄是威震四方的反派。
　　［可这些剧情，却似乎落到我头上了。］
　　［或许，从一开始我要替师兄坐上魔尊之位，就已经改变了。］
　　［我不但替了他的魔尊之位，也替了他的剧情，我……我才是反派。］
　　他笑得荒凉：［师兄，其实你并不想什么威震四方吧？］
　　［是我一直在自以为是。］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恍若失神，木讷往殿内走。
　　姜雪行道：“我晚一点再来看你。”
　　他没有听见，从大殿走至后堂，在一间挂了红绸的屋舍前驻足。
　　红绸是师尊挂的，师尊收到聘礼单子后就把这些屋子布置了一番，尤其是景樽的房间，里面床褥也换了大红色，还在窗边摆了红烛。
　　他轻轻推开门，一派喜庆。
　　只是故人无处寻。
　　他走进房，安安静静蜷缩在大师兄睡过的床上，手掌心还有血渗出，他怕落到师兄的被褥，紧紧攥着，很痛却也已不值一提。
　　满殿的红光时而弥漫时而散开，他静静躺着，不闭眼，不动也不说话。
　　耳边若有似无的叹息，一定都是幻觉，可也叫人沉迷。
　　日暮月升，转瞬又是清晨。
　　姜雪行来了好几趟，给他送饭，摆在大殿上始终一样未动，而这一趟，还带了个传音符来。
　　那传音符里是孟夕昴的声音：“我不与背弃仙门之人为伍，自生自灭不需你救。”
　　他慢慢抬眸。
　　姜雪行道：“我只是与他说了你认祖归宗，你听见了，不是我不放，是他自己不肯出来。”
　　阿酌目光寒凉，殿上的红光猛地蔓延开：“你让鲛人假扮了所有弟子，为何单单没有他？”
　　“此人携取不了记忆和意识，模仿不得。”姜雪行也在思量，“心思过于纯正，明明探得出他有爱有欲，可这心意也坦坦荡荡，没有一点空子可钻。”他坐了一会儿，慢慢起身，“如此看，还是不留了为好。”
　　正要离开，忽而一道灵决自眼前闪过，他拂袖一扫，方方躲过，又见只红蝶停在眼前，他一惊：“金纹枯梦蝶，你能召唤出这种幻蝶？”
　　“不许伤我二师兄。”阿酌重复。
　　姜雪行呼吸微屏：“他是仙门弟子，都是我鲛人族的仇人。”
　　红蝶在眼前扑了扑翅膀。
　　姜雪行松口道：“好吧，我并不想看你不开心。”
　　阿酌收回枯梦蝶：“放他出来。”
　　“是他自己不肯出来。”
　　“由得他说的算吗？”
　　姜雪行一愣：“好。”
　　孟夕昴受了伤，出来后就昏迷了，阿酌用灵力日日吊着，有好转迹象，只还是不见醒来。
　　他的外伤无碍，只是之前鲛人要携取他的思维，虽没复刻得出来，但两方排斥造成他的神智凌乱，怕是还得躺上一阵子。
　　景樽的魂识正慢慢恢复，已不用再以虚影形态，真身可以出来，可因为那比目决，他怕伤到阿酌，暂时不能动用灵力，还是不能让他知晓。
　　其间孟夕昴醒来一次，一睁眼看见阿酌正给他灌输灵力，当即抽回手：“你我道已不同，不敢劳驾，若你还有心，请护好师尊。”
　　他随意断掉灵力灌输，后果是两人皆被反噬受了内伤，孟夕昴又晕了过去，阿酌再抬他的手将那灵力灌输完，走出门时身形踉跄。
　　幽暗的落月峰，木浮桥那边，偌大山间，却荧光点点。
　　今晚无月，伸手不见五指，他的心口骤疼涌出一口血，站不太稳，趔趄转身，推开师兄的房门，不小心撞到桌角，惶惶然停下。
　　景樽从识途戟走出，碰了碰他的储物袋，几颗夜明珠从袋中滚出，幽幽照亮这静谧的房间。
　　他以真身出来能够触动物品，可是动得太明显，会被阿酌发现。
　　柔若皎月的光叫阿酌稍稍冷静，他的确没发现储物袋是怎样开的，只是无力坐在地上，倚靠在桌边，眼中浮现孟夕昴凌冽的眼神。
　　想及孟夕昴当时在魔族说过，若他背弃师门惹出祸端，绝不手下留情。
　　他惧怕的，一直如噩梦缠绕的情节，似乎要走到了。
　　只是那丧命在孟夕昴剑下的人，或许将要换成他。
　　［这样也好，我替了大师兄的剧情，也替他死去，很好，很好。］
　　［可是，我还没等到大师兄回来呢，我怎么能死？］
　　［聘礼册子还在这落月峰放着，他还没有来下聘。］
　　［他生死未卜，我还得找他。］
　　［不能死，我不能死，那我应该……］
　　周身红光顿涨，他的眼中又覆了赤红，数只枯梦蝶绕在房中扑打着翅膀，兜兜转转，好似要飞出，临近门边又曲曲绕绕地飞回，如此反复不停。
　　景樽在他身边一遍一遍轻声唤：“阿酌，阿酌……”
　　他听不见，红光乍现，已将他整个环绕，蝴蝶飞来飞去，他手掌颤动，紧锁眉宇，终究还是一抬眼，让那些将要飞出去的幻蝶回头。
　　几点微光，如血的红蝶悠悠转转，他冷汗涔涔，身子还在发抖，那眼中猩红，周身的红光浮浮荡荡，又汇聚在一起，慢慢地幻化出枝叶，一朵红花正徐徐绽开。
　　“阿酌……”景樽一惊。
　　心魔成花，就彻底入邪道，回不来了。
　　他来不及思量，当机立断以手覆上阿酌的眼，忧心道：“对不起！”
　　而后猛地一抬，将他的樟叶决解开。
　　阿酌陡然咳了一声，又涌出一大口血，瘫倒在地，景樽连忙揽住他。
　　那双绯红的眼怔怔看着眼前人，呆呆不敢动，静了半晌缓过神，却是不敢相信，轻抬手去碰，瑟瑟缩缩生怕碰到的皆为幻境，指端一触又想收回。
　　要收回的手被攥住，掌心只觉一片冰凉，景樽眉宇间全是心疼：“真的是我，阿酌，别怕，我回来了。”
　　眼前人还在呆愣，颤颤抽出手，又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将整个人埋入他的胸膛，无数鲛珠滚落。
　　景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他看那半开的花终于散开，红光四落，浮浮沉沉。
　　待怀中人身子不再颤抖，景樽捧起他的脸，手掌抚过唇边，抹去那一点血迹，又抬起他的手，那前些时日的伤痕还没有愈合。
　　可他不能够动用灵力帮他恢复，只能拿帕子轻轻替他包扎好。
　　阿酌看出端倪，猜测道：“你的……修为没了？”
　　“嗯……算是吧。”他也只能这样说，又补充，“没事的，你放心，很快……”
　　“让我保护你。”阿酌紧紧拉住他，眼中绯红略散，可又透着惊恐，“你别再冒任何的险了，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
　　“阿酌……”
　　“我真的可以保护你，我……”阿酌慌了，眼中又慢慢赤红，“我会变强的，我可以的……”
　　［我愿踏平仙门俯瞰六界，我想成为此间最强，我真能保护你！］
　　景樽再将他搂在怀里，柔声道：“好，我知道，我们慢慢说，行吗？”
　　怀里人还要强调：“你相信我。”
　　“我相信。”他一遍一遍抚着他的后背，“我的阿酌最厉害了。”
　　那搂住他的胳膊又紧了紧，许久不肯松。
　　屋内的红蝶慢慢散去，夜明珠点点流光浮动，夜已深了。
　　他轻轻拍着怀里的人：“这段时间都没休息好吧，睡会儿好吗？”
　　阿酌往床上看了看，红着脸去抱起自己的衣服：“对不住，我这些时候在你房里睡，我现在就走。”
　　景樽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停脚：“你不会再消失了吧？”
　　“不会。”
　　面前人微垂眼眸，须臾后抬起，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不走了，我要跟你睡。”
　　景樽方露出一丝笑意，那人却又连忙道：“我要时刻看着你。”
　　“嗯。”他浅笑，拉着人至床榻。
　　他简单讲了自己在沉沙阵逃离，钻入识途戟修养的经过，但也隐瞒了些事情，诸如他平日可以出来，他一直都在看着阿酌。
　　他只说自己在识途戟中封闭五识，听不见也看不见，今日有所突破才能出来，但还需时常进去。
　　阿酌问了他好多次受的伤重不重，他也回答了好多次不重，到后来，眼前人好像还是不能安心。
　　清风吹进窗棂，夜明珠动了动，流光也微微晃，他低头，看怀里人一直睁着眼睛，若盈盈星河，落满清辉，可又透着无尽决绝。

◎44.栖身之物
　　景樽抚着那眉眼, 笑道：“睡不着？”
　　“嗯。”
　　“我不走。”
　　“那也睡不着。”
　　“那……”景樽看看窗外，他其实还是有一些忧心的，不知道沐临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他。
　　若找过来, 阿酌哪里是他的对手, 而且他也万万不愿阿酌当真为他冒险。
　　但一时也无他法，索性临到头再说，他要先问那疑惑的事情：“你为何突然惧怕……”唯恐长明灯这三个字也叫阿酌惊惧，他改了话语，“为何怕那些灯？”
　　阿酌果然手臂一紧, 将头埋得更深，整个人都缩在他怀中：“我哥说……”
　　他把那鲛人尸油说了一说, 又道：“我去藏书阁查了, 的确有记载，那灯就是这样做的。”他想起书中还有详细制作图文，禁不住瑟瑟发抖。
　　景樽沉默须臾。
　　阿酌愣了一愣, 抬头看他：“你知道？”他脸色大变，猛地一推, 离开景樽的胸膛便要下床。
　　景樽连忙抱住他：“你先听我说。”
　　阿酌颤颤看他:“你……你说。”
　　他又把人搂紧一些：“那灯在以前的确是这样做的，可后来就全被取消了, 如今你看到的长……你看到的这些灯，都是专门的丹修用合成的材质炼制出来的，其形色是像，但绝对不是, 正规的丹修没人敢这样做，也许……黑市上还有，但一定是很少了，各界都会巡查的, 你哥哥已经千年没到世间，世上已改变了许多，他大抵不太清楚。”
　　“真的？”
　　“我不骗你。”景樽低眉看着他，其实把那长明灯的烛油倒出来细细看，还是能发现区别的，但他们大概都没敢细看。
　　阿酌冷静下来，无论其他，这样最起码他与照砚山能够和解了。
　　可他还有很多话不敢说，比如鲛人族还是被放出来了，比如现在照砚山弟子都是假的，那些真正的弟子到底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还有姜雪行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想说出来，至嘴边又打住，一会儿思量，师兄已经没修为了，他必须得变得强大才能保护好师兄，一会儿又想，这样师兄会不会怪他，还愿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可到头来总是绕不过去，他怔怔看着景樽，一遍一遍想：［纵师兄怪我又怎样，我只要能够护好他，绝不能再让他受一点伤，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又怎样，我……我不能强留他在身边吗，我不许他走，他走得了吗，是的，他不能再消失了，我要把他困在我身边，就困在这落月峰，不，困在魔族，不不，还是在这里，魔族人太多，师兄只有我一人能看……］
　　这些话景樽听得清楚，那些没说的话，他也全都知道。
　　照砚山弟子被藏在哪里他也清楚，可是现在救不出来，便还是不要告诉阿酌的好。
　　他轻轻抚着阿酌的后背，看他身边的心魔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又低头见他一直看着自己，眸色亦时而绯红时而澄澈。
　　他温声道：“睡会儿，好吗？”
　　阿酌还是不肯闭眼。
　　他又笑：“那识途戟现在是我的栖身之物，只要它在你手上，我就走不远的。”
　　阿酌听此话，一个翻身下了床，急急忙忙把桌上的识途戟拿起来抱在怀里，又迅速躺了回来。
　　景樽：“……”
　　“这有点硌人。”他道。
　　阿酌把东西放到另一边，半个身子压在上面。FBJQ整理
　　他无奈：“那你不觉得铬吗？”
　　“不觉得。”
　　他摇摇头，抚着阿酌肩膀，叫他面向自己，把识途戟拿起来放到床下，迅速挡住要去捡的手：“它没有腿。”
　　“可……”
　　“天快亮了，睡会儿，听话。”这话语气压低了些。
　　阿酌老老实实听话了，把头埋在他胸膛，安静闭了眼。
　　暮云峰，沐临幻化成暮云长老的样子，便在此休息。
　　他原本闭眼静坐，仿若感应到什么，陡然睁眼，拂袖走出大殿，朝着那落月峰凌空而去。
　　行至半途却又猛地停下，凛冽目光往山脚方向看去。
　　山脚下，有几个人正在疑惑看着这护山大阵。
　　阎厄敲敲大阵，又拿拳头锤了锤：“什么情况，进不去了？”
　　玄湮也敲：“确实进不去。”
　　长风不信邪：“你们让让，看我把它撞开。”他去妖族找他师兄，半路碰到送筱举长老回来的两人，几人便同路一起来到照砚山。
　　他说着后退几步，拍拍手做冲刺状，加快速度往前奔跑，然后……趔趔趄趄闪了进去，往前扑了好远才停下来，迷惘回头看：“可以进来啊。”说着又走出来，“没有阻碍啊。”再走进去，“畅通无阻啊。”
　　他跳来跳去：“我出来了，我又进去了，我又出来了。”
　　阎厄和玄湮咬着牙:“你很棒。”
　　很想打！
　　筱举也试着往前走了走，同样没有阻碍。
　　见此状，妖王鬼王不得不认清了一个现实：“咱们已经不是照砚山弟子，没办法随意上山了。”
　　两人叹了一会儿气：“这就把我们排除在外喽。”
　　可玄湮又想了想：“我上回来请筱举师叔的时候，还是可以上去的，我还在这住了几天。”
　　长风点头：“是，大师兄以前的屋舍被新弟子占了，他在我那住，大家都很欢迎的，师尊也没说什么。”
　　“这大阵重新修改了吧。”筱举道，“不许外人随意进，严格一点，也无可厚非。”
　　想来也是这样了，但又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
　　现在已至山脚，长风便道：“那师兄，鬼王，你们就到此吧，我会把师叔送到落月峰。”
　　筱举轻咳：“我不至于废物到上了照砚山，还找不着家门。”
　　“他愿意送就叫他送。”玄湮道，而后与阎厄一起叩礼：“敬送师叔。”
　　长风请着筱举往前走，一低头瞧见自己手里的龙骨刀，连忙走回来：“师兄给你，我都帮你拿一路了，很重的。”
　　玄湮悻悻接过，可不是吗，到终点了还差点忘了。
　　而后看他们走进大阵的屏障之中，不见了身影，唯外面两人相视而望：“以后这师门，就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了。”
　　他们忍不住惆怅，感伤了会儿，又劝诫对方：“咱们以前在这师门可没做几样好事，大部分时候在打架斗殴，欺负同学，又没什么美好回忆，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长风与筱举走在山上，此时天已很晚，沿途没遇到几个弟子，今晚无月，两旁的灯盏落了一地幽影。
　　他拉住筱举的袖子，一边走着一边不安地左右看：“有点奇怪。”
　　“怎么？”
　　“平日里总有些弟子趁着夜黑人静，偷偷跑出来私会，今儿怎么一对也没有？”
　　筱举蹙眉:“私会？”
　　长风一怔，讪笑道：“私下开会讨论学业。”
　　“我会信？”筱举瞪他，“当我不懂吗？”他拂袖往前走，边走边道，“得让掌教好好管一管了。”
　　长风颠颠追上：“师叔师叔，您这么通情达理，就行行好么，您不是说您懂么，那也应该可以体谅啊，人之常情么，哪个是真正无欲无求的啊……”
　　筱举哼了几声，长风又求情，一路快走至执学大殿，那路上忽站了一人，在灯影下衣袂翻然，风吹灯盏晃动，拉长了地上的影。
　　长风吓了一跳，正要拔剑，见那人转过身来，他眯眼看了看，抚着心口松口气：“暮云长老。”
　　暮云长老一贯不苟言笑，也不太与弟子多说话，长风除了上课见过，日常不去暮云峰，看背影一时没认出，此下连忙行礼：“参见师伯。”
　　后面还想问师伯这么晚了你站在路口装鬼干嘛，但这问话不太礼貌，他只能在心里叨咕两句，又行一礼：“弟子协同师叔出外办事刚回，若师伯没有别的指示，这便……”面前忽抬一道袖子打断了他的话。
　　筱举抬手挡在他面前：“他不是暮云长老。”
　　“那他……”
　　“你先下山，找你师兄去。”筱举将他一推，静静看着那人。
　　长风还迷糊，但也当机立断：“我们一起跑。”说着要来拉筱举的胳膊，还没碰上，那“暮云长老”眼一抬，他“腾”地一下飞起，重重向后栽倒，咳出大滩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沿着台阶滚下。
　　筱举盯着慢慢靠近的“暮云长老”，步步后退。
　　“暮云长老”已恢复了原貌，青衣在风中轻摆，若流风回雪，而眉目如霜，遍是冷意，他缓抬手，轻轻一点，便将筱举抓在身边。
　　筱举挣扎乱动，被他从后提起衣领：“你竟然怕我？”
　　筱举道：“沉沙阵困住景樽的屏障是你设的。”
　　“你知道？”
　　“在妖族困住我和妖王的也是你。”
　　“你不还是逃出来了？”
　　筱举咬牙：“我命大。”
　　“你命大？”沐临提着他踏上云端，“若不是我及时收手，你们已经死了，是妖王他命大。 ”
　　他携着筱举转瞬至暮云峰，那原本的暮云长老寝殿离弟子们很远，旁边又有大片的荷花池环绕，很是安静清雅，他还算喜欢。
　　落地站稳，他在四周施了结界，将筱举放在庭院，自己坐在院里石凳上灌了几盏茶，火气还不能消，愤愤拍着桌子：“一千年了，还是筑基期，平时都在干什么？”

◎45.十方阵
　　筱举小声嘀咕：“吃吃喝喝。”
　　沐临一口水差点没咽下去：“还有呢？”
　　“睡觉。”
　　“……”
　　“玩毛球。”
　　“咳咳……”沐临觉得心口有点疼。
　　“可惜没有鱼吃, 我小徒弟来了之后我就再也没吃到过鱼了。”筱举拨了拨一朵伸过来的荷花，“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干什么？”
　　“我有个仇人, 回来报报仇。”沐临说得十分轻巧。
　　“是……景樽吗？”他上前一步, 猜测道，“你俩以前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他得罪过你吗？”
　　沐临瞥了他一眼：“我现在在找你麻烦，你少扯别的。”他把手里茶盏重重放下，“早知道当年应该把你带走, 等我的事儿了了，你跟我走吧。”
　　“你让我去上界？”对方往后退, “我不去, 我在这里呆得好好的，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不想去上界我也可以带你去别的地方, 你想到哪儿？”沐临的眼神看过来。
　　“我想到哪儿，得看我是和谁一起。”
　　沐临微怔, 眯眼看看他，想及方才听到他与那弟子说的话, 思量片刻，站起身来一拂袖，自有不怒自威之感：“有恋人了？”
　　筱举心虚目光躲闪：“怎……怎样？”
　　“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你管不着。”
　　沐临脸色铁青：“我管不着？你再说一遍！”
　　“就是管不着。”筱举低头捏着那荷花的花瓣，“这是我的自由。”
　　沐临又回桌边灌了几口水, 极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是谁？”
　　不等对方说话，他继续道：“不是这山上弟子吧？”
　　“额……”
　　他的瞳孔放大：“那至少……不是你徒弟吧？”
　　“额……”
　　他觉得心脏不太好：“哪个徒弟？”
　　自家猫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是景樽，这个倒不担心, 景樽敢对他的猫有非分之想那就死定了，小徒弟是姜雪行的弟弟，但看样子是喜欢景樽的，那就剩二徒弟了，二徒弟叫什么来着……
　　不太有存在感，没记住。
　　但既然没记住，就一定是很平庸。
　　他把桌子上的茶都灌完后，一掌拍碎了石桌：“我不同意！”
　　筱举瞪大眼：“我不听你的。”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这样的弟子不是一抓一大把，他有什么特别吗？”
　　“不，他是独一无二的。”筱举眼神坚定。
　　“你……你才多大，才几千岁就谈恋爱，是不是太早了点？”
　　筱举：“……”
　　山上可找不着几个比我年龄大的了。
　　“反正我不同意，说什么也没用。”沐临一拂袖。
　　筱举昂头：“反正我就不听你的话。”
　　“祖宗！”
　　“主人！”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打住。
　　须臾沉默，四目相对。
　　“你……你这一千年前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跟我顶嘴了。”沐临叹气，指着他的手也颤抖，“明明你以前最听话了，当初结契的时候怎么说的，我让你生你就生，我让你死你就死，这些你都忘了是不是？”
　　筱举向他走近一步，正色道：“我没忘，昔日诺言此生不改，我生死但凭主人吩咐。”
　　沐临看着他，那眼中凌厉渐渐散去，最终都化作无奈：“发展到哪一步了？”
　　“只拉过手。”
　　“哼，还算老实。”他脸色微缓，“他的修为不高吧？”
　　“金丹期。”
　　“那不行，至少要到化神期我才能看得上。”沐临又把拍碎的石桌复原，“山中弟子都被姜雪行关了，我去找他，把人要过来。”
　　“你要做什么？”
　　“送他进‘鸟飞绝’修炼。”他回首，加强了结界，“他要是肯为你吃苦，我还能另眼相看，但我没说同意，一切看他表现，你先在这儿呆着吧。”
　　走几步，又回头问：“如果把你那徒弟带上，可愿意跟我离开这里？”
　　筱举沉默未回应。
　　此间世界山河秀丽，除了爱情，也还有很多东西让人留念。
　　沐临去找姜雪行，得知人已经放出去了，便又前往落月峰。
　　他踏进落月峰，起先那感应愈发强烈，原本已感知到景樽的存在，只是中途被他的猫分了神，给忘记了。
　　他加快速度，从木浮桥上越过，青袂一扬，往那大殿后院而去。
　　后院房中，阿酌还没睡多会儿，忽眼一睁，猛地坐了起来：“我突然想到，我可以给识途戟弄一道结界，叫它一定不能离开。”
　　景樽：“……”
　　它真的没有腿……也没有翅膀。
　　而且，你怎么不直接给我弄一道结界呢？
　　说做就做，师弟一骨碌翻下床，捡起识途戟坐在桌边：“我哥很擅长布结界，教过我一些。”
　　景樽躺在床上叹气，姜雪行布的结界，都是沐临教的。
　　他以胳膊撑着头，侧卧在床上看师弟布结。
　　师弟在中衣外披了他的披风，发髻未束全垂在肩上，就着一点微光，抱着识途戟一圈圈地绕灵决，动作轻柔，神情无比专注。
　　在这样危机四伏的夜，景樽却莫名生出了岁月静好之感。
　　忽有清风吹进窗棂，他陡然抬眼。
　　沐临在门外脚步停留，落在门框上一道身影。
　　此时阿酌正拿灵决裹着识途戟，里三层外三层地包。
　　门外的身影徐徐走过。
　　那最后一个灵决包得不好，阿酌拆下来打算重新裹。
　　门外身影又闪回。
　　阿酌没抬头，仔仔细细打着包，收口处系了个结。
　　门外人走了。
　　阿酌却觉得这个结打得不好看，毁掉再系一遍。
　　那身影再掉回头。
　　阿酌小心翼翼系了个蝴蝶结，这才满意收手，手指幻化流光一点，那包得像粽子一样的灵决隐去，识途戟还是识途戟，只是时而有光浮动：“好了，师……”
　　“嘘……”景樽打断他的话，“有人。”
　　阿酌猝然抬眼，门外却已无人影。
　　他连忙打开门，然而冲出时手上忽被一道力猛烈拉扯，识途戟掉落在地，他捡起又往外去，那手中之物还是垂落在地。
　　景樽把识途戟捡起来看了看：“你布的是八方阵？”
　　“嗯，只叫它不能离我八丈远。”
　　“你多打了两个结，现在变成十方阵了。”
　　“这……”阿酌脸色骤变。
　　十方阵与八方阵截然不同，并非相距不能超过十丈，而是自布阵位置，十面方寸天地，阵中物出不去了。
　　景樽大概丈量了一下：“识途戟和我，都出不了这间屋子。”
　　“这……我不知怎样解，我现在去找……”阿酌急道。
　　“没事，因祸得福，竟未曾想，十方阵能够隐藏我的气息。”景樽拉住他。
　　当然，这也得十分厚重的十方阵才能隐藏，阿酌患得患失，包裹了一层又一层，自然是十分“厚”的。
　　方才沐临感受到他的存在，但因为这十方阵，让他的气息又变得微弱，而这里原本是他的住处，两人说话这会儿功夫，景樽感受到沐临已经走了，想来对方也只当是他以前物件留下的人气，蒙混了过去。
　　这样也好，虽然不能出房间，但好歹是可以真正出现在阿酌面前的。
　　可是没过一会儿，竟又有人在外敲门。
　　阿酌去开了门，见孟夕昴在外。
　　“二师兄你醒了？”他很是惊愕，今天给他灌输灵力的时候两人都受反噬，他至少还得几天才能清醒才对。
　　孟夕昴冷道：“是，来跟你知会一声，我走了。”
　　他什么都没拿，只提一把剑，也不等回应，便走出大殿。
　　阿酌想追过去，那人斩断衣袍一片衣摆，头也不回。
　　布襟在面前飘然落下，阿酌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口愣愣出神。
　　景樽在门内温声唤他。
　　他回头：［二师兄还在怪我，大师兄会不会也怪我？］
　　“你怎么不进来？”景樽笑问他，向他伸出手。
　　他木讷往屋里走，景樽看着他周身的红光又开始起起伏伏。
　　他按住阿酌的手：“最近要不要多修炼修炼？”
　　阿酌没法静心，他还有很多事情瞒着师兄：“我怕修不下去。”
　　“没事，你按照我说的来做。”景樽希望他静心修行压制心魔，这时候他不能动灵力，便先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吧。
　　阿酌还是忧心，但也点点头，他之前先后在仙门和魔族秘境修行过，已至元婴期，灵力充沛，有景樽指点提升，他也很有天赋，约莫以后能进阶到化神期。
　　另一边，沐临把孟夕昴按进“鸟飞绝”，告知他不进阶化神期不许出来。
　　化神期若是能修到后期，只差雷劫便可飞升，也没那么容易修成，能不能进阶，只能看他俩的气运了。
　　这边山脚下，阎厄和玄湮在大阵外坐了会儿，拍衣服起身，刚要走，忽见那山上台阶咕噜噜滚下来一人。
　　两人俯身一看，竟是长风。
　　“山中真有事？”两人惊愕，连忙向筱举发传音符，却传不过去，其他认识的人他们也都挨个发了，可这新的大阵似乎把传音符阻断了，什么消息都传不进去，他们再硬闯了几次，也始终进不去。
　　又看长风伤得太重，还是先救眼前人要紧，可一时半会儿没有想到什么熟悉的医修，阎厄道：“要不去魔族找于四白，他擅医术。”
　　两人当即带着人前往了魔族。
　　于四白没说二话，这些人都是他们前任尊主和现任尊主……不，应该说是他们尊主和尊主夫人的师兄弟，他能救自然是要救的。
　　作者有话要说：　　孟夕昴：我是主角，主角，哪里没存在感了！

◎46.上山
　　阎厄和玄湮等着长风, 暂时留在了魔族。
　　呆了几天，长风终于醒来，他知道的不多, 也记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伤的, 毕竟当时没看到对方抬手他就已经飞了。
　　他只说暮云长老奇奇怪怪的，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还跟筱举长老结了梁子，他昏迷之前两人好像要开打。
　　“确定是开打，不是单方面被揍？”大家都知道筱举长老的水平, 可同时又十分清楚且确定，山中各峰都十分喜爱筱举长老, 绝没人会打他。
　　毛茸茸谁不爱呢。
　　长风又道：“山上有些奇怪, 很冷清，都没人夜半私会了。”
　　“……”妖王鬼王向四护法解释，“照砚山一向很有规矩的, 绝对没有夜半私会的现象。”
　　四护法浑不在意：“关我们什么事儿？”
　　你们不都离开了么，还维护个什么啊。
　　于四白却有些烦心, 长风醒是醒了，但那五脏六腑皆碎, 可见打他之人修为至高，这伤是治不好了，快死了。
　　他单独跟长风讲，长风起先是呆愣, 后来坦然接受了，嘱托他不要说出去。
　　于四白答应着：“我用丹药给你吊着，但是也管不了多久啊，顶多能给你续个百八十年。”
　　长风：“……”
　　你管百八十年叫快死了啊？
　　我还有很多好日子可以活好么！
　　阎厄和玄湮还担心照砚山有事, 想再去看看，尚未出发，恰好收到照砚山的邀约令，魔族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尊主都不在，那邀约令由护法接收。
　　几人聚在一起，把各自猜测和知晓的信息合计了一下。
　　“我们尊主夫人带着尊主进照砚山了，但尊主不能动用灵力，也不能现身，如今连传音符都进不去了，联络不上，唯可以确定他们是安全的。”
　　“尊主夫人是谁？”
　　“你们的姜小师弟啊。”
　　“……”
　　“……”
　　有人懵了半晌。
　　“原来魔尊要成婚的对象是姜小师弟？”
　　“原来姜小师弟的道侣是魔尊？”
　　玄湮用了好半天才消化，一拍身边人：“哎，其实想一想，也不意外。”
　　这一拍，却见阎厄瑟瑟发抖:“我没被魔尊打死，算他念及同门一场。”
　　“……”
　　许久后，他们继续合计。
　　“沉沙阵是沐临上仙自己开的你们知道吗，你们尊主也是他困的。”
　　“沐临上仙为何又回下界来了？”
　　“可不是么，还是从黑水之下出来的，假扮姜雪行的奴隶骗过了我们。”
　　“怎么，他也有妻子在黑水下封印着？”
　　“自然不是，没听说他尘世还有亲人，唯一值得他挂牵的就是筱举长老了吧，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现在跟鲛人一样没有音信，话说回来，你们真的相信姜雪行带着鲛人族老老实实藏匿了？”
　　“姜雪行很在意姜小师弟，说不定会联系他。”
　　“姜小师弟在照砚山，山中又给我们发了邀约令，此一趟不管是否凶险，我们必须要去。”
　　有了邀约令，护山大阵就不再是阻拦，妖王鬼王和魔族四护法一并上了照砚山。
　　姜雪行召集他们的意图很简单，提议各界合并选一界为首，这为首的自然是仙门。
　　他现在需要以照砚山的名义提，不能露馅，仍伪装着掌教，可也知这几人非善类，相处久了难免会发现端倪，最妥协的还是让真正的仙门中人往后跟他们接触。
　　他提前来找阿酌，把那掌教令挂在他腰间：“等他们来了，我会告知他们，照砚山掌教之位传给你了……”正挂着，碰到另一块玉令， “这是魔族掌令？”
　　阿酌面无表情点点头。
　　“你都已当上了魔尊了，景樽待你不错。”他笑，“这样更好，魔族岂不是省心了，已经臣服于我们。”
　　阿酌没有回应。
　　很快，照砚山久违的晨鼓响起。
　　几人沿路静观照砚山，来来往往的弟子，见着来人客气招呼，好像又没什么不一样。
　　阎厄原想先去拜自家师尊，可那暮云峰笼了结界，他师尊连脸都没露。
　　暮云长老一贯如此，阎厄也不敢多问，他如今以鬼王的身份回来，本就心虚，山中如今又管束得严格，不许他们乱走，只得简单问候了几句。
　　而后一行人跨入映霞峰大殿，一进门赫然见他们的姜小师弟穿着白底蓝纹的宽袍在殿上站着，先是一喜，又觉不太对，听掌教说已把位置传给他，便觉得彻底不对，不知该喜该惊。
　　掌教道：“照砚山第一位五好弟子，是可以优先提拔的。”
　　“话是这样说，是不是提拔得有点狠？”
　　掌教继续：“唯一一位还是弟子便进阶到元婴期的，如今我也不是对手，提拔得狠吗？”
　　“好像，也合情合理。”
　　就是有点奇怪，但他们也没再多说，毕竟如今照砚山选谁为掌教跟他们没关系。
　　然而待那各界合并选一门为首的提议说出，殿上当场就炸了锅，这便是跟他们息息相关，反应最大的是玄湮：“我好不容易废除驯妖宝典，就为了不被约束，我第一个不同意。”
　　另几人也不同意。
　　仙门多是人间有灵根者，就算是上界，也多数是仙门中人飞升的，他们说到底都是人，而妖、鬼、魔三界非人，并不喜欢人类那一套条框规则，有事可相聚，无事谁也管不了他们。
　　说不到一起也没什么好谈的，只是闹得不大愉快。
　　阎厄和玄湮至此方觉，他们是彻底跟仙门不再有关系了。
　　在上古伊始，各界还是敌对的，时不时要打架，近几千年虽和谐相处了，到底不是同类，没事还好，如今意见达不成一致，便还是桥归桥路归路，曾经师门都做过往。
　　他们不敢质问掌教，就对阿酌多责备了几句，到后来愤愤要走，想起还有别的事儿来，原是要问阿酌回不回魔族的，眼下却看他是会留在仙门了。
　　那起码，把他们魔族原本的尊主放回去吧。
　　然而瞥了瞥阿酌的四周，不见识途戟，他们心中一凉：“你连你师兄都不要了？”
　　识途戟如今没法带出那房间，阿酌也没办法。
　　“你师兄是为了你才不能……”阎厄的后话被胡一青捂住，几护法暗示他不要再说。
　　阎厄气得脸通红，推开几人，朝殿上道：“你把识途戟给我们。”
　　阿酌摇摇头。
　　“当真不给？”阎厄不敢相信。
　　阿酌还是摇头。
　　“你，好，师兄你不管了，那还有你师尊，他前些时日上山了，既然今日你继任掌教，难道不该大行继任之礼吗，这种场合怎的他不在？”
　　阿酌慢慢往旁边看了眼。
　　姜雪行低声道：“他在暮云峰，好好的，沐临伤害谁也不会伤害他。”
　　阿酌向堂下朗声开口：“师尊不喜欢繁文缛节，这些事情一贯不参与，何况这是我仙门私事，无需向各位细说，方才所谈既然诸位不同意，那便请回吧。”
　　“阿酌……”姜雪行暗暗拉他，“不能轻易放他们走。”
　　不同意，那自然是要一网打尽。
　　“各界首领被伏，亦会有新的首领，将这几人扣下，除了让他们对仙门提起防备，没有半点好处。”
　　姜雪行沉默须臾：“好吧。”
　　这两人还在暗暗说话，那堂下阎厄已按耐不住，怒道：“你说让我们走我们就走么，长风都受伤了，我怀疑筱举长老也被你们……”
　　话未说完，赫然见有金纹红蝶飞出，他吃过这亏闭了嘴，但火气不能忍，又要暴怒，被青红皂白架了出去。
　　一场相谈不欢而散，几人拖着拳打脚踢的阎厄离了照砚山。
　　回至魔族，跨过环绕黑水才安静下来，阎厄无奈道：“行了，放开我吧。”
　　他揉揉被捏疼的胳膊：“掌教是假的啊，我合理怀疑他是姜雪行假扮的，他在我鬼界呆过一阵子，我那时候费尽心思照顾他，生怕他不满意，对他的一些小习惯还是清楚的，哦，还有，我师尊可从来不布结界，他大抵……也是假的。”
　　“好在姜小师弟话里意思，筱举长老暂时应当没危险，但怕是没得自由身。”
　　“早知道实不该让他上山。”
　　“哪里能劝得了，他那时候听说没看到孟师弟，就一定要赶过去。”
　　“姜小师弟真的跟他哥哥站到一起了？”阎厄忧心，“这可不好办。”又看向四护法，“你们的魔尊大人不舍得伤他，所以动不了灵力，我原本想着起码把魔尊带出来，你们为何阻我？”
　　胡一青道：“我们尊主现在怎么可能会离开他小师弟，阿酌腰间悬挂着魔族玉令，方才那玉令闪烁，是尊主贴了手写的传字符在上面，只有我们能看到，尊主说让我们暂且按兵不动，莫要打草惊蛇。”
　　“他这样说，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可是姜小师弟怎么办，咱们以后要与他为敌吗？”
　　“他若真站在我们对立面，又有什么资格怪他呢，设身处地而想，那边是他的家人，我们只不过与他萍水相逢罢了，身份不同所求不同，谁有错？”
　　几人再商议了会儿，鬼王妖王决定暂留魔族等待消息，不知道景樽会不会通过别的法子再传递出什么来。
　　映霞峰大殿，姜雪行道：“先礼后兵，他们既不同意，那就只能让他们不得已而臣服了。”
　　仙门清正之气浓厚，加之他利用皇子之力施加了结印，能够暂时压住鲛人们的暴戾之气，只要鲛人们下山，各界势必得费一番力气。
　　“你要等我准备好。”阿酌道。
　　他已知长明灯为误会一场，可是姜雪行并不肯听解释，那本也就是姜雪行的一个借口，是不是真的都不会让他改变心中偏见。
　　他想拖住姜雪行，不叫他采取下一步的行动，可是拖住后还要怎么做，他自己也不知道，而到底还是心中有愧，不敢跟师兄商量。
　　“你准备什么？”姜雪行问。
　　“至少要再提升一下修为，倘若你真要我来做共主，我总得做做样子打打头阵，而且……万一他们下山后你一个人约束不住怎么办？”
　　“也行。”
　　他急着要回去，姜雪行叫他：“你不与我多聊聊？”
　　“我还要回去修炼。”
　　他冷着脸回落月峰，想起今日阎厄等人斥责神色，思量恍恍惚惚，情绪也起起伏伏，浮荡的心魔又强烈起来。
　　另一边暮云峰，筱举看沐临每天饮茶看花，实在按耐不住：“你到底要报什么仇啊，也不见你行动啊？”
　　沐临悠哉沏茶：“等着。”
　　“等什么？”
　　茶水浇到滤杯中，“刺啦”一声冒起白气：“等鲛人把上界引下来。”
　　筱举愣了半晌，没想明白。
　　明月皎皎，阿酌回至落月峰，今天又被人责备，心情失落，身体也不大舒服，约莫是求偶期到了，他想去压制，可是回来第一件事还是要去看师兄。
　　姜雪行他们好似不会被求偶期困扰，想来也是，鲛人本就从南海而生，一直生活在海里，即便出来也并不会有很强烈反应，唯有常年离开海域，才会不能自控。

◎47.花烛
　　阿酌换了衣服推门进屋, 默默坐在桌边，很多话想说不敢说，怕师兄也责备他, 连番来的思量在心中郁结。
　　他一进门, 景樽便看见大片红光缠绕，那心魔又变强了。
　　阿酌不说，他就不问，只按着他的手道：“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你的所思所想我全都能理解, 永远不会怪你。”
　　阿酌心虚垂眸：［那是你不知道现在仙门都被我哥哥占领了。］
　　景樽浅笑不语。
　　［我想着假意跟他一并，让他放松对我的戒备, 也好找出弟子们都在哪里, 可……我一开始是真的恼过，我以为照砚山的长明灯真是尸油做的，我差点想要与仙门为敌。］
　　［总之这心思就是不纯粹的, 师兄他怎么会不怪我呢？］
　　［难道我没想过，真的能坐上那六界之主, 把师兄永远留在身边吗？］
　　［不，我日日夜夜都在这样想。］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 周身红光又浓，眼中也徐徐赤红。
　　景樽拉过他，把他抱在怀里，又觉他身体灼热, 才刚刚反应过来，怀中人陡然推开了他，踉跄往外走：“去后山。”
　　走至门边又顿足：［师兄不能去，我一人下温泉又有何用？］
　　之前在温泉中他一个也是能够撑过去几次的, 但已经拿鱼尾卷住景樽，再入水就得两个人，一个人是决计挺不过。
　　［还是用另外的办法吧。］他思量须臾，道，“我想回自己的房休息。”
　　景樽微微皱眉：他到底在用什么办法压制求偶期？
　　“你不是一直在这里休息的，怎么突然要走？”他的语气急促，也带了些威严。
　　“就……”阿酌四处看，“总打扰你休息也不好。”
　　“我日日在休息，不打扰。”他往前近了一步，“你不是说要随时看着我吗？”
　　“你总不过离不了……”阿酌迟疑，“是真的离不了这间屋子吗？”
　　景樽实在想哄哄他说你要走说不定回来就找不到我了，可他知晓这是阿酌最为忧思的事情，也几乎是促成他心魔的大部分因素，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说这样的话。
　　他道：“我离不了，可是你……”
　　还未说完阿酌已走了回来：［不行，我不出去。］他往床上盘膝而坐，“但我需要调理一下气息，你别离我太近。”
　　“好。”景樽坐在桌边看他。
　　但当然不会听他的话，待他闭眼，就走了过去。
　　先前也见他这般，只是那时候不能叫他知晓自己的存在，而魂识修复得不多，不动用灵力探不出他在做什么。
　　现在魂识已比之前满，他仔细看也能观察出端倪。
　　看了须臾，他眉头紧蹙，一把抓起床上人的手腕。
　　阿酌被打断，睁眼惶惶看他。
　　他有些生气：“你在斩你的丹田！”
　　“我……”阿酌以为他没有修为不会看出来。
　　景樽把他的手腕攥得紧紧：“为了压求偶期？”
　　“这……这是一个办法，没伤害的。”阿酌垂眸。
　　“你觉得我会信？”他脸色暗沉，“我不是在你身边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酌不说话，抬眼对上他的脸，却闪过几许悲哀。
　　［他修为尽失，又被我害得困于这一方天地，我如何还能再给他添麻烦？］
　　景樽：“……”
　　不是，这叫……麻烦事吗？
　　他叹了一叹，松开眼前人的手，捋捋他肩上的发：“我虽不能出去，你可以搬浴桶进来啊。”
　　“那也不用。”师弟还是摇头。
　　“怎么还是不用？”
　　景樽这下是真不明白了。
　　［入水中他并不会有感觉，便是我惹出了他的兴趣却又叫他生生忍耐着，那还不如我自己切丹田。］阿酌把他往前推了推，“好，我不斩丹田，但我要休息了。”
　　他思来想去，既然已被看破，还是回自己的房再继续吧。
　　方要下床，被景樽一按：“你就在此休息。”
　　他还要拿手推，景樽气急道：“你若是要离开了，我如何找你？”
　　阿酌微怔：“我怎么可能离开？”
　　［我恨不得与你日日夜夜形影不离，恨不得把你融进血肉揉进骨髓再也分不开，我想站在最高处让所有人不敢多看你一眼，我想毁了这天地让世间只有你我，我为凶煞之人，擅魅惑之术，有毁世之心，可你一蹙眉，我什么都不敢做，我怎么会离开，我怎么会离开！］他不自觉攥紧手。
　　景樽连忙拉住他:“我知道，是我说错了。”
　　掌心的手还在颤抖，景樽将他搂住，轻轻拍他的后背：“咱们谁也不离开谁。”
　　怀中人身子战栗，惊惧惶恐连日来笼罩着他，他在这遏制不住的颤栗中涌出一股决绝的勇气，猛地将面前人一推。
　　景樽被推倒至床榻，微怔了下，很快明白对方意图，抚着他眉宇温笑道：“你想好了？”
　　“怎的，你不可以？”眼前人以胳膊撑在他胸膛，另一臂按住他的手，又露出狠绝神色，“不可以也得可以，以你现在的本事，可不逃出去。”
　　“嗯。”景樽点头，“说得是。”
　　“那就必须听我的。”面前人却脸红，明明还做着凌厉的表情，眼神已生怯。
　　“好。”景樽继续点头。
　　阿酌反而一愣：“你……你答应得这么爽快么？”
　　［你不觉得我在逼迫你吗？］
　　景樽无奈而笑，趁着面前人发呆的功夫，一个翻身将人压下。
　　天旋地转，阿酌的脸更红，惊愕看他：“你真的……可以吗？”
　　“反倒是怕你不可以。”景樽想俯身，还是迟疑了一下，以询求眼神看他。
　　阿酌气息不稳，明明方才胆大的是他，此时神色慌乱的也是他，他瑟瑟伸出手，搂住景樽的脖颈，微微抬头送上一吻。
　　景樽便倾身，心动也情动。
　　那床边帷幔落下，大红色的纱幔在屋内飘飘荡荡摇曳，两根红烛在窗边起起伏伏跳动。
　　雕金砌玉的落月峰，早被布置成了花烛洞房。
　　魔族数千年，仙门数百年，还曾以游魂晃荡尘世七百年，景樽看过无数次明月的清辉，良夜的寂静，却唯此间夜色绝美。
　　衣衫本来是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头，后来不知怎么被揉到了地上。
　　当然景樽的衣服是不用叠的，师弟拥有百分百让他衣服消失的本领。
　　待天明时，地上的衣物也不大有力气下来捡，两人拥着又睡了会儿，阿酌先睁眼，心跳还如昨晚炽烈，砰砰回荡在寂静房间，可又夹杂着隐隐不安。
　　他刚蹙眉，景樽便亲了亲他眉眼。
　　他抬眸，看景樽尚还在闭着眼，只是嘴角勾起笑意，正柔声问他：“醒了？”
　　他沉默了会儿，咬了咬牙:“我有些话没告诉你。”
　　“嗯，你说。”景樽仍不睁眼，一手在抱着他，另一手卷着他的发丝。
　　“我……”他咬紧了唇，竟摆出了破罐子破摔的气势来，“其实，这照砚山已经不是以前的师门了。”
　　“哦。”景樽继续打卷。
　　“现在都是鲛人。”
　　“哦。”
　　“鲛人能够顺利出逃，跟我有关。”
　　“哦。”
　　“我哥……说要让各界对鲛人俯首称臣。”
　　“嗯。”
　　“他还说要对抗上界，以后要由我来做六界共主。”
　　“嗯。”
　　［这些都是原书中你的剧情，如今落到我头上了，我是反派。］
　　“嗯。”
　　“……我还没说话呢。”
　　景樽睁眼，没注意这最后一句是心里说的，咳了两声：“你做的事我都没意见。”
　　眼前人眨眨眼。
　　［我是反派啊反派啊，你不收拾我吗？］
　　景樽：关我什么事儿，我又不是主角。
　　何况……
　　他轻叹：你替代了我的剧情，便也替了我该接受的苦难，是我对不住你。
　　什么正面反派，善恶该分是非却难辨，若以善恶来分正反，他愿承认，而以是非来分，便太绝对。
　　所以阿酌，你怕什么？
　　阿酌却有些疑惑，也还是不大安心：“那你不觉得你被困……”
　　“我觉得现在很好。”景樽打断他，笑道，“不问窗外事，十足清闲。”
　　阿酌想了想，抿嘴点点头：“好，那你便在这里好好呆着，外面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这话说得有点心虚，他其实不太知道要怎么做。
　　他性格实在算不得果断，甚至可以说是很优柔寡断的，起初心中也没有好坏之分，刚来时不管正反，只想帮助师兄大震四方，也不问是非，一直想把自己的家人族人放出来。
　　而在这时，在自己有了些能力去做以前想要达到的事情，却开始生疑，开始思量。
　　思量之后觉得，还是以前的生活最安心。
　　他与姜雪行周旋着，不敢透漏心思，却也无措，不知晓周旋之后又该怎么办。
　　他好像没有同僚了，找不到人商议，也不知道是怎么把师兄弟们一个个都弄丢了。
　　细细想想，有点委屈。
　　“鬼王他们没生你的气，相信我。”景樽轻轻抚着他道。
　　他鼻子忽而微酸，眼眶一下子红了。
　　景樽把他往怀里搂紧了些：“昨日他们在你面前是故意的，只想让你哥哥别对你起疑心，仙门弟子都在藏书阁的那副废弃的画卷中，这是沐临封进去的，你暂时不要去硬闯，只消暗暗看着别让那画被毁掉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　　阿酌：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你怪我。

◎48.佑我族人（1）
　　阿酌沉思了片刻：“你……是不是都知道？”
　　［在我没说之前, 就知道一切吧？］
　　“我之前在识途戟中是可以感受到外界的，我一直在你身边。”景樽仍把话只说一半，那比目决不能告诉他, “可没办法让你看到, 对不起。”
　　［还好没做什么丢脸的事儿。］
　　景樽：“……”
　　什么算是丢脸的事儿？
　　阿酌左手攥右手，忧心道：“我们在鬼界的时候，你在吗？”
　　“在，婚契的事情我知道，你放心, 回头我就收拾鬼王。”
　　“其实跟他没关系，不要找他麻烦了。”
　　“嗯, 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哎, 好像都被你说完了。］
　　“二师兄还是在生气的。”他想了一想，道。
　　“他……”景樽话语微顿，“他被魅术反噬, 约莫神思还不大清楚，过一阵子就好了。”上次沐临来过落月峰, 不一会儿孟夕昴就走了，如此看, 他莫不是跟沐临站在一起了？
　　可这位不是传说中的刚正不阿侠肝义胆的主角吗，主角会黑化吗？
　　他又想及什么：“昨天鬼王他们来，没跟师尊一起对吧？”
　　“对，师尊被沐临上仙带走了。”
　　“那他应当没事。”景樽郑重看着眼前人, “阿酌，你诸多族人，打算怎么处置？”
　　阿酌道：“倘若他们下了山，再造杀孽, 我一定拼力阻挡不会留情，可……”
　　可说到底，还是有着相同的血脉，置身事外大义灭亲又何其艰难，他思量：“能不能将他们再赶回南海？”
　　景樽没有说话。
　　阿酌的心微凉：“我知道了。”
　　“我想说的是……”景樽拉过他，“既然出来了，不如想办法助他们恢复本性，而不是一直被暴戾之气所控制，此性情解开，他们便可以自由身回南海。”
　　阿酌眼前一亮：“可是千年前杀孽已造，上界会让他们自由吗？”
　　“已困千年，何况也事出有因，非他们本心所为，但如今不可再重蹈覆辙，倘若真能恢复心智，想来上界会同意的，不过，其他鲛人被操控尚可体谅，可你兄长……”
　　姜雪行这趟出来并没有被控制，他是真的想要各界臣服于他们，也想杀之后快。
　　“我明白。”阿酌沉默片刻，“所以，我族人到底因何变了本性，被谁所控？”
　　“此事怕是那位老朋友知道，有空跟他碰个面。”景樽温声道，“趁鲛人下山之前解开暴戾之气，引回南海，后面的事，再跟那位老朋友慢慢谈。”
　　“我需要怎么做才能解开呢？”阿酌很自然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关乎他族人，这是他分内的事儿，何况师兄又没修为了，现在他必须要保护好师兄。
　　“倒的确需要你。”景樽实话道，“凡能被控制改变，无不与人心有关，你们族人的魅术同样是能够操控人心的，以魅术探寻到他们被何物操控，就能将其驱赶出来，你天赋异禀，但现在的修为不够，需要进阶到化神期，否则极易被反噬。”
　　阿酌听此话叹气，当世除了景樽没有化神期，而且他已是后期，但别说后期，就是初期，这一阶哪有那么容易进，他想要进阶不得上千年也得大几百年，姜雪行会等？
　　景樽听着这些内心话，走了几步，看看窗外的风景。
　　一直犹豫到晚上，才开口：“想快速进阶，也有办法，只不过……不是什么正道。”
　　“魔族也讲究正道修行吗？”
　　景樽：“……”
　　嗯，又是我狭隘了。
　　他清清嗓子：“我是化神期。”
　　“我知道啊。”
　　他又定定神，轻吐几字：“你和我双修。”
　　一阵沉寂。
　　眼前人红了脸，半晌后道：“哦。”
　　景樽：“……”
　　这么爽快么?
　　你不觉得我另有企图吗?
　　既然如此……那就抓紧时间吧。
　　山中的每个夜色都挺美。
　　红纱帐暖，喜烛摇曳，阿酌想起景樽当时进魔族秘境抄下来的诗句：晚酌西窗前，一樽酹风月。
　　他默默念了一遍，又改了一改。
　　“对酌红烛前，双盏邀风月。”
　　景樽虽然不明其中意，但字面是看得懂的，不悦道：“我当初抄这首诗是刚好在其中看到你我的名字，你一改倒好，把我改没了。”
　　阿酌笑：“哪里，我明明加了好几倍的你。”
　　“加在哪儿了？”
　　“我初次见你，你说你叫景半盏。”
　　景樽微怔，反应了会儿，浅笑着再将人揽入怀中。
　　经数日，阿酌成功进阶化神期初期。
　　那浮浮荡荡的心魔一次比一次弱，到后面基本看不见了，可到底是消不掉。
　　进阶后，他第一件事是要解决十方阵，这十方阵解开后沐临就会发现他，如今还不能完全解开，要将它修改，依旧留下十方阵的功效，可景樽不用再困在房间，只要阿酌把识途戟带在身边，他就可以跟他一起出去，而且堂而皇之从识途戟中走出，除了阿酌，旁人也看不见，只是不能离得太远。
　　清晨的风还有些寒凉，阿酌自从山峰云端徐徐落在执学大殿，启学鼓还没敲响，一众弟子先在大殿准备，当值的弟子正清扫着殿外的宽阔场地，执学大殿向来由弟子自己整理，鹤童不管。
　　无数弟子们仰头看阿酌落至殿前，负手而立。
　　他们眼中这位是殿下，纷纷行礼时却道着拜见新任掌教，山风拂过众人衣袂，簌簌作响，放眼望去依旧是灵力充沛的仙山。
　　阿酌微微摇头：到底所见非实。
　　他举起掌教令：“今日有要事，速召众弟子于此处集合，一个不许少。”
　　召唤鼓迅速敲响，咚咚之声传遍整座山，很快弟子们聚齐。
　　景樽在他身边道：“都在这了。”
　　阿酌点头，双袖合拢凝聚成印，再一张开，一道金网瞬间将整个大殿笼住，如数弟子皆被罩在其中，他们迷惘四处看，起先战战兢兢，很快便不成队列，有低低嘶吼之声徐徐响起。
　　“有人来了。”景樽又道。
　　阿酌抬眼，看姜雪行从云端踏下。
　　他一挥袖，来人被击退几许，他又结印，将来人困在云上。
　　再看向这金网之中众人，那些若如兽类嘶吼此起彼伏越发清晰。
　　仙门清气和姜雪行的皇室之力暂压住他们的暴戾之气，当然，皇室之力阿酌可破，而他结此金网，除了要限制这一众鲛人出去，也是阻隔了仙门清气。
　　不把他们的暴戾之气引出来，又如何驱赶。FBJQ独家整理
　　没有压制的鲛人们恢复原形，却没了那瑰丽之态，鱼尾人身的躯体比正常增长了两三倍，目眦欲裂青面獠牙，口中说不出人声，也听不懂人话，那手掌皆成巨大厉爪，狂吼着向前走来。
　　姜雪行于云端情急大喊：“阿酌你疯啦，他们会把你撕碎。”
　　阿酌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在那鲛人们势如闪电般靠近过来时脚尖轻点离了大殿，从他们头顶看那缕缕黑雾升起：“这便是暴戾之气？”
　　“嗯。”识途戟悬在身边，景樽坐在识途戟上，“用魅术探寻暴戾之气从何而出。”
　　阿酌点头，一抬手，无数红蝶从他周身飞过，鲛人族皆会魅术，一旦被用魅术侵入便本能反抗，红蝶起起伏伏飞不进去黑雾之中。
　　阿酌闭上眼，增强枯梦蝶的灵力，此下上千人，他控制无数金纹枯梦蝶，翩翩缠绕在黑雾周围，却始终难得入口。
　　景樽在旁看他眉宇微蹙，薄唇紧抿，又忽地手掌一握，那些红蝶猛地钻入雾气之中。
　　他睁开眼，喘了几口气，向身边人昂头笑。
　　景樽回笑：“是的，你很棒。”
　　那笑容就更甚，红蝶侵入黑雾，鲛人们越发暴躁不安，有人抬首一跃，露着獠牙向阿酌袭来，他一掌击出，那人落地，又有人持续跟上，不断向他袭击。
　　他长吁一口气，把身边人一按：“坐好了，我等会儿就回来。”
　　“好。”景樽抱臂浅笑，看他的阿酌清扬衣袖落下，转瞬也化鱼尾，一尾扫过数百袭击而来的鲛人。
　　惨叫接二连三，不断有鲛人被抛起来，从景樽眼前甩过，又落下。
　　他当真只等了一会儿，阿酌就回来了，还维持着鱼尾，干脆就同他一起坐在识途戟上。
　　景樽先开口：“非常棒。”
　　身边人笑若桃花，凑过来在他面上亲了一口。
　　没有心智的鲛人看不出什么，云端上的姜雪行则惶恐万分：“阿酌在自言自语么，还带动作的？”
　　他是不是也心智不正常了？
　　二人在这一片野兽狂吼的暴戾之声中调了会儿情，再看那些枯梦蝶从黑雾中飞回。
　　他已经探寻出来：“暴戾之气源于心间，又从手掌心散出。”
　　景樽方要开口，师弟已想得到：“跟我的心魔一模一样，这些，也是心魔。”
　　“是。”
　　“心魔不是红光么？”
　　“这不是他们本身的心魔，是外人强加给他们的，本身的心魔只会放大人的负面想法，而且可增强减弱，外加的才会让他们失去心智。”他拉住身边人的手，“心魔极易寻人弱点，你不要勉强。”
　　“你在我身边，心魔攻击不了我。”阿酌眼神坚定，攥一攥他的手，清浅一笑，站起身在识途戟上一点跃起，悬于那金网法印正中央，俯瞰脚下众人。
　　作者有话要说：　　孟夕昴：小师弟你知道吗，我为了进阶到化神期，在秘境里闯刀山下火海，几次险些丧命。
　　阿酌：哦。
　　孟夕昴：你呢，是不是也跟我一样辛苦？
　　阿酌：……辛苦也确实是有点辛苦的。

◎49.佑我族人（2）
　　既然找出暴戾之气从何而生, 接下来便是将他们驱赶出来，以心困心，也以心解心, 他需要用魅术力量控制住鲛人们的心性把暴戾之气全都逼出来。
　　此时要进入他们的心扉, 不能再用枯梦蝶，而鲛人族传统施展的魅术具象出来是红色流光一般的花，诸如那山中夜晚漂浮的朵朵红花，可这又跟走火入魔的心魔具象有些像，一不留神就容易着了心魔的道。
　　阿酌定一定神, 闭上眼睛，红光从袖中飞出, 化?无数红色花瓣, 若一场浪漫花雨，往每个鲛人头顶上落。
　　鲛人们本能以魅术反抗，一时间头顶也生了花朵, 却是不同寻常的花，泛红偏紫的花形?一张张嘴, 带着细细的小刺，要将这花瓣吞噬。
　　红色花瓣左躲右闪, 阿酌手中用力一握，花瓣乍然绽放光芒，落在紫花上，紫花摇晃几下, 很快花叶枯萎，转瞬消失不见，红花瓣落于他们的头顶，“唰”地一下融进血肉之中, 红光直逼心扉。
　　那心扉中有黑色迷雾不断游走，凝聚?团丝毫不散漫，好似有意识一般，阿酌仔细看，见这些黑团子还有双眼，那双眼赤红，若幽暗夜空中两团诡异火焰，引领着黑雾行走，并非漫无目的，它在躲避花瓣，非常灵敏且迅速。
　　普通心魔因人而生，加大人的负面思想，但说到底还是由人心变化而控制的，这些心魔却有自己的意识，反控制了鲛人。
　　暴戾之气是强加给鲛人族的，纵然当年他们毁过人间城镇，但那都是被操控的，不是他们自己产生，他们只若提偶被牵着做事。
　　他们一直是被冤枉的。
　　阿酌蹙眉，心中有些不平，影响了魅术探入，花瓣原本在对黑雾紧追不舍，此时却乱了方向，原地转了几圈，被那长眼睛的黑团子一尾巴掀翻。
　　景樽连忙唤他:“阿酌！”
　　阿酌紧紧攥着手，好像没听到。
　　景樽看他的心魔又起，此时正在阵法中，再生心魔势必反噬极大，他想立即拆掉这阵法，抬手之际却又犹豫，这种情况如果动用灵力，阿酌定会受重伤。
　　权衡之间，看阿酌惶然睁眼。
　　［就算是冤假错案，也得先解了此时困境，不能让他们对世间再酿祸端，把他们赶回南海，再来翻案。］
　　［何况那杀戮是真的造?过，又如何对那曾经死于他们手下的亡魂说，他们不该被困？］
　　［被困千年到底还是罪有应得，但千年已够，该受惩罚的不应该还是他们。］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朝景樽点头：“我没事。”
　　心魔被压了回去。
　　景樽欣慰，他的阿酌真的很厉害了。
　　阿酌再施展魅术，被掀翻的花瓣重新站起，也长了两只眼睛，还长了像小线条一般的手脚，个个手中拿着一根戟，对着前方黑团子的尾巴一下刺中。
　　黑团被楔在心田上，红眼睛睁大，若火焰熊熊燃烧，扭转头朝花瓣扑来，花瓣跳起，跃至它们头顶，对着手掌哈了一口气继而猛地一戟刺下。
　　黑团子挣扎几下，可惜没有手脚也没有嘴，不然此时定然是张牙舞爪之态，花瓣摇摇头啧啧地叹，表面再萌也还是一肚子坏水杀孽无数的心魔，凡事不可只用眼观。
　　只是这些黑团子还有些本事，被刺穿了脑袋还能活，竟分裂开来，从刺入之处分为四个，恍若流水一样自戟下逃脱，恢复原样，牵在一起绕着花瓣打转。
　　花瓣没有回应，它楞在原地，好像被抽走意识，不再动了。
　　其实是阿酌睁了眼，在思量着：“赶不走啊。”
　　景樽踩着识途戟至他身边，轻声道：“找他们的命门。”
　　“或许是眼睛？”
　　他便要去试探，景樽一抬手，盯着那些黑团子仔细看：“不是眼睛，是眉心。”
　　“好。”阿酌立即闭眼。
　　花瓣一颤，二话不说携着戟照那转圈的黑团子眉心刺去。
　　须臾沉寂，黑团子僵硬了片刻，轰然四散，再不?团。
　　几片云遮了太阳，天光摇晃了一下。
　　阿酌再闭眼，将那无数黑团子驱散。
　　不断有黑气从鲛人们的躯体里窜出来，散在天地间转眼看不见，黑气完全散出的鲛人们恢复了原貌，站在满地落花之中，迷惘互相看。
　　金网还没散，他们惶惶抬眼，而天空忽昏暗，他们瞬间惊惧，不待吩咐先后下跪，战战兢兢。
　　阿酌仰头，见那昏暗之中一道镶金边的云，若隐若现。
　　他朝那朵云叩首：“我族人已受千年封印之罚，今心魔尽消，暴戾之气已除，请允许他们以自由身回归南海。”
　　那天光又晃，须臾后金云散去，云开见日，转瞬清明。
　　他轻喘口气：“这是同意了？”
　　“嗯。”景樽轻点了一下头，抬眼看去。
　　那笼罩在头顶的金网消失，阿酌徐徐落在他们面前：“我送你们回家。”
　　他挥袖幻出一艘巨大飞船，承载众鲛人，划过蓝天落在碧海。
　　鲛人们涌入水中，碧波荡漾卷起层层涟漪，阳光落在水面金光粼粼。
　　黑水巨浪都已不见，海边只有细细沙滩，待他们全都回归海中，夜幕也已降临，明月照在海上，清辉摇摇晃晃，那海中流光点点，若星辰坠落，倾泄在满满水面。
　　来往孩童奔跑玩耍，追着岸边若如纱幔轻摇的流光，从这头跑到那头，听那水中不时翻起的水花，偶尔用手搭在耳边驻足：“是不是有谁在唱歌？”
　　“还怪好听的，像是仙乐。”
　　“你们不知道么，传说这南海有鲛人。”
　　“听说他们很可怕。”
　　“你听谁说的啊，夫子不是教过么，南海鲛人水居如鱼，眼能泣珠，采月华织绡，对皎月而歌，惊绝之貌世人难见。”
　　“听你这么说，叫人很想见一见。”
　　“都说了世人难见，他们那么神秘又美丽，凭什么上来给我们看呢，每日来听听歌就很好了。”
　　几个孩童又追着那拂动的流光而去，留下连串的笑声。
　　巨船之上，姜雪行眼中凌厉：“这不是我想要的。”
　　“你不愿意回去？”阿酌问。
　　他笑：“我鲛人族受尽欺压，被困千年，就这样算了，我还没有让各界俯首称臣，我不服。”
　　“你为此不惜再祸苍生？”
　　“苍生跟我何关？”
　　“倘若天下无众生，六界之主又有何意义呢？”
　　“我要的并不是意义。”
　　“公道我来讨。”
　　姜雪行微怔，须臾后又笑：“我也不要公道，我此心难平，杀意难断，我就要鲛人族踩在众生之上睥睨世人。”
　　阿酌看着那海中欢快畅游的族人：“你有问过他们愿意吗？”
　　“由不得他们不愿。”姜雪行目光凛冽，然而转瞬又满覆荒凉，“可惜……我没有想到，阿酌长大了。”
　　唯有他一人，于雪中独行，无人为伴。
　　他幻化了鱼尾，这是要回归水中的动作。
　　走到船边，他转身向阿酌笑，伸手抱了一抱他。
　　而后慢慢向下坠落，身后湛蓝海水卷着细细浪花，若一曲悠扬空灵的歌。
　　他紧握的手松开，?片红蝶款款飞出，环绕着他，停在他的眉间嘴边。
　　阿酌大惊，想及方才的拥抱恍然大悟:“你拿走了我的枯梦蝶！”他又一次被骗了。
　　“借来用一下。”姜雪行投来一笑，惊绝天地。
　　他在这不再变化的笑意中垂落海里。
　　金纹枯梦蝶，碰上永陷幻境。
　　阿酌飞奔而下，只堪接住那已落水海中的身影，却再也唤不醒。
　　他的兄长不要自由身，宁愿永远被幻境所困，那幻境里，有他想要的一切吗？
　　他说婚贴毁掉，他命不久矣，如今却不得不在幻境中永生。
　　四周有歌声响起，低低轻吟，如泣如诉，随着海风慢慢飘远。
　　海水渐渐平静。
　　明月如昨，照砚山突然冷清了。
　　鲛人已离去，仙门弟子还在画中。
　　暮云峰的结界闪了几闪，沐临在荷花池边举着鱼竿，轻轻抬眼：“他们失败了。”
　　筱举坐在旁边：“你们不是在合作吗，你怎么不出手？”
　　“我答应帮他把鲛人放出，其他的不管。”他朝着南海方向闭眼，眉心一点仙人印浮现，泛着淡淡的光，探了一探后，露出稍许惋惜，“黑水之下，我们相伴许久了。”
　　日日夜夜见着，也有些让人留念。
　　原想鲛人族再造祸害引得上界出手，却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他钓起一条鱼，往身边递：“我送你去别处可好？”
　　筱举并不是很想吃鱼，他把那条小金鱼从挂钩上取下，重放回水池中：“我不去上界，你要走就走，别带我。”
　　“不去上界，去另一个地方，我会把你那个愣头青心上人带着。”他道，“一个很美丽的地方，他应该修到化神期，该放出来了。”
　　“我喜欢这里，我不去，我要和小孟在一起，却又不止是我们，还有我们爱的这世间，我相信他也不会同意的。”
　　他当年壮志，愿河清海晏，绝不会舍弃这世间。
　　沐临的脸色沉了沉：“他不愿更好，原本我也不大看得上。”他目光扫过身边人的脸，声音带了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必须走。”
　　孟夕昴从秘境中走出，他的确已进阶到化神期初期。
　　看沐临在等他，他冲上去:“上仙说我跟您走就能见到师尊，后来又说要我进阶至化神期，可我至今还未见到他。”
　　沐临青衣一扬，带着一丝不屑笑意：“我问你，这芸芸众生和你师尊，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孟夕昴不假思索：“二者不冲突，我都选。”
　　“如此看，你师尊在你心中并不是第一位。”
　　“……”孟夕昴疑惑，您这样理解别人说的话，就有点偏激了。
　　“你走吧，我不会让你见他的。”
　　“……”
　　孟夕昴的手已按在剑鞘上，紧紧攥住。

◎50.救我师尊（1）
　　孟夕昴却又松了手, 于情于理，他都觉得自己不能跟上仙对抗。
　　沐临上仙当年创建这照砚山，成就第一仙门, 曾领仙门守护苍生, 后因封印鲛人有功而飞升，飞升前思虑仙门无人守护，留下灵宠。
　　他的事迹是流传至今的佳话，传说不会空穴来风，他也相信不会颠倒黑白, 这位数千年唯一飞升的上仙，他至少曾经是心怀苍生的。
　　就算他不让自己跟师尊见面, 孟夕昴也不敢与他刀剑相对。
　　“兴许……是我不该动妄念？”他想, “师尊本是留下来护山的，本就不属于尘世间。”
　　他出生名门，天生极品灵根, 自小被按在温润儒雅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模子里，所行所为从不出格, 却也索然无味，初次见师尊, 看那仙风道骨的的姿容又顶着一张被烧得黑乎乎的脸，竟然还是烤鱼烤的。
　　这般不拘一格的洒脱与可爱，便是他怦然心动的开始。
　　后来深陷，顺理成章。
　　只是他到底忘了, 师尊与上仙之间有灵宠契，是会跟着他主人飞升的，不需要渡劫，不需要进阶, 师尊只要想走，随时都可以。
　　他提着剑往外走，心内愈发郁结。
　　阿酌回到照砚山，心内也十分悲凉。
　　他还要去找那幅画，不能就此离开，而那困着仙门弟子的《山河图》，只能在储物室，他试过拿出来，只要往外一走，画轴自动消失。
　　他拿不走，就打定主意在照砚山守着。
　　上仙在暮云峰笼了一个结界，万事不问，阿酌就干脆还呆在落月峰，两边互不干扰，确切说，大抵是上仙不干扰他，反正他也没本事去干扰对方。
　　至此，他都开始怀疑，上仙回来一趟，是不是只为了看热闹。
　　好在他身边有人相伴，景樽擦拭着识途戟道：“他以前没飞升，就住在暮云峰。”
　　“哦，我险些忘了，照砚山原本是他的。”
　　他以为上仙占着仙山不走，却才反应过来，明明是自己鸠占鹊巢。
　　他何德何能，先后在魔族和仙门鸠占鹊巢。
　　但是在魔族他占得甜甜蜜蜜，这里可没那么安心。
　　景樽道：“这些时日我要在识途戟中静修，不能总是出来了，你什么都不要做……就帮我护法，好么？”
　　他的魂识已修复到最后一步，得融合到一起，其过程繁杂，稍有不慎前功尽弃，是以不能分心，然而他又担心阿酌。
　　沐临不干扰阿酌并非是不想搭理，大概是猜到，亦或者怀疑到他就在阿酌身边了，可又不能确定，于是不打草惊蛇地把阿酌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阿酌把识途戟小心翼翼摆在桌子上，想了一下，又拿到床头搁在枕边，自己盘膝坐在旁边：“好，需要我怎样做？”
　　景樽笑：“不用这般，你只消盯着点儿就行。”他本也没有真的需要护法，只是给阿酌找个分心的事情来做。
　　“嗯，我会时刻盯着的。”阿酌把识途戟拿起来抱在怀里，眨着明亮的眼睛看他，“你现在就要进去了么，需要几天？”
　　同时又在内心暗道：［师兄在修什么，不是修为都没了吗，他是不是不甘心，非想要把自己的修为再练出来，该怎样让他相信，我真的会拼我所力保护他的，他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也会全都给他啊，我现在比以前能做到很多事情了。］
　　景樽暗笑。
　　我知道我的阿酌现在很厉害了，可纵然如此，我也不想吃软饭啊。
　　［哎，也罢也罢，他想要修炼就由着他吧，他开心就好，以后遇到危险事我一定暗中护着他，尽量不叫他有挫败的机会。］
　　景樽：额……你开心就好。
　　他瞧着阿酌，越发觉得至情至性，可爱到极致。
　　阿酌其实煞气很重，执念也很深，好像明明该走到一个邪魅的位置，却又因着一份纯澈之心，生生给扭了回来，这扭正他的，并非是景樽，景樽只是能压住他的心魔，他不曾走入邪道，都是自己的心性使然。
　　景樽看过两次他险些沦入邪道。
　　一次是在魔族，他继任魔尊之位，初次获得召唤枯梦蝶的技能，那时候孟夕昴极力反对，说他背叛师门，他曾想在孟夕昴眉心点入一只金纹枯梦蝶，但临近之时收手了。
　　第二次便是重回这照砚山，他差点走火入魔的那晚，预感到原书剧情会实现，孟夕昴可能是他生命的终结者，幻化了满室的枯梦蝶想去攻击他，可是那些蝴蝶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没有让它们飞出门外。
　　他出神时，床上的人也看他：［师兄为什么这样看我，他是不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让他看出我所想。］
　　［该想的不该想的，我平日可没少想，倘若师兄能看出来，那我赶紧找地缝钻进去算了。］他拍拍脸，露出一个端方的笑容。
　　景樽但笑不语：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完全看不出来。
　　他进入识途戟中开始融合魂识，那当年雷劫之下被斩断的魂识一丝一缕向丹田汇聚，与神魂点点交织。
　　能够顺利融合的话，他当年的修为也就全部回来了，那时候比目决可解，也得去找沐临说道说道，问一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几天阿酌日夜抱着识途戟，寝食难安。
　　思念的滋味实在是难熬。
　　当然他还有些事情要做，比如说，查清楚到底是何人把心魔施加在鲛人族身上。
　　可是无从问起，他原想问一问师兄，但还没来得及。
　　皓月当空，落月峰一片静幽幽的清辉，之前纵然只有四个人，倒也不觉得冷清，如今竟无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孟夕昴走进落月峰的时候，也是这般想。
　　他看了照砚山每一处，没有发现一个人，忐忑回到落月峰，看到了故人，却又觉得还不如不见。
　　他痛心：“那么大一个仙门呢，弟子们呢，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阿酌走出大厅，站在殿外台阶，仰头看落于峰顶的二师兄。
　　“他们被关起来了，我暂时还没找到解开的办法。”他如实解释。
　　“跟你可有关系？”
　　“我……”阿酌犹豫了一下，他确实不能完全撇开关系。
　　孟夕昴换了个方式问：“你当真认祖归宗，帮着鲛人？”
　　“我不需要认祖归宗，我本来就是鲛人，这是我的身份，不能不承认。”
　　“是，这是你的身份，可你同样也还有别的身份。”孟夕昴淡淡道，“你还是仙门弟子。”
　　阿酌静静看他，山峰拂过他的衣袂，身后一轮明月。
　　“你是鲛人皇子，也是魔族尊主，我能明白你有诸多不得已，可明白归明白，做的事情我却不能谅解，你鲛人族有多不甘愿，也不是关押仙门弟子的理由。”
　　“铮”地一声，长剑出鞘，剑光在月下一寒，孟夕昴从峰顶落下，剑气刺破清辉，自颈边划过。
　　阿酌侧身躲过，那身影落在他身畔，孟夕昴再举剑相向：“他们被关在哪里？”
　　“《山河图》结界，是上仙所封，你我之力实难解开，还需从长计议。”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大师兄说妄动结界亦有可能会害了他们。”
　　“大师兄在哪里？”
　　山中的清气浮浮沉沉。
　　沐临起身，亦在听着此话。
　　阿酌静默。
　　大师兄正值关键时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摇头：“我不知道，沉沙阵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这是他……在梦中告诉我的。”
　　孟夕昴：“……”
　　“我不该信你。”孟夕昴冷道，“昔年仙门不允收你，掌教命我来落月峰替换你，我来你走，或者你留下我离开，然而师尊愿意同时收下你我，如今想来，你我本是该选其一，不能共生。”
　　阿酌微愣。
　　主角与反派，到了结局，通常的确是只选其一。
　　他以为是从继任魔尊之后替换了大师兄的剧情，如此看，其实是从自己上了照砚山，冥冥之中就已经改变了。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的。
　　毕竟，他曾两次想过叫二师兄永困幻境，也该叫他来讨一个公道，这是他欠他的。
　　在孟夕昴紧握剑柄的时候，他低头看地上有没有石子。
　　还好，落月峰清扫得很干净。
　　然后把识途戟放到旁边台阶上，刚刚放上又觉不妥，抖开披风，小心翼翼铺到地上，把东西耐心包在里面，再起身，静待眼前人。
　　就算躲不掉，也还是得拼一拼吧，事在人为。
　　剑气袭来，整个落月峰卷起层层流光。
　　他一甩衣摆，后退半步，伸手朝虚空一抓，光影一闪，挽风箭握在手中，他展开宽袖倒退飞身，踏在大殿上屋檐一角，白衣在月光下清寒。
　　孟夕昴也飞至屋檐，剑尖直朝他面上刺来，他张弓射箭，白色雕花的箭泛着银光，与那剑刃相撞。
　　箭杆被刺穿，化成一道流光消散，孟夕昴的剑再次向前，阿酌凌空跃起，身影从皓月之下飞过，回身再射一箭，孟夕昴紧追其后，剑刃一横挡开箭杆。
　　仙门弟子皆着白衣，剑气凛寒，与银白色的箭杆相碰，流光轻舞，两道身影从屋檐踏过，点在树梢上，又自峰顶穿过，惊扰这仙门久久的沉寂，晃开树影下斑驳的月影，搅乱了一泻千里的清辉。
　　两人重新落回大殿前，衣袂随风翻飞。
　　旁边的识途戟中，景樽但听剑鸣弓吟，不由蹙眉。
　　“怎么回事，二师弟和阿酌打起来了？”

◎51.救我师尊（2）
　　景樽摇摇头, 叫自己尽量不要分心。
　　魂识已汇聚丹田，正在慢慢合拢。
　　殿前二人再度相对，孟夕昴引了灵力附于剑身, 长剑霎时变幻为无数, 恍若剑阵劈天盖地落下。
　　阿酌虚空拉弓，一拉即满，数道箭迎上如雨落。
　　待那剑阵被打破，其中一道剑气猛地从阵中刺来。
　　与此同时，一带着流光的箭杆也从阵中陡然飞出。
　　两人皆紧急侧身躲过, 兵刃的肃杀之气被挥至山间，飒然拂动山花草木, 无数花瓣飘摇卷来。
　　剑气再破落花, 打在屋檐上，被削断的一小片瓦砾咕噜噜从台阶上滚过。
　　那滚落的声音传至景樽耳边，他睁开眼。
　　孟夕昴的剑从碎裂的花瓣中再度刺来, 阿酌以袖风笼住剑气，随着他的攻势而后退。
　　蓦地, 他脚下一歪，袖风松散, 剑尖急速向前直逼他心口。
　　孟夕昴也惊了，慌张停下脚步，而那手中力道却已来不及收，他大骇：“快躲！”
　　可剑势收不回, 小师弟想必是来不及躲避了。
　　他立即往回汇聚剑气，把那浮在剑周的流光全都收回，道道剑光陡然逆转方向，反向他袭来, 而他亦来不及躲避。
　　他二人在这片片落花之中趔趄后退，惊愕相望，紧急抬袖去挡迎面而来的剑气。
　　此一击，要两败俱伤。
　　忽而，一黑色披风自中间闪过，收住剑身又悬空而转，肃杀之气陡然消减，又见景樽飞身而出将披风卷在身上。
　　方落地，他裹住阿酌旋转几圈，抚他后背一点，解了那限制他灵力的比目决，而后携他站稳，肩上飞花徐徐落下。
　　见阿酌无事略微安心，又见另一边也无恙，他遂将手中的剑举至二人面前： “为什么打架？”
　　两人不敢言，怔怔看着他。
　　他的披风可护神魂，出来一会儿倒也不碍事，但时辰到了得立即回去。
　　而比目决却不得不提前解开。
　　见二人不说话，他又道：“师尊不在，我这大师兄理应承担管束之责，你二人若给不出合理解释，便各自回房面壁去，好好反省，未经允许不准出来。”
　　两人垂头往殿内走。
　　孟夕昴走了几步，却愤愤回头：“我没法心安理得，不知你们是何打算，但不愿与你们为伍。”
　　他从景樽手中接回长剑，按进剑鞘中，眼中一片黯然，自他二人面前拱了拱手欲离去。
　　方走几步，忽而手腕上有橘色的光华闪过，他脚步微顿，错愕看着那泛着光的月牙印记。
　　景樽与阿酌也抬手，看各自手上同样闪烁微光的印记。
　　这是落月峰师徒印，入门所授，愿领此师徒印，便拜入落月峰，只是它从来没有亮过。
　　很久以前仙门师徒联络是用师徒印的，印记有光闪烁说明师尊有事要找。
　　只是这师徒印一方发出信息，另一方若是在灵力不够充沛的地方就收不到，而就算收到了，闪烁的光都是一样的，也不能够分辨是什么意思，弟子们接收到，通常是立即赶回去，再询问师尊有何指令。
　　后来，近了有密语相传，远了有传音符传字符，效果更好，渐渐就没人用师徒印了。
　　而且这师徒印还有个弊端，师尊想找某个徒弟，触发师徒印，但所有弟子都会亮。
　　景樽道：“师尊有事。”
　　可不知道他想找的是谁。
　　不管找谁，孟夕昴已提剑而去，踏上凛寒夜空，声音因惶恐而不稳：“他在上仙那里。”
　　两人不由分说紧随其后。
　　他错愕回首：“你们……”
　　“他是我们三个的师尊。”
　　“多谢两位！”孟夕昴面有愧色，“方才我糊涂了，小师弟，对不住。”
　　“不必道歉，我也愧对于你。”阿酌道，“也不必道谢。”
　　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不是我们的三个的师尊么，你谢什么？
　　三道身影从月下掠过，落在暮云峰结界外，孟夕昴二话不说一剑刺向那流光浮动的结界，剑尖点在浮光上被弹起，他向后飞去，身后二人凌空将他接下。
　　落地站稳，看师尊从殿内跑出，在结界内朝他们挥手：“小孟救我，主人要把我送走。”
　　孟夕昴再向前冲去，两人也跟上去，三道灵力汇聚齐齐逼向结界，划出裂纹，听得咔嚓之声陆陆续续，紧接着“轰”地一下，金光乍现又消失，结界散去。
　　师尊连忙往外跑，朝着孟夕昴伸出手，尚未触及，一道力陡然将他往回拉，青袂凭空出现，挡在他身前，那宽袖一扬，师尊再不能上前。
　　沐临甩袖负手，笑看来人，目光环顾须臾落在景樽身上：“你果然就在照砚山。”
　　景樽拂了拂身后黑色披风，也笑回：“上仙，好久不见。”
　　师尊想起之前说的话，在后面大喊：“景半盏，主人是来找你报仇的。”
　　景樽思量片刻：“我得罪你了吗？”
　　你拿我的识途戟去封沉沙阵，怎么说都是我该找你麻烦吧。
　　沐临把筱举往后按了按：“我若存心想要找你，你以为他会平安留到现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往阿酌看了一眼。
　　“你可能不是来找我的，但也没打算让我活着。”沉沙阵中那屏障上的灵决是下了狠手，明显想要置他于死地的。
　　沐临的目的不是他，但担心他会阻碍。
　　“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他又问，“为何身在南海？”
　　“跟你没关系。”沐临道，“我也可以放过你们，只要你不干涉我，但小橘我必须带走。”
　　“不行。”孟夕昴再举剑向前。
　　沐临冷眼一扫，他被一道凌厉气息震退，然他如今也是化神期，并非不能抵挡，站定后便再一刺。
　　沐临拂袖，灵决赫然四散，孟夕昴被逼退，还没站稳再愤然向前，剑意之中杀气凛然，之前所忧所虑顾不上思量，他决计不能让人带走师尊。
　　然而又被打回，踉跄咳了血。
　　景樽飞身而至救下他，将那灵决一戟划破，沐临方要回击，而他却将识途戟收回，不予缠斗。
　　景樽的时间不多：“快说，你所遇何事？”
　　沐临也收手：“说来话长。”
　　“……那你能长话短说吗？”
　　“不能。”
　　“……”
　　景樽咬牙：“好，不说算了，你先把小橘放了。”
　　“他是我的。”沐临此话专朝孟夕昴道，话毕幻出一光圈，恍如透明气泡，笼罩在小橘身上。
　　师尊呆在气泡里渐渐离地朝上空飘，他砰砰锤着屏障：“放开我，我不走。”
　　孟夕昴红着眼往那气泡冲去，沐临欲阻，景樽和阿酌挡在他面前，他想从二人之间破开，两人闪身将他牵引回至原地。
　　孟夕昴用尽力量刺破气泡，将师尊接在怀中，沐临眉目一凛，愤然挥袖击退阿酌，景樽变了脸色，挡住他再次要前进的路，流光冲破夜空，一青一黑两道身影在流光之中交错，各自汇拢灵力冲击到一起，那山头也震了一震。
　　两人后退，沐临再向小橘追去。
　　此时小橘从气泡中掉落在孟夕昴怀中，欣喜之余，搂住他脖子，对着他的脸用力亲了一口。
　　孟夕昴的身形一颤，险些掉了下来。
　　另二人傻眼，彼此对望好几次，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迷惘。
　　竟一直不知，他们走到了一起。
　　沐临却大怒，道道灵决充斥了杀气，劈头盖脸向孟夕昴袭去，每一次都下了狠手。
　　景樽替他挡住灵决，却忽而有一道力将他牵引，让他身子一歪，那是识途戟在提醒他，时辰快到了，他得回去了。
　　于是一时未能完全阻挡，有一部分扑向孟夕昴，孟夕昴一手携着师尊，另一手持剑抵住。
　　然一道金色灵决震开他的剑，直逼他面门而来，此时景樽与阿酌皆来不及靠近。
　　关键时刻却见师尊猛然一个转身，以后背挡在孟夕昴身前。
　　灵决消失流光黯然，两人落地，师尊已昏迷，衣襟上渗出血迹，孟夕昴及时护住其心脉，脸色苍白，紧紧握拳，捡起剑再度朝沐临扑来。
　　沐临也呆住，待那剑尖直逼眉心时竟也忘记躲。
　　然而一道力袭来，将孟夕昴的剑卷走，他一转脸见景樽，怒吼道：“为何不让我杀他？”
　　景樽将剑抛回他手中:“他与师尊结的不是普通灵宠契。”
　　“那是什么？”
　　“生死契。”
　　孟夕昴震住。
　　生死契为灵宠契中最坚固与绝然的一种，主人与灵宠，一生俱生，一死俱死，倘若沐临死去，小橘必死无疑，反之亦然。
　　一般灵宠的生存能力比主人弱，若非是真心欢喜，没有哪个主人敢与自己的灵宠结生死契。
　　“师尊的伤没大碍。”景樽又道。
　　“没大碍，可是会疼啊。”孟夕昴踉跄后退，丢落了剑，失魂落魄回到师尊身边，将人抱起来。
　　沐临还要上前，景樽站在他面前。
　　“你定要挡我的路？”沐临凌厉看他。

◎52.上仙
　　景樽身上的牵引力度更大, 他马上就得回识途戟中了，不能开打，不然打着打着他人就不见了。
　　但他笑道：“挡你的路是挡定了, 我师兄弟三个化神期, 不知可挡得了一位上仙？”
　　沐临的眼睛眯了眯，静默片刻，抬眸向小橘看去：“他若有任何闪失，我定不惜一切代价，叫你们都偿命。”
　　景樽也回头看：“何必担心, 有人和你一样疼他。”
　　“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吗？”沐临眼中悲凉，一挥袖, 消散了身影。
　　山中有沙沙落叶之声响起。
　　景樽回身, 手搭在阿酌胳膊上：“我得……”他看见阿酌面有怒色，率先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还好, 衣服还在。
　　他心虚解释，但还是不能完全说出事实：“我之前的确没有修为了, 没……没骗你，但是能修复的。”
　　阿酌绷着脸不吭声, 内心：［我没有生气，只是原以为往后我可以保护师兄了，可是，哎……］
　　景樽弯起嘴角, 方要消散身形，一阵风吹过，浮动他的发。
　　他一怔，脸色惊变：“去叫二师弟, 快走！”
　　话音才落，他被吸入识途戟中。
　　阿酌连忙追上孟夕昴，两人没多说，当即抱着识途戟带着师尊先御剑下山。
　　那山风狂啸，数道附了金光的灵决阵恍若旋涡席卷，尾随着他们急速而至，两人加快前进，灵决阵穷追不舍，先勾住孟夕昴的剑，将他拉得摇摇晃晃，阿酌以挽风箭击退几个灵决，其他再度涌上，根本打不完。
　　情急之下，孟夕昴一咬牙，将师尊推到他怀里：“你帮我护着。”
　　阿酌接过师尊：“你……”
　　“小师弟，你是不是知道很多事情？”对方回头，“我是不是怎样打都不会死？”
　　他是主角，的确打不死，可……
　　“不死也会疼啊，你自己说的。”
　　“总不会有师尊被抢走更痛，靠边。”他将人一推，转身迎上那灵决大阵，起先还能抵挡，后来就没办法挡，道道灵决刺入身体，只以身躯硬生生承受着。
　　血迹自各处流出，浸透衣襟若大片大片的红花，他从剑上掉下来，却不肯倒下，以剑鞘撑地。
　　灵决打入他的躯体，刺穿五脏六腑，削掉血肉，他依然持剑不倒，直到那灵决全部打完，大阵自己破掉，他立身之地被血浸染，顺着台阶慢慢流淌。
　　沐临站在台阶上，眼中也现了惊愕之色。
　　孟夕昴抬头向他笑，嘴边滴滴落血：“想带走师尊……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
　　沐临抬手，一掌将要落在他头顶。
　　这边阿酌已举箭，而又看沐临的手悬空须臾，徐徐收回，声音荒凉：“我也曾和你一样，出身名门世家，自小被教习心系苍生，一举一动都要按照要求来，一板一眼不许违背，青砖灰瓦的高宅大院，唯有小橘是一抹亮色。”
　　他后退了一步，仿若被抽走了力气，又忽而有点无措：“早知道，当年我应该把小橘带上，这千年，我又所为何？”
　　他的视线扫过阿酌：“魔尊呢？”
　　阿酌抱着识途戟和师尊，不动也不语。
　　“他不出现也罢，正好，我有话要对你讲。”沐临索性坐在台阶上，“你驱散鲛人族的心魔，怎的不问那心魔到底是谁施在他们身上的？”
　　阿酌把孟夕昴搀扶在身边，孟夕昴已经晕过去了，他拉着其手腕给他灌输灵力，还是不语。
　　他一直有些怀疑，但没有确凿证据，不敢轻举妄动。
　　那些化成黑团子的心魔旁的地方打不散，唯有眉心是致命点，而仙人飞升，眉心会结仙人印。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巧合。
　　沐临道：“当年我封印鲛人族之后，上界准予飞升，我问他们鲛人族因何残暴，他们说，仙人飞升于上九重天，自此与天地同寿，但必须将心魔摒弃，否则无法承受九重天的虚空之境，早晚会被邪念所吞。”
　　阿酌慢慢攥紧手。
　　沐临继续道：“他们原本是有虚境专门封闭心魔，可那虚境毕竟在九重天，仙人一旦生出繁杂之念，心魔就回归，如此根本无法彻底摆脱，后来，他们想到了个办法，将心魔打入凡界，可是心魔不能随意消失，必须要有载体，于是他们决定，找一个地位低，性格弱，好欺负的群体承受。”
　　“人间岂不是更容易？”阿酌冷道。
　　“六界以人为首，人类虽无灵力，却最复杂又最通透，无人敢打他们的主意，自古伊始各界都知，所谓苍生，便是人间。”
　　“但鲛人族被当做了载体，不也是伤害了人间？”
　　“是啊，这便是他们想要的，鲛人族伤害人间，便有理由一网打尽，让他们连带着心魔全都消失，载体死了，心魔也就没了，以后高枕无忧，他们本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只是未料仙门会干涉，当时各仙门并不主张把鲛人全部消灭掉，多数建议封印，他们不好不应，只是大抵也未料到我和魔尊当真能把他们封印住。”
　　“如此看，上仙出现在封印中，是因为即便封印了，他们还是不放心？”
　　沐临抬眸看他：“你很聪慧。”顿了顿继续道，“他们这般害怕心魔会回去，封印而已，还能够打开，怎么可能放心，于是……想出了两个办法。”
　　“与鬼界的婚约，以及上仙你亲自看守在封印下。”阿酌道，其实姜雪行之前有说过，鲛人族皇室与鬼界王族的婚契，是为了防止鲛人族的暴戾之气飞出三重天，那时他以为上界是担心鲛人族再造祸端，但眼下按照沐临的说法，应当是上界担心他们的心魔再回到身上。
　　“没错。”沐临冷笑，“利用鬼界盘踞地府之力，牵引住鲛人族，只要这婚契在，心魔就飞不上去，一旦履行婚约，心魔与鬼界相连，彻底锁死在三重天之下，当然了，在此之前他们还是不敢安心，又以连婚阵压着鬼界，生怕鬼界悔婚。”
　　鬼界没有悔婚，可是婚契到底还是解开了。
　　阿酌隐约想到什么，一闪而过却又忘记了。
　　“至于我亲自看守在封印下，呵……”沐临笑起来，“这是我当年傻，自己请求的。”他的眸光微暗，“正因如此，我才没带小橘。”
　　那时自恃心怀天下，愿牺牲一己之躯，把自己关入封印亲自看守鲛人族，觉着既帮助了上界，也护住了鲛人族，还想自己真了不起。
　　可是，在暗无天际的时光里，他慢慢就反应过来了，明明是上界惧怕心魔，自私自利，为什么要让鲛人族来承担后果，而且，若真正成婚，鬼界也要被牵扯入其中。
　　“待我彻底反应过来后，上界却不许我离开了，封印之下我不能动用灵力，姜雪行对我颇为照顾，我向他坦露了身份，告知他，我不再愿意替上界看守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出去，他请求我带鲛人族一起出去。”
　　沐临瞥向识途戟：“当初设置沉沙阵，原本一切顺遂，却在将要成功之时，有一书突然从上界落下，那镇压之物被砸倒，上界来人说正在看书无意掉落，可阵法倒塌，我们紧急重塑，只有用血契灵器才能镇住，当时并非一时冲动，唯有魔尊的识途戟可用。
　　后来再想，那书掉得奇怪，上界压根就没想让我们成功封印鲛人，但我们还是成功了，不过，前有因后就有果，因他们干涉导致识途戟被封，而我知道，魔尊一定会回头去找他的识途戟。
　　原本并未想过逃出来这般容易，那小船只能由外人引领进入，里面的人压根召唤不出，我们设想了很多法子，如何引得景樽在开启沉沙阵时注意到我们，让他能够来看我们，帮我们把船带来。”
　　“你们大概想过，等我师兄携着船进去后，就强行逼他带你们出去。”阿酌道。
　　“是啊，不过，谁知道进去的是你们呢，里面原已布好了阵，只等景樽入局，可一切计划都没用上，因为你哥哥不许伤害你，我也未料到一贯独行的魔尊竟带了好友来，这几个朋友倒都还讲义气，你们兵分两路，沉沙阵关闭得太快，根本就没机会让所有鲛人出来，所以只能我与姜雪行先行离开，后来再设计放出了他们。”
　　“纵被冤枉，到底还是被心魔控制，上仙又如何敢将他们全都放出来？”阿酌问。
　　沐临站起身，俯眼笑看他：“上界负我，我为何还要替他们守苍生？”
　　“世人皆以为我飞升上界，实际我早已坠入深渊，千年暗无天日，如今好不容易重回人世间，却连小橘也已不是我的了，这苍生，它值得我守护么？”
　　沐临说完，俯身看着阿酌，若有所思：“你也有心魔。”
　　“这是我自己产生的，我能控制住。”
　　对方冷笑：“上界害你族人至此，你就没有半分怨言？”
　　“上仙想说什么？”
　　沐临靠近阿酌：“你哥哥此生所愿睥睨六界，可他已永远不会再醒来，他曾行事狠绝，从不留情，可在你这里一直迁就，若不是你，他早就围攻各界了，他落到如今田地……”
　　“因为我。”阿酌接过话，“我知道。”

◎53.半山风月
　　沐临看他掌心红光浮动, 微眯眼，方要说话，却见对方先开口：“上仙的目的, 真的只是要将上界拉下来？”
　　沐临顿了一顿, 但笑不语。
　　阿酌道：“照砚山是您创建的，上千仙门弟子，也是您的弟子，您为何要困他们？”
　　“那是姜雪行要困的，我只是帮他做个结界, 权当回报他这么多年的照拂。”他道，“你想救他们出来, 何必呢？”
　　“难道不该救吗？”
　　“你不打算同我站在一起吗？”
　　阿酌未回应, 沉寂看他。
　　沐临笑起来，御风而起掠过山峰，一挥袖, 一张巨大卷轴自山峰慢慢展开，悬在半空, 遮住了大半个山头，他从画前落下：“知晓我为何单单选这张画关押他们么, 此画由魔尊、妖王、鬼王共同完成，他们当初在完成此画时汇聚了抱怨之气，只要他们敢进来，就会被自己的怨气影响, 届时六亲不认，恐怕连自己也被困其中。”
　　阿酌看那画中亭台楼阁之侧，一众黑点徐徐浮动，他放下身边的人飞升而上, 然那画卷之上赫然浮现金光，他眼前一晃被弹回，退后几步方才站稳，再持弓箭而上，那浮光一闪，他再次落地。
　　沐临从卷轴前飞过：“此画摆在这里，有本事，你们就来救人。”他的目光再从小橘身上扫过，阿酌心一惊，将师尊师兄和识途戟齐齐打包，从台阶上跃下。
　　沐临没有再追，负手看去。
　　阿酌一路御剑回至魔族。
　　此时妖王鬼王还没走，那鲛人族重回南海之事他们知晓，可是景樽说让他们按兵不动，他们没轻举妄动，唯恐更添祸端。
　　众人见他回来，齐齐围住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FBJQ
　　阿酌垂眸：“说来话长。”
　　沐临的话他一字不漏的全说了。
　　众人听后沉默了会儿：“这么说，上仙也没错。”
　　“他原本是没错。”阿酌道，“可……”
　　他大概不单单是要向上界讨公道。
　　他说要带师尊离开，如果不是去上界，那去哪儿？
　　“这般看，上界也欠你鲛人族一个说法，阿酌，你……怎样想？”玄湮问他，其实鬼界也差点牵连其中，但到底还是躲掉了，他问阿酌，也趁机想试探阎厄的态度。
　　“上仙要拉上界下来，我势必不会旁观，可我并不与他为伍。”他思量片刻， “当务之急，先救仙门弟子。”
　　“那画轴……”
　　“上仙说，大师兄还有你们二位，如若进去会受怨气影响。”他看着阎厄和玄湮，“只怕你们不能去。”
　　“不，纵然我等离了照砚山，但它永远是我们的师门，师门有难，我等必不能坐视不理。”阎厄道。
　　既如此说，阿酌便不再说什么，青红皂白也道：“我们也去，我们两位尊主都是仙门弟子，这事儿我们是不是得管啊？”
　　旁边有人提醒：“上回你们说的是，尊主和尊主夫人。”
　　“咳咳……”四护法咳嗽。
　　“咳咳……”阿酌也咳嗽。
　　“咳咳……”那边床上躺的孟夕昴已经醒了，举着手喊，“我也去。”
　　“……”
　　于四白自从看到他后就非常冲击认知：“他到底是个什么体质，伤成这样都没死，还这么快就醒了？”
　　阿酌正在想着这就是主角光环啊，而听孟夕昴气若游丝回答：“大概是抗揍的体质。”
　　孟夕昴还想说话，几人把他按回床上休息了，再围到一起，静静盯着桌上的识途戟。
　　“所以，魔尊大人为什么还不出来？”阎厄看到阿酌的樟叶决和比目决都解了，以为景樽早已经恢复了，结果一看，人还在里面。
　　“在落月峰是出来过的。”阿酌答。
　　“出来做了什么？”
　　“额……我跟二师兄打架，他出来劝了个架。”
　　“……还有呢？”
　　“还有……”其他大多数时候，都不太方便描述，他的脸红了红。
　　“他到底还做了什么啊，你说啊。”一圈人看着他。
　　阿酌的脸更红：“没，没做什么了。”
　　“哎，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啊？”
　　这可太不好意思说了，他转了转眼珠：“就在屋里养养花，种种草，还学过几天做饭。”
　　众人：“……合着我们在担心他，而他在养老。”
　　阎厄卷着袖子：“我要把他叫出来。”他一把拿起识途戟，“魔尊，我知道你在，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阿酌连忙阻挡，好在玄湮先他一步抢过了识途戟。
　　然而没等松口气，又见玄湮放嗓子喊：“快出来！！！”
　　阿酌：“……”
　　“你们这样不行。”胡一青手快地接过去，颠来复去地使劲摇，还拿着耍了一套花枪。
　　阿酌已经吓呆了。
　　景樽被摇得头晕，不得已恢复五识，抬眼看着这一帮人，无奈抚抚眉心，抬手汇一缕白烟在掌心，烟雾散尽，他掌心出现一个同他一模一样的小人，这是他的神魂凝聚的。
　　魂识融合得差不多了，也就只差一时半刻，约莫今晚就能出来，但既然大家此时都在叫他，不若先把神魂放出去算了，也好了解了解外面的信息。
　　他手一扬，小人跳出，剩下一半透明的身躯闭眼继续修行。
　　小人钻出来时，阿酌正从胡一青手中夺回识途戟，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然后便见一个巴掌大的师兄负手站在戟身上，向他温和一笑。
　　他又呆住，瞪大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师兄……师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脸色大变：“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想去碰小人，却又害怕伤到他，只拿手掌在两旁虚虚拢着，说话也不敢太大声，“你怎么样？”
　　“我没事。”景樽笑道，“你别紧张，我想你了，出来看看你，可是现在只能这个样子出来。”
　　阿酌的心落了回去，把师兄托在手上，另外几人也已围了过来，十足新奇地瞧着他。
　　“魔尊大人，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一巴掌就能拍死啊？”阎厄道。
　　阿酌连忙将手掌往心口护，戒备的眼神看他，阎厄笑道：“我开玩笑嘛，其实这样莫名其妙还挺招人爱的……”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头，打算把小人提起来。
　　然忽而脚下一闪，整个人摔了个五体投地。
　　这摔法他太熟悉了，当初在照砚山关禁闭，这位魔尊大人可没少摔他。
　　他痛呼着爬起：“好了我知道了，我绝对不敢拍你，不，我碰都不碰你，这样可以了吧？”他这话是说给阿酌听的，刚刚伸手过来的时候，阿酌那眼神简直要把他吃进肚子。
　　景樽站在阿酌手上环顾四周：“回魔族来了？”
　　“嗯。”阿酌将之前的事又细细跟他说了一遍。
　　景樽听罢沉默一会儿：“仙人心魔需要载体，不能自行消散，那么，这些被驱赶走的心魔，现在会去哪儿呢？”
　　周遭一怔，竟都没想到此处。
　　“失去载体的心魔会自动回到原身，如果沐临说的是真的，上界如此惧怕心魔，就不会让他们回归，会重新寻找新的载体。”景樽继续道。
　　“会不会可能是那些被关押的仙门弟子？”
　　“还没动静，不确定，但沐临不放他们，还公然把画卷亮出来，有可能是想以此做诱饵。”景樽认真看着阿酌，“先向上界讨公道，还是先救仙门？”
　　“先救仙门。”阿酌毫不犹豫。
　　“好，明日我们去仙门。”
　　“不是，你要这个样子去仙门吗？”阎厄道，“别到时候谁把你踩着了都不知道。”
　　“不到明日我就好了。”
　　“啊……这就好啦？”
　　景樽蹙眉看他：“你好像很失望。”
　　“没有。”阎厄讪笑，“这个样子的你还没看够，可就要恢复了。”他手又痒痒，还想再过来提一下。
　　阿酌却已眼疾手快把人捧走，拿另一手护着往寝殿走，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回头，把识途戟抱着，背影很快消失在众人眼中。
　　一贯不屑情爱的玄湮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也感受到了些浓浓情意，感慨几番，道：“喂，你们说，他俩洞房了没？”
　　“洞了啊。”身边人信誓旦旦，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
　　玄湮一惊：“为什么你们都知道，你们一起钻他俩床底下啦？”
　　而且，为什么就我不知道？
　　四护法道：“不用清心丹了，不是很明显吗？”
　　阎厄道：“额……他们如果没洞房，那婚契还真解不了，我在鬼界的时候，可能已经被魔尊打死了。”
　　玄湮没捋清这其中的因果，也懒得去捋：“那么今晚又是一个良辰哦。”
　　众人：“良辰归良辰，魔尊这个样子，怕是……”
　　“散啦散啦，别看了，要不咱们去那市集上找个路边小摊喝酒，都谁去？”
　　皓月落在倾壶山，妖王鬼王四护法，还有长风，围坐在桌边觥筹交错，看市集上人来……不，是魔来魔往。
　　薄雾笼罩着半山的风与月，集市上灯火阑珊，亦有萧鼓之声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不知谁道：“竟然真有生死契这种东西，你们说，筱举长老在我们手中，那不是就很容易拿捏沐临上仙？”
　　周遭一片沉寂，须臾后这人挨了揍。
　　这人被打到桌子底下，举手求饶：“我开玩笑的，就算是打得头破血流，也绝不伤害长老。”
　　“嘘，你们小声点，不能让长老知道生死契的事儿……”

◎54.似此星辰
　　寝殿中, 阿酌把景樽小心放在枕头上，趴在床上看着他：“你睡在这上面舒不舒服，要不我拿丝帕给你叠个小褥子？”
　　“没事, 我不用睡。”景樽笑, 习惯性地伸手去卷他的头发，可是忘记自己此时身形，那发丝拿在手里有点费劲。
　　阿酌就帮他拿，发丝捏在手里却生了些调笑的心思，去拂景樽, 看他痒得在枕上跳来跳去，不由笑出声。
　　景樽佯怒:“有本事明日你接着欺负？”
　　“难道我不敢吗？”阿酌挑眉。
　　“好, 你敢。”他无奈, 枕着胳膊躺下。
　　阿酌放下发丝，继续趴着看他，越看越觉得十足有趣, 内心涌出无数次想拿手指拨着他滚来滚去的冲动，又想放在掌心里颠几下看他能跳多高, 甚至还想拿丝帕给他系个小裙子。
　　可这些想法都给强压了回去，只一眼不眨地盯着看, 弯起的嘴角始终没落下过。
　　景樽闭了会儿眼，也弯起嘴角：“其他的可以，小裙子绝对不行。”
　　“我没有这样想。”阿酌连忙摆手。
　　［真的真的，我没想啊, 师兄你相信我啊。］
　　“……”
　　景樽起身跳到他手上：“你来看看我可以跳多高。”
　　他在那掌心轻弹，浅跳了几下，发丝和衣摆上下浮动，跃到阿酌的头顶, 又从他眉眼间跳下，拿胳膊碰一碰他睫羽，回到枕上昂头看他。
　　阿酌的眼睛晶晶亮，又想把他给藏起来谁都不许看，可也由此思量起之前没来得及问的事情：“你的修为都回来了是吗？”
　　“嗯。”其实一直没失去过，只是不能动用，但景樽不打算把比目决之事告诉他，点完头，看眼前人好像挺失落。
　　［这样我就不能保护师兄了，真可惜。］
　　［所以，我还是没本领为他做什么。］
　　他的眼眸微暗。
　　景樽又跳到他手中：“你已经做了很多事啊。”
　　“为什么你总是能知道我想什么？”
　　“这个……”景樽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把能听到他心里话这件事告诉他。
　　［师兄该不会能看穿我的心里话吧？］阿酌又想。
　　他沉默一下，决定开口：“的确是……”
　　［不，我才不相信，这不科学。］
　　他的思路被打断：科学是什么意思，咱们这修真界有吗？
　　听阿酌持续不断的内心话。
　　［我不但想给师兄系个小裙子，还要给他头上扎个蝴蝶结，不，戴上小兔耳朵，要不再弄一套毛茸茸带尾巴的小裙子？］
　　景樽：“……”
　　［师兄没反应，那就说明他听不到吧，再试试。］
　　“……”
　　［戴上兔耳朵穿上毛茸茸的小裙子，最好再踮脚跳个舞，完美！］
　　“……”
　　［嗯，没反应，看不出来，哎，吓我一跳。］
　　景樽轻声咳嗽了一下，还是准备开口。
　　［小裙子我要用鲛绡做，然后我在旁边看他舞着舞着……］
　　景樽：等等阿酌，你不要再想了……
　　好吧，你继续。
　　莫名其妙还想听是怎么回事。
　　［我让他衣服消失是很容易，可他笨手笨脚，我的都还得自己解。］
　　景樽：有吗，每一次都是我解的啊，只是慢一点而已么，我也怕撕破呀，这里必须要指名批评照砚山，统一配发的衣服真的很不结实。
　　［而且技术也就一般。］
　　！！！
　　！！！！
　　［我一蹙眉他就停，问我疼不疼，不是蹙眉就是疼好么？］
　　好！！那我以后不问了！！
　　［有时候说求求他并不是求饶，人家不好意思说，他怎么就不懂呢？］
　　所以你说求求我，是让我继续？
　　［还有，干嘛一直问我累不累，我其实也不费什么力气啊？］
　　［为什么要问我求偶期到没到，谁说非得求偶期才可以？］
　　……
　　景樽决定，还是永远不要把能听见他心里话的事情说出来了，他怕师弟找不着地缝钻。
　　他从阿酌手上跳下，跃上床边的识途戟。
　　阿酌连忙收心：“你要去哪儿？”
　　“我该回去了。”
　　“这就回了啊，是明天才会再出现吗？”
　　他暗笑：“对啊。”
　　其实，他只消进去把自己的魂识收回来，彻底恢复，立刻就能回来了，可是想逗一逗眼前人。
　　阿酌很失落：“那好吧，明天见。”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点了一下，看小小身影渐渐消失，融入识途戟中再也不见。
　　忽而清净，倍感无趣，阿酌翻来覆去瞪着大眼睛看床边帷幔拂动。
　　他的寝殿是专门修葺的，旁边有四个温泉，流水潺潺在耳边若乐曲鸣响。
　　可听着这声音，还是睡不着，他应该生在大海，可并不向往碧海蓝天，人间烟火足以让他流连忘返。
　　紧紧抱着识途戟平躺着，盯着上方看了会儿，赫然见一道流光，晃得他眼睛眯了一下，待再睁开，只觉身上一沉，那片刻不见便思之如狂的人竟在眼前。
　　他还没反应过来，愣愣看着对方。
　　景樽则蹙眉，把隔在他们中间的识途戟抽出来放到床下:“有我在，你还要抱着它吗？”
　　阿酌怔怔的：“你……你现在是原身吗？”
　　“是。”他笑，“完整无缺。”
　　“都……都恢复了？”
　　“嗯。”
　　“不是说明天才好吗？”
　　“哎，也不知怎的，感受到有人在想着我，就提前好了。”
　　面前人双颊透红：“谁想了？”
　　景樽将那脸捧过来，抚着下巴俯身，细细的吻落在唇上：“好，是我想。”
　　手覆上那领口，他继续道：“明儿穿我魔族的衣服，上回你继任魔尊大典的那身大红衣裳，十分好看。”
　　“为何，我这衣服不是好好的……”
　　话未说完，忽听巾帛裂开之声，阿酌眼见自己衣衫成碎片飘落，不由惊住。
　　到后来是真的紧蹙眉头想求饶了，可师兄不肯听，反而变本加厉。
　　月影摇晃，渐渐西沉，那市集上的一众人终于徐徐往回走。
　　走着走着，长风就掉了队，顺带把胡一青拉住暗暗躲到了墙边，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以手将人圈住，十分郑重地看她。
　　胡一青露出嫌弃表情，手中幻化灵器：“你有事儿？”
　　“对，有个非常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跟你说。”
　　“好，你说。”她手里先是幻化了一柄长剑，想想又改成了大砍刀。
　　“于堂主说我没多长时间可以活了。”
　　“哦。”胡一青漫不经心，大砍刀悄无声息换成大锤子。
　　你敢说对我说乱七八糟的话我一锤子抡死你。
　　“也就百八十年，这对人类来说可能是一生，可对仙门弟子来讲，着实短暂，我不想留下遗憾。”
　　“你到底要说什么？”那锤子又变成了狼牙棒。
　　“我想说……”长风深深一叹，反是松开了她，朝她行了一礼，“我反正命不久矣，你把我做成祭灵，放到龙骨刀里。”
　　狼牙棒陡然坠地，胡一青惊愕：“变成祭灵你可就无法轮回了。”
　　“轮回之后没有此生记忆，那还能算是我吗，我这条命就这一生。”
　　“好啊，你要是愿意，我有什么意见。”
　　长风却又不敢完全相信她：“只放在龙骨刀里，你不会用到别处吧？”
　　胡一青把狼牙棒捡起来在手中晃：“我是这样不讲信用的人吗？”
　　长风眯眼：“你也不太像是很守信的人。”
　　但他到底也就这一人可嘱托，两人沉默了会儿，胡一青认真点头：“我真不骗你，放心吧。”
　　市集上的行人渐少，路边小摊已经收得差不多，魔修们牵来的灯盏都带走了，寥寥一些夜明珠，泛着朦朦胧胧的光。
　　客房内孟夕昴正在擦拭他的剑，听脚步声，一转眼看师尊走过来，连忙相迎：“师尊你醒了？”
　　“嗯，怎么没看见其他人？”
　　“都出去玩去了。”孟夕昴把他扶在桌边坐下，简单讲了讲他们如何来的魔族，只隐去了自己受伤的部分，反正他体质特殊，伤势已好的差不多了，讲完又道，“明儿我们要回师门一趟，大家都认为你跟长风身体还没痊愈，留在魔族等我们为好。”
　　筱举知道自己去也帮不上什么，点头应允，叮嘱他小心，孟夕昴答着我会的，而后两人对望，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情丝万缕缠绕，可忽然觉得不大自在。
　　细想来，他们自从确定在一起，还是第一回这般在静夜良辰独处。
　　便情不自禁地吻在一起，小心翼翼，青涩又动情。
　　清晨的风自山间穿过，惊起林中飞鸟，簌簌抖动翅膀飞向云中。
　　树叶沙沙作响，远处袭来花香。
　　山顶之上，阎厄倒是来得最早，扛着他的锁魂翎，还是那身“茄子”装，给这郁郁葱葱的山峰增添了一抹别样的亮色。
　　等了会儿见玄湮赶来，喘着气解释：“龙骨刀找不到了，找了好久发现跑门外去了。”
　　青红皂白随后来到，不一会儿景樽与阿酌携手飞来。
　　几人朝着阿酌上下打量：“姜小师弟，你今儿是有喜事吗？”
　　阿酌那一袭红衣外罩黑色披风，玄湮瞧着这披风眼熟：“合着我只能顶头上，他就能穿身上？”
　　青红皂白替自家尊主接话：“能让你顶头上就已经很不错了。”
　　玄湮说不过他们：“哎，孟师弟呢？”
　　众人抬手指：“在那呢。”
　　作者有话要说：　　魔尊你完全恢复之后不来个惊喜亮相么，就做这事？

◎55.护我师门
　　山顶台阶旁, 孟夕昴正跟师尊互相捧着脸告别。
　　玄湮揉揉眼睛：“他们……师徒关系可真好。”
　　阎厄道：“这话你自己信吗？”
　　“不是……”他疑惑环望，“落月峰是个什么风水宝地？”
　　“疏忽了吧，你当年管山中规则的时候, 就应该盯着落月峰。”
　　“嗯, 然后把他们两两关禁闭么，他们出来是不是也要给我送礼物？”
　　待孟夕昴走来，几人自山顶踏上一叶飞舟，衣袂飞扬，笑声落在风中。
　　阿酌向众人道:“多谢诸位护仙门。”
　　“你还是仙门弟子吗, 你不是……魔尊夫人么，哦, 还没娶走呢, 但不是早晚的事儿？”
　　又引得一阵笑，阿酌红透了脸，被身边人揽入怀中。
　　那边继续笑：“这样说, 咱们这儿始终是仙门弟子的，只有孟师弟了吧？”
　　孟夕昴郑重拱手施礼：“在下多谢诸位。”
　　几人摆手, 走至船头：“是魔族妖族鬼族来护仙山，各界同脉相连, 我等义不容辞，也是仙门弟子景半盏，玄无光，阎失运, 来护师门，师门有难，视死如归！”
　　靠近照砚山，几人从飞舟落下, 那巨大画卷还悬在半空，微光浮动。
　　远处青山葳蕤，近处亭台楼阁，一条街市人头攒动，画上山河秀丽，岁月静好。
　　但颜双红很看不下去：“山河之壮阔，人间之繁盛，都是好题材，可融合在一起不伦不类，何况也一样都没画好。”
　　三位执笔者：“……”
　　“而且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小黑点？”
　　玄湮小声解释：“那些都是行人，但你也没说错，的确都是甩上去的黑点。”
　　颜双红有些站不住：“以后再有这么丑的画，我就不来了。”
　　“……”
　　阿酌道：“那浮光上有灵决，容不得靠近。”
　　景樽上前一步，看着那灵决，慢慢抬起手：“当年我与沐临虽是一仙一魔，修行的路子却是一样的，上界赐两方秘境，他用一花一叶，尝七情见世间，我用一字一句，悟七苦慎言语。”
　　他闭眼思量片刻，掌心拢起一朵七色莲花，轻托而起，悬在画卷上空，七道光若霓虹灌入画中，挂在那街市上，小黑点们动了动，好像抬头看到了那条彩虹。
　　画上灵决消失，渐渐浮起一阵白烟。
　　“走。”景樽扬手。
　　旁边有人终忍不住开口问：“魔尊大人，你又不大看书，为什么要选一字一句？”
　　“抽签抽的。”
　　“那你也可以跟沐临换啊。”
　　“他说他也不大看书。”
　　“……”
　　“他以前是世家公子，怎么会不读书呢？”阿酌道。
　　“书是读的，正因为被逼着读太多了，进了仙门就一个字都不肯看了，说是一看到书本就想吐。”
　　旁边孟夕昴点头：“深有体会。”但好在他还不想吐。
　　白烟散尽一道光圈浮现，景樽正要第一个踏进去，阿酌拉住他：“之前与你们讲过，他说你们三个进去容易被怨气所扰六亲不认……”
　　景樽向阎厄玄湮看去，两人道：“怨气皆由心生，我们当时被罚确实有些抱怨，但那都是小事，没有谁会真的记在心上，我们心里没怨气，扰不了的，放心。”
　　景樽轻拉阿酌的手：“我也没有，不必担心。”
　　众人便进得画中，湛蓝天空浮着一朵圆圆的云，角落里的太阳露出一半，露出来的这一半……竟还有个笑脸。
　　阎厄：“……你们不觉得这样比较有趣吗？”
　　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和花草树木是他画的，玄湮画了行人，剩下的亭台楼阁是景樽画的。
　　众人表示：一点也没看出来有趣。
　　只有阿酌赞同：“我们那儿幼儿园的小朋友最喜欢这样画。”
　　几人笑话阎厄，没多问那幼儿园是什么意思，从云上下来后便自青山滑落，青山线条平滑没有半点起伏，下来倒是很简单，而且旁边的花草画得比山还高，随便伸手就能抓住一根草，摇摇晃晃悬着带来些重量，可以慢慢落下。
　　青山绿色都能看得出来，只是用色很单一，山体就用水绿色，树木杂草皆是青葱，花朵统一丹红，为了省事连花叶子也画成了丹红，在画卷之外看上去没什么，只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就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一路向下，不得以还得用袖子遮着晃眼的颜料。
　　至于落在一条溪流上，那就更不是阻碍了，落在水中的叶子比溪还要宽，踩在上面便过了河。
　　颜双红又忍不住抱怨：“叶子为什么这么大？”
　　阎厄解释道这是考虑了远景的效果的，从画卷外看过去，第一眼会先看到这片叶子，再看到溪流和青山。
　　“道理我都懂，所以叶子为什么这么大？”
　　阎厄：“……”
　　阎厄不想说话，并招呼大家赶紧往前走：“走过了我画的地界，总不会再来笑我了吧。”
　　然而正说着，忽地脚下一滑摔进一个坑里，他“哎呦”一声就不见了踪影。
　　众人围过来，听他喊别靠近，又听他在底下狂骂：“这坑是我自己挖的。”
　　当初画树的时候，先画坑再填树，但树实在难填，他留了几个坑放在那儿了。
　　“这是我自食其果吧。”他懊恼道，坑里填的都是橙黄色，明晃晃的，他只觉好像掉入一口锃亮的锅中，下面有细细的火燎着，四周灼热刺眼一刻也受不住，无奈仰头，“来条绳子把我拉上去。”
　　边说着边扯下一片袖子，叠成长条绑在眼前。
　　坑底光滑又好似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叫他无法飞身而出。
　　景樽幻一道白练垂落下，却化成一阵烟，在阎厄还没碰到时就消失不见了。
　　“坑里会消融灵力。”景樽蹙眉，“你们在此等候，我下去看看。”
　　“别，不用，等会儿。”不待身边人多说，阎厄已先阻止了他，“我好像听到有什么声音在与我说话。”
　　他以手做了嘘声状，众人不再言语，听低沉声音自下方响起，语气若机械毫无波澜：“留下吧。”
　　阎厄：“我有病我留在这里？”
　　“我会帮你平息你心中的愤怒。”
　　阎厄又扯下一片布，把眼睛再裹厚了一层：“我愤怒什么？”
　　“鲛人皇子当众悔婚，你不愤怒？”
　　阎厄想抬头看看上面的人，但他看不见：“不啊，幸好悔婚了，姜雪行……我也不敢要啊，及时止损不是挺好？”
　　“倾心相待，难道不怨？”
　　“你就是想挑事儿么，我要是有怨气，就会被你所控制对不对，不过你也太小看我了，他当初答应跟我回鬼界，我肯定是拿最好的对他，他另有目的，那我就与他再没关系，哦，对了，他是他，你也不用再来说他弟弟的事儿。”
　　他一甩紫色衣摆，掐着腰自豪道：“我这人最不在乎别人怎样说，婚事没成就没成，外人怎样看我跟我半分关系也没有。”
　　那声音消失，阎厄顿觉眼前一亮，人已回到了上面。
　　他扯下眼罩：“就这而已，诸位只消心性坚定，就不会受影响。”又赶紧催促，“快走快走，到前面街市去，那儿就没有我画的地方了。”
　　前面是类似于人间的街市，颜双红又有话说，想一想这是他们尊主画的，闭了嘴，只是瞧着有些楼阁直接是简单的线条，啧啧叹气。
　　街上行人穿梭，两旁店肆林立，做生意的倚在门口招揽顾客，吆喝之声不断，有的尚能看清眉目，有的就是一团黑。
　　画中人能够按照作画者原本的意图行动，走路的就走路，卖东西的就卖东西。
　　景樽拦住一个黑点子，伸手在他头上一点，光自眉间窜入，这黑点恍然一变，白衣佩剑，正是仙门弟子。
　　沐临把弟子们都附在这里面的人像身上了。
　　这弟子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四处看了一圈又回望眼前人：“景师兄，你们都来了！”
　　“其他弟子可都在这条街上？”
　　“大部分都在，应当也有跑到别处的，毕竟好一部分没有眼睛，看不见路，可能会乱跑。”
　　玄湮在旁咳嗽了一下：“那个，我们兵分几路去把弟子们都汇聚过来吧。”
　　“行，我可以带路。”这位弟子道，“我能够认出他们。”
　　“可知掌教在哪里？”
　　“只有掌教和暮云长老不知去向。”弟子如实答。
　　“好，我们先把弟子们汇聚。”
　　一行人迅速三三两两散开，各自走进那楼舍。
　　景樽与阿酌走进一条小巷，将道道光点点进所遇之人的眉端，不一会儿，多数弟子都现了身，也帮着他们恢复其他人，只是也有些画中人点不出来，那些眉目清晰的反而未被附身，维持着画中角色，把他们当做外来者，免不得经一番缠斗。
　　玄湮走进长街一客栈，有眉目清晰的店小二笑脸来迎，邀他坐下，殷勤地擦着桌子。
　　他尚未开口，耳边也响起了那若如机械般的声音：“无论你怎样努力，妖族都不可能与人类站在一起，你为何不憎恶他们？”
　　他抓起龙骨刀起身，走出客栈，一挥刀，斩掉这客栈的屋顶。
　　而后惊愕看看手里的刀:“这龙骨刀怎么好像变厉害了。”
　　“刀怎么会变，一定还是我本身变强了。”他把自己赞了一番，看那客房和后堂有诸多黑点攒动，挥刀一阵光点闪过，黑点恢复成仙门弟子，他方扛着刀叹道，“何苦来哉，我也没有怨气。”
　　另一边，胡一青刚从一废弃的古楼里走出，把里面的弟子们都带了出来，一众人蹲在门口大喘气，有人向她拱手：“胡姑娘，方才里面一堆血肉模糊的鬼魅，你怎么不惧？”
　　胡一青绿发一甩，赤红眼睛看他：“有什么好惧的？”
　　“刚才里面有个声音，说你姑娘家怎么如此胆大。”这弟子补充，“不是我说的，就是那个奇怪的声音。”
　　“我知道。”她摆手，“那是个专门找寻人弱点的魅术，我是女子但我不胆小，它失算了。”
　　“对对对。”
　　说话间颜双红也带着一些弟子赶来，胡一青想及自己的境遇，问她可有遇到那魅术，颜双红点头：“遇是遇见了，但没受什么阻拦，我进了一家纸砚铺子，它当着我面烧掉一些上好宣纸，我的确是恼了，但真正的热爱是毁不掉的，它想错了。”
　　栾三皂与于四白也在街口汇合，栾三皂鄙夷摇着头道：“温柔乡，呵，魅惑之术都还不如我，也好意思？”
　　而于四白投过来一个白眼：“为什么你见到温柔乡，我见了无数病骨沉疴之人？”他挥了一把头上的汗，“我一魔修，万万想不到还有悬壶济世的一天。”
　　“不过呢……”他又笑，“我那些技能，还能够帮助世人，挺叫人欣喜的。”
　　适此几人基本汇合，巷子里景樽与阿酌也走了过来，便有人问他们可听到那魅术之声，两人听是听到了，但当时忙着，没怎么用心听，不知道它说了什么。
　　待得知这几人境遇之后，景樽瞥向那天边悬挂的彩虹：“鬼王被激愤怒之心，妖王被蛊憎恶之心，胡一青为惧，颜双红为爱，栾三皂是欲，于四白为喜，正是那七情之法，好在诸位皆破除了。”
　　“那为什么你二人没有？”
　　“当初闯仙门秘境已见此法，懒得再留意听它说话。”
　　“……”
　　“不对，还少一人，孟师弟还没回来。”几人环望，“按照七情之法，孟师弟应当要落到‘忧’上。”
　　“他也的确忧思难解。”
　　几人稍许沉默，看弟子们聚得差不多了，便在这街市当中等他。
　　好在没等多久孟夕昴便带着弟子们来了，几人十足好奇他所遇何境，他也没避讳，说那声音仍旧是问他，苍生与师尊，选哪个。
　　“所以没有危险，那你为何最慢？”
　　“因为这个问题让我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他还是没有改变答案，两者不冲突，他不必选。
　　那一弯彩虹的光比方才略暗，景樽道：“要尽快出去了。”
　　“可是掌教和暮云长老还没找到。”
　　众弟子都沉默，自从进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他们修为高，只怕是像你们这般附身在画中人上难以困住，大抵是用别的法子困了。”景樽跃上旁边一楼阁的屋檐，放眼望尽这长街，原是出自他笔下，可是画得粗糙，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屋舍。
　　那街头的牌坊上明明该悬着六盏灯笼，他只画了两盏，正随着风摇摇晃晃，旁边的亭台之上有人对弈，屋檐下垂落纱幔，将棋子遮挡，另一边有人一搭一搭摇着扇，在楼顶乘凉。
　　等等，乘凉？
　　他的目光落回到那执扇身上，看扇风浅浅吹动发丝。
　　他再看向那对面亭台。
　　帷幔不动，天气灼热没有一丝风。
　　没有风，所以那牌坊下的灯笼不该晃动。
　　他面色微变，起身向前，跃至那灯笼之下，伸手可又不敢多碰，看清里面的烛火，不由蹙眉。
　　“人的双肩和头顶，有三盏魂灯，魂灯被取走，心智已夺，掌教和暮云长老怕是……是敌非友了。”
　　话刚落，牌坊下忽掀起一阵狂风，两个灯笼“砰”地一下，烛火陡然大增瞬间烧尽两盏灯，周遭忽而昏暗，楼阁之后有轰隆隆巨响，一个恍若三层楼舍般的巨人慢慢站起来。
　　众人迅速向中心聚拢，惊愕看那巨人：“掌教！”
　　与此同时，另一边同样有一巨人遮住了天光。
　　“暮云长老！”
　　两人眼中空洞，五识皆失，显然是认不得其他人的，而那三盏魂灯燃尽，亦已不可能再收回。
　　救不得唯有击退。
　　四周那原本眉目清晰的画中人也双目空空慢慢靠近。
　　这两个巨人一脚踏碎楼舍，大掌将要自上而下，众人纷纷退散，天边彩虹又暗，景樽紧急道：“人多无用，仙门弟子先出去吧。”
　　众弟子起先不忍走，经一番相劝后同意离开，彩虹之下牌坊处便是出口，而主峰弟子长钟长鸣还有长升说什么也不肯走，便留下助阵，看那巨人脚再一踩，竟将长街踩穿，地面一松，赫然一个大洞，一众人始料未及陆续跌落。
　　唯景樽及时抓住了旁边一屋前的线条未曾掉落，可他没拉住阿酌，便又主动同他一起跃了下来，手中线条弹了几弹最终断裂。
　　大洞下面没有施笔不知境界，周遭只有黑暗，也落不到尽头。
　　阿酌被景樽接住，好奇问他方才抓的是什么，景樽十分不好意思的讲是以前偷工减料懒得上色只勾勒线条的一只门前狮子。
　　此话倒是提醒了阿酌：“既然在画中，那就一切线条颜料都可成真，现在补一些画是不是能接住我们？”
　　只是他没带笔，好在颜双红是将文房四宝随身携带的，听此话扔过来一支笔，阿酌连忙画了一个风筝，摇摇晃晃接住他二人，风筝当真载着往上而去，同时颜双红也画好了一只大雁，接住了胡一青，两人又迅速画了些鸟雀飞舟，将其他人托上来。
　　然而上面没有落脚之地，两人紧急补画了道路修复大洞，奈何绘画速度赶不上破坏，才刚落笔，那路上又被踩出了一个大坑，一行人根本就到不了出口。
　　“这样不是办法啊。”颜双红想把笔分几只给身边人叫他们帮着一起补，正好身边是阎厄，她的笔刚递过去，就灰心作罢。
　　画得不像还不知会变什么东西，不要冒险的好。
　　那笔收回时被孟夕昴接了，他道：“我虽不擅，但也学过，可以一试。”
　　“对哦，怎么把你忘了。”颜双红点头，名门公子，琴棋书画总归都会一些的。
　　他二人将道路继续修复，景樽抬头看看，将阿酌揽住：“我需要你帮忙。”
　　“说什么帮忙，我应该做的。”阿酌回道，景樽便携着他凌空而起，自巨人眼前掠过，巨人伸手一抓，带来剧烈掌风，两人身形闪了一下，又一跃而起。
　　巨人好似恼怒了，不断伸手去抓。
　　景樽一一躲过，又掠过另一人眼前，两人步履缓慢往前挪，每挪动一步就在地上砸出大坑，下面的人修修补补，不会画画的正在与画中人缠斗，幸而这些人很容易打，一刀下去就倒了，化成纸片人飘来飘去，但人多了也挺让人厌烦，打到后来阎厄忍不住抱怨：“我说妖王，你当初为何不全甩墨点子啊？”
　　墨点子都被弟子们附身了，弟子们一离体自动恢复成墨，可这些好好画的附身不了，如今都成了阻碍。
　　玄湮道：“你信不信，我要是全甩墨点子，咱们这幅画当初就过不了关。”
　　景樽在半空急速越过，已将两个巨人引到一处，他抱紧阿酌：“我需要你围着他们画一个牢笼。”
　　“好。”
　　“那抓紧我。”
　　“嗯。”阿酌紧紧揽住他的腰，顺便在他脖颈蹭了蹭。
　　他险些没飞稳，咳嗽了两声转移注意：“那按照你画画的走势，你说往哪个方向咱们就往哪儿。”
　　“好，先画……”阿酌目测了一下，“从右上方起笔。”
　　“走。” 景樽携着他至右上，阿酌悬空落笔，点下一墨。
　　“再往左边。”
　　“好。”
　　“中心。”
　　“嗯。”
　　“框架已成，需填充中间留白，可我不能测量比例。”
　　“一定要精准么？”
　　“想要牢固就得精准，不然只若花架子，他们一掌就打碎了。”
　　景樽低头看，携他落至亭台上，穿过帷幔将那棋盘拿起：“这个可否效仿？”
　　“可以。”
　　“好。”他把棋盘带走，至那框架前拍出一掌，黑白棋子悬在框架当中留白处，正是棋盘上每个横竖线条交错点，阿酌踩在棋子上一一运笔，一如棋盘的框架将其中巨人困住。
　　巨人被束缚，任由如何嘶吼也再撞不开。
　　画中人被打得差不多了，那道路修补得不完整，好在只需人不会掉下去就行，他二人落地后众人便往牌坊处去。
　　然到底还是有些不舍，阎厄与玄湮等这二主峰弟子无奈回望：“咱们的师尊回不来了么？”
　　“他们本来自保是没有问题的，是为了护住我们的心智才被钻了空子。”长升解释，又悲道，“的确是回不来了。”
　　景樽想及当初请辞照砚山时，曾于台阶上回望，正见他二人。
　　彼时不想那竟是最后一面。
　　长升说着赫然想起什么，对着长钟长鸣道：“掌教师尊还未失去心智时候对我们三个说，仙门掌令已有人领，此人便继任掌教，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那掌令……”
　　阿酌狐疑取下腰间掌令，这是当初姜雪行挂在他身上的：“是这个么？”
　　“正是，这么说……”几人愣了一愣，“姜小师弟你就是照砚山掌教，掌教在上，受弟子一拜。”
　　“不不不，我不是。”阿酌无措，向景樽投来求助目光，他只是找不到机会物归原主罢了。
　　景樽正要开口，却忽听轰隆之声自身后传来。
　　回头看，竟见那牌坊徐徐倒塌，正将出口挡住，众人来不及多话，纷纷向那出口奔去。
　　然而倒塌的速度过快，眼见光圈将暗，待几人靠近，出口已完全封死。
　　“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出不去了？”
　　“你们退后。”景樽抬手。
　　众人往后退些许，看他将识途戟抬起，紧握在手，浮光乍现，他一戟猛地刺入，“砰”地一下，巨石碎裂，光圈重见天日。
　　“走。”他回头牵住阿酌，众人上前，自光圈中跳出。
　　回至熟悉的仙门，偌大画卷已漏了几个窟窿，景樽一挥袖，一道火光将卷轴烧得干干净净，里面的亭台水榭，喧嚣闹市，以及框架里的巨人，全都不见。
　　照砚山依旧鹤舞凤鸣，烟霞缭绕。
　　众弟子并未离去，他们守在画下等待救他们的人出来，待见到几人走出后，便齐齐叩首相谢。
　　长升想起之前的话还没说完：“诸弟子听令，掌教已令姜小师弟继任，以后他就是我们的新掌教。”
　　众弟子继续叩首：“拜见姜掌教。”
　　“我真的不是。”阿酌万万受不起，“这只是个意外。”
　　还是一个居心不良的意外。
　　“这意外掌教师尊已勘算过，表示他是认可你的，姜小师弟你不用推脱。”
　　阿酌看身边人。
　　景樽道：“也无不可。”
　　“可是……”阿酌咬牙，“诸位不知被困画中皆是我鲛人族之祸吗？”
　　“仙门从未把鲛人族当做敌人，不忍他们为祸人间那是责任使然。”
　　阿酌沉默了会儿，会心一笑：“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当这个掌教。”
　　“你担心什么，是怕仙门拴住你，不许你进魔族大门了？”阎厄在旁调笑。
　　长升听着，连忙道：“仙魔两边联姻，那不是喜上加喜么？”
　　阿酌的脸顿然通红：“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啊……”
　　“不会问你师兄。”阎厄继续，“你不知道吗，当初沐临上仙创这照砚山，你师兄也是出了很多力的，那时候仙魔两边并没有泾渭分明。”
　　“真的啊？”阿酌惊愕看景樽。
　　景樽摆手：“别拉我出来。”又柔声对阿酌道，“你想当就当，不想也没事。”
　　“自然是不想的，我不愿占用同你在一起的时间。”
　　须臾沉寂，周遭好似被传染，此起彼伏响起咳嗽声，不一会儿又窃窃私语，带着些笑声。
　　阿酌愁眉不展：［你们别光笑啊，我真的不能当啊。］
　　众人却仍在笑。
　　山风席席，远处流水哗然。
　　笑声中，忽有急速的流光自虚空窜出，景樽抬手攥住，摊开掌心，一个三角铜片落在上面，盘着繁杂纹路。
　　与此同时，阎厄与玄湮也接到了同样的铜片。
　　还有一片浮浮荡荡，好像不知道要落在谁手上。
　　“这是六界召集令，那一块是给仙门的，姜小师弟，不管你当不当掌教，掌令在你身上，你可以先接一下。”
　　阿酌便接在手中，四个铜片各自凝聚出光芒，汇聚在中心形成一个小小旋涡。
　　“什么是六界召集令？”阿酌不是很明白。
　　景樽道：“说是六界，其实得这铜片的只有五界，人间没有，当初六界初现，人间是各界之根源，我们不管哪一界，最具象的形态还是人形，他们是很智慧的一界，可偏巧又是不具灵力法力变幻能力的一界，那时候各界规定以人间平安为首，只要人间有难，各界责无旁贷相助，便以此召集令为依据，此令置于上古虚无之地，平日不会现世，而若人间有难此令便出，得令者必须相助人间。”
　　“如此说人间有难？”
　　“多半是。”
　　“魔族，仙门，鬼界，妖界，此是四块铜片，不是说五界共护人间吗？”
　　几人对望，都已有所猜想：“只怕人间这危难，正是上界所至。”
　　他们看那旋涡之中显现些许幻影，一片黑影正压往人间。
　　“是心魔。”阿酌一惊。
　　“没错，就是从鲛人族那里驱赶走的心魔，上界最终还是选择了人间作为载体。”
　　“他们就这样惧怕自己的心魔吗，宁愿毁掉人间，也不敢收回？”
　　“万分惧怕被干扰，说到底还是担心自己心性不坚定。”景樽环顾几人，“既然收到了召集令，这人间，诸位可要走一趟？”
　　“必须的。”
　　那还未散去的一众仙门弟子也齐声道：“我们也要去，守我苍生，是仙门使命。”
　　“那我鬼界弟子，必要同去。”阎厄扬手道。
　　“妖族也去。”
　　“魔族弟子，自不会缺席。”
　　“好，我等各界弟子，共赴人间！”
　　不待多时，各族弟子齐聚照砚山脚下，数道光圈莹莹泛光，穿过光圈，正至人间喧嚣闹市上空。
　　此时是清晨，开市的鼓声次第敲响，城门吱吱呀呀开启，要进城的马车摇着铃铛徐徐走上街市，各坊间陆续打开，茶楼酒肆前不断有人吆喝着揽生意，不一会儿便熙熙攘攘。
　　粼粼的阳光被一些云层挡住，行人们抬头望望：“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阴了，今儿天气不太好，许是要下雨了。”
　　“不怕不怕，本小店欢迎各位来避雨，免费赠送茶点。”有店家趁此招揽客人。
　　乌压压的层云之上，数道黑影自从天际落下，各界弟子立于云端，将那黑影及时打回，一时间黑雾与光影交错。
　　下方百姓只见层云涌动，阳光时而明时而暗。
　　那黑影被击打之后不一会儿便又落回，有弟子惊呼：“打不退怎么办？”
　　“打不退也得打，总之一个都不能落到人间。”旁边另一弟子回复。
　　“他们的命门在眉心。”阿酌高声道。
　　各界弟子领命，迅速抓住黑影命门，以兵刃自眉心刺入。
　　只是没有载体的心魔并不能被消散，他们从这边弟子手中被驱赶，转瞬又游走另一方，天际昏暗狂风汹涌，轰隆隆无数电闪雷鸣之声响起，那云层晃动，却始终不散。
　　其下躲雨的百姓们仰头看了半天，只见不断有雷电打下来，可都没落到地，不由好奇对望，这天气可太奇怪了，雨还会不会下得下来？
　　层云上，阎厄找到景樽，拨一拨他的面具：“打不散，这样根本不是办法，只是无端消耗大家的体力。”
　　景樽今日戴了面具，他透过那黑色盘附花纹的面具仰头看：“他们还要留吗？”
　　“什么，谁们？”
　　没等到回话，景樽已从眼前消失。
　　烈烈寒风吹起他的衣摆，黑色宽袍梅花暗绣，他自一众弟子上方掠过，飞身至那穹顶之下，举起识途戟，引得天光。
　　识途戟飒然乍现光芒，弟子们惊愕相望，但见那光芒之下，景樽对着天际，猛地一刺。
　　光亮忽而大增，所有人几乎睁不开眼，天际被刺出裂缝，他再将识途戟按入，那裂缝破开，无数流光倾泻如注，瞬间数道灵决如同雨幕将他包裹。
　　众人震撼不敢言：“魔尊大人将天际刺破了！”
　　“这样的上界实不该留！”
　　“可是……这是我们此间天道，我们，能够对抗天道吗？”
　　“有何不可？”
　　“没错，有何不可！”
　　灵决震发无数光印，景樽眉目凛然，在那光印侵袭而至时闭眼，以灵台为目，寻至灵决闪烁之中心，一戟挥下！
　　流光忽暗，周围声音陡然沉寂，他睁眼但见四处虚空，不多时听得经文木鱼之声响起。
　　他再闭眼，又封双耳，经文之中法印游走，自他周身穿过，他执戟而立，慢慢抬手，感受那游走法印迎面扑来，猛地退后一步，向前刺下！
　　狂风忽止一息。
　　又突然，轰鸣之声大震，木鱼敲打愈发激烈，流光再现急速游走，道道灵决在他身边环绕，忽然齐齐窜入他的身躯。
　　“啪”地一下，面具碎裂。
　　“师兄！”阿酌的心顿然揪起，想要上前去又被身边人紧紧拉住。
　　乍然流光刺穿景樽的身躯，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人影。
　　其下之人眼中露悲哀之色，而忽见一金色光芒穿透灵决法阵直冲天际，识途戟在这金光之中自天而降，刺入在了环绕法印之中，飒然崩裂出耀眼之光。
　　木鱼声瞬间止息，法印流光尽失，识途戟旋转，景樽的身躯再现，衣袂与发丝随风簌簌而动。
　　“他与识途戟神魂合一了！”众弟子惊呼。
　　“将灵器修为本体，这还是上古传说中的法决，未见有谁成功过，就是那飞升的上界诸位，也没有这个本领！”
　　景樽站定，执戟再刺天际，有数道白影飞出，聚在一起，急速向远方飘去，他飞身追至，识途戟画出屏障一推上前，挡住白烟去处，白烟折转方向，他再画出各方屏障，将白雾困在其中，又见他自屏障之上卷起铺天盖地之光。
　　彼时天色如夜狂风不止，遥远山脉传出轰鸣，海水汹涌翻滚，那激荡八方天地的光猛地按下！
　　“轰”地一声，四面屏障碎裂。
　　中间烟尘消散，再也找不到一丝半点。
　　光芒尽收，轰鸣声止，海浪渐平。
　　众各界弟子震惊：“当真把天道……消散了？”
　　“没错，上界元神化为烟尘，聚在一起欲逃，可到底没逃得了。”
　　“鲛人族千年冤案昭雪。”有人向阿酌拱手。
　　阿酌谢过，浮上云层眺望南海：“从此我族人光明正大，惊涛骇浪踩于脚下，无际大海恣意遨游！”
　　“是，各界所欠鲛人族，从此保证决计不打扰他们。”
　　阿酌颔首，又朝师兄看，看那被光芒环绕的身影。
　　他想，与天道对抗，这里到底还是应验了，他没有全部占据了师兄的剧情，他的师兄，仍然大震四方风光无限！
　　耳边又有人问：“那么，从此以后，咱们奉谁为天道？”
　　“你说呢？”旁人道。
　　这弟子思量许久：“魔尊大人么？”
　　“不，是我们自己。”
　　“什么？”
　　“我们，是自己的神明！”

◎56.守我苍生
　　阴云散去, 天光重现。
　　躲雨的百姓们探出头来：“这雨不会下了，大家快出来吧。”
　　“走走走，我今儿上集打算买些布匹来着, 前面布庄开门了没……”
　　“开了开了, 话说，刚才怎么觉得天晃动了一下，你们有感觉吗？”
　　“没有啊。”
　　“是啊，我也没感觉到，快走吧, 我要去街边那家店买糕点呢，待会儿人多了又要排队……”
　　大大小小的光圈悄然在云上再现, 各界弟子们慢慢从光圈中回去。
　　然而还没走完, 忽觉头顶一暗，众人疑惑抬头，不一会儿, 有人惊呼：“心魔还没散。”
　　上界已消散，而心魔没依附载体却不灭, 此刻也如同那烟尘一般聚在一起，形成偌大一团黑色烟雾, 又因失去了掌控，漫无目地旋转。
　　“拉回去解决！”景樽道。
　　各界弟子立即从四面八方飞身而起绕着那黑雾游走，不一会儿有序编织了一道网，黑雾在网中逃窜, 迸发出各种灵决，只是心魔灵决只控人心不能直接伤人，他打在这诸多弟子身上，偏生各界自有相辅相成之处, 一时间仙门清气魔族煞气，以及鬼界阴气相碰，而妖族多数是草木走兽之精怪，与天地原始的灵气最为接近。
　　这些弟子聚在一起共同对敌，一番气息相聚交织，竟将那控制人心的灵决消散，众人未受所控齐齐将黑雾拉进光圈。
　　层云再散去，阳光终于彻底落在人间的长街。
　　街上人已很多：“看，就说吧，今天不可能下雨，稳稳妥妥的大晴天。”
　　一时间，起先不敢摆摊的商贩次第出摊，更多的人走上集市。
　　云上光圈之后，众人再回起初的照砚山脚下。
　　黑雾不散，在网中挣扎。
　　“景尊主，这又该如何处置他们？”有弟子问。
　　“不若也学上界之前的法子，置放于虚空之境让它们出不来。”有人建议，“‘鸟飞绝’和‘人踪灭’是否可以关得住？”
　　“这倒也是个办法。”阎厄等人道。
　　景樽没回应，那二秘境本就为上界所赐，他不打算留。
　　仙山卷来飞花无数，几只白鹤从山间徐徐飞起。
　　一道风拂过林间草木，青草泛起波澜。
　　尚在沉思中，众弟子但觉手上一空，再昂首，忽见织网已不见，心魔陡然冲出。
　　心魔汇聚在一起没有再分散，急于寻找新的载体。
　　本体已消散，无人来安放它们，只能自己去寻找有空隙的载体。
　　这有空隙的载体，自是本身有心魔之人。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它们已迅速向着阿酌覆盖下来。
　　数千心魔几欲全都融入一人心中，只消一瞬这人便入邪道，景樽大惊，一戟飞出。
　　却还是晚了一步，心魔已靠近阿酌，叫嚣着将他环绕。
　　阿酌惊慌后退一步，卷披风一挡，对方被击散些许，然而这些心魔并无实体，迅速凝聚，选择了披风覆盖不了的地方，汇聚在他头顶。
　　他施灵力回击，无形心魔却穿透他的灵力，他立即再施灵决，然而心魔已触碰到他，千丝万缕自他额头窜入。
　　“阿酌！”景樽赶到他身边，却只抓住了一丝黑雾。
　　阿酌的眼睛瞬间赤红。
　　景樽立即紧紧搂住他：“没事，听我说，不要放大心中的负面思想。”
　　那眼中赤红不散，阿酌的手缓缓抬起，掌心红光弥漫。
　　其他人担忧：“魔尊大人，他现在定认不出你，小心伤到你，快松开。”
　　景樽仍抱住他，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在他耳边道：“什么都不要怕，没有任何事情是值得担忧的，你看，每一件事，我们都在解决，解决好了就过去了。”
　　那抬起的手微停。
　　他继续拍着后背：“你永远都可以相信，事在人为。”
　　那手上红光慢慢散去，阿酌的胳膊放下又抬起，也紧紧抱着他，闭上眼睛引清气施魅术，再幻化花瓣自头顶落入，为自己驱散心魔。
　　心魔在他五脏六腑各处血脉游走，花瓣穷追不舍亦坚决不后退，到最后心魔无处可逃，被逼出身躯。
　　他睁开眼，唇边溢出血迹，然而瞳色恢复如常。
　　“这么强大的心魔，竟然没有被控制住？”众人看得惊异无比，“姜小仙师真是不得了。”
　　景樽的心落下，松开看了看阿酌，又将他抱紧：“我的阿酌心性坚定，不会再被心魔所控了。”
　　“让我能够坚定的是你。”
　　两人对望笑了须臾，弟子们已在重新编网再困心魔。
　　此时有人疑惑 ：“方才这网是谁弄破的？”
　　众人才反应过来，慢慢向山中回望。
　　仙山台阶上，一青色身影随风而落，眼眸中透着寒凉，看这众人又似带着无限悲悯。
　　景樽向他道：“上界的确有愧于你，他们如今已散，你的目的达到了。”
　　沐临缓声回：“我的目的没有达到。”
　　“你还想要什么？”
　　“此间世界不堪，我要一个全新的世间。”他挥一挥衣袖，“由我所创的一个安宁平和的世间，春不败，花不落，没有怨恨纷扰。”
　　“那看样子……”景樽低头笑了一笑，“我们这个世间，你要全部毁掉。”
　　“你真的不觉得我的想法很好吗？”
　　“不觉得，爱恨嗔痴是世人常情，去掉哪一样都不是真切的人，四季交替花谢花开是万物自然规则，打破了只会让灾祸横行。”
　　“冥顽不灵！”沐临的眉宇中添了几分凌厉。
　　“我修得与灵器合一，能够将上界消散，自也能够对付得了你，可……你我曾经也算是不错的朋友，我始终不想与你刀剑相对。”
　　沐临的眼眸微暗，怔了一会儿，静静转身。
　　众弟子稍许诧异：“上仙要走了吗？”
　　这么轻易就松口了？
　　然那身影顿了一顿，忽猛地回头，宽袖一扬，那网中的心魔陡然向他飞去，转瞬将他环绕，他却不躲，反而展开手臂相迎。
　　黑雾尽数没入眉心，携来的疾风吹散他的发髻，长发垂落，那仙人印越发赤红。
　　“不好，心魔全部被他吸入，他已入邪道！”
　　全部吸入上界心魔，便也承了上界所有的灵力，沐临向景樽一笑:“你挡不了我。”说着袖中笼起寒风，瞬间飞沙走石，道道红光笼罩上空。
　　那在场众弟子忽而响起惨叫之声，道道灵决刺入，他们仿佛不受控制，哀叫几声身躯惶然炸裂，不一会儿残肢落下，血如雨落瞬间染红仙门。
　　“你们救得了人间一时，救不了一世，这就是你们的下场，待你们皆成血雨，人间自也不会再有一人。”沐临飞身而起。
　　景樽不由分说握住识途戟，踏云而上，一挥斩破红光，散去灵决，又穿透寒风向沐临刺去。
　　沐临消散了身影，须臾后出现在他身后，景樽未回头，戟身倒回一刺。
　　身后身影再散，落在四面八方，分不清哪个为虚哪个为实，景樽将识途戟一转，也分散在四方向着每一个身影刺去。
　　但见其中一身影站定，而后数道身形归位，景樽一戟再刺来。
　　对方以手接住，被逼得后退几步，另一袖拂起流光，眼前沉沉天际转瞬不见，两人同至一片花树林，林中桃花梨花皆开得繁盛，因为二人到来，振落了些花瓣，红的白的落了满地。
　　地上柔柔青草，铺了花瓣宛若绸缎，天边霞光好似帷幔轻拂。
　　“这就是你造的世间？”景樽接住一道灵决。
　　“不美吗？”沐临再躲一戟。
　　“美，可是我敢跟你保证，小橘不喜欢。”
　　“你胡说，我比你了解他。”沐临脸色难看，折了一枝花向他甩来，花瓣近至眼前皆变成利器，景樽侧身躲过，看那树上被折掉的花枝又重新长了出来，与原先毫无差别。
　　“落月峰冷清千年，他都呆了，怎会不喜欢这里？”沐临飞身踏过花树，不断将花枝甩来。
　　景樽一面打着利刃一面追至：“落月峰不冷清。”
　　“是啊，有人陪他了。”沐临陡然一停，眼中凌冽，“我自请同鲛人族一起封印，未曾后悔，可当年留下他在照砚山，却是此生最悔之事。”那长发翻飞，他展开双臂，霎时间身后所有花枝朝景樽袭来。
　　景樽转瞬化为戟身，穿破花枝，叮叮当当利刃被打落在地，沐临再掀地上青草铺天盖地席卷，那识途戟被卷住刹那，又轰然间穿出，草坪炸裂成碎片。
　　沐临退后几步再飞身而起，扯下天边云霞甩去，云霞缠绕住戟身，粘连若蛛丝任凭如何甩也甩不开。
　　他冷笑一番，正欲离去，忽身后一亮，回眼间见云霞被火烧退，戟身重现人形，景樽持戟急速向他靠近，自他眉心一挑划破仙人印，陡有红光乍现，环望周遭花树青草全都消散。
　　他毁掉了沐临创建的空间，两人回归仙门，仙人印受损，沐临的灵力大减，落在照砚山的台阶上踉跄了几步。
　　寒风还未止息，仙山也因感受到巨大灵力而微颤。
　　景樽再往前刺去，沐临没来得及阻挡，那灵器将近眉心，山下有人眼中惶然，惊惧异常，呼之欲出的话至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灵器于眼帘前顿停，景樽手持识途戟，却未再向前，只道：“我挡住你了。”
　　山下那人陡然松口气，只觉浑身无力险些栽倒在地，被身边人及时扶住，阿酌急忙问：“二师兄你还好吧。”
　　上方，沐临擦拭了嘴边的血，勾嘴一笑：“真的吗？”
　　说罢虚幻身躯，化成一团人形黑雾。
　　他竟与心魔也融为一体，黑雾拂过之处，弟子们皆双目赤红，不由分说提兵刃砍向身边人，一时又成炼狱之状。
　　阿酌立即以魅术助他们，只是那心魔力量太强大，弟子们时而好转时而疯魔，景樽再一次将沐临击退，那弟子们刚刚恢复，而沐临再度把心魔覆盖。
　　如此反复，当弟子们又一次清醒时，有人忍不住问：“魔尊大人几次临近致命处又收手，上仙已沦为邪道，不杀定生后患，您手下留情是为何？”

◎57.天地共拜
　　“生死契。”阎厄替他回答了, “上仙死，筱举长老也会死。”
　　“这……”众人震惊。
　　“可是这样不是办法啊，他已跟心魔融为一体, 若不除去, 心魔亦永不消散。”
　　众人忧心，再抬头看上方的缠斗。
　　那二人打碎天光云影，打得天昏地暗。
　　有身影慢慢走来，一点点拨开众人：“什么生死契？”
　　“就是上仙跟筱举长老相连的啊，一死俱死, 你说……”这弟子正解释着，一转眼, 后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只磕磕绊绊地喊，“筱举……长老……”
　　声音不大，却叫众人都回首, 默默看他。
　　筱举被看得不自在：“我脸上有东西吗？”
　　边说着边往前走，看着地上的血和残躯, 一直垂着眼，孟夕昴早已经回过头来, 可还是双腿发软几乎不能行，好半天才走过来：“师尊你来做什么？”
　　“魔族一个人都没有了，连长风也不见踪影，我急不过, 想来看看。”筱举拍拍他，“你怎么了，吓成这样？”
　　孟夕昴拉住他的手：“没事，师尊你要不先回吧……”
　　筱举笑起来, 过了会儿，又收敛了笑意，捧着他的脸道：“别怕。”
　　孟夕昴愣住，身子微微战栗：“师尊……”
　　“当初你问我愿不愿意和你在一起，我说你往后一切听我的，我就答应，你可别忘了。”
　　孟夕昴惶惶不能语，好半天后才俯身叩首，气力尽失：“弟子没忘……弟子遵命。”
　　“嗯。”筱举抚抚他的头，深吸口气，往前走去，看那缠斗二人，掐着腰正要开口，却又见肩上一手臂覆过来。
　　他转头叹气：“小孟！”
　　孟夕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我虽与师尊没有生死契，但也一定要同生共死……恕弟子不能听从师尊之令。”
　　筱举眸光微动，认真看他，片刻后只有无声一叹，没有推他。
　　二人走至那风卷云涌之处。
　　沐临正被击落，倾倒于地，血从心口涌出，浸透了衣襟。
　　筱举向景樽招手：“景半盏，你动手！”
　　景樽执戟未动：“师尊你来做什么？”
　　“还认我这个师尊就动手，这是为师之令！”
　　景樽的目光自他二人面上扫过，却仍未动。
　　“你要违背师命吗，我管不了你了是吗？”
　　景樽没吭声，而沐临荒凉笑声响起，拂着血迹看过来：“小橘，你想要我死？”
　　筱举回望他：“主人，我陪你一起。”
　　沐临又笑，半撑起身，伸手一抓，将他拉至身边。
　　他被钳制在手中，回头喊：“小孟你别过来。”
　　孟夕昴不肯听，什么也不顾只往前冲来，被沐临一道灵决击倒在地，无法起身。
　　沐临的手又从筱举脖颈上移，覆至他眉心：“这么关心他？”
　　“他是我所爱之人，您说我该不该关心？”
　　“好啊，别急，我会让他陪葬。”他指尖一道细细的光，点入筱举眉心。
　　筱举闭上了眼睛，耳畔听有人声嘶力竭喊师尊，他已无暇去管。
　　那一道光从眉心灌入，越发耀眼。
　　到最后突然亮起来，众人几欲睁不开眼。
　　耀眼之光刹那又暗，风吹动树梢，沙沙作响。
　　筱举疑惑睁开眼，看自己完好无损，又见面前人青衫被血浸透，荒凉冷笑：“可我不叫你陪我。”言罢猛地将他一推，他被推到人群中，一众弟子及时扶住了他。
　　“上仙解开了生死契。”旁边人惊道。
　　“生死契如何还能解开？”
　　“通常来说是解不开，否则受到反噬两人都活不成，但他将那契约的反噬全都引到自己身上了，筱举长老没事了，可他……”
　　话未说完，看沐临慢慢起身：“魔尊，你我胜负还未分！”
　　他抬手，再发铺天盖地灵决，势如骤雨狂落，袭向一众弟子。
　　景樽闭了闭眼，深深一叹，一戟向前，陡然刺穿他的眉心。
　　那些灵决还没打到弟子们身上，忽而停顿，随后簌簌掉落。
　　沐临被刺中不能动弹，笑了一笑，侧目向旁边看来，掌中凝聚了最后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部打在孟夕昴身上，孟夕昴飒然失去知觉，浑身皆是流血，再无完好之处。
　　天地肃然安静，青衫身影倒地，渐化为透明，沐临已为仙体，人间不留躯体，死后幻化烟尘，随风而散，遍寻无处。
　　那心魔以他为载体，他消散，心魔也不复存在，彻底消失。
　　仙山脚下血迹未干，浸透土中的血迹有他仙门中人，也有各界为守苍生而来的弟子们。
　　一道雷声轰鸣，大雨倾泻如注，雨水混着血水汩汩流淌。
　　---
　　接连几日大雨才停，弟子们各回各族，仙门重新做了清扫。
　　又待数日，仙山恢复鹤舞凤鸣之景，阿酌交出掌教令给师尊，表示自己真的不能胜任，而且也已打算以后常在魔族了。
　　筱举接过掌令，让长升传令下去，掌教之位由弟子们经过考核选拔，但他现在没心情，这考核规程得延后。
　　他交代完，有气无力地回到落月峰，推开房门。
　　这是一间封闭的房，方一打开便闻药气四溢，孟夕昴躺在里面被层层纱布包裹，这段日子各种方法都用尽了，请了各界医修，都断言人没救了。
　　可是筱举不信，那明明还有一口气在。
　　阿酌也不信，他笃定主角是不会死的。
　　他与景樽留在照砚山帮着照拂数月。
　　如今三主峰只有师尊资历最高，需要处理山中事宜，可他坐不住，经常被一只蝴蝶一片落叶吸引了注意力，弟子们讲着讲着，一抬眼，长老就不见了，回过头往外一看，便见一只橘猫在上窜下跳扑蝴蝶。
　　但他给孟夕昴熬药是很用心的，可是又没什么经验。
　　在第一百零八次炸了炉子之后……
　　一个洁净帕子递过来：“师尊你擦擦脸吧，我自己来。”
　　他瞧瞧自己的脸又烧得乌漆嘛黑，便接了过来擦拭。
　　然后手一抖，惊愕看着眼前人。
　　孟夕昴一边添柴火一边道：“您还是不要动厨具了，我睡得好好的，也免不了担心，想着必须得起来看看……”
　　话还没说完，师尊突然扑进他的怀抱。
　　他一愣，便搂住怀中人笑起来。
　　他醒来后，仙门考核正式开始。
　　景樽一想当年被考试支配的恐怖，连参观都不愿，拉着阿酌准备告辞离开。
　　而筱举变了脸色：“你走吧，我小徒弟得留下。”
　　景樽大惊：“师尊您这是几个意思？”
　　您不会现在想要拆散我们吧？
　　对方眼一瞪，把那长长个册子甩出来：“聘礼呢，我一样都没见到，你想把人带走，门儿都没有。”
　　“……好，弟子立即去准备！”
　　他只好留阿酌在照砚山，回去上天入地准备聘礼。
　　天山青莲，海中龙须，上古之书，传世卷轴，但凡能找到的，全都拉来了照砚山。
　　彼时天边云霞如火，红色纱幔飘在各界上空，众人抬眼看那挂满珠玉琳琅的巨大飞舟缓缓飘过，沿途坠落下各种灵器法宝，又听曲乐之声不绝于耳，经数月不散。
　　他们聚在仙门看热闹，见魔族尊主自飞舟而下，一袭大红衣裳，一步一步踏上铺了红色锦缎的山门台阶，将他的心上人牵进船舱，有红色花瓣缓缓落下，漫天飘洒。
　　飞舟行过仙门，经过了妖族，鬼界，也自南海而过，再跨过熙熙攘攘的人间，落定在魔族，景樽牵着阿酌的手走出。
　　倾壶山那满树红绸随风轻晃，一对新人在高堂三拜，大红衣裳如天边云霞，晕染天际。
　　窗外清风，庭前飞花，正是良时。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
　　番外交代一些后续日常以及一个现代的平行世界。
　　专栏预收文：《我家剑灵不太对劲》 正在存稿，很快开新，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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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番外（全文完）
　　番外（1） 那个掌教谁来当
　　景樽与阿酌成婚小半年了, 仙门那边一天几个传音符，一点儿也不让他们闲着。
　　今儿是师尊问他们这灵决那符箓怎么使用，明儿是长升等诉苦说, 明明次次考核都是孟师弟第一, 可他死活不肯继任掌教。
　　阿酌想了一想原书剧情，那结局说孟夕昴选择游历天下以一己之力渡众生，只在照砚山挂一个长老之名，偶尔回去言传身教。
　　但现在他心有所系，那游历天下的日子只怕是要减少, 大多时候可能还是呆在落月峰陪师尊了。
　　后来师尊下令，不以考核标准来定了, 先前的掌教是映霞峰的, 按照传承，也该映霞峰弟子继任，于是这个任务落到长升头上。
　　但长升颇有话说：“大师兄请辞离开了照砚山, 我上面也还有二师兄啊，这该是长风来。”
　　可是哪儿也找不着长风, 长升无奈继任，他实在不是能安定下来的性子, 三条两头跑不见踪影，到头来还是孟夕昴收拾残局。
　　孟夕昴非常疑惑：“我明明只是一峰弟子，为何要担起掌教的责任？”
　　可他做起事情是很认真的，把照砚山打理得井井有条, 也更加壮大。
　　关于长风，玄湮来魔族打探过几次消息，毕竟人是从魔族开始不见的，胡一青支吾说长风之前受伤, 倍感人生无常家人当常聚，回家去了。
　　这是长风之前交代的，不要告诉别人他已成祭灵。
　　玄湮信了，人家回家了自不好去打扰，偶尔给他发几个传音符，没得到回应，渐渐的也就只能不再联系了。
　　魔族这边，尊主之位还是由阿酌担着，景樽日常中种花养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仙门也好，鬼界妖界也好，日常遇到麻烦事总来找他，就是那什么妖族弟子与鬼界弟子私奔了，也要闹到他这里来叫他评判一番。
　　他有时候被扰得烦，就带着阿酌到人间转一转，看看秀丽山河，那是丹青描绘不出的辽远壮阔与绝代风华。
　　他们后来在人间也购置了宅子，有时候也回南海，鲛人族如今很少上岸，世人识趣地不打扰他们。
　　阎厄和玄湮比较忙，忙着提升修为，他们发誓也要进阶到化神期。
　　等到进阶成功后，就迫不及待来魔族要比试，但总是找不到人。
　　两人十分愤然：“整天黏在一起不嫌腻得慌。”
　　并不会腻的景樽和阿酌在人间逛完了一整座城，入夜寻了客栈休息，可是睡不着，便一起坐在屋顶上。
　　看这人间点着烛灯，灯火一闪一闪跳跃，从每个窗口透出来，有孩童的笑闹之声，也有大人轻轻地斥责，柳梢下有公子佳人相会，晚归的人寻着等待自己的那盏灯。
　　城里杨花飞舞，落在两人的肩上，夜晚有些凉风，景樽牵着阿酌跃下，与他回到客房，客房里也有烛灯，时明时暗。
　　阿酌方要去挑一挑灯芯，却被面前人拥在床上。
　　他轻撑手臂：“你如今不怕被隔壁听见了？”
　　景樽笑道：“一直都不怕，之前只是以此为借口。”
　　阿酌又何尝不懂，这人真正爱着他疼着他，才愿意克制。
　　景樽揽着他有句话想问：“你今天自己穿的也是鲛绡，那么能够瞬间让它消失么？”
　　“可以是可以，但没必要啊。”
　　“有必要。”
　　“为什么？”
　　［我又不是不许你褪。］
　　“我急。”景樽回道。
　　眼前人红了脸：“我还当你真是温润君子呢。”他佯怒扭头，衣衫却转瞬消散。
　　景樽浅笑，专去碰能让他眉宇紧蹙的地方。
　　听得他断断续续的一些话语，话语中欲拒还迎，内心话却又将他的喜悦和动情展露无遗。
　　后来，烛影成双，话语和心声都已听不到，只有怦然的心跳。
　　----
　　番外（2） 现代
　　某天早上睁开眼，阿酌惊愕看见熟悉的房间。
　　浅蓝色背景墙，珠饰吊灯悬在床顶，他轻轻一碰床边按钮，那偌大窗帘自动打开，暖洋洋的阳光从高高落地窗透进来，一面电子屏从墙上浮现，有人在里面道：“小少爷醒了，现在要上来照顾您起床吗？”
　　他反应了一会儿，率先向四周看，见师兄正在墙边看一幅画。
　　画面左上方一颗巨大的树，绿到几乎发黑的枝叶蔓延至四方，不透半点光亮，一个白色软梯从上抛落，树下有一个小小孩童的侧影，孩童伸着手碰着那软梯，脚下踩着一把很大的黑色剪刀，看神情像是在远眺。
　　眺望之处，画面的右边，是一大片的水域，水中有奇奇怪怪的鱼，四条腿的，两个头的，六只眼睛的……深灰色的水没过孩童头顶，这幅画没有太多留白，黑与灰几乎占据了一整幅画。
　　他松口气，连忙对那屏幕道：“不用，先别上来，我自己可以。”又一按床边，把屏幕关掉了。
　　他掀被子下床，走到师兄身边时才想起来低头看，脸色变了又变：“我的腿好了？”
　　“嗯，是鱼尾幻化的，你在这个世界可以自由行走了。”景樽转身笑道，“这是你原本的家么？”
　　他们昨晚睡得好好的，怎么一睁眼，就不在魔族了。
　　他比阿酌起得早，已经在屋内转了一圈，只是对周围不熟悉，不敢冒然让外人见到他。
　　“额……我其实……”阿酌隐瞒不住，把自己原本的来历跟他说了一说，反正都已经这么不科学了，相信师兄也能想得明白。
　　景樽早就知道，自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阿酌却很不好意思，把他面前那副画摘了下来：“这是我很早以前画的，不要看啦，信不信以我现在的水平，一定画得比那时候好。”
　　景樽自然是信的，温笑着点点头，瞧着阿酌的暖黄色睡衣，上面还画着一只蓝色海豚，再抬起自己的宽袖：“我似乎跟你们穿得不一样。”他方才在屏幕也看到了其他人的装束。
　　阿酌连忙去翻衣柜，景樽比他高，他的衣服都稍小了点，比来比去都觉得不合适，在这里他没有能够采月华织绡的能力，到最后泄气甩了所有衣服：“走，我们出去买。”
　　于是拉着他下楼，出了电梯到一楼客厅，有几人正清扫着卫生，赫然见二人，齐齐放下手里的东西。
　　景樽环顾一圈，发现阿酌的家竟有他魔族寝殿大了，厅中摆的几样瓷瓶树雕，颇有古意，按照他们的时间算，这些东西年代很久远。
　　那中间坐着的二位长者抬眼看过来时，惊得掉了手里的东西。
　　许久后众人方围过来：“小少爷的腿……”
　　“这是什么奇迹！”
　　一屋子人忙乱了，又是请医生又是邀专家，检查来检查去，折腾了好久，也没有得到太明确的说法，总之，就是奇迹。
　　等到大家用了许久接受这个“奇迹”之后，分了心注意到了小少爷带来的人。
　　“这位是……小少爷的朋友么，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这是那什么cosplay 么，扮的是谁啊？”
　　“您朋友怎么从楼上下来的，什么时候来的？”
　　“……”
　　姜家父母则热泪盈眶：“阿酌你好了，你这朋友是福星吧，欢迎欢迎……”
　　阿酌与父母相拥一会儿，认真又坦诚道：“他不是普通朋友，是我的恋人。”
　　客厅内一时无声，过了许久，姜家父母再笑道：“哦哦，那也欢迎。”
　　景樽向二位长辈行礼，叙了一些话，二人问他是做什么的，家住哪儿等等，他一一老实回答了：“家住倾壶山，日常是管理那里的。”
　　“山林看护员？”
　　“额……”
　　阿酌打断这场对话：“我们想出去逛逛，买些衣服。”
　　“好，这就喊司机送你们去。”
　　景樽没听明白：“司机是……”
　　“能够开车载我们的人，车子就像是咱们御剑的工具，帮助我们快速去到另一个地方。”
　　景樽想了想：“有飞得快么？”
　　“地上跑的，应当是没有飞行快……”
　　“好，那就不必麻烦司机了。”景樽揽住他，“我们直接走吧。”说罢腾空而起，携着他自厅内飞出。
　　一屋子人大张嘴愣在原地。
　　沿途飞过车水马龙的大街，不断有行人惊呼。
　　阿酌在他怀中轻斥：“你要让所有人都注意到我们了。”
　　“没关系，他们会自己找到合理解释的。”
　　果然，下面炸了的人群在相互呐喊：
　　“那是在拍戏么？”
　　“没看见吊威亚啊？”
　　“是什么高科技的全息技术吧……”
　　落到商场，阿酌给他买了几十套衣服还嫌不够，他们没带乾坤袋，那大包小包实在是拿不下了，也只得作罢，挑好衣服迫不及待让景樽换上，从试衣间出来，他只觉眼前一道光亮，照耀得眼睛眨也不能眨。
　　非但他如此，店员和路人皆忘记眨眼。
　　阿酌又觉不高兴，拉着他避开那些眼神，想尽快离开，而路过橱窗看见一件白色毛茸茸的蓬蓬裙，抚着下巴心生了些坏主意，可还没进去，就被景樽拉走了。
　　之后两人去了趟游乐场，景樽面无表情地坐了过山车，听前后源源不断的尖叫声很是奇怪：为什么会有人怕这个？
　　又去了鬼屋，等他们出来后，鬼屋的工作人员鼻青脸肿地跑出来告状，景樽解释说情不自禁，手先快过脑子了，但道歉不好使，还是得赔医药费。
　　摩天轮上他嫌转得太慢，几次想暗用灵力加快速度，但怕影响到其他人只得作罢。
　　至于射箭打气球套圈等小游戏，他把商家赢得什么也不剩，被求着归还东西。
　　一整天下来，阿酌觉得游乐场不适合他们。
　　便拉他去看电影，去逛他们这儿夜晚的集市，吃平时在家吃不到的路边美食。
　　再后来去爬山，去海边，去看这个世界的大好山河。
　　看星辰漫天，看这里的一轮月，也曾升在倾壶山，照在落月峰，洒下同一片银辉。
　　然后在某个清晨，他们又回到了花香阵阵，流水潺潺的倾壶山。
　　作者有话要说：　　全部完结啦。
　　再次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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