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反派但求一死
作者: 鸽苏拉
简介:
苏哥穿成反派，每天活着就要损耗别人生命，想死不能自杀，于是拼命作死，作得本来想杀他的男主受后宫团一二三四五六七都爱上他的，一个非常令人同情的“求死不得”的故事。《万人迷》第三部，一个和友情、爱情（？）、师生情有关的故事。本文将于4月30日从第22章入v，入v当天发三章。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往后也请多多支持。*魔幻武侠风配角单箭头主角，单箭头有男有女暂拟为每晚8点更新

第一章：魂灯阵
　　苗州。
　　石脆山。
　　山仿佛是蘸了墨色，竹屋也仿佛是墨竹做成的。
　　石径穿竹林而过，夜风中竹叶潇潇而落。
　　一片银辉洒下夜空，勾勒竹屋瘦影，风止息，影沉静，如月中尘埃落定。
　　竹扉前搭就台阶的两块青石板，滋生着绒绿的苔纹。
　　北窗透出黄玉般的暖光，灯火是那么宁静……
　　一阵风吹开竹扉，室内不过一床、一橱、一桌、一椅，四壁无尘，清风拂座。
　　豆点灯火晃动起来，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但没有人影。
　　桌上摆着一把琴与一盘棋，棋已下完，黑白子还都摆在檀香木棋盘上，几颗子落在棋盒边。
　　一只手就着灯光抬起来，原来有人。
　　这只手，在油灯光中，溢动着冻玉般的光泽，手指纤长，握着一卷书册。
　　正要将书页对准油灯透过去的光。
　　人是少年人，十八九岁的模样，
　　眉色漠漠，一身清隽。
　　体态横斜雅陈，似鲲鹏将飞之姿。
　　他似躺在书堆里，竹榻上散落着一床书。
　　“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
　　他仿佛是从书卷中醒来的一个人物，没有半点俗世人烟味。
　　灯火跳动，一抹银光闪过他的耳畔，似一枚鱼钩的冷光。
　　他像是一尾被钩起的人鱼，抬腰坐起，下榻。
　　一侧耳畔有两枚细银耳环轻轻晃动。
　　没有穿鸦头袜的、如霜的双足穿入木屐，他又披上一件黑色外衣，抖开腰带随意系住，走出了门扉。
　　他向山下走去，两边是夹道的修竹。
　　或许是久无行人，蜿蜒而下的青石板上爬满苔藓。
　　“应怜屐齿印苍苔”，他的脚步声如数着时间的钟漏，每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绿色的吻痕。
　　一阵山风吹来，飒飒叶落如雨。落在他清瘦的肩膀上，几滴冷露打上脖颈，仿佛是凝结在那玉做的肌肤上。
　　黄色的暖光自纸做的提灯中晕出，照亮了两旁秀竹，挺直的竹身上隐约闪过银芒。
　　若是仔细凑近了，便可以看见，那是用银镌印的一首诗：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
　　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
　　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
　　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此处山石树木之上，有诗盈六百首，俱是山居主人随手刻下。
　　什么样的人，会过着这样幽冷无尘的生活？
　　少年的身影拾级而下，在幽暗中渐行渐远。
　　他披着黑衫的身影隐没，只留一盏灯火在夜色中微闪着溢动。
　　铃谷。
　　天光渐亮，空气中浮起冷雾。
　　雾仿佛是蓝色的。
　　山谷入口处的桂树上，挂着一盏提灯。
　　灯光向前铺一段路。
　　佻佻而行的少年，纤薄的身影在氤氲的山雾中隐现。
　　草地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脚，在寒凉中，他的肌肤白得更透，也红得更凝。
　　两旁的灌木上挂满银色的铃铛，他抬手抚过桂枝，沾了满手的香气。
　　银铃声摇曳。
　　峭壁下有一个石洞，里面又有石阶蜿蜒向下。
　　天已越来越亮，然而越往下走，便越是漆黑。
　　仿佛在逐渐抵达另一个世界。
　　然而，当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视野豁然开阔。
　　那泥石构建的地下大厅，似在漆黑幽暗中趋于无穷无际。
　　在漆黑的地底下燃烧的烛阵，也似浩瀚如海。
　　仿佛一个庞大的罗盘——四面点燃的蜡烛，簇拥着正中的那一支。黑铁打造的底座，就如蛛网般铺陈联结。无数蜡烛静静地燃烧着，淌下一点一滴的烛泪，顺着底下的沟槽，向正中心缓缓地流淌。
　　灯阵里的蜡烛，也许有一千根，也许是五千根。
　　已经有泰半的蜡烛燃尽或者半途熄灭。
　　剩下的蜡烛燃烁成神秘的图案，仿佛会有什么秘密的藏宝地图隐含在烛火之中。
　　没有人会想到，每一根蜡烛对应的，会是一条人命。
　　每一根蜡烛的熄灭，都意味着一个人的死亡。
　　蜡烛堆满烛泪的残骸，便是一具魂归冥府的枯骨。
　　而眼前的少年，本该在二十年前就死去。
　　但是他的父亲，上一任石脆山的主人，为他结成了这一座尸魂灯阵。
　　这天地间，有许多人，也许与少年素未谋面，却如溪河入海，为少年输送着生命的活力。
　　这样的事情，简直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而在原作《销恩录》中，少年即将踏入江湖，掀起腥风血雨，无数豪杰剑客，均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谁也不曾想到，这个漫步山间，随处刻诗，清泉岩上抚琴，竹屋中独自对弈，“年年岁岁一床书”的清寂寥落的少年，将会成为这江湖上最可怕的一个大反派！
　　他将一个少年打造成名动江湖的第一美人，将另一个少年训练成无往不利的神兵利器，他栽赃嫁祸挑拨是非，他将藏宝图四处散布……引起江湖的骚乱与扰动。
　　然而最可怕的是，这一切对他而言就和独自对弈没有什么区别。
　　苏试一弹中指，一颗细小的石子自他指间射出，击中正中的大蜡烛。
　　烛火仍然静谧燃烧，什么也没发生。
　　本该断裂的洁白烛身依然完好无损。
　　看着如此真实的烛阵，却仿佛是虚幻不可触碰的。
　　无论刀劈、水灌，都无法使它们熄灭。
　　谁也不知道前一任石脆山的主人，是如何营造出这样奇绝诡异的尸魂灯阵的。
　　是的，苏试穿成了小说《销恩录》的第一号大反派——苏弑。
　　尸魂灯，汲取他人寿命；
　　他不死，灯不灭。
　　雨。
　　半烟半雨。
　　一个青衣少年在细雨中疾奔。
　　他的背上负着缠裹青布的短剑，剑刃很宽。
　　他就像是一只在雨中疾飞低驰的燕子，两只脚就像是燕子的翅膀，在草叶上轻盈一掠，便从这头到了那头。
　　仿佛他的脚底刚轻轻一沾草叶，人便重新借力腾飞。那纤长的青草，被踩得微微低伏，但又很快挺起胸膛。
　　少年掠过，草地只轻微地浮动。
　　他虽看起来只有十六七，一套“燕歌行”的轻功却已炉火纯青。
　　远眺几座山头，一道黄泥路从山腰盘桓而过。
　　只见道旁走出来一个戴着青色箬笠，穿着绿色蓑衣的佝偻老汉，拄着拐杖站在了黄泥道中央。
　　不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只见一个高大的汉子从道路另一头而来，胯/下骏马疾驰，马蹄踏烂黄泥，飞溅点点。
　　那老汉正挡住汉子的去路。
　　那马上的汉子竟似看也不看，径自向老汉奔驰而去。
　　五丈、三丈……这神骏却不知怎的越跑越慢。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阻着骏马。
　　那老汉只稳稳拄拐站着，一只手抬起，袖袍似被风鼓动着，有一种无声的喧嚣。
　　那大汉行至一丈处，胯/下的骏马竟已似在原地踏步了。
　　他浓眉一锁，手按上腰刀：
　　“什么人？！”
　　那老汉微微抬头，露出箬笠下的一张干瘪的嘴：
　　“要命的人！”
　　话音刚落，他猛地撤手，骏马在一瞬间失去阻力，滑蹄向前跌冲，那大汉大吼一声，而那老汉也一拐击出——……
　　雨仍在下着。
　　越下越大。
　　青衣少年从黄泥道上疾驰而来，雨丝已经润湿了他的衣衫。
　　他赶得这样急。
　　因为他不是去杀人的，而是去救人的。
　　他猝然停下了脚步。
　　泥泞的道路上还有马蹄印，鲜血汇进小小的蹄印中。
　　一阵风吹过，道旁的树落泪点点。
　　少年缓缓走到那雨中的尸体前，俯身揭下那老汉的箬笠，露出那张苍老的面容。
　　那是专门为石脆山主人“结魂印”的“奴”。
　　也是石脆山老主人留下的最后一个“奴”。
　　而“奴”之所以对少主人忠心耿耿，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命也与之相联系。
　　他们的生命也同样在魂灯阵中被点亮。
　　苏弑若死了，他们也活不成。
　　唐璜知道苏弑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纵然说出来，只怕也没有人会相信。
　　他本想制住这个老奴，让他说出苏弑的秘密。
　　否则，他要如何让人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座汲人元寿的魂灯阵，被“印魂掌”击中的人，并非由于内伤早衰、早逝，而是因为被人窃取了寿命？
　　杀死苏弑是这么难，而连揭穿他的秘密，竟也是如此困难。
　　唐璜紧紧握拳。
　　两眼放出仇恨的冷光。
　　那绝不是天真少年会有的眼神。
　　只因他已不是原来的他，他已经重生！
　　苏弑，他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第二章：救人
　　苏试知道男主受已经重生，因为他穿的本就是一本重生复仇的小说——
　　《重生之销恩录》。
　　作为复仇文里的反派，主角受将和他斗智斗勇，并最终携后宫男团将他一举消灭。
　　但显然苏试不可能去江湖中搅风搅雨，而坐在家中等着主角受找上门来报仇，又实在望眼欲穿。
　　按照系统的要求，只要熬过七个想杀死他的人，就可以圆满完成任务了。
　　但苏试已经觉得活着很没意思。
　　因为他每多活七天，就得要有两三个人死去。
　　他平生最讨厌活得不干不净，不痛不快。
　　可是他偏偏不能自杀，因为一旦被判定为自杀，剧情将会按照原著进行。也就是说“苏弑”不仅不会死，还会像原来那样变成无情的大反派。
　　苏试不能自杀，只能被迫苟活。
　　他也不能随便让人“杀死”，甚至不能轻易受伤。因为那样只会加速魂灯阵的运转，让其他人将寿命加倍转送给他。
　　可以说，苏弑几乎是“不死”的。
　　当然，如果被砍断脖颈，自然是无法复活的。
　　但如果苏弑被杀死，联结在尸魂灯里的几千人，也都要跟着一夕间死去。
　　只有一种武器能斩断苏弑命魂与灯阵之间的联结——由噬光玄铁所锻造的武器。
　　因为尸魂阵便是这种天降玄铁所造。
　　在《重生之销恩录》中，能杀死苏弑的已知有四人：
　　西凉州天下第一剑庄庄主陆见琛，所配剑为玄铁所造之栖梧剑；
　　秦州青麟楼第一杀手“血里梅”钟池，所配刀乃为玄铁所造之思君刀；
　　沧州“千金小侯爷”魏灵风，所配剑乃玄铁所造之花里胡哨“迷人剑”；
　　最后乃是男主受唐璜，平陵阁稽查，所配剑乃玄铁所造“霜天剑”。
　　不过后两者由于武功与苏试存在比较大的差异，单独交手即使苏试放水也很难输，很容易被判定为“自杀”。
　　……苏试就觉得，反正他也活不下去了，还是去送死吧。
　　青草的香气，在淡薄的暮色中蒸腾，树的绿意渐浓。
　　夕阳在远山后是半点羞红。
　　一辆轿子在草地上飞掠横行。
　　轿子通体乌黑，色泽古朴凝重，质感如铜铁打铸。
　　随着轿子向前急速飞掠，底下的草丛翻起了绿涛。
　　这轿子的门帘，只是一席轻飘的竹帘，本应被风吹袭而起，却纹丝不动，可见轿内充盈的内力将门帘胶固住。
　　轿中之人，竟能依靠释放内力，将自己连人带轿的悬浮空中，并飞速前进，可见内力不俗。
　　即使是在沧州一带横行的“魔笑鬼哭”，也有一瞬间在心里犯了怵。
　　这两兄弟五官长得一模一样，奇怪的是，一个是邪恶污秽的笑脸，令人看了就倒胃口；另一个则是一张哭丧脸，叫人看了就觉得倒霉，反倒像是这世界上最不相像的两张脸。
　　“魔笑”和“鬼哭”在这一带，干得专门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但凡他们出手，总不会落空。
　　他们已经认出，那轿子是由珍贵的古沉木所造。
　　“纵有黄金满箱，不如乌木一方”。这种木材不仅质地坚实厚重，色彩乌黑华贵，还能万年不腐不朽、不怕虫蛀，一木难求。
　　透过那薄帘的经纬，他们也已经看出，内中坐着的人削肩单薄，看身形不过是一个年轻男子。
　　能坐得起这顶轿子的人，身家必定不凡；
　　而年纪轻轻有如此内力，想必怎么也有一两件拿得出手的武器。
　　他们最喜欢的，就是向这种有一些身份的年轻公子下手。
　　因为这样的年轻人，往往有许多好处——他们容易轻信人，虽然有过硬的家传武艺，却往往缺乏经验……在他们眼里，无疑是待宰的肥羊。
　　这两人从两旁闪出，拦住了轿子的去路。
　　那轿子猛然间减速，内力掀起的疾风割裂地上的青草，吹散两旁树上的花朵。一时间，乱花迷眼，草叶沸涌。
　　“魔笑”一把抽出腰间的软剑，那剑十分古怪，在他手中细长地一阵抖动，像一条银蛇一般。
　　“鬼哭”用烧过的炭般的声音道：“下来！”
　　竹帘微微有一些晃动，叫内里白色的身影更显绰约。
　　如疏帘后的一抹淡月。
　　轿内铺着红绒绣金地毯，上面一张碳灰油亮的乌木小桌，摆着梨花木的棋盘，白子黑子正互弈到半途。棋盘旁左边又有笔墨纸砚，带书簿一册，右侧则是清茶一杯。
　　茶。
　　香叶，嫩芽。
　　墨气袭眉，茶香绕唇。
　　苏试的一只手搭在那卷书册上，只见书面上书三个字：命账簿。
　　又停下落黑子的另一只手，捻起笔搁上的一管狼豪。随手翻阅着《命账簿》，停下，悬空举笔道：
　　“两位就是杀人无算、谋财害命的沧州‘魔鬼’吗？”
　　魔笑冷狞一笑：“算你还有些眼力！”
　　能认出他们的人不多，因为他们手上从不留活口。
　　但有人能认出他们也不奇怪，因为一个人若是做了许多自以为厉害的事，如果不能出名，那是会很寂寞的。
　　苏试又问道：“为了谋得财物，将秋月山庄屠戮殆尽的便是两位吧？”
　　“……”
　　那两兄弟一愣，只因这事刚发生在几天前。
　　而既然他们已经将人杀光，又是什么人走漏风声？这少年郎君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鬼哭道：“是又如何？！”
　　“好。”苏试用笔尖点了点砚台，一笔红墨将簿上的一道名号划去。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
　　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魔笑和鬼哭便看到一只白玉无瑕的手，从轿子一侧的窗帘中探出，执手攀上一株花树。衣袖滑落，缱堆在底下的花簇上，沾上了花心的露水。
　　花只是不知名的小花，一点可爱的娇红更衬得那玉指寒凉。
　　帘后传出人声：
　　“两位，请死吧。”
　　声如清泉击脆玉。
　　只见那两片花瓣自他指尖徐徐送出……徐徐地送入咽喉致命处。
　　魔笑、鬼哭两兄弟，当场去世。
　　轿子重新起飞，加速往东北方向掠去，似急着赶路。
　　因为苏试不是去杀人的，而是去救人的。

第三章：少年知白
　　靖临侯府。
　　一个穿着短褐的少年停下了脚步。
　　他的衣服洗得发旧、发白，好像是惨灰色的。腰间别着一把剑，一把竹剑。
　　竹子做的剑，竹子做的鞘。
　　他是一个英俊的少年，面部的轮廓还有些许青涩，但唇角的线条却隐含着成年人也未必会有的坚毅。他看上去是那么孤僻，那么冷漠，却又带着来自荒山野岭般的淳朴与天真，这使他的面孔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魅力。他用草绳随意扎着头发，他的头发仿佛缺乏梳理般是粗乱的。
　　他浑身都散发着寒碜、清贫、困苦的气息，但这种气息并没有减损他的魅力。
　　反而彰显出怪石谲岩般独特的气质。
　　仿佛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少年扬声道：“侯爷在吗？”
　　他的声音清澈、甘冽。
　　“……”
　　守门的仆役只是懒懒地看了他一眼。
　　少年又道：“靖临侯魏晋箜在吗？”
　　那武夫打扮的仆役不善地瞪视着少年，仍然不答。
　　那少年也不以为意，只是跨步向前走去，走向朱红的带麒麟金门环的侯府大门。
　　两边的仆役围上来要拦住少年。
　　少年道：
　　“让开，我不想杀你们。”
　　几个人高马大的仆役就嗤笑起来，其中一个男人率先伸手去推搡少年。
　　只见一道青影闪过，那柄插在腰际的竹剑已经被握在少年的手中，剑尖指向眼前的男人。
　　他的剑法十分奇特，充满了野性，仿佛野兽的獠牙。
　　一串鲜血，从男人的手腕上滴落。
　　仆役的脸上出现惊惶之色。
　　便有十几条人影从侯府的院墙上闪出，侯府的护卫们将这少年团团围住。
　　“砰——！”
　　护卫的刀砍向少年，与竹剑相击，这竹剑竟似岩石般坚硬。
　　那少年连刺连点，仿佛杀人便如挑鱼刺般精细而轻松，只见他周围的护卫纷纷倒下。
　　杀人，远比打败一个人要轻松。
　　是以，他的招式，都是杀招。
　　少年站在满地尸体中，瞪圆眼睛，继续向侯府喊道：
　　“魏晋箜在不在？”
　　他的声音发自丹田，像汨动的泉溪向四周淌去。
　　便有一个人道：
　　“你找我父亲有什么事？”
　　马蹄声踏踏，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年，与高手侠客结伴而来，身后跟着扈从和美婢。
　　“紫燕黄金瞳，啾啾摇绿騣。
　　珠袍曳锦带，匕首插吴鸿。”
　　这少年通身气派，模样十分俊俏可爱，肌肤莹白有珠光，看着竟比女孩儿还细嫩几分。
　　他既称“魏晋箜”为父亲，自然便是魏侯的独子“千金小侯爷”魏灵风。
　　他正微微歪头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两个少年，相对而视。
　　一个由来纨绔，一个不过黔首；
　　一好鲜衣华服，常食/精馔，一个布衣蔬食，常至断炊；
　　一个住精舍，一个居无定所；
　　一个极爱繁华，美婢成群，江湖客结伴，一个形单影只，茕茕孑立，禹禹独行。
　　一个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一个看落日，听市声，数梅花，观流水，望万家灯火[1]。
　　一般的年纪，相当的年华，俱是青春少年。
　　命竟如此不同，真如隔世相望。
　　魏灵风望着少年，神情中有些微的居高临下的怜悯。但少年对彼此之间的差异，似乎毫无所觉，只是盯着他道：
　　“我要找到魏晋箜，杀了他。”
　　“放肆！”
　　魏灵风身边的一个黑衣人呵斥道，“哪来的竖子，竟然口出狂言！”
　　魏灵风星眸转动，微笑道：
　　“你看，你若要杀我父亲，得先过我这关。”
　　街。
　　青砧路。
　　片片纸钱如大雪纷飞。
　　“满大街的撒纸钱，是谁这么不吉利？”
　　没有人敢这么问的。
　　做生意最讲求吉利，纸钱飘进酒店的门扉窗户中，但老板仍然低头拨算盘，店小二也闷头擦桌子，生怕往外看一眼似的。
　　一座轿子，漆黑如棺木的轿子，在街道上浮行着。
　　纸钱一路飘洒，轿子一路飞掠。
　　即使是白日里，也叫人颈后生起鸡皮疙瘩。
　　瘆得慌。
　　这轿中的到底是狐仙鬼妖？还是索命阎王？
　　轿子又带得地上的纸钱向前起飞，不到片刻功夫，那顶乌木轿子便临近了靖临侯府邸。
　　魏灵风在喝酒，美酒。
　　有美婢玉手承盘，盘中盛玉壶。
　　金樽渌酒生微波，碧空如水酒如空。
　　他一边喝酒，一边看一旁的打斗。
　　上场与那少年缠斗的，是江湖中颇有名气的“金鼎拳”施项，和“夺魂刀”虞捕快。
　　本来两个人是谁也制不了那少年的，但两个人合起来，倒也配合的亲密无间——
　　你正击，我偷袭；你攻上，我攻下。
　　片刻功夫，那少年便挨了几拳，嘴角溢血。那柄如钢似铁的竹剑，也开始出现道道刀痕。
　　“噗！”
　　少年被打倒在地，竹剑脱手，虞捕快的“夺魂刀”立时劈下！
　　魏灵风抿了口美酒，噙笑的唇却忽地一凝——
　　一颗白子破空而来，正击在虞捕快的“夺魂刀”上。
　　刀还在往下劈，刀刃却忽然断成了两截。
　　随着一阵风浪涌动，白色的纸钱，在众人眼前飘飞如蝶。
　　轿子已悬停在侯府前。
　　魏灵风眯了眯眼。
　　施项拎起地上已经意识半迷的少年，便要一拳了结他。他的拳头已经蓄力，猛地一拳挥出。
　　这一拳力道之大，恐怕要将少年的头颅打碎。
　　但拳头落到少年的脸上，却是软绵绵的。
　　施项整个人也都变得软绵绵的，他软绵绵地倒下去，因为他的太阳穴处嵌入了一枚棋子。
　　那少年也跟着跌倒。
　　一道白绫从轿中门帘下射出，卷住少年的腰肢。
　　那少年就像是被捕鸟杆黏住的小鸟，嗖的一下飞入了轿中。
　　眼见那轿子要飞走，虞捕快立刻抢过一把刀向那轿子扑去。
　　只见轿窗中伸出一只白如美玉的手，这只手擎着一盏白玉杯，将杯中青碧色的茶水往外一泼。
　　就听那虞捕快大吼一声，猛地倒退两丈后，没头没脑地乱转，一双眼睛中流出两挂鲜血来。
　　其他江湖客武功都不如虞捕快和施项，见来人随随便便一出手，便叫两人相继遭殃，自然不敢邀功出手。
　　魏灵风朗叫一声道：
　　“站住！”
　　苏试自然是不会站住的。
　　少年已经昏迷，他喂了少年应急的伤药。运转内力，使轿子转向，预备离开。
　　魏灵风冷笑一声，将酒杯掷碎在地，又从腰侧的绣银线小皮囊中抓出满把的珍珠、玉珠、金珠、银珠，猛地挥臂向前掷去。
　　“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
　　只见色泽鲜润、美丽异常的珍珠、玉珠、金珠银珠如弹丸爆射向那顶漆黑的轿子。
　　这轿子本已慢慢转向，轿中人仿佛背后也长了眼睛，能看见轿外似的——那顶轿子倏然间飞速旋转起来。
　　“叮叮、砰砰——”
　　一颗颗光彩熠熠的珠玉如水珠向四面飞溅，刹那间若流光飞舞。珠玉纷飞，有的打在墙壁上嵌入砖石，有的打在青砖地面，玉石俱碎。
　　魏灵风拔出腰间匕首，锦靴在马鞍上一蹬，轻灵的腰身俯冲，整个人腾空而起，如轻燕般飞扑向门帘。
　　“羞道易水寒，从令日贯虹。”
　　不过眨眼功夫，魏灵风已经扑到轿前，他已闻到那轿中的茶香与墨香之间，混杂着些许的血腥气。
　　那轿子却纹丝不动，帘后人影淡如轻烟。
　　突然，那竹帘若被风吹拂，向上卷起，轻轻地拂到魏灵风面前。
　　人们便见魏灵风如遭重击，猛然间被掀飞出去，腾空丈余尺，竟不能运气周转，重重落地，复又翻滚几滚，趴在地面。
　　周遭一片死寂。
　　无人敢言语，也无人敢上前。
　　玉冠散落，锦袍弄尘。
　　“千金小侯爷”魏灵风何时这般狼狈过？
　　那轿子已向来路飞去。
　　从轿中抛出一方珠白绡帕，飘飘然若柳絮乘风。
　　魏灵风翻过身，顿感恼羞成怒，“啊”的大叫一声，一掌拍在地面，将自家门口的青砖拍出一个手印坑来。
　　那方绡帕正从他面前落下，魏灵风下意识伸手一抓，这才感到脸皮蹭得有些疼。
　　他一张白玉般生嫩的脸在地上滚成了花猫脸，脸颊边些微蹭红。
　　魏灵风“哼”了一声，将绡帕摁到脸上。
　　美婢们这才纷纷上前，好一番嘘寒问暖。
　　[1]张岱《自为墓志铭》

第四章：救命之恩
　　庙是破庙。
　　庙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陈旧、那么衰败。
　　但这小小的破庙内部，却被扫洒得很干净。
　　药的苦香味还在通透的庙宇内弥漫。
　　竹剑少年躺在干草垫成的床榻上，正闭着眼睛，脸上浮着一抹病态的嫣红。
　　唐璜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魏知白。
　　他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警惕地环顾四周，竖起耳朵聆听。
　　只听得草喧虫鸣，庙宇内外，一片寂静，更无人声。
　　唐璜去检视一番那煎药的砂锅，里面还残留着草药的渣滓。他又拿起残留着药汁的青瓷小碗，碗已经凉透……看来煮药的人离开已经有些时候。
　　唐璜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手中的小碗，他虽然不懂瓷器，却也看出这碗莹润青翠，品质上乘。
　　他记得上一世，苏弑便是从魏灵风手下救走魏知白，并将其培养成自己最锋利的刀剑。魏知白从小孤苦，又不知世事，对苏弑简直比狗还要忠诚。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若是苏弑要他将刀扎进自己的心窝，只怕他也会照办的。
　　看来，这药碗的主人很可能就是苏弑。
　　只是他为什么半途离开？
　　唐璜抿紧唇角，下意识地要去摸背后的剑。
　　他再世为人，武功修为自然也跟着拔高一截，但自知仍不是苏弑的对手。
　　此人的内力渊博似海，招式更是随心所欲，变幻无穷。
　　谁都不知道他学的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而唐璜因为跟苏弑朝夕相处过，知道此人学习任何一样东西，都喜欢举一反三，化为己用。
　　若是给他一本剑谱，他必定能学出三种剑法来。
　　若是让他学十二招，他也一定会衍化出千百种变化……
　　他至少要找到当今天下在“江湖榜”上名列前茅的绝顶高手，才有可能对付得了苏弑。
　　这时身旁传来一阵模糊的呓语，唐璜的目光不禁落在病榻少年苍白的脸上。
　　少年眉头紧锁，仿佛正陷入噩梦之中。
　　唐璜走到榻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指背下一片温热。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酒囊，用冷酒浸湿手帕，正要将其敷上少年的额头，便见到底下的一双眼睛猝然睁开，带着一层迷蒙的莹亮，将他注视着。
　　魏知白的睫毛很长，在唐璜撤手时，扫过了他的指尖。
　　魏知白一瞬不瞬地凝注着他：
　　“是你救了我？”
　　他的目光有一种小兽的温顺。
　　唐璜的眼神颤了颤，眨了一下眼睛。
　　魏知白是剑学奇才，其剑法奇谲，更是修成了罕见的双系内力。在上一世，其剑法仅在天下第一剑庄庄主陆见琛之下。但陆见琛年已二十四，魏知白虽还不能望其项背，却也可谓长江后浪。
　　如果能够得到魏知白的帮助，他对付苏弑也就多了一份信心。
　　何况正是由于苏弑救了魏知白，才让魏知白后来助纣为虐，最后落得断臂遭弃，被苏弑的仇敌四处追杀的下场。
　　“……”
　　唐璜沉默不语。
　　他虽然没有对他说出实话，但也是为了帮他。
　　魏知白静静地望着他道：“我该怎么报答你？”
　　唐璜沉吟片刻道：“不知道靖临侯府的人是否会追查到此，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最好现在就离开。”
　　魏知白捂住胸口闷咳两声后，哑声道：“好。”
　　唐璜本欲在这破庙小宿一夜，此时也不得不趁夜赶路。无论怎样可怕的夜晚，总归比遇见苏弑安全。
　　他要趁着苏弑返回之际把魏知白带走。
　　唐璜搀扶着魏知白，走出破庙大门，脚下轻功运转，互相依偎的少年人的身影，便如乌鸟投林，转瞬没入林影之中。
　　然而其实苏试早已回来。
　　乌轿落在破庙庭院的荒草上，竹帘掀动，苏试从中走出，手中执一方浸了寒泉的棉帕，望着唐璜与魏知白离去的方向，似有所思。
　　聚宝楼。
　　“师兄！”
　　唐璜大踏步而来。
　　“师弟。”
　　楚不疑对唐璜点点头，他穿着一身平陵阁的黑色飞鱼服，腰侧配横刀，虽然看到挂念的师弟使他露出一点笑容，但紧锁的眉头仍然在眉心蹙纹。
　　平陵阁乃朝廷专设，处理江湖恶劣事件的机构。
　　与他一道的人都穿着相似的官服，只是颜色纯黑，衣料上没有暗银晕金的图纹。
　　“果然如你所说，有人盯上了江南七富。”楚不疑脸上结着寒霜，“就连铸剑名师欧玄英也遭毒手……”
　　欧玄英乃战国铸剑名师欧冶子之后，虽然并非唯一的兵器大师，但一直与秦寻之并称为“南剑北刀”。
　　其所铸之剑以轻灵锋锐、韧而不断、吹毛断发闻名。
　　非有万金不能请欧玄英出手铸剑。
　　倒是与秦寻之的“看眼缘”锻刀法不同。
　　无怪乎同为锻兵器之名家，欧玄英富甲一方，秦寻之却一贫如洗了。
　　“早在收到秋月山庄和横行镖局的命案急报时，我便有此猜测，但也只是胡口乱说，没想到竟然一语中的。”
　　唐璜也皱起眉头，撩袍俯身去查看地上的尸体。
　　他当然不是胡口乱说，而是“未卜先知”了。上一世，苏弑下了好大一盘棋，而唐璜自己也是其中一颗被随意摆弄的棋子而已。
　　江南有七富，分别为秋月山庄庄主秋无痕、横行镖局总镖头廖无敌、聚宝楼楼主江连月、野老钱庄庄主白叟、铸剑山庄欧玄英和水月坊坊主孟夫人。
　　短短一个月内，秋月山庄遭“魔笑鬼哭”毒手，而横行镖局总镖头和二十四个镖师死于南鲨北鳄手中……
　　聚宝楼，顾名思义，汇聚了各方名贵珠玉宝石玛瑙翡翠，一向为富豪官家所爱。此时此刻，也已经被洗劫一空。
　　对聚宝楼出手的乃是“嗜钱如命”金婆婆，虽然名叫“婆婆”，却其实是个矮小的男子，只是善于乔装打扮，尤其爱易容成老态龙钟的老太婆，好叫人掉以轻心。
　　平陵阁的人来到聚宝楼后立刻分派人手追踪金婆婆的行踪，不想却找到了金婆婆的尸体。
　　现在这具尸体已被搬到聚宝楼之中。
　　也便是唐璜手下的这一具。
　　唐璜转动尸体的下巴，观察伤口，只见金婆婆的喉咙已被一枚棋子打穿。唐璜又检查他的耳朵，果然见到其中一只耳朵的耳垂上，如钉耳钉被簪上一枝小花。
　　花是橙红的茑萝，像一枚小小的火焰，在尸体的耳畔燃烧。
　　看得出来花朵是往下掷入耳垂的。
　　花梗是柔软的，却笔直地穿入耳垂的肉中……可见出手之人内力精纯，且力道拿捏极其精准。
　　唐璜皱起眉头……
　　因为这一世发生的事情和上一世有些出路。
　　上一世，魔笑鬼哭也好，南鲨北鳄也好，都是听从苏弑的吩咐分别对江南七富下的手。
　　夺得的财富大半都归于这些江湖黑道所有，而苏弑则从每一家中取出一件物品……每一件里面都藏着藏宝图的碎片。
　　苏弑告诉魔笑鬼哭、南鲨北鳄等人藏宝图的秘密——
　　昔年天山老人去蓬莱前，将一份藏宝图分为七份，分别留给江南七富保管。
　　这七人虽然都与天山老人交好，彼此却并不融洽，加上实力相当，想来藏宝图可以很好地分管隐匿。
　　据说这藏宝图乃已经覆灭的大丸国的贪官和晟搜刮毕生的财富，这人一生财富之巨，要比王朝的国库还要充盈好几倍。他自己也知道过多的财富会给自己招来祸害，生怕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很早就秘密地修建藏宝地，将财富运入其中。
　　据说里面的金银财宝，你就是每天一车一车地往海里倒，倒上十年也倒不完。
　　江湖上已经开始流传开藏宝图的消息，无数剑客侠士都蠢蠢欲动。
　　为了避免走漏风声，苏弑决定只带两个人一同前去寻宝，于是“魔笑鬼哭”、“南鲨北鳄”、金婆婆等人开始自相残杀。
　　这就更使众人确信“藏宝图”一事果然属实。
　　许多名门正派也纷纷加入了争夺藏宝图的行列……
　　而最终，所谓的大丸国藏宝图，不过是苏弑的谎言。
　　一个他根据事实编造的谎言。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编自导的，荒诞而残忍的闹剧。
　　为了一份虚无的藏宝图，江湖中血流成河……
　　而他只是淡笑观看，仿佛座下观戏客。
　　现在，怎么变成苏弑把“魔笑鬼哭”这些人杀了？
　　“师兄，你看，这是我追踪‘魔笑鬼哭’‘南鲨北鳄’等人所记录的案卷……”唐璜将手中的册子递给楚不疑。
　　楚不疑翻阅过后，凝眉看向金婆婆的尸体：“这些人……”
　　“这些人都是被同一人所杀。”
　　唐璜替他说出想说的话。
　　令楚不疑感到凝重的是，“魔笑鬼哭”等人，均是令平陵阁头痛的人物，在平陵阁的悬赏榜上位列前茅。这些人不仅仅是武艺高强而已，行踪更是诡秘不定……而且江南七富虽然都在江南，却彼此间也相差个千百十里地，这人却能先后将其击杀。
　　“这些人均是一招毙命。”
　　楚不疑道，“这样厉害的高手，我竟然没有一点头绪。”
　　“也许是因为他往日并不在江湖上走动。”
　　唐璜道，“而且，为什么这个人一出现，魔笑鬼哭等人就纷纷作案呢？师兄，你不觉得这事儿太巧了吗？”
　　“依你之见？”楚不疑再次将视线落在金婆婆的尸体上，“他为何要击杀这些恶贯满盈的江湖黑道？”
　　唐璜盯着楚不疑，一字一顿地道：
　　“杀人灭口。”
　　苏试翻着《命账簿》，上面已用朱笔划去很多名号。
　　杀人，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
　　因为生命的堕落和死亡，同样都是可悲的。
　　尽管苏试并非无底线的善良之辈，也并非不觉得那些人该死，但是至少，他希望不需要由他亲自动手。
　　“君子远庖厨”，是因为君子不忍见禽兽之死。这似乎有些虚伪。
　　在厨房里看见杀鸡鸭就不忍心吃它们，远远避开，看不见听不着就吃得下了。说来说去，还是要吃的，对鸡鸭来讲有什么区别？
　　但本来便不是为了鸡鸭才做这样事的。
　　而是为了预养自己的“不忍之心”。
　　虽然不能听凭恻隐之心办事，但若是见惯了杀戮，自己的心性也难免要受到影响。
　　立人之本，唯在修心而已。
　　江南七富，自然不是苏试让人去杀的。
　　自从知道秋月山庄被屠，苏试便感到不好，因而早就找人盯着其他六家。
　　但苏试却总是慢了一步。
　　由于没有“苏弑”来为这些黑道做安排，这些人对江南七富下手的时间、手段种种都变得更加不确定了。无法光凭借剧透就轻松地将人逮到，除了魔笑鬼哭是偶然撞上的，追查到他们还颇费了苏试一番功夫。
　　莫非真的天命有常？
　　即使没有苏弑，这些无恶不作的人也一样注定要干这些事？
　　苏试既然已经活不下去，便想要“作死”。
　　这个世界上，目前已知孜孜不倦地想要杀死苏弑的有男主受一人，而其他能杀死苏弑的人则通常都会因为不可抗力围聚在男主受身边……
　　苏试就觉得应该给男主受一个杀他的理由。
　　但他的天性注定他干不了为非作歹的事。
　　就好像男人注定生不了孩子一般。
　　在已经预先知道“魔笑鬼哭”、“南鲨北鳄”、金婆婆等人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之后，他很难拒绝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如果他知道会有哪些无辜的人死在这些黑道的手上，而他有能力去轻松阻止却为了“扮演反派”而故意不那么做，那岂不是他也有一份害人的功劳？
　　他好像反而做了好事，深藏功与名的好事。
　　这令他十分苦恼。
　　于是他决定，花钱抹黑自己。

第五章：有梅茶楼
　　有梅茶馆。
　　庭院中是一座梅园。
　　小溪澄，小桥横。
　　溪流飞遍红襟鸟，桥头生遍红心草。
　　梅花逐流水，小桥疑有雪。
　　夏日里，这一园梅花竟开得正好。
　　因为这梅花是园中存冰的寒气催发的。
　　只听楼上传来说书人一把清朗朗、稳沉沉的声音：
　　“……这‘南鲨北鳄’，一个笑起来咧开嘴角像鲨鱼，一个笑起来拉平嘴角像鳄鱼，这才被人叫做‘南鲨北鳄’。往常在十八路水道上横行无阻，便是连过河的老和尚都不放过，要被刮掉一层皮。
　　“这南鲨以掌法猛烈炙灼见长，出手十分狠辣。原本是水上帮会‘青环帮’帮主涛吞天的手下，因为被涛吞天捉奸在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整个帮会血洗，据为己有。只是他性格暴烈，凶蛮嗜血，杀伐肆意，不到一年，青环帮便人丁凋落了。
　　“这北鳄练的功法十分奇特，一双钢爪倒也不足为奇，但他却是以牙齿为武器！被他用双爪抓住的人，无不被他的大嘴咬断脖筋！他不是将人活生生地杀死，而是将人活生生地咬死！在钱塘以南，提起北鳄之名，可止小儿啼哭！
　　“这两人竟能一见如故，彼此都觉得如虎添翼，‘南鲨北鳄’之名，在江湖榜上可位列三十二。
　　“然而就是这等样凶狠的人物，却被‘一枝花’一招毙命！”
　　“咳……”
　　苏试正举杯浅啄，此时不禁小小地闷咳了一声。
　　他正坐在窗边，穿着一件银丝黑绸裹边的黑色外衫，衣襟处露出雪白的交衽。
　　手中的杯是白玉杯，玉是昆仑玉，酒是清酒。
　　他肩靠在窗边，仰尽美酒，耳畔银环摇坠，敲一点脆响。手执一把黑羽扇，轻轻地摇了摇。
　　窗外梅香透入，用来下酒正好。
　　苏试垂下眼帘，感觉到有人在看向这方，便转眸望去。
　　他的目光有一些缥缈的味道，转眸凝睇向你时，像一片飞雪回旋飘来。
　　他好像写自楚越南岭的一首诗。
　　只见斜对角一张油木桌上，坐着个一袭青衫的男人，一张脸英俊而老成，棱角分明，看来是北方人。
　　他不过二十几岁年纪，却有股不怒自威之气。
　　他正静静地看着苏试，此时看到苏试看向他，忽然露出了笑容。
　　他的笑容温暖而纯粹，如同阳光般满是真诚与坦率的欢喜。
　　谁也不会想到那样一张严肃硬朗的脸上，会露出这样温暖纯粹的笑容来。
　　他身旁端来热茶的一个扈从见状手指一抖，热烫的茶水溅在手指上，差点没叫他把这越窑青瓷杯给摔了。
　　男人眼中的善意与友好，让苏试略微困惑地多看了几眼。
　　然而他确信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因而也不知道对方为何对他笑。片刻没想明白，便转首回去，继续听那说书人讲故事。
　　说书人眼见众人的兴趣已被勾起，反而停下话茬，呷了一会儿茶水。在众人急切的目光中，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
　　“那‘一枝花’杀死南鲨，还有杀死北鳄，都只用了一滴露水！”
　　众人有的滞愣地张大嘴巴，更多的是倒抽一口冷气。
　　听起来，可能会让人觉得，用一滴露水杀人，和用一片叶子杀人也没什么区别，但两者的难度却截然不同。
　　叶子尚且有硬度，而水乃至柔之物。
　　这就好比，你将一张宣纸扔出三丈远，或者将一片竹简扔出三丈的区别。
　　便有人问道：
　　“……这一枝花是何许人也？”
　　“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谁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只知道在一个月内，他先后杀了‘魔笑鬼哭’、‘南鲨北鳄’、‘嗜钱如命’金婆婆、‘毒死人不偿命’卢大饼、白头翁媪夫妇、‘赤链蛇’小红和‘千斤小姐’杨西施。
　　“他每杀一个人，都只用一招。
　　“并且他每杀一个人，都要在那人的耳朵上簪上一朵新鲜采摘的小花。
　　“所以，江湖人便管他叫‘一枝花’。”
　　“一枝花”苏试略微头疼地别开了脸。此时已是黄昏，最后一缕晚霞从楼角销去，梅影淡而疏落。这有梅茶馆是彻夜迎客，无论酷暑寒冬，都不会打烊的。
　　无论是谁，都可以在这里打探到最新最快的江湖消息。
　　而无论什么消息，只要一在有梅茶馆说出，便立刻传遍天下。
　　只听茶馆中人道：
　　“莫非这‘一枝花’是什么隐名侠士？”
　　说书人道：“非也，非也。非但不是什么侠士，还被平陵阁列为了近十年来最危险的头号案犯。任何人能提供他的消息，平陵阁赏银千两！”
　　有人奇道：“这‘魔笑鬼哭’之流，均是平陵阁通缉的要犯，难道他不是为江湖除害了吗？”
　　说书人道：“只因这‘一枝花’杀‘魔笑鬼哭’等人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种，这‘一枝花’是个黑吃黑的主，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二种，魔笑鬼哭、南鲨北鳄等人，便是与一枝花合作杀掉的江南七富，事后又被过河拆桥，狡兔走狗！
　　“只因魔笑鬼哭等人虽死，但被掠去的财富却也无影无踪。”
　　众人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出了这样一位强人，只怕江湖中要人心惶惶了。有江南七富的前车之鉴，那些有财有势的大户人家，恐怕还更要食不下咽。
　　此时，上了晚膳。
　　有酒炒青口、油煎鲥鱼、芙蓉肉、芋煨白菜、芥菜炒黄豆等等，米是桃花籼。
　　苏试并不爱口舌之欲，是以吃饭极慢。
　　等就着菜吃完两碗米饭，已是月上柳梢头时分。
　　过了晚膳时间，又有新的客人来，这说书先生便又将白日讲过的江湖故事再讲一遍。
　　谁若有专门想知道的秘事，就得向茶馆花钱买了。
　　那青衫男人仍然坐在那个座位，也仍然在看着苏试。
　　苏试也便再将他打量一番，只见他身形挺拔而高挑，虽然坐着，也不比来往的店小二矮几分，他腰间悬一柄剑鞘漆黑的宝剑，剑宽约两寸，长约四尺，比一般的长剑还要长上一些，大约是因为他个子比一般人高出一截的原因。
　　他肩膀宽挺，肤色麦黑，高挺的鼻梁为劲瘦的脸庞更添几分硬朗。
　　和南方男人的秀致清美不同，他便如烧酒般寒澈凛冽，他的英俊与精致、艳丽绝无半点关系，而是沥干水分的岩石，是经过炉火锻造的玄铁。
　　但苏试并没有仔细打量他的脸庞，因为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被那双眼睛所吸引。
　　那双眼睛温暖、璀璨，就好像你在漆夜中望见的一盏孤灯，不知不觉间便吸引过去……
　　等苏试回过神来，便发觉自己竟与一个陌生人对视良久。
　　那人又对着苏试笑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看着苏试笑。
　　苏试跟着困惑地一笑，随即撤回目光。
　　他容姿洒淡，却偏偏着一身暗奢的黑衫，阔袖边的银纹犹如一笔狂傲的龙蛇舞。玉指握着乌羽之扇，又有一种诡秘之惑。
　　扈从添酒，那男人依然浅啄慢饮，看着苏试，仿佛在用他下酒一般。
　　苏试不再在意那男人的目光，月光洒在他的肩头，梅花的香气被风吹入。苏试随手伸到窗外，摘下一朵梅花，放到鼻端轻嗅……
　　月下看他，似仙似幻，似诗似魔。
　　这时，一个小童捧着红木盘向苏试走来，木盘上放着一张红色的纸笺。
　　苏试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五个字：
　　「五陵人，唐璜。」
　　苏试宛然一笑，怪不得这有梅茶馆讲“一枝花”的故事一口气连讲了三天三夜，原来是男主受为他买的人气。
　　有梅茶馆虽然只此一间，但有梅茶肆却遍及大江南北。
　　三天，也足以叫“一枝花”闻名九州了。
　　他正愁着怎么搞死自己，男主受这真是送来一口好锅。
　　苏试将纸笺一折，放入杯盏中，伸手盖上杯口，等他将手拿开，那襞纸便化为了齑粉。
　　月已中天。
　　有梅茶馆门口点起两盏纸灯笼。
　　灯笼上各用文征明的楷书写就一个“梅”字。
　　别人离开时都是骑马，只有苏试坐轿，无人抬的轿子。
　　苏试掀帘进入轿中，轿子重新浮起，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运行内力驱动轿子并不是件轻松的事，至少一定比请人来抬难上许多。
　　他之所以坐无人抬的轿子，并非没有理由——这其实是一种很好的练习内力的方式。
　　不然仅仅为了逼格就遭这个罪就太傻了。
　　他刚要坐到垫褥上，一只扑腾累了的麻雀便从上面飞起来，又对着透着片月光的窗帘扑腾。
　　“咦。”
　　苏试惊讶一声，不知这麻雀是怎么飞进来的。
　　苏试掀开竹帘，但那麻雀因为惊恐已极，只拼命一味地将自己的小小身体胡乱撞向一旁的车厢上了。
　　苏试伸手去拢小鸟的身体，那鸟儿因为扑腾得太厉害，每次都滑出他松张着的双手。
　　其实以他的武功，完全可以一手就捉住这只麻雀。
　　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伸出双手去轻拢那鸟身。
　　麻雀柔软的翅膀不断地滑过他的手指，好像一块酥滑的黄油在掌心里滑来滑去。
　　渐渐地，那麻雀不再扑腾了，而是收起了翅膀，乖巧地蹲伏在他的掌心。毛绒绒的小身子就像一颗又软又暖和的小心脏，带着点生命的律动。
　　苏试一手掀起窗边竹帘，一手将麻雀递出。
　　那麻雀感受到清新自由的空气，便再次欢快地展开翅膀飞了出去。
　　轿子停下来的时候，有一阵马蹄声也跟着停下。
　　又是茶馆里那个青衫男人，他又在望着苏试微笑了。
　　那面庞在夜影的勾勒中更显冷硬，那冷硬的面庞却居然十分适合笑容。
　　“……”
　　苏试看了他一眼，便放下了帘子。
　　只觉得这个人是个怪人，无缘无故地对着他笑，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人看着他笑，只是他从来没有心去弄懂其中的深意。
　　但他以后会懂的。

第六章：练剑
　　鹿门。
　　水道码头。
　　魏知白正在背着粮袋。
　　一包包碧梗米被从货船上卸下来，由码头工人背运到这附近的仓库里暂存。
　　这些工人干惯了这类活计，一个个弓着宽大的脊背，像是骆驼一样驮着三袋米，一口气地往仓库走去。
　　魏知白身量尚未长成，背得并不比别人多。
　　但速度却是别人的两三倍。
　　往往别人背完一趟，他已经背完了三趟。
　　别人背完一趟，要领个竹笺子，好作领工钱的凭证。但他不领，因为他不要工钱。
　　夏日的太阳晒红了他的脸颊，汗水湿透了他的粗布衣衫，他像许多其他的码头工人一样敞着衣襟，露出单薄，但是结实的，如花岗岩雕琢而成的胸膛。
　　热汗，顺着他的肌理淌下……
　　虞丫头痴迷地看着魏知白，虽然魏知白和其他汉子一样被粮袋压弯了腰，虽然魏知白像别的臭男人一样浸久了汗水的衣衫被腌出了酸馊味……但她仍然感到痴迷。
　　因为他好看。
　　“你擦擦汗。”
　　虞丫头将一方棉帕递给魏知白，不过魏知白背着粮袋腾不出手。他还没说什么，虞丫头立刻拿手帕在他额头上抹了抹，“我给你擦。”
　　“谢谢。”
　　魏知白看着她，他好像不会笑似的，一张脸永远是那么孤僻、那么冷淡，叫人觉得有一种不懂人情世故的傲慢……但是那样一张英俊的脸近距离地朝向你，不管是什么表情，你都会觉得享受的。
　　旁边的工人们都发出打趣的怪叫声，但魏知白的表情仍然没有什么变化。
　　“……”
　　虞丫头的饼脸艳红起来，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红的，还是为意中人羞红的。
　　她一跺脚，捏着手帕吨吨吨跑开了，肥大的臀部也翻滚起来。
　　当日唐璜与魏知白离开后，便发现了一个问题——
　　诚然，上一世魏知白是个剑术奇才，但那是经过苏弑培养过后的魏知白。
　　而现在的魏知白只不过是一个空有天赋的不入流剑客罢了。
　　他实在是太疏忽大意了。
　　此时的魏知白，对他不仅没有帮助，还因为轻功脚程的问题要拖累他的查案进度。
　　对付苏弑的事情，事不宜迟，不然拖下去，他“未卜先知”的优势将要丧失，就没法再先发制人了。
　　因此，唐璜不得不与魏知白在鹿门分手。
　　虞丫头一把推开房门，虞大娘正在房里数着铜钱。
　　虞丫头含羞带怯地挨近她娘，虞大娘眼里只有钱，头也不抬地道：“平底巷的王麻二，你相看得怎么样了？别怪老娘催你，趁着年纪小还有几分鲜嫩，赶紧挑一挑，矮子里面还能拣出个高个来，等再过两年，这行情可就不好了。”
　　虞丫头搅和搅和辫梢：“妈……这王麻二，长得也太磕碜了。”
　　虞大娘从珠算中抬起头，看向自家像胖虎一样的闺女：
　　“王麻二只有一个软弱可欺的老母，家贫可入赘，人又能来事，你可找不到更好的了。”
　　她一双眼睛白多黑少，斜睇过来像刀子一样，能剜出你心底的小九九来。
　　虞丫头被她娘看得垂下头去：
　　“我觉得像知白那样的就很好。”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是双下巴的娇羞。
　　“他？他不行。”虞大娘又低下头去哔哔叭叭地拨算盘，“男人看脸做什么？是要去当兔儿爷、契弟，还是登台唱戏？他是个没出息的，你趁早给我打消念头。”
　　虞丫头瞪大眼睛：“知白怎么就不好了？他够能干，肯吃苦，力气比两个王麻二还多。”
　　虞大娘漫不经心地道：“身体不强壮练一练就是，这脑子不好它没地儿治！”
　　虞丫头急了：“这十八号水道码头谁不说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儿郎？当初娘你给了他一碗葱花面，他就给你搬了一个月的货，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虞大娘有一耳没一耳地听，随口咕哝道：
　　“所以才说他脑子不好。这一个月活下来，都够买几百碗阳春面，你见过哪个脑子利索的人能干出这等样的事？”
　　虞丫头傻眼了：“可是娘你……你这样是不是欺负人？”
　　虞大娘翻了个白眼：“‘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虽然只是给了他一碗清汤面，但却是在他艰难饥困时伸出援手，这就叫做‘雪中送炭’，他为此加倍报答我，也是应该的。”
　　“可是那面不是快馊了，你准备倒拿去倒泔水桶里的吗……”
　　虞丫头彻底晕了——知白是应当报答她娘的，但这“报答”却又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可是仔细一想，好像又不无几分道理。
　　干重活的人饿得快，码头工人们早早地歇了活计，陆续地回去了。
　　魏知白如往常般回虞大娘处吃晚饭。
　　夏日里，小饭桌就摆在房门前。
　　虞大娘热情地招呼知白坐下，看也不看从茶馆里蹚回来的虞大爷一眼。
　　虞大爷整日清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在街上摆个摊子，给人写写书信。
　　年轻的时候，虞大娘看中虞大爷读书人的那股子风花雪月，而虞大爷则欣赏虞大娘有股虎虎生风的能干劲儿……
　　而现在，优点都尽数变成了缺点。
　　一个嫌另一个不像个男人，顶不起半边天，屁点本事没有。
　　一个嫌另一个不像个女人，没半点温柔小意，简直粗俗不堪。
　　虞大娘盛粥的时候，虞家三口都是小碗，只有魏知白是一大口海碗。分馒头的时候，虞家三口都是一个，魏知白边上放了三个。
　　桌上三个素菜——一盘蒜苗炒豆干、一盘清炒四季豆和一缸雪菜肉丝。
　　就雪菜肉丝还带点荤腥。
　　虞大娘大劈叉筷子往雪菜肉丝里肉多的地方一夹，夹起来好大一坨，滚下去很多肉丝，她挟着雪菜搁在知白碗里道：
　　“多吃点，知道你爱吃辣，豆干和四季豆里我都放了点辣子，待会儿尝尝啊，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虞大爷吃了半个馒头的时候，魏知白已经将一盆粥和三个馒头都吃了精光。
　　虞大娘热情地道：“小白，锅里还有很多粥呢，再来一碗不？”
　　“……”
　　魏知白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准备起身去盛饭。
　　虞大爷翻了个白眼，咕哝道：“可真能吃，饿死鬼投胎的呢。”
　　魏知白身子一顿。
　　“说什么呢你！”
　　虞大娘一拍筷子，怒瞪虞大爷，“这话我不爱听，小白这么好一个孩子，谁要说他半点不是，我跟谁急！”
　　虞大爷冷笑道：“天天放辣椒，还让人怎么吃。”
　　“白吃萝卜还嫌辣！”虞大娘转头抢过魏知白手里的大海碗，麻利地去盛了一大碗稀粥，关怀备至地道，“别搭理那个老酸货，明天还有几艘粮船过来，你多吃点，今儿个累了吧？晚上我给你烧点热水，你搽搽身子，好好休息一番。”
　　魏知白也不说话，只是闷头吃饭。
　　虞丫头看看她娘，又看看魏知白，又搞不懂了。
　　她娘看不上知白当上门女婿，怎么又待知白跟亲儿子似的了？
　　炊烟晚色起，夕阳浸绿水。
　　此处人烟尚算稠密，茶棚酒肆陈列，居舍多带有小院或篱笆。
　　做完一天的活计，回到家中，粗茶淡饭上桌，揭开的是一天悠闲时刻的序幕。
　　有些人家吃饭晚些，有些则像虞大娘家一般早早地吃了饭，但总归都是在天光未散，夕阳仍昳丽的时候。
　　老太婆坐在竹凳上摘着豆角。女人们忙着收拾碗筷的时候，男人们就坐在院子里编着鸡笼。
　　一个小孩儿偷了妈妈的缝衣针，正躲在角落里又敲又打，又掰又摁，想把针弄弯，做成钓钩，好明天和小伙伴一起去钓鱼。两个大些的孩子蹲在门口的黄泥道边，用尖石子在地面横横竖竖画个棋盘。然后各从怀里摸出个盒子来，打开一看，是用收罗的小石子和泥巴捏的小棋子，就这样你一个泥棋子，我一个石棋子地蹲在地上下起棋来。
　　虞大娘家的院落可以远眺鹿门江，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
　　魏知白就站在树下。
　　手里握着一把简陋的竹剑。
　　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在练剑。
　　他已经这样站了许久。
　　虞丫头也已经习惯他这样无声无息地站在树下，站上一刻钟，站到夕阳燃尽余晖，站到明月当门……也不知道是否还要站到朝露在草叶上凝滑？
　　反正她总是忍不住困先去睡了。
　　他爱站多久站多久，反正他站着不动也好看。
　　现在还早，虞丫头正在给院子里的鸡喂食。她一边喂，一边偷瞄魏知白。没注意一把小米滋溜溜地全洒到了一处，撒丫子跑过来的鸡挤在一起，因为抢食而乱叫，很快就你啄我扇地争斗起来。
　　“咕咕咕！”
　　“咕咕噶！”
　　“喔——！”
　　虞丫头手忙脚乱地驱散群殴的公鸡母鸡们，公鸡啪啪地拍着翅膀飞上魏知白的肩头，昂首傲视着，他也仍未动。
　　他仿佛痴了。
　　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像。
　　然后，一片青叶落下。
　　他动了。
　　公鸡的身子耸动，但鸡头不动。
　　落叶飘坠在地时，一片已变作两片。
　　是顺着脉络被削成两半的。
　　……是的，他在等落叶。
　　夏日也有落叶，但夏日的落叶并不多。
　　夏天的树是不容易落叶的。
　　他知道自己敌不过魏灵风，更不要说杀死靖临侯魏晋箜了。
　　但他仍用这个笨旧的法子练剑。
　　因为他没有别的法子。
　　他不像陆见琛出身于江湖名门，自有世家绝学的传承；也不是魏灵风身世显赫，请得起名师教授……他唯有把能做的事情做好，做绝，做到极致。如此一来，方有机会自我超越、自我突破。
　　虞丫头擦了擦汗，看了一眼魏知白。
　　见他仍然站在树影下，落一身斑驳的残阳。她既觉得松了口气，因为糗态未曾被瞧见，又芳心有些落寞。
　　魏知白英俊的面庞，还带着天真而青涩的弧度。他和虞丫头见过的粗俗的男人都不一样，他从来不会发脾气，更不会说那些粗鄙的脏话。
　　然而他却仿佛又永远是那么冷漠，难以亲近。
　　虞丫头转身要去拿扫把扫一地鸡毛，就看到篱笆外的邻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翘首望着什么。
　　莫非是谁放了孔明灯？
　　虞丫头也抬头望去——
　　一顶轿子。
　　漆黑的轿子。
　　就落在对面房顶的屋脊上。
　　屋脊像鱼骨般狭窄，并高高耸起。
　　轿子两边悬空，叫人的心都跟着悬起来。
　　可轿子却是稳的。
　　一只手握住了帘子。
　　纤纤玉指如有清辉，在夕阳的橘辉中，也明如霜雪。
　　然后，从掀开的一角竹帘中，徐徐飞出来一张茶几，兼一方绣金坐褥。
　　茶几只有一只脚落在屋脊上，另有三只脚腾空了，坐褥也只一角挨着屋脊，却俱安放得四平八稳。
　　又有一只茶炉徐徐地飞出来，落在茶几上。
　　又有一只茶铫徐徐地飞出来，落在茶炉上。
　　又有一只茶壶徐徐地飞出来，落在茶炉旁。
　　而后是一只茶杯徐徐地飞出来，落在茶壶旁。
　　这是变得什么戏法？这么好看？
　　这街上的街坊邻居，一个个仿佛中了傻毒，便是吃晚饭的也要捧着碗来边吃边看。
　　一道纤丽的人影绰约，逼近了那竹帘，映出白衣广袖的一片梨花白。
　　只叫人恨那南风无力，吹不开那轻盈的竹帘，使那人的一身玉骨冰姿，便如薄雾掩映的花枝。
　　而后竹帘才又徐徐揭开，底下先落下一片云袖……倾颈抬首间，未见其容，已觉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这是什么仙人下凡？
　　底下的人已看痴，嘴里含着饭菜的都忘了咽了。

第七章：徒弟
　　苏试安坐在坐褥上，腰间玉带别一把白鸾羽扇。茶几上，红泥小火炉中烧着坚木炭。“精茗蕴香，借水而发，无水不可与论茶也”，茶铫中煮着茶汤，用的是瓷瓯澄净过的甘泉。
　　苏试右手执一把蒲扇，不疾不徐地摇扇着炉火。
　　屋顶上，万家炊烟已散，只余茶烟袅袅。
　　苏试提起小茶注，往茶碗里悬提注水，茶叶随之转动，香气随着茶雾氤氲而起。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他端起茶碗，独自斟酌。
　　底下看着的人也觉得口齿余香。
　　谁也没见过轿子飞上屋顶，但没有人咋咋呼呼地喧嚷。
　　谁都看过喝茶，但谁也没离开。
　　他们稀罕又安静地看他，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虞丫头只觉得，他比魏知白还要好看，好看一千倍，一万倍，她赶紧转头多看魏知白两眼，好险没有变心。
　　魏知白并没有多看苏试一眼，他仍然在等落叶。
　　叶落，拔剑，劈砍，收剑。
　　他心里只有这么一件事。
　　虞大娘路过问魏知白在干什么，魏知白只答两个字：“练剑。”
　　也难怪虞大娘认定他脑子有问题。
　　任谁看到一个人每天吃过晚饭后，什么也不干，就只是呆站着劈树叶，过不了一个月，也会觉得这个人脑子有问题的。
　　然而任何事情，看起来再蠢，只要做到极限，就会有大的学问。
　　有的时候，笨法子，就是最好的法子。
　　下笨功夫，未尝不是走“捷径”。
　　从小学一入学开始，苏试就有注意力障碍——他永远也没办法认真听课，如果哪一天他能认真听一节课，听上十分钟，就觉得自己进步很大了。
　　上课不认真听，除了写老师布置的作业，既没有补课，也没有看额外的参考书，但他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学习对他来说，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想不想的问题。
　　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天赋异禀。
　　他以为人真的是有天赋这种东西的。
　　但是后来，他想起来一件事——小的时候，老师说要背书，他就会默认为要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因此在当了背书小组长之后，被别的小朋友向老师“告发”了。
　　老师说差不多就行，这让苏试很困惑。
　　他并非有心刁难，也并不知道自己苛求了别人。
　　“差不多”这个词，他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哪种程度算是差不多，他却没办法理解。
　　……
　　这个世界上本没有天赋。
　　一个人若总是拿最高要求当普通标准来要求自己，过不了三五年，他也一定会被周围的人认为是“有天赋”的。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善于射箭的莫过于羿，而羿教人射箭之法，也不过是开弓引满而已。
　　弓拉得满，箭方可射得远。
　　一字不落地背书，一片不落地砍树叶，两者并无不同。
　　不过是在射箭之前满弓而已。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两个偈子，正道出了人才和天才的区别。
　　这世间的道理果然是处处相通。
　　魏知白不懂这个道理，天才大都不懂这个道理，因为他们一直非比寻常地努力着，却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努力。
　　他只是实践这个道理，所以是他而不是其他人，在短短一年内名噪一时，成为江湖人眼中的“剑学奇才”。
　　苏试吹散一口茶烟，抿一口琥珀色的茶水……街巷渐渐昏暗了，底下的人也渐渐散了。
　　他也在等，等魏知白练剑。
　　人声消退，江潮声可闻。月亮似已溶在江水之中。透过纸窗的昏灯被夜色洗亮，穿着粗布葛衣的少年，站在树下的身影，挺直如一棵小松。
　　在昏暗中，用剑劈砍树叶变得更难。
　　注意力要更集中，也要看得更仔细。
　　夏日里，树木正茂，为何会有叶落？似乎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
　　只有失去生命力，已经死亡的叶子，才会坠落。
　　落叶并不像文人笔下那般翩跹，事实上，只要认真看一看叶落的过程，就会发现，有风时，落叶滚动，无风时，叶子是坠落下来的。如同急促无奈的一声，死亡的哀叹。
　　魏知白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等待、出剑的过程。
　　茶已凉，茶桌上被摆上了棋盘。
　　当苏试自己和自己下棋时，他也不知道黑白哪一方会赢。这就是乐趣所在。
　　苏试一手执羽扇，一手落子。
　　月下白衣，如披清霜。
　　玉指捻棋子，偶然有风入衣，远远看去，真似要羽化登仙。
　　魏知白抬首看看月色，停了剑。
　　尔后他这才转头看向苏试，好似刚看见对面屋顶上有这么一个人。他目光中流露出好奇，但很快收敛。
　　就在魏知白欲转身离开时，苏试压在白子上的手指往边上一滑——
　　棋子滑出棋盘，破空飞出，直击魏知白。
　　魏知白倏然转身。他在转身的时候已经拔出竹剑，在转过身后便已挥出了这一剑。
　　但仍然迟了一步。
　　棋子打在足三里穴上，魏知白顿感腿部麻软无力，几乎单膝跪倒，咬牙才挺住，生生止住了下沉的膝盖，以剑拄地，强撑回来。
　　苏试凝注着棋盘，似在思索棋局，又落下一子才道：
　　“何不拜我为师？”
　　“为什么拜你为师？”
　　“我可以教你杀人。”
　　“你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因为我正需要一个徒弟。”
　　“……”
　　魏知白沉默了，沉默地握紧了剑。
　　他心中是拒绝的。
　　他并不傻，自然知道苏试的武功远在他之上。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本能地抗拒这个提议。
　　当初，魏知白背着他娘给他准备的包袱去往靖临侯府。路途遥遥，不认识路的魏知白遇到了一个同路的好心人。好心人不仅带魏知白上路，一路上还把自己的干粮热情地与魏知白分享。
　　魏知白很感激他。后来这个好心人趁魏知白睡熟，偷了他的包袱跑了。
　　原来他一直以来就等着这样一个机会——等到魏知白信任他，不再防范他，等待方便下手的时刻。
　　魏知白失去了本就不多的银两，颇费了一番苦功才找到靖临侯府。
　　自那之后，魏知白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人若是明着让你占他便宜，那一定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给你挖好了坑。
　　任何人若是能明白这个道理。
　　那他行走江湖，就会安全得多。
　　苏试已收拾了茶几棋盘，乌黑漆亮的轿子又起飞了。
　　轿子从屋顶上款款落下，在月光如雪的地面落下一片淡影。
　　魏知白站在树下，隐没在一身树影之中。
　　轿子缓缓往前飞，只听苏试问道：
　　“砍柴会吗？”
　　魏知白不应。
　　轿中声音又问：“生火会吗？”
　　魏知白不应。
　　“做饭会吗？”
　　魏知白不应。
　　“洗衣会吗？”
　　魏知白不应。
　　“下五子连珠会吗？”
　　魏知白仍不应。
　　苏试的声音，也如这掺了夜雾的月光，淡柔而皎洁：
　　“跟我走吧。”
　　魏知白扭头走向虞大娘的屋子。
　　他敲着虞大娘的房门，咚咚咚，咚咚咚。
　　虞大娘不堪其扰，骂骂咧咧地披着头发，踏扁了鞋跟来开门。
　　一打开门，见是魏知白，一张脸介于喜怒之间，好像满腔的火气和客套的笑意在她脸上拔河，互相扯来拉去，叫她的面皮都看来显得不自在了。
　　魏知白只是道：“我走了。”
　　虞大娘忙堆起笑脸道：“走？大半夜的，上哪儿去呢？对了，明天早上要不喝豆腐脑？再来两根油条……”
　　魏知白摇摇头：“不回来了。”
　　虞大娘愣了一下，又笑起来：“你这孩子，哪有在半夜赶时间的？过两天奢记米店的老板就该送钱过来了，我还想着给你也把钱结了，攒了一个多月，有不少呢，你可以买身新衣服……”
　　虞大娘可舍不得他。
　　魏知白一个人能干三个人还多的活，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别人能给她挣三千个铜板的话，魏知白就能挣一万。
　　虞大娘絮絮叨叨许下许多好处，可能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什么。
　　“……”
　　魏知白只再次摇头。
　　不为钱而来的人，自然也不会为钱留下。
　　魏知白没再说话，转身走入薄雾之中。

第八章：为师
　　秋。
　　午后。
　　尧光山。
　　雨若悬丝。
　　林木掩映中，有木屋几间。
　　除此之外，临近几座山，难觅人烟。
　　这几座山都是苏弑的。
　　苏弑没别的，就是山头多。
　　柴门正半开，块垒之石砌成矮墙，内中的庭院是夯实得平整的黄泥地，在雨中浸嫩，好像一大块牦牛酥油，湿润、油亮。
　　庭院被竹枝扫帚刮扫得很干净，鸡舍里有鸡安静地窝着。
　　水汪汪的碧瓦下，开着一扇纸窗。
　　湿漉漉的檐花落几朵在粗石窗台上。
　　外看小屋虽然简陋，向内一窥却叫人耳目一新。
　　美人榻前张着屏风，金猊熏炉中燃着沉香。
　　塌上铺着一方绒软的蛮毡，苏试靠坐着茱萸纹锦玫瑰枕上，似在闭目养神。
　　那掩盖在腰侧的阔袖一番滚动，从底下探出一只狸花猫来。
　　苏试便伸手搭在猫头上，顺毛撸了两下。
　　窗外雨声潺潺，知白正对着窗户，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剑诀，提着毛笔，对着竹简抄写。
　　没有墨，也没有砚。
　　只有一碟清水。
　　毛笔是干净的，只偶尔点一下清水，黏一下笔头。
　　知白笔下写着一个“废”字，但描了七八遍，仍然是看不清。需对着窗光斜照，方能看见点浅淡的字迹印子。
　　他有些懊丧地蹙着眉，薄唇有点孩子气地抿得紧紧的。
　　“吧嗒”，室内响起落子声，苏试懒摇着白羽扇，伸手在一旁的茶几棋盘上又下了两枚棋。
　　苏试道：“茶。”
　　知白就站起来，提起白瓷小茶壶斟了杯茶，递过去给他。
　　苏试喝了两口，又道：“橘子。”
　　知白就从篮子里拣出颗橘子剥皮给他送过去，苏试吃了两片，又道：
　　“剑诀。”
　　知白忐忑，将桌上的竹简捧去给苏试看。
　　苏试接过狼毫，在茶杯里一点，就在竹简上写起来。
　　那笔头在他手里分明还是软的，也不见得他手腕多么用力，却不知怎的，运笔之间，簌簌的有竹屑掉落。那笔尖就在竹简上剜出一笔有飘逸之气的小楷来。
　　知白观察着他，只见他虽然闲躺在美人榻上，全身的肌肉却蓄势待发，动静相宜，绝不浪费一丝力气。
　　用力的条条肌肉，就仿佛是演奏着一支和谐曲调的琴弦，在错落有致地发着力。
　　苏试边写边道：“真气当自云门贯彻太渊，上商穴应当微微发热，若是感到疼痛，那么便是真气凝滞在指上，并未及时发出。”
　　“余擅梨花三十年，五十衰迟遇剑仙。剑术三门左中右，右虎中蛇左曰龙。”他写完这一句，就将竹简还予知白，“继续练吧。”
　　他一抖袖子，那些落在云袖上的竹屑便尽数被卷落在床角的填漆梅花痰盒里。
　　知白又坐到桌前练“写字”了。
　　他练的是金系内力，是以当初与虞捕快交手时，能用竹剑抵抗住对方的铁刃。金为坚，故修习外门兵器的，尤其是刀枪棍剑，多数为金系内力。
　　知白从母学剑，而其母武艺并不高深。
　　反倒是知白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对于母亲苛责的，甚至非人的要求，总是竭力完成，才得以青出于蓝。总角之龄，已胜其母。
　　在原著中，他又得苏弑真传，日后剑法，更是灵谲出奇，以至于无穷变化，但内力的缺陷，却始终难以弥补。
　　因为招式的变用与突破，离不开思索与顿悟；而内力的积蓄，却非一日之功。必日积跬步，方可至千里。
　　这也正是知白难以超越陆见琛的原因。
　　他唯有将全身的真气贯于一手，将一手的真气凝聚一处，如此这般，孤注一掷，而后锐不可当，方可以弱胜强。
　　几场秋雨过后，更觉山明水净，空气清凉。
　　知白洗了这几日的衣服，抬头看了眼纱窗。窗内苏试正手握卷册在读书。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苏试从来以为这句诗是贬意的，用以嘲讽闭目塞听之人。但实践过后，又发现在闻窗外事之前能“一心只读圣贤书”也很好。因为这个世界上，用耳朵思考的人，已经太多。
　　知白喊道：“师父，我去挑水了。”
　　苏试“嗯”了一声。
　　知白提了两个木桶走出柴门，向半山腰的池塘走去。
　　路是下坡路，本是寻常的黄泥小道，但零落成带地被铺上了菱形的石块。
　　这些石块多是不规则的多面体，有的粗糙，有的光滑，被稳稳地敲嵌在黄泥道上，使得这条路变得异常难走。
　　知白在走这条路的时候，不得不时刻注意脚下，灵活运转脚腕，并随时改变落脚的位置。
　　知白记得第一天来山上的时候，这条路上还没有这些石头。
　　只是睡了一觉，好像就一晚上长出来似的，从这处山腰一直漫铺到了那处的山头。
　　用苏试的话说：“剑的进扎和退守，必须靠灵活迅捷的步法。步法如狡兔，身法似疾风，剑术也就可以更上层楼了。”
　　说完他便丢给他一本步法秘籍让他自己练去，而挑水砍柴的山路上便多了那些怪石头。
　　知白并未见苏试握过剑。
　　他好似并未教知白练剑，却又是在教知白练剑。
　　知白在方塘处汲了水，又提着水桶往山顶走去。
　　雨后路滑，他摔了两跤，重新提了两次水，这才来到往日惯来的山顶。
　　山顶上有一棵老松。
　　这里便是知白独自练剑的地方。
　　魏知白又开始等，等松针掉落。
　　天上云卷云舒，不知流光易逝。
　　“噔——”
　　突然响起一声琴音。
　　“噔噔噔，等噔等噔等噔——”
　　一阵鸟雀拍翅声从两边木叶间响起。
　　是谁在这山头弹琴？
　　魏知白的眉心蹙起，抬头看向往高空飞去的林鸟。
　　这弹的什么琴……
　　“难听。”
　　他寻声转头望去，只见对面的峭壁山头，有一面嶙峋岩石横卧，岩上一株怪松，松下一人着一袭白衣，抱琴而坐。
　　琴是好琴，由良桐所制。
　　苏试一手执羽扇，一手撩弦。
　　玉指冰弦，有风盈袖，几枚松针落于袍袖间，当真是洒然出尘。
　　若非有魔音穿耳，知白也要觉得这是一幅好风景。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伯牙想到什么，钟子期都能从琴声中领会。”
　　苏试边弹边道，“你可听懂了我所弹之乐？”
　　“……”
　　知白遥望着上方的苏试，实诚地问道，“你弹了吗？”
　　“我已弹完。”
　　“……你是说你刚才在弹琴吗？”
　　苏试摇了摇羽扇，单手转轴拨弦三两声，又对知白道：“我弹得不是琴，是诗。”
　　“弹的什么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鸟确实飞绝了，他若再弹下去，知白也非走不可。
　　“……”
　　魏知白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了。
　　苏试抬头微微一笑，与他隔着冷涧相望。
　　俄而他抱琴而起，知白只见他似广袖一拂，便从那头的山，轻盈飞掠而来，步履如飞絮，袍袖风中翻软，眨眼间便又一身清静地站在他面前。
　　真如诗云：
　　“万里不足步，轻举凌太虚。
　　飞腾逾景云，高风吹我躯。”
　　魏知白见他站到面前，眼睛一亮，昂首道：“师父，我已经斩了九百九十九枚松针。”
　　苏试道：“好，再削断一枚，就回去吃饭。”
　　魏知白就等着他这一句：
　　“师父，你看。”
　　他凝气提剑，转身一挥，手中剑劈向落下的一枚松针，却又在剑刃触及前收住去势。
　　正此时，那枚松针却断为两截，从半空坠落。
　　他学会了将内力凝于剑气。透出剑刃的真气，竟将松针截断。
　　魏知白收剑，站在一旁，安静地看向苏试，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苏试笑了：“我还没教你，你就会了。”
　　他眼中有一瞬间的惊奇，笑里还有猝然的欣喜。
　　魏知白也忍不住笑起来。
　　他笑起来，那张英俊又带点冷漠的面容就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有一种孩子气的柔软，显现出一种永久的天真来。
　　好像一带坚冰融化后，原来是那么清澈欢快的一条小溪。
　　苏试便笑着道：“今天允许你给自己加鸡腿。”
　　魏知白有些腼腆地收敛了笑容。
　　苏试带头向山下走去，走的是让知白自练的一套步法——《滨崎步》。
　　滨，意为水边、近水之地；崎，形容山路不平。顾名思义，练成此步法，虽不至于能踏雪无痕，踏水而行，但在湿软滑腻或者崎岖不平的地面，却可如履平地。
　　他身形忽快忽慢，如风中落花，飘忽不定。起初知白以为是考验他，后来发现是在适应他。
　　知白提着水桶，跟在他身后，努力但快活地跟上他的步伐。
　　以往，无论魏知白如何努力，永远也无法令他的母亲感到满意。哪怕他已经远远超过同龄人，甚至已经远远超越她，在一天的努力过后，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母亲身边，迎接他的永远是不满与责骂。
　　今日方知，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他爱他眼里的欣喜。

第九章：信任
　　天光未明。
　　苏试睁着眼靠在枕上，回想着刚刚梦见的故人。
　　他最近总是梦见美好的事。
　　他很少会去回忆属于“苏试”的过往。
　　那些不愉快的人或事，他习惯将其尘封，冷落，隐藏。
　　而今才发现，一道被隐去无留意的，还有散落其间的，明珠似的美好时光。
　　山中沉静的岁月，沉淀了往日的喧嚣，露出了其中深埋的珍宝。
　　他不禁一点一点地回想……
　　他想起高一时同班的那个女孩子，想起她站在操场上，隔得很远，望着他笑的样子；
　　想起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听到她用柔软的声音念他写的随笔，在他感到被冒犯而冷下脸时，露出惊慌的神情；
　　想起他站起来回答问题，她在一旁小声报答案却红了脸；
　　想起他孤身坐在小卖部门前，她从一旁绕到他背后，不曾用双手触碰他的、轻轻地蒙住他的眼睛；
　　想起她告诉他下雪了，他推开窗一看，雪下得那么美……
　　想起这一切，会有一种将要心动的感觉。
　　她赠他的孤僻以温柔，赠他的敏感以包容。
　　他一向本能地回避与女生亲近，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竟然如此融洽地进入了他的生活。
　　想来那些日子，真如“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有的不是男欢女爱，只是纯粹的童真般的欢喜。
　　然而那个时候的他，甚至还没学会分辨一个女孩子的美丑。
　　年少不知情浅深，如果……
　　没有如果。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算起来《销恩录》的世界，是他四世为人。
　　他已经拥有过三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对于过往的不堪已经看透、看淡。他感到自己的内心就如清晨山间的空气，清冷，但是透澈；依然情感淡泊，但是平和而舒缓……
　　他竟觉得他像她了。
　　想得多了，困意消退。
　　苏试披上外衫，推柴门而出，提一盏素灯，沿着林中潺溪渐行。
　　天外正有一钩淡月，带几点疏星。
　　一阵岩风吹来，菊花飘黄，花瓣袭人。
　　半掩的柴门内，公鸡啼叫，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劈柴声。
　　院落中，魏知白用白布带将手与斧柄绑缚缠裹起来，劈了一垛木柴，又去生火做饭。淡淡的米香从别屋飘出，等苏试从林间闲游回来，跨入正厅，饭桌上已被摆上了饭食。
　　早餐是清简的，不过是米粥、虾饼，再配一碟酱瓜。
　　知白正给两人分配筷子和勺子。
　　“猜猜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苏试张开空空的双手，见知白好奇地望着他，便从袖中倒出好几枝菊花。
　　菊色郁金浓，伴着阵阵馨香。
　　魏知白一笑，将菊花拿去簪在花瓶中。
　　吃过饭，苏试用清茶漱口，知白收拾着餐桌，将碗碟都搁放在红木方盘里。
　　端起来转身时，却不知怎的，左手一滑，待他抢捧回木盘，盘中的碗碟却都已滑落在地。
　　一套流水纹的龙泉青瓷，便尽数摔了个粉碎。
　　当然知白并不知道他刚刚毁掉了至少百两黄金。
　　他只记得苏试说过：“‘美食不如美器’。盘子若是好看，菜吃着也能香上几分。”
　　他抓着木盘子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绷紧。
　　苏试看着他的手道：“你的手怎么了？”
　　知白茫然地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连带着盘子一起，在轻微的颤抖。
　　苏试拉过他的手臂欲检查一番，魏知白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闷呼，手中的木盘也不禁脱手，扔在了地上。他的双臂抖得更加厉害，整个身子都跟着抽紧。
　　他已痛出了眼泪。
　　尧光山下有一瀑布，这一个月来，知白每天都要站到瀑布下，双手提着木桶平举上一个时辰。
　　本来双手平举装满水的水桶已经十分不易，又何况是站在瀑布底下，水桶一刻不停地被倾泻而下的水柱冲刷？
　　那木桶被瀑布冲刷得震荡，魏知白的双臂也似乎在震荡。
　　但他咬牙坚持了下来。
　　因为苏试说，单手剑是以整条胳膊作为剑柄，要靠肩的灵活性带动胳膊运剑，他的肩臂不够有力，剑就使得不稳。
　　他让他用这个法子练习臂膀的力量。
　　第一天，知白已经觉得筋腱酸痛。一个月来，他只感到双臂一天比一天沉重难举，疼痛仿佛一分一分深至骨髓。
　　就仿佛双臂在不断地被啃噬着。
　　如果不用眼睛去看，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否握住了一样东西。他的双手几乎失去了触觉，只剩下了疼痛。
　　仿佛他握紧双手时，涌出的不是力气，而是痛楚。
　　苏试显然也已想到。
　　他若是再坚持个十天半个月，这两条手臂也可以报废了。
　　苏弑也好，苏试也好，两人都十分擅长学习。
　　所以，他总是能很快看出魏知白武功的缺陷在哪里。
　　但不管是苏弑，还是苏试，都没有开馆授课的经验。
　　该用何种方法弥补缺陷……有时候他根据的是苏弑的经验，有时候无从参考，则完全是心血来潮，想当然耳。
　　苏试替知白按揉肩臂穴位，魏知白痛得浑身发抖，也咬牙忍住。
　　苏试便问道：“每天都在瀑布下练臂力吗？”
　　魏知白道：“嗯。”
　　“每天都是一个时辰？”
　　“嗯。”
　　苏试又问道：“辛苦吗？”
　　“……”
　　魏知白点了点头。
　　苏试从他的尺泽穴按到太渊穴，知白被按得泪眼汪汪。
　　苏试又问道：“痛苦吗？”
　　他让魏知白转身，按揉他的肩井穴。
　　“……”
　　知白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试道：“痛苦就错了。你要明白两个道理：一、学习任何东西，若想精进，必然是要辛苦的，但绝不会痛苦。二、我虽然武功远高于你，也很懂得怎么练习武术，但那不代表我就很懂得怎么教授。学和教是两种能力，学不好的人一定教不好，但学得好的人却未必一定教的也好。‘教学相长’，无论是‘学’还是‘教’，都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一个过程。
　　学得痛苦，那一定是方法不对。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方法，一个方法不行，我们可以换另一个。明白吗？”
　　魏知白抿着唇，点了点头。
　　苏试不再说什么，继续给他揉背后缓解疼痛的穴位。
　　其实，他也从魏知白身上学到一个道理。
　　学生对于老师的感情，有时会超出你的想象。
　　瀑布下提水，不过是苏试一时兴起，随口提出的一个主意，他也从来没有去检验过知白是否有认真完成，甚至时间久了，他都已将它忘记。
　　难道魏知白傻得不知道累，不知道疼吗？
　　他会累，也会疼，但他仍坚持做这一件看不到好处又并不令人舒服的事。
　　他本可以偷懒，或者质疑，去尝试更轻松的办法，但他没有。
　　因为他信任他，相信他是对的，他说的是为了他好，他说的便是最好。所以他可以克服困难，也可以忍耐痛苦。
　　苏试又是为何收他为徒？
　　在原著《销恩录》中，魏知白的母亲出于对魏晋箜的怨恨，从小就培养魏知白杀人的剑法，只为有朝一日，让儿子替她报了仇怨。
　　魏知白并不知道自己姓魏。
　　并不知道，他的母亲原是魏晋箜的下堂妻，而他是靖临侯魏晋箜的儿子。
　　正因为他从小不知何为“关怀”“爱护”，才会将救了他的苏弑当做亲人一般对待。
　　盲目地听从苏弑的吩咐，被其利用，换了一身内外伤，最后又被抛弃。
　　真如丧家犬一般。
　　但苏试收他为徒并非出于身为“苏弑”的愧疚，毕竟那是相当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人对“魏知白”犯下的错。
　　也并非是由于同情。
　　苏弑可以不是苏弑，唐璜可以不再是唐璜，魏知白也未必仍是魏知白。
　　他之所以愿意帮这个少年一把，是因为他令他想到自己。
　　而当他看到魏知白本人，他发现，这个世界的魏知白仍如原著一般，记恩不记仇。
　　他觉得他很好。
　　一个人若是拥有超越常人的、不可磨灭的品质，那么总会有欣赏这种品质的人来帮助他。
　　即使没有苏试，也会有苏辙、苏洵。
　　他帮魏知白，一是为了怜悯自己，二是因为魏知白值得。
　　他并不觉得自己对魏知白有多么尽心尽责，但魏知白却回报给了他深深的信任。
　　苏试觉得惊讶，惊讶过后是感动。
　　赤子之心，诚可爱哉。
　　苏试便道：“等手好了，就开始练习渔阳剑法。”
　　知白道：“可是你说要打好基础……我，我还没做好。”
　　苏试道：“没什么，你会做好的。”
　　方法有千千万，可以厚积薄发，也可以相机行事。
　　你若心向我，得我所传，自然全无障碍。

第十章：渔阳剑法
　　瀑布。
　　白练如飞。
　　冲入尧光湖中，掀起氤氲水汽。
　　胡波荡漾，小船随波悠晃。
　　船，是木兰船。木兰船下碧玉流。
　　船上载着一壶美酒，配几只玉盏。
　　玉是和阗青白玉，色泽剔透而莹润。
　　苏试斜靠着船舷，枕着菊垫，躺在小舟中，白衣铺散如云。
　　他一头青丝披漫，其中又有多股编成发束，发尾各编坠着一枚银钩状的银饰，一侧耳畔又配两枚细银环，看上去颇有几分异域情致。
　　他伸手探玉壶，为自己倒了杯桂酒，又举盏一饮而尽。
　　点滴玉液洒落衣襟，氤氲开酒的香气。
　　他这一身衣服，也好似醉了般，在风中轻软。
　　湖光倒影浸山青。
　　树是常青树，也有枯黄的秋叶从山头飘落，洒落点点秋意。
　　湖心靠向瀑布处，也漂着许多零碎木片。
　　一个人的脚步在木片上急点。
　　前扑、上撩、扎刺、外劈……魏知白正在水上演练着《渔阳剑法》第八式。
　　木片随波逐流，他的脚步亦千变万化。
　　剑光如流星，迅疾。
　　苏试已接连酌了好几杯，因为他想尝试一下喝醉的感觉。
　　他总觉得，一个人若是没有喝醉过一次，他的人生就要比别人少了一份体验。
　　——其实他已经醉过，只是醉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没醉而已。
　　他现在便有些微微地醉了。
　　他便一时突发奇想，取来盘中的肉粒，穿在发尾的银钩上。
　　而后往船舷外一撩头发，仰头一靠，发丝便尽数浸入水中。
　　浸入湖水倒映着的白云之中。
　　一片枯叶随风落向湖面，却被剑气逼得倒退、逆飞，瞬间被无形之磨碾得粉碎。
　　魏知白的《渔阳剑法》已经演至第十二式。
　　一招“白虹切玉”，竹剑闪电般直刺，凌人的剑气，将湖面都破开一道。
　　苏试侧身，伸手入湖水，如掬一捧白云……猛然抬手一掀，霎时只见，湖水如被狂风横吹的暴雨，淋漓点点向魏知白扑洒而去。
　　知白双臂并不见多么转动，双脚却在水面木板上迅疾踏转，如摆尾的灵鱼，一把竹剑舞得青影弥漫……只见他腰肢腾转，双脚蹬跃，真如一个充满力量的舞者，在湖面翩翩起舞。
　　竹剑上便有许多水珠滑落、飞溅。
　　但也便有许多水滴打在他的衣衫上，在浅色粗布上打出点点湿痕。
　　剑光逐渐出现破绽，只见知白脚下一块木板一翘，他一个踉跄，便“扑腾”一声坠入湖水中，顷刻间便没入其中。
　　等魏知白像条大鱼，从湖水中翻挣出来，吐一口水，便听见苏试哈哈大笑，耳畔银环摇坠。
　　他又饮了一杯酒，对魏知白道：
　　“再练。”
　　魏知白单手按在一片浮木上，用力一拍，整个人水中跳出，略微摇摆地在一块木片上单脚站稳。他知道苏试专攻他剑法的薄弱处，因而便将《渔阳剑法》的第十二式重复来练。
　　苏试的手已不稳，提起的酒壶找不到玉盏，好些酒就被倒在了船舱甲板上。
　　淡淡的酒意红上他的双颊，使他情不自禁眯起一双醉眼。
　　有鱼来咬发下的饵，轻盈一试探，又被惊走。
　　一束发被轻轻一扯，好像被猫叼着咬了一下。
　　湖面留下一片轻颤。
　　苏试猛然举臂提起酒壶，仰面倒饮：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
　　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他笑着把玉壶一扔，卷了半身蛮毡，似乎枕在靠船舷的菊枕上睡去。
　　……
　　湖边。
　　有人从马上下来。
　　魏知白停了剑，单脚点在浮木上，身影随之在湖心缓缓漂动。
　　他抿着唇，谨慎地盯着来人。
　　他的视线从对方的人，挪到他的剑，又从他的剑，挪到他的人。小动物般的本能，已经告诉他，湖对面的人武艺不俗，至少绝不会在他之下。
　　那人一直不走，他便一直小心地注视着对方。
　　只见那人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舟中的苏试，魏知白略微感到不安。
　　他张了张唇，正要叫一声“师父”，苏试便已经醒转。
　　陆见琛的眼睛一亮，苏试一转首便望进他的眼睛里。陆见琛的眼睛更亮。
　　他睁着惺忪睡眼，眨眼间，带着一股似开还闭的慵懒，小舟缓缓在湖中随意流转，如瀑长发倾泻入水，随舟缱流，天上的暮日映荡在青玉色的湖面，在舟旁涌起一片红玉之光。
　　陆见琛就突然想起一句诗：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苏试不大认人，因为他一向不将人放在心上。
　　但是他还记得陆见琛，记得这个男人自己曾经见过。
　　因为他很特别。
　　特别的高。
　　像他这样高而挺拔的身姿，在南方尤其不多见。
　　看得出来，他的身材也特别的好。
　　他是否是游玩之时偶然路过此地？
　　但这个世界上绝没有那么多的偶遇。
　　这个世界上，只有几次三番的用心；而绝没有几次三番的天意。
　　身后的扈从拿出平陵阁发布的悬赏单，展开一看，对陆见琛道：
　　“庄主，这个人是不是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一枝花’……”
　　但陆见琛没有搭理他。
　　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懒得搭理。
　　他见苏试要转回脸去，便开口叫道：
　　“少侠，”
　　苏试眨了眨眼，望着他。
　　陆见琛在岸边凝注着他道：“鸡栖山怎么走？”
　　“……”
　　苏试只是抬手，往一座山头一指。
　　陆见琛却不看山，只看着他道：
　　“多谢。”
　　他的眸色似深了几分。
　　“……”
　　苏试便遥遥地对他微笑。
　　微笑。层波潋滟远山横。一笑一倾城。
　　陆见琛只觉得他的眼是诗情，眉是画意。
　　他的脚好像生了根。
　　但不等他沉醉在那春风般的微笑中，苏试便已经转回首，望向了魏知白，不再管这个过路行人。
　　魏知白的面容是冷漠的。
　　他练剑的时候，陆见琛看到这个少年专注的面庞，就像是峭壁上裸露的岩面一样坚硬、强韧。
　　他的眼中只有剑，而他的薄唇也像剑客一样无情。
　　但当苏试望向他，他却突然变了个样子。
　　他的眼睛变得柔软，他的唇角露出天真的弧度，他好像一下子小了两岁。
　　上一秒，他还隐隐忌惮着陆见琛，现在他好像一下子把他忘在了一旁，一团孩子气地喊道：
　　“师父，你看！”
　　他又舞动竹剑，如同凌空跳舞。
　　剑疾走，欲飞还敛，似实还虚，剑气袭空，有金铁沉吟之声。
　　刺如蛇，挑如龙，转如鱼，击如鹰。
　　一剑横挥而出，剑气有啸声，如蛟飞扑，竟将瀑布也一瞬截断。
　　这一剑竟隐约有“一朝斩长鲸，海水赤三月”之势。
　　便是陆见琛也眉宇中透出些微惊讶，他虽然方才没有细瞧这孩子练的什么剑招，但也看得出他这一次竟比上一次显然精进。
　　可见这少年对于剑术，悟性极佳。
　　这一招“白虹切玉，气冲斗牛”，在苏试醉眠之时，魏知白已练了一百零八遍。
　　任水波如何流溢，他也舞得分毫不差，全无半分凝滞。
　　一口气演完《渔阳剑法》第十二式，他收剑止住，脸颊微红，气息略略不稳，一双眼却急急地向苏试看去。
　　他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做得很好。
　　魏知白的脸上还挂着点点汗珠，此时忍不住地笑起来，好像爬上树的孩童摘到了他想要的夏果。
　　仿佛他那样努力，就是为了他那样看他一眼。
　　苏试依然醉卧簟枕，信船湖上流。
　　一手轻摇着从矮几上拿下来的白羽扇，姿态并不庄重，随意得仿似天上倒影湖光中的一片云。
　　他静静地望着知白，也没有太多表情，只微微地眯起眼睛。
　　他的眼睛仿佛在说：你很好，我很喜欢你。
　　魏知白确实进步神速，而他也是一个听话、懂事又可爱的孩子。
　　没有师傅会不喜欢这样的徒弟，魏知白渐渐领会到渔阳剑法的精髓，而苏试也已渐渐领会到教授武艺的乐趣。
　　只可惜魏知白练的是杀人的剑法，而苏试则是个要“找死”的人。
　　“十年磨一剑”，苏试没有时间陪魏知白十年。
　　而魏知白也不可能等上十年。
　　魏知白并不知道他要杀的人其实是他的父亲。
　　而苏试也无法告诉他真相。
　　因为魏晋箜并不一定会认这个儿子。
　　尽管魏知白没有一天感受到过父爱，
　　但是一旦弑父，就无法回头。
　　他不希望魏知白为了母亲的仇恨而活。
　　但他也没有信心一定让魏知白放弃母亲的遗愿不去杀魏晋箜。
　　既然魏知白可能要杀人，他总不能让他被人杀。
　　他若不想让他被人杀，最好的办法就是教他怎么去杀人！
　　江湖险恶，能杀人的剑法才是好剑法。
　　而他宁愿叫自己的徒弟欺负人，也不愿是自己的徒弟被人欺负。
　　只因为他可以教魏知白不要欺负人，却未必能及时教别人不要欺负他的徒弟。
　　他毕竟也是人，不是圣人，他也是偏心的。
　　所以，在所剩不多的时日中，在与魏知白分别之前，他这个偏心的师父，就要带着他去杀人！
　　苏试对魏知白道：
　　“你可还曾记得，学成剑法要答应我做到三件事？”
　　魏知白眼睛一亮，负剑而立，点了点头。
　　苏试道：
　　“你可记得是哪三件？”
　　魏知白道：
　　“师傅说：‘第一件，去得到你最想要的一样东西；
　　第二件，杀一个你认为最该杀的人，观察他三个月，然后杀了他；
　　第三件，做一件你最想要做，你认为你这辈子一定要做的事。’”
　　苏试道：“这第一件事，你可想好了吗？”
　　魏知白道：“我想吃汴城福记的糖葫芦。”
　　小时候，隔壁的小癞子吹嘘自己在汴城姥姥家那边吃过的糖葫芦，说那糖葫芦糖衣金灿灿的，里面有包着香蕉，还有包着橘子山药猕猴桃的……还说汴城的糖葫芦，是全天下最好吃的糖葫芦。
　　魏知白听了就很羡慕。
　　苏试道：“好，去买糖葫芦。”
　　湖岸边，扈从牵过马：“庄主？”
　　“……”
　　陆见琛徘徊徘徊又徘徊，鞋底要将草皮也磨穿。
　　只见小舟轻晃，苏试突然从木兰舟中坐起身，两枚青鱼咬住他的发尾银钩，正在他的肩背上拍着尾鳍。
　　“小白！”
　　苏试站起身来，魏知白踢飞两块浮木，随即腾空一跃，双脚在落下的浮木上错落一点，人已飞跃到岸边。魏知白扯下根枯草来搓成草绳，设法扔给苏试。
　　苏试取下草绳，将两条鱼串成一串。
　　又将那串鱼一抛，魏知白在岸边抬手接住。
　　苏试笑道：“晚上喝鱼汤。”
　　他声如脆玉，蕴藉着喜悦，如风吹梨花落。
　　又长袖一拂，凌波而去，留身后不系之舟，随水漂游。
　　秋湖对岸，师徒两人笑语而去。
　　陆见琛望着他的背影，听见他的笑声，也跟着微笑起来。
　　他转过身来，拉过扈从手中的一匹马，不再徘徊，而是向着来路走去。
　　既知可再相见，便可忍这暂别。
　　扈从在一旁道：“庄主，我们还要去鸡栖山吗？”
　　“……”
　　却见陆见琛低着头微笑，也不知在想什么。
　　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他哪里是要去鸡栖山。
　　他要去的，只怕是他的眼波中。

第十一章：雾月楼
　　汴城。
　　雾月楼。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楼中客却很满。
　　朱门大开着，旁悬两盏透金大灯笼，正对着青石砌成的长街。
　　此时万籁俱寂，唯有大厅中有杯盘之声。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三三两两，各据一桌，不是默默地喝酒，就是默默地吃菜。
　　但是看得出他们在等人，在等同一个人。
　　因为他们都在看着门。
　　远处。
　　远处的夜似乎更深。
　　似已到三更。
　　街旁楼上的纱窗中，传来稚童的鼻息如雷鸣。
　　乱云蔽月，街如墨洗。
　　夜深处有一顶漆黑的轿子浮来，渐行渐近。
　　轿子无人抬扛，凭空悬浮，雪白的貂皮帘子将门窗密密遮掩。
　　一个身量尚薄，但身姿挺拔的少年，一手挽着一个檀木盒，一手从中抓出一把花瓣，向空中抛洒。
　　花瓣轻盈如雪，洋洋洒洒，倾斜着、飘旋着，从轿顶纷落。
　　花是梅花，夜中如碎玉点点。
　　冷香被风轻搅动，似与月光溶为一处。
　　少年重复着抛洒花瓣的动作，他的脸似已麻木。
　　轿子外的四边角又各浮悬一盏宫灯，如明珠高悬，照亮一方幽暗。
　　少年问道：
　　“师父……有必要吗？”
　　大半夜的，他看得见。
　　轿中人声如玉梅：
　　“我非窃贼谁夜行。把灯挑亮些。”
　　少年似乎可以看见他轻摇羽扇的样子。
　　“师父，我们要去干什么？”
　　“吃饭，杀人。”
　　梅花飘进了雾月楼。
　　轿子，跟着徐徐地飞驶而入。
　　喝酒的人仍喝酒，吃饭的人仍吃饭，仿佛一顶轿子飞入一家酒店是稀松平常之事。谁也不对此感到有一丝好奇。
　　大厅正中有一张空桌。
　　只有这张桌子是空的。
　　轿子无声息地落在大厅正中，少年上前掀开纯白貂帘，一个穿着素白深衣的年轻男子从中展身。
　　先听得玲珑佩玉，振玲玎韵律，只见他一身天赋风流，伴香风轻度。
　　这少年与这年轻郎君，便是魏知白与苏试了。
　　跑堂的送来菜单子。
　　不一会儿，便上了两盏由鲜奶熬成的奶茶。
　　苏试与魏知白便坐着等其余菜品上桌。
　　在汴城里，你绝找不到第二家酒店在半夜里还有这么多客人齐聚一堂一起吃饭。
　　你也绝找不到第二家酒店的客人会在吃饭时齐齐地那么安静。
　　每个人都仿佛在眼观鼻鼻观心，谨守“食不言寝不语”，只对眼前的美酒食物专心致志。
　　你简直也找不到第二家酒店的客人，会比这家酒店的客人还更斯文。
　　魏知白一双眼睛打量着周围的江湖客。
　　只见这些人佩戴着枪、棍、刀、剑、矛，斧、鞭、锤、叉、勾……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武器，简直五花八门，叫人眼花缭乱。
　　到底哪一个是苏试想让他杀的呢？
　　魏知白思忖间，便听见门外响起一阵马蹄声。
　　客已满，门已闭。
　　这马蹄声却似径自向着大门驰来。
　　马是高头大马，人是虎背熊腰。
　　只见人马映月，在门上落下一片影。
　　那影子在浓缩。
　　“腾——！”
　　骁腾马蹄踢破大门，有裂石穿云之声。
　　眼见着骑马的大汉要驰入厅堂，却见那其貌不扬的跑堂不知何时站到了门边，一抬手，便牵紧了马绳。
　　那风入四蹄的骏马竟动弹不得。
　　那跑堂略微驼着背，客气道：“这位爷，客已满了。”
　　那汉子一双虎目扫视厅内，单手按上腰间一把阔背大砍刀。
　　刀柄嵌饰宝玉，龙雀环纯金打造。漆黑的刀鞘上，又勾金嵌银，左边是金雕的青龙，右边是银画的白虎……好一把奢华高贵的宝刀！
　　“满？”那大汉一把沉厚的粗嗓音似从深窖中发出，“我看到有人已经吃完了！”
　　说罢便扯过缰绳，一夹马腹便往内冲。
　　“只怕还要一两个时辰才能空出位来，”那跑堂的仍然卑顺地站在门边，也仍然驼着背，“还请回吧。”
　　他说道“只怕”时，就顺带着伸手将那马一推。
　　他似乎也没有用力，看起来只是轻轻推了一巴掌。
　　却不知怎的，那马儿突然四蹄腾了空。
　　那大汉连人带马像陀螺一样转了起来，一边转一边飞远。
　　等那跑堂的说道“请”字时，那马儿已转了六圈半，落下时马屁股刚好对着门。
　　那大汉的脸已经铁青。
　　如果说被人随随便便一巴掌扇飞出去一丈远是很丢脸的话，那么被人像个小娃娃一样单手举在半空，只怕会更丢脸。
　　马儿落下来的时候，伸直了腿，但马蹄没挨着地。
　　因为马腹被一个人用手托住。
　　一个紫衣服的少年郎。
　　眼睛亮的人已经看见，那胡马转第一个圈的时候，这少年郎君的身影还在远街的隐雾中，就仿佛他站在这条街的尽头。
　　但当马落下时，他却仿佛瞬间闪现，轻轻松松一抬手，便接住了那匹马。
　　只见他紫衣挺括有绸光，外罩一层同色轻纱如笼烟，系一截宽二寸有余的银腰带。
　　月下看来，面若芙蓉。
　　那紫衣少年一扬手，那胡马便带着那大汉又轻飘飘地飞起来，高高地飞到一旁的屋顶上去。
　　随后这少年一开手中银扇，镂雕纹精美的十二档骨扇如鸣筝一声展开，每一根扇骨上都镶嵌着打磨得润薄的大大小小的绿的蓝的紫色的宝石，月华下流光溢彩，如孔雀开屏一般。
　　那跑堂的终于变了脸色，便是在厅内不动声色的食客中，也有不少为之动容。
　　穿紫衣服的人并不少，但紫衣服配银腰带的却不多。
　　穿着紫衣服配银腰带又有这样好身手的人们只能想到一个——
　　七十二枚飞魂镖“忘恩负义”紫衣郎李冒莞。
　　这李冒莞幼时父母毙命于仇人之手，为其师江泽清所救。江泽清见他骨骼清奇，聪慧可爱，生起爱才之心，亲自教授他武艺，使他亲报家仇，在他十六岁时又送他家财，助他自立门户。
　　这李冒莞也是年少有为，成功开起了绸庄，日进斗金。
　　此时，距离他拜江泽清为师，已十二载。
　　江泽清也已不复壮年，两鬓生白。
　　李冒莞便思及要报答其师。
　　他左思右想，江泽清对他恩重如山。
　　他的命为其所救，又为其所养，武艺又由江泽清初授，便是现在的产业的第一桶金，亦来自江泽清。
　　想来想去，哪怕是将江泽清奉为再生父母，报答一生一世也怕是报答不清。
　　于是，在江泽清寿诞之日，以奉珍宝为由，与江泽清于书房中一番言语：
　　“师父对我有大恩，我将何以报德？愿偿黄金千两，聊表心意。”
　　江泽清推拒道：“你我师徒一场，便是缘分，谈什么俗物？”
　　李冒莞道：“师父若是嫌少，愿偿黄金二千两。”
　　江泽清怒道：“何必跟我如此见外？！”
　　李冒莞邃以七枚精铁所造的飞魂镖杀之。
　　这等狗彘畜类，尚且能光鲜于世，可见其武艺之不俗。
　　天下十二州，人才荟萃，豪杰并出。
　　李冒莞以一手七十二枚飞魂镖，在江湖榜上名列二十三。
　　只听这李冒莞摇着宝珠连缀的孔雀开屏扇问道：
　　“贵楼的座位是满还是空？”
　　“……”
　　那驼背跑堂闭口不言。
　　“我看这里面空得很。”
　　李冒莞说着便摇着扇子跨进门槛，缓步向前走去。
　　“……”
　　魏知白正捧着奶茶小口啜吸。
　　他正值好奇心旺盛的年龄，但除非是他要做的事，不然他就不在这份好奇上浪费时间与精力。
　　他并没有多看李冒莞一眼。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苏试突然道，“自你六岁握剑以来，至今也已有十年。”
　　魏知白就放下了茶盏。
　　他捧着茶盏闷头喝的时候像只猫儿，等转首看向李冒莞时，眉宇间又透出石纹般的冷硬。
　　“阁下便是屠尽江南七富的‘一枝花’吗？”
　　李冒莞停步道，“听说阁下杀人只需一招，不才可否请教一番？”
　　“……”
　　苏试只是吹了一口茶沫。
　　李冒莞冷色道：“莫非阁下是个聋子？”
　　“我只是不愿与死人多说话。”
　　“谁是死人？”
　　“你。”
　　“哦，我什么时候死了？”
　　“在我喝完这杯茶的时候。”
　　苏试说完这句话，魏知白便站了起来，走到李冒莞面前。
　　苏试一掀袖袍，厅内柱壁上儿臂粗的蜡烛忽然都似被无形之力齐齐斩断，从四面飞向厅中，围落在两人四周。
　　火光一时炽亮，此处烛火照明，灿如白日。
　　“杀。”
　　苏试话音一落，魏知白的剑已出手。
　　“叮。”
　　如金石相击，李冒莞左手扇子上迸出银星，原来这把扇子是被他作以盾用的。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握住四枚飞魂镖，飞镖排开如扇面，霎时间如流星向魏知白面门掠去，而李冒莞脚下轻功运转，笔直地倒掠。
　　人们只见那竹剑少年被逼得屈身后退。
　　却又见一条青蛇从半空飞射出，咬住李冒莞的颈项致命处。
　　又不知怎的，那本向后避开的少年，又一下子掠冲到了李冒莞面前，伸手一把握住了蛇尾。
　　人们这才看清，原来“咬”住李冒然咽喉的，不是青蛇，而是一柄竹剑！
　　血，潺潺而下。
　　少年的剑已挂回腰际。
　　这剑没有刀鞘，因为它本就不锋利。因为没有鞘，拔剑的速度就可以更快！
　　李冒莞捂住喉咙的破洞，躬身向后倒退，又转身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跑去，还未到大门边，又扑腾一声翻倒在地。
　　苏试的茶还未喝完。
　　宝珠银扇蒙尘，华衣紫衫喋血。
　　原来这“宝马雕鞍，重裘拥肌”的风流少年，这在寿宴上杀师的冷血少年，在面临死亡之际，和普通人也没有什么两样。
　　他雕琢俊美的脸庞已被恐惧所扭曲，
　　并已永远地停格在这神情。
　　苏试的茶已喝完。
　　好快的剑！
　　好莫测的剑法！
　　好无情的出手！
　　人们都看着少年，看着他腰畔的竹剑。
　　而魏知白则看向苏试。
　　苏试道：
　　“你用了两剑。”
　　“他走了十七步。”
　　“……”
　　魏知白就低下头去。
　　他用这招“后羿射日”为苏试杀了十二只煲汤用的老母鸡，但人毕竟不是老母鸡，他用的力道也还不够。
　　这个刚杀了江湖榜上第二十三位高手的少年，此刻像一个小孩子一样面露羞惭。
　　而他现在已是江湖榜第二十三位。
　　便有好几桌人站起来，贴着墙走出大门，离开了雾月楼。
　　满座的雾月楼，忽而空阔了许多。

第十二章：美人
　　菜上来了。
　　有八宝肉、杨公圆、蒸鹿尾、栗子炒鸡、芥菜炒虾、张恺豆腐、素烧鹅、香珠豆等。
　　都装在白釉盘中，大盘小碗杯碟，错落有致。
　　魏知白面前上的是一碗白米饭，苏试配的是一壶酒。
　　师父两人便各自吃饭饮酌起来。
　　魏知白已饥肠辘辘，风卷残云一般，脸上都飞溅上了菜汁。
　　苏试则与之截然相反，悠然挟菜，饮酒无声，品菜亦无声。
　　这两人却似相得益彰，显出活泼泼的恬静来。
　　厅中的客人已经不再看向门口，各处的桌上也都剩了残羹冷炙。
　　但没有人起身，也没人动作。他们似仍在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或者干脆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们等的人已来，他们还在等什么？
　　琵琶声，从夜风中传来。
　　一道袅娜的身影在月光下渐近了。
　　是一个女人。
　　月光脸色不分明，青丝如柳如瀑。
　　体态如烟，似被风吹来的步履款款。
　　腰肢妩媚，玉指撩拨，却倾颈垂首，似有娇羞之态。
　　走近了，只见她眉上挂新月，目里有春波。
　　她娉婷袅袅地走到门前，娉婷袅袅地跨过地上的尸体，娉婷袅袅地走到了苏试的面前。
　　大厅中的男人，至少有一半的目光已经黏在了她的身上。
　　苏试仍在浅酌，魏知白仍然在吃饭。
　　那美人儿只是轻轻一笑。
　　一笑过后，她又垂下眼帘，檀唇轻抿。
　　娇媚而有憨态。
　　她拨弦的手指也若柳枝般柔软，她唱起歌来，歌声清丽而绮软——
　　“人皆寻梦
　　梦里不分西东
　　片刻春风得意
　　未知景物朦胧……”
　　随着歌声，她又跳起舞来。
　　腰肢轻晃，又随着清越可爱的曲调，如莲花般转动。
　　裙裾翻波浪，转袖有春风。
　　她穿一身十二重鹅黄纱衣，随着她的舞动，一件纱衣隔着一件纱衣地滑落。
　　蛇蜕皮一般。
　　伴随着一件一件衣服落下，空气中漾开一波又一波的淡淡香气。
　　她婀娜白皙的身子也一点一点地透出了轮廓与肉色来。
　　座中无数男人已面露痴迷。
　　如果此刻，她叫他们跳入冬天河水的冰水中，他们也一定毫不犹豫，像旅鼠一样乖巧。
　　“人生如梦
　　梦里辗转吉凶
　　寻乐不堪苦困
　　未识苦与乐同
　　天造之材，皆有其用
　　振翅高飞，无须在梦中
　　南柯长梦，梦去不知所踪
　　醉翁他朝醒觉，是否跨凤乘龙……”
　　这歌本来没有什么，但被她唱出来，这“跨凤乘龙”似乎别有深意了一般，座中男人都不觉地将视线往她腰下移去。
　　“何必寻梦，梦里甘苦皆空
　　劝君珍惜此际，自当欣慰无穷……”
　　最后一件轻纱也随着歌声飘下，蝉翼般堆积在她如雪的脚踝边。
　　她身上便只着了一条鹅黄的衬裙。
　　赤落的上身柔嫩如玉。
　　胸前抱着的琵琶遮住茱萸风光，却叫那柔波欲说还休。
　　正面的男人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琵琶，似要将其灼穿；背面的男人们看起来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为什么不看我？”
　　她的脸上飞上霞光。
　　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苏试一向不愿意拒绝女孩子。
　　苏试便从杯酒佳肴中抬起头来看她。
　　他看的是眼睛。
　　那美人儿娇憨无言，羞颜似笑，注眼如颦。
　　她看着你笑的时候，就好像是她爱上了你。
　　但她当然不是真的爱上了你，只是一双眼睛生得太美太多情。
　　可是苏试看的是目光。
　　她的目光有一种雕琢的柔情，隐藏的打量，沉静的自信，好像她看着你，就足以使你对她产生兴趣。仿佛她的目光是饵，只要抛向你，就可以站在原地，静等你来到她身边。
　　只可惜，苏试是光，没有飞蛾的觉悟。
　　眼前的女子确实很美，她的脸，她的肌，她的身段……你简直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苏试是男人，而且已经到了明白怎么去欣赏一个女人的年纪。
　　但是欣赏美色，和喜欢、心动是两回事。
　　何况，他只有喜欢这个人的眼睛，才会仔细去看这个人的脸。
　　如果他对一个人眼睛里的东西不感兴趣，又怎么会有兴趣去欣爱她的脸呢？
　　女子的自信消失了，
　　她的笑容也似乎失去了魔力。
　　“乖孩子，”
　　她很快又笑起来，声音婉转柔媚地叫道，“到我身边来。”
　　她话还未说完，便有十几个汉子从桌边站起来，俱都神情痴迷地向着她走去。
　　但她只是看着魏知白，拨弄两声琵琶，“来呀。”
　　魏知白迷茫地抬起头，放下筷子站起来，向她走去。
　　“降头香，”
　　一个虬髯大汉皱眉看着女子说道，“原来是合欢谷的人。”
　　一个黑衫少年冷哼一声，灌了一口酒。
　　其他清醒的客人均面露鄙薄之色。
　　那女子伸手将魏知白的鬓发撩向耳后，柔情款款地道：
　　“你替我杀了那个人，好不好？”
　　魏知白闻言握住腰畔竹剑，他的神情迟钝、呆滞，他转过头去看着苏试。
　　苏试只是浅酌而笑，指间玉盏流霞。
　　魏知白看了一会儿便清醒过来，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怎么好好吃着饭就突然迷糊了，他转过头看向那琵琶女，闷声闷气地道：
　　“大姐，天这么冷，你不穿衣服，小心着凉。”
　　琵琶美人：“……”
　　任何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都不会喜欢被叫“大姐”的。
　　魏知白却不再管她，只管走回桌边继续闷头吃饭，菜也不吃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有些郁闷地问苏试道：
　　“师父，我怎么了？”
　　“她以木系内力催发了药香，应当是与什么功法有关。”
　　苏试道，“不过金克木，你的内力也并不比她低，对你倒是没有什么妨害。”
　　“那些人呢？”
　　魏知白看向女人身后迷迷瞪瞪站着的十几个男人，“那香真那么厉害？”
　　他抽了抽鼻子，小心地吸了一点，再看那女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
　　“酒不醉人人自醉，”苏试道，“喝醉酒的人到底记不得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就只有喝醉酒的人才知道了。”
　　就算没有降头香，这些男人怕也是愿意为她所迷倒的。
　　“即使没有降头香，男人岂非也总是为了女人犯晕？”
　　那琵琶美人竟还笑得出来，笑得又乖又巧：
　　“你难道不是男人？”
　　她眨了眨眼睛，眼波儿娇俏。她实在很懂得男人的心思，知道怎么把一句难听的话说得有趣。
　　苏试道：“我当然是男人。”
　　她又将眼波转向魏知白，目光从眼尾睇出去：
　　“莫非你不喜欢女人？”
　　魏知白年少英俊，脸庞青涩而棱角分明，混合着天真与迷人的魅力。
　　她问这样的问题，也很合理。
　　“……”
　　但魏知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停下扒饭的动作，瞪大了眼睛。
　　苏试道：“我自然喜欢女人。”
　　那琵琶美人又道：“男人难道岂非总是喜欢漂亮的女人？岂非总会被脸蛋美丽的女人所吸引？”
　　“只有一无是处的男人，才会因为脸蛋就喜欢上一个女人。”
　　苏试道，“因为这种男人本无才华，自然也不懂得欣赏女人的才华；本无能力，自然也忍受不了女人比他能干；自身也没有什么原则，便也不懂得分辨女子品性的好坏。除了脸，其他的，他既看不起，也不会看。”
　　“那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没有魅力吗？”
　　“一个女人的魅力，本就不是来自于男人。”
　　“可是若没有人喜欢我，我、我怎么知道自己讨人喜欢呢？”
　　那女子不再笑了，“若是没有更多男人喜欢我，我又怎么知道，我比别的女人更有魅力，我比她们更好？”
　　苏试叹了口气：
　　“一个漂亮的女人，有一万个男人喜欢她，一见到她就想和她上床；一个普通的女孩，只有三五个男人喜欢她，但每一个都想和她共度一生。那么，到底是谁的魅力更大？”
　　他的视线在女子裸露的肩膀上扫了一眼，那女子的身上便起了鸡皮疙瘩，怕冷似的瑟缩起来。
　　“如果你遇到过一个很喜欢你的人，你就会明白，在真正喜欢你的人眼里，你就是天下第一最最好。你可以笨，你可以穷，你也可以没那么漂亮……但他就是觉得你很好。你和更漂亮的女孩儿站在一起，他只看得见你；有别的女孩儿喜欢他，他也只喜欢你，哪怕你甚至都没喜欢上他。
　　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很好，认识你的人多觉得你不够优秀，他可以配更好的女孩，但他不管这些，因为他懂你的心，并欣赏它、珍惜它。
　　在这样真挚的感情面前，其他人的那一点点喜欢，那些‘追捧’，那些‘感兴趣’，不过浅薄如浮云。
　　你若是遇到过这样一个男孩子，你就不会以为众星捧月才最美妙。
　　因为和他相比，其他一切男人不过庸脂俗粉。
　　他就一，他就是百，他胜过千万人。”
　　苏试看着她温和地道，“这个道理，本是一个女孩儿用她的心告诉我的，现在我告诉你。”
　　“难道像我，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遇到那样的人吗？”
　　琵琶女子望着苏试，
　　她的眼中似有泪。
　　“那要看你求什么，”苏试道，“于我而言，世间真情，不过以心换心罢了。”
　　那女子便捡起地上的纱衣穿了，抱着琵琶走出门去。
　　她的腰肢还是那么轻软，她的步子还是那么娉婷……
　　但她却仿佛已经冷却，
　　像月光一样冷却。

第十三章：密宗
　　夜中传来敲梆子的声音。
　　雾更浓了。
　　从更浓的雾中吐出一行人。
　　雾月楼内仍是那么安静，随着时间的流逝，气氛似乎在逐渐变得紧张。客人们起先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师徒二人，现在目光已经变得越来越赤-裸裸，但苏试似乎毫无所觉。
　　但他们仍未有行动，他们在忌惮着什么？
　　魏知白已经吃好了饭，苏试则正用一杯茶淡淡嘴中的油腥味。
　　那一行人走进了雾月楼，一共十二个人。
　　十二个和尚。
　　但又不是普通的和尚。
　　为首的少年穿着朱色僧袍，一身蜜色的肌肤，在寒夜中也敞着衣襟。他的胸膛上，锁骨下，是密密麻麻的银纹，像藤叶缠绕一样的西蛮文刺青，书写着《大日经》内容。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没有，只留了一点茬；赤着双脚，单臂缠一串梨黄色的佛珠。佛珠硕大，圆润。
　　这么冷的天，他竟然在流汗。
　　汗水，悬凝在他的颔边，湿润了他的脖颈，又顺着他胸前的沟壑淌下，
　　涔涔。
　　他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这少年高眉深目，寒夜灯光中闪着一双金碧眸。他身后的僧袍汉子个个身材彪悍，看来似乎是西蛮州人。
　　西蛮州，距离秦州也确实很远。
　　莫非这少年是西蛮州密宗之人？
　　密宗少年碧眸一扫楼内。
　　此时，楼内客人已经疏落，那少年却冷哼一声道：
　　“十地，太满了。”
　　便有一个九尺高的壮汉从少年身后走出，拎着个皮囊向内走去，挨个地在每张桌子上摆上一锭金子：
　　“这座楼我们少宗主包下了，还请各位让个座。”
　　收到金子的食客都变了脸色——
　　西蛮密宗，虽也算是武林中一教派，在世俗平民中，却又拥有一般武林门派所没有的权势。举州之人，无不听从密宗号令，更有无数信徒，自愿将全部家产，奉为香火，便是官家也为此头疼，管束不得。
　　可以说，密宗宗主就是西蛮州的土皇帝。
　　大多数人虽都已猜到这少年是密宗之人，却谁也没想到他的来头这么大。
　　座中的黑衫少年目光一闪：
　　江南七富的泰半财产虽然巨丰，难道也值得密宗少主不辞千里，跑到中原来争上一争？
　　他坐在角落里，仍然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仿佛每喝一杯酒，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便是他的手，也是十分苍白的。
　　他整个人显得既羸弱，又阴寒。
　　和他同坐一桌的还有六个青壮年男人，俱是一身黑色劲装，全都一动不动，仿佛泥塑雕像一般。
　　金子已经发完。
　　座中食客脸色又青又白，虽然已有不少人想明白，眼前的异族少年是自己惹不起的，但没有人拿金子，自然也没有人起身。
　　只因他们丢不起这个脸，谁还不是江湖榜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若是这么灰溜溜地离开，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抬头做人？
　　多一分名声，岂非也是多一分枷锁？
　　便有人自找台阶道：“少宗主不远千里而来，来者是客，不如让在下请你喝上一杯。”
　　只见这中年汉子，其貌不扬，倒是脸上一颗黑痣，痣上一颗黑毛，十分突出。
　　密宗少年便向这痣毛男走去。
　　这痣毛男订的是一张十八位的桌子，已经坐了十二个人，还剩下六个位置。
　　这密宗少年就挑了一张椅子坐下。
　　他一坐下去，椅子便粉碎，也不知道他这个人的屁股是什么做成的。
　　在座十二个人，面色开始变青。
　　那密宗少年冷声道：“这张椅子，质量未免太差！”
　　说着起身去坐临近的椅子，他的屁股一挨着椅子，椅子便随之分崩。
　　他一连坐碎了六把椅子。
　　黑痣男一桌十二个人，脸色便又由青转了白。
　　那密宗少年便起身站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甫一吸进去，便一口啐了出来。
　　一口酒全吐在对面痣毛男的脸上，便听得那痣毛男捂住脸惨叫一声，连人带椅地倒了下去。那酒水竟在他脸上打出了密密麻麻的坑洞来。
　　痣毛男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竟似被强酸腐蚀过一般。
　　“什么酒，真难喝！”
　　密宗少年掷开酒杯，冷笑道，“就凭你，也配请我喝酒！”
　　那桌上的十多个汉子已经涨红了脸，但谁也没吭一声，只是挟起地上的痣毛男，一伙人俱灰溜溜地出了门。
　　走的不只是他们，雾月楼霎时已空了一半。
　　那密宗少年走到了苏试面前。
　　那些壮实的和尚在他身后站成个阵仗，拿的是金刚杵、金刚锤、割血刀一类的密宗法器。
　　那少年问道：
　　“你就是‘一枝花’？”
　　苏试竟然有些想苦笑。
　　当初苏弑在江湖上搅风搅雨，因其常住“魇斋”，而被称为“魇斋主人”；又因其行事放逸莫测，而人称“清狂公子”。怎么轮到他，就成了“一枝花”？
　　魏知白有些好奇地看着苏试，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典故。
　　那密宗少年又道：“大丸国和晟的藏宝图，是否在你手上？”
　　苏试眸光一动，手中的茶盏亦是一顿。
　　他并不傻，自然知道这雾月楼中的人多半是冲着他而来的，只是不知为何缘由。而现在他已猜到了七八分。
　　厅中客人手中的杯盏也已不由自主地停住，都似竖起耳朵聆听。
　　魏知白也竖起耳朵，只是像是小孩子听故事的神情。
　　他这一生还没有得过物质的享受。
　　饿了，打野味；渴了，喝清泉。
　　无论寒暑霜雪，都只是那一身粗布短衫。
　　对于“金钱”“财富”，他并没有确切的概念。
　　上天让他在物质上匮乏，却留给了他一颗天然的心。
　　物欲岂非总是伤害一个人的天性？
　　人又岂非总是因为物欲而找借口去戕害另一个人？
　　苏试道：“如果我说不在呢？”
　　密宗少年道：“你知道从天祝到汴城有多远吗？”
　　密宗少年又道：“足足八千里路。”
　　苏试道：“听起来是很远。”
　　密宗少年道：“所以，我不能白走八千里路。”
　　苏试道：“你可以带点土特产回去。”
　　密宗少年道：“我正缺一个头骨做个香炉！”
　　苏试道：“藏宝图确实在我手中，只可惜……”
　　“嗯？”
　　苏试饮了一口茶，才道：“只能请你空手而返。”
　　密宗少年冷笑一声，道：“我看你的茶已经凉了，冬天里喝冷茶，岂非容易闹胃病？”
　　他将手按在桌上，道：“不如我请你喝口热的。”
　　言语间，那少年蜜麦色的肌肤，已经泛成了蜜红色。
　　众人起先只是觉得，这雾月楼里清冷的空气，就像是突然烧了地暖般温乎起来。
　　很快，人们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菜香。
　　原来桌上的菜都已经冒烟，
　　发出了烤焦的香味。
　　随着内力的释放，空气变得越来越炙热……
　　这灼烧般的内力，竟使坐在两旁桌边的食客在冬日里汗流浃背！
　　就是那满把胡子，看起来江湖经验老道的一身悍匪气的大汉，也露出惊异之色。
　　他平生从未遇过如此炙热的内力！
　　苏试面前的那杯茶，已然沸腾！

第十四章：中毒
　　传说密宗少主修炼《大日经》已至第七品，他年虽不到弱冠，纯火内力却已如黄河之水，奔腾不息。难怪座中之人皆以逸待劳，他却不辞辛劳地日夜赶路。
　　只是这《大日经》修炼起来，也有一个毛病。
　　这毛病，也正是此经法修炼起来，内力之积，过于速成，又过于滂沱。以至于练武之人，本身的筋脉难以承受，尤其是筋骨打熬得不够成熟的少年人，更是必须每日将积蓄的内力发泄出去，方可护住心脉。
　　听说这密宗少主，必须夜御数女，方可……
　　人们都冒着汗，人们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向少年的夸下……
　　这时，苏试端起了茶，吹了口气，饮了一口。
　　他端起那杯茶时，茶水还在沸涌，杯口的热气也不断氤氲着。他吹了口气，碧色的茶水便瞬时静若琉璃面，那蒸腾的水汽也再无半分。
　　茶已凉。
　　风似起，却并没有风吹入楼内。
　　好像是梦里吹来的风……
　　落在地上的梅花浮起来，满厅梅花似乘风飞舞。
　　座中之人，闻得淡淡梅香，眼见落花旋面，只觉鬓间生春。
　　那虬髯大汉便转脸去看飘近的梅花，那梅花擦着他的眼皮儿飘过，那大汉顿时脸色一沉。只见一道细细的血丝，从他厚实的眼皮上浮现！
　　这梅花，竟然比刀尖还锋利！
　　这是何等渊博的内力！
　　能让一室的梅花都随之舞动！
　　又是何等精准强大的操控能力！
　　才能让一室的梅花，都随着他的意念而动！
　　虽然苏试并未真的出手，座中之人已皆骇然。
　　人们便都盯着那密宗少年。
　　那少年只是冷笑：
　　中原男人，果然都是娘们兮兮的，比起武来，也像是在吟什么诗词歌赋，赏什么风花雪月。
　　一片梅花飘向他，也向他面颊削去。
　　那少年一动不动，只是加倍释放内力，火系内力激荡着，使空气受热膨胀，将他周身的梅花均激得旋转、翻涌出去。
　　但却有一片梅花，在空中翻了一圈，又飞旋而回，掠向他的面门，看起来轻盈飘逸，转瞬却到眼前！
　　那少年一偏脸，梅花便贴着他的眼皮飞过。
　　他似已将其避开，
　　但他的睫毛已经被削断。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没有睫毛。
　　于是纷纷扬扬的梅花，从他身边交织错飞而过。
　　梅花正如冰雪，将厅内火热的空气，逐渐化为冰凉。
　　水能克火，莫非这“一枝花”使的是水系内力？
　　在座众人的目光惊疑不定。
　　苗州不过穷乡蛮岭，哪比得上江南的钟灵毓秀，中原的人杰地灵？
　　是以，传闻“一枝花”将江南七富满门尽灭，人们也只道是他阴险狡诈，心狠手辣。虽然并非对“一枝花”的武功毫无忌惮，但自以为至少占了“地利”、“人和”，也未必就对付不了这样一个乡野之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静观其变，本就是想等哪个沉不住气的倒霉鬼去试一试苏试武功的深浅。
　　现在他们却发现，他们根本看不出深浅。
　　苏试仍坐在桌边喝茶，满厅飞花散落，月光从大门落进来，侵袭他一身白衣，如雪银镀神像，塑成一身清逸仙姿。
　　那少年的脸色已经变黑。
　　但他的脾气已经变好。
　　“好。”
　　他说了这一个字，便找了张空桌坐下。
　　那十一个西蛮汉子也跟着他一齐坐下，拿出酒具酒囊摆上桌，又掰了随身携带的馕饼分了。
　　酒碗、食盘，均是骨器。
　　那少年手中的碗是头骨碗，雕刻着花纹精美的尸陀林主，边上又镶着两颗绿松石。
　　盘亦取自头骨，内部涂金描银，勾勒佛像。
　　那叫“十地”的西蛮汉子又在各人碗中倒上马奶酒，这一行人便开始喝酒。
　　他们坐下，却有人站了起来。
　　金钱诚可贵，性命价更高。
　　虽说十分的利益，可令人不惜铤而走险；但若是十分危险，却无利可图，这样的买卖，自然没人肯做。
　　魏知白搭在剑上的手放下，他全身的肌肉也随之放松。
　　雾月楼已变得很冷清，很寂寞。
　　除了苏试与魏知白，便只剩了三桌人。
　　一桌是密宗那些人，一桌是黑衫少年那帮人，剩下的便是虬髯大汉一伙八个人。
　　魏知白仍保持着警觉。
　　尽管他不知道江湖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但已经明白这些人都是冲着苏试来的。
　　他们之所以一动不动，就是为了等待出手的时机！
　　也许是在师徒两人走出大门时在背后出手，也许是在一个人出手后再出手！
　　但既然苏试坐在座位上不动，他也便不动。
　　那苍白的黑衫少年依然喝酒，只是喝的慢了。
　　因为他终于抬头认真地打量对桌的人。
　　为首的虬髯大汉又叫了几碟牛肉，他穿一件鹿皮袄子，样貌十分的特别，简直令人一眼难忘。
　　不是因为他特别的英俊，而是因为他特别的绿！
　　看得出来他练的一定是木系的内力，不然他的一张脸不会是绿的。
　　他的木系内力一定也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然他的脸不会这么的绿！
　　这一桌男人，都长得歪瓜裂枣，胡子拉碴，俱与他一般形貌，看起来个个好似土匪。
　　他们也确实是土匪。
　　那绿脸的虬髯大汉，便是秦州七十二寨总寨主，使一根四十二斤狼牙镐的“义薄云天”易云天！
　　那易云天见到少年目光，举起酒盏打个招呼：“江老板，幸会！”
　　这黑衫少年正是秦州楚城金凫赌坊老板江玉鸭。
　　亦是楚城城主江淡云之子。
　　“……”
　　江玉鸭闻声，举杯示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甫一触即，便心意相通，心领神会——
　　单凭他们中的任何一伙人，都没有十全九稳的把握拿下苏试。
　　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若能通体合作，倒是能全力一搏。
　　江玉鸭举杯道：
　　“想来易大当家，也已经知晓平陵阁所发布的通缉。若有谁能捉拿‘一枝花’，其所掠的江南七富的全部财产，便可分得一半。平陵阁这次开出的赏金，前所未有之丰厚，盖因这‘一枝花’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发指。赏金事小，为江湖除害事大……我在这里，敬易大当家一杯。”
　　“‘赏金事小，为江湖除害事大’，说得好！”
　　易云天撩碗一饮，一口灌下整碗烈酒，“我易云天虽然出身绿林，却也不是鸡鸣狗盗之辈，干的都是劫富济贫的大事！江老板是贵人，和您比，我不过黎庶草莽，但干我们这种刀口上舔血的买卖的人，最讲究的就是义气两个字！江老板既然信得过我，给我易某人面子，事成之后，我们七十二寨，就只要二分！”
　　他的年纪比江玉鸭他爹还大，却客气得仿佛是在跟江玉鸭的爷爷在说话。
　　江玉鸭敛容道：“不敢当！”
　　但他也不推辞，
　　因为他已经很习惯别人拍他马屁。
　　任何一个人，像他这样有江淡云这样的爹，都会习惯别人给他当孙子的。
　　易云天又端着酒盏站起来，向密宗少年那桌走去：
　　“少宗主不如与我等联手，在下保证少宗主必不至于空手而返，也许还能带回一两件称心如意的‘土特产’。我易云天‘义字当先’，用身家性命担保，事成之后，少宗主所得，比我七十二寨，只多不少！”
　　那密宗少年唇贴在头骨碗缘，一双碧眸微闪。
　　少年身边的十地用蛮族语道：“容申，这些中原人俱都心怀鬼胎，口蜜腹剑，你要当心！”
　　善容申虽然年不过十六七，西蛮人也一向被认为很好骗。
　　但密宗内部权力之倾轧，只怕是外族人所无法想象的。是以，作为继承人之一培养的善容申，绝非容易轻信的、见识浅陋的蛮荒少年。
　　他自有他的较量：
　　以他目前的力量，并没有胜过苏试的把握，却未必摆不平其他两伙人。先借这两伙人拿下苏试，自己再设法解决掉这两帮人，问题将变得简单许多……
　　善容申便对着易云天微微一笑，在这微笑之间，厅内的气氛也似霎时变得其乐融融了。
　　他正要说“好”，便听得“噗”的一声。
　　“师父！”
　　苏试一口血喷在了桌上，冷玉般的脸顷刻间沁出冷汗，他说道：
　　“有毒！”
　　说完似已失力，茶杯从他指尖滑落在桌面，他靠在椅子上，发出轻盈的喘息……
　　他似已弱柳扶风。

第十五章：残杀
　　魏知白猛地站起来，拔剑护在苏试身前。
　　他的手已经颤抖。
　　因为他自知没有办法带着苏试杀出去！
　　他的眼中已有泪。
　　如果他杀出去，就暴露了身后的苏试；
　　如果他带着苏试冲出去，又难防被人围攻。
　　即使他冲出重围，又去哪里找下毒之人，又该找谁来解毒？
　　江玉鸭、易云天、善容申等人的视线从魏知白身上挪开，彼此间无声地对视。
　　现在局势已经发生改变，苏试不过是瓮中之鳖，而魏知白也已不足为惧……
　　厅中气氛陡然一变，霎时剑拔弩张。
　　易云天向江玉鸭使了个眼色，江玉鸭会意：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们已经不再需要和西蛮人联手，这野蛮傲慢的少年，将是他们最大的阻碍！
　　于是易云天伙同七十二寨手下，江玉鸭伙同金凫赌坊六个精英打手，猛然间出手，身影急迅如闪电，俱向密宗一伙扑去。
　　那易云天掏出的是他那根四十二斤的狼牙镐，这狼牙镐非高大勇猛之人不得其用，因而江湖中，使狼牙镐的武者寥落星辰。
　　那江玉鸭抽出一根灿若银星的蜈蚣百足鞭，这鞭子由能工巧匠以银铁制成，一共百节，虽是金属所制，舞动之势，却比皮鞭还要柔软。柄部又有机关按钮，一按之下，便可弹出双排百枚倒刺，能将人的筋骨皮肉撕烂。
　　这武器专为江玉鸭量身定制，也正如其人一般，苍白而阴冷。
　　那密宗少年使得却是自臂上脱下的一串佛珠。这佛珠虽然看似普通，却也能碎木裂石。
　　只见易云天和江玉鸭联手攻向那密宗少年，其他人各自战为一团。
　　易云天臂力雄健，一手狼牙镐舞得虎虎生威，双手转换间，又见敏捷变化。狼牙镐器重无锋，专以猛攻，易云天横冲猛突，挺身而上。江玉鸭不甘人后，银鞭流影，也舞得密不透风，将善容申步步紧逼。
　　善容申本就千里迢迢赶路而来，又在与苏试比拼时消耗不少，此时与两人斗了几十回合下来，便已露不敌之态。
　　善容申拉紧佛珠，挡住易云天当头一锤，却被江玉鸭一鞭抽中腰肢，登时旋飞出去，腰侧一片血如涌柱！
　　江玉鸭乘胜追击，向善容申挥出蜈蚣百足鞭。
　　易云天的狼牙镐紧跟而上，看似扑向善容申，却突然一个转向，一把抡向了江玉鸭。
　　江玉鸭敏锐撤身，却是来不及，他大吼一声，银鞭脱手，整个人也跟着跌飞出去——
　　那一把四十二斤狼牙镐砸在他的右臂，已将他的肩膀砸得粉碎！
　　“哈哈哈！”
　　善容申已经爬了起来，此时正靠着厅柱拊掌大笑，“好一个‘义字当先’！”
　　“易云天！”
　　江玉鸭怒吼一声，易云天的狼牙镐已来到他面前，重击他的脑部，江玉鸭应声倒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原本是两帮人合伙对付外族人，这突然的变故，却让厅内余众陷入混乱的厮杀之中！
　　魏知白见到有落单之人，伸手按剑，欲出列格杀之。
　　苏试道：“住手。”
　　魏知白踟蹰，又向前一小步道：“可是……”
　　苏试道：“住脚。”
　　魏知白委屈道：
　　“为什么不让我杀？”
　　“为什么要杀？”
　　“因为这些人都对师父图谋不轨！”
　　“非杀不可吗？”
　　“……”
　　魏知白低头陷入了沉思。
　　……
　　人，已经倒下。
　　满厅呻/吟，一地喋血。
　　人，又站了起来。
　　衣衫破烂，溅一身血，配着他惨绿的脸，仿佛地狱中的修罗。
　　易云天很得意，虽然他自己折了四个兄弟，但在那蛮族少年转入劣势之际，他抓住了时机，干掉了江玉鸭。
　　他现在已经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
　　他早已看穿魏知白武功最大的弱点。这少年虽然剑法奇谲，却内力薄弱，只要能躲过一剑，就不足为惧！
　　人，在喘息。
　　密宗少年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他侧身咳嗽，咳出的血，喷在地面。
　　他似乎已经受了很重的内伤。
　　易云天向着少年走去。
　　十来个蛮族汉子，已尽数倒毙，仅剩那个叫十地的，断了一臂，仍然护在少年身前。
　　十地对着易云天发出怒吼，神情犹如垂死之困兽。
　　易云天停下脚步，神情带着高贵的怜悯。
　　善容申躺在地上，一手捂住流血的伤口，发出艰难的喘息声。兽一般的眼睛，在烛光中发出翡翠般的冷光。即使濒死，他看起来也仍像是一只骄傲的豹子。
　　靠着自己摸爬滚打，奋斗了大半辈子，才终于在年近五十时坐上七十二寨总寨主的易云天，平生最不喜这些生来在锦绣窝里的什么少爷公子少主。
　　江玉鸭年少成名，一手蜈蚣百足鞭在江湖榜上排名十六；
　　而易云天使一手四十二斤狼牙镐，至今在江湖榜上不过位列十七。
　　江玉鸭十七岁便成为楚城第一赌坊金凫赌坊的东家；
　　易云天十七岁的时候，寒冬还在睡桥洞。
　　此时，他俯视着善容申，张开双腿，指着自己胯/下道：
　　“这就叫‘鬼门关’，你要是能爬出‘鬼门关’，我就放你一马。”
　　十地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已经涨红。
　　“好。”
　　善容申躺在地上，向十地伸出手。他仍然在流汗，冷汗。他看起来虚弱得已经无法行动。
　　“少宗主！”
　　十地的脸色又开始发白，眼眶却发红。
　　“扶我起来。”
　　善容申冷冷地道。
　　十地用独臂将善容申扶起来，扶到背上，看来似乎要将他背起。
　　易云天已将双腿张得更大了些。
　　善容申用双手揽住十地的肩膀，却猛地一口咬住了十地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
　　咕咚咕咚咕咚……少年像野兽一样吞食着血液。
　　易云天脸色悚然而变，他毕竟是经验老道的老江湖，也曾听说过密宗功法，十分之邪门。
　　他立刻抡起他的狼牙镐，而少年从尸首上抬起了头。
　　易云天看到了少年的眼睛，已经由碧玉转成了赤红。
　　这是他的最后一眼。
　　他的世界犹如灭了灯，化为一片漆黑。
　　善容申已站了起来，鲜血滴下他的下颔，又顺着他的脖颈流到胸膛。
　　他那眉目高深的英俊的脸，显现出一种峥嵘又谵妄的微笑来……
　　这才是真正的阿修罗。
　　七十二寨的土匪转身欲跑，又纷纷在惨呼中扑倒在地。
　　佛珠滴血，善容申转过身来。
　　赤红的双眸凝视着苏试。
　　若想使出《大日经》五品以上的功法，必须要以血祭。
　　善容申此前不过使出了七八分实力而已。
　　现在，充沛的内力已经将他破败僧袍上的血迹蒸干。
　　魏知白的脊背绷紧，神经几乎疼痛，他的每一根肌肉都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和眼前的少年拼命！
　　苏试却端起茶杯，有氤氲茶烟飘起。
　　他敬善容申道：
　　“你请我喝了杯热茶，现在也让我请你喝一杯。”
　　他屈指一弹，那茶杯就平稳地飞了出去，善容申一抬手，刚好从半空中握住茶杯。
　　善容申的面色倏然一变，只因在茶杯飞行的瞬间，杯中的茶水已逐渐沸涌。
　　现在，茶水也仍在他的指间沸腾！
　　莫非，“一枝花”竟同时拥有火系内力和水系内力？
　　然而这两种内力难道不是相克的吗？
　　善容申低头嗅了嗅，
　　茶杯很烫，他低头吸了一口茶。
　　吸完后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变黑，变臭。
　　他呲着犬牙瞪视着苏试：
　　“茶里没毒！”
　　苏试取了盏新的茶杯，为自己倒了杯新茶，浅抿一口，才微笑道：
　　“我几时说过茶里有毒？”
　　善容申的面颊抽了抽，他低头看看桌上的那口血，才道：
　　“……你用内力逼出一口鲜血，让我们误以为你中毒，让我们对你掉以轻心，而后便可坐山观虎斗……这一切，都是你的毒计！”
　　“……”
　　苏试但笑不语。
　　善容申捏碎了酒杯，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第十六章：咳血
　　魏知白松懈下肩膀，回头好奇道：
　　“师父，原来你没中毒啊？”
　　苏试反问道：“难道你中毒了吗？”
　　魏知白细心感受一番五脏六腑，确实没有任何异样，想来饭菜中也一样是没毒的。
　　他不禁松了口气，彻底安心下来。
　　他拍拍胸口，正想要坐下来休息一下，屁股刚挨到椅子，就跟扎了刺似的蹦了起来。
　　一个小童捧着红漆木盒从门外进来。
　　魏知白道：“什么人？”
　　小童甜甜一笑：“福记楼送糖葫芦的。”
　　魏知白道：“大半夜的送糖葫芦？”
　　那小童将红漆木盒放到桌子上，回道：“只要给够钱，下刀子也送。”
　　苏试掏出银锭一抛，那小童接住，又是甜甜一笑：“多谢。”
　　魏知白这才踏踏实实地坐下来。
　　他这一晚上见过的人，比他十六年来见过的还要丰富得多。
　　苏试将红漆盒子递给魏知白，魏知白打开一看，里面如陈宝玉般摆放着一排六枝各色口味的糖葫芦，美人发簪般的精致。
　　魏知白掏出一根葡萄干糖葫芦来，只见糖浆似琼英，吃起来滑腻胶牙，酸中有甜，甜中沁着酸。
　　苏试道：“好吃吗？”
　　魏知白点点头，把红漆木盒推向苏试。
　　苏试道：“我不吃。”
　　月光洒进来，照亮地上的尸体。
　　魏知白吃着糖葫芦，美滋滋地眯起眼睛。
　　既然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他不在意，死了自然更不以为意。
　　月光、尸体、糖葫芦。
　　有一种吊诡的甜蜜。
　　这样的场景中，这样的一份残酷是令人难忘的，这样的一份甜蜜亦令人难忘。
　　魏知白吃了一串糖葫芦，就听苏试道：
　　“小白，你可知道你犯了什么错？”
　　魏知白下意识挺起胸膛，正襟危坐。
　　“我出剑太慢？”
　　苏试摇头。
　　“臂力使得不够？”
　　苏试又摇头。
　　“师父，我……”
　　“你可知道你方才杀的是什么人？”
　　“……”
　　魏知白茫然地看着苏试，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他是谁，你却杀了他，这难道还不够离谱吗？”
　　“可是，师父叫我杀了他……难道我做错了吗？”
　　苏试道：“错了。
　　“因为你做了一件事，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江湖本来就是人杀人的地方。但不管是谁叫你杀人，你都应该好好想一想，因为你是人，不是兵器！即使是我叫你杀人也一样。
　　“你既然有脑子，能思考，就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哪怕你是听命行事，本心并无恶意！不管人是不是你想杀的，你既然杀了人，就不能再置身事外。甚至，有时候人们反而会认为错在你而不是我。
　　“每个人，都不得不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魏知白想了想道：“师父，我明白了。虽然我相信师父绝对不会骗我杀不该杀的人，但师父也会犯错，师父也会被骗。如果我能多想一想，不管是对我自己，还是对师父而言，都是更好的事。”
　　苏试微微一笑。
　　魏知白便问道：“师父，那紫孔雀是什么人？”
　　苏试便将江冒莞的故事说与他听。
　　魏知白道：“他该死！”
　　他觉得他不该只刺他一剑，怎么也得十七八剑才好。
　　莫非这世间真的就是“大恩如仇”？他实在是难以理解。
　　苏试道：“他确实该死，但他六岁便投于江泽清门下。江泽清如师如父，将其培育十余年，他的错也不小。”
　　魏知白有点犯晕：“江泽清救他性命，待他如子。爱惜他的才能，全心培养他，没有半点藏私，倾囊相授。这样无私的人，师父为什么说他做错了？”
　　“他的错，就在于他太爱才！”
　　苏试道，“江冒莞年幼遭遇不幸，一夕之间亲人尽数死于仇人之手，心中难免悲怖惶惑，性情也必然受损。江泽清本就该多多注意引导他的品性，而不是一味地只培养他的才干。”
　　魏知白道：“然而世间之人，并非人人都如江冒莞，只能说他这个人，心肠要比别人坏上许多！”
　　苏试道：“成年之人，可以说性情已定，江山难移。但小孩子宛若白纸，他的天性和成年人是不同的。
　　‘知错能改’，说起来简单，但实践起来，我只见大多数孩子能做到，大人却稀缺这种美德。
　　小孩子的天性，就是期望得到大人的认可，为此他愿意努力作出改变。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若是连一个脑内尚且混沌，是非对错都懵懂的小孩子都教不好，却说这孩子天性如此。那未免也太推卸责任了。”
　　魏知白不服气：“但是他已经长大，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个孩子！有些道理，他本该自己明白过来。”
　　“你说的对，他已经不再是个孩子，所以他该死。但他曾经是个孩子，所以江泽清也有错。”苏试道，“当然，这些都是为师的道理，你不懂也无妨。”
　　苏试又道：“我初遇你时，你在报答一碗面的恩情。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我收你为徒，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的心。
　　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有这样的品性，所以我收你为徒。
　　而只要你保有这样的品性，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欣赏你，都会有师父愿意教你。
　　决定我是否喜欢你，是否愿意对你倾囊的，并非是我，而是你自己。
　　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看到对方身上拥有自己所没有的美好德性时，会想要去毁灭。
　　所以，你还要明白一个道理：
　　毁灭美好的人永远居于下流；而欣赏并努力接近美好的人，则不断登高。
　　如果你能明白这个道理，那么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能伤害你的肉体，却没有人能再伤害你的心。
　　如果你明白这个道理，那你就可以入这江湖。”
　　魏知白道：“师父说的话，我都记着了。”
　　“我本是要教你杀人的，现在看来，你还没有真正地学会杀人。”苏试道，“你也该去做你答应我要做的第二件事了，你想好了要怎么去做成这件事了吗？”
　　魏知白点点头。
　　苏试道：“去吧。”
　　魏知白就站起来，走出了雾月楼。
　　掌柜的不知躲到了哪里，跑堂的也不知所踪。
　　雾月楼里的蜡烛已渐渐燃尽，飞入厅内的月光，是那样寂静，那样苍白。
　　人气消散，空气寒凉，地面像结着一层冷霜。
　　苏试从怀中拿出一本册簿，《命账簿》。
　　他翻开册子，笔尖沾了点血，用兔毫又划去几个名字。
　　然后他又端起那杯茶浅啜。
　　素手轻斟琥珀光。茶分一盏入唇香。
　　我似飘然云外客，暂凭清露润诗肠。
　　他突然接连地咳嗽几声。
　　茶杯里的茶水便变了颜色。
　　血红色。
　　人，已离开。
　　乌木轿子从厅中消失，从雾中隐去。
　　一只手，从暗中探出，探到月光里。拿起了桌上的那本册子。
　　那本遗落在桌面的《命账簿》。

第十七章：知己
　　下雨了。
　　“寒风细雨未晴天，密似轻尘薄似烟。”
　　远处天地冥冥一色。
　　一带寒溪如玉，绿杉如屏。
　　银品药庄便坐落其间。
　　银品药庄素来以立竿见影的灵丹妙药、千金难求的稀世药材而驰名天下。
　　其名下药堂，遍布大江南北。
　　由于僧多粥少、供不应求，银品药庄每年又会举办两场“竞宝”。种种回春妙药，由价高者得。便是入庄的请柬，也要颇费工夫，才能得到。
　　这“药材竞宝”一共七天三场，因而这几天，银品药庄一直络绎有客从四方而来。
　　庄中仆役忙着在大门口阅视请柬，迎来送往。
　　缭墙重院内，有一座八角亭。
　　八角亭内，陆见琛在喝酒。
　　他在等人。
　　等。
　　心里没着没落的，却又非等不可。
　　仿佛这样的等待，也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他收到消息他会来。
　　他想他会来。
　　他确实来了。
　　乌木轿子低飞入庭中，由童仆引向为客人准备的厢房。
　　雪白的貂帘颜色可爱，从八角亭前飞过时，似乎也送来一阵香气。貂帘被寒风斜揭开一角，又很快捂得密不透风。
　　什么也看不见，但陆见琛的脑海中已勾勒出他的身姿。
　　他想起他在月下饮酒，窗边梅花开得正好。
　　“灯前初见。冰玉玲珑惊眼眩。艳溢香繁。绝胜溪边月下看。
　　铅华尽洗。只有檀唇红不退。倾坐精神。全似当时一个人。”
　　这样的画面，他已经回忆许多遍。
　　每一遍都像是新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厌倦。
　　轿子飞过游廊画栏，一只绿毛鹦鹉正在庭院微润的地面上，向前跳动追逐，此刻却停在路中，踟蹰着不敢靠近，却又并不离开。
　　轿子也停下来，鹦鹉歪头打量着。
　　从貂帘底下伸出一只手，捻起地上一颗黄豆。
　　只听一道淡淡的声音道：
　　“哦，你的玩具。”
　　说罢，便将指尖的黄豆向前低低地轻抛去。
　　陆见琛这才注意到，原来那鹦鹉是滚着一颗黄豆追逐着玩耍。
　　那鹦鹉便又追着耍黄豆去了。
　　貂皮帘子很厚实，很温暖，也很闷。
　　苏试掀卷开一侧帘幕，透一透清新的空气，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若有所觉地回过头。
　　隔着一座假山，不远处便是一座梅园，园中有人欢宴，饮酒赏梅，又有歌妓唱词助兴，歌声如鸣玉琤琮。
　　但此处的凉亭、池塘、游廊，却陷入了一片新的寂静。
　　仿佛歌声已成了宁静的幕布。
　　他的目光使得一切都宁静。
　　越过倾倒的衰荷，和满池寒波，苏试看到了亭中石座上的陆见琛。
　　他的目光，明朗，又深邃。
　　在苏试所有遇到过的人中，属他的目光最特别。
　　让人不禁想要一探究竟，那其中与众不同的寓意到底是什么？
　　偶然间，你在沙滩上见到退潮后露出的一双宝石，你的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被那对宝石所吸引。
　　他的目光也便是这样被吸引。
　　他仿佛看到了阳光和岩石。
　　岩石充满棱角，是没有一丝水分的坚硬；而阳光毫不吝惜自己的光明与温暖。
　　他已经见惯了南方人的含蓄、委婉、斯文……而他身上别有一种独特的，特属于北方的魅力。
　　那是一种凛冽的放旷，一点蛮横的孩子气，像一轮冬日清晨的骄阳……
　　因为罕见而使人觉得奇异。
　　这是他第三次见他，但他却已感到对他很熟悉。
　　陆见琛只见他慢慢地回过眼来，又轻轻一笑。
　　他便知道他已认得他，他不再是任何一个过客。
　　这个世界上并无太多偶遇，天意使人相逢，心意使人相识。
　　陆见琛看着他的眼睛，也跟着慢慢地笑起来。
　　“等待”，他已做完这件事。
　　他站起身，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小筑，任由寒雨浸衣。
　　此刻正下雨，日后想来却以为是天晴。
　　夜。
　　银品药庄。
　　梅园。
　　梅花树上错落有致地挂着金灯，朱桥下河水漾漾。
　　灯火映水，一河流萤。
　　苏试席地而坐，头上一树寒梅如金玉，裾下积花如雪，举动间，沾一袖的冷香。
　　身前又置案几，铺着宣纸，搁放笔墨。
　　他似乎在作画。
　　但看久了，又不像是在作画。
　　因为一张纸已经被他涂黑了一大半。
　　原来他确实在作画。
　　他抬头看看月亮，画作也已经涂黑涂得差不多。
　　他画的是月亮。
　　“芳姿皎若梅花雪。幽情淡若梨花月。”
　　谁也没想到有这样气质风度的美君郎，笔下会出这样啼笑皆非的画作来，但看他的人依然越来越多。
　　众人只见他月下甚美，面若寒玉，玉指如霜。
　　眸如朗月，裾袍生云。
　　体态风流。
　　犹如冷水浸芙蓉。
　　何况他又看起来是那么寂寥，需要陪伴……
　　但苏试非但不需要，还乐得清闲。
　　他好像和什么人都谈得来，却好像很少有人能和他谈得来。
　　他并不在意被人打量，因为他已经非常习惯；但如果有人尝试接近他，在他则常常不堪忍受。
　　于是，他搁下笔，拂开画纸，将一旁的桐琴取放到案几上。
　　他开始弹琴。
　　园中四散绕转的游人，早已敛息屏气，面色中流露出期待。
　　有道是：“神闲意定。万籁收声天地静。玉指冰弦。未动宫商意已传。  ”
　　琴音虽未曾响起，但意境似已涌出。
　　“噔楞楞楞——”
　　七弦撩动，“噔楞楞楞噔——！”
　　乌云，似从远空飘来，遮住了月的清辉。灯笼中的烛火，在闪烁摇动光芒。
　　林中便浮起一阵无语的宁静。
　　当真是“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
　　试问还有什么比看到一抹窈窕身姿，感到怦然心动，却发现转过身来的是凤姐无盐，而更叫人倒胃口的？
　　本以为是天赋仙姿，没想到是凡夫俗子。
　　不到盏茶功夫，周遭的人便走了个精光。
　　却仍有人站在不远处，出声问道：
　　“你弹得是什么曲子？”
　　一曲终了，苏试勾弦收尾，发出刺耳之音：“高山劈柴。”
　　陆见琛鼓掌道：“弹得好。”
　　苏试道：“莫非你是聋子？”
　　陆见琛道：“我不聋，非但不聋，还像钟子期一样擅听。”
　　苏试道：“这位‘钟子期’不知从我的琴中听出了什么？”
　　陆见琛道：“我听得出来，你很高兴。你虽然不善弹琴，但你弹得很自在。”
　　苏试神情一怔，随即又笑道：“好，你果然是擅听的钟子期，我便为你这‘知己’再弹一曲。”
　　他抬起双手，玉指纤纤，瞎几把一通弹，琴音之刺耳，闻者头痛欲裂，听者耳朵流产。
　　弹完之后，苏试收手道：“不知此曲，阁下又认为如何？”
　　“我听出来了”
　　陆见琛笑道，“你很调皮。”
　　“你是在捉弄我呢。”
　　他说得那么直白，又无半点促狭。
　　苏试本想等陆见琛再夸他时，跟他说，他弹得是一曲《马屁》。现在倒觉得不好意思了，便跟着略微腼腆地一笑。
　　陆见琛走向他，问道：“我能不能坐这儿喝酒？”
　　苏试道：“坐。”
　　陆见琛直接盘腿而坐，手里拎一囊酒，从怀中取出一盏青玉杯，注七分满，又问道：
　　“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苏试便拿出自己的杯子递出去。
　　“你喜欢弹琴？”
　　陆见琛为他倒了一杯。
　　“听个响。”
　　苏试浅啜，差点喷出来，猝然地转头咳嗽起来。
　　一片梅花飘下来，落在陆见琛的酒杯里。
　　他看着苏试道：“这是凉州的烈酒，我想请你尝尝。”
　　苏试咳完了，轻轻一笑：“新鲜。”
　　陆见琛也笑了：浅酌烈酒，于他还是头一遭。
　　他将手中酒喝到浅杯，将剩下的酒水连着杯中的梅花往边上一泼，又重新为酒盏斟满。
　　两人便你一杯我一杯的对饮起来。
　　陆见琛道：“你要学弹琴吗？我可以教你。”
　　其实他也不会弹琴，但他可以现学现卖。
　　“……”
　　苏试笑着摇头。
　　琴棋书画，他无一精专。原因无他，别人视其为雅艺，于他不过是玩耍，自得其乐而已。
　　“这附近的县城有一家素斋不错，也许你应该去尝一尝。”
　　“改天去。”
　　“我住在明月小筑……你有兴趣可以过来看看。”
　　苏试突然轻笑一声：“你说什么都像在说喜欢我。”
　　陆见琛一愣，将手中杯捏得紧了些。他望着苏试，将他凝视得更深了些。当他不再笑的时候，他瘦削的面容，就会显得严酷起来。在昏夜中，使人觉得眉目深沉。

第十八章：捕星
　　苏试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他慢慢地展唇一笑：“因为你有趣。”
　　苏试点点头：“我确实有趣。像我这样的人不多。”
　　陆见琛道：“一个人是不是应该找个有趣的人当朋友？”
　　苏试道：“我交朋友，倒不必要他一定有趣，因为我已足够有趣。”
　　陆见琛道：“那你觉得我能不能当你的朋友？”
　　苏试道：“很难说。”
　　陆见琛道：“为什么很难说？”
　　苏试道：“这本来就不是用来说的事。”
　　陆见琛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个朋友很多的人。
　　苏试慢慢地喝了一口烈酒，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北方人更豪爽、更直白，这样热烈的酒精，就似乎要将五脏六腑和血液一起慢慢燃烧起来……
　　他叹了口气道：
　　“有时候，我们以为会和一个人一辈子是朋友，你们相识多年，情谊深厚，哪怕多年不见，也能一见如故，仿佛永远是最初那般的少年情谊。你便以为，这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无论山高水远，多少年华似花梢露逝去，也将始终不改，到头来却发现是你一厢情愿。
　　你相信他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他也确实一辈子不会改变，但他对你的感情却是可以改变的。‘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原来检验一份友谊是否真挚，关键不在于年份，它不是酒，可以愈窖藏愈香浓。当某种特定的条件改变时，他们对你的情感也会随之改变。
　　那并不是一种日积月累的不满的爆发，而仿佛只是顷刻一瞬间发生的事。
　　就仿佛人和人的感情，是按照某种固定的化学方程式在发生着反应。
　　而你可以轻易从中提取出导致变化的主要成分。
　　当然，他们依然当你是朋友，只是由于命运轨迹的分离，彼此的心灵也随之远离。
　　但对于我而言，并没有挚友、较好的朋友、普通朋友这种区别，要么是朋友，要么不是朋友。
　　要么十分，要么零。
　　他们还是很好，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但还不够好。
　　不值得我用十分去换取他们的五六分。
　　感情的深浅要靠缘分来决定，但既然是朋友就不该心怀龃龉，存有猜忌，而是坦诚相对。
　　十分的人虽难得，但也并非没有，只要我不曾变质，将来总会再遇到。”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他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陆见琛便知道他已有了醉意。
　　他问道：“那不是很寂寞？”
　　“不寂寞，”苏试躺到洒满梅花的草地上，枕着一只手臂，伸出另一只手撩了两下一旁的桐琴，“曲高和寡。”
　　“偶尔，也会感到寂寞吧？”
　　“那么，朋友多的人，会感觉到忙碌吗？”苏试微微一笑，“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生活。”
　　一片梅花飘下来，从他脸畔滑落。
　　人世间的烟尘味都从他的眉目间淡去。
　　陆见琛沉寂半晌，道：“其实，人心并非‘等闲’能变之。而是有些心，本来就是等闲之心。当你掩盖某种条件时，他们对你视而不见；当你展露这种条件时，他们又对你趋之若鹜；而等你失去这种条件时，他们立刻对你避之不及。”
　　苏试道：“所以我还是觉得，交朋友是一辈子的事。”
　　陆见琛道：“既然是一辈子的事，那就应该慢慢来。不要急于承诺，也不要急于一时。”
　　“所以交一个朋友，看的不是他是否会主动找你聊天，不是他会不会不时送你一份小礼物，甚至也不需要嘘寒问暖。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明白，他是为了什么而欣赏你，而被你吸引。他到底珍视你的什么特质。”苏试道，“而命运总是将一些美好的特质在一瞬间显现，而能捕捉到这些美好的瞬间，又需要你去用心，否则，即使遇见了也会错过。我也不知道我是否会和你成为朋友。”
　　陆见琛道：“我却有自信成为你的朋友。”
　　“但也许我这样的人不适合做朋友，”苏试有些伤感道，“想要和我做朋友的人，付出的往往比我多得多。”
　　陆见琛道：“但是你并不需要你的朋友为你付出，不是吗？”
　　苏试将目光转向陆见琛，他们彼此静静地注目着。
　　过了一会儿，苏试淡淡地笑了：
　　“这世上，若有一人愿与你同欢喜，便可作为挚友了。”
　　“同欢喜”，陆见琛知道这并不是低标准，而是高的要求。
　　因为这个世界上，哀你所哀的自然很少，而能乐你所乐的，却也绝不会多。
　　苏试将他那盏白玉杯置放胸前，那杯中的酒被内力所激荡，正不断地像小小的喷泉般无限地沸涌与翻腾。
　　流泉得月光，化为一杯雪。
　　他玩着。
　　陆见琛见他不喝了，便仰头灌下酒囊中剩下的烈酒。
　　夜深灯欲眠。
　　人声渐绝。
　　林中灯笼中的蜡烛渐次燃尽了。
　　苏试捻起胸前酒杯，将最后一杯酒也牵颈饮尽了。
　　陆见琛只见他红潮灼脸，睫羽轻扇，似睁还闭，仿佛困欲睡，又似眠初醒。偶然现一线秋波，盛月华如水，潋滟无际。
　　“啪。”
　　苏试挥手按上一旁案几，摸到一管紫毫，便轻摇着起身，略带踉跄地往梅林间走去。
　　“……”
　　陆见琛抬了抬眉毛，站起来跟上去。
　　只见苏试在一棵梅树前站定，对着树干一阵挥臂，玉带衣袍绕身飞。又很快走到另一棵树前，略一沉吟，便又是挥笔，簌簌有声。
　　陆见琛走上前去，只见他原来是在树干上以笔为刀，行云流水般地刻下首诗来。
　　他还把诗名写在一旁的梅花上。
　　喝醉酒刻诗，这酒疯耍得很特别。
　　陆见琛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
　　他好像得了笑病。
　　就好像一个人感冒了会忍不住咳嗽一样，他看着他就会忍不住笑意。
　　苏试在前走着，他在后跟着。
　　深一脚，浅一脚，步履仿佛是相印的。
　　俄而，苏试又绕到了小河边，静谧的河水倒映着繁星。
　　他丢了软毫，又匍匐到河岸边，伸出宽爽的衣袖，浸入河水中，去捞流溢其上的星辰。
　　“快，捞星星！”
　　他看到陆见琛，便朝他招了招手。
　　陆见琛撩袍别住，蹲到河岸边，竟也真的跟着他去河水里捞星星。
　　“来，这颗给你。”
　　河水不断地从他的指间流溢，触碰着他的掌心。
　　他掬起一捧水，放到他的手心里。
　　然后抬起星眸，对他笑了一下。
　　他见过他雅淡的微笑，似风流无意，也早已知他“云衣雪面，月眉星目”，但此时见他眉目展悦，眼前却只剩下了一双眼睛……
　　是笑盈盈的眼睛。
　　陆见琛感到猝不及防，忍不住腼腆地也笑了一下，但又很快忍住了，低下头去。
　　如果他的心上栖息着一双蝴蝶，那么此刻一定会被心跳声惊散。
　　他轻声道：“谢谢。”
　　他的嗓音低沉，是经烈酒和醇烟打磨过的岩石。
　　却仿佛在其上流过了消融的冰雪。
　　若是熟稔陆见琛的人见了，一定要大吃一惊——
　　像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犯傻。
　　年少时，陆少庄主过得是“平原一望草连空，手提千石之雕弓。回身一发堕双鸿，鸣镝尚在飞云中”的生活，闲暇时也“东郊斗鸡罢，南皮射雉归”一下调剂生活。
　　成年后，陆庄主是“五花马、千金裘”，“烹羊宰牛且为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又或者呼朋引伴，大雪满天地，也作仗剑行。
　　现在却和人蹚水捞星辰玩，弄得一身湿。
　　这一点也不陆庄主。
　　旁人瞧见了，也许会觉得这两人有些可笑。就是认识陆见琛的一些人碰见了，也许还要觉得他不仅是在犯蠢，还丢份儿。
　　喜欢上一个人，是不是真的会让人变傻？
　　然而不够聪明的人，却又是不懂得什么叫喜欢的。
　　他真傻，他便跟着犯傻。
　　他是个孩子，他便陪他做个孩子。
　　苏试兴尽而返，诗兴大发，拍着路途中的梅花打节拍吟道：
　　“四明有狂客，呼我谪仙人。
　　俗缘千劫不尽，回首落红尘。
　　我欲骑鲸归去，只恐神仙官府，嫌我醉时真。
　　笑拍群仙手，几度梦中身。
　　倚长松，聊拂石，坐看云。
　　忽然黑霓落手，醉舞紫毫春。
　　寄语沧浪流水，曾识闲闲居士，好为濯冠巾。
　　却返天台去，华发散麒麟。[1]”
　　他本就武艺高强，内力深厚，每拍一下，过途的梅树便是一抖震。
　　林中一时落花如雪。
　　“每次喝完酒，我就感觉我的思维特别的清醒。”苏试转首道，“我非常喜欢这种清醒地思考的感觉。”
　　说完他就踉跄一跤。
　　陆见琛又笑了。伸手去扶他。
　　两人身披花影，相携而行。
　　玉蟾清影，落花满肩，琼酥酒面，淡净风姿，笑语盈香径。
　　赏心乐事共谁论？
　　我与你，花下销魂，月下销魂。[2]
　　[1]像当年贺知章称李白为“谪仙人”一样，友人也称我为“谪仙人”。我历尽千劫依然尘缘未了，就落到了红尘中。我原本想骑着大鲸返回仙界，又担心神仙官府中的规矩会约束我，嫌我太过于率真。在梦中我几度和群仙畅谈，言笑晏晏。
　　倚长松，聊拂石，坐看云起云落，乐哉悠哉。不时以紫毫之笔，蘸天上的黑霓作墨，醉酒当书，狂放恣意。告诉那沧浪之水，可识得我闲闲居士，我要用你去洗净那尘世间的肮脏，把清白还给人间，然后我再返回天台，在那里披着头发骑着麒麟遨游于仙界。
　　[2]“纵然有美好愉快的心情能跟谁共享？花下也黯然神伤，月下也黯然神伤。”销魂用了相反的意思。

第十九章：赴会
　　明月小筑。
　　陆见琛在喝酒。
　　他喜欢喝酒，他也常常喝酒。
　　写信的时候喝两杯，练剑的时候喝两杯。
　　高兴的时候喝酒，不高兴的时候也喝酒。
　　深夜静、银烛高烧。
　　扈从打着哈欠，用剪刀剪下一段过长的灯芯。
　　却见陆见琛一边喝酒一边微笑，现在却停下来，好似定住了一般。
　　扈从见怪不怪地翻了个白眼，便去到一旁酒爵边，敲打石火重新把酒温一遍。
　　《红楼梦》里道，“酒性最热，要热吃下去，就发散得快；要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拿五脏去暖他”，酒还是烫过再喝才好。
　　等扈从热好酒回来，发现陆庄主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态——
　　一手端着酒杯，将饮未饮，微笑莫名。
　　想一个人，是不由自主的一件事情。
　　漂亮的眼睛他已见过许多，但动人的眼睛却并不多见。
　　他能从他的眼睛望进他的灵魂。
　　通透，琉璃般纯净，流溢着他内心的灵光。
　　你们不需要说太多话，因为他的眼睛里的话太多。
　　每一句你都不想错过。
　　即使是美丽的风景，只望着这一处，久了也会厌倦。
　　他的眼睛胜过绝美的风景，叫人看不厌，无端地心生欢喜。把时日都抛却了。
　　本来，你多看他两眼，是为了他的颜如玉，为了他的美姿容，但当他转眸望着你，望进你的眼睛里，你反而把这一切都忘记了。
　　在他的眼睛中，你又感到自己就像一卷展开的书册，充满了美好的词句。
　　当他用这样一双眼睛望着你笑时，就仿佛是在云间一笑。
　　你感到你在凝望中与他相识、相知，也仿佛这凝望是一场漫长的告白。
　　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在时日中被拼凑成句，又合成一首情诗。
　　“咚”的一声，酒杯滚到桌面上，酒水泼洒出来。原来陆见琛想的太入神，一不小心将酒杯给摔了。
　　如同半梦半醒间窗外响一声惊雷，
　　他终于清醒过来。
　　这才察觉到庭院中多了一道气息。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唐璜看着眼前的烛火昏昏的窗户，油纸上落着一道挺瘦的淡影。
　　他就想起上辈子的事情来。
　　他记得上一世陆见琛问他：“爱一个没有回应的人值不值得？”
　　他还记得他饮下他亲手喂的毒酒时的表情……
　　若不是苏弑，他本可以一直留在平陵阁，做他喜欢的事。他本就已经出类拔萃，本来注定要成为一名出色的稽查，成为平陵阁十三堂堂主之一。
　　若不是苏试，他本大可以和一个爱护他、珍惜他的人在一起……陆见琛，魏灵风，他随便选哪一个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他又怎么会落到凋颜残身、落魄无依、再也无颜面对同门师兄弟的田地！
　　他对于他，岂止是没有回应！
　　他心里痛苦得发疯，又庆幸一切还未来得及发生，一切都还能重来。
　　“是谁？”
　　窗子忽然推开，陆见琛的身影出现在其中。
　　恰一阵寒风吹来，梅花飘落如星如雨，点点欲沾湿唐璜的衣衫。
　　他的胸膛中不禁涌起一股难言的激动——他在这最好的年华与他再度相遇！
　　隔世般的记忆点滴涌上心头……
　　唐璜想起他为他千里杀韩缨，只因韩缨轻薄了他；
　　他千金买回他的珠链，而这却是苏弑送给他的礼物……
　　唐璜望着陆见琛，似乎有一些痴了。他望着陆见琛的眼睛，有一种深色的灼亮。
　　眼前的人仿佛是从他的记忆中脱身而出，他瘦削硬挺的肩膀，他被阳光熏暖的肤色……
　　他的眼睛逐渐转热，陆见琛的眼神却在转冷。
　　只因他已经在各色的男男女女中，看多了这种热望。
　　他已经十分熟悉这种热望。
　　陆见琛道：“阁下深夜拜访，不知有何贵干？”
　　他的神情是冷的，
　　他的语气也是冷的。
　　当他笑的时候，就好像是黑色岩石被阳光照亮，可以让一只猫在上面晒太阳。
　　但当他敛去笑意时，
　　他的脸色，他的眼睛，都像是漆夜。
　　唐璜清醒过来，收敛了容色，深深地看了陆见琛一眼道：
　　“邱庄主有要事相商，楚城城主江淡云，‘柳州居士’赵孟获……包括我们平陵阁鹰堂的人，均已到场，特来请陆庄主赴会。”
　　陆见琛道：“已要睡了，改日吧。”
　　唐璜道：“铸剑大师欧玄英乃令尊世交，陆庄主不远千里而来，难道不是为了彻查欧先生被‘一枝花’所害之事吗？”
　　烛火明室。
　　夜席上摆着素净的干果茶点，室内坐着十几人。
　　陆见琛交游甚广，一眼扫去，将在座的人认了十之七八。一番简单寒暄后，他在最后一个位置上坐定，一旁童子奉上热茶。
　　夜深事急，话不多说。
　　银品庄主邱知声率先道：
　　“这一枝花不仅屠尽‘江南七富’，盗走丰宝巨资。几日前，更是在雾月楼大开杀戒，将诸位正道人士，赶尽杀绝。此等邪魔妖孽，行为举止丧心病狂，简直闻所未闻。”
　　在座众人纷纷附和。
　　便听一人道：“据我所知，‘一枝花’所使之招数，类近于‘飞花摘叶’，惯用棋子等物一招毙命，而雾月楼中人，却是死于各种兵器，乃至血流成河。怎么看，都像是自相残杀。就譬如，江城主的爱子，便是死于‘七十二寨’易云天之手。”
　　“……”
　　一旁肃容而坐的江淡云的面部一抽。
　　邱知声圆场道：“苗疆人擅蛊，谁知道他是不是使了什么邪术？”
　　“不管是否使用了邪术，这个人的武功确实有点邪门，恐怕不好对付。”
　　江淡云轻蔑地一笑：“难道我等并力而为，还不能应付一个毛头小子？”
　　唐璜道：“素闻江城主的飞云酥绵掌法刚中带柔，后劲不绝，能伤筋断骨，叫人通体酥绵，骨化而死。昔年那使一手震山裂石的‘八荒四海掌’的吴镇烈，凭其威力雄厚的掌法，横行一方，无法无天，却在‘猿啼山’一战败于您的掌下，身埋山涧，其骨殖触之即散落成灰。更听说您内力的疾风能掀浪倾竹。您的一掌，没有任何血肉凡躯能够承受……”
　　“哼。”
　　江淡云面有不屑而冷傲之色。
　　便听唐璜接着道：
　　“……但这‘一枝花’却是例外，”
　　在江淡云面露薄怒之前，他继续道，“只因邱庄主说得对，这‘一枝花’确实会歪门邪术。”
　　“难不成他可以自行续筋接骨，断头重生？”
　　“虽不中，亦不远矣。”
　　唐璜道，“即使是‘四海八荒’吴镇烈挨了飞云酥绵掌也要顷刻间一命呜呼，但若是有人中了飞云酥绵掌，非但不会死，还有还手之力，诸位以为如何？”
　　在座的各位都面露惊惧怀疑：
　　“此人练的到底是什么武功？”
　　“‘一枝花’武学高渊，只怕连陆庄主都不是他的对手。”
　　唐璜将视线乜向陆见琛。陆见琛只在一旁静静地喝茶，间或把玩手中的杯盏。
　　他虽不说话，但没有人敢将他忽视。
　　“听闻陆庄主连月来在追查‘一枝花’的下落，不知对此有何看法？”
　　陆见琛道：“在下有事不明。”
　　平陵阁鹰堂堂主楚不疑道：“阁下请讲。”
　　陆见琛又道：“‘一枝花’杀死了魔笑鬼哭等人已属事实，但贵阁又是怎么能认定，江南七富也一定由‘一枝花’所害，而那些财富也均已落入‘一枝花’手中？”
　　“……”
　　楚不疑道，“我以为此事已成定论。”
　　他不爱讲话，也懒得讲。
　　唐璜看了看陆见琛，解释道：“魔笑鬼哭等人死后，其所劫财富便下落不明，如果不是杀死他们的人干的，还会有谁？何况‘一枝花’对这些人的行踪了如指掌，杀死他们的时机又是如此恰如其分，若说他不是事先知道……这天下还能有这么巧的事情？”
　　陆见琛微微一笑：“很好，你几乎说服了我。但是我这剑，却一定要等到完全确认后才能出鞘。”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摊开，手指漫不经心地点在边角。
　　他的手，也像他的人一样，瘦削、修长。
　　桌上摆着“一枝花”的通缉令。
　　画像画得差强人意，旁配描写特征的文字：
　　苏弑，肤白，苗州人，年十□□，身长七尺六寸，耳畔常穿双环……
　　对于苏试的特征，这份通缉单已经描绘得十分详尽，十分清楚。
　　就是原先已在有梅茶馆见过苏试一面的陆见琛，只怕也没法描绘得这么详尽，这么清楚。
　　正是凭借着平陵阁的这份通缉令，江玉鸭等人也才能甫一见面就认出苏试便是“一枝花”；
　　陆见琛也才能立刻想到，原来有梅茶馆所遇之人，便是平陵阁所要缉拿的案犯。
　　当然，这本身也有苏试的容貌出众、举止特异于常人的缘故。
　　陆见琛的视线落在通缉单上，他拨两下茶盖，呷了口茶才道：
　　“不知道是谁提供的消息，竟能将‘一枝花’的容貌体态，描绘得如此之清晰，宛若亲眼曾见一般？”

第二十章：冰雪寒蝉
　　“莫非陆庄主是在怀疑我们平陵阁的办事能力吗？”
　　鹰堂堂主楚不疑皱眉道。
　　“此人行踪莫测，手下从不留活口。在下不是怀疑，在下佩服。”
　　陆见琛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我毕竟是为了‘一枝花’而来，不想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确实，虽然苏试已经到了银品药庄，但谁也不能确定苏试就是“一枝花”。
　　尽管在他还没有入秦州时，就已经有许多人盯上了他。
　　在他出雾月楼时，仍然有人在盯着他。
　　但他毕竟没有在雾月楼出手。
　　没有出手，自然就不能证明，他就是“一枝花”，“一枝花”就是他。
　　一切都只听凭平陵阁在那里说道，谁知道这会不会是“借刀杀人”？
　　唐璜道：“是我偶然撞见的，那时我远远地躲着，他杀完人就走了，是以没有发
　　现我。”
　　陆见琛不置可否，众人面色思量。
　　邱知声忙道：“我亦得到确切的消息，这苗州少年，便是杀死‘魔笑鬼哭’‘南鲨北鳄’等人的‘一枝花’。”
　　这“雾月楼”本就是邱知声旗下产业，而且他素来有乐善好施之名。
　　既然连邱庄主也这么说，众人便多信了几分。
　　邱知声见状，也暗中松了口气。
　　此时，他的怀中正收着那本《命账簿》，上面除了划去的“魔笑鬼哭”等人名号，“银品药庄邱知声”几个字也赫然在列。
　　朱笔虽然不是渐次地将名号划去，但看得出来，邱知声本人将很快成为“一枝花”的目标！
　　此时，若是邱知声拿出怀中的《命账簿》，只怕在座的各位再也不会有人怀疑，苏试就是“一枝花”的事情。
　　但他做贼心虚。
　　身为“乐善好施”的银品药庄庄主，怎么会和“魔笑鬼哭”“南鲨北鳄”等人同列？
　　若是叫人看到《命账簿》，是否会引人猜疑？
　　谁都知道银品药庄的庄主邱知声制药天下一绝。
　　银品药庄每年都推陈出新，奇药异毒，五花八门，仅此一家，而且无论毒药还是解药，均只卖一人。因而，即使价逾千金，一样有市无价。
　　人人都知道邱庄主有鬼神之手，能颠倒阴阳界。
　　人人又道邱庄主乐善好施，银品药堂更是每年都向穷人免费提供汤药。
　　但谁也不会想到，为了试药，邱知声在荒山野岭之间埋下了多少被拐骗的男女老少的尸骨。
　　谁知银钱索命，谁知黄金生蛆？
　　只道财帛动人心，却不知是金银如镜、照人心。
　　“果真如此，便当从长计议。我曾见过此人出手，即便是我，亦无十分把握获胜。”
　　在座诸人本就不知“一枝花”深浅，现在见连陆见琛也这么说，不免心中多几分忌惮。
　　陆见琛问道：“邱庄主可知这一枝花到银品药庄来所为何事？”
　　邱知声肃容道：“他是为‘冰雪寒蝉’而来，只因他已中毒。他中的毒只能由‘冰雪寒蝉’而解！”
　　众人均精神一振。
　　陆见琛略一沉吟道：
　　“明日便是最后一场竞宝会，邱庄主可是要拿出这冰雪寒蝉？”
　　邱庄主面露难色，只因这冰雪寒蝉十分难得，近两年来他也才得了一只。
　　陆见琛道：“届时‘一枝花’没有毒发，又不见冰雪寒蝉，必然会心生怀疑。”
　　“冰雪寒蝉”实属罕见，邱知声舍不得真货，想用假货来替换。
　　陆见琛猜知其意，又道：“我见这人谈吐举止，并非没有见过世面之人，所用之物，也样样精到。邱庄主若想以假乱真，恐怕难保会有一失。
　　何况，竞宝之物，本就要拿出来与众人瞧见。若是被其他行家看出来，只怕也会堕了‘银品药庄’的名号。”
　　邱知声听他说得不无道理，面色犹疑。
　　便听唐璜道：“可是，我们当然不能让他竞到寒蝉。万一让他竞到，我们又不给，也一样引起怀疑。”
　　众人一时俱露为难之色。
　　见众人为难够了，陆见琛才缓缓道：“问题也不难解决，由我来竞下便可。”
　　这提议深得众心，可谓皆大欢喜。
　　便又有人问道：
　　“什么时候动手？”
　　邱知声道：
　　“等，等他毒发的时候。”
　　银品药庄，望湖楼。
　　下起雪来了。
　　望湖楼上云与雪，
　　望湖楼下水如天。
　　琉璃阑上，点点缀白。
　　珍珠帘隔郁金堂，翡翠屏后玉炉生香，胭脂木配玛瑙碟，玉碗盛琼浆，冰盘荐琥珀。
　　厅堂内一水儿的紫檀木桌椅，又配孔雀蓝金丝绣花坐垫，珍珠帘由小银钩挽了三两串，寒风上楼时摇伶仃脆响。
　　这精致得仿佛女子闺阁的，便是银品山庄的竞宝堂。
　　内中统共只设三十六个座位，厅堂中人，若非武林名门，江湖豪侠，也必然非富即贵。诸客手边案几上，又都置放着清一色的青玉盘，盘内垒着一寸长的金银方牒。牌九似的，但更玲珑，金的雕琢着银品药庄的梅园景色，银的雕琢着一片湖光山色，每一块都相当于一百两。
　　此时，竞宝厅中已坐满了人。
　　“……白银一百两……白银六百两，六百两两次，六百两三次！”
　　“咚。”
　　前方传来敲铃声，又听司仪道：“恭喜江大侠赢得这玉栀蝶妒膏！这玉栀蝶妒膏可祛疤嫩肤，收缩毛孔，保准江夫人……”
　　苏试抽出一方绡帕轻咳几声，掩着咳出的一点血迹重新塞回襟中。
　　确实，他已中毒。
　　毒，被分别下在菜和酒中。
　　菜没有毒，酒也没有毒。但若是菜再配上酒，便有了剧毒。
　　苏试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只觉得这真是个化学反应神奇的世界。
　　陆见琛转头望去，只见窗外飘雪如琼玉，窗边银瓶花欲燃，更衬得他月妖真态、肌如雪。
　　他今日多了一丝病态，脸上未退的潮红似昨日的醉酒。
　　又仿佛淡云微雨，氤了一段在他的眉间。
　　他手持一卷《黄庭经》，细品烟茶清香，淡漠面庞如明月入窗来。
　　陆见琛本来觉得他不该老是以轿代步，总该多晒晒太阳。现在又觉得，他果然还是不要太轻易叫人瞧见，否则要惊起人世间多少幻梦？
　　陆见琛转首回去，前方已开始竞拍新的稀罕药材：
　　“……这冰雪寒蝉能解百毒，要在地下埋上十几年方可出土，寿命却不过短短两个月，必须将其活捉用独门秘法方可保留其祛毒功效……”
　　只见前方紫檀案几上盛着一雕花银盘，银盘中又有一方琥珀盒子，里面的铺绸上卧着一只两枚铜币大小的寒蝉，通体莹白，宛若玉刻。
　　这一套银的、黄的、玉的颜色搭配下来，也实在是喜人好看。
　　又听司仪道：“这冰雪寒蝉，乃我们庄主亲自前往北方的天山，在冰天雪地之中，花费数年时间，掘地三尺，才捉到的那么一只。若非有两千两白银，是舍不得割爱的。”
　　立刻便听有人叫道：“我出两千三百两！”
　　“两千四百两！”
　　“……”
　　新的一轮竞价再度开始。
　　苏试并不参与竞价，他仿佛已神游天际，偶然探手携茶一饮。
　　周围人频频将他打量，是暗中要对付他的人，还是只是对他感到好奇？
　　他即便察觉了，也浑然不放在心上。
　　“四千两一次，四千两两次……”
　　司仪正要敲响铜铃，苏试指下又翻了一页经卷，缓缓开口道：
　　“四千五百两。”
　　他的声音酥润动听，在人的耳边生起春的萌痒。
　　苏试本也不觉得自己能轻易得到这“冰雪寒蝉”，却也没料想到此时还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陆见琛放下茶盏开口道：“五千两。”
　　苏试看了他一眼，正要追加，便听陆见琛大喘气似的补充上半句：“黄金。”
　　在座众人均是一惊跳，纷纷看向坐于一旁的陆见琛。
　　却见他还是老神在在，似乎势在必得，稳操胜券。
　　他身上似乎有那么一种气质：
　　还没有做成一件事的时候，已经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还没有得到一样东西的时候，已经相信自己注定能得到。
　　苏试终于转过头，一瞬不瞬地望着陆见琛，目含打量。
　　他自然还是记得这个人，昨晚与他一同喝过酒。
　　陆见琛余光已经瞥见，略微有点紧张，他怕他误会，但又没法开口解释。
　　——他之所以决定自己来竞冰雪寒蝉，只是怕苏试竞下这枚蝉后，邱知声会在上面做手脚。
　　他只作是不经意地、矜持地转脸过去，回应他的眼神。
　　却见他看着他的眼睛，忽而莞尔一笑。
　　那笑是一种无知无觉的笑，却又是自然流露的。
　　心领神会一般。
　　“黄金五千两两次，黄金五千两三次。恭喜陆庄主赢得这‘冰雪寒蝉’！”
　　苏试身旁有人问道：
　　“这位陆庄主是什么来头，好大的手笔。”
　　便又有一扈从打扮的人，扯一下颈皮子，清咳一声，背书似的道：
　　“那是我们的庄主陆见琛，天下一剑庄的主人，西凉州人，家有良田万亩，良驹千百……”
　　见苏试美眸凝睇过来，他一个卡壳，剩下的词儿都忘了个精光：
　　“良驹千百……良驹千百……呃……”
　　苏试又转首回去，看向陆见琛的方向。
　　那盛放在琥珀盒里的“冰雪寒蝉”，正由娇童捧去奉给陆见琛。陆见琛探手接过，装作不经意地回首，对上苏试的目光，矜持地点了点头。
　　苏试指背轻抚颊侧，微微一笑。
　　他叫陆见琛，西凉州人。他记住了。

第二十一章：礼物
　　出得望湖楼，雪渐渐地轻细了。
　　“溪深难受雪，山冻不流云。”
　　积雪将银品药庄的四野掩盖，只留下一条黑缎带似的小溪，穿林而过。山边凝滞的白云，也仿佛与堆在山上的积雪冻成了一块儿。
　　庭院中的池塘贪食了片片飞琼，似乎都冷得凝滞了，珠白、金桔的锦鲤在这种凝滞中缓慢摆尾，往来着嚼食着梅花的影子。
　　松树，更显清瘦；梅花敷雪，也更清艳。
　　这里的花树楼阁，还是昨日的花树楼阁；
　　但这里的景色，却已与昨日不同。
　　但景色无论如何变化，都跟苏试没有太大的关系。
　　他缩在他的轿子里，瘫在貂裘堆里，捧着熏香暖手炉，暖酒炉里烫着羊羔酒。
　　轿子里满是酒的香气，颊边的绒毛不停地蹭一蹭人脸儿，惹人昏昏欲睡。
　　打发时间的，琴棋书画，样样具备；
　　用来解馋的，果脯肉干肉松饼，玲珑装满各个食屉。
　　苏试忽然生出自己是个宅男之感。
　　还是随身携带单间的那种。
　　“金盏酒，玉炉香。任他红日长。”
　　还有什么比大冬天的时候，抱着貂皮绒被，宅在房间里更舒适的事情
　　他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酒略烫人。
　　轿子还在徐徐而行。
　　一栋朱红色的小楼，亭亭般立在这雪景之中。
　　楼底下，一青童推门而出，乍然见雪，发出一声惊笑，又忽地用小手捂住嘴巴。见到徐徐飞来的轿子，又蓦地瞪圆一双眼。
　　楼上的花窗双开着，当中睡着一个娇龄少年。
　　一片飞花轻似梦，随风自在飘舞，落在少年如花似玉的面庞上。
　　这少年躺在一张围子床上，此时似乎被落花惊醒，睁开了眼睛。
　　他打了个哈欠，身上盖着的白狐被滑下半截。
　　他探手擒了只青玉杯，呷了口灵芝茶。
　　大雪天的，他开着花窗睡觉，居然脸蛋仍然是红润如有霞光。
　　房间里火墙熏暖，瑞炭又烧得旺了，美人儿手执金雀扇，为睡得鬓角略濡的少年轻摇送凉。
　　少年将身子往上拉拔几下，靠在金丝勾勒腊梅的银绸靠枕上了，又打了个哈欠，一旁眼角滚出半颗泪点儿。
　　一旁静立的娈童，来到他身后，拿玉梳为他绾发，手儿轻巧；
　　另一旁的美婢，则用青葱玉指，剥了荔枝来喂他。
　　这少年，自然便是魏灵风。
　　魏灵风又探手从榻旁案几上取来一卷簿册，这上面正记录着昨晚邱知声等人秘密会谈的要紧话。
　　这自然不是他偷来的，盗来的，或者用别的见不得光的手段获取的。
　　而是邱知声亲自派人誊抄在册送来给他的。
　　“千金小侯爷”向来不爱熬夜，向来不爱等人，也向来不爱与人商量。
　　他要说什么，便说；
　　做什么，便做；
　　想来就来，谁也别想拦着；
　　想走就走，谁也别想挡住。
　　是以，昨晚的夜宴，他并没有去。
　　魏灵风看着羊皮册子，忽而冷笑了一声“哼。”
　　等他看完，自有美婢来接走册子。
　　魏灵风道“所以，这坐轿子的就是苏弑，而这苏弑就是一枝花。”
　　他含着荔枝核说话，荔枝核在他一旁粉面下滚动。
　　一个美髯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道“据说如此。”
　　他努了努嘴，立刻有婢手捧玉盒，去接他吐出的荔枝核。
　　千金小侯爷冷声道“这次若不让他也倒次霉，我魏灵风三个字倒过来念”
　　那中年人道“得罪了小侯爷，别说是一枝花，就是十枝花，也要后悔开在这个世界上”
　　魏灵风似有些倦了。
　　他一听马屁，就像听了孔老夫子的之乎者也般，又困又烦。
　　他说道“风大。吃饭。”
　　四散的美人儿便一齐儿地聚过来，手牵着手，或者臂挽臂，挡在魏灵风面前，挡住从窗外吹进来的冷风。
　　魏灵风管这个叫“美人屏”。
　　“美人屏”，顾名思义，就是美人做的屏风。
　　从美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暖香，也要比一般屏风更有情趣，更有逸致。
　　“美人屏”自然比一般屏风更胜一筹。
　　说道“美人屏”，不免使人想起一个笑话。
　　沧州一个怕冷的富豪，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向魏小侯爷“东施效颦”似的，冬日里每每上街，都要召集府邸里所有肥胖的婢女，布好阵型组成移动的“人屏”，来给他挡风，时人称之为“肉阵”。
　　可谓俗不可耐，传为一时笑谈。
　　由十几个体态婀娜的妙龄美人组成的“美人屏”，却端的是活色生香，特别是在吃饭时使用，更能够促进人的食欲。
　　千金小侯爷不愧“千金”二字，他实在是很懂得享受的。
　　“等等。”
　　魏灵风却突然将视线投向了窗外，他一挥手，那些美人儿就乖巧地如小鸟儿般飞散去。
　　窗外是一顶乌木轿子。
　　魏灵风不认识苏试，也不认识“一枝花”。
　　但他认得这顶轿子，化成灰也认得。
　　此时，乌木轿子正好在半道上停下。
　　陆见琛站在游廊雕栏后，只见从轿旁窗边，从雪白的貂帘下，探出一只冷玉似的手，捻一盏净滑的琉璃杯，伸向一旁的梅树，动一动食指，从梅花上拭下一点积白，往杯中添了一抹香雪。
　　那手轻摇一下，那一小口雪便消融在了杯中。
　　见轿子似要飞走，陆见琛出声喊道
　　“苏少侠”
　　轿子应声而停，貂帘无风自揭。
　　“酒有羊羔、玉露、豆酒、火酒之名。羊羔、玉露尤美。”
　　“羊羔酒，健脾胃，益腰肾，白色莹彻，如冰清美，饶风味。”
　　用冰雪调过的羊羔酒，不再烫舌，刚好是沁人心脾的温暖；酒味更淡，味道也更雅致。
　　苏试浅抿一口，顿觉舒心畅脾。
　　他喝完这口酒，这才抬起头来。
　　也渐渐抬起眼睫，露出一泓秋水。
　　只见他仍穿那袭白衣，外披一件月银色貂裘，清逸放旷，又有精妙雅致。
　　风流体态，抬腕间都透着慵懒。
　　陆见琛与他隔着庭院相望，却并不再言语，他身后侍立着的扈从捧着琥珀盒子出列，向苏试走去。
　　苏试的视线撇向那扈从，又流转而回，落在陆见琛身上。
　　恰一阵水汽，自烫酒炉中，氤氲而起，遇冷而凝白，便似雾里看花，见他白鸾羽扇轻摇，若云中现身，轻盈一笑。
　　那一笑使人想起一句词来
　　“心性温柔，品流详雅，不称在风尘”。
　　彼此在凝望间，便多了一丝“尽在不言中”的味道。
　　魏灵风心道好个陆见琛
　　扈从则心道这年轻郎君果然不俗，他并非是特别的美，而是美得很特别。
　　那扈从走到一半，突然心中一凛，来不及反应，手中的琥珀盒子突然炸开，碎成无数片，溅落一地。
　　他心中骇然，未及抬头，便听庄主沉得能滴出墨来的声音
　　“魏灵风”
　　朱红小楼上，千金小侯爷魏灵风坐在窗棂上，嫩白的脸正鼓着荔枝，抛着珠玉在那里轻笑。
　　俄而，魏灵风一蹬窗棂，施施然像一只小仙鹤，眨眼间飘落在庭院中，软靴踩在雪地上。
　　“禁漏丁丁杂佩环，朱衣玉貌动宸颜”。
　　他珠袍配宝剑，腰畔的佩玉和银鸾匕首，发出一点清泉击石般的脆响。
　　一双乌润的眼睛，在陆见琛和轿子间转来转去。
　　他本就肌肤胜雪，双眸顾盼时，眉间似有春光乍泄。
　　正是好一个标致的玉雪美少年。
　　魏灵风拊掌笑道“想不到陆庄主也会肯爱千金轻一笑，还以为只有我才能干出这般英俊风流潇洒之事。”
　　说完他便一惊，倒转一步。
　　只因陆见琛本在三丈外游廊处，却似乎一抬脚就来到了他的身侧。
　　带着一股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威骇之气。
　　两旁的梅树，都随着他的靠近而震颤起来，一时花雨纷纷点点，如再度下雪。
　　陆见琛低头，只见“冰雪寒蝉”已被一颗流沙南珠击碎，混着琥珀碎片落在雪地里，自然是已经失去了药性。
　　“很好。”
　　陆见琛转动视线，看向魏灵风。
　　他抿着唇，看上去还十分冷静，声音，也十分平稳。
　　但你似乎可以听见他胸膛中有一堆木柴在熊熊燃烧，烧得噼里啪啦地作响。
　　他比魏灵风高一个头，又黑，现在还沉着一张脸。
　　跟索命阎王似的。
　　魏灵风方知道要怕了。
　　“赔你便是”
　　魏灵风又退后一步，挥了挥小手，“小青”
　　一个小童仆急急忙忙从朱楼里奔出来，向着陆见琛奉上一个雕花盒子，打开盒盖，只见里面是厚厚的一叠儿的银票，面额至少都五千两。
　　魏灵风看也不看，随手抓了一摞银票，递给陆见琛道
　　“行了，拿去，不就是只蝉吗就是天上的月亮，我也买得起”
　　陆见琛不动。他虽然不动，腰畔的栖梧剑却在战栗，发出嗜杀般的渴叫。
　　杀气如风旋扫而去，在他身后激荡起积雪如尘。
　　陆见琛寒声道“我让你七招。”
　　“”
　　魏灵风的手已经僵硬。
　　“哼，不识好歹。”
　　他故作若无其事地退后一步，便听陆见琛数声道“一。”
　　十几条黑影从朱楼上闪落，在三丈外围住陆见琛。
　　陆见琛只是冷笑。
　　恣意妄为这个词，魏小侯爷很熟；
　　忍气吞声这个词，陆庄主还没学过。
　　魏灵风的脾气也上来了，把银票往地上一撒，便要招呼手下动手。
　　就见一个人影从旁落出来，仿佛是一只蝴蝶栖落在一朵花上般，是偶然地显现，离得近了才叫人察觉到。
　　苏试走到了两人之间，也没有言语相劝，只是捧一个青玉盒子，俯身去拾地上被魏小侯爷弄碎的“冰雪寒蝉”。
　　都尽数收入了玉匣之中。
　　他也不去看魏灵风，只是抬首对陆见琛笑。
　　看他笑，陆见琛的脾气就好像是火遇了水，滋滋滋全是往下熄的声音。
　　苏试一挥手，一旁便有一个小童仆捧来一张瑶琴，要奉赠给陆见琛。
　　陆见琛认出这是苏试惯用的那把琴。
　　昨夜未得细看，只见此琴螺钿徽，红木足，白玉轸，制作工艺精湛。龙池上方刻草书“清都山水”，龙池两侧又刻铭文“愿我一颗心，磊落而光明，磊落出清泉，光明耀四海”。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苏试对陆见琛眨了眨眼，托了一下手中玉盒，“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
　　陆见琛什么脾气都没了，立时间高兴地笑起来。
　　他生气的时候，好像是全世界最冷酷、最可怕的男人，是火山裹着岩浆时刻准备着雷霆式的爆发；
　　他消气的时候，又好像是全世界忘性最大的孩子，什么阴霾都散去，不留一点儿痕迹。
　　苏试便又轻轻一笑。
　　他不说话，陆见琛便也不说话。
　　魏灵风毁掉了“冰雪寒蝉”，
　　但他们的情谊已经增进。
　　魏灵风在一旁看着不知为何不是滋味。
　　孤男寡男，私相授受，鹅心。
　　陆见琛他打不过，苏试他自然也打不过。
　　“哼。”
　　他就重重地一拂衣袖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虞恬恬下一章要入v了，然后明天不更新，30号入v
　　但是我这几天都不太开心
　　因为我卡文了
　　感觉日更君要离我而去了
　　啊

第二十二章：尖叫
　　黄昏。
　　饮梅小院。
　　这小院四周有矮墙,    却有一条浅溪从墙下流入院中,    绕过一角的假山而流出。溪水送来梅林飘落的片片梅花，“饮梅小院”也因此得名。
　　远处隐约听得人声道
　　“听闻那合欢谷来的女子便是住在此处。”
　　又有一人道“据说合欢谷的女人都练习一种男女合气之术，个个体香酥软，别有让男人销魂之法。听说那谷主独孤棠更是能夜御八男,    那合欢谷中便有一鸾星殿，汇聚着她从十二州搜罗而来的各色儿郎”
　　原先那人轻笑道“难道你要效仿那怒目金刚雷无极自荐枕席，被独孤谷主一连数日榨到不举”
　　“合欢谷女子个个容貌不俗,    那独孤谷主必然是个绝代美人，果真如此，便是海棠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了。”
　　“说不定她是个丑八怪呢这独孤谷主数年来都不曾出得合欢谷,    说不定都已是半老徐娘了，你怎么就晓得她是个绝代美人了”
　　“这你就不懂了。女人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嫉妒，尤其是在有男人的场合。若这独孤堂主不是个大美人,    又怎么会专门收美人儿入合欢谷她必然是对自己很自信,    也必然对男人很有一手，所以才能调教出这么多妙人儿来。”
　　“”
　　走近了那饮梅小院,    两人的声息便消弭了。
　　只用眼色互相示意,    端的是猥猥亵亵。
　　饮梅小院内，坐落着一座小楼。
　　此时，小楼帘栊高卷，一片迷眼皓色透窗。遥望窗内,    只见一条玉臂从嵌着金花的木桶中抬起，将褪下的罗衣挂上一旁的镂空梨花木屏风。
　　怜仙在沐浴。
　　怜仙，乃合欢谷谷主座下十二堂主之一。
　　也便是几日前在雾月楼中，与苏试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
　　她的秀发盘起如翠峰，那透着粉的肌肤似将室内都烘暖了。
　　恰似一朵莲花开在水池中。
　　她撩起水来掩扑在身上，只见她指甲纤柔，葱葱玉指落在颈后，水珠滑下凝白的后背。
　　断断续续地流淌，缓缓地漫延，仿佛每一滴水珠都饱吸了她的玉脂酥香。
　　她正哼着小曲儿，唱的是长相思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歌声清丽婉转，似悲似喜。
　　她正用皂角滑过自己的手臂，忽而停下歌声，黛眉一凝蹙，美目中的情柔化为坚冰，冷声道
　　“谁”
　　窗外有人嬉笑一声
　　“你若是想男人了，这里正好有一个。”
　　那人不再缩在角落里偷窥，反而大大方方地走出来，透过窗户直勾勾地往怜仙身上看。
　　怜仙只道“滚。”
　　那男人非但没有滚，还从窗外跳了进来。
　　仍然嬉皮笑脸着，目光变得更加赤裸裸、猥琐琐“开着窗洗澡的女人，还装什么贞洁烈女你们合欢谷的女人，不就是喜欢到处吊男人吗”
　　怜仙冷冷地道“吊狗也不吊你。”
　　“你这个贱人，装什么清高”
　　那男人瞬间来到浴桶前，一只手钳制住怜仙的下巴，将她的脸拉向自己，“不过就是千人骑，万人枕的货色。你若不识抬举，别怪爷不懂得怜香惜玉。”
　　说着他就将另一只搭在浴桶上的手用力一抓，簌簌地有木屑从他指缝滑落，有许多洒进了温热的浴水中，尘埃点点的漂浮着。
　　等他拿开手，那木桶就好像被老鼠啃了，坑了好大那么一角。
　　就好像这木桶是面粉做的似的。
　　怜仙冷若冰霜的面庞忽然又似葡萄春水般散开笑的柔波
　　“骑什么骑马吗”
　　男人只觉心中一烫。
　　怜仙又问道
　　“怎么骑这马好骑吗”
　　“凶不凶呢骑得稳不稳呢”
　　“会不会野性难驯呢”
　　“怕它会颠人呢。”
　　“也不知道跑多久，把腿磨疼了怎么办”
　　她似乎被自己的问题逗乐，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像串了一串儿银铃的一根金丝线，忽而在不停地抖动一般。
　　她笑得身子连连轻颤，连带着浴桶腾起的水汽都似乎在颤动。
　　就好像那是从她身上氤氲出的阵阵香雾一般。
　　她的身子浸在浴水中，清水随着她的笑而泛起柔波
　　男人直直地瞪视着她，他的眼睛已经发红。
　　他已越来越烫。
　　“千人骑骑千人还差不多。”
　　怜仙冷媚地挑开黏落在颈畔的一缕湿发，看着男人柔情款款地微笑起来，
　　“就不知道这是匹驽马，还是千里马了”
　　“小浪蹄子”
　　男人一把将怜仙从浴桶中捞起，喘着粗气儿道，“保证是一日千里的良驹，跑得又快又有力，就怕你夹不住，从鞍上摔下来”
　　“我不怕，什么烈马我都能驾驭”
　　怜仙怕痒似的在男人怀里扭动，碧钗坠在地上，她的青丝如瀑般从他臂弯散落。
　　男人一把将她扔上床，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低鸣，饿狼扑食般投向滚进被褥里的怜仙。
　　怜仙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她的笑声仿佛是从彩云中传出来的。
　　她抬起双臂，交叠在男人的颈后，将他拉向自己。
　　男人立刻急不可耐地顺从于她的檀唇玉齿。
　　双唇交接之际，却见一口轻烟从她的檀唇中吐出，呼向男人的口鼻。男人一时迷眩，面色恍惚起来。
　　怜仙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将他扇飞出去七尺远，冷嗤道
　　“什么货色，也想让老娘嫖我就是睡遍一万个男人，也轮不到你”
　　那男人被扇得踉跄倒退几步才稳住身，脑子也渐渐清明回复，发现内力已经消去大半，一时大骇
　　“你这个贱女人，下的什么迷药”
　　“你已经感觉内力大减了是不是那你再仔细感受一下，是不是另一种力量也在减弱”
　　怜仙咯咯娇笑起来，“这药就叫做手把玉箫头不举，保证你用了阳而不举，举而不坚，坚而不挺，挺而不久。
　　“你当合欢谷的女人，是好招惹的么”
　　那男人的脸已经红中透黑，咬牙切齿发出一声怒吼
　　“贱人去死”
　　黄昏。
　　灵鹿厅。
　　邱知声设宴款待四方江湖客。
　　只是这宴席不见欢语，反倒气氛十分凝重。
　　江淡云道“冰雪寒蝉已毁，只怕这一枝花不会在此久留，我们还在等什么”
　　邱知声寒声道“未必。只怕他还不肯走。”
　　“莫非还有另一只冰雪寒蝉”
　　邱知声道“但一枝花并不知道冰雪寒蝉只有一只。”
　　楚不疑喝了口茶道“所以，一枝花可能会向你下手，逼问冰雪寒蝉的消息。”
　　邱知声抿紧唇角，面色发白，缓缓地吐字道“是。”
　　“柳州居士”赵孟获道“陆庄主果然将冰雪寒蝉送予那一枝花了么”
　　魏灵风正在一旁把玩着银鸾匕首，闻言冷笑一声。
　　立刻有一个人喊道“小侯爷说的话能有假”
　　财富、权势，你若是有这样光环，你会发现无需给任何好处，也有的是人抢着要拍你的马屁。
　　你还会发现，就是连最吝啬的卑鄙小人，也乐于不计酬劳地为你鞍前马后。
　　仿佛财富与权利自有一股力量，驱使人的力量。
　　江淡云冷声道“那陆见琛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昏。
　　明月小筑。
　　陆见琛在喝酒。
　　唐璜看着他喝酒。
　　酒，是美酒。
　　但他非但没有要请他喝一杯的意思，甚至连让他坐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的脸庞坚硬、冷酷，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对他更是视若无睹。
　　他无需说什么，也无需做什么，甚至连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他已经用他的漠视表达了他的不耐烦。
　　唐璜今日才突然发现，他是一个，不需要识趣，又很擅长让别人识趣的人。
　　他已明白他的意思以他的身份，还不配来问他这个问题。
　　他显得那么傲慢、无礼。
　　他想起上辈子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记得他是在宝月楼中弄丢了苏弑送给他的手链，却被拦住不让再进去。他没有办法，蹲在楼外的廊檐下哭泣，是他为他撑的伞。
　　他还记得那是把油纸伞，兰竹做的伞骨，伞面上绘着红梅。
　　应当是他随手借来的。
　　他带他进了宝月楼。
　　那串手链已经被人捡走，而苏弑刻在手链上的字，又被错当成是“松雪道人”的真迹，竟被拿去竞了宝。
　　当陆见琛用一千金竞下那串珠链时，唐璜记得自己都吓得不会说话了。
　　而那时候，他怕吓到他，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轻轻的。
　　在他记忆中的陆见琛，分明是温柔的、耐心的，充满了克制。尽管他的外貌很难让人将其与这些特质相联系，因为具有侵略性，而更像是与金戈铁马、锦帽貂裘的一切相关
　　他忍不住道
　　“你变了”
　　陆见琛记得自己统共才与他见了两次，两次都是他不请自来，乍然被如此质问，他反倒是忍不住笑了“行为和态度，本就时刻处于变化之中，但心却不会。也许是你看错了我，也许是我做了什么，让你对我产生了误会”
　　唐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因为上辈子陆见琛就是一见面开始就对他很好了。
　　他忍着气道“你为什么那么做你明知道所有人都在盯着。”
　　陆见琛似笑非笑道
　　“因为我不愿乘人之危”
　　“对付非常之人，本就要以非常之手段。陆庄主不欲趁人之危，可曾想过一枝花趁了多少人的危呢”
　　唐璜还欲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男人的嘶吼声、女人的尖叫声

第二十三章：青麟楼
　　怜仙的脸已经高高肿起。
　　“”
　　她轻轻呻吟着,    仰面倒下去,    倒向如血殷红的绸单铺盖的床褥。
　　交叠的青葱十指，缓缓抽出被男人的胸膛吃入的匕首。
　　鲜血，滴滴溅落雪白，从双峰间淌下。
　　当匕首最终拔出男人的胸膛,    一小股鲜血喷在怜仙的小腹。
　　她半阖着眼睛，绛唇半启，耳畔边青丝如雾。
　　她喘息着,    柳腰轻轻起伏着，
　　仿佛不是她将匕首插入了男人的胸膛，而是男人插入了她。
　　男人的面部抽紧如岩石,    他的视线从胸前的伤口往上移,    落在怜仙含笑的脸庞上。
　　她在微笑，微笑中饱含着温柔的风情，
　　身子像蛇一样缓缓地蠕动。
　　男人伸出双手，掐在她的脖颈上,    眼含怒恨,    目眦欲裂。
　　怜仙仍在笑。
　　她一边笑，一边将匕首贴着一侧大腿滑进去,    又贴着大腿内侧滑出来,
　　她就这样慢慢地拭去匕首上的血迹。
　　男人的脸已发青，发白。仿佛不是他将双手扼在她颈项上，而是他的颈项被命运扼紧。
　　他爆发出最后的生命力，发出炸裂般的低吼
　　“贱人,    我要你”
　　他说道“贱人”时，怜仙的脸色已蓦地变冷；当他说道“你”时，她已一掌扇在他的脸上，
　　用的是脚掌。
　　当她修长的玉腿落在浓艳的绸单上时，男人也已翻滚着落下床，发出“砰”的落地声。
　　玉鸭熏炉升起一线香，袅白。
　　割开门口那一道身影。
　　怜仙顺势转腰翻滚，红如胭脂的绸单裹上她的身体，她翘起一截雪白的小腿，搁在金翡翠的被褥上。
　　透过烟似的青纱帐，只见她骨香腰细，正如一枝艳芙蓉娇卧在床。
　　她伸出玉指撩开眼前青纱，向门口的人看去。
　　苏试提携一只玉壶，擎着一盏白玉杯，正为自己斟酒。
　　琥珀酒水注满白玉杯，如同一面小小的镜子。他静静地注视着，看着飞鸟和白云都从杯中飞掠、漂浮而过，这才一饮而尽。
　　他仍穿一身白衣，似带着一身寒冷的香气。
　　当他转眸看向怜仙，怜仙感到，华山上的云彩也正是这样在天边流溢的。
　　他的双眼黑白分明，却有一种深醉的幽暗，如银蚌含珠，
　　脸却白得发冷，好像发光的冰雪。
　　他向怜仙走来，
　　一边走一边喝酒。
　　他举动时，便如太液池中缓缓吹过的秋风
　　他在看着她。
　　她美吗
　　她知道她是美的，她可以随意地摆出一百零八种美妙动人的姿态。
　　她摆放自己的身体，就像摆放一枝新剪下来的花枝。
　　合欢谷中有许多女人，比女人还要多的是镜子。
　　到处都是镜子，用餐的地方、洗澡的地方四面的墙壁至少有一面挂满大片的铜镜。
　　她们每天都要去一座四面都是镜子的大厅，在那里躺着、坐着、滚着，在镜中寻找自己美丽的姿态。
　　那座大厅连房顶都是镶嵌着铜镜的。
　　对于江湖女子来说，这似乎是多余的，可笑的，没有意义的。
　　因为优美的体态，举手投足间的风韵，并不能抵御刀剑。
　　然而“美”便是一柄利剑
　　“十年磨一剑”，
　　合欢谷女子的美，便正如“剑”一般是磨出来的
　　而合欢谷的“挑战”也十分特别。
　　每一个合欢谷的女子，都有一个花名册，上面记录的是她们自信钟爱她们，已经对她们神魂颠倒的男人。
　　谁若想与之“决斗”，就必须抢走她们的男人，让那个男人变心。
　　她应当是十分自信的。
　　作为合欢谷的十三堂主之一，她的美丽已经经过了无数的考验。
　　但当苏试来到床边，伸出他寒玉般的手，她竟然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她抹了油般的腰肢，也仿佛生锈了。
　　那只手给她的最深的感觉是干净。
　　指甲修得恰到好处，连骨节上的纹理也不多不少。
　　那只手在向她靠近，靠近她丰腴的胸脯
　　怜仙闭上眼睛，脸颊上涌出一抹娇红，
　　她感到身体深处溢出一种非常柔软的温暖
　　她闭紧双腿，微微睁开眼眸，看到那只手落下来。
　　落下来。
　　落下去。
　　苏试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枚青玉牌。古朴，无雕饰，透着杂纹，琢满鱼鳞纹，从尸首上掉落。
　　这玉牌看起来普通，却绝不是普通的玉牌。
　　怜仙的脸色为之一变
　　青麟牌居然是青麟牌
　　她的视线落在地上的尸体上，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是青麟楼的人。
　　青麟楼是半年前才发展起来的新组织，如今已经声名鹊起、势力雄大。
　　人们都知道华夏十二州，各处都散布着青麟楼的分楼，但谁也不知道青麟楼一共有几座楼。
　　人们都知道青麟楼的总楼在秦州，但谁也不知道到底在秦州的哪里。
　　自从三个月前，青麟楼灭掉“阎罗殿”，派人杀掉独行杀手“中原一口红”，
　　青麟楼，便坐稳了江湖头号杀手组织的宝座
　　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莫不谈之而色变
　　因为只要你出得起价，没有它不敢杀的人，也没有它杀不了的人
　　一张青麟牌，对应着一条人命
　　青麟楼预备收割的人命
　　怜仙知道青麟楼的人从来不单独行动，从来都是以双数组合行动，取的是“祸不单行”之意。
　　但她并没有听到其他动静，想来他的同伴，如果不是闻声而逃，就一定是早已躲起来，像一滴水混入水塘中，不叫你发现。
　　青麟楼的人只有青麟楼能处置，这是青麟楼的规矩。
　　“杀手”，这个词似乎汇聚着人世间的冷酷。
　　只有杀戮，没有任何情谊可言。
　　每一个杀手，都只是组织的一把刀。
　　青麟楼可以随意处置这把刀，他们也确实常常自己杀自己。
　　一旦他们觉得这把刀不够锋利，不够听话，他们就会让这把刀断在另一把刀下，来磨砺利另一把刀
　　但谁若是动了青麟楼的人，就只有死
　　听说青麟楼的第一号杀手“血里梅”钟池只在下雪天杀人，因为他认为血飞溅在雪地上，像梅花一样好看。
　　现在正是冬天、下雪天，岂非是杀人的好天气
　　所以，任何人得罪了青麟楼，等待他的就只有一种结局
　　“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但它毕竟只是一个新组织，合欢谷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合欢谷虽然并非叱咤江湖，但江湖中却总是流传着合欢谷那如“狐仙书生”般的充满艳情的传说
　　合欢谷成立已有十年，谷中共有女子三百二十二人。
　　十年来，最初入谷的娉婷少女，皆已长成妩媚女子，个个可堪大用。
　　青麟楼却是个都是男人的组织。
　　有诗云“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合欢谷怕什么青麟楼
　　唯一可忌惮的，便是那青麟楼第一号杀手“血里梅”钟池。
　　听说他不喝酒、不抽烟、不赌博、不好色简直就像是个石头雕成的和尚。
　　江湖榜的排名，越靠前，争议越大。只因高手相争，胜负之机，常在毫末。
　　有人说，钟池的“思君刀”，在江湖榜上可排第二
　　谷主此刻正在闭关，她最好还是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合欢谷招惹上麻烦。
　　怜仙看着苏试，问道
　　“你可曾有过后悔之事”
　　苏试道“不曾。”
　　怜仙道“那你便后悔吧”
　　她已经听到了屋外的动静。
　　她一把挥出匕首，匕首的冷光，泻向苏试的下腹。
　　苏试转腕探手，捉向怜仙的手。
　　怜仙却先一步放手，他便捉住了匕首的刀柄。
　　怜仙“嘤咛”一声，蹬着腿倒退，缩进床角，用充满惊恐的娇柔之声大喊道
　　“快来人啊”
　　“杀人了”
　　她既然不想要这个麻烦，便决定把这麻烦给别人。
　　作者有话要说　　ytt修改存稿中

第二十四章：又出糗
　　“彗芒披云电流隙,    稍玩鼓掌生雄风”。
　　匕首,    是一把好匕首。
　　苏试低头看向手中的匕首，锃亮的刀身流过一双略带醉意的星眸。
　　室内坠吊的熏炉上腾的白烟，忽然向一侧拉成细线
　　与此同时，伴随群蚊般的轻鸣,    一阵银芒携风袭入小窗，密密麻麻，好似银雨泼窗,    向床榻前泻去。
　　这出手的显然是高手，这片银芒又密又急，便如一面渔网,    扑洒而来,    全无疏漏之处。若是换了个人，或者慢上半拍，只怕会被刺成个仙人球。
　　苏试却已坐在了东墙边的酸枝木太师椅上。
　　而地上，已是竖了一片银针。
　　多得就如地上长毛了一般。
　　“一枝花,    我们早已知道你潜入此地竟然敢在银品药庄犯案,    未免太不把我邱某人放在眼里”
　　伴随着喝声，十几条人声响起。
　　眨眼间,    这小楼内便仿佛一下被塞进了许多人来。
　　怜仙嘤咛一声跳下床,    奔向一个高壮伟岸的男子，躲在了那人身后，娇声道
　　“大侠救我”
　　那男人虽挺胸充作英雄，一双眼睛却色眯眯地在她肌肤上流连。
　　楚不疑蹲身检查死尸,    皱了皱眉。
　　尸体死于当胸一扎，而沾血的匕首就搁在苏试手边，一切似乎不言而喻了。
　　江淡云冷面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男子轻薄于我，多亏了”怜仙瞄了苏试一眼，又低下头去，“这位少侠出手相救”
　　她的声音，似含感激，又有恐惧。
　　仿佛眼前的人太可怕，就连她也不知道他杀人是为了她，还是别有目的。
　　这甩锅之法，端的是十分高超，不愧为合欢谷调教出来的专门对付男人的“妖精”。
　　苏试但笑不语，只是为自己浅斟一杯。
　　一旁的赵孟获讥讽道“女人就仿佛是一块蜜饯，合该要用油纸裹紧、密不透风才是，既然露了缝隙，就别怪招来苍蝇叮咬银品药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女人，为什么他不摸上别人的床，要找上你平日里袒肩露臂、横抛媚眼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今日”
　　怜仙只是嘤嘤啼哭。
　　苏试吸了一口葡萄美酒，道“如此说来，有钱的人若是被抢了钱，也只能怪他自己没把钱捂紧藏好了”
　　赵孟获立刻破口大骂“好个不知廉耻的盗贼看你这样子，强词夺理，还自以为机智风趣思想龌龊，反而不以为耻无怪乎干出杀人满门，搬空财产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苏试轻笑一声道“不仅如此，我还能在嫖娼的时候，做到怀中有妓，心中无妓。”
　　赵孟获老脸一红，
　　不仅羞恼骂道“花言巧语”
　　苏试又为自己倾了杯酒“笨口拙舌”
　　赵孟获气得一个倒仰。
　　“我知道诸位皆是为了江南七富之事而来，”苏试道，“可惜，盗取财富的人并非是我。”
　　“你如何证明不是你”
　　“证明不了。”
　　但赵孟获毕竟是个“老者”，他见苏试确如陆见琛所说气度不凡，料想他来历不俗。便问道“难道便没一个亲朋好友为你做个见证”
　　苏试道“无亲朋，亦无好友。”
　　赵孟获不屑一顾“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说废话”
　　陆见琛道“也许是个误会，既然他愿意出手救助素昧平生的女子，出于行侠仗义之故，才杀死魔笑鬼哭等人，也未必完全没有可能。”
　　魏灵风瞄了陆见琛一眼。
　　“秋霜切玉剑，落日明珠袍。”
　　今日的千金小侯爷也依然是俊俏可人，八个威风凛凛的壮汉，具精神抖擞地列阵在他身后，更衬得他气派非常。
　　这八个壮汉，正是他为了避免某人从中作梗，特意连夜重金召来的沧州八虎。
　　魏小侯爷在心里“哼”了一声，别开脸去不看陆见琛。
　　就听邱知声道“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人看来人模狗样，却是心肠恶毒。他明明可以将人阻止，教人从善，却是一刀将人当胸捅死。此人虽然作出猥亵之行，但毕竟没有成功，罪何至于死”
　　陆见琛低头看地上的尸体，只见胸前插入的匕首，衣襟鲜血淋漓。苏试确实琼衣如雪，倒是那个女人，虽然裹了一身红绸，血痕难辨，周身却浸在血腥味中。
　　“”
　　一直垂首的怜仙又抬头瞄了苏试一眼。
　　苏试只道“确实，坏人也要做几件好事，否则岂非人人喊打若是做了一件坏事，就闹得人尽皆知，那还怎么接着做坏事总要做些好事，博一些好的名声，才好掩盖着，不叫人怀疑我是这等样的人。”
　　他看着邱知声，目中含着淡笑。
　　邱知声感到脸上一辣。
　　他强声道“怎么，听你的口气，好像是在说平陵阁冤枉了你魔笑鬼哭南鲨北鳄等人，不过是恰巧在一个月内屠了江南七富满门，而你也不过是恰巧将他们先后一一击杀”
　　平陵阁被拉下水，作为鹰堂堂主的楚不疑也不能不表态，他冷声道
　　“一枝花，事到如今，你还想不认罪”
　　苏试微微一动眼眸，许久不曾有过动静的系统便大叫一声跳了出来
　　“且慢”
　　自从来到武侠世界，它说话也带上了古风。
　　“我知道你想背锅，但这个锅，你不能背”
　　苏试转眸掠视了一眼已知的四个拥有玄铁武器的人，今日到了三个。他“杀”了青麟楼的人，好像也等于把剩下的那一个也得罪了。
　　陆见琛、楚不疑、魏灵风，男主受的后宫团也已集齐了三个。
　　江淡云、邱知声、赵孟获，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大人物、老前辈。
　　江淡云以一手“化骨酥绵”的飞云酥绵掌法名震天下，邱知声不仅制药一绝，一百零八枚“渡魂针”更是令人闻风丧胆，便是一向以“学士”自居的赵孟获，一管青白玉管狼毫，认穴之准也是颇负盛名。
　　苏试只觉得条件达成，现在死正是时候。
　　因为要杀他，这排面确实已经够大。
　　他可能不大有机会再遇上这么大的排面了。
　　此时不找死，更待何时
　　系统道“纵然平陵阁只是出于好心办了坏事，难道你还不清楚邱知声的为人吗你绝不能承受不白之冤，因为这会助长歪风邪气你若让人尝到作恶的甜头，他们将变得更容易作恶。你让他们轻易地冤枉，他们以后将更轻易地去冤枉人
　　你想想看，你这样，是不是助纣为虐”
　　苏试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记起大学时遇到的一个同学，有着“不问自取”的小毛病。
　　苏试并非不知道他拿了自己的东西，只是他认为，这些都是不值钱的小东西，对方直接问他要，他也一定会给的，是以并没有在意。
　　时日一长，这个人便开始不只是拿不值钱的小东西了。
　　只是大约他自己也知道这已经不能算是“借”的范围，或者是怕苏试不愿再给他白拿，他便拿的更加“小心”、更加“谨慎”、更加“不为人知”了
　　从一开始的“不问自取”，到最后的偷窃，不过是一个逐渐试探，逐渐渐进的一个过程。
　　有时候，苏试甚至会觉得是自己的纵容，才让对方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见微而知著，他不应该将小问题当做不是问题。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姑息之”，这个道理虽然浅显，懂的人却未必会多。
　　当他看到别人是如何从“小洞不补变大洞”之后，他便开始感谢在自己犯错时所感获的羞耻。
　　因为只有牢记这种羞耻，才能做到引以为戒。
　　苏试不禁赞美系统道“系统，你为什么变睿智了好多”
　　系统答“我知道曾经的我，在你眼里只是个孩子，但孩子总会长大的，我已经是个成熟的系统ai了。”
　　唐璜道“看来你已无言以对，不如写下认罪状，若是主动投案自首，平陵阁自可从轻发落”
　　苏试道“我认罪有什么用我认罪你们就拿我有办法了吗
　　唐璜道“你若认罪，自然由平陵阁缉拿收押，有什么冤屈，日后也可重伸；你若不认罪，谁人若想杀你，平陵阁便只好听之任之了”
　　“跟他多说什么废话”
　　魏小侯爷狗仗人势啊不，仗着人多势众，挺身而出。
　　邱知声亦道“江湖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魏灵风道“今日就由我来替天行道”
　　他抢先攻上，甫一出手，就是一招“金玉满堂”。
　　这正是小侯爷的“成名招”。
　　只见满把满把的珍珠、玉珠、金珠、银珠、翡翠、玛瑙、琥珀、水精，挥天洒去、横飞直射。
　　光彩夺目，令人为之炫目
　　只觉满室生辉，奢靡已极
　　小侯爷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还处于喜欢吸引目光、夺人眼球的年龄。
　　为了能将这一招使得富丽堂皇、如天女散花般多姿多彩，他已经苦练了整整六年。
　　正是凭借这一招，魏小侯爷才在江湖榜上一举跻身于十二位。
　　即使是武功比他高强的人，看到他使出这一招，也不敢再与他争锋。
　　因为即使他们打得过，也要掂量掂量，有这样财势的人，他们能不能惹得起
　　所以这一招里面，蕴含着的，不仅仅是魏小侯爷苦心钻研的，武学与美学并举的双重力量；
　　这里面，还有金钱的力量
　　但魏小侯爷并不知道他的内力中涌动着金钱的力量，所以他常常会高估了自己。
　　叮铃铃噔楞楞
　　人只见玉白袖袍如回风中的浓云翻腾，听得那白云中传来击玉般的脆音。
　　密集宛如下一场金石珠玉的暴雨。
　　苏试又已坐回了椅子上，携一把白玉酒壶。
　　就仿佛是西游记里的紫金葫芦，在顷刻间，便将那铺天漫地的珠玉宝石鲸吸壶中。
　　这喝空了的酒壶，已被珍珠、玉珠、金珠、银珠、翡翠、玛瑙、琥珀、水精填得满满当当。
　　“砰”
　　小小的一声，唯一一颗漏网之鱼，撞击在一旁的梁柱上。
　　这颗龙石翡翠珠子，便如雪球般碎裂。
　　当苏试抬起眼来。一滴翡翠，飞溅上他的眼角，嵌入他白玉似的肌肤，绿痣一般。
　　一点梅红的鲜血泪落而下。
　　他的一双眼，似酒似笑，似醉还非。
　　魏灵风大怒，拔出腰间三尺七寸长的“迷人剑”，向苏试侵袭而去。
　　苏试倾颈仰首，如天鹅饮露，悬壶似将饮酒。
　　粒粒珍珠，颗颗美玉，便从壶口坠落，在他白玉般的脸上迸溅，连串地从颊侧倾泻。
　　他乌发湿了大半，缕缕析水，泼墨一般。
　　俄而，珠玉落地鸣脆，如水溅动。
　　颗颗流光，粒粒溢彩。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殇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他是闭着眼的，侧身而坐，姿态不甚端庄。
　　却仍叫人觉得玉树临风，潇洒不羁。
　　魏灵风却无心欣赏，他脚下踏着一套“天风飞雪”轻功步伐，端的是轻灵巧捷、飘忽难测。
　　连带着一套擎苍门的“燃犀”剑法也变得虚实难测。
　　人只见道道剑光与身影，便如风中飘絮般捉摸不定。
　　地上，金珠、玉珠、玛瑙、翡翠四散着滚去，却不知怎地，好似每一颗都恰好滚落在魏灵风脚下。
　　魏灵风几次错身，终于还是闪避不及。只见他轻灵的身子一个扭曲，似听闻轻微的“咔擦”一声，他已闪到腰扑在了地上，正对着苏试，来了一个五体投地。
　　苏试大笑三声“魏小侯爷，平身吧。”
　　他的笑声震得白衣广袖如腾云雾，手中玉壶中的珠玉振伶仃音律。
　　魏灵风握拳，气得往地上猛一捶“啊”
　　魏小侯爷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丢脸，而这已是苏试让他第二次丢脸
　　魏灵风拔出腰间的金鸾匕首，身子如蛙，猛地从地上弹起，扑向座上的苏试。
　　本来，这样不英俊潇洒的招式他是不愿意用的，但现在，他已经不要脸了
　　苏试却是不闪不避，待匕首的冷光映上他的玉面，他突然探手一揪，
　　揪住了魏灵风的衣襟，转腕便将人摁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魏灵风脊背抵着茶案，还未挣动，便被苏试捏住了下颔，被迫张开了嘴。
　　一颗白玉珠被苏试倾吐出，飞入魏灵风嘴中。
　　魏灵风瞪大眼睛，猛地跳起来，脚步两点，已经倒掠回去，踉跄两步才被两虎扶稳了。他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急得又咳又呕，好容易才把滚入咽喉的珠子给吐了出来。
　　那珠子沾着他的口水，滴溜溜地在地上滚。
　　魏灵风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挺起倔强的腰杆，站在沧州八虎前面。
　　这八条汉子，还是那么威风凛凛，阵仗也站得很气派。
　　但魏灵风却像是被啄了毛的漂亮小公鸡，看起来好可怜，好无助，就算他努力挺起胸脯，就算他背后站的是真的八头老虎，他也一点也气派不起来了。

第二十五章：病猫
　　魏灵风又是“五体投地”,    又吃了人家的口水若不是他是魏晋箜的独子,    是身份尊贵的千金小侯爷，只怕早已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恼羞成怒，颊上生桃,    气急败坏，暴跳如雷。
　　在沧州八虎面前，跳脚戳指道“给我杀了他还不动手”
　　沧州八虎动手了。
　　他们出手彪悍、狠辣,    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仿佛他们一点儿也不怵苏试。
　　尽管“一枝花”恶名在外，但苏试看起来却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他的武功虽然厉害，但他的一招一式,    却都很美。
　　很美,    也意味着没有杀气。
　　若在行家看来，苏试的武功，实已达到“返璞归真，已臻化境”。
　　似乎连空气的流动,    都可以被他调动起来,    辅佐他攻击对手。
　　他出招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    他的招已出；
　　他杀人的时候,    你甚至找不到，他用来杀人的武器是什么
　　沧州八虎的九环刀，使得那叫一个虎虎生威。
　　九环唰唰作响，刀风如龙吟虎啸。
　　一弃儿地向苏试砍去。
　　苏试却翘起二郎腿,    倾下白玉壶斟酒，斟一杯珍珠酒
　　一滴滴浑圆光润的北海珍珠，接连从壶口泻落，须臾便满杯。
　　“叮”
　　四把刀，开花一样地砍下去；
　　四把刀，刀锋被团簇在一起，被壶嘴所格挡。
　　四条壮汉，个个咬牙切齿，筋肉暴涨，九环刀在壶嘴上咯嘞嘞作响，刀背上的铁环不停颤抖。
　　他们的手也在颤抖，但苏试的手却很稳。
　　他一扬手，酒壶挥开刀刃，那八条壮汉便如遭重锤，震乳摇臀地往后猛踉。
　　另四个壮汉紧跟着劈刀而上，苏试另一只手将珍珠一泼，那四个壮汉便个个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仰面倒地不起。
　　珍珠，点在他们的眉心，在那四张满脸横肉的脸上，如贴花黄般精致。
　　这精致的“花黄”，若再深半分，这四条壮汉就要变成四具壮尸了
　　另外四条壮汉吓得腿软，也跟着一屁股跌倒在地。
　　仿佛八条粗壮的腿上，长的不是肌肉，而是棉花。
　　小侯爷恶狠狠地跺了下脚什么沧州八虎，简直就是病猫
　　他觉得很丢脸；
　　而且，他的腰也很痛
　　魏灵风扶着腰一脚踹在最近的一只沧州八虎屁股上，咬牙切齿地道
　　“滚”
　　那个壮汉也确实被他踹得滚了出去。
　　魏灵风转首看向座上的苏试，暗中磨了磨小虎牙。
　　好个“一枝花”，上一次害得英俊潇洒的他差点破了相，这一次差点没把他金贵的腰给搞断这梁子结大了
　　苏试却仰靠在太师椅上，手执银刀，敲着白玉壶，旁若无人地唱起了歌
　　“土生木酿水中火，
　　金樽玉液小乾坤”
　　魏灵风怒道“你干什么唱歌”
　　苏试扬眉一笑“高兴唱就唱。”
　　他越高兴，魏灵风就越生气。
　　他气得心尖儿发颤，气得简直要爆炸。
　　但生气也没用，算了，他不气了。
　　魏灵风便冷着一把少年音道
　　“我叫魏灵风，十二楼前再拜辞，灵风正满碧桃枝的灵风，就是春风的意思。
　　“你不要忘了我
　　“因为，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瞪了苏试一眼，狠狠一甩袖子离开了。
　　苏试又探手取过茶几上的另一只酒壶，一杯又一杯地给自己倒酒。
　　一边喝酒，一边用指骨敲着案几。
　　他虽然不再唱歌，却仍继续哼着曲调。
　　他半阖着眼，似聆听着在脑中回响的歌声。
　　一杯又一杯的酒滚入咽喉，他的脸也一分一分地白，好像慢慢地结着霜。
　　连指尖的红都退了，只剩了淡若樱花的一点。
　　这一番交手下来，众人见他出手可谓行云流水，原先蠢蠢欲动的，尽都按捺住，似已不敢再动手。
　　苏试忽地呛了一口，酒渍滑溅开，沾在他唇边肌肤，恰似玉滴露；酒渍也落在案几上，是淡淡的猩红色，恰似木生蔷薇。
　　便听邱知声厉声道“你已中毒，毒已发作”
　　苏试道“区区小病，不劳费心。”
　　邱知声道“你已经中了我的莫道不消魂，一寸断肠一寸灰”
　　苏试道“这毒，好长。”
　　“少油嘴滑舌”邱知声道，“中了这种毒，越是动用内力，死得便越快这种毒毒发时，肺腑有难言之痛，如蛇虫鼠蚁在体内不断啮噬，是以你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陆见琛眉心一蹙。
　　怜仙却又抬头看了苏试一眼，眼眸中有掩饰不住的讶异。
　　她知道苏试住在哪处。他离她是最远的，他中了毒，但他却是来的最快的。
　　虽然她并不需要谁来救她，却仍感到心中有什么微微一动，似乎有一根日久积尘的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一个人是否对自己有好处，这是人人都可轻而易举辨别的；
　　但一个人对自己是否用心，却很少有人能够懂得、理解。
　　又闻邱知声道“你骗不了我，因为这毒便是我制的但你一定想不到你是何时何地又如何中的毒你若明白，今日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苏试道“邱庄主必然是嫉恶如仇，才对我如此煞费苦心。只是不知江城主和赵居士又是为了什么听说赵先生因为包下秦州十三钗的缘故，已是十分的缺钱”
　　赵孟获瞪眼道“少以己度人自己眼里只有钱，想问题便横竖绕不开钱这一字你可知水月坊坊主孟夫人乃是我的知己好友，我自然要为他讨回公道”
　　江淡云看着苏试，目光中露出仇恨。
　　他似乎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嘴里喃喃自语道
　　“玉鸭啊，玉鸭，你死得好惨，爹定要为你报仇”
　　苏试道“江城主何出此言令郎死在易云天之手，和我有什么相关”
　　江淡云回过神来，停止了面部的扭曲。
　　但他的脸色依然不好看，冷，而且青。
　　江淡云质问道
　　“易云天动手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场”
　　苏试道“是。”
　　江淡云道“你是不是有能力救他”
　　苏试道“是。”
　　江淡云道“但你却没有救他，而是眼睁睁看着他被杀死。那么他的死，是不是也有你的责任”
　　苏试点点头“有道理。”
　　江淡云道“那么，你是不是很该死
　　“不杀你，难泄我心头之恨”
　　“”
　　苏试凝视着杯中酒，似寂寥地叹了口气。
　　唐璜从旁道“江南七富的案子还没有水落石出，你若愿意协助办案，写下认罪状，平陵阁自然便不会对你用强。”
　　并没有人反对，因为苏试已经中毒，他反正已是死路一条。
　　苏试道“好，我写。”
　　陆见琛面色微讶，余下众人则并不以为意。
　　便有人搬来桌子放置于正中，少顷，笔墨齐备。
　　苏试于桌前站定，撩袖挥毫，一蹴而就。
　　他甫一写完，便掷笔于侧。
　　这么快众人齐齐瞧去。
　　只见宣纸上，落下一笔“松雪道人”的行楷，字迹风骨俊逸，如风卷云舒。
　　上书八个大字
　　“众皆顽石，我独美玉。”
　　众人脸色发黑、发臭。
　　陆见琛轻笑出声。

第二十六章：万箭
　　“执迷不悟”
　　邱知声怒喝一声,    众皆回神,    但苏试的身影已不见。
　　众人将视线投向“认罪状”之际，他便在这转眼间消失，竟遍寻不见，如同凭空抹去一般。
　　莫非他能飞天遁地他果然是来自蛮荒野岭的狐仙妖鬼不成
　　众人面色惊疑不定。
　　唐璜看向窗外
　　雪,    又下了起来。
　　漫天坠，扑地飞，似万花摇落。
　　窗边的雪正在向两旁飘涌,    似有一股无形之力从窗内向外袭卷。这片片飞琼，飘涌着粉碎，如飞溅的雪盐。
　　唐璜敛眉道“追”
　　道道身影如虹,    掠出东窗。
　　心急的,    一脚踹碎东墙，紧跟着腾掠出院墙。
　　院外，一带小溪蜿流向梅林。一片衰草已经裹上素衣。
　　雪，下得很浓。洒成万片寂寥,    如此静谧。
　　静得仿佛只能听见雪片打在屋檐上的扑簌簌声。
　　人,    似已杳无踪迹。
　　便是留在空中的一点痕迹，也已经被风抹去。
　　这“一枝花”不仅轻功高绝,    逃跑的时机更是把握得恰到好处,    竟没有一个人能捕捉到他的行动。
　　众人眉头紧锁这样的身手，哪像是中毒的样子
　　唐璜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上辈子苏试没中过毒，他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他又不能跟邱知声等人说,    不然他们可能不再肯全力出手了。
　　不远处，有人从梅海中现身。
　　只见一道琼白身影，飘然于万株瘦梅之上，衣袍拂开脚下的梅花，在风中猎猎而动。
　　众人都下意识地去林间寻找，谁又能想到去天上寻人呢
　　他不动的时候，一袭白衣，似与这天、这雪、这梅花融作了一处。
　　他本就站在那里，众人竟都似未看见。
　　待他转过肩来，才惊觉了。
　　他转肩膀来，这个世界才有了声音。
　　他转过肩，腰侧佩玉生寒，脚下的梅树筛着雪花，落一地玲珑。
　　一朵飞舞的雪花贴上他的额头，如净素的花钿一般。
　　仿佛上天也偏爱他的姿容，为他落雪为妆。
　　纷纷白雪都艳丽，只他在其中冷淡了。
　　他看着邱知声，声如飘雪地道
　　“我忘了一件事。”
　　邱知声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事”
　　他淡淡一笑“杀人。”
　　邱知声痴痴地问道“杀谁”
　　苏试道“杀你。”
　　说话间，他已抬起手。周遭的梅树尽都战栗，梅花却没有凋零。
　　他一挥袖，积雪倏然间脱花而飞，悬如万片白刃，驰如万点流星，合似一片洪流，尽向邱知声席卷而去。
　　邱知声竟一时不能反映，面露骇然之色。
　　一道黑影从旁侧冲而出
　　楚不疑挡到邱知声前方，拔刀一斩
　　一股刀气冲袭而去，发出虎一般的啸声。
　　两力相撞，雪花狂涌，漫舞，炸成一股又一股雪白的礼花。向上腾散，如云如烟，向下席卷，如风暴扫地，掀起片片惊雪如蝶成群。
　　楚不疑亦受余波冲击，身子向后滑去，皂靴铲入雪地。
　　他一把将横刀拄地，才强撑住退势，身后绣着四爪飞鱼的黑色外袍，如一面旗帜犹自张扬掠动。
　　楚不疑猛一低头，喷出一口血来。
　　“师兄”
　　唐璜不禁对苏试怒目而视。
　　地上猛地扬起一道激雪，唐璜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身形向天直掠，双腿在空中两个劈叉，已经飞上梅梢头。
　　他的剑，已出鞘。
　　冷青色的剑光划开飘落的梅花，划破暮色的幽暗。远远看去，仿佛也要在天上划破一道冷冷的口子
　　苏试长身玉立，及腰的乌发与雪花共舞。
　　他的袍袖如暴风雨前的浓云翻滚。
　　他手中不知何时折了一枝梅花，横于唇边寸寸轻嗅而过。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这人世间有春有冬，正如这世间人似桃似梅。
　　有人开在春天，享春光明媚，看万紫千红；
　　有人开在寒冬，孤望十里飞白，与寒苦作伴。
　　然而，桃有桃的热闹；梅有梅的清净。
　　春有春的繁华，冬有冬的皎洁。
　　苏试抬手用梅枝绾半抔乌发。
　　剑的青光映上了他的脸。
　　剑的寒气，已经逼近了他颈项致命处。
　　唐璜整个人已化为一只飞燕，一道青虹，向苏试向他的心魔、他的梦魇，向他一切苦难的源泉直刺而去
　　苏试睁开了眼。
　　他睁开眼之前，已经出手
　　两根纤长的手指，夹住了霜天剑阔利的剑刃，剑尖离肌只寸余。
　　唐璜横在半空，他的肌肉已经紧得发硬，他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已经把全身的力量都倾注在了这把剑上
　　苏试轻轻转腕，双指将剑锋一转，而后一撇。
　　至少三寸宽的霜天剑，便化为一柄巨型的飞镖，旋扫着飞射而出
　　“砰砰砰”
　　旋剑笔直地向下横扫而去，一连五株梅树乍现倾斜向下的断口，半截树干相继地哀鸣着倒塌。
　　原来那柄阔剑竟将挡道的梅树尽数斫断，又铿然有声地扎入地面。
　　唐璜亦在这瞬间腾转着飞出，落在远处的梅树上，劈啪压断数根梅枝，又砰然一声砸落在雪地。
　　唐璜伸手撑在地面，欲支起身，却面色猛地煞白他的腿骨已经错位。
　　他颤抖的拳头捏紧雪，又猛地将脸埋入雪地之中。
　　苏试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雪地上的众人。
　　视线移动着，并最终落在邱知声的脸上。
　　他微笑着、冷冷地道
　　“挡着我了。”
　　邱知声的脸色已经发白。
　　腿上的力道大没什么稀奇的，掌上的力道大也没什么可稀奇的，但这“一枝花”指上的力道竟能如此之大
　　邱知声虽然武功不低，但他潜心研究药物，虽然不曾荒废武艺，到底和江淡云等人不可同日而语。
　　按理说，这一枝花理应毒发但不管他是不是正毒药发作，他看起来都能杀了他
　　邱知声后退一步，用力地一挥臂。
　　只见银品山庄的家丁仆役，从两旁鱼贯而出，竟有几百余人，形成阵仗，将那梅林包围。
　　“呼呼呼”，无数火把也在倏然间被点燃，光耀梅林，雪地洒金。
　　在寒风中嚣腾的火焰，似在驱逐、追捕着梅树的瘦影。
　　一支支冷箭，搭弩上弦，冰冷的箭簇，都尽数对准了梅树上的那道白影。
　　万箭、待发
　　上下左右如论他撤向哪个方向，都有强弩之箭在等着他
　　他的速度虽够快，但他箭却够多
　　他只有两只手，两只手又能挡住几支箭
　　邱知声道
　　“放”
　　作者有话要说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表面上是说梅花，实际上

第二十七章：暗器
　　箭,    如雨。
　　如横风中的暴雨
　　向苏试迎面扑泻
　　箭簇撒成一张大网,    苏试似成了网中的一尾鱼。
　　他能躲吗
　　他还能往哪儿躲
　　他没有躲。
　　雪，下得淡了。
　　淡又转浓，往天上下去。
　　原来不是雪，是万片梅花向空中吹去,    点点飘浮。
　　强弩射出来的黑箭，极快，快如闪电
　　这闪电却似一瞬间凝结在梅林上空。
　　乌黑的箭,    雪粉的梅。
　　精铁锻造的冰冷箭簇，竟被片片梅花阻挡
　　这片片梅花，竟将精铁锻造的冰冷箭簇阻挡
　　箭,    又纷纷地落下。
　　苏试望着邱知声道“邱庄主不如堂堂正正地与我对决,    还能死得体面些。”
　　他说话间，箭与梅仍在面前不断地坠落。
　　邱知声还没有答话，赵孟获已经挺身而出。
　　他颧骨高耸，颔下长须飘飘,    穿一身青色襕衫,    看来确实有几分文士风采。
　　只听他破口大骂道
　　“好个清狂的竖子就让老夫来会会你”
　　说话间，已掏出怀中的一支青白玉管狼毫,    腾地向上跃起。身形之矫健,    宛如拔地而起，不愧是五十八岁连月独享秦州十三钗的武林高手。
　　他的表姑是知无涯的掌门，这套知无涯的“飞星七步”，他至少得了七分真传。
　　只见他如兔儿般一蹦丈高后,    又如仙鹤般款款落下。
　　襕衫甚是飘逸。
　　云履特意踩上一枝屈曲、纤细的瘦枝，以示轻功之精妙高绝。
　　却听轻不可闻的“咔擦”一声。
　　赵孟虎猝然失去重心，虽欲提身，奈何足下梅枝已全然断折，自然借不到半分力。
　　众人只听得“扑通”一声，便见“柳州居士”在树底下摔了个大马趴。
　　原来先前苏试“摘”梅挡箭之时，顺势地就把一些梅枝给割断个七八分。
　　如此一来，他知道哪些梅枝可以落脚，别人却不知道，交手时，若是一脚踩空，或者一个踉跄，自然就要被他抢占先机。
　　高手喂招，失之毫厘，便是吐血三升。
　　这梅林已是“机关重重”，可谓到处是陷阱了。
　　赵孟获想明白此关节，不禁骂道“好卑鄙”
　　却不曾想到，此时苏试并没有趁他之危。
　　“毕竟你们人多，”苏试淡淡一笑道，“我怕。”
　　赵孟获一招未出，就被撂倒，丢了老大的脸。
　　怎肯善罢甘休
　　若是不能扳回一成，往后他的老脸往哪里搁
　　他透过簇簇梅花看去，见此处正好隐藏他的行迹，便将手中的青白玉管狼毫一拧
　　这狼毫竟原来内藏暗器
　　赵孟获一按机关，这管狼毫中便射出两枚青紫色的毒针
　　毒针穿越梅枝，向苏试飞射而去
　　他自称“柳州居士”，江湖又称“玉笔先生”，以“十八式玉笔点穴”成名，这第十九式“笔里毒针双连射”使出来，真是令人猝不及防、暗箭难防、防不胜防。
　　“柳州居士”赵孟获年高五十八，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著名的战役可以为江湖说书佐料，但自他出道以来，身经大小战役二百五十次，却从未有过败绩。
　　凡是打得过他的人，都被他毒死了。
　　赵孟获盯着苏试，他的双眼，比毒针还尖锐。
　　他毕竟是“江湖老前辈”，也勉强算个武学大家，本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这等旁门左道之物，但他已经不能更丢脸，自然便不要脸了
　　这毒针只有两枚，却并不仅是笔管狭窄，无法容纳之故，更是出于它价格昂贵，比秦州十三钗还更能叫赵孟获囊中羞涩
　　这毒针的厉害之处，倒不在于它的毒性够强，而在于它的毒性够“缠”
　　触肤即蚀，见血即融。行于四肢百骸，速度快如闪电，非断枝残体不能阻止
　　他知道这“一枝花”武功厉害，但他就算捉住这飞针也没用
　　只要他一捏住毒针，毒药就会腐蚀他的指腹肌肤，毒就会侵入他的血脉
　　哈哈哈
　　赵孟获盯着苏试的双眸，已经洋溢出成功的喜悦
　　邱知声这傻子枉自称为“药王”，这下毒的水准，哪里比得上他
　　苏试却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有毒针刺向他的脖颈，他甚至没有丝毫的转动眼眸。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指若旋花。
　　赵孟获似乎听到细微的“叮”“叮”两声，又见他旋腕转指，两枚毒针已被他先后用指甲弹飞。
　　“”
　　赵孟获掩面而去。
　　江淡云略带鄙夷地瞥了一眼赵孟获的背影武功不济并不可耻，但明知自己武功不济，不想着如何突破瓶颈，却寻求“旁门伎俩”来弥补，就难免叫人不齿了。
　　这时，随邱知声、江淡云等人而来的江湖客们，已经开始疑心苏试不过是假装中毒了。
　　尤其是邱知声的手下，不免心中想道他在雾月楼可以装中毒忽悠人，怎么就不能再装一次
　　但江淡云见苏试面若霜雪，几无人色，料想他中毒已深，此时不过强弩之末。约摸是有什么特殊的功法可以压制毒性，此时不过是拼尽全力震慑众人，好寻机脱身罢了。
　　江淡云当即运气，飞掠而上，他轻功又比赵孟获高出一截。只见他身如轻云，飘然于一株梅树之上。
　　而他眼中一贯的冷漠与不屑，就像高崖上的风可以削人。
　　苏试正俯身，将手探入雪浪似的梅海之中，从梅花间取出一盏提灯。
　　这六棱灯本挂于梅树上，黑铁锻的灯座，六面皆镶以透亮琉璃，美若封门冻1，有隐逸淡泊之色。
　　烛火之光透过琉璃面映在他脸上，他整个人也便像是玉石雕琢的了。
　　苏试道“江城主，你这是何苦”
　　江淡云道“像你这种人，也知道人世间的苦吗”
　　苏试道“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感同身受，痛苦和幸福一样，都不过是一种经验罢了。因为品味过某种不幸，才能对有相似遭遇的人，抱有旁人所不及的深刻的理解。天赐予人不幸与痛苦，是为了增进他的同情与仁心。”
　　他不说还好，一说江淡云便再也无法维持风度，怒火直烧到双眸之中
　　“你虽已中毒，却并非无能救他，甚至可以说是轻而易举。这于你不过举手之劳，于我儿却是一条性命武艺高强，却不思扶危救困，反而为祸江湖就凭你，也有脸教训我”
　　江淡云怒极出手。
　　他还未出掌，袖袍便猎猎如擂鼓。
　　他一出掌，一股雄浑的掌力便透掌而出
　　只听劈啪咔擦阵阵响声，掌风“铲”着梅林，一路吹花摧树，如无无形之狂龙向前扑去
　　作者有话要说　　1封门石的一种。色淡青，有的偏黄、白。质结细腻，微透，温润如玉。

第二十八章：玉露糕
　　然而掌风越往前,    声势越弱,    树枝不再折断，看来也不过只能侵凌柔软的梅花而已。
　　但若以为，掌力正在减弱，那就大错特错了
　　许多人都因此而掉以轻心,    失掉他们宝贵的性命
　　雪仍在下着，慢慢地覆上枝头。
　　一片、两片、三片
　　七片。
　　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被掌风侵袭过的梅枝,    突然不堪重负般地粉碎。
　　粉碎成木屑。
　　无枝的花瓣便飘零开。
　　飞云酥绵掌，“化骨酥绵”，以柔克刚,    越是刚硬的物体,    它越能攻克。
　　所以它只“化”梅枝，梅花却无损；
　　它只化骨，不化肉
　　这正是飞云酥绵掌法的可怕之处
　　越远越“弱”，化于无形,    你以为你已经避开,    却不想竟已经中掌
　　你以为正值掌力消弭之时，却不知这掌力的劲道才真正要透出
　　无数梅花被掀涌成一股巨浪,    向苏试拍打而去。
　　乱花迷人眼,    也缭乱了立于梅林上的人。
　　苏试与江淡云隔着层层花幕相望，他的乌发在掌风中舞动。他抬高右手食指，食指上挂着那盏提灯，无助的飞花片片撞上提灯的琉璃。那质地细腻、色泽温润的琉璃,    竟被飞花“撞”碎，像一把美丽的黄砂飘散。
　　他是否已经中掌
　　梅花重重缭乱，看来竟叫人觉得缤纷了。
　　底下的人只能隐约看到淹没其中的那道白色身影。
　　他已经中掌了吧
　　似乎在倏然间，漫天翻涌的梅花，突然变得疏落，突然几近于无。
　　便连雪都似乎停了停，梅林之上一片清明净澈。
　　人们就看到苏试仍立在那树梅花之上，手中的提灯琉璃面已尽数碎落。
　　烛火却没有灭。
　　一点烛火，在风中静谧地、安然地烧着，释放着微芒。
　　他提灯而行。
　　他踏着枝上梅花而来。
　　袖中不断滑落冰雪与寒梅。
　　原来漫天的飘雪与梅花，尽被他迎入醉袖之中。
　　冰雪裹着梅花坠落。
　　是冰冷而剔透的绝艳。
　　他踏花而行。
　　“自己是个贱人，却要别人当圣人。”
　　苏试向江淡云走去，声如玉琤琮，唇边似笑非笑，似乎冷笑。
　　花侵足，月染衣。
　　只见他白衣似雪，泛于寒风之中；
　　提灯中的烛，是红烛，落泪如凝血。
　　“江城主，你可是个江湖大侠，我不过是个谋财害命的强盗，可莫要搞混了。”
　　魂灯阵，救命不救伤，免死不免病。
　　否则他岂不是成了个妖怪
　　他若是略割一小伤口，便即刻愈合，岂非叫人一眼看穿那魂灯阵的秘密还会是秘密吗
　　唐璜也不会这样苦于无法揭露这个秘密了。
　　他若是被人重伤，一样会疼痛、会流血。
　　只有等到危急性命，魂灯阵才会被触发，他方能稳住伤势。
　　在雾月楼时，他已经中毒。
　　随着时间的推移，毒也越来越深地侵入肺腑。
　　与密宗少年交手，更是催发了毒性。
　　但他毕竟是个武林高手。
　　武林高手即使中了剧毒，不说完台词是不会死的。
　　他封住几处经脉，减缓了毒性的蔓延。
　　他本想在毒侵心肺、深入膏肓之前找到解药，避免触发魂灯阵。
　　不触发魂灯阵，也便意味着不会有人代他死去。
　　可惜
　　可惜现在他的毒已解了
　　“穷则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这道理在江湖也是一样的。你武功既达，本应当兼济他人，却选择独善其身。路见不平，袖手旁观，实在有负这一身武功”
　　江淡云气道“哼，本以为你也算是腹有诗书之人，不想竟口出秽言鄙语我不屑作那狺狺狂吠之徒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也不再与你争这口舌之利”
　　不动口，便动手。
　　内力，已经蕴集于他的掌心。
　　苏试笑道“真要算起来，若是平陵阁没有发布通缉令，令郎就不会想要到雾月楼来对付我；令郎不来雾月楼对付我，也就不会遇到易云天；遇不到易云天，自然也就不会被其杀害。其实你真应该找平陵阁报仇才是。”
　　一笑过后他的脸就冷了。
　　仿佛笑容转瞬从他脸上凋谢。
　　他已走到江淡云近前。
　　“我今天不欲和你计较，滚吧。”
　　说完，他就一挥袖。
　　江淡云未及出手，便觉面容一暖，似有春风迎面扑来。
　　底下众人便见他如一张纸鸢从梅树上向远地飞去。
　　飞。
　　飞啊。
　　飞啊飞。
　　直飞了百来丈才开始坠落
　　他果然“滚”了。
　　说滚就滚。
　　众人的视线又从江淡云身上挪回到梅林之上。
　　虽然大多数人在江湖上都未曾出名，但有“千金小侯爷”“柳州居士”等人“珠玉在前”，再次看到大佬出糗，他们已经心如止水。
　　邱知声的心却跳得快了。
　　他知道苏试是在向他走来，江淡云不过是他随意挥去的一块绊脚石。
　　他的手心冒汗，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否能握紧手中的银针。
　　那盏提灯在梅海边缘洒一点微黄，照亮的却仿佛是他通往黄泉的道路
　　拼，不拼
　　邱知声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他的脸色发白，却又蓦然一喜。
　　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如苍鹫飞掠而起，停落在苏试面前
　　是陆见琛
　　天下第一剑庄庄主
　　他在江湖榜上并没有排名
　　因为他不需要靠江湖榜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像他这样生来就注定要登顶的人，是不需要争排名的
　　而他的剑，也名副其实，天下第一，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
　　苏试道“你也要挡我吗”
　　陆见琛道“因为我还不知道你凭什么杀邱前辈。”
　　邱知声看到苏试从怀中探出一个孔雀蓝色的锦囊，又从锦囊中拿出一颗白色物体
　　莫非是什么元气大补丸，吃下后可以瞬间提升内力
　　邱知声皱起眉头，定睛一看，哦，原来是一块玉露糕。
　　苏试咬了一口玉露糕。
　　打架，毕竟是件耗费热量的事，他饿了。
　　他右手小指挂着提灯，拇指和食指捏开咬了一口的玉露糕。
　　待他细嚼慢咽之后，他抬起左手。梅花从空中飘落。
　　他的左手在空中略一挥，便夹住了片片梅花。
　　“一枝花”的“飞花杀人”，向来有名。
　　邱知声不禁急道“陆庄主，不必与他废话”
　　苏试已出手。
　　陆见琛的身体猛然向一侧紧绷。
　　但就在即将爆发力量的瞬间又停顿，原来苏试只是挥手将指间的梅花洒落。
　　不远处，在陆见琛后方，邱知声却掐住喉咙发出痛苦的、沉闷的嘶吼。
　　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巨掌锢住了他的脖颈，在不断地收紧、收紧
　　他的脸已经因为缺氧而发青、发紫。
　　又仿佛是一只拳头捅进了他的嘴里，他奋力地张大嘴，试图用内力将其逼出。
　　他逼出来了，一蓬鲜血从他的喉中喷出，喷成一蓬小小的红雾。
　　而狂乱冲撞的内力也将他那身体面的黄衫冲击得粉碎，像片片稻草挂在他的身上。
　　他倒了下去。
　　他死了。
　　从天上掉下来一块小东西。
　　落在雪地上。
　　是那块啃了一口的白白的、嫩嫩的玉露糕。
　　他果然死得不是很体面。
　　他被糕噎死了。
　　邱知声死不瞑目地瘫在雪地上。
　　围观众人已然震惊
　　邱知声邱老庄主，好歹也是江湖上人人称道的“邱大善人”“邱药王”
　　这，死得也太快了吧
　　在苏试出手的一瞬间，陆见琛已经反应过来，他的左手不过是虚招。
　　但一瞬间已经是永恒。
　　他怎么也想不到苏试会用右手的玉露糕当武器。
　　不是因为他想象力不够好，也不是因为玉露糕被啃了半块。
　　而是苏试的右手并没有蓄力太多。
　　这块糕本来没有太大的杀伤力，即使邱知声被击中，也不过是道流血的外伤。
　　怪就怪他嘴巴张得太大。
　　你说他没事儿叨逼叨逼个什么
　　陆见琛已经撤回视线。
　　苏试的目光与他重遇。
　　他对陆见琛微微一笑。
　　他微笑着道
　　“凭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
　　想要换个名字，因为读者反应这个题目看起来像恐怖
　　哇，连题材都产生了偏差，这怎么可以
　　但是，我是个起名废，你们看我给角色起的名字就
　　我想了一想
　　1我，反派，来战好像不太符合文风
　　2魂灯    去掉了恐怖色彩，但好像也不怎么武侠
　　3穿成反派之后平平无奇，中规中矩，而且总觉得在哪里看过
　　大家帮我想一想叭拉袖子恳求
　　yzsa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25    22:16:58
　　甲申由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25    22:45:02
　　御然天黯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27    20:08:25
　　judas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28    01:46:14
　　人生百态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28    20:32:16
　　人生百态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90428    20:32:28
　　御然天黯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28    21:02:39
　　存钱罐儿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28    22:32:37
　　36805023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29    22:49:27
　　御然天黯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30    21:08:50
　　御然天黯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30    21:08:56
　　御然天黯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30    21:09:02
　　御然天黯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30    21:16:53
　　御然天黯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30    21:17:00
　　御然天黯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30    21:17:05
　　这蘑菇有毒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30    22:03:19
　　御然天黯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30    22:54:20
　　御然天黯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30    22:54:25
　　御然天黯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30    22:54:32
　　三个逗号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430    22:59:39
　　长信琉梨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01    07:27:37
　　长归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01    15:13:26
　　橘喵秋刀鱼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01    23:08:09
　　读者“谬”,灌溉营养液1020190504    11:03:05
　　读者“云鬼”,灌溉营养液520190503    20:53:09
　　读者“百代之过客”,灌溉营养液3020190503    15:14:49
　　读者“怀袖”,灌溉营养液120190503    05:20:16
　　读者“铃兰雨舟”,灌溉营养液5020190502    21:00:46
　　读者“忘尘如羡”,灌溉营养液120190502    20:58:28
　　读者“谬”,灌溉营养液1020190502    14:13:26
　　读者“苏青荇”,灌溉营养液320190502    00:04:55
　　读者“苏青荇”,灌溉营养液520190502    00:01:29
　　读者“忘尘如羡”,灌溉营养液120190501    23:16:22
　　读者“阿背”,灌溉营养液520190501    21:46:14
　　读者“神荼家的小惊蛰”,灌溉营养液1020190501    08:27:12
　　读者“长信琉梨”,灌溉营养液620190501    07:27:21
　　读者“佘雀”,灌溉营养液720190430    22:15:22
　　读者“陌上桑”,灌溉营养液520190430    19:00:07
　　读者“钢牙崩了的兔爷”,灌溉营养液2020190430    08:10:33
　　读者“ka”,灌溉营养液1020190430    06:48:17
　　读者“ka”,灌溉营养液1020190430    06:48:13
　　读者“晓翼”,灌溉营养液1020190430    01:16:47
　　读者“晓翼”,灌溉营养液1520190430    01:16:09
　　读者“谬”,灌溉营养液2020190430    00:15:14
　　读者“哼唧哼唧的兔子”,灌溉营养液120190430    00:01:13
　　读者“咕噜咕噜”,灌溉营养液520190429    21:30:12
　　读者“半夏微凉”,灌溉营养液2620190429    07:38:05
　　读者“谬”,灌溉营养液2020190428    22:17:21
　　读者“远远远方”,灌溉营养液1020190428    22:06:02
　　读者“一个观望者”,灌溉营养液120190428    00:26:39
　　读者“”,灌溉营养液120190428    00:24:13
　　读者“谬”,灌溉营养液2020190427    09:31:18
　　读者“书山压力大”,灌溉营养液520190426    00:26:38
　　读者“景行”,灌溉营养液320190425    23:30:32
　　读者“yzsa”,灌溉营养液2020190425    22:16:59
　　读者“云岳”,灌溉营养液120190425    20:30:43
　　读者“沂职”,灌溉营养液2020190425    20:21:36
　　读者“阿背”,灌溉营养液820190425    14:32:53
　　读者“神荼家的小惊蛰”,灌溉营养液820190424    11:04:25
　　读者“yzsa”,灌溉营养液3020190422    20:34:56
　　读者“入我彀中”,灌溉营养液1020190421    22:28:22
　　读者“”,灌溉营养液320190421    08:55:29
　　读者“御然天黯”,灌溉营养液820190421    00:18:25
　　读者“苏青荇”,灌溉营养液320190420    10:31:23
　　读者“711”,灌溉营养液120190419    20:44:08
　　读者“沂职”,灌溉营养液1020190419    12:15:29
　　读者“天迹大宝贝”,灌溉营养液820190419    01:36:52
　　读者“阁下何不乘风起”,灌溉营养液2020190419    00:13:20
　　读者“darker”,灌溉营养液220190418    18:23:45
　　读者“zero”,灌溉营养液1520190418    14:25:20
　　读者“书山压力大”,灌溉营养液520190418    01:13:01
　　读者“美颜倾城否。”,灌溉营养液520190417    20:55:52
　　读者“煜十八”,灌溉营养液120190417    17:04:10
　　读者“恺悌大帝”,灌溉营养液520190416    21:50:00
　　读者“式微”,灌溉营养液2020190416    21:06:45
　　读者“你的荣光”,灌溉营养液520190416    20:29:06
　　读者“febor”,灌溉营养液1020190415    06:08:12
　　读者“谬”,灌溉营养液1020190415    00:19:02
　　读者“绥羊鹿”,灌溉营养液1820190414    23:24:09
　　读者“念奴娇”,灌溉营养液1020190414    22:52:01
　　读者“恺悌大帝”,灌溉营养液520190414    20:17:57
　　读者“殊方绝域”,灌溉营养液1820190413    09:03:25
　　读者“时间愚人”,灌溉营养液2020190413    08:57:43
　　读者“存钱罐儿”,灌溉营养液1020190413    01:12:17
　　读者“隔壁小刘”,灌溉营养液220190413    00:00:44
　　读者“三三三字”,灌溉营养液120190412    22:41:09
　　读者“youris”,灌溉营养液1020190412    20:20:01
　　读者“谬”,灌溉营养液1020190412    19:08:31
　　读者“念奴娇”,灌溉营养液1020190411    21:44:36
　　读者“酸橘”,灌溉营养液2020190411    20:23:29
　　读者“三三三字”,灌溉营养液120190410    22:10:02
　　读者“翎糖”,灌溉营养液1020190410    12:06:00
　　读者“绮礼”,灌溉营养液2020190409    21:46:13
　　读者“凉者相帕”,灌溉营养液1020190409    21:25:20
　　读者“天迹大宝贝”,灌溉营养液1020190409    18:51:32
　　读者“飞鸿影下”,灌溉营养液520190409    15:36:59
　　读者“混沌万羽似”,灌溉营养液23320190409    11:25:35
　　读者“”,灌溉营养液1020190409    07:37:50
　　读者“绯”,灌溉营养液920190409    04:51:09
　　读者“末夏”,灌溉营养液4020190409    00:07:26
　　读者“小妖精们”,灌溉营养液1020190408    22:36:30
　　读者“恺悌大帝”,灌溉营养液520190408    20:23:30
　　读者“恺悌大帝”,灌溉营养液520190407    21:00:53
　　读者“天天”,灌溉营养液720190401    20:18:49
　　读者“苏青荇”,灌溉营养液1020190327    21:56:44
　　读者“存钱罐儿”,灌溉营养液1020190327    20:03:54
　　读者“疫医”,灌溉营养液120190317    00:29:00
　　读者“舟行无棹”,灌溉营养液520190309    21:16:42
　　读者“恺悌大帝”,灌溉营养液520190309    18:39:05
　　读者“三三三字”,灌溉营养液120190308    01:41:48
　　读者“ka”,灌溉营养液1020190307    07:06:58
　　读者“橘喵秋刀鱼”,灌溉营养液1020190305    00:10:15
　　读者“苏青荇”,灌溉营养液120190225    00:55:14
　　读者“苏青荇”,灌溉营养液420190222    01:19:32
　　读者“当然原谅她”,灌溉营养液1020190219    17:52:26
　　读者“宿火”,灌溉营养液520190218    13:28:23
　　读者“人生百态”,灌溉营养液3320190217    18:37:20
　　读者“橘喵秋刀鱼”,灌溉营养液1020190216    22:17:34
　　读者“罗生门”,灌溉营养液1020190216    20:36:39
　　读者“”,灌溉营养液120190216    13:43:53
　　感谢

第二十九章：神仙打架
　　陆见琛的双眸变得黑沉。
　　宛如一口深井。
　　映得那张脸也变得严酷了。
　　他的脸便仿佛他的剑,    也是黑色玄铁锻造的。
　　一片花瓣从他脸侧飘过。像一只受惊的蝴蝶，被一股无形的气惊得翻飞。
　　他的双眸中克制着战意。
　　陆见琛道“你看起来不像中毒。”
　　苏试道“你眼神不错。”
　　陆见琛微微一笑，那是一种轻松愉快的笑容。
　　他笑起来时,    总有一种广阔的天真。
　　“你教知白剑法。”
　　他说，“你也会剑法。”
　　栖梧剑在他腰畔震鸣,    真气荡开周身的花雪,    清出一片真空地带。
　　苏试道“略通一二。”
　　陆见琛道“我有一套祖传的剑法，还请你赐教”
　　他话音刚落，便听“嗡”的一声金属鸣音,    栖梧剑从剑鞘中飞射而出。
　　他已握住栖梧剑，他的剑已出。
　　他已出剑
　　人们只见寒光一闪
　　那漆黑剑身在月光下的一线寒光,    是如此微弱,    却似乎就在他们眼前划过。
　　他们先看到一道流星的轨迹,
　　然后才看到剑。
　　不愧是天下第一剑。
　　没有虚招,    却难以捕捉；没有任何多余的、哪怕一丝颤抖，直取对手的心室,    便如苍鹰攫取视为囊中物的兔子。
　　剑尖却是空荡荡的,    剑气袭开眼前的花瓣与飘雪。
　　一盏提灯挂在剑刃上，烛火摇曳着被剑气袭灭,    灯芯吐出一道细细的白烟。
　　陆见琛斜开剑,    提灯从剑刃上往下滑。
　　黑铁的提手逐渐被削开,    提灯滑到一半便掉了下去。掉进梅海之中。
　　好锋利的剑
　　众人不禁在心中赞叹。
　　却见陆见琛突然提剑，几片梅花如飞镖射来，击上黑剑,    发出铿然之声。
　　但他出手毕竟慢了一步。
　　陆见琛猛地别开脸，当他再次转回脸，他的唇间便衔了一片梅花。
　　他“噗”地一声吐飞花瓣，视线透过重重花雪，看向远处的苏试。
　　陆见琛忽而问道“你这招叫什么”
　　琼雪夹花，扑落在苏试的面庞。
　　一阵清爽的寒凉。
　　苏试认真地想了想，微微一笑道
　　“小苏飞花。”
　　陆见琛道“好，让我再见识一下别的”
　　他的剑法便如他的人，直来直往，刚猛沉稳，又似雷霆迅疾，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连风向都似随着他的挥剑为之一变。
　　团簇的梅花便如被揉碎的白云，往天上狂洒而去。
　　苏试以静制动，双指夹住迎面而来的剑刃，栖梧剑在他指间细颤着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
　　他们交手的瞬间太快，神仙打架一般，底下的人看不清，只见得梅花东西飞纵。
　　又忽而地如画面定格了一般，定睛一看，只见两人维持着对峙的姿态一动不动，好像两座相连的雕像。
　　花瓣在上空洋洋洒洒，几乎将他们堆成个雪人。
　　雪地上，楚不疑和江淡云打坐调息。
　　江淡云忽而睁开眼对楚不疑道“你带来的人是摆设吗”
　　他说话的态度很不客气，仿佛是楚不疑的上级。
　　楚不疑虽然心中不快，但仍冷声命令道
　　“动手”
　　十几条平陵阁的好手便飞掠上梅林，从两边进行包抄，围堵苏试的退路。
　　这十几个人当中，有使刀的好手，也有那精准的射手。
　　只见六个稽查抬起左腕，装上平陵阁的连射小腕弩机。
　　弩机虽小，箭簇却为精铁所造，而且淬了麻药，即使是面对高手，短距离内的杀伤力也已足够大
　　六个稽查利落地在弩机上安入三枚四寸来长的小冷箭，旋紧弩弦对准苏试的背后
　　他们训练有素地在梅树上错落站着，列成一个弧阵，为首的一声哨响，弩箭如蜂鸟密而迅捷地扑向苏试的背心
　　苏试与陆见琛的内力看来不相上下，此时正是他们胶持之际。
　　底下众人不免思虑若是他对付陆庄主，就难免要被弩箭射中；若是他急于躲避弩箭，则必然要为陆庄主所伤
　　却见苏试忽然松开栖梧剑，转身倒掠而去，直将背心迎向那十五枚锐利的弩箭
　　就在将要中箭之际，他忽而又转身，袖袍翻卷如莲。
　　未转回前，双手指间已夹满弩箭；
　　转回身时，十五枚弩箭已从他双手射出，向陆见琛飞射而去
　　陆见琛被逼得去势一顿，梅枝在他脚下轻晃。
　　他突然旋腰挥剑，栖梧剑竟脱手而飞
　　叮叮叮旋转的刀刃与刀背，将弩箭尽数击飞，剑的去势仍然凶猛似龙如虎。
　　苏试猛地向后一倒，栖梧剑贴身飞旋而过，击向不远处的平陵阁捕快
　　首当其冲的一名捕快格刀欲挡，却听咔擦一声，那百炼横刀应声断成两截。
　　那捕快虽然急步后掠，胸前仍被斫开一道血口
　　栖梧剑纵横的剑气威势不减，呼啸着旋飞，划成一道长弧。
　　其余捕快见状，急于闪避，匆忙之间，竟纷纷跌落下去。
　　栖梧剑猛削了一圈，又回到了陆见琛的手中。
　　这招“横扫千军如卷席”，也只有陆庄主才敢用
　　底下众人只觉大开眼界。
　　“废物”
　　江淡云见平陵阁的精英如此不中用，冷嗤一声，纵身掠起，落上梅树，又一掌向苏试后背拍去。
　　陆见琛亦从正面一剑刺去
　　苏试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剑气与掌风，让花雪绕着他周身飞舞。
　　栖梧剑已经刺向他的脖颈，他突然挪了一下脚步。
　　他下意识地歪了下头，抬眼望向陆见琛，星眸含醉，醉得眉目温柔。
　　他的乌发落在剑刃上，迤逦地滑落。
　　剑光如水。
　　如水的剑光照着他浅淡的笑靥。
　　栖梧剑从他肩上刺出，刺向背后江淡云的咽喉。
　　江淡云急忙撤身避开，怒上眉梢“陆庄主，你使的什么剑法”
　　他差点要骂出“狗屁剑法”四个字来。
　　这陆家剑法，莫非是天下第一捅自己人剑么
　　陆见琛的视线从苏试的眼中撇开，他低沉的嗓音对着江淡云淡淡地道
　　“江城主，刀剑无眼。”
　　江淡云道“莫非你是想放过”
　　苏试不等他说完，便突然出手，向身前的陆见琛推出一掌。
　　陆见琛连点几步后退，脚下梅枝连连断折，他落下梅树，单膝跪稳之后，猛地挥出一剑。
　　剑气如狂蟒横扫，近处百来株梅树，几在一瞬间尽数断折。
　　梅林倾倒，苏试亦落到了雪地上。
　　江淡云趁势一掌拍向他的胸口，这一掌已经用上了他的全力
　　掌风掀起地上的积雪如银河狂泻，却始终追不上苏试倒掠的身影。
　　梅林正中停着一顶轿子，一顶乌木轿。
　　苏试掠入轿中，身影一瞬而没。
　　掩下的貂帘挡住了飞溅而来的点点白雪。
　　江淡云紧跟着挥出第二掌，掌风吹雪掀花，再度向乌木轿袭去。
　　来不及跟上的江湖客只见从梅林上忽然飞出一顶轿子。
　　一顶乌木轿子。
　　无数梅花飞起，扑向那顶乌木轿。
　　原来是乌木轿借着江淡云的内力而腾飞。酥绵掌法，越远越有绵柔之力，轿子也便越飞越远
　　梅花，在轿子底下飘落。
　　它们已经无力追赶
　　月光下，只见轿中人掀开帘幕，恰似仙人归蟾宫。
　　临别前，往着人世间微微一笑。
　　他的面容逝去，乌木轿消隐于雪夜的天幕。
　　“”
　　众人张嘴望着月空。
　　想必这场高手对决，已令他们永生难忘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我先笑会儿
　　魔幻武侠你们感受一下
　　我决定要改名字
　　想了新的，你们再帮我看看
　　1、我这个反派
　　2、但求一死
　　3、反派求死不得
　　4、
　　实在不行就魂灯

第三十章： 上青楼
　　春。
　　傍晚,
　　白玉京，
　　华灯初上。
　　白玉京，取意“天上宫阙”,    是妓院。
　　妓院，岂非就是男人的“天上宫阙”
　　朱红雕桥跨过清溪,    桥的尽头是一条笔直的青砧长街。街道两旁,    细柳在微风中摇曳着柔枝。每一棵柳树上都挂着一盏灯，空气中透来阵阵胭脂香气。
　　两旁楼房金碧辉煌，直上青空。透过高搂的栏杆,    可以看到那垂掩着的帘幕，都被装饰厅堂的鲜花所映红。
　　雕鞍宝马在灯下纵驰。
　　鲜衣少年扬鞭呼叱,    旁若无人地冲撞而过,    疾驰的马蹄扬起一团轻尘。
　　这尘埃,    似也带着脂粉香气。
　　这鲜衣怒马的少年骤然在一座楼前勒马,    那楼前挂着个牌匾，上面的漆金大字,    正是“白玉京”三个字。
　　门口迎上来一个龟公。
　　这龟公极其丑陋,    简直不堪入目。和这气宇轩昂的楼宇一点也不相配。
　　任何男人，哪怕是武大郎见了他,    都会觉得自己英俊挺拔、高大威猛。
　　少年长腿一迈,    跨下马来,    随手将缰绳系在一旁柳树上。
　　龟公道“这位爷，里面请。”
　　少年便挺起胸膛，迈开步子向内走去。
　　楼内的香气更馥郁,    四周的墙壁都被抹上了香料，地上也铺着金灿灿的波斯地毯。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地高贵。
　　走出第一座楼，便上了一座长廊。
　　远处可眺见阑干、楼阁、帘栊，丝竹管弦、莺啼燕舞之声如烟如雾，飘然入耳。
　　绕过一座假山，便可见一座庭院。
　　只见小桥下有流水，流水上飘落桃花点点，注入水塘，汇好一池桃花水。便有一个黄衫少女，坐在水塘边，脱了白袜，用脚趾去撩那桃花。另一旁的柳树下挂着秋千，秋千上坐着个捻着青梅嗅的少女。
　　几个穿着罗裳的少女在草地上踢蹴鞠，咯咯娇笑，嘤嘤惊叫，提裙展金莲，挽袖露玉臂，直踢得香汗淋漓，衣斜钗歪，又不时掏出粉色香帕，娇喘着擦拭额鬓边的汗水。
　　春天，果然已经到了人间。
　　路过此地的男人，很少有不留步的。
　　少年也停下了脚步，在他转过头前，他已感觉到那些少女，一个个都在偷偷看他。
　　等他转过头，那些少女不是羞怯地低下了头又偷眼来看，便是用有热切又欣赏的目光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她们的目光，满是崇拜、爱慕、向往
　　但少年知道，这些美丽的少女，不过是“白玉京”的普通货色。
　　白玉京“十二楼”，这里不过第一楼。
　　于是少年绝情地转回脸，继续向前走去。
　　少年的胸变得更挺，步子也迈得更大。
　　他本就已十分自信，他知道他很英俊，很多金，很讨女人喜欢，
　　他现在更是自信到几乎炸裂。
　　少女用爱慕的目光送他远去。
　　其中更有人失魂落魄，连手中的香帕也丢在了风中
　　但这香帕，已经是她今天“丢”过的第十八条香帕了。
　　上一个罗圈腿、孕妇肚、三层下巴眯眯眼的富得流油，脸看起来也确实像在流油的金珠酒楼的老板走过去时，这些少女们也都娇羞，也都含情脉脉地凝望他，简直集体静默，连眼都一眨不眨，仿佛已经被他的天姿震慑得失去了言语，已经无言地沉醉
　　什么是妓院
　　妓院就是让脑满肠肥的男人觉得自己是潘安在世，粗鄙无趣的男人可以一句话就将满座美人逗得咯咯直笑，目不识丁的男人念两句打油诗便化身为文人骚客、坐享红袖添香妓院就是让男人做梦的地方。
　　有钱的做美梦，
　　没钱的做白日梦。
　　等鲜衣少年的背影一消失，这些少女们便个个都面无表情了。
　　任谁将一出戏演上十八次，都会像她们这样疲惫、麻木的。
　　她们懒懒散散地找地方坐下，自有粗婢将铜盆铜镜诸样物品搬来，且叫她们拾掇拾掇，补妆一番。
　　假山的洞穴里传来铜铃声，为首的一个少女便放下梳子道
　　“来了，快”
　　那些粗婢转瞬便手脚麻利地走了个干净。
　　荡秋千的少女仍然嗅青梅，十几个活泼靓丽的少女们又踢起了蹴鞠。
　　洒满桃花的走廊上，那丑陋的龟公又领着一个男子从前楼过来。
　　一个白衣的男人。
　　他似对庭院中的莺声笑语毫不留意，一阵春风将一缕夕阳吹飞，飞上那轻薄的衣衫，他抬手在空中一捻，交叠的指间便多了一片桃花。
　　玉手佳人，冷红桃花。
　　他无意地向庭中一瞥
　　“哎呀你踩我了”
　　草地上的两个少女迎面相撞，摔倒在地，她们周围的人避不及时的，也跟着人仰马翻，那摔倒的又伸手去扯，扯到旁人的裙子这轻薄勾人的衣衫怎么经得起人的体重，于是紧接着又响起少女凄厉的尖叫声。
　　十几个少女，摔了一地的云鬓缭乱、春光乍泄。
　　那青梅少女简直惊呆了。
　　被压在最底下的少女挣扎着爬出来，她那涂得半透红的指甲已经填满了泥。
　　她抬起头。
　　苏试淡淡一笑。
　　她的脸便瞬间涨红了。
　　等苏试走过去，那些因为摔的姿势太丑而扭捏地倒地嘤嘤嘤哼哼哼的少女，瞬间如龙似虎地爬起来。
　　藤编的球漂浮在水塘里。
　　正对游廊的水塘边，那个演绎“热辣豪爽”的泡脚少女，正挽袖子去捞低头时不小心落进水中的碧玉簪。
　　青梅少女收回视线道
　　“我想嫖他。”
　　推秋千的少女打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青梅少女似浑然不觉，低头咬了一口青梅，又“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她怅惘地叹了口气
　　“得此佳人，夫复何求”
　　作者有话要说　　我竟然是如此短小
　　修改完毕统计数字一脸震精

第三十一章：花魁日
　　龟公道“公子,    您想去哪一楼”
　　苏试道“最安静，也最热闹的。”
　　于是，两人便来到了小湖边。
　　此时,    晚霞已剩残缕，山上抹一点淡月如霜,    好风如水拂面。更有满湖荷花,    擎碧玉盘，呈水晶露，偶然听得鱼在水中弹尾,    哗啦一声。
　　湖水在碧荷的映衬下更显青碧。
　　十二楼就在湖中央。
　　楼是一座朱红色的高楼。
　　红配绿，很好看。
　　有那做采莲女打扮的妙龄女子,    摇着兰桨,    驱着柏舟而来,    那轻盈的棹歌亦由远而近,    不绝如缕。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    实维我仪”
　　那船渐近了,    更见得那女子清柔美好，恬静自然,    她那双摇桨的手虽然有力,    也不太纤细,    却自有一种倔强的白净。
　　她抬眼眄视你一眼，那眼神是极清净的。
　　视线在你面容上停留，就像蜻蜓偶然将自己安放于荷尖,    是一种自然的偶然。
　　你便觉得她是极静的，静得仿佛静止。
　　仿佛船并没有在荷叶间穿梭，而是荷叶向船两边流去了。
　　苏试觉得很有意思。
　　从第一楼到十二楼，女孩子的年龄渐渐地大了，她们看男人的眼神的热度，也渐渐地退了。
　　越往第一楼的女孩子，越能令男人陶醉于飘飘然；
　　而越往十二楼的女子，越能引起充满自信的男人的征服欲
　　龟公歉然哈腰道“我不便随侍左右，公子请。”
　　苏试登上了小船，小船一路漂到朱楼前。
　　十二楼高耸于一座石台上，石台的台阶向下浸入水中。
　　苏试登上台阶，早有一个公龟束手迎立。
　　这龟公亦是极其矮小丑陋，比之上一个，丑得更加喜庆，也更加有特色。
　　这龟公一边引路一边问道“公子，这十二楼里有那莫愁堂、有美堂、玉露堂、醉墨堂共十二个去处，不知您想要去哪个地方呢”
　　苏试道“最花钱的地方。”
　　那龟公便领着苏试往楼上去，一直来到了“金玉满堂”。
　　今日，正是“金玉满堂”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也便是一年一度的“花魁日”。
　　白玉京每年都会从四海搜罗来有姿容的女童，加以细细地培养。
　　又以琴棋书画、美骨皮、仪态风情等等加以分门别类、品评高低。资质平庸的，便是长成“金锁”那样，也是早早地被抛弃，做了粗使丫头；资质中等的，也早早地便开了盘；唯有那些秀外慧中的，才又予以更精细的教导。
　　少则六年，多则十二年，方有所成。
　　这其中名列前五的，将配以“名师”，予以“因材施教”。
　　也只有这前五位，才够资格参与这“花魁之争”。
　　“今日的花魁赛，老姐看好哪个小姐姐呢”
　　室内铺金镶玉，珠帘密密，花满翠壶，绸褥光泽如水。
　　一面镶了一圈太湖珍珠的铜镜倒映着一个脸蛋结实的中年女子，镜子里还有一双手，一双略显宽大的、修长的手，在往她的发髻里簪着金钗。
　　“小鬼头，当我不知道你们拿花魁下了注呢”
　　徐老姐拍了一下鬓边的手，“哪能这么便宜叫你探了底”
　　花魁不是徐老姐内定的，但她的一双眼睛一向又辣又毒，哪怕是隔着四斤重的棉袄，都能看出女人的屁股翘和腰美不美。
　　镜中便有一人低下头来，在老姐脸颊边亲了一口“真漂亮。”
　　说完他又抬头看向铜镜。
　　镜子里便多了一张英气的、精致的脸。
　　原来“她”不是“他”，而是一个穿着男装，梳着男子发髻，一身男孩子气的年轻姑娘。
　　男装姑娘不再论及“花魁”，徐老姐却忍不住问道
　　“你押了哪个”
　　男装姑娘道“婉冰姐姐呢。”
　　徐老姐道“押了多少”
　　男装姑娘道“八百两。”
　　徐老姐嗤笑一声，对着镜子转脸，看那满头金钗，用手指拨按一番
　　“叫你在坑里栽一回儿，也好长点记性，别整日里跟龟公一道吆五喝六的。”
　　男装姑娘道“婉冰怎么就不行情柔虽然温柔如水，红藕虽然妩媚入骨但我们十二楼，却多得是这样的姑娘。反倒是婉冰冷若冰霜，端的是与众不同，便如那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岭之花”
　　她停顿了一下道“老姐，你这样斜着眼看我是什么意思”
　　“这里是青楼，青楼哪来的高岭之花”
　　徐老姐看着她，就像看着清纯的不谙情事的小处男，“你当男人们总是能得到心爱的女人的芳心么他们在外面吃够了苦头，还要到青楼里来找一朵高岭之花柔极能克刚，媚极能化骨，青楼里要的就是解语花。”
　　“可是可是得不到的，不是最好的吗”
　　“你还太年轻，”徐老姐叹了口气道，“只有见到过得到过这种好，失去以后遍寻各处发现找不到可替代的，才会醒悟过来，原来那便是最好的。有种人，你十年才能遇见一个；又有种人，你一辈子才能遇见一个。其实大多数男人都喜欢能得到的女人，没有人会在投入时不期待回报的。若真有一个男人，准备不求回报，倾其所有地对待一个女人，那么他一定会被女人骗，骗得很惨很惨。
　　“婉冰梳拢之后难道就不接别的客人了吗她是青楼女子，注定不会只有一个恩客。一个女人，若有过两个男人，再怎么冷若冰霜，也成不了男人心中的高岭之花了。这个道理你不明白，那些惯游风月的老手难道也会想不明白”
　　男装姑娘道“可是你说的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这五个姐姐，容貌身段均无可挑剔。美人美到了一定程度，便没有了皮相上的上下，而只是美的风格不同。婉冰的冷，能让人一眼将其从五人里区分出来，这就是她的优势”
　　徐老娘道“但是她的冷却没有情要用冷来打动男人，就必须要冷而有情，如同冰里包着春水，让他相信融化这层坚冰之后，他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婉冰的冰里没有春水，所以她足够吸引人，却并不足以打动人。”
　　说着，她叹了口气。
　　男装姑娘缓缓道“但她毕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上等的美人。”
　　徐老娘道“一个女人要想攥紧男人，就不能只做自己，还要懂得男人的心。”
　　男装姑娘不喜欢这句话，她沉默片刻，说道
　　“十二楼里达官显贵、江湖豪客云集，美人更是来自五湖四海、各有千秋，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能远远超过他们，是十年一遇的人呢”
　　徐老姐道“温柔的人不一定十年难遇，十年难遇的人却一定很温柔。”
　　“你见过后就会知道，
　　“你见过后，一定不会忘记。”
　　说完之后，她便沉默。
　　一向活泼而干练的双眼也沉沉的，显得深幽起来。
　　她看起来也像是有故事的人了。
　　“婉冰姐姐”
　　一双纤手推开朱红雕门，一阵香风透门而出。
　　室内一个美人正对镜描眉，只见她身穿雪纱衣，领口露出淡鹅黄交衽，听着呼声也不转眸，只细细地将眉尾勾勒。
　　“庭芳姐，”
　　婉冰的贴身丫鬟倒是亲热地上前奉茶，圆圆脸蛋上笑开两个圆圆的酒窝，“喝茶。”
　　庭芳坐了离梳妆台最近的位置，捞了把瓜子堆在桌边磕起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转地打量着婉冰的房间，看到搁放在美人榻上的擦得锃亮的琴盒。她喝了口茶道
　　“婉冰，你莫不是要弹琴吧”
　　这“花魁之争”，姑娘们私底下准备的才艺自然是相互保密的。
　　婉冰不答。
　　丫鬟憨笑地道“弹琴难道不好吗”
　　庭芳道“情柔和红藕最为十二楼的人看好，我已经去她们那里探过了。那红藕跳得一支艳舞，又是露胳膊又是甩大腿，端的是香艳热辣；那情柔吧，你别看她平时娴静文雅的样子，小心机倒是不少她唱一支歌，却准备了十二套衣服，还准备当场换衣呢
　　“你说她们这样，男人看了，是不是觉得很刺激”
　　丫鬟点头如捣蒜“刺激刺激。”
　　庭芳又把手指往塌上的琴那儿一点“婉冰妹妹好歹是和我同一年入的白玉京，我就是来给婉冰妹妹提个醒，你要是打算光坐着弹琴，这
　　“我恐怕
　　“哎。”
　　她又“咔”的磕了一颗瓜子。
　　婉冰终于转过身来，淡声道
　　“姐姐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事儿吧”
　　庭芳道“自然是这事儿，还有比妹妹的比赛更要紧的吗”
　　“好，”婉冰点头道，“我已经听到。你走吧。”
　　“哼”
　　庭芳走出朱门十几步才忿忿地低声道，“神气什么，就没几个押你赢的。”
　　丫鬟关上门后，听着脚步声远了，才转身对婉冰道
　　“姑娘，你对庭芳姐可也太不客气了。”
　　“是她先对我不客气的。”
　　“她哪里对你不客气呀，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呀。”
　　“她心里对我不客气。”婉冰道，“她不安好心，想惹我赛前慌张，乱了我的心。”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嘛。”
　　这丫鬟颠颠地跑过去，给婉冰系那鹅黄的腰带。她一忽儿憨傻，一忽儿机灵，一忽儿天真一团孩子气，一忽儿又摆出个小人精的嘴脸来。
　　婉冰道“君子不与人结私怨，也不会暗中使坏，为何要去得罪君子”
　　丫鬟道“这个么，为什么呢因为小人常常以怨报德，而君子却万万不肯以怨报怨。”
　　婉冰道“小人就不怕得罪我吗”
　　丫鬟道“那你比坏比不过人家嘛。小心为妙，防不胜防呀。”
　　婉冰道“有什么好怕的我只见越是小人，越愚蠢。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是以自鸣得意。却不知道我知道她不知道我知道。”
　　丫鬟道“可是庭芳姐说得也有道理，今儿的客我瞧了，都是些江湖豪客，把好些贵老爷呢都吓走了，这些粗人，哪是能懂得姑娘琴音的呢”
　　“我懂，”婉冰伸手爱抚琴盒，“我懂我要做什么样的人，喜欢做什么样的事，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尽管给我的天地太过狭小。”
　　“要不你就弹那个，”丫鬟蹦跶着抬手作比剑的手势，“无根教教主所创的那首，笑傲江湖。”
　　婉冰道“我意已决。”
　　丫鬟有些丧气道“这些年来，十二楼最受欢迎的便是情柔姐姐和红藕姐姐那款的美人了，温柔妩媚的女人永远不会过时，也永远最受欢迎。虽然也有那独特的冷门美女，剑走偏锋成功的，但谁也不敢冒这个险。就比如十年前名噪一时的小剑仙温流云，用一套剑舞博得头筹。江湖客们最是豪爽，这剑舞也正迎合了他们的趣味可这弹琴吧历来的花魁都不是以琴技取胜的。”
　　“阮阮，做人要做自己，要为了别人改正自己的缺点，但不要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性情。与对错无关，却使你与旁人不相类似，甚至格格不入的特点，便正是使你显得独一无二的特质。”婉冰的声音冷淡了，但并非是由于生气，“每个人都该做一个更好的自己，而不是讨人喜欢的人。今天我弹琴，不是我不得不弹琴，我可以唱歌，可以跳舞，但我选择弹琴。你明白了吗”
　　阮阮低头道“是呢，姑娘。”
　　婉冰的手缓缓地抚过琴盒，淡声道
　　“不弹高山流水，何以遇子期”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段，写给村儿的

第三十二章：没嫖资
　　十二楼,    共十二层。
　　这“金玉满堂”却并非在第十二层。
　　从第十层到第十二层，都算作“金玉满堂”。
　　从与楼梯相连的镂花红木墙后迎出来的龟公，虽然也长相丑陋,    身材矮小，但他丑得很有自信,    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气度。因而乍一看虽丑得人眼辣,    多看几眼反而不觉得丑了。
　　他很是大方地一笑“公子，里面请。”
　　苏试与之拐上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前方墙边摆放着一只翘头闷户橱,    上面用金粉绘以在案几边相拥的男女，取的是仇英燕寝怡情图上的画面。
　　木橱上摆放着两个银盘,    分别垒着小金元宝和小玉元宝,    端的是精致可爱。
　　苏试只道是摆饰,    并不多留意。
　　那龟公却指着那银盘对他道“这是金玉满堂的小点心,    玉座的客人，上的是这玉元宝。这玉元宝一盘十个,    一个五百两。这金座的客人,    上的则是那金元宝。这金元宝也一盘十个，一个一千两。公子可莫要被楼里的姑娘哄了,    随手赏了她们一个。待会儿倘若您若中意了台上的哪位佳人,    有心做她今夜的入幕之宾,    这元宝便可再多点几盘。”
　　他这番话说得很是巧妙。
　　虽然是客客气气地给予提醒，却又直白地点明了在十二楼的花销
　　玉座至少五千两，金座至少一万两。
　　价格虽然高得离谱,    但也不至于令人生厌，因为话说得漂漂亮亮，绝对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口气；要价也明明白白，绝没有含糊的地方。
　　原来这当恩客，也便如竞宝一般，由价高者得。座中谁出的价钱最高，今夜便可与这些姑娘举行“梳拢”仪式。
　　而这选花魁，则又不同，既要看那最高价，也要看捧这姑娘的客人们开出的总价给她出的钱越多，说明她这“聚宝盆”的“潜能”越大，也便越能证明她的实力与魅力。
　　自然，不管你能否抱得美人归，投出去的“元宝”，就像是给美人捧场的礼物，是断然没有要回来的理由的。
　　两人行至一座大厅前，只见门口花团锦簇，张灯结彩，简直像是元宵节的街市入口。
　　还未进入大厅，管中一窥，已然觉得内部空阔辽大。
　　穿过拱门而入，只见厅内银烛高烧，亮如白昼，每一根漆金柱上又缭满鲜花，空气中一阵花香袭人，沁人心脾。
　　又有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走过来，对着苏试娉婷地行礼。她手里托着一个青玉方盘，维持着矮身的姿态，眉目低垂，甚为恭婉。
　　那龟公道“不知客人是在厅中落座，还是上雅间”
　　这厅中摆放着几十张红木圆桌，俱是坐满了人，桌上散着一盘盘翠玉小元宝，想来就是玉座了。
　　苏试便知道，原来眼前这青玉方盘，是用来搁银票的。
　　苏试却并不回答，只是视线一落。
　　那龟公跟着看去，只见地上落着一枝夜合欢，不知在地上多久了，花瓣竟已干萎褶皱，叶子也黯淡无光。
　　龟公眉头一蹙，正要叫人来清理，苏试已俯身拾起了这枝花。
　　他目中似有怜惜，伸手拢住花苞。
　　待他撤手，那枝夜合欢便如新摘，青翠枝叶，挺立舒展起来。
　　半展的花苞也水润饱满得似要发出光，如那上等白玉雕琢的般玲珑可人。
　　这一手“枯木逢春”，已让那龟公看得震惊失语。
　　他纵然见过不少世面，但武林绝学，又岂是寻常能见的
　　简直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瞧来只觉得法术一般。
　　他一时失态，对着苏试一瞬不瞬地瞪着双小眼睛。就不知道他是在看神仙呢，还是看妖怪
　　一旁的女子也不由地偷瞄两眼，心道这招能不能用来驻颜美容
　　苏试捻花轻嗅，声如折枝般清脆
　　“你看这枝花，能值几钱”
　　是的。
　　他，苏试，没钱。
　　他不过是想要喝点花酒，听个小曲，长点见识谁能想到屁股一落座就要一万两
　　龟公再次震惊失语，目瞪口呆地仰望着苏试。
　　在这销金窟里迎来送往二十年，他这双火眼金睛，早已能一眼看穿眼前客人的财力。这有钱的客人中，他又至少能够分出三六九等。待三言两语一番，对对方的谈吐气度了然于胸，又可以知道这人是生来富贵，童年家中暴富，还是成年后自己白手起家。
　　他不想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没想到遇到个想嫖霸王妓的
　　可这龟公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虽然不会武功，却也知道单凭这一手，这十二楼里的打手就没人能拿得下他，何况今日是“花魁之日”，焉能出这等乱子
　　本文第一大反派，嫖娼居然赖账，说来实在令人痛心。
　　“呃”
　　龟公急得头冒热汗，忽听楼上有人拍手笑而来
　　“我看怎么也得值一万两”
　　伴随着响铜锣似的一阵笑声，是一串擂鼓般的脚步声。
　　眨眼间，一个身材结实的妇女便已下了楼梯，来到近前。只见她满头金钗，穿着富丽，笑容可掬，令人见之则喜。
　　那龟公松口气道“徐老姐。”
　　徐老姐一点也不老。
　　她已经四十岁，看起来简直一岁都没少。
　　四十岁看起来当然不会像十四岁。
　　她的年轻，就年轻在她的“活泼”上。她的神情中，有一股小姑娘也未必有的“劲”儿。
　　她虽然看起来并不年轻，但谁被她那双眼睛看着，都会觉得自己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岁。
　　从中年人变成了壮年人，从壮年人变成了年轻人，从年轻人变成了小毛孩。
　　苏试微微一笑，挽袖将花枝放入青玉盘中。
　　龟公在一旁露出为难之色“这”
　　徐老姐道“唐伯虎能卖花沽酒，他为何不能卖花上青楼”
　　她又吆喝道“团子，带这位公子上雅间桃花坞”
　　便有一个长得像汤圆的小龟公跑过来，领着苏试往十一楼去。
　　这大厅的天花板，也便是十二楼的楼顶。各个雅间便刚好围着那大厅，从楼上俯瞰表演用的木台子，自然十分的舒适，十分的惬意。
　　朱红的楼梯上恰好下来一帮仕女打扮的妙龄女子，清一色穿着浅色的短襦长裙，配樱红色的披帛，便如从唐宫仕女图走下来般典雅飘逸。
　　在半道遇了，这十几个女子便向两边避开，为苏试让出中间的道来，个个目不斜视，贴着扶手而下。
　　她们眼睛虽然没在看，心里却在看呢。
　　一个个脚步变得又缓又轻，仿佛这楼梯上的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了。
　　先前那龟公与徐老姐进了一个小房间，他压低声音道
　　“老姐，是不是派人去请龙王”
　　这“龙王”自然就是白玉京在婺城的靠山。
　　徐老姐道“不必了。”
　　龟公道“可是这一万两，不是小数目”
　　“你真当他没钱呢”
　　徐老姐从橱柜里捋出一叠纸，刷拉一通翻寻，找出一张来，“他不需要金山银山，他就是金山银山。喏”
　　龟公探头一看，原来是先前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一枝花”的通缉单。这通缉单已经重新撰写，若有人能将其提头来见，平陵阁出赏银五万两。
　　龟公赫然惊悚道“这可是个匪徒大盗啊”
　　“啧啧啧，”徐大姐对着通缉单上的画像摇头，“画得丑了。”
　　“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不可胜赞。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详而视之，夺人目精。”徐大姐念完后感叹道，“原来真的有人长得像一首诗词歌”
　　忽又道“这平陵阁为了尽可能准确地描述出一枝花其人，竟然如此挖空心思地盛赞对方的容貌气质，也真是一篇罕见的通缉奇文。”
　　龟公加强语气和音量感叹道“这可是个穷凶极恶的匪徒大盗啊”
　　徐老姐抬头睨了他一眼“你怕什么”
　　龟公简直不可置信“你问我怕什么他屠尽江南七富满门，上至七十岁的老人，下至襁褓中的婴儿，一概不肯放过。又将那巨额财富，席卷一空”
　　徐老姐点点头道“若他真有江南七富的财产，够买下五座白玉京了。”
　　龟公已经颤抖“如此贪财嗜杀之人说不定，来十二楼便是为了劫财劫色”
　　徐老姐笑着叹了口气，道“老豆，你怎么也糊涂了”
　　龟公道“我说得难道不对吗”
　　徐老姐道“你领他一路上来，遇见过多少楼里的姑娘，你难道不曾注意到他看那些姑娘的眼神吗”
　　龟公道“还能是什么眼神不就是男人看姑娘的眼神”
　　徐老姐道“就像看街上的姑娘，看邻家的姑娘对不对
　　“有钱的大爷进来了，他看楼里的姑娘，喜欢吗喜欢极了。但再怎么喜欢，他也只当是漂亮货物。他看的不是姑娘，是妓女。多么漂亮的姑娘，到了他跟前，也不过是比他低一等的供他挑选的货物。
　　“一个人，他的眼里若没有身份的高低贵贱之分，又怎么会贪财至此呢
　　“这江湖上的事，我们又弄不明白，何必理会。”
　　龟公道“老姐，人心难测。这才打了一个照面，你未免太武断”
　　他心说，你真的不是看脸才
　　“用一张通缉单断定他的为人，你就不武断
　　徐老姐道“你若想看清楚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最快的办法就是看看他是怎样看别人的。看他怎么看富贵的人，怎么看贫穷的人，怎么看落魄的人”
　　她笑起来，笑得老于世故
　　“何必路遥知马力”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为什么，好几处错别字是把龟公打成了龟tou有毒吧

第三十三章：红藕
　　室内洒满了桃花。
　　墙边矮柜上摆着一方鱼缸,    底下压着一张纸帛，一笔行楷写两句桃花的诗，摆尾的月光鱼便在桃花诗上游动。
　　“公子,    请喝茶。”
　　团子用袖子在铺满桃花的桌面一拭，小手将一杯青碧的春茶放到苏试面前。
　　苏试一拨茶盖,    抿一口清茶。
　　茶以紫砂小茶壶蕴其香,    以成窑白瓷衬其碧，又以游鱼桃花营造饮茶之境，真可谓色香味意俱全。
　　团子已来到雕栏边,    问道
　　“公子，可要撩开”
　　这雅间三面是墙,    前方却是朱红阑干,    两片青纱如雾漫下。
　　苏试正喝茶,    闻言抬起手来,    只将手指往边上一划。
　　团子便踩上脚凳，将一边的青纱挂上银钩。
　　青纱帘幕一撩,    视野顿时为之清明。
　　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花魁赛”还没开始,    苏试觉得略微清寂，底下的客人却自有寻乐之法。
　　在座的多是江湖豪客,    因而便仿了投壶,    玩那行酒的游戏。
　　一个虬髯大汉一把抱起身旁的青衣女子,    那女子在他怀里咯咯娇笑，另外有一汉子撩她裙子，去脱她的鞋。那女子伸脚踢了那汉子一脚,    那汉子呵呵笑着，将她的鞋放到地上。
　　那虬髯大汉一转身将那青衣女子搁到桌边，叫那女子伸脚挟菜递于他吃。
　　一旁十几个客人则围鞋而站，各自挟一枚果干往鞋中投掷。
　　毕竟都是练家子，一声令下，果干自指间飞出，向鞋中直射而去，也有的撞飞别的果干，又落入鞋中的。伴随着姑娘们助兴的惊呼，场面一时十分热闹。
　　又有汉子提来酒壶，抖落鞋中的果干，将酒灌入，在众人的吆喝声中，向那果子落在鞋外的男人走去。
　　那人便端起鞋子一饮而尽了。
　　围观众人便鼓起掌来，喝彩叫好。
　　那提酒的汉子又将鞋子灌满酒递给下一位
　　苏试看了简直想吐。
　　他正将青纱帘幕重新放下，忽而大厅内一暗，原来是烛光灭了一半。
　　伴随着烛火的熄灭，底下的欢喧也随之寂灭了泰半。
　　客人们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飞向高处木台上。
　　只见二三十个穿着黑纱衣黑斗笠的女郎，抱着枇杷古筝种种乐器鱼贯而出，各自在台上各处落座。
　　似又有无形之风一掠，室内烛火齐齐一晃，随即室内再度一暗，剩下的烛火又灭去一半。
　　又有百来个黑衣女郎现身大厅，却不是登台，而是以客人座池为中心，分成两列围绕着展开。
　　台上的黑衣女郎齐齐地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在各自乐器上。
　　为首的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率先撩弦。
　　轻弹的弦音一响，余下灯烛尽灭。
　　客人们早已归座，瞪大眼睛盯着台上。
　　黑暗中，十盏炽灯从天而降，照亮地上一抹艳红的身影。
　　绮丽而厚重的宫装在地上铺散。
　　她伸出手扣在地面，似要向前爬动。
　　却从幽暗中伸出数只手，拉住了她的裙裾。
　　红衣女子挣扎着往前爬，宫装滑下肩膀，露出的双肩白如鬼魅。
　　她的挣扎似乎惹怒了幽暗中的人，一双有力的手猛地一扯。
　　伴随着琉璃碎声，红色的彩霞随之分散。
　　只穿单薄中衣的女子体态婉约地趴在地面，绮丽的黑发蔓下腰际，修长的双腿仍往前挣动，只是一只脚踝被一只有力的手捉住，宛如一个无力逃走的囚徒。
　　似乎为了报复女子的反抗，男人猛地揪住她的头发，拉起她的脖颈，将一条活蛇的蛇头，摁在她的脖颈上。
　　女人的身躯猛地一颤，旋即又瘫软般匍倒在地。
　　男人似温柔似粗暴地将她的头发尽数拢在掌心，握紧。
　　蹲下身，用一支笔在她背上书写。
　　浓稠之色在雪背上疾走
　　是个红色的“藕”字。
　　想来这便是龟公说过的“红藕”了。
　　那“蛇毒”似乎发生了作用。
　　只想着一味向前挣扎的红藕，身体的语言发生了变化。
　　她的手指、手臂、肌肤仿佛在低喃。
　　那语调是起伏的、蜿蜒的、轻颤的、抖动的。
　　她仍趴在地上，像一条雌蛇，舞动的雌蛇。
　　身上的布帛像鳞片一样溢出片片的光泽
　　弦乐的节奏开始改变，弦音变急了。
　　她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眼睛，一双妩媚眼睛。
　　正害着一场干旱。
　　她旋身一躺。
　　人们似乎看到春笋的生长。
　　一片红帛飘落，盖在她的身上。
　　晚霞似乎从天而降，落在了耸立的山巅。
　　与此同时，从四周的黑暗中传来，女人们如山雾般，氲成一团的叹气声
　　她的手指掠过鲜红的彩霞，涂红的指尖诵读着其下的山川平原。
　　从四周的黑暗中又逸出阵阵绵长的叹息声
　　弦音更急，如暴雨跳珠。
　　她开始在地面滚动，身体如蛇起伏扭动。
　　红帛缠裹而上，乌黑的长发，如藤蔓绕上手臂
　　在又一阵绵长的叹息声中，她抬起头来，露出极艳的脸。
　　底下的男人已经跟着绵长的叹息
　　便有一个个龟公端着银盘从过道间穿行而来，将一盘盘金元宝、玉元宝倾倒在台下的木缸中。
　　乐声中又响起一阵密集的金玉相撞之声。
　　便听高处有人声传来
　　“冷面刀江无声江大爷打赏红藕姑娘一万两”
　　“噗。”
　　青纱后，雅间中，苏试一不小心将一口茶水吐回了杯中。

第三十四章：萧十一郎
　　红藕像一条眼镜蛇般一寸寸地立起来。
　　极艳极柔,    又带着点噬人的危险。
　　那块红帛不知怎的，竟在她身上裹成一件带着异域之风的斜肩裙袍。
　　一声声叹息，从四面的幽暗中透出,    琵琶声密集响铮铮。
　　她的腰肢在疯狂而缓慢地扭动着，左右、前后地扭动。
　　她扭动着跳下台来,    赤罗的双脚,    像白蜡一样光滑。
　　贴着“红藕”名的木缸里不断响起金玉之声，楼上的唱名亦不时响起
　　“冷面刀江无声江大爷打赏红藕姑娘三万两；
　　江上玉龙叶星舟大爷打赏红藕姑娘两万五千两”
　　红藕跳到一个火辣辣地盯着她的男人面前，扭动着肩膀,    扭动腰肢，扭动她身上的每一寸,    那如瀑倾泻的乌发也抖动着、扭动着,    她慢慢地抬起脚来,    雪白的脚背慢慢地向前伸。
　　伸向那男人的脸。
　　那男人受到蛊惑张开嘴
　　红藕却忽而旋腰,    长腿轻盈一掠，那涂了蔻丹的脚趾又点在了地上。
　　她回首看向那个男人,    双眼眯得细长,    眼尾递出一个冷眼。
　　一个又媚又娇又嗔的冷眼。
　　随即那艳红色的背影，摇动着纤腰袅娜离开
　　“江上玉龙叶星舟大爷打赏红藕姑娘三万两
　　“妙手药堂孟鹄少爷打赏红藕姑娘一万三千两”
　　不断地有龟公将一盘盘金玉元宝倾倒进红藕的木缸中。
　　红藕回到了台上,    她开始急速地旋转,
　　在旋转中,    身上的衣袍忽又解成一片红帛，被她捏在双手指间，像红色的锦鲤,    红色的游龙，绕身舞动旋转，振出猎猎的响声
　　就在弦音越来越急，红帛也越来越松，似乎即将飞走的时候
　　她忽而一个急旋站稳脚跟，那片红帛从腋下穿过，倏然裹紧。
　　她的身体扭动着、摇晃着，似累极般一下子倒在身后的白玉榻上。
　　她横躺在白玉榻上，双腿拖到地上，头向后仰垂，长发拖到地上。
　　盈盈白浪倒涌。
　　汗水，慢慢地倒流，水晶般点上锁骨。
　　空中的素灯围成一圈，降落下来，一点点将她照得雪亮，一点点将她映得白魅。
　　从幽暗中闪出九个人，忽而兜住灯，一下子将九盏灯吹灭。
　　红藕抬起头，发出一声轻盈的叹息，说了一声“来呀”，
　　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台下男人，已经热血沸腾
　　红藕离开之后，也源源不断有金玉被泼入那木缸内。
　　“红藕，九万四千两，三十六万两。”
　　有一个龟公将写了最高价和总价的红纸贴在了那个木缸上，并用裹着红绸的泥塞将木缸封起来。
　　“西施醉舞娇无力，笑倚东窗白玉床。”
　　“哼，凭她也配西施二字”
　　芝兰室内，魏灵风魏小侯爷正眯着眼睛，通过铜镀金嵌珐琅千里镜看向木台。
　　“不过如此，无聊至极。”
　　魏灵风随手将千里镜丢在一旁的绸垫上，如同被抽了骨头般，往椅背上一瘫。
　　一旁的黄衫美人正剥了枇杷皮，用小银勺剜掉果核，将金黄的果肉喂到魏灵风嘴边。
　　她柔声道“都说红藕妩媚入骨，我见她一寸肌骨一寸媚，小侯爷不觉得吗”
　　“不觉得，”
　　魏灵风仰着头，吃了果肉后道，“太骚了。”
　　黄衫美人温柔一笑，拿起珠白手帕，轻轻地点拭去魏灵风唇边沾上的果汁。
　　一旁的一个紫衣美女以袖掩唇笑道“我们小侯爷自小便看遍了后宫那三千佳丽，这等秦楼楚馆的瘦马哪里看得上呢。”
　　又有一个银钗美人道“我看她那腰和那胯极不相称，从后面看去，倒像口窄口水缸。”她轻嗤一声道，“再怎么学习琴棋书画歌舞，也不过是为了取悦男人，怎么也洗不去那”
　　魏灵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她的话头一顿，脸立刻涨红了。
　　后方的紫衣美女微不可见地一勾唇，心道轮得到你在小侯爷面前品评女人拈酸吃醋的时候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在魏小侯爷眼中，她们和那红藕又有什么区别
　　一旁的黄衫美人见那千里镜就那样抛着，就转身去拿一个紫檀木盒来装这千里镜乃是皇宫内务府与西洋工匠协力所造，通体镀金，又饰以花卉鸟羽之纹，可谓珍贵非常了。
　　却听魏灵风突然探手道“等等。”
　　他拾起千里镜，往眼前一搁。
　　自有容貌姣好的两位娈童，将阑干前的两片轻纱揭开。
　　青纱笼着烛光，烛光笼着白衣人。
　　只见一个白衣郎君擎一支红烛，近对着桃花，放在阑干上。
　　那朱红阑干上放着孔雀蓝花瓶，瓶里插几枝含苞的桃花，他自轻托玉颔看着。
　　青纱、蓝瓶、红烛、桃花、玉人。
　　颜色极雅极浓，魏灵风只以为在看一幅工笔画，忍不住道一声“妙”
　　他脸色一喜，忽而又臭了
　　“是他”
　　魏灵风撤下千里镜，死死地瞪着对面那道身影。
　　“是谁”
　　那黄衫美人凑上来，实在看不清对面人的面容。
　　“苏、弑。”
　　魏灵风咬牙道。
　　他扭头对角落那桌江湖客道“我、要、搞、他。”
　　这些江湖客好一阵激动，立刻双手擦着裤子站起来。等到弄明白魏小侯爷想搞的人是谁后，至少一半的人脸都白了。
　　“萧十一郎”
　　魏灵风道，“我给你们每个人一个月一万两，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坐在这里白喝花酒”
　　萧十一郎就是，萧一郎、萧二郎、萧三郎、萧四郎是同一个妈生的，十一个亲兄弟。
　　这十一个人不像沧州八虎一样威名赫赫
　　他们偷过宰相的亵裤；给五毒盟盟主下过梅毒；
　　在除去魔教“炼尸教”的江大侠的家里拉过屎；
　　在“杀妻娶剑”的“剑鬼”西门吹风家饭锅里吐过痰
　　没错，他们尽是一些鸡鸣狗盗之辈，有的只有恶心人的、下三滥的淫巧伎俩。
　　但魏灵风本来就没指望他们能杀了苏试。
　　他本来就是想要恶心苏试
　　这十一个人围在一起抓耳脑袋、急得面红耳赤。
　　那最小的一个萧十一郎忽而一拍大腿，面带喜色地凑到魏灵风身边，俯身到他耳边。
　　一旁的黄衫美人连忙伸出罗扇挡在他嘴边，免得他有口气熏到魏小侯爷。
　　她实在是一个很体贴的美人，难怪能成为魏灵风的贴身女婢。
　　那萧十一郎隔着扇子在魏灵风耳边叽叽呱呱一番。
　　魏灵风只冷哼一声道“可惜下毒对他没用你难道想试试邱知声的下场吗”
　　萧十一郎一脸讪讪。
　　“下毒不行，那就下村药”
　　一旁的萧九郎眉飞色舞道，“小的最近刚得了一瓶马不停蹄，一日千里。保管他服用后无孔不入，快马加鞭，鞠躬尽瘁，难以为继。等到他精疲力竭，一泻千里，人仰马翻，我们就可以趁机”
　　他伸出手在脖颈处一割。
　　魏灵风摸摸下道“这方法好，我怎么没想到”
　　见得了首肯，萧九郎便嘿嘿一笑。
　　他那十个兄弟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于是这十一个贼眉鼠眼的人就
　　“嘿”
　　“嘿嘿”
　　“嘿嘿嘿”
　　“嘿嘿嘿嘿”
　　“嘿嘿嘿嘿嘿”
　　不愧是“鸡鸣狗盗”萧十一郎，果然十万分之猥琐。
　　黄衫美人撇开脸，只觉不忍直视。
　　底下响起清越的歌声，这声音柔婉，清甜，绝对没有一丝瑕疵。
　　就如一块温润无暇的白玉一般。
　　一道曼丽的人影映在一张素白的屏风上。
　　身躯的横竖撇捺，在其上尽情地书写。
　　那道黑色的人影张开双臂，便有一件中衣滑上她的肩膀
　　而后是曲裾
　　这情柔想来也是费劲了心思，一忽儿对镜添妆，一会儿又坐在水盆中用脚撩水，撩到座下一个肥腻肚腩的男人身上，逗得那男人嘎嘎大笑。
　　“打赏一万两”
　　“打赏四万两”
　　她将一首婉约的歌，唱出一阵又一阵豪放的热闹。
　　苏试却觉得已经审美疲劳。
　　夜深后，原先绽开的花瓣便渐渐收拢了，就如这花朵也正入眠一般。
　　苏试挽袖执起红烛，凑近了去照一朵含拢的桃花。
　　烛火的光热，将那桃花又熏照得渐渐地开了。
　　仿佛它睁开了惺忪睡眼，抬起了粉红的小脸
　　他又这样照开几朵桃花，横斜的桃花枝上，桃花或眠或醒，错落搭配得很好看。
　　他又拿来紫毫，沾一点墨，去描那桃花的边。
　　眉目间，是像给睡童画一张花猫脸般的，惬意的灵黠。
　　描完片片桃花，他端着红烛，站到几步外端详，假装这瓶桃花是自己画出来般的欣赏一番。
　　“”
　　魏灵风轻轻一笑。
　　“小侯爷，您在笑什么”
　　魏灵风从青纱上撤回视线，冷冷地板起脸道
　　“没什么。”

第三十五章：烟杆
　　有两个美人从芝兰室出来,    正是魏灵风身边的美婢。
　　穿黄衫的那个手里端着个紫檀木盘，内中搁着一柄玉嘴楠竹烟杆，和一盒苗州烟丝。
　　她身后跟着的紫衣美人面有忿忿哀悒之色。
　　两人一路行到“桃花坞”前。隔着扇木门,    听得内中寂然似无人声。两人对视一眼，那黄衫美人轻轻吸了口气,    抬手去敲门。
　　便听得清和一声“进来。”
　　那声音正如岩泉泻落清潭,    玉珠滚走池中。
　　黄衫美人推门而入，视线巡室而望，只见墙边放着一张书架,    旁有一张美人榻，塌上落桃花,    桃花上卧一白衣人。
　　那紫衣美人见了,    霎时脸上浮上两片云霞。
　　苏试正靠躺在塌上,    手握一卷江湖见闻录。
　　这江湖见闻录每年必出四本,    这一本乃是最新的一本“己亥年春之本”。里面搜罗的都是当今江湖名人侠客之事迹，真假难稽。
　　眼下这一则说的便是拳王裘怀义和并州白玉刀王周锦荣的逸事
　　说这拳王裘怀义幸艳妓李诗诗家,    恰值周锦荣现在此留宿。知拳王至,    周锦荣不愿搅扰了这位老前辈的雅兴，遂匿于床下。谁知这六十二的拳王使起“刀法”来,    比这二十六的刀王还厉害。周锦荣卧在床底听了一宿,    深受刺激和启发,    遂悟出一套新的刀法来，便是后来的巫山云雨断肠刀。
　　苏试读来不由地笑出声。
　　想来世俗之人臆想他人，便如“皇帝一定是用金锄头”一般,    不过是拿自己日常熟知的、惯常所想的套往他人身上罢了。
　　那黄衫美人将烟斗丝塞入银质烟头的烟孔内，一双纤纤玉手将烟杆递于苏试，柔声道
　　“苏公子，这是老姐儿叫送来的，请您尝尝”
　　苏试仍半躺在塌上，双手在书册上一握一搭，闻言将一双清眸从其上转移，向一旁凝睇过去。
　　这样的姿态动作，由别人做来，是有些轻慢的。
　　由他做来只叫人觉得闲适，不与你拘小节。
　　他那一双眸泠然清迥，读来既觉无邪，又似透彻了人心。
　　黄衫美人下意识垂眸避开去。魏灵风派她来，自然是相信她的能力。
　　她温婉无害的气质，容易叫人放下戒心；她的大方、自信和聪敏，又能让她轻松应对一切突发事件。
　　但既然她是魏灵风的贴身婢女，自然是比旁人多得了魏灵风一份青睐的。
　　她既能多得魏灵风的一份青睐，自然是内中比旁人多了一份美好的心性。
　　现在，她将这“加了佐料”的烟杆递给苏试，就不能不感到紧张。
　　她虽然脸上依然维持着大方、温婉、平静柔和的表情，但她的手，却已经抑制不住地，微微地颤抖。
　　一只修冷的素手探来，搭在楠竹做的烟通上，手指一挑，叫那烟杆斜斜地一转，而后又捻在指间。便见苏试往外倾身，将那玉翠烟嘴衔在唇间。
　　那黄衫美人忙递手去点燃烟孔中的烟丝。
　　苏试轻吸一口气，那烟丝便点着了。
　　他舒出口烟，才将手中的烟杆打量。
　　见是银质的烟头表面錾刻花纹，精细非常。楠竹为烟通，其上用宝蓝和桃红两色珐琅勾描花卉，玻璃种绿翡翠为烟嘴，华贵别致，精美可人。
　　苏试轻笑道“真舍得。”
　　黄衫美人心里一咯噔，抬眼瞄去，便见他又靠在花缎靠枕上，一手抬着烟杆偶然啜吸，一手继续翻阅底下书册。
　　只见书页中写道
　　“话说银品药庄竞宝大会之时，有一小厮在那药庄专管茅坑之扫洒。一日忽见茅厕中出来一个白衣公子，有倾国之色，顿时惊为天人，不由神魂失守，尾随其后。尔后便见那公子进了一间亮堂的大厅，落座在一张红漆大圆桌旁，随手撷起一块翠玉豆糕便往嘴里塞
　　后来一打听，原来那白衣公子便是令人闻之胆寒的一枝花
　　没想到此人神仙般容貌，出恭后竟不洗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试读完，不禁拊卷大笑。
　　那恭婉于侧的黄衫美人不禁好奇地偷眼望去，只见他完全不像小侯爷说的那样“远看衣冠禽兽，近看气质猥琐”。
　　初时，你以为他像清泉一样澈凉，他又忽如春风般柔和；你以为他像白云般淡雅，他又忽而像崖风一样疏狂
　　有山川云海之美，
　　倒似“云蒸霞蔚，气象万千”了。
　　那紫衣美人更是直勾勾地盯着看。
　　苏试觉察了，便问道“还有何事”
　　黄衫美人这才惊觉苏试抽了那烟已约摸着半盏茶时间，完全没有那“萧十一郎”说的一口热血沸腾、两口激情四射、三口提枪上马战红颜
　　她怕苏试生疑，便道
　　“若是公子没有旁的吩咐，婢子这就退下了。”
　　苏试颔首道“去吧。”
　　那紫衣美人跟着起身，似松了口气，又仿佛有些失落。
　　苏试静卧读书，他一向是个专注之人，做事情容易进入心无旁骛之状态，一时不觉红烛消损，杯中茶凉。
　　偶然听一耳琴音，如从梦中惊醒。
　　不由得起身，站在一地桃花中，又听一段清商，便随手将江湖杂闻往书架上一掷，往阑干边走去，撩开一线青纱。
　　作者有话要说　　可恶还是没能写完，只好又短小

第三十六章：予独爱莲
　　龟公噔噔噔跑上楼梯,    将几张红笺递于楼上唱赏钱的男人。
　　那男人接过来看，几张中最高的乃是“一品茶楼黄海玉，五百两”。
　　再加上先前的,    统共才五千五百两。
　　这数额，放在外面任何一座青楼里,    那都是顶尖的。
　　但在这白玉京十二楼中,    连垫底都嫌难看了。
　　男人往楼底下看去，只见台下五个大缸中的四个，红纸上都已写上了最高价和总价。
　　最多的红藕“九万四千两,    三十六万两”，同样被看好的情柔紧咬着,    是“九万三千两,    三十五万两”。四个中最少的那一个,    也是“六万一千两,    十八万六千五百两”。
　　再看看婉冰，目前统计下来,    竟然才不过“五千五百两,    三万两”。
　　“婉冰实在胡闹”那唱赏的男人不由气道，“压台的表演本就不易出彩了,    她还这样任性,    半点心思不用这要如何收场”
　　那龟公抹了抹额头的汗道“婉冰姐姐并非没有用心思,    她那曲子都是下了好大功夫自己谱的曲儿，没比红藕她们少花一点时间的”
　　“你就算提着每个客人的耳朵，跟他们说一遍这曲子是婉冰自创的那又如何”    男人叹了口气道,    “你去老帽那儿把我的钱取出来，再叫其他几个兄弟凑一点，给客人送几盘元宝，叫帮忙打赏给婉冰。总不能叫婉冰在十二楼过不下去”
　　那龟公道“可是我们哪能凑出那么多钱”
　　“有一点是一点吧，”男人道，“走也不能走得太难看，是不是”
　　那龟公应了一声。
　　却见台下，无绮瑰灯光，无奇装异服，亦无美轮美奂之布景。
　　只有一素衣佳人，对一张琴。
　　她不看客人，眉心随琴音忽而舒展，忽而轻愁。
　　那琴声，初时天真无邪，“未能羞涩但娇痴”，正如“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继而，轻抹慢捻，含羞带怯，使人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近来瞥见都无语。但觉双眉聚。不知何日始工愁。记取那回花下一低头”一般的画面来。
　　尔后，琴声铮铮然，如翡翠凝霜红玉碎，有“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头水”之清冷决绝。
　　苏试倚阑听琴。
　　一龟公端着一盘金元宝入桃花坞，神色间忸怩一番，几次将苏试打量后，寻机开口道
　　“婉冰姐姐十五方入白玉京，彼时正有一江湖豪侠来此饮酒，与婉冰姐姐相识。此后无论他是去南方灭寇，还是去北方论剑，都会回到白玉京与婉冰姐姐相聚。谁知三年后，也不知庭芳姐姐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是那位侠士原来早已有未婚妻，且与未婚妻相识已有六年之久。便是与婉冰姐姐相识后，也常去看望”
　　那龟公自在那里道“老豆叔说他是真心的，但婉冰姐姐只当他拿自己一个青楼女子戏弄。我还不算是个男人，也不是江湖大侠，公子你看起来像个大人物，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想的”
　　那龟公见苏试烟杆挑在两片青纱之间，一缕轻烟正在青纱外袅娜。
　　他向一边倾颈吸一口烟，那烟头在青纱外冒几缕亮亮的橘丝。他的脸映着孔雀蓝的玉壶春瓶和其上殷红的桃花。
　　这瓶的妖和桃花的艳，就好像都洇到了他素净的脸上。
　　从他的唇中逸出烟，往上飘笼而去，就像是桃花生了烟一般
　　看来不似在人间了。
　　恍神间，便听苏试泠然道
　　“真心最简，一望便知。”
　　“婉冰姐姐也是这么说的”
　　说什么真情哪有世人说的那么难辨哪里需要考验行迹才知道他是否是真的爱你你看着他的眼睛，你就知道了。
　　那龟公低声喃喃道“可是她却看错了”
　　从此琴音无关风月，忧喜参半，百味俱蕴。
　　而后愈演愈哀，仿佛桐琴也欲断肠，琴弦几欲断绝。
　　此时夜已深昏，厅中银烛垂挂灯花，烛光也为之一暗。
　　座中客人都昏昏，有的掩掌打了个哈欠。
　　看够了波涛汹涌、玉体横陈，赏够了那半遮半掩、欲擒故纵，再听这哀哀柔柔的琴音，便觉得十分之催眠了。
　　此时，楼上正唱起赏银钱的声音
　　“一品茶楼黄海玉黄老板打赏红藕姑娘一万三千两”
　　那些个专门来捧红藕、情柔的客人，也曾听闻这婉冰是红藕、情柔的劲敌，每年考评琴棋书画歌舞，在白玉京中她样样都占魁首，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这琴已弹了许久，纵然不懂乐理，掐算时间，想必也是拨弄到了尾声。
　　这婉冰怕是要砸了白玉京十二楼的招牌。
　　此时，他们听到这寒酸的打赏后，便不由得嗤笑出声。
　　场中一时有窃窃私语。
　　正此之际，琴音为之一变。
　　那龟公已要急哭，却见苏试倒是笑了。
　　只听得那曲调抛却沉沦，清明渐复，由低迷走向高旷。便如清风扫却雾障，弦音又复为最初的天真明快。
　　只是从此以后，不再是单纯的天真，而是通透的天真。
　　贫穷、疾病、非议、冤屈这人世间的种种磨难，在你身上具备时，并不会使人有所触动，最多只是叫人觉得你可怜。
　　没有人，会因为一个人够可怜，而为他感动。
　　真正使人动容的，是贫穷中的质朴、勤俭、一文不取；是疾病中的坚韧、乐观和豁达；是被人中伤也依然与人为善，被人欺骗也依然做一个真诚的人
　　这世间人，有人因为贫穷，放纵自己偷、骗、爱慕虚荣，而你没有；这世间人，又常常在疾病中，放纵自己的抱怨与迁怒，而你没有；这世间人，又有许多人，觉得自己受过伤害，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无辜者身上施展报复，而你没有；
　　你在这声色场合，迎来送往，本当重利轻义，却选择艰难之道，只为保有一份天真，是以你独一无二，不同凡响。
　　座中一个客人，坐得离台子较近，因而在朦胧烛光中，便比其他人多窥得婉冰面容。见她容貌清新脱俗，并不逊色于红藕等人，不由得动了心思。红藕、情柔，天价之身，是难以一亲芳泽的了。但这婉冰么，想来还是有奔头的。是以他也打赏了婉冰几千两银子，只是没想到后来一品茶楼的黄老板跳出来，与他相争。
　　他既肉疼，舍不得再花银子；又肉疼，舍不得已花了的银子。
　　因而看婉冰对打赏银钱的大爷，不要说像红藕、情柔那样撩拨了，便是连正眼都不曾给一个，不由得觉得心中有气。
　　心想道“弹得什么拖拖拉拉的曲子，当自己是大家闺秀呢，真比不上红藕和情柔的直率不管是妩媚也好，温婉也好，都不曾忘了自己的身份。本就是来做妓的，装模作样有什么意思”
　　他心里这样想，又见婉冰场面冷落，便想出口嘲讽几句。
　　却忽而听得一流水击玉般的声音，朗然响起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这声音近在耳畔，却又不知从何而出，一开口便叫人知道，此人内力高绝。方可使这轻语送来，叫远近闻来都是一般的响。
　　便是那十个手指都戴满黑铁指的以一套紫阳赤焰铁砂掌横行岚州的家里有煤矿的郭惊云都从瞌睡中睁开了那双龙睛虎目。他那十个戒指上，正刻着“郭、惊、云、郭、大、侠、是、我、爸、爸”十个字，据说他那紫阳赤焰铁砂掌使出来，那一双手会变得比夏日正午沙漠里的沙子还要滚烫，烫得黑铁都要发红都要融化是以当他向对手使出这致命的重击时，对手的身上就会被烙印上“郭惊云郭大侠是我爸爸”这十个字
　　在座的各位江湖豪侠都举头望去，欲寻那声音来自何方。
　　便见忽如一阵春风来，厅中上空飘来桃花点点。
　　只见二楼一雅间青纱飞扬，纱帐中飞出桃红如溪如雨，宛若一带温柔的瀑布，吹散成飞花似梦。
　　又似一场嫣然的雪，落无尽的琼瑰。
　　便见飞花之中，有一白衣人，正倚在朱红阑干边，花侵染了面容，只清晰地见了一只白玉素手，横斜地捻一杆烟。
　　那烟杆颜色又绿又蓝又红又银，魏灵风只道是青楼老姐儿送的，自然挑了最俗不可耐的
　　无论怎样俗媚的颜色，到了他手里都清雅了。
　　无端地叫人想起个佛教传说来
　　“佛祖说法，感动天神，诸天雨各色香花，于虚空中缤纷乱坠。”
　　声音，已先夺人；形态，更如谪仙之姿。
　　那花雨飘飘而落，从中递出另一只白玉似的手。
　　那白衣人将手中一抔桃花一吹，飞花缭乱之中，现出那张玉雪琼面来。
　　见了他的容颜，便忘了这场桃花雨。
　　望了他的眼睛，却又顾不上他的脸了。
　　他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盈盈的溢一点笑意，未开口时，已有诗书成行。
　　继而开口，使人忘俗，不知身在何方。
　　便听他道“你虽冰清玉洁，这桃花却配你，因为配别人，它就俗了。”
　　“感此琴音，愿效诸天神，借花献佛”
　　他轻轻一笑，姿态甚美，声音与眼睛一样美。
　　清淡、闲适。就仿佛他此刻正要开门扫云一般。
　　便又听他道“在下苏试，愿出桃花万朵。”
　　他看着台上佳人微笑。
　　于是众人也跟着纷纷转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　　死了死了，熬夜了
　　随便改改了就

第三十七章：白嫖
　　徐老姐掏出怀中那张通缉令又瞅了瞅。
　　现在再读一遍,    她倒觉得上面写得一点也不好笑了。
　　非但不好笑，还很朴实、很写实。哪里是什么罕见奇文，平陵阁也不过是在尽职尽责地用切实的语言来捕捉“一枝花”其人其貌而已。
　　什么“上古既无,    世所未见”，什么“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皎若明月舒其光”,    读来和那“肤白,    年十八九，身长七尺六寸”有区别吗
　　有区别吗
　　芝兰室内，听那黄衫美人道
　　“婢子读书已五六载,    今日方知须臾之间，美貌横生之真意。”
　　魏灵风呷了口茶道“哼。”
　　黄衫美人以袖掩唇偷偷笑了笑,    心道“方才不过是夸了红藕一句西施醉舞娇无力,    笑倚东窗白玉床,    便嫌弃成什么样,    说什么凭她也配西施二字，埋汰人家骚什么的。现在倒是只是哼了。”
　　转见台下,    婉冰纤指徐徐,    如撩拨春水，琴音渐弱渐疏。
　　待苏试说完“在下苏试,    愿出桃花万朵”方一曲终了。
　　她这才抬起头来,    循声望去。
　　此时,    见那桃花乱落成红雨，点点沾白裳，片片落素琴。果然衬得她雪面云裾,    有不世出之清雅高格。
　　雅，雅在眉间一段愁；艳，艳在眸中一点浓。
　　她低头弹琴时，头顶的素灯照下来，落朦胧淡影，隐约了她的真容。此时灯下看来，顿有惊鸿一瞥之感。
　　她看着苏试，神色先是怔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原先只顾着弹琴，并未留心周遭的变化。便是琴弦上落了桃花，也不曾真的入眼。
　　现在想起苏试方才说的话，转眸看了看一地桃红，又抬起手来闻了闻沾在袖子上的一片娇艳的桃花，神色间溢出欢喜。
　　忽而抬起头，对着苏试，恬静地笑起来。
　　看到她笑，苏试也笑了。
　　看到这两人笑，大家都跟着笑了，一个个跟中了毒似的。
　　眼前的画面，便如春风拂槛露华浓之夜，两个云想衣裳花想容的仙人，在瑶台月下相约相逢了。
　　这两人相视而笑，真是“名花倾国两相欢”呀
　　那楼上喊赏钱的男人却皱了皱眉，犯嘀咕道这桃花万朵，要怎么唱
　　忽听一人喊道“一枝花”
　　座中客人俱是一惊，一时间神色各异。
　　这一枝花，此刻在江湖中，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他原本就因为杀了江南七富、魔笑鬼哭等人而凶名远播，又将那“大善人”邱知声当着一干江湖侠士之面一击毙命，声名便更是显赫。
　　人们不由得纷纷将视线再次投向那白衣公子，他们的眼神有好奇、有惊异、有探究却唯独没有那日银品山庄众人眼中所有的那股敌意。
　　只因邱知声被“一枝花”所杀，邱家却无人敢向其报仇
　　只因江淡云、赵孟获等武林老前辈，均拿他毫无办法
　　只因平陵阁，这个专管江湖事的朝廷机构，也对他束手无策
　　他就不再是一个坏人，而是一个强者
　　强者，不一定令人爱戴，但一定令人不由得敬畏
　　几乎是转瞬之间，厅中男人们看待婉冰的目光，便改变了。
　　如果说，原来男人看她还是无知无觉地被吸引，此刻不免有要一探究竟的意思了
　　这是鼎鼎大名的一枝花看上的女人，想来必定有不同寻常之处。
　　抱着这样的想法，自然而然地便拿目光，去搜寻她身上奇异之处、独特之处，看看她到底有甚么胜过那红藕、情柔等人的地方，方才是她，而不是红藕、情柔，引得那“一枝花”现身便不由得越看越奇了。
　　曲目结束之后，仍留有一段时间，供客人打赏之用。
　　便见那婉冰抱琴怡然而立，虽然得赏钱最低，却并无怯缩哀怨之态。
　　她虽得了这“一枝花”的青睐，也并没有半丝自得、渴慕之神。
　　在座的各位，虽然是江湖豪客，却未必能像她这样“丢”得起脸；也未必能像她这样将“一枝花”等闲视之。
　　一个小小女子，倒颇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风度。
　　对眼下这糟糕的结果，是真的不以为意了。
　　然而对于婉冰来说，第一或者倒数，又有什么差别
　　她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赢了自然开心，输了也不后悔大不了多总结经验，争取下次赢得开心，赢得称心如意就是了。
　　人世间哪来那么多的不甘和悔恨
　　此一时，彼一时。
　　做决定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得什么样的结果，为什么不凭心而为，却瞻前顾后
　　即便日后不能得到成功，为此多经历曲折，那又如何
　　当时的你，是那样的你，拥有的是那样的心，并没有日后的那一番经验与体悟。
　　你凭心作这样的抉择，顺应了自己的天性，听取了自己的良知，为何要后悔没有妥协，没有委曲求全
　　荣华富贵，世人皆以为难求，为那浮名浮利，汲汲营营，虚苦劳神；
　　然而于她而言，富贵易得，唯一颗真心，一段真性难求。
　　她要赢她的自在，输了也愿一力承担。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她撩一指琴弦，拈一片桃花闻香，一开心就抬头去看苏试，对着他笑。
　　那不是女人看男人的目光，而是小女孩一脸“你真让我快乐呀”的模样。
　　她一对他笑，他就为她展颜而笑。
　　这两个人笑来笑去，怪可爱的。
　　倒是这底下的客人，为婉冰憋了半天了，也没见那“一枝花”赏出一文钱来。
　　他们都替她急了
　　你说你抢了那么多钱，好意思一毛不拔，改名叫“不给钱”算了
　　突见厅中一龟公急匆匆越过过道，往台下木缸去，“刷拉”一声往里面倒了一盘玉元宝。
　　座中客人顿时正襟危坐，心道哪个不要命的，敢跟一枝花争女人
　　便听不多时，楼上传来唱响声
　　“天地神行张飞霞打赏婉冰姑娘一万两”
　　众多视线便集中在本来并不瞩目的张飞霞身上。
　　那张飞霞的一张脸，在烛光中已经憋成了紫红色，两只放在大腿上的拳头也已经捏紧。
　　这小子，不要命了么，敢招惹“一枝花”
　　但想想也不是难以理解，“一枝花”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能因为出不起嫖资就杀人。
　　最多出手小小的警戒一番就罢了。
　　那张飞霞以后便可以去跟人说我也和“一枝花”过过两招，受过他的指点，那一枝花也算是我的老师了。
　　众人又去看“一枝花”，却见他并不恼火，只是伸手在阑干上敲了敲烟杆。
　　立刻又听得惊雷般的一声道
　　“紫阳赤焰铁砂掌郭惊云打赏婉冰姑娘三万两”
　　众人的心思立刻活动起来
　　和“一枝花”争女人
　　以后在酒桌上和人说“老子玩过一枝花看上的女人”，这比和红藕、情柔双飞还带劲
　　想想看，一个横行江湖的大佬，你虽然武功上比不过人家，却可以用财力碾压他，这是多么爽的一件事
　　于是便
　　“破天枪龙成打赏婉冰姑娘三万五千两”
　　“铁马流星锤李铁马打赏婉冰姑娘五万两”
　　“打赏六万两”
　　“七万五千两”
　　一盘盘金玉元宝跟倒垃圾似的倒进木缸中，叫那些个龟公跑得“狼奔豕突”的，差点没撞在一处，一个个抽空了才能擦汗喘口气儿。
　　最后，婉冰以“十万五千两，四十六万两”夺得魁首。
　　二楼一个房间，男装姑娘“啪”的一拍手。
　　徐老姐却叹了口气。
　　那男装姑娘道“你干嘛不高兴呢你不中意婉冰么”
　　徐老姐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福兮祸兮。”
　　聪明的人都倔，你叫她不要撞南墙，她也一定要用脑袋去磕一磕墙的硬度，再决定撞不撞，撞的话，要用什么力度去撞。
　　她早就知道婉冰极有可能遭冷遇，没有强令她改了节目，而是由着她胡来，本是存了敲打她的心思。她想好了怎么替婉冰收场，此刻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反倒教她措手不及了。
　　婉冰得了魁首，便是花魁，往下便是第一红牌，第二红牌，第三红牌这红牌自然由价高者得，但花魁却不同，可以自行选择恩客。
　　龟公跑来询问徐老姐儿，徐老姐一点也不意外婉冰选了苏试。
　　徐老姐道“便依了她吧。”
　　龟公道“莫非这梳拢礼，就真的要那桃花万朵”
　　男装姑娘也道“我们老姐儿也学会视金钱如粪土了，能上我们白玉京白嫖，这苏公子可真是千古第一人呀。”
　　徐老姐道“你懂个屁，跟了苏公子好处多着呢。以后婉冰必然财源滚滚，怕什么白嫖。”
　　男装姑娘道“这怎么个说法”
　　徐老姐道“你道男人爱温柔佳人，爱性感尤物，还爱什么样的女人”
　　男装姑娘道“什么样的”
　　徐老姐一笑道“自然是比自己厉害的男人喜欢的女人”

第三十八章：刺青
　　芝兰室。
　　魏灵风皱起眉心,    将手中的茶碟“啪”一声往边上一搁
　　“这村药，怎么还不发作”
　　那萧九郎抹了把汗道“可能是他武功超群，内力深厚,    是以比一般人反应起来，要慢上许多。也有可能是这一枝花那方面的能力有些差强人意但是请小侯爷放心,    这药在男女老少、猪狗牛羊身上均功效显著绝对错不了的哪怕他阳痿八年,    也能在此药的帮助下，发愤图强、励精图治待到那药效一发作，保准他翻江倒海、风驰电掣、心力交瘁到时候您一脚送他西天极乐,    妥妥当当的”
　　萧十一郎也在一旁给哥哥帮腔道“我看这药效也快了”
　　这时，对面青纱帐内,    有小丫鬟入内,    与苏试行了一礼,    领他出了桃花坞。
　　想来是去见那花魁婉冰了。
　　魏灵风“哼”了一声道“便宜他了。”
　　那婉冰本来颇得魏灵风青眼,    若不是苏试突然横插一脚，他本是有意捧她的。当时没有出银钱打赏,    只是不耐烦那些阿堵之物搅扰了琴音罢了。
　　他虽喜弄刀枪,    好游冶之乐，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粗疏的“纨绔”。到底生在贵胄世家,    听多了宫廷的宫商角徵羽,    看多了历代名家的笔墨刻画。一双耳朵和眼睛,    都刁得很。比起红藕、情柔这样的刻意逢迎，自然更怡情于婉冰柔婉又不失清旷的琴音。
　　那银钗美人听了魏灵风对婉冰的溢美之词，又见了苏试穿着样貌、举手投足,    无与伦比，自以为容貌不输那婉冰，颇为不忿她那样的好运气。
　　便轻笑着道“不知是便宜了他呀，还是她呢”
　　魏灵风冷淡地瞪了她一眼，转首对那萧十一郎道“走”
　　那银钗美人面露悻悻然。
　　那紫衣美人在一旁见了，面色有几分轻嘲，心中讥道
　　这世间有一种女人，自以为在容貌上占了几分便宜吃了几分亏，便以为男女之间的好坏事情都源自于样貌的优劣。
　　这世间又有一种男人，自以为在金钱上占了几分便宜吃了几分亏，便以为男女之间的好坏事情都是源自于金钱的缘故
　　“我比她有钱，她肯定会对我有意思我看上她是她的荣幸。”
　　“她看不上我，一定是嫌我没钱，这个虚荣的女人”
　　要她来看，这类男女，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试入得一扇朱门，只见正中铺着金亮的一面波斯地毯。
　　四面有淡黄、雪白两色纱幔密密垂、重重挽。青瓶配桃花，白瓶配海棠。又闻得暖香熏面。
　　婉冰上前来盈盈一拜，抬起头来看向苏试。
　　她果然是一个冷然淡雅的女子，嘴角的微笑永远是那样浅。但一双眼睛一旦融化了冰雪，却要比阳春三月还亮丽几分。
　　苏试以为她要说什么感谢之词，却听她说道
　　“今日方知，原来成功，靠的是实力和运气。”
　　一个鬏儿圆圆，脸儿也圆圆的小丫头正殷勤地拉凳子，擦桌子，忙着为苏试奉茶。此时昂首插嘴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苏试落座道“不对。可以预见的是实力，不可预料的是运气譬如我与人对敌，自觉有七分胜算，这七分便是靠实力估摸出来的，剩下的三分便只能交给运气。而运气是美德的一种。”
　　那小丫头阮阮立刻点点头道“对呀因为我家姑娘善良可爱执着努力宽容大度自信大方，所以才注定时来运转，会交上好运”
　　“也不对。只有当你的美德，遇上别人的美德，才会生成运气。”
　　说完，他微微一笑。
　　阮阮瞪大眼睛
　　这个人，可真会夸自己
　　苏试视线往下一落，探着手道“手酸了。”
　　阮阮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捏着茶碗呢，忙伸出小手递出去“公子，请用茶。”
　　“所以运气，既是天意，也是人为。”
　　婉冰不由得低下头去细细思索。
　　苏试这一番话，不禁让她想起她的老师，想起徐老姐白玉京是个是非之地，她一路走来，于事功上，一帆风顺；于人情上，却颇多坎坷。然而她的一帆风顺，岂非也是人情所致有恩师不计较她态度冷淡，仍尽心将她培育；有徐老姐包容她的冒犯，又时时从旁提点
　　你心地纯良，即使犯了和旁人一样的错误，也会比旁人多得几分体谅。
　　也许，还会有人，宁愿自己心里难过，也选择包容你的错误。
　　而这种“运气”，却是你未必能察觉得到的。
　　因为真的对你好的人，并不会提醒你，他她为你做了什么。
　　如果你能为这些人多考虑几分，也许你就能把自己的路走的更好一些，也免得叫他们为你担惊受怕。
　　婉冰抬头道“我明白了。”
　　苏试颔首道“明白就好。”
　　阮阮一脸茫然地抬着小圆脸“”
　　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为什么聪明透顶的阮阮不明白
　　苏试饮了半盏茶问道“我在这里，可以做什么”
　　阮阮翻了个白眼道“你上青楼来，你还不知道自己能干嘛呀要么喝喝小酒、要么听听小曲，要么看看小舞旁的你就不要想了，赶紧把脑子里的东西洗一洗。”
　　苏试道“听起来你好像很了解我此刻的想法。”
　　阮阮道“你们男人，想的事情还不就是那两样呀不是想摸姑娘的胸，就是想看姑娘的大腿啰”
　　“阮阮”
　　婉冰伸手敲了一下阮阮的头。
　　阮阮抬手抱住脑袋，小表情还有点委屈。
　　苏试见她一截窄袖滑下来，露出腕上一朵艳橘色的君子兰，很是精细好看。便问道
　　“这是什么”
　　阮阮捏着手腕道“这是姑娘给我点刺的。”
　　婉冰道“闲暇时学了一点刺青，叫公子见笑了。”
　　苏试道“不如给我也刺一幅。”
　　阮阮在一旁插嘴道“你放心，姑娘可厉害了，去年夏天给阿黄剃了毛，在它身上刺了四首白居易的诗，四首苏东坡的诗，外加一幅郑板桥的画。水月坊专门刺青的师傅见了都说好”
　　婉冰瞪了她一眼，苏试不由得失笑。
　　阮阮已经噔噔噔地跑去替婉冰拿刺青用的工具了。
　　婉冰取来一幅工笔画册，颇有些为难地道
　　“现下最拿手的，只是这三幅君子兰、海棠花和牡丹”
　　苏试道“那便刺朵牡丹吧。”
　　婉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阮阮抱了个檀木盒过来，听了苏试的话，也歪着小脑袋将他打量，嘴里还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苏试笑道“怎么”
　　阮阮道“看你这人仙风道骨的，怎么品味如此之俗”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苏试起身往边上一躺，手中杯盏仍擎得稳稳的只见他已侧卧在美人榻上，从茶碟上挟杯一饮，淡笑道，“牡丹不是很衬我吗”
　　只见他一袭淡素白衣，笑容淡若云烟。
　　阮阮呆呆地看着他，心道
　　怎么有人自恋起来这么迷人
　　婉冰已打开檀木盒，挑取要用的颜料盒与银针，此刻在一旁问道
　　“苏公子要纹在何处”
　　“背上。”
　　他支起身来，背对着这方，一松腰带，云衫雪衣便一齐儿滑下肩颈。
　　青丝色如墨玉，背后一片瑞雪。
　　烛火在那男人的宽展、薄韧的背部，勾勒描摹起金色的线条。
　　阮阮又傻住了。
　　忽而就觉得，若是在这背上刺上一朵倾城赤霞色的牡丹，那真如将诗句题在寄给朝云的花叶上一般美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哼唧，又好晚了
　　莱克斯总是阿白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05    00:10:16
　　莱克斯总是阿白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05    23:46:51
　　叽萝萌萌哒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07    17:52:57
　　hrest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07    18:40:31
　　莱克斯总是阿白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08    07:57:34
　　墨曲暮白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08    13:28:46
　　布林的星星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08    22:51:31
　　苏青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2    08:27:07
　　苏青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2    08:27:19
　　苏青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2    08:27:20
　　苏青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2    08:27:22
　　苏青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2    08:27:22
　　安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5    00:13:03
　　人生百态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5    03:18:58
　　苏青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5    19:54:51
　　苏青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5    19:54:48
　　苏青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5    19:55:05
　　苏青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5    19:55:42
　　所眷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90515    20:29:16
　　这蘑菇有毒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6    21:12:25
　　人生百态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6    22:23:59
　　人生百态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6    22:25:32
　　人生百态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6    22:26:39
　　人生百态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6    22:26:46
　　人生百态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90516    22:26:57
　　人生百态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6    22:27:08
　　感谢毛儿地雷

第三十九章：男妖精
　　“若是刺得深一点,    可留色两三年；若是浅刺，则只三两月色便褪了。
　　“公子要深刺，还是浅刺”
　　“浅吧。”
　　碧瓦隔了人语声。
　　夜空飞明镜,    清辉洒屋宇。
　　魏灵风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动作。萧十一郎停下了脚步。
　　那“一枝花”武功奇高,    想必也耳聪目明。魏灵风怕萧十一郎这群蹩脚虾暴露行迹,    便叫他们留在原地，自行展身掠动。
　　待飞跃过条条屋脊，片片瓦池,    才施展一招“蝶恋花”，在一处屋瓦上停下来。
　　还未俯下身去,    便听得屋内传来男人的闷哼声。
　　像一点点雨露洒在枫叶潭里般清浅。
　　魏灵风心道莫非药效终于发作只是
　　这声音听起来怎的如此肾虚
　　又听得屋内一道婉丽女声歉然道
　　“我技术还不是很好”
　　“不妨事。”
　　那男声应了,    又微不可闻地“嗯”了两声。
　　魏灵风听得后颈皮上长出一片鸡皮疙瘩,    心道你一个男的哼哼唧唧的,    你到底行不行
　　他放缓呼吸，避免泄露了声息,    猫下腰去,    用指尖拈着，小心地挪开缥瓦,    叫那室内的烛光一线、一指、一寸地泄露
　　只见苏试卧于美人榻上,    一方孔雀蓝金丝勾花锦枕垫于腰下。一圆脸儿小丫头跪于一侧为他挽发,    一握丽华青丝在那小手中陡落。
　　榻前一张小方案几，上置一炉倒流香。香具制成高山流水式，上饰松岩,    燃一沉香烟，香烟落入小孔，缓缓地流溢出，顺道袅娜而泻下。
　　淡烟若流水，幽香浸瑶席。
　　一盏茶杯，被随手搁在塌席上。
　　婉冰正坐在他身后，手执染色的银针，在他背上密而轻地刺画。
　　皎皎雪背上，牡丹已勾勒出轮廓，正被细细地上色。
　　刺青，尤其是刺一大朵牡丹，毕竟是个精细活计。
　　画屏旁的焰烛，又垂下一挂红泪。烛光笼照着金翡翠色的瑶席。
　　一条修长、紧致、有力、有玉色的手臂从其上横斜而探出
　　苏试伸展手臂，手指搭上一旁的楠竹烟杆，方挑起，又放下。
　　婉冰道“公子随意尽情即可。”
　　她收了针，去沾取新的颜色。
　　只见她腰侧的榻席上搁着几只鼓肚小瓷罐，内有那浓稠的颜料，如香膏、胭脂般腻亮，有那嫣红、银红、黛蓝、玄青等色。红得娇丽，蓝得妖艳。
　　一旁的阮阮听了婉冰的话，立刻殷勤地要为苏试燃烟。
　　苏试摇了摇头。
　　婉冰便道“将那今春的酸梅酒，为苏公子斟上一杯吧。”
　　那丫头便跳下美人榻，蹦蹦跶跶地唱开了
　　“洗衣叠被我都在行，端茶倒水我样样行，我就是那努力干活，还看脸的小妖精”
　　哎呀，那肩那背那腰那耳垂
　　阮阮摇头晃脑，心道这样的嫖客每天都来个十七八个才好
　　赏心悦目赏心悦目呀
　　待她斟来一杯酸梅美酒，苏试接过后道
　　“可有书籍借来一阅”
　　“阮阮”
　　不待婉冰发话，阮阮就像个勤快的小陀螺，噔噔噔跑远了。
　　她在书柜前捣腾一番，远远地问道
　　“这儿有红杏先生的彩蝶游花集，春山老人的春宵一刻值千金，还有惊心公子的艳鬼迷行图，都是最新出的精品本呢你要哪一本呢”
　　苏试道“都看看。”
　　阮阮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抱着三本刺绣精美的书册过来。
　　苏试在榻前摊开一看，原来尽是些春宫图集。
　　想来也是，在青楼不看珍藏版的春宫图，莫非看经史子集不成
　　阮阮重又跳上榻，为苏试撩发。
　　婉冰在一旁面露尴尬，不由得拿眼瞪她。
　　阮阮将一只小手掩在嘴前，凑近婉冰用一脸做贼的表情，小声道
　　“姑娘，你也不亏呀”
　　婉冰略一羞赧，伸手掐了一把阮阮的软肉，这才重将银针沾了那冷稠艳丽之色，旋移在那一片素净的脊背上，浅画轻刺。
　　苏试翻着榻上的春宫图，面庞随之微侧。
　　那捧掬在阮阮手中的乌发也便缓缓地摩挲她的掌心，叫她不知怎么的，觉得手痒痒的。
　　她便在一侧拿眼瞧苏试，只见他
　　烛光与肤色相辉映，玉指与绮画相纷错。
　　竟叫人分不清此人是在眼前还是画中了。
　　他看春宫图的架势，比神仙吹着笛，看白鹤在云中起舞还高雅呢。
　　有这么好看的么
　　她本就是小孩子，小孩子本就对没看过的东西要感到好奇的。
　　这些东西本来婉冰是碰都不许她碰的，现在她就在苏试身侧，就忍不住瞄一眼，再瞄一眼了。
　　这艳鬼迷行图画的都是女鬼把那男人捉去，这样那样、如此这般。便见得先一幅是一个苍白的女鬼将一个书生拖入河中，用河中海草和自己的长发将其四肢捆束。后一幅是一个长着老鹰翅膀的女妖，将一个樵夫擒住飞上山岩
　　不知从何处，传来母猫的叫村声。
　　这春天的夜晚，果然有些燥热。
　　魏灵风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道就算这破村药过期，但是这一枝花，竟然在衣衫半解，美人于侧的情况下，一脸“阿弥陀佛”地翻着春宫图，真是令人发指
　　莫非这人，果然，年纪轻轻，就不举么
　　这惊心公子的画风，果然是春宫图中一朵奇葩。
　　但阮阮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穿着衣服搂抱的男女也没什么稀奇的，白玉京的橱啊柜啊上面这样的图画多得是。
　　好不容易出现一幅掀衣露体图，阮阮定睛一看
　　又好不容易出现一幅，阮阮再定睛一看
　　呔这人的手指怎么专挡重点部位
　　阮阮跟着瞧了半天也没瞧明白这男人和女人脱了衣裳除了抱在一起还干了啥，不由得就心思分散了。她摸了两把手中的头发，想起来那些厅中的客人说什么苏试是“一枝花”，是江湖中很厉害的大人物，便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苏公子，武功是怎么样的呀你也能像那什么铁嘴先生一样，吐出一根面条就能打穿敌人的脑子么”
　　苏试“”
　　这孩子，听得都是什么奇怪的说书
　　面条吐出来若要每一寸都硬，那就得努嘴在每一寸上使过劲。
　　谁会连续不断地嘬着嘴吐面条
　　苏试想了想，道“不能。”
　　阮阮又好奇地道“苏公子，那你的绝招是什么样的”
　　苏试停下翻页的手，向一边侧过脸去。
　　他本是俯卧于榻，肘支着半身，此刻向一边倾颈而去，发流肩移，有白鹤将飞之姿。又微微地启了唇。
　　须臾之间，便见一道白烟袅入唇齿。
　　案几上倒流香的沉香之烟，本自如水倾泻，漫过案几，又雾落在瑶席上，现在都袅娜而起，尽数漫飞入他口中。
　　阮阮简直目瞪口呆
　　莫非，他真的是个男妖精
　　他略一垂首，又将那吸入的白烟徐徐倾吐而出，便见沉香如雾如纱，将那春宫图上的冶艳画面轻柔覆盖。
　　少顷，他斜睨着阮阮，睫染灯辉，眸中含一点似有若无笑
　　“少儿不宜。”
　　呀
　　原来她偷看春宫图叫他发现了
　　阮阮的脸红了起来。
　　却不知是因为看了春宫图，还是看了他了。
　　婉冰已将一幅牡丹刺了接近尾声。
　　花瓣甚绮艳，却用蓝勾描那花瓣花影。
　　又冷又烈，又冰又浓，妖而有格，净而多情。
　　如同飞腾的朝霞与蔚蓝的大海相交融。
　　婉冰见他逗弄阮阮，弯眸一笑。又见他温润玉颜，枕臂而卧，心中不由一动。
　　起身去一旁白瓷花瓶里，撷来一枝春海棠花，探身插入他的发间，簪往耳后。
　　苏试转脸看她，纵容地一笑。
　　只见他，鬓青、眉艳。
　　灯下看来，肌肤之色分明，花色却淡薄。
　　那俗媚的春宫图，如何比得了他的风流与艳情
　　突听得楼顶传来磕巴一声。
　　阮阮道“什么声音”
　　苏试淡淡地道“飞来一只小麻雀。”
　　静候在远处屋顶的萧十一郎，只见魏灵风猛然间倒掠，还道他是中了什么暗器。
　　又见魏灵风捂住心口，更是面色大惊
　　莫非已射中要害
　　还来不及反应，又见魏灵风脚跟一空，竟然翻落下屋檐去
　　哎呀小侯爷、看起来、伤得、很重呀

第四十章：陆臭脸
　　案红,    灯青。
　　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均匀的手，探到桌案上的金铜茶壶，将沸水注入一只黧黑的兔毫盏中。
　　茶盏中,    从膏饼上取下的茶末，随之翻涌。
　　跟着室内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猛然间听来令人吓一跳。
　　“查清楚了吗”
　　陆见琛凝注着杯盏,    只见茶盏里浮起白沫,    白色茶痕与盏内兔毫纹相映成趣这便是“雪沫乳花浮午盏”了。
　　斗茶一妙，便在于它的观赏性。
　　陆见琛从茶盏中撤回视线，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神黑沉沉的,    没有情绪，叫人无从揣摩。
　　声音,    也十分沉稳,    稳若磐石,    喜怒难辨。
　　他没有看着苏试的时候,    他的眼神看起来会叫人觉得可怕；
　　他不是对着苏试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叫人觉得紧张。
　　那个穿黑色劲装的男人,    似乎是他的手下。
　　他看起来似乎就很紧张。
　　“魔笑鬼哭等人劫走财货之后,    这些财货便仿佛半道不翼而飞了一般。”
　　“继续查。”
　　陆见琛端起茶盏吹了一口。
　　“庄主，不如从一枝花着手,    调查他先前的行踪与接触过的人,    也许能追查出蛛丝马迹。”那属下面色犹疑地道。
　　陆见琛转着手中的杯盏,    凝注着清透的茶水。茶痕退去之后，茶盏内部漾紫的兔毫纹浮现出来，就如星空一般。
　　映着这茶水的颜色,    在昏昏灯火中看来，真像他眼睛的光泽。
　　陆见琛道“暂且将人手集中在魔笑鬼哭这条线上。”
　　那人领命退下了，室内又寂寂的，只剩了一人。
　　室内布置着品茗的佐物一盘棋局、几卷花间词集、一张瑶琴、几张彩笺。
　　苏东坡喜临江野饮，举白目而望青天；陆游则喜欢在自家小灶前，汲井水煮茶自饮。
　　所置之物，非为附庸风雅，均是符合自我心境之物。
　　他起身走到书案边，随手摆弄了几颗棋子，翻了几页词集，撩了几弦，又提笔沾墨，在彩笺上写了一句
　　“落花人独立。”
　　琴，不成曲调。
　　字，也写的很丑。
　　他爱的是刀剑、烈酒、良驹，而非琴棋诗词画。
　　他只是想他。
　　婉冰道“公子要不要看一看”
　　室内有一扇屏风十分特别，一共六扇均是铜制的。其中一扇镶了一大面的铜镜。
　　阮阮又手持一面铜镜站在对面，这样苏试便可透过镜中镜看背后的刺青如何。
　　只是铜镜到底模糊，并不容易看清。
　　阮阮不停地在身后挪移道
　　“可瞧见了可瞧见了”
　　“左边一点”
　　“右边一点”
　　待苏试说“好了”方停下。
　　婉冰在一旁道“公子觉得如何”
　　阮阮手酸了，不禁道“一个男人，还臭美这么久。”
　　“婉冰丹青妙手，这牡丹真是人间倾城好颜色，一朵值需千金。”
　　苏试取下鬓边的海棠花，在指间一绕，又捻于鼻端，低头轻轻一闻，复抬眸望向镜中两人，含笑道，“只是不知，花强妾貌强1”
　　阮阮咯咯笑道“自然是苏姑娘颜色好”
　　夜，更深。
　　玉漏匆促，蜡烛的金焰又一遍被挑亮。
　　已是五更天。
　　陆见琛出得房间，转出一红廊，又走下楼梯来。
　　底下是一间大厅，设一尺高木台，四周围着一圈共二十八面绣花大鼓。此际上并无歌舞，下亦无宴客。却另外有一伙江湖客，多为劲装短打打扮，正吵吵嚷嚷在此汇聚。
　　陆见琛并不放在心上，只待要转身离开，便听得一个人道
　　“那一枝花果然在此”
　　“绝没有错的”
　　陆见琛的脚步一顿。
　　便又听得为首一人放声高喊道
　　“一枝花你出来呀出来呀你有本事来狎妓，你别躲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十二楼”
　　陆见琛的脸色不由得凝结。
　　先前那个人又道“冷骨，和他废话什么”
　　说着便上前一步，拍出一掌。
　　那掌力直击楼上房间的窗棂。
　　听得一阵“噗嗤”声，那洁白的窗纸瞬间碎裂，呼啦啦地向内抖动一阵，又带得那两扇窗户“哐”的一声，向内甩开。
　　窗，是朱红色的，正对着一人洁白背影。
　　掌风撩起他颈后的乌发，一丝一缕，像在空气中作画。
　　众人只觉眼前有一阵迷离、迷蒙、迷醉的眩晕。
　　他们看到很鲜艳，很耀眼的一片。
　　像错觉般一闪而逝
　　窗中人振衣，那淡素衣衫，便滑上了双肩。
　　但他们的眼睛，仿佛还停留在前一秒的时空
　　他们的一双双眼睛，仿佛不是望进那红窗中，而是烙了进去。
　　窗中人转过身来。
　　转过身之前，他还未系好腰带。
　　转过来之时，腰带已经系好。
　　便见他天容玉色，清眸睥睨，一身净骨、天然清瘦，素衣染天香。
　　便有人痴痴地问道
　　“不知这位公子是哪里人怎么称呼”
　　苏试浅笑道“狎妓的一枝花，便是在下。”
　　一旁，陆见琛的脸，已经变得又黑又臭。又臭又黑。
　　黑了又臭，臭了又黑。
　　黑黑臭臭。
　　臭臭黑黑。
　　居然
　　居然，连衣服、都脱了
　　作者有话要说　　1我更好看还是牡丹更好看\\\\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向发娇嗔，碎挼花打人。
　　字数，令毛难过垂头

第四十一章：一曲江湖
　　大厅的正中,    摆着一张桌子。
　　苏试已经坐在桌边。
　　桌上有一壶茶，茶已冷。
　　又有一炉线香,    插着的两根沉香线香,    已燃了一半。
　　麻烦既然已经送到眼前，自然要先解决,    才好继续弹琴、说话、睡觉。
　　苏试取了一盏倒扣的新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醒神。
　　“一枝花，听闻你武功卓绝,    惊心公子，已经把你列为江湖榜第一”
　　谁都知道,    惊心公子文韬武略,    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江湖中发生的事,    什么都瞒不过他的耳朵,    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因为他就是有梅茶馆的主人。
　　谁都知道，他的春宫图十分有名,    画风一向奇谲、诡艳、浓情、怪丽。
　　但谁也没见过他。
　　“我们特地从八方赶来,    还望你、不吝赐教”
　　此番来人，并不为利,    却是为名。
　　所以，他们大多数是年轻人,    渴望着一战成名
　　为首的是冷骨、绝情、追魂、铁脚。
　　是江湖的四大天王，
　　自封的。
　　一个眉骨削瘦的年轻人出列，站到苏试面前。薄薄的唇往一边冷冷地一勾。
　　他的笑很不像笑,    因为虽然他做出了笑的动作，但除了讥讽和冷酷，谁也看不出还有其他意思。
　　笑非笑的年轻人道“你叫苏弑，你很有名。但我的名气比你更大两个月前，有一个人，在南海龙王身上刺了一百零八剑，每一剑都深一寸三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让南海龙王因为失血伤重而死，那个人就是我，满天星雨冷骨谁看到我，谁的骨头就发冷”
　　苏试坐在那里喝着茶。
　　冷骨身旁长得和他至少有九分相似，但笑得九分不相似，笑得一脸温柔的年轻人接着道“而我”
　　苏试已经抬手打断他们。
　　他道“一起上吧。”
　　年轻人们的脸庞，已经涨红，仿佛是猪肝的颜色。
　　他甚至连眼睛也懒得抬，仿佛多看他们一眼也嫌麻烦。
　　他们是那么的骄傲、那么的自负。
　　而现在，他们的骄傲和自负，却像一团揉皱了的纸，被人随意地扔在了地上。
　　就仿佛那是一封来无盐少女的情书，对方完全弃若敝履，根本无意展读。
　　那个叫冷骨的青年，却仿佛骨头都燃烧，两颊都喷出了怒火。
　　“苏公子”
　　楼上，红窗内，婉冰担忧地出声。
　　苏试只道“为我弹一支小曲吧。”
　　“哎。”
　　楼上便响起了悠扬的琴声。
　　他的态度越发惹怒众人。
　　立刻有十一个壮汉从人群中一跃而出，都提起砂锅大的拳头，气势汹汹地道
　　“就让你看看太行十一拳霸的厉害”
　　话未落，这十一个彪悍凶猛的壮年大汉，便像十一头百来斤的猛虎，从四面向座中的苏试冲去，
　　“看你猖狂到几时”
　　陆见琛冷着脸，袖手旁观。
　　婉冰的琴音，依然悠扬、畅快，忽而在指尖撩出一串铿锵如拔剑出鞘的弦音
　　倏忽之间，那十一个大汉便像十一只百来斤的燕子，向四面飞了出去，飞上木台，每一个的头都恰好撞在一面绣花大鼓上。
　　咚咚咚，合着铮铮然的琴音，撞得很好听。
　　他们冲过去的速度很快，但显然他们飞出去的速度更快
　　周围的那些人，本都是各自成帮结派的，什么沧州九人帮啦、泰山五狗啦、七星童子而此刻，大家宛如心有灵犀，沆瀣一气。在空气瞬间的凝滞后，这些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纷纷出手，前后左右，飞上扑下，前仆后继、络绎不绝。
　　这些人，均穿着灰黑的深色劲装，一下子便把那雪色琼衣掩了个结实。
　　好像是人组成的网，又好像是一群扑食的秃鹫。
　　然后，他们就又飞散、迸乱、喷涌成人肉流星，一道道地飞射出去。
　　砰、砰砰砰、砰砰
　　鼓声如雷阵阵，琴弦亦应和着疾响，霎时似有千军万马。
　　一个翘臀壮汉倒飞出去，鼓尻相撞，声音不同凡响。
　　在密集的鼓点中加入一记强音
　　鼓声、剑鸣、拳风、骨裂、弦音，合奏成气势峥嵘的一曲江湖。
　　好一番琴瑟和谐
　　陆见琛的冷脸，越发地臭了。
　　他向前探出的那一步，又退了回去，继续冷眼旁观。
　　冷骨、绝情、追魂、铁脚，也站在一旁看着。
　　他们在观察。
　　观察一枝花的出手。
　　他们本来十分骄傲，本来打算独自挑战苏试。
　　现在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出手
　　冷骨和绝情、追魂和铁脚，
　　两两分散，自苏试的前方和背后袭去
　　在一瞬间，冷骨便刺出了七七四十九剑。
　　因为他刺了七七四十九剑，所以剑光就密密闪闪的，好像是一棵银色的铁树。一柄剑，已化为了一片剑簇。
　　绝情和冷骨，乃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双胞胎，他们的剑法也是同时同一个师傅教的同一种剑法。
　　所以在这一瞬间，绝情亦出手，刺出了七七四十九剑。
　　四十九加四十九，合起来就是九十八剑。
　　背后追魂又凌空拍出了九九八十一记“追魂掌”，掌风一叠又一叠相加，大得简直像一阵又一阵的耳光，照着苏试的背影一通狂扇。
　　而铁脚的双手，却支撑在地面。
　　他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但他的脚，比他的骨头还硬
　　因为他最厉害的武器就是他的脚
　　他的脚照着岩石踢，一踢就是一个坑；照着青铜鼎踢，一踢就是一个坑；照着人的脊梁骨踢，一踢就是一个死人
　　一个好像从中被掰断的死人
　　现在他正用双手在地面倒行疾走
　　现在，他倒腾的双腿已经踢出了九九八十一记“碎尸万段脚”。
　　每一脚都透出了一股强大的内力，每一脚的内力又在空气中合成一股全新的力量，仿如拧成了一股绳，化成了一条透明的气龙，向苏试的脊背扑啸而去
　　冷骨、绝情的九十八剑，再加上追魂、铁脚一百六十二招，一共就是二百六十招
　　这二百六十招，前后夹击地向苏试倾泻、狂涌、呼啸而去。
　　他，已经被这密不透风的攻击所包围。
　　他，将要被这惊涛骇浪般的攻击所吞噬
　　剑光已经侵袭到面前，灿烂如火树银花；掌风与脚气，也已经逼到背心，如涌狂澜
　　他抬起手，只用了一招
　　他从片片银光中挟了一片剑、牵过这柄剑、格住一柄剑。
　　于是漫天剑光，就又化为了两柄剑。
　　两柄死气沉沉的剑。
　　他的双指，就像剪刀剪窗花一样，轻松地剪断一片剑，剑又砍断剑，一柄剑霎时迸成三段。
　　剑尖，断在他的指间。
　　他的另一只手，又夹住飞出来的中间那片断剑。
　　然后
　　那两片断剑不知何时从他手中脱飞倒射，如电急流光，直击铁脚和追魂。
　　那两人忽然大喝一声，平飞出去，砸在远处的墙壁上。
　　断剑也鸣筝般地刺入墙壁之中。
　　只见一片贴着裤当从铁脚的两腿间没入墙壁。
　　剑锋带来丝丝的凉意
　　一片贴着追魂的头皮削入他的发髻，而后“夺”的一声钉在墙壁之上。
　　刷拉一下。
　　追魂的头发一下子散下来。
　　缕缕断发也从眼前飘落。
　　追魂感到头顶有丝丝凉意。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
　　他发出了像是受伤的豹子一样绝望的嘶吼。
　　、、、、、他的
　　头顶，、    、、、、、、中间，
　　、、、、秃了一块。
　　对于一个热血的年轻人来说，死，并非不可忍受。
　　但对于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来说，秃顶，绝不能忍受
　　冷骨，捂着头顶，咆哮着，狂奔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还以为我写了四千字
　　拿什么拯救我的榜单

第四十二章：论剑
　　“嗷
　　“嗷嗷
　　“嗷嗷嗷”
　　在轻功的帮助下,    冷骨那如同受了伤的豹子般的咆哮声，瞬间远在一里之外。
　　似乎,    能看到他在街上,    远去的背影呢。
　　孤独、绝望，被冷冷的风拍着的、背影。
　　众人的视线从厅门撤回,    看向苏试。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美、那么出尘、那么飘逸。
　　闲拈着杯盏，喝茶的体态还是那么优雅。
　　但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又见铁脚躲在角落里，正在检验他身为男人最重要的标志、最原始的力量、最骄傲的资本,    是否蒙受了损失
　　啊，夜晚的空气,    似乎突然间,    春寒料峭了。
　　人们感到头顶传来丝丝凉意，夸下也泛起一阵蛋蛋的忧伤
　　这一枝花的出手,    真是又快、又准,    并且无情地直击对手的心灵
　　苏试抬眼淡淡一扫厅内，众人齐刷刷地后退。
　　一个年轻人却站了出来。一个穿灰衣服的年轻人。倒握着一柄剑。
　　他气度不凡,    穿得却不华丽；眉目高俊,    面色却憔悴。
　　他看起来已经很疲惫，很疲惫,    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呼吸也是要花力气的事
　　他很年轻，但他看起来不像个老人,    而已经就是个老人。
　　因为即使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也不会有那样死气沉沉的眼睛。
　　这个很老的年轻人向苏试走来。
　　脚步沉稳，稳得如同走向坟墓。
　　他走到苏试面前,    停在七尺三寸外，用死水一般的声音道
　　“我是周银河。”
　　他没有报江湖名号。
　　行走江湖的人，都爱给自己取一个选一个江湖名号。比起无法展现个人特色的真名，一个叫起来好听、叫起来响亮的江湖名号，更有助于一个人在江湖上出名。
　　譬如你叫周建国，使的是九十二斤的擂鼓瓮金锤，曾受知无崖的高手指点。
　　大家一听压根就记不住你是谁。
　　街头巷尾若是传闻说“周建国打败了惊心公子”，大家听见了的第一个反应也会是“惊心公子”是谁
　　因为“惊心公子”这个名号，一听就很有钱、很有文化、很美男子。
　　“惊心公子”不需要打败周建国，听起来也已经够强、够高手。
　　若说“惊心公子打败了周建国”，反而听起来像是“惊心公子”被周建国拉低了格调。
　　但要是换成什么“紫金龙王周建国”“天霸王锤周建国”，感觉就很不一样、很不一般、很不同凡响了。
　　此刻，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周银河是谁
　　却听苏试道“君莫愁。”
　　他的视线，落在周银河手中那柄极细长的剑上。
　　众人的视线随之望去，只见这把出鞘之剑，朴素无华饰，却似乎时刻地流动着暗沉如水的光芒
　　君莫愁
　　“一剑解你千般愁”的君莫愁剑
　　剑，是名剑。
　　人，一定是名人。
　　便听有人低声道“他一定是望海山庄的三少爷了”
　　望海山庄的大少爷周玉山、二少爷周金川、四少爷周花海都十分有名。
　　望海山庄也是南州十分有名的武林名门。
　　于是，大家就都敬佩、歆羡地看着周银河，但他却对这些热视无动于衷，而在回忆中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他出身名门、生而天骄，本已似命中注定，要快马扬鞭于康庄大道。
　　何况他又格外天资聪颖，远胜周遭同龄之人。
　　便是比他大上六岁的大哥周玉山，也在他十岁那年，便被他比了下去。
　　他便如传奇降临人世，专做别人做不到的事，专攻别人攻不破的难题。
　　望海山庄的“归川剑法”，也在他手里焕发出新的生机。
　　只要看三两眼，他就能靠自己练会“归川剑法”；
　　只要使三两遍，他就能找出“归川剑法”中的破绽，并加以弥补
　　为此，就连他的父亲，也常常暗中观察他练剑，偷偷向他学习
　　在他做一件事之前，旁的人都不知道，原来这件事还可以这样做。
　　仿佛他做事情，就是为了让人开开眼界。
　　他是南州远近闻名的天才儿童，他虽然是家中的第三子，却一直被认为是光耀望海山庄的唯一人
　　但这一切，都已在他十六岁那年改变。
　　自他十六岁时，往昔的荣光，就像一件陈旧不换新的华裳，在岁月的洗涤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黯淡下去
　　他的剑法已有八年没有任何突破
　　他让父亲曾经夸下的海口落了空，他的父亲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他让母亲无法再在其他庄主夫人中独占鳌头，他的母亲也常常将他奚落。
　　而他的兄弟，因为十几年来被他夺去所有光彩和瞩目，也对他的没落难免感到快意了。
　　他成了望海山庄的耻辱，渐渐地，人们似已经将他遗忘。
　　他仿佛是望海山庄中的一道孤魂
　　现在，他握着这柄剑，心中有一种痛惜的温柔。
　　剑，还是名剑。
　　人，却不是名人了。
　　剑，还受人敬仰。
　　人，却非如此。
　　人，已经成了剑的附庸。
　　剑。是快剑、好剑、名剑，它有它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人。却是无名之人、无用之人，已然是一个废物。
　　我是谁我到底为什么而活
　　既然不能决定生的价值几何，至少，他还可以选择怎么死。
　　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至少死在“一枝花”的手下，还不算太丢脸
　　他的家族可以说他是为了讨伐一枝花而死，毕竟是为了江湖出了一点力。
　　生，为家族所不耻；死，至少可以不令它蒙羞
　　周银河看着苏试道“苏魔头，你贪婪无度、豺狼成性、狗盗鼠窃、屠灭妇孺。身而为人，行如禽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乃人神之所同愤，天地之所不容。你一日不死，江湖便无宁日。我今将铸义为剑，以清妖孽”
　　周遭的人听了心道不愧是武林世家出身，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
　　骂人都一串一串儿，不带重样的。
　　周银河盯着苏试，他已握紧手中剑，他等着他出手。
　　苏试却笑了苏魔头，这个称呼挺别致。
　　苏试道“坐。”
　　周银河一愣，道“我来找你，是为了杀你。”
　　苏试道“站着杀，坐着杀、躺着杀，有什么不同何必拘泥于杀我的姿势”
　　“”
　　周银河又一愣，他愣愣地站定，而后又愣愣地坐下。
　　“你明知道你绝不可能杀我，甚至绝不可能胜我一招，你还要杀我”
　　“杀。”
　　“你为何要杀我”
　　“你杀人劫财，难道我不该杀你”
　　“既然如此，”苏试伸指将香炉推到桌案正中，线香的白烟静袅而上，“那便赌吧。”
　　周银河道“赌什么”
　　苏试道“赌命。”
　　周银河动容道“怎么赌”
　　苏试微微一笑“听闻你广搜剑谱，至少已读过三百零八本。今日，我便与你论剑。
　　只要你能胜我一招，我便让你杀我。”
　　周银河知道，他一定很有自信。
　　他看着线香道“怎么比”
　　他话音未落，其中一根线香腾到高处的白烟，突然笔直地向他落射而来，宛如一条小小的白龙，凶猛扑面。又忽地凝滞在他眼前。
　　周银河已看出，这是“飞流剑法”的第十三式，“飞流直下点桃花”。
　　苏试抬手为周银河注了杯新茶。
　　复又一笑道“请。”
　　周银河不由得蹙眉凝眸，他已明白了苏试的意思。
　　只见另一道白烟从另一根线香上飞射而起，旋斜着向那道白烟扫去，待飞近与之相触，亦瞬间凝滞。
　　破这“飞流直下点桃花”，用“云中剑法”的“彩云飞”即可。
　　旁观众人瞧得一头雾水
　　说要“论剑”，却既听不见“论”，也看不到“剑”。
　　这两个人光静坐不动，一声不吭，莫名微笑，怎么个论剑法
　　只见两注线香，燃出的白烟如线，在空中飞驰、交织、穿射，忽而飞如箭，忽而流如电，横斜交错，于虚空中织一片罗网。
　　白线便如缎带，在两人周身轻缠。
　　最初那两道离奇曲折在半空的白烟，经久不散，约摸半盏茶时间方消弭了。
　　缓缓地相继飘散的烟注，便又添几分雾非雾，落一身的幽香
　　不懂行的，还以为他们在比女红。
　　但懂行的，已经看出，这是精妙绝伦的，剑招的切磋琢磨
　　只见白线越来越多，罗网越织越密。
　　丝丝线线，将这两人织入其中。
　　宛若一个白色的鸟笼，
　　隔绝笼中人。
　　不由得让人想到，天上的云朵，也许就是神仙这般织出来的。
　　白线织白云，彩线织彩霞。
　　又好似云做了一场起舞的梦。
　　众人看得迷迷瞪瞪的，如远瞻着一方仙境
　　待有人惊呼一声“这飞炎剑法竟能如此破”，余众这才醍醐灌顶，回过味来，凝目望去。
　　忽而见得一道“烟剑”射向那一枝花，他虽坐着一动不动，却自有一道“烟剑”腾空一格，便见原先那道“烟剑”的轨迹一偏，贴着他的眉梢扫过。
　　又见那一枝花的鬓丝落下，也浸入几缕在烟柱之中。
　　论剑如画眉，鬓丝生烟缕。
　　这无声的论剑，既赏心悦目，又似惊险万分。
　　那周银河，本已是个难得一见的、眉高目秀的美男子了，但人人只见那白衣郎君，云眉烟鬓，闲饮慵笑，看来真像是一朵雾霭中的仙葩呀反倒觉得那周银河未免长相模糊了。
　　阮阮趴在窗口，托着圆腮，呆呆地想道怎么这男人比剑法，比姑娘跳舞还好看呢
　　但见那烟柱越飞越快，越织越密，众人目不暇接，耳中似响起那密密的金铁相击之声，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越来越紧
　　忽见一道烟剑疾折疾射，虚实交替，叫苏试用来遮拦的剑招落了空，弹指间已如一道白色的闪电，侵袭向苏试的眉心。
　　待众人再度凝睛往烟笼中望去，那道烟柱正自苏试眉间褪淡。
　　眉心也已沁出一点血，如红痣一般。
　　胜负已分
　　众人不禁大惊失色一枝花，败了
　　这时，周银河的长相，突然就不模糊了。

第四十三章：借钱
　　虽然行行香气简直如绷带要将周银河的面目缠裹,    但他那瘦硬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都深深地烙在了人们的心中。
　　因为他已胜过了一枝花,    哪怕只胜这一次,    他也已与众不同
　　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
　　他做到了江淡云、邱知声这样厉害的老前辈,    也做不到的事
　　很快，有梅茶馆就会将这场神乎其神的“论剑”，让能说会道的说书先生传遍天下
　　“望海山庄的三少爷周银河,    对于剑法的领悟，比一枝花还更胜一筹”
　　但周银河看起来并无任何喜悦之情,    仿佛他的成功,    只是众人一瞬间产生的错觉。
　　如果不是那点鲜血还凝在一枝花的眉心，他们真的以为这只是错觉了。
　　苏试道“我送了你一样东西。”
　　周银河道“你送了我一样东西。”
　　苏试道“你为它所苦,    为何得了它却不快乐”
　　周银河微微动容,    凝神向苏试看去。
　　苏试微微一笑道“人常常不知道自己为何而苦心劳神，又常常不知道何为自己心之所求。”
　　周银河因为剑道阻滞,    失去了往日名气。
　　他既然为了失去名气而痛苦,    为什么又不以重获它而欣喜呢
　　周银河仍然凝注着苏试，但他的双眼似乎飞跃重山,    望到了宇宙的深处。
　　苏试又道“既不爱名，又何苦受其扰”
　　这世间是否有一些人,    并非缺衣少食，也并不爱慕虚荣，却仍深深地为浮名浮利所苦
　　因为你虽心不慕此于此并不贪求,    可这却是世间人衡量你的唯一标准。
　　你要去追求别人认为你该有的东西，就难免走不好自己的路，难免认不准自己的方向，难免迷丧了自己的心智。
　　“”
　　周银河的双眸，便如起了雾一般。
　　望海山庄所在之南州，共有三十二庄、六十二门、七十三派、八十四帮，并一同组织成了“日月盟”。
　　他的父亲希望他能成为日月盟的盟主。
　　这不是他对他的最高要求，而是最低要求。
　　如果他无望达到这一目标，他不管比多少人优秀，都依然会令他失望，依然有愧于家族的培养
　　苏试道“你剑道不通，并非你不够努力，而是你心里有参不透的地方。是以日夜为其所扰，不得专注。与其修剑，不如修心。”
　　“我还来得及吗”
　　周银河低头，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武学之道，八年之久，便宛若一道天堑。即使是当年远不如他的童年伙伴，都已将他迎头赶上，抛诸脑后了。
　　苏试道“人只有永远停留原地，才不会遇到困难。人生的低谷，亦是前进道路上的一个台阶。但你若止步，低谷便只是低谷。正如水向前流往大海，途中必遇谷、沟、壑、坑、坎。水必须停止流动，将这些一一填注，盈满于此，才能继续向前流。不然这水，将比落后于它的水，看来还要处于低洼之处。你心里的坎也一样，不填满心里的坎，你就永远要在这道坎里绊倒。”
　　周银河看着苏试，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的痛苦，他不明白他为何仿佛能够看透他的内心。
　　苏试看着他的眼睛道“若非天灾大祸、利欲熏心，这世间人心中的苦，无非都是人情之苦罢了。”
　　周银河道“可是这人世间，有些痛苦是你无法避免，也无法拒绝的”
　　苏试道“没有什么痛苦是与生俱来的。因为痛苦不在别人的手里，也不在别人的眼里，而在你的心中。你觉得是别人使你痛苦，那是因为你将心交给别人来评判”
　　周银河道“难道真心待人，也是错的吗”
　　苏试道“没有错。你不应该伤害别人的心，但也不该轻易伤害自己的心。因为你的心也同样珍贵。你应该像珍惜别人的心一样珍惜它。”
　　周银河默然“”
　　这世间，有人以伤害人为乐；
　　而有人，一旦发现自己伤害了别人，就要在心里害一场病。
　　有人希望别人使自己快乐；
　　而有人希望自己使别人快乐。
　　有人永远觉得别人欠了自己；
　　而有人永远觉得自己欠了别人。
　　人心百态，人间百味。
　　周银河道“难道，宽容是错误的选择吗”
　　苏试莞尔一笑，他的笑容就像一阵叹息
　　“解决痛苦的最好办法，就是理解它的积极意义、正面价值贫穷，曾使我自卑，但也给了我勤俭朴素的品质。如果我只一味地认为自卑是贫穷的出身带来的原罪，那么富贵者是否也要埋怨富裕的生活造就了他们的傲慢生了病，并非是身体的错，但这具身体也许缺少了某些营养，所以才容易害这种病。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一个人受到伤害，执着于“我没有错，我本不必承受这一切”，那么他就永远也无法克服内心的痛苦。
　　他必须要站在比伤害他的人更高的境界去看待发生的这一切。
　　周银河沉默良久道“你为什么教我这些”
　　“既然你要替天行道，为众除魔，那就好好练剑，练好了再来杀我。义，是勇者的勋章，而不是弱者的避难所”
　　这时有人忽然出声道“一枝花先前承诺，若周少爷胜过他便甘愿被其杀死”
　　立刻有一些人小声附和道“只怕要赖账。”
　　这时周银河却突然站起来道“我输了。”
　　他赢了的时候，一脸死气沉沉；现在说输了，却斗志高昂了。
　　众人看他，简直像看个神经病。
　　但他并不在意众人的目光，而是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苏试倾颈，啜饮茶水。
　　周围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是走是留。走，总觉得有些许不甘心
　　这时，忽然从旁闪出一道金光闪闪的人影。
　　只见这人一忽儿冲向东面摸摸绣花鼓，哀嚎着“哎哟我这南绣坊周妙手师傅独家定制的三千两一面的宝贝鼓哟”
　　一会儿又冲向西面扑上墙边的花瓶柜，啜泣道“我这苦命的八百两汝瓷天蓝釉柳叶瓶和三千八百两的紫檀木花柜”
　　这人便是十二楼管事的徐老姐了。
　　只见她东奔西走，就差没绕着苏试，在地上打滚了。
　　见状，大厅中本来踟蹰的人，脚尖都向了外。
　　徐老姐一屁股坐在苏试桌对面抹眼泪
　　“要了我的老命了，这十万两的损失，我便是给白玉京白干十年也补不上啊”
　　一听到“十万两”这三个字，周遭的人立刻脚底生风，走了个精光。
　　但徐老姐不管，她只是对着苏试抹眼泪。
　　因为苏试看起来就像个冤大啊不，好人。
　　徐老姐道“徐公子，婉冰可以不要那十万两的梳拢礼，可我这儿的桌椅柜鼓，可没法拿桃花去买呀。”
　　苏试当然不是冤大头，但东西坏了也确实有他的责任，他并不介意承担。
　　他伸手探向腰间的佩玉，正欲解下。
　　便有一只手将二十万两的银票拍在了桌上。
　　苏试抬头一看，没想到在青楼遇见了陆见琛。
　　别人可能是，你借我钱，我对你有情分；而苏试却是，我对你有情分，才问你借钱。
　　算来两人统共不过见了这么几面而已
　　苏试道“这怎么好意思”
　　陆见琛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借你的，不是送你的。
　　只要你能写张收据，我就把钱借给你。”
　　苏试敛眸一想，道“如此多谢了。”
　　徐老姐在一旁眉开眼笑了，立刻就有青衣婢将笔墨纸砚送来。
　　陆见琛接过女婢手中的墨锭道“我来。”
　　纸，已经铺平。
　　只待墨来。
　　陆见琛往砚池里叫了少许水，一边磨一边往里再添少许，墨被他磨得很浓。
　　陆见琛提醒道“磨墨欲熟，破水写之则活1。”
　　苏试道了声“有劳”，将那狼毫蘸了水，正挽袖欲落笔。
　　便见桌上那油素帛纸突然涌起了波澜
　　起起伏伏、前凸后翘，看来十分婀娜，十分妖娆，总之令人无处落笔。
　　苏试撩眼皮瞄一眼陆见琛，见他还是低头专注于研磨，仿佛并没有用内力干扰他写字一般。
　　苏试才注意到，他的脸黑黑的、沉沉的。
　　不禁想道“他到底是想给我钱，还是想找我茬”
　　1墨磨得很浓，再蘸水写，就活了。

第四十四章：优点
　　苏试提笔沉吟片刻,    问道“我该怎么写”
　　陆见琛道“今借白银二十万两，将用余生奉还。”
　　他的脸黑黑的、沉沉的、臭臭的,    发音也是黑黑的、沉沉的、臭臭的,    外带北方腔的字正腔圆。是以语文优等生如苏试，也未能品出句中的双关。
　　只是道“明天就可以还。”
　　说着将左手在桌案上一点,    便见一道无形之力荡开，荡平了纸上的波涛。那纸就仿如熨过一般，服帖在桌案上,    只余四个角还在拼命挣扎，啪唰刷地弹啪着桌案。
　　呵,    淘气。
　　苏试落笔写下个“今”字,    以松雪道人的楷书写就，字正骨秀,    更添一分清瘦俊逸,    真是字如其人。
　　案上氤氲起淡淡的墨香。
　　陆见琛眉头微微蹙紧，停下手上动作,    墨锭杵在砚池中。
　　砚池中的墨水泛起道道波纹。
　　徐老姐正乐呵呵地在一旁喝着香茶,    数着银票，冷不丁地一口茶水喷在银票上
　　这纸中邪啦
　　只见这淡黄帛纸四角忽而密密卷起,    如未展之芭蕉；忽而四角齐齐一展，如含苞之绽放。忽而四角向上抖抖,    如小鬼伸小爪；忽而四角冒出烟来，又眨眼间消散
　　如此再三，又忽而没了动静。
　　瘫在桌上,    就宛若不知节制、身体被榨干的老嫖客一般安详。
　　苏试正要接着再写，笔尖下却又突地多了个疙瘩，不大不小，正好黄豆大小。就如同帛纸下趴了一只甲壳虫，他的笔尖挪往哪个方向，那个凸起的圆点就掠往哪个方向。
　　苏试将笔尖上下左右地乱点，那个空气泡就跟着上蹿下跳。
　　“”
　　苏试悬笔于空，凝神沉思。
　　突然提笔，乱袖掀动浮香，笔尖如龙蛇盘旋疾走，依次写下“今银借万二白十两，用日于还明奉苏”十五个字。
　　是的，他打乱了写字的顺序。
　　合来看便是“今借白银二十万两，将于明日奉还苏”，落款还差了一个“试”字。
　　这一手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令人猝不及防呀
　　“”
　　陆见琛的眉心，蹙得更紧了，蹙成了一个“川”。
　　苏试的嘴角，不禁洋洋得意地微微翘起，这最后一个字，他也想好了。
　　若是陆见琛拿那个空气泡搞他，他就把字，倒着写
　　于是，他挽袖伸手，作出个准备从第一笔开写的假动作。
　　就等着从末一笔逆着写叫陆见琛好好开开眼界，就见帛纸上突然凸起一片圆点，密集宛若杨梅表面，恰似一群瓢虫在纸下搬家。
　　“”
　　“啪”
　　苏试将手按在纸面，听得“咔擦”一连声，那帛纸完好无损，底下的桌案却应声而裂，倏然在地上落成碎木。
　　帛纸仍如摊在桌案般，漂浮于半空。
　　苏试飞速地用笔尖写了个“试”字，从空中揭下帛纸来。
　　一旁的陆见琛忙着用手去捧掉落的砚台，免得打翻墨水弄脏白衣。未及抬脸，忽而感到颊边一凉。
　　等他抬眸看去，便见苏试提笔看着他，笑吟吟地道
　　“曾与明皇捧砚来，美脸风流杀。叵奈挥毫李白，觑着娇态，洒松烟点破桃腮。1”
　　原来他用笔头，把墨点在了陆见琛的脸颊上。
　　陆见琛没忍住，破功笑了
　　这个人，又把自己比作唐明皇，又把自己比作李白，真是臭不要脸。
　　苏试站在他面前，侧首看着他道
　　“你生什么气”
　　一经他提醒，陆见琛又生起气来。
　　他立刻板回脸。
　　黑黑的、沉沉的、臭臭的脸。
　　苏试仍提笔站着，看着他，等他回答。
　　陆见琛气得不想说话，憋了一会儿，见他只是望着，便狠狠地忍气吞声地道
　　“你上青楼来干什么”
　　苏试道“你上青楼干什么”
　　陆见琛就更气了这个人，来这种地方，来得如此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一点都不知道心虚，半点都不知道悔改，完全地不以为耻
　　他紧紧抿着唇，脸，都好像硬硬的了。
　　一双眼睛，更像是掉进了冰冷漆黑的深潭之中。
　　陆见琛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实在是不想跟这么厚颜无耻、恬不知耻、不知廉耻、寡廉鲜耻的人说话
　　任何人都能看出，他已处在爆炸的边缘。
　　“”
　　苏试表示好奇地微抬了下眉。
　　见他并不知道自己气什么，陆见琛只好继续忍气吞声地道“我来办事，借此地掩护”
　　阮阮趴在窗台上看着陆见琛，就好像看到一只愤怒的狮子活生生地把自己憋成一只愤怒的蚊子。
　　“噗”
　　她赶紧用小手捂紧嘴巴，因为她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苏试道“我来看看青楼是什么样的。”
　　陆见琛道“你怎么看”
　　苏试道“站着看，坐着看，走着看。”
　　“”
　　陆见琛凝视着他，见他眉目间带着一股清逸的稚子神态，忍不住笑了一下。
　　复又板起脸道“不要学赵孟获这等人，将流连秦楼楚馆，充作风雅之事。”
　　苏试也笑了，不待陆见琛再说教，便道
　　“你这个人有个优点。”
　　陆见琛道“什么”
　　苏试道“很会生气。”
　　陆见琛道“会生气也是优点”
　　苏试道“你觉得我不对，就让我知道我哪里不对。这就是优点。”
　　爱你的人常常是，欣赏你的优点，包容你的缺点；
　　嫉恨你的人则刚好相反，他会抓紧你的弱点，绝不让你发现你的优点，以便想方设法地将它抹去。
　　这个世界上专门有一种人，为别人的缺陷高兴，优点生气。
　　“只有内心清明正直的人，才会客观公正地指出别人的缺点。
　　如果你的朋友，是一个欣赏你的优点，让你知道自己的优点是什么的人；或者是一个以宽容克制的态度指出你的缺点，使你能够知道如何去改正的人，那这真是种运气。
　　苏试伸手轻拭了一下他脸上的墨痕。
　　对着他莞尔一笑。
　　而真的喜欢你的人，也不会放纵自己的缺点，任由你难受。
　　“”
　　陆见琛看着他，沉默不语。
　　他的脸，还是棱角分明的脸，看上去沉肃、坚硬。
　　但他的眼睛已经融化。
　　1    曾经为唐明皇捧着砚台走过来，美丽的面庞风流无比。可恨挥毫的李白，眼看着娇态走了神，竟笔头一歪，把墨点在了桃花般艳丽的脸颊上。松烟，用松木烧成的烟灰，古人多用以制墨。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五章：飞花令
　　“道理讲起来一套一套的,    哄起人来也一套一套的。”
　　徐老姐翘着二郎腿坐在大厅里，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人,    自然已经离开了十二楼。
　　十二楼屋顶上,    爬回来的魏灵风，正抄着不知从何处掏来的鸡毛掸子,    追着萧十一郎挨个狂抽
　　“什么破村药，吃了浑似不举要你们何用”
　　白玉京外，华街已寂寂了。
　　灯光,    似都酣眠。
　　透过卷起的珍珠帘、碧纱帐看去，朱阁玉楼内,    都已人去楼空,    只剩了杯盘狼藉。
　　天光，渐渐明了。
　　天上月,    只剩了淡淡的一抹。
　　漫白轻雾笼罩着楼宇,    仿佛这里真的是天上宫阙了。
　　街面吹来了一阵微微弄袖之凉风。
　　陆见琛低头俯看苏试，只见他已在一旁点头犯困。正要挨着他的肩膀,    复又醒来。
　　他心里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江湖上有关于“一枝花”杀人卷财一事，已传得沸沸扬扬。平陵阁更是用一纸通缉,    将其盖棺定论。
　　如果事情不是他所为，他为何如此无动于衷
　　他身在江湖,    却仿佛不在江湖。
　　仿佛这天地，于他便如一逆旅，而他不过匆匆过客,    来此走一遭。
　　一切事都是身外事，无意于深究。
　　无论旁人如何批判、污蔑他，他都不咸不淡，可以将其付之一笑
　　何况，陆见琛并非是天真、轻信人的性格。
　　陆见琛道“方才你与周银河比论剑，现在我要与你比真剑。”
　　苏试转头看向他。
　　陆见琛道“我不仅要与你比剑，我还要与你赌。”
　　苏试道“赌什么”
　　陆见琛道“赌天下第一剑庄，赌我的一半产业。”
　　扈从正往这边牵马来，闻言一个趔趄，差点没把自己摔死。
　　苏试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眸光一动，问道
　　“怎么赌”
　　陆见琛道“既然来了青楼，不如比一比飞花令。便用那最简单的玩法每句带个花字，谁若接不上便算输；你我今日都要出城，不如也比一比赛马，谁晚一步到城南门谁输。”
　　同一时间三种比试，一心三用。
　　这种玩法，新鲜。
　　苏试笑了，道“好。”
　　陆见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刀剑无眼，生死无悔。”
　　高手过招，本就险象环生，惊险万分，立生死状也并不奇怪。
　　苏试道“生死无悔。”
　　陆见琛道“我已练剑近二十年，公平起见，我的剑给你用。”
　　苏试道“不用。”
　　他随手从旁折下一段海棠花枝，道“如此便可。”
　　两人从扈从手中牵过缰绳，各自翻身上马。
　　“月照花林皆似霰。”
　　“泪眼问花花不语。”
　　陆见琛起了第一句，拍剑催马，往街头驰去。却见苏试纵马跃上飞檐，竟打朱楼屋脊上而过，径自向城门驰骋而去。
　　“小侯爷明鉴呀除非他是个太监，不然这药绝不会失灵的”
　　一方屋脊上，萧十一郎正抱头鼠窜，却忽而停下，目瞪口呆地望着前方。
　　魏灵风已用鸡毛掸子抽得手酸，见状下意识转过头去，便见苏试与陆见琛在重重屋宇上纵马飞驰。
　　在粼粼碧瓦、条条屋脊上落下串串轻盈的马蹄声。
　　屋宇上浮着淡淡的晨雾，两人翻飞的衣袂都仿佛生了云烟。
　　马，是良驹。
　　银蹄生白烟，奔驰如箭射。
　　他们迅疾又轻盈地掠过，仿佛将红尘都踏在了脚下。
　　魏灵风心道“这两人在干什么”
　　便见陆见琛倏然向一侧猛挥出一剑，剑刃抵在一枝斜递出的海棠上。那细干柔条上别着两三朵浓艳海棠，映着一截云袖，更显衣白花猩。
　　碧空下，
　　红的花，黑的剑。
　　一触即分。
　　剑气扫荡，瓦片飞如群鸦。
　　眨眼间，马儿已奔出百丈外，两人也已交手数十招。
　　魏灵风道“追”
　　他率先施展轻功追上去，萧十一郎在其后忙不迭地跟上。
　　这十一个人，轻功不佳，只觉前方那两匹马，真如风驰电掣、流星赶月。就好像那马也练习了轻功似的。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满头大汗、面红耳赤，不由得气喘吁吁起来。
　　“小、小侯爷”
　　魏灵风见这十一个人如此不顶用，不禁大怒。转身一脚一个踹下屋檐去，骂道
　　“废物”
　　复又独身追踪上去。
　　高高的画楼，耸入春空。
　　晨曦的光芒洒落，碧瓦上的骏马神行电迈，飞扬的马尾宛若一簇流星。
　　“暖日迟迟花袅袅。”
　　“卷起杨花似雪花。”
　　苏试与陆见琛驱马纵驰，如骑飞龙一般，叫人要嫌天地窄了。
　　两人互相紧咬着，先后从朱楼飞檐上飞跃而下
　　马蹄踏落青石长街，如从青天上飞下。
　　将路旁烙烧饼卖的，惊得把烧饼都给铲飞到客人的脸上去了。
　　两匹神骏双双踏出霹雳之声，循着街道向南奔赴。
　　城门在望。
　　花与剑交错。
　　花影与剑光重叠。
　　倏然间，陆见琛纵马向苏试后颈递出一剑，剑光耀空。
　　那剑倏然凝在苏试眉间，海棠花被剑气吹散，飘零开，露出被遮挡的眉目来。
　　苏试已回转过身，将海棠花枝横在面前。
　　陆见琛凝视着他淡然的神色，眸中现有隐怒。脸，也仿似水凝结成冰。
　　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为何不避开”
　　苏试抬手用指腹在那吹毛断发的刀刃一抹，捻了捻指尖一丝鲜血，略感遗憾地敛睫
　　他自然知道陆见琛不会杀他，但也想试试看，受点伤能不能斩断一点他和魂灯阵之间的羁绊。
　　但看来玄铁武器，并非是斩断他与魂灯阵的联系，而是可以在不触发魂灯阵的情况下将他斩杀。
　　陆见琛还在怒视着他，苏试略一低头道
　　“平局。”
　　陆见琛这才注意到，两人已经到城门口。
　　两人的竞赛，此时的情况是
　　赛马，苏试领先一步。
　　比剑，陆见琛略胜一筹。
　　飞花令，则彼此不相上下。
　　陆见琛收了剑，看向苏试。
　　只见晨光中，他雅淡一笑，背后城门打开，一道扩张的光映射着他，将他整个人照得辉丽。
　　苏试道一声“再会。”
　　便扬起花枝，海棠花抽在马臀上。
　　陆见琛看着他飞驰而去的背影，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信你。”
　　也便催马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第四十六章：簪花
　　雾月楼。
　　是的,    雾月楼。
　　魏灵风伸手在墙上一刨，人便贴着墙直掠上去。
　　他用双手抓住屋檐,    劲腰一旋,    已翻身跃上屋檐。
　　如此几番腾跃，几息间,    便攀登上了三楼，猫儿一般矫捷。
　　又见他一个飞扑，扑上窗楣,    像一只优雅的小壁虎，贴在了上面。
　　而后倒悬着,    一寸一寸谨慎慢移着,    向下探出脑袋，窥入室内。
　　只见春光透过闲开着的碧纱窗洇入幽室,    光痕渐深渐淡。朱榻上一人背窗而卧,    与花同眠。
　　朱榻两旁，挽叠的碧帐正如烟缕垂落。
　　塌上人一袭玉兰花似的薄衫,    背后躺着的是一枝红妆海棠。
　　更显那一抹瘦影,    清绝缥缈。
　　人虽淡极，却使满室生了艳光。
　　再度细细定睛瞧去
　　只见他青丝泼墨静流。微微呼吸之间,    光影溢动。一截皓腕搁于绸青勾金丝缕的枕衾上。如一簇梨花，落在金石翡翠之上。
　　宛若一痕春色,    淡抹人间。
　　魏灵风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海棠春睡”四个字，他的手指不知怎的一松，只听得窗楣上刮擦一声,    差点没叫他倒栽葱地一头抢下去。
　　他立刻指甲扣紧了，就像怕摔倒的猫儿似的。却叫木刺扎进了手指，不由得撇嘴无声地嘶了一声。
　　魏灵风再探出眼睛，往室内觑看，只见苏试仍然静卧，似浑然未觉，不由得就放心下来。
　　随即又回过神来，在心里狠狠唾弃一番甚么“海棠春睡”，“王八做梦”还差不多
　　他见苏试睡得沉，又想到他先前和陆见琛一番比试，此时正值困乏交织之际，真是他出手整治的难得的良机。
　　便身形掠动，用一招“桃花旋飞点清池”，轻盈盈的像一只小鹤，双臂微展维持稳当，双足足尖点地，落于室内的织金地毯上。
　　他对自己这一手颇为得意。靖临侯府虽并非武林名门，没有什么家传绝学、祖传秘籍。他的父亲虽然也武功不俗，但更擅长的是行兵打仗用的硬功夫。
　　只不过他既然身为贵胄，对于那些武林名门人士，虽然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当然也是谈笑有高手，往来皆豪侠了。
　　什么南拳北腿黑刀白剑左指右掌风花雪月飞只要他想学，总能找到合适的老师来学的。
　　别人是学多了，便博而不精。而他是使什么招都像信手拈来。
　　这一招便是他的轻功师傅“一步虚空”决明子，也不能使得这般巧妙。
　　他又见苏试躺在榻上毫无反应，宛若死猪一般。
　　不禁感到重拾了往日的风采，不由得信心大增。
　　他背着手，微抬着下巴，很有派头地在室内几番踱步，要想出个办法来，好叫苏试得一个大大的、没齿难忘的教训也好让他知道，他，魏灵风，不是好惹的
　　魏灵风眼珠一转，从腰间的百宝锦囊里掏出一把剃刀。
　　一把磨得很亮很锋利的剃刀。
　　他要把苏试剃成光头
　　大魔头“一枝花”被剃成了光头，这难道不够丢脸、不够出丑、不够难堪吗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一枝花”从此以后要成为江湖笑柄
　　当然，他并没有很大的信心，能够在把苏试滋溜溜剃成光头的途中不将对方惊醒。
　　所以，他就决定，一定要从最醒目的发际线开始剃
　　这样，即使他只是成功剃到一两下，效果也会很拔群
　　魏灵风就举着邪恶的剃刀，悄无声息地向苏试走去。
　　他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嘴角露出一抹很坏的、很坏的微笑。
　　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榻，想要避免触碰到苏试地翻过他去，嘴里还低不可闻地嘀咕着什么
　　“我就改名叫风灵魏。”
　　他正将一只手越过苏试腰际，却忽地一番天旋地转
　　底下的人已醒，底下的人已将他压在底下
　　魏灵风瞪大眼睛看着苏试。
　　苏试睁着惺忪而迷蒙的双眼，看来却并不是清醒的样子。
　　“好奇怪好热”
　　只听苏试喃喃自语，“好难受想要”
　　魏灵风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他看到苏试低下头，将那双迷糊、迷离、迷乱的双眼，对准了他。
　　他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莫非
　　苏试的脸颊涌上轻红，他的脖颈也似乎透出了花瓣般的粉色。
　　隔着淡泊的春衫，魏灵风也似乎感到了一阵肉麻的、油腻的体温，正在全面地向他熨来。
　　苏试轻哼一声，将唇向他贴来。
　　魏灵风一拳照着他的脸挥去。
　　“啪”
　　魏灵风的双腕被扣住压在了碧绿碧绿的枕衾上。
　　他的双腕，已被苏试单手制住。
　　苏试的身体也将他压制得动弹不得。
　　魏灵风像砧板上被剖肠的鱼垂死挣扎
　　“放开我，不然我、我要你好看”
　　苏试埋首将唇压入他的鬓发，魏灵风感到他在自己头上一阵拱动，不由得更加害怕了。又感到头皮上喷袭来一阵热息，听得苏试在耳畔说什么“好热给我”
　　他不由得敏感地觉察到
　　苏试抓着他手腕的手掌已经越变越热，简直火热
　　蹭到他耳尖的鼻息，也像烧开的茶壶中冒出的水汽，要把他的耳朵烫卷
　　透过衣衫传来的人体热气，也越发的熏人
　　村药
　　魏灵风不由得感到眼前一阵发黑。
　　这什么狗屁倒灶的村药，早不发作，晚不发作，衣服脱了、又穿上了、都走出妓院十里地了才发作
　　魏灵风慌声道“喂你清醒一点”
　　苏试只是将脑袋在他鬓边拱，蹭得魏灵风玉冠散落，乌发铺陈。魏灵风气急败坏，要拿脑门去撞他，苏试却埋首在他颈畔，鼻尖蹭了他的耳垂，嗅了嗅道
　　“好香”
　　魏灵风不由得面红耳赤，骂道
　　“香你爷爷，老子是男的起开”
　　却听湿辣一声，原来是苏试扯了他的衣襟一把。衣服虽然没还有坏，衣襟却松散了，露出一截纤颈来。
　　“啊银贼”
　　魏灵风挣又挣不动，打也打不过，跑又跑不了，不由得心中更加慌张。尤其是，苏试越来越热，几乎要把他熏出热汗来。
　　他开始害怕了。
　　魏灵风，魏小侯爷虽然娈童成群，但那只是为了炫富、赶时髦。
　　他并非不知道男人和男人是怎么回事，但就是因为知道，才更害怕
　　他并不想和男人有肌肤之亲
　　何况，他还没有经验
　　他不想，他不想，他不想啊
　　他开始在苏试的身下瑟瑟发抖了。
　　“你、你放过我吧我给你金子、给你银子，让你做大官”
　　回应他的却是从耳前鬓发处往下落的吻。
　　滚烫的轻吻。如雾的气息。
　　轻盈的、却似野兽一般。
　　魏灵风，感到，他的清白、贞洁、纯真，正在被，一寸寸地，吞噬。
　　眼见着那吞噬要往脖子以下去了，魏灵风终于没忍住哭了
　　“呜呜呜，呜呜呜”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出来，他哭得像一条小狗。
　　他哭了，苏试却忍不住笑了。
　　他趴在魏灵风身上笑得身子直打颤。
　　“呜呜呜呜呜呜”
　　魏灵风哭得更大声了。
　　苏试在一旁托腮看他的哭相。
　　魏灵风搓着眼睛，用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道
　　“我错了，已经知道错了，你行行好，原谅我吧”
　　心里却在骂道
　　“你个不举一枝花，戏弄你爷爷，叫你一辈子不举八辈子不举生生世世不举”
　　“好个萧十一郎看我回去不把你们削成千百八十片”
　　苏试捏起他的白玉般的小下巴，道
　　“睁开眼。”
　　魏灵风张开含满泪花的眼睛，眨巴眨巴眼睛，将颗颗泪水眨出去。
　　苏试见他满脸可怜相，却并不真的有后悔之意，心中不由觉得好笑，便想着再吓唬他一下。
　　魏灵风只见他凝望着自己，一双眼睛似乎清浅，清浅到透出光；却又似乎很深，深得要将他湮没
　　那双眼睛，清澈晶莹，却又似袅浮着一抹艳丽浓情。
　　就仿佛是在那漆黑如墨的海潭边，点燃红烛如火炬璀璨，照亮隐藏在水底的红色珊瑚时，在你眼前流闪过的、那一阵瑰丽。
　　是夜晚、水中珊瑚般的眼睛。
　　魏灵风也望着他，不由得痴住了。
　　却只见他撷过一边的海棠花，一边那样地凝望着他，一边慢慢地、将枝海棠、缓缓地、簪入他的、交衽之中。
　　不知怎的，魏灵风的脸，突然地就变红了。

第四十七章：银针
　　“哼”
　　海棠花的硬枝,    一寸、一寸地探入衣襟，移动、轻蹭、往下透去
　　不知海棠花枝碰了哪里,    他浑身都细细地一颤。
　　他的脸,    更红了。
　　红得仿佛天边的朝霞，在红里透出很亮的光来。
　　正是好一个明艳的红颜美少年
　　苏试伸出拇指在他脸颊边的红霞上一抹,    低头对着他微微一笑。
　　魏灵风艰难地望着他，蹙起眉心，眸中溢出了水波。
　　他的眼睛已经濡湿,    像是用泉水洗出来的两颗黑葡萄。
　　是甜蜜蜜的软。
　　他就像一只白白的小鹤，像一只白毛小狐狸,    像一片洁白的渴望融化的雪。
　　像一个白净却害羞的小姑娘。
　　脸,    溢出更多的红。
　　仿佛热情在一点点往外渗透
　　仿佛是一块受潮的胭脂。是娇润的。
　　苏试往下移的手停止，捻着花枝的指腹松开,    那枝大半截插入衣襟的海棠花,    便倚在了魏灵风的颈边，枝头的几点猩红小蕾,    簇贴在他的颔边。
　　苏试的手指落在露出雪色交衽的海棠花上,    顺着细干柔枝往上抚去，最终轻点在少年颊边的一朵海棠花的花心。
　　雪腮,    红蕾。
　　花映人，人映花。
　　他垂眸侧首端详着。
　　不知是看花,    还是看人。
　　只见得轻盈一笑，而后抬眸，偏脸望入魏灵风的双眸,    念一声
　　“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
　　海棠花娇艳的颜色，恰似美人脸上晕晕染染的胭脂红。
　　真不知道他是在夸花，还是夸人了。
　　“”
　　魏灵风的脸就突然剧红、爆红、超级红。
　　他的心，也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擂动着，仿佛要跳得海棠花落。
　　魏灵风想要表达他的不屑，但他只发出了很虚弱、很虚弱的声音
　　“哼”
　　他看到苏试向他俯下身来，看到他在向他凑近。
　　他简直喘不过气来。要背过气去。
　　他看起来才像是中村药的那一个。
　　苏试低头蹭了蹭他颈侧的海棠，鼻尖上是花瓣的柔软与芬芳。
　　魏灵风却感到他仿佛是在蹭着他。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像被蹭的海棠花一样，倏然间一阵颤抖。
　　苏试在一旁轻声道“下次再使这下三滥的手段，就真把你吃了。”
　　他的吐气落在花蕾中，在耳畔氤氲成，一团淡淡的香气。
　　魏灵风小声道“不敢了”
　　苏试知道他心性并不坏，只是从小生在金窝、银窝，人人都顺着他，是以绝不肯吃亏，也不肯吃受一星半点的委屈罢了。
　　他不再捉弄于他，起身盘坐着。
　　魏灵风爬起来，整整衣衫，垂着头道
　　“那么，我可以走了吗你一定会大人大量地不和我计较吧”
　　他看起来很乖巧，乖得就像新过门的小媳妇。
　　苏试正要开口说话，便见窗口闪过一线微光。
　　在清晨明媚的春光中，空气中乍现的一点微芒，是很容易叫人错认为是一线阳光的。
　　但苏试并没有认错，他凭着本能直觉，往魏灵风颈后伸手一探。
　　他的指间已经捻住一根细如毫发的银针。
　　若是他的出手再慢上一分，这根银针就要射中魏灵风的天府穴。
　　魏灵风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他看到苏试的脸已经变冷。
　　不仅他的脸变冷，他的声音也已经冷却。
　　说出口的话，就像无情飘落的，烟白色的灰烬
　　“你走吧。”
　　魏灵风眉宇间无端地升起一股羞恼
　　这个人，翻脸不认人的速度，真是令人发指
　　他忍着气微微一笑道
　　“那么灵风就不在此多叨扰了。若有机会，定要请苏哥哥到侯府来做客，好生招待一番，也好给哥哥赔罪。”
　　“嗯。”
　　苏试淡淡应了一声，并不多搭理他的官腔。
　　“”
　　魏灵风翻出雾月楼，双脚甫一落地，便立刻变了脸。
　　他双眉倒竖，昂起脖子，一手叉腰，一手指天，鼻孔朝天，怒骂道
　　“忍一时，风平浪静。下一刻，我要你天翻地覆”
　　当然，并不敢骂得很大声。
　　此际，天已大亮。
　　空气里传来一阵热闹的油条、豆浆的香气。又有佃农挑花来卖，那早点的油气与花香便交织在了一起。街上游人往来，纷错如织。有不少靓装丽服的妙龄女子，都打从这条街上过。
　　魏灵风生得俊俏可爱，真是好一个如花风流的少年郎。
　　走过路过的都不免拿眼觑看他，但见他一身气派，满面怒容，谁也不敢真的上前来招惹。
　　只见他指着天，叨叨了什么，而后气呼呼地往前走。
　　这时街头传来吆喝声“都让开，给本大爷让开”
　　一个穿着身精美绸衣的，左脸写着“有”，右脸写着“钱”的，黄脸男人气势澎湃地驱马打从魏灵风身边过。
　　惊扰得卖油饼的小贩往魏灵风这边撞来。
　　魏灵风虽然闪开，但仍简直怒火攻心
　　哪来的村炮，也敢在你魏小侯爷面前装纨绔
　　他怒形于色地冲上去，怒不可遏地将那黄脸男掀下马，怒火中烧地将人撇地上，怒火冲天地一跃上了马，怒目切齿地一拍马臀就要驱马奔驰。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抢马”
　　那黄脸男爬起来追赶，呼喊着道，“不要脸啦抢劫啦有人抢劫啦”
　　魏灵风一勒马，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金砖，照着人脸就砸过去。
　　砸完后，他的心情就好多了。
　　他泄了愤，别人捡了开心，实在是两全其美。
　　魏灵风控着缰绳，夸下的马蹄正悠闲地响着“嘚嘚”。
　　便听得空中轻飘飘地传来一声
　　“风灵魏，慢走不送。”
　　魏灵风大怒，拍马绝尘而去。
　　留下一街的喧哗声。
　　话说另一头
　　陆见琛回到了在汴城的宅邸。
　　他踏出马厩，走过回廊，跨过小桥，踩过小径，推开花门，走进书房。
　　已经是清晨，太阳已经升起。
　　他虽然一夜没睡，却没有半分睡意。
　　他现在只想坐在自己的那张梨花木靠背椅上，就那样静静地一个人，沏上一壶茶，品上一盏香茗，看一本有关于花的书。
　　但已经有静静的一个人，沏了一壶茶，品着一杯香茗，翻着一卷书，坐在了他的椅子上。
　　“你回来了。”
　　唐璜抬起头，看向门口。
　　他的面庞青涩，神情中有一股与之不相称的成熟、老练。
　　你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有些人于世故、聪慧、练达中蕴藏着一段天真；而有些人，看似天真，却透着一股子世故。
　　有些人就好像从来没有年轻过。
　　陆见琛一向知道自己涵养好，但没想到是这么好。
　　他居然没有骂人。
　　他不仅没有骂人，还微笑着坐到窗边的另一张靠背椅在上。他的拇指摩挲着椅子光滑的扶手，以一种缓慢的节奏。
　　唐璜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以前，曾经有一次，他和苏弑外出，在一座酒楼里与陆见琛相遇。
　　那个时候他还并没有很注意他。
　　陆见琛出钱包了酒楼，告诉在座的所有客人，今日的花销一律算在他账上。
　　他如此拐弯抹角、大费周章，只是为了请他喝一杯茶，一杯他喜欢的、普普通通的、菊花茶。
　　唐璜知道，现在的陆见琛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
　　因为他受到了苏试的蒙蔽。
　　陆见琛道“不知唐公子莅临寒舍，有何贵干”
　　唐璜放下茶杯，说道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有关于苏试的秘密。”

第四十八章：画图
　　陆见琛道“愿闻其详。”
　　唐璜道“在那之前,    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陆见琛示意他继续。
　　唐璜道“如果有一种妖魔，它为了自己活命,    每天都要汲饮一个人的心头血,    叫人活生生地被吸到死为止。那么这种妖魔，是不是很邪恶、很残忍、很狠毒人们是不是该想尽办法,    除去这种妖魔”
　　陆见琛道“当然。不论是神、是鬼，不论何等缘由，他都没有权利这样做。除非他已经强到我们无能为力。”
　　唐璜道“如果他就是强到我们无能为力呢”
　　陆见琛道“那也应当奋力一搏,    因为人不是鱼虾、不是牛羊，人有智慧,    有力量,    可以团结。没有人会甘心将自己的生命当祭品，献祭给一个邪恶的生灵。”
　　唐璜道“那么如果说,    这个妖魔每天都汲饮一百个人的心头血,    而这一百个人因为每天只失去一点点心头血，要等到十年后才会失血而死。它是不是就没有那么邪恶、那么残忍、那么狠毒了呢”
　　陆见琛道“如果有一个人,    想要一刀搠死个人。一旁有一个老者看见了,    想要劝他从善，便道你搠人不可太猛,    要将刀徐徐地搠入才是。岂非可笑”
　　唐璜望着他，微微一笑道“确实可笑。”
　　陆见琛道“那么,    你为什么要问我可笑的问题”
　　唐璜道“因为我说的妖魔，就是苏弑”
　　他将尸魂灯一事向陆见琛道来
　　1灯阵在石脆山具体位置未明。
　　2灯阵乃苏弑在襁褓时为其父所造，为的是避免他夭折苏弑似乎生来便有一种罕见的绝症。
　　3灯阵中连结着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4有一种专门的“武功”“魂印掌”。被此掌击中的人,    就被“结了魂印”，无论他走到天涯海角，性命也与灯阵相联，成为了献祭生命的羔羊。
　　5苏弑的病、伤，一切损减自身元寿之伤害，都可以通过魂灯阵来弥补。
　　6所以，苏弑若是死了，那便等于透支了灯阵，阵中的几千人都要跟着他一起死。
　　7灯阵不可人为毁灭即使可以，也会让阵中的几千人与之一同毁灭，见6。
　　8苏弑也会“结魂印”，但使用“魂印掌”时，必须将手贴在目标的心口。
　　那么他岂非是不死难道就没有杀死他的办法
　　唐璜等着陆见琛问这样的问题，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却听陆见琛道“那么他一定很辛苦。”
　　他沉眸，视线落在窗外，看来似喃喃自语。
　　唐璜没听明白。
　　他问道“你不信我”
　　陆见琛道“我信你。”
　　因为这样一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
　　唐璜忍不住笑起来。
　　他的心中总算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他就知道，陆见琛一定会相信他。
　　就算全世界都怀疑他，他也一定会选择相信他的。
　　他的笑容有些孩子气，陆见琛也不免多看了他一眼。
　　唐璜虽然长了一张稚嫩、清隽的脸，但往日里那双眼睛似乎总带着点阴翳。
　　唐璜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陆见琛反应，便道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陆见琛道“我需要对你说什么”
　　唐璜一愣，打量他道“看来你好像并不觉得他恶毒、他该死”
　　陆见琛道“他父亲的错，为何要他来承担”
　　唐璜道“可是他多活一天，就有人减寿十年”
　　陆见琛道“这个世界上不缺该死的人，你怎么知道被点灯的人，不是罪大恶极之人”
　　唐璜简直要吐血“你扪心自问，你相信这么多人，通通都是罪大恶极之人吗若果真如此，那江湖上因果报应的故事应该层出叠现才是”
　　陆见琛道“那么，你的意思是，只要他活着，就有罪；只要他活着，就该死吗”
　　可是他本就该早早地死去
　　唐璜“腾”的一下站起来，双手拍在桌上，怒火烧颊地道
　　“救一个人，还是救一万人，敢问陆庄主怎么选”
　　陆见琛道“看心情。”
　　唐璜不可思议地瞪着他陆见琛，你的三观还能不能好了你可是未来江湖公认的正道魁首
　　陆见琛好整以暇地坐着，修长的双手，手指交叠在腿上。谈话间，光线已经移动。被窗框裁剪的一面阳光，落在削硬的面庞上，照亮了他半张脸。
　　阳光，将他深麦的皮肤镀成金桐色。
　　陆见琛并不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有人问孟子，若是舜的父亲瞽瞍杀人该如何
　　答依法执法。然而舜至孝，心中必定不忍，将舍天下，背负瞽瞍逃亡，隐居于海滨之处，寂寞之乡，以求私恩公义两全。
　　大义尚不必灭亲，又何况苏试并没有做错什么
　　唐璜额头青筋直跳，他忍住气道“看来陆庄主也不想我们合作，一起想办法杀死苏弑啰”
　　陆见琛道    “看来你知道杀死他的办法愿闻其详。”
　　唐璜抿紧唇，眼沉沉地望他“”
　　陆见琛道“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因为你有能力知道的事情，我也一定有能力知道。”
　　唐璜道“他骗了你你要是相信他，你就一定会倒霉、一定会后悔”
　　陆见琛道“谢谢。我有脑子，我会思考。”
　　唐璜已经气到肺痛，气得拉开椅子冲了出去，“砰”，门被他狠狠甩上，发出巨响。
　　陆见琛稳声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门外，唐璜跑得更快了。
　　关于尸魂灯这件事，陆见琛的想法是
　　1找到替换灯阵中人的办法，将无辜者替换成死罪之人。
　　2找到替换灯阵中人的办法，将无辜者替换成死罪之人。
　　3找到替换灯阵中人的办法，将无辜者替换成死罪之人。
　　除此之外，还需要考虑其他吗
　　哦，几千个死囚，并不是小数目。
　　不过西凉州的监狱里多得是，陆庄主能给你一车一车地拉。
　　奸淫掳掠、绑架勒索、杀人分尸各类穷凶极恶之徒，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任君挑选，包君满意。
　　陆见琛用手指扣敲了三下椅子扶手。敲的力道不重。
　　声音借着内力的翅膀，飞响了宅邸的每一个角落。
　　立刻有一个黑衣人闪身进了书房。
　　陆见琛便吩咐下去，要他查一查约二十年前，苗州石脆山的事情。
　　一处宅邸。
　　黄衫美人正拿金钗去挑油灯罩子里的蛾尸，便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底下的丫鬟在门廊外喊道
　　“小侯爷回来了”
　　曙光射映着碧纱窗，将燃香的金鸭和画着小山的屏风，匀抹一层淡淡碧。
　　蜡烛燃尽，剩了滩银色的泪骸。朱红的桌案上铺着一张洁白的画纸。
　　黄衫美人入得室内来时，魏灵风正在画画。
　　只见他站在桌案边，凝神屏息，似不曾留意到她已入内。
　　少顷，他悬腕提笔，定定地站着。
　　黄衫美人正欲出声提醒，便见他抬起手腕来，低头去嗅。
　　苏试抓过他的手腕。
　　他先是神色一片恍惚，倏然又横眉冷怒，提起紫毫，将案上的画用墨劈了个稀巴烂。
　　继而又用双手刷拉拉地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犹自不解气，又拿起一把金翡小剪刀，冲出房门，将一庭院开得正好的牡丹、海棠，咔擦咔擦一通狂剪。足足剪了半个时辰，将朵朵花蕾尽数从枝头剪下，落了一地。
　　这才气儿顺了些，踏花回到室内，重重一记屁股坐到珠帘边的交椅中。
　　撑着腮，瞪着空气，也不知在想什么。
　　黄衫美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捡起地上的宣纸，展开来看
　　只见上面画了一朵妍丽以极的牡丹花，旁配一首笔画精致的诗云
　　“此花名价别，开艳益皇都。
　　软光笼细脉，妖色暖鲜肤。
　　好和薰御服，堪画入宫图。
　　一夜轻风起，千金买亦无。”
　　花和诗都已被抹黑、划烂。
　　花画得这样美，诗也写得这样美，却都毁了。
　　看来还真是复杂的情感呢。
　　这可是往常并不曾见的。
　　他往常最爱美丽事物，这画是他画得最好的一次，字也是写的最精美。不该舍得才对。
　　黄衫美人看看手中画，又看看魏灵风，心道
　　看来是长大了，心事都猜不透了。
　　这样的矛盾，这样的冲突。
　　又喜又恼，
　　爱恨交织似的。
　　魏灵风犹自怒不可遏的模样，一声不吭地瞪着那面紧闭的纱窗。
　　黄衫美人走过去，倚坐在扶手边，揽着交椅椅背，轻柔柔地吟道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
　　魏灵风回过头来，转而瞪着她看。
　　忽而又腾地站起来，说了声“睡觉”
　　便跑到床边往上一扑，背躺着把自己卷进被子里。
　　他在被子里“哼”了几声就睡着了，黄衫美人便过去给他掖被子，拨顺脸颊边的鬓发。
　　想到那极明丽的赤霞蔚蓝色的牡丹图，不由得轻声喃喃道
　　“画得那样好，可惜了”
　　魏灵风已睡得迷糊，嘴里咕哝道
　　“可惜什么，不及万分之一呢。”
　　他翻了个身，便沉沉睡了。

第四十九章：杀人
　　雾月楼。
　　楼里很热闹。
　　跑堂的来回吆喝
　　“这位爷,    里面请。”“那位爷，来点什么”
　　然后有人从楼上下来。
　　雾月楼突然又不热闹了,    大厅里倏然间变得很安静。
　　一个肌肉雄壮的黑脸大汉,    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将脸贴在饭桌上,    轻轻地吐出了嘴里的骨头。
　　苏试走下来。
　　走到大厅正中的空桌边坐下。
　　跑堂的也不多问，麻利地把菜上好。
　　要点的菜早已事先抄在了红笺上。
　　什么时候该上菜，也已经写明。
　　菜上来的时候是热乎的,    新鲜的。
　　汴城无人不知“一枝花”杀了邱知声邱老庄主，雾月楼也向来是银品山庄的产业之一,    怎么“一枝花”会出现在雾月楼
　　因为邱小庄主一看到“一枝花”出现在雾月楼,    就吓得把雾月楼立刻盘了出去。
　　苏试拿出了那根银针。
　　他纤长的手指，拈着针一番转动。
　　那针身上刻着什么,    比蚁头还细小,    小得你刚好看不清。
　　他便取出一盏水晶杯，往杯中倒上凉白开。
　　再捏着这根银针,    隔着茶中水去看。水晶杯将上面的字放大了些。
　　只见银针上竖刻着几个小字
　　“
　　知
　　白
　　在
　　我
　　们
　　手
　　中
　　。”
　　“杀一个你认为最该杀的人,    观察他三个月，然后杀了他。”
　　今天的魏知白,    也在为杀人而努力着。
　　为了杀人，他已经走过了十里路,    翻过八座山，游过三条河，啃了三十个馒头。
　　现在他背上的包袱已经干瘪,    里面只剩下了三个馒头。
　　一路来，他尾随过寡妇、跟踪过流氓，希望找到一个可以杀的人。
　　但丈夫出门在外背着婆婆和野男人偷情好像并非十恶不赦；游手好闲往人家田里撒尿好像也并非无可救药。
　　魏知白就发现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很好、很好的人很少，但也很少有人真的很坏、很坏。
　　这个世界上的人大多数都有坏的一面，但大多数又都没有坏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于是他决定换一种策略，他在一座叫做荒蛮的小镇待下来，他决定守株待兔。
　　他在一个八婆很多的楼上蹲下来，蹲在房檐上又啃了三天馒头。
　　终于，他听到了一件十分令人义愤填膺的事情
　　镇里有个鳏夫叫田老汉，这田老汉的女儿田恬翠前两天被人发现昏死在巷子里，衣衫破烂不堪，下半身更是沾满了血。
　　小镇本就不大。
　　再者，这个田恬翠生得水灵，本就有两分好看。小姑娘爱俏，又是在绣坊上工的绣娘，自然穿得也很是有模有样。
　　往日里便是男人们瞩目，女人们议论的对象。
　　出了这档子事，这风言风语一下子便传遍了大牛镇。
　　都说这个田恬翠衣着不检点，整日里卖弄风骚，才遭了这等报应
　　你不想招男人，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好好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只怕是不能再嫁出去了，还是落发去庵里才好
　　不然她还有脸出来见人吗
　　便有那些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天天去田老汉家门口说些荤话，也想跟着占一占田恬翠的便宜。
　　又有那些嗑瓜子的老庶人前来围观张望，在墙外踮着脚恨不得眼睛生在头顶上，要瞧一瞧那田恬翠现在是个什么境况。
　　田老汉家闭门两日后，又出了件惊动邻里的大事
　　这田老汉嫌弃女儿被人玷污丢人现眼，拿着根大门栓将她活活打出门，要她滚出田家，从今以后不再认这个女儿，任由田恬翠跪在门口怎么求饶都没用。
　　这一闹就是三天。
　　田老汉打了三天，田恬翠跪地哭求了三天。
　　围观看热闹的人，本来都觉得这个田恬翠，被玷污清白，居然既没有寻死觅活，对其十分不齿。
　　现在就不免得要心软，觉得这个姑娘可怜起来了。
　　都纷纷劝田老汉不要跟闺女计较，往后给人当个填房，或者找个跛脚、瞎眼的嫁了凑合过日子便是。
　　但那田老汉铁石心肠，不仅把女儿的衣服都扔出门来，还拿来烧烫的铲子，扬言要烫烂他女儿这张生得不安分的脸。
　　田恬翠没有办法，便抱着那么可怜几件衣服走了。
　　走到大牛河桥旁，就直接跳河了。
　　恰逢有个打铁的经过，这才福大命大地给人救了回来。
　　八婆们在底下一阵唏嘘。
　　魏知白听得怒火中烧，差点没被馒头给噎死。
　　他本是个冷冷的少年。
　　冷冷的眼神，冷冷的面庞，冷冷的鼻梁，冷冷的薄唇。
　　但现在，他感到脑门一热，两股热血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样的父亲，简直禽兽不如
　　他的女儿，该有多么的伤心
　　她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面对风言风语活下来，而父亲的冷酷、鄙弃，却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师父说了，一定要观察三个月，才能够动手杀死目标。
　　所以，魏知白就背了一袋馒头，蹲在田老汉家的房顶上，日夜观察。
　　这个田老汉果然冷酷无情，对女儿不闻不问。他本是一个在烟火铺帮忙送货的马车夫。女儿出了这档子事，也不影响他每日里拿着工钱给自己沽酒买肉吃。
　　他平日里就爱赌些小钱，连日来跟人摇骰子摸牌九就没停下来过。
　　魏知白简直气到肠胃痛。
　　他愤怒地嚼着馒头，顺手愤怒地湿辣辣扯下一团草来当配菜。
　　就这样，魏知白在肠胃病的折磨下，熬过了七七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之后，大牛镇又有一件大事
　　镇上要举行烟火大会。
　　为此，镇上的几家烟火铺子都卯足了劲，以赶在烟火大会前制造出大量、丰富、多姿多彩的烟火来。
　　就在烟火大会的前几日
　　田老汉驱赶一车烟火经过八鸡桥，恰好从桥对头赶来另一辆油壁大车。田老汉便将车停下来，等那油壁大车经过。
　　就在油壁大车驱马到桥正中的时候
　　送货车，突然，炸了。
　　好大一声雷霆炸响好猛一堆火炎喷射犹如一千发烟花齐齐爆射
　　车厢已经化作了流星，马腿也在空中乱飞。
　　顷刻间，人、车、马似已炸得尸骨无存。
　　魏知白远远地尾随在后，对着突然发生的一切猝不及防。
　　但他敏锐的本能，使他心中升起一股异样。
　　便听得桥边围聚的人说:
　　“哪家的车”
　　“是不是周县丞的儿子周燕华周小公子”
　　便有不少镇民脱衣挽袖，纷纷跳下河捞人。果然捞上来周县丞的小儿子。
　　但见他脸色苍白，已经昏迷，两条腿也炸飞，下半身鲜血淋漓。
　　又听得近旁八婆们低声咕哝道“怕是不能人道了。”
　　魏知白眉头一皱
　　不能人道是什么意思莫非这个人是个畜生
　　看来这个人果然有什么问题。
　　这一晚，魏知白就蹲在了周县丞家的房顶上吃馒头。
　　忽而听得有妇人在哭天抢地，又有男人的呵斥声。
　　“定是那田老汉报复于我儿，老爷要为我的小燕儿做主啊”
　　“做什么主，如何做主人家自个给炸得连尸首都凑不齐了”
　　“我苦命的儿我苦命的儿啊”
　　魏知白听了一会儿，方明了
　　原来这周县丞的儿子便是强奸田恬翠之人。
　　是天意，还是人为
　　魏知白忽然惊觉，这近两个月来，自己其实并没有认真地观察田老汉
　　毕竟他没有兴趣偷看一个老男人吃饭、搓澡、睡觉。
　　他只是静静地蹲在房顶上，像一只不为人知的乌鸦。等候着一个不祥的时刻。
　　但他的耳朵能够听见房中的动静
　　他能听见田老汉每天都很晚很晚睡，又每天都很早很早醒。
　　他总是只睡一两个时辰，他几乎没有睡过三个时辰。
　　是什么让他耿耿不寐
　　但现在，谁也不能从七零八落的尸首中，探寻出他的心事了。
　　魏知白的心中突然感到一阵懊悔
　　田恬翠固然可怜，但田老汉就算真的赶走女儿，就真的罪该万死吗
　　如果他从一开始想的是先把淫棍杀掉，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他不由得感到深深的愧疚。
　　以前，他觉得杀人很简单，比剪草还简单。因为他学的就是杀人的剑法。
　　但师父说的对，杀人其实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
　　而魏知白也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要相信八婆的话。
　　魏知白又踏上了杀人的旅途。
　　他又走过了二十里路，翻过十六座山，游过六条河，啃了六十个馒头。
　　他帮村民修桥、帮独身的寡妇打跑骚扰她的流氓、帮老实的农民讨回被骗走的田地、帮哭唧唧的小孩从树上取下他的风筝、帮一对无儿无女的老人播种插秧
　　他走过很多路，做过许多事，
　　却没有找到他想杀的人。
　　他想师父了，他想快点杀完人回去。
　　可是杀人，真的好难。
　　魏知白走在一条蜿蜒的土路上，一条小河打眼前流过，水边的蓼花正开得红紫。
　　“我想师父了。”
　　他转头对路边的树说。
　　“我想师父了。”
　　他低头对脚边的花说。
　　“我想师父了。”
　　他蹲着对地上的蟋蟀说。
　　他耷拉着脑袋，有些沮丧地向前走去。
　　土路的尽头是一座桥，桥边有一个人。
　　他没有找到要杀的人，却有要杀他的人找到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凉者相帕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7    23:01:18
　　莱克斯总是阿白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18    20:16:48
　　末夏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20    23:34:12
　　人生百态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21    09:35:37
　　人生百态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22    20:24:41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27    03:35:37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27    03:38:56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27    03:43:36
　　怒紫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27    21:42:05
　　安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27    21:43:03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28    09:45:13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29    03:22:50
　　夜莺与玫瑰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29    17:00:20
　　夜莺与玫瑰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29    17:00:27
　　感谢，ua

第五十章：圈套
　　天上满眼春云,    日光溶溶,    洒在空气里,    像是金色的蜜糖溶在了水中。
　　倒影着蓝天的一带小河,    如同一尘不染的碧色琉璃。河边的红蓼上，一只灰紫色的春鸠昂首鸣叫着。
　　小桥如虹，架在小河上。
　　是用泛着牙色的石块搭建的,    桥边长着野草野花。
　　这一方山明水秀之色，如同春之卷在眼前展开。
　　在这样一个地方，有一个又干又瘦又矮小的老头像一头掉牙的老蛮牛一样拉着装满酒坛子的双轮板车,    试图拖过小桥去,    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那车轮子极其慢的向上碾去。
　　咿呀咿呀咿、咿呀咿
　　车轮开始倒着走了。
　　那老头儿身子被板车一个掰扯,    身子也跟着向后仰去。
　　魏知白不假思索地上前,    两根手指在板车尾一捏,    就将整辆车稳稳定住了。
　　那老头不知道有人在后面帮了他一把,    又偻背像只老乌龟慢慢地往前拽着。
　　也不知他是在拽着车呢,    还是拽自己呢。
　　魏知白出声道“老伯，我来帮你吧”
　　那老头儿这才回过头来，先是呆呆地打量了魏知白一忽儿,    又跟着马上笑花了脸他脸上的皱纹一下子根根绽开,    宛如菊花绽放,    将容貌都密密地遮盖了。
　　“多谢少侠,    你真是好人呐”
　　“你们这些年轻侠士，素质就是高”
　　魏知白走上前替老人拉那板车。板车上装着八坛酒，都是那种装老酒的朱褐色大陶坛子,    用草纸覆着黄泥密封着，少说也有百来斤。
　　但他有的是力气，清瘦的少年身板，透出一股飞燕般的轻灵矫健。
　　他走得虽然不快，步伐却想快就快，想慢就慢，轻松自如。
　　仿佛他拉得不是百来斤的酒水，而是一车空气。
　　他走得不快，也是为了照顾身后老者的缘故。
　　那老头儿拿右拳敲打左肩，喋喋地道
　　“我这把老骨头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少侠，待会一定到我家里坐坐，喝一碗酒。”
　　“我家就是前头梨花树旁的那家黄茅店。”
　　魏知白抬眼望去，脚下黄泥道延伸，路边果然有几间茅草屋子，错落地挨在一起。远远望去，只见一青衣小童正在前院扫着一地落花，梨花堆在簸箕里像积雪。
　　错落的有几簇油菜花长在路边，飞来几只蜜蜂一头抢进金灿灿的小花朵里，露着个毛茸臀在外面，上面沾着一点一点的金花粉。
　　魏知白将板车拉进院子里去停放，那小童已丢掉手中的竹扫帚，一边跑向老头儿一边喊道
　　“爷爷，爷爷，我的糖喱”
　　他牵着老头儿的粗布褐衣讨糖吃，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向魏知白。
　　那老头儿从胸怀里掏出个青叶包来递于他。那小童展青叶一看，见是好大一块金酥酥的胶牙糖，不禁眉开眼笑。
　　“老头子回来了”
　　正堂茅屋里出来一个老妪，花白头发，也是又瘦又小又干瘦，这老少三个，倒是看起来一般儿高度。
　　“好吃么”
　　“好吃比上次的好吃呢”
　　“是瓶底巷里的老王头卖的，下次还去他那儿买”
　　那老头儿忙着和孙儿说话，并没顾得上那老妪的问话。
　　那老妪便嘱咐孙儿道“少吃一些，闹牙疼”
　　寻常人见了这一家，也许要想一想这孩子的父母呢怎么只有两个老人带着这么一个孩子。
　　但魏知白只觉得隐隐有些羡慕。
　　他虽然一穷二白，但买点胶牙糖的钱还是有的。
　　他也可以到瓶底巷里找老王头卖点胶牙糖。
　　但没有人会问他“好不好吃”，也不没有人告诉他，糖吃多了要牙疼。
　　这个世界上，只有师父在他吃东西的时候问过他“好不好吃”。
　　“这位是投宿的客人吗”
　　那老妪老眼昏花地打量着魏知白道。
　　魏知白还不知道怎么回话，那老头在一旁忙吩咐老伴儿道“这位好心的少侠替我拉了车回来，你别干站着，快给人家盛碗水来”
　　他自己也连忙请魏知白去厅堂里坐下。
　　因是夹在正中的一间，这充作厅堂的茅屋便有些昏暗，墙边的橱柜上燃着两根蜡烛，下方摆着张一尺半高的方凳和一张一尺高的竹椅子，凳子上放着个绣花棚，绣着极精细的一条青鳞鱼。那蜡烛大约是为那老妪绣花点的。
　　那老妪自去端水。
　　院子西南面与篱笆相连的，是一面石垒的矮墙，半腰高。上面长着几棵草，还搁放着一根长青竹。
　　这青竹通向后院的青山，贴着山体又竖有一根青竹，两者相连成一管长长的竹筒，直通到后山山壁上的泉眼处。那汨汨的山泉，从藤萝下淌出，虽然只不过汇一线细流，在春天却也是绵绵不绝。那打通了竹节的瘦竹里响起暗暗的流水声，指粗的流水便泻落在墙垛旁的大石缸中。
　　那老妪就是在那竹竿出口处，用一口青花碗给魏知白接的水。
　　那山水是又清冽又甘甜的。
　　“你一定得尝尝”
　　那老妪踏入门槛，端着水向魏知白走去。
　　魏知白正坐在屋子靠墙的方桌边，见状忙起身过去接碗。
　　身后侧那老头儿又对小童道“不要光顾着自己吃，也分给哥哥一些。”
　　那小童脆生生地应一声“哦”，便抓着手中糖向魏知白跑去。
　　“哥哥，我请你吃糖”
　　他的声音又甜又可爱，但他的笑容却溢出恶毒的快活，就像吸引来猎物的响尾蛇一般。
　　他说道“糖”时，魏知白刚好双手接过那口青花碗。
　　他说道“糖”时，一只小手已经猛地向魏知白的后背拍去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
　　就仿佛去鸡窝里掏鸡蛋时，突然窜出一条眼镜蛇一样。
　　“啪”
　　那口青花碗在地上摔了粉碎，那又甘甜又清冽的泉水也全洒在了地上。
　　“噗”
　　魏知白一口鲜血吐在夯实的乌泥地面那地面已被踩得看不清泥的本来颜色。
　　这一掌的力道实在不轻，何况他来不及运气阻挡。
　　他实在已经受伤不轻。
　　他的手指在颤抖，在抽搐
　　他看起来简直连爬都爬不起来。
　　他的脸也贴在和了血水的泥巴里。
　　他就像只死狗一样趴在地上，重重地、艰难地喘息着。
　　“咯咯咯咯咯”
　　那小童在一旁拍手欢笑。
　　每次，他看到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蠢货，如此轻易的上当，他就会觉得很开心。
　　这个人在江湖榜上名列第二十三。
　　这个人可能苦练剑术十多年。
　　他有个厉害的师父，他可能练过厉害的剑法
　　然而，练再厉害的武功，花再多的苦功，又算的了什么
　　还不是要倒在他名不见经传的这一掌之下
　　说起来你也许不信，若以江湖名气论，这三个全是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江湖榜就是排到一千名，你也不会找到他们的名字。
　　他们的武功也根本不值一提。
　　但现在看来，他们捏死魏知白，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那老头走向魏知白，挽了挽袖子，要准备去像拎一只鸡一样拎起他。
　　那老妪也掏出了一个线卷，那线卷上缠绕的却不是普通的棉线，而是从金箔上用刀切下来的金线。
　　这种线不仅坚硬，而且锋利。
　　谁被这种线捆绑住，若想挣扎，就要被割皮切肉。
　　地上，魏知白又吐出一口血。
　　他的呼吸，似都已微弱了。
　　那老人已走到他身边。
　　那老人已俯下身，准备探手。
　　正此时，他眼前青光一闪。
　　一道很美丽的青光。
　　像青色的彩虹在飞逝。
　　竹剑，不知何时，牢牢地握在魏知白的手中，刺进了老头的心府。
　　本来这一剑，只能刺中普通人的大腿，至多腹部但他实在太矮。
　　那老头低下头来，看着自己咕咚咕咚冒血的胸膛。
　　简直就像春泉一样活泼。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人能反着出剑。
　　他总算见识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古龙，对我来说，就像前辈。他的，在我而言，没有任何娱乐性质。如果说我恶搞他，会感觉，好像我不尊重他。并没有，单纯地就是，东施效颦一下。解释一下，以免读者误以为我又被妄症发作
　　2我判断自己是不是写的好的唯一方法，就是靠直觉提示写完后神清气爽，扬眉吐气，那就是超常发挥；写完后，心如止水，清心寡欲，那就是一般发挥比如现在；写完后黯然，忧郁消瘦，那就是写烂了。有时候都搞不清楚，是郁猝导致进入不了状态，还是写烂了才导致我进入郁猝状态。谢谢安慰，我觉得被看低，或者被人高要求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降低对自己的要求，毕竟你这么优秀，对叭笑。
　　共勉。
　　3立个fg，之后都不会回复读者留言了。有兴趣交流的可以来微博

第五十一章： 可怜
　　勉力刺出那一剑,    又使魏知白呕了些血。
　　那小童的一掌，令他血气逆行，脏腑内翻江倒海一般。
　　不知是否伤了脊椎，竟然一时无法站起身。
　　那老妪已暴喝一声，五根连在金线上的银针分别从她双手射出,    射向魏知白。
　　一个剑客，气弱、力衰,    双腿又失了灵活，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又有何区别
　　难道他要躺在地上反抗吗
　　魏知白就是躺在地上反抗的。
　　他不仅是躺着，他还翻、滚、爬、转、挺、弹、蹬。
　　他的剑也同时跟着左挥、右挥、旋转挥,    忽而刺地,    将自己的身体推开，忽而又从腋下刺出一剑刺向人腿简直令人摸不着头脑。
　　那老妪更怒，双手舞动更急。
　　只见竹剑的青影如同一个淡青色的透明琉璃罩，始终随着魏知白移动。而那带着金线的银针在空气中飞舞出闪闪流光，像是拍打在油纸伞上的金银雨丝,    细细地飞溅,    却始终无法穿透那“淡青琉璃罩”。
　　那小童已飞身上屋梁，正坐在横梁上晃着腿,    吧唧着嘴，嚼着那黏而韧的胶牙糖。见状，探手从衣怀内取出三柄飞刀，随手甩出
　　那飞刀亦击在那“碧色琉璃罩”上，像跳出水面鱼般弹飞出去。但魏知白以一敌二,    剑招被分散，出手自然慢上半拍，一时露出了破绽，那老妪飞起一脚
　　“碰”
　　魏知白撞在墙边的橱柜上，剑也脱手。
　　那老妪暂时收手，那十枚银针被夹回到了她的指缝间。她慢慢走向魏知白，冷笑一声道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厉害
　　“你现在知道自己有多蠢了吧”
　　她说话速度急了之后，声音就像剪刀剪草纸一般，粗粝，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尖利，听来使人分外难受。
　　魏知白却突然笑了。
　　浅浅的微笑，活泼泼的。
　　他的五官是英俊而立体的，少年式的、倔强式的朗硬。皮肤白皙且薄，眼睛大却不显得活泼灵动，和魏灵风的俊俏是很不一样的，因为他的眼皮很薄，眼角像给用刀尖划了一下。
　　他不笑的时候，就像一块线条削硬的岩石。棱角瘦而薄。
　　笑起来的时候，就像这块岩石突然长满了青苔，是一种绿茸茸的坚硬。
　　魏知白靠坐着橱柜道“我练的是杀人的剑法，所以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好人。
　　“但现在看到你们，我才明白，原来我又善良、又可爱、又天真、又无邪、又纯洁、又迷人。
　　“你们做的坏事，我以前没做过，以后也绝不会做。”
　　“谢谢你们，是你们让我认清了自己，让我知道我其实是个好人”
　　他点了点头，又很赞同自己地“嗯”了一声。
　　那老妪闻言，脸上的皱纹似愤怒地一根根竖起，指间的十根银针随着她的转手而发出蜇人的寒光
　　“死到临头还耍嘴皮子”
　　话未落，银针已在空中绣出流光。
　　银针分两排射在两根蜡烛上。
　　魏知白双手不知何时，抓取了橱柜上的两盏蜡烛，挡住了飞来的银针。
　　老妪见状，伸出两条干瘦手臂，两掌向魏知白当胸拍去。
　　魏知白却也不防御，而是将手中抓着的蜡烛铜台向前一伸
　　便听那老妪大叫一声，双手也胡乱向空中挥抓。
　　烛火，已被掌风吹灭，但烛油，还滚烫如水。
　　现在蜡烛油全都糊在老妪的眼上，透明转白，凝成了两个薄茧。
　　那老妪伸手去抠蜡烛薄片。
　　魏知白抓住这个时机，用蜡烛台，刺出一剑。
　　刺出这一剑后，他便像风中的落叶，卷地一滚。
　　飞刀如寒星，一路追着他，“噗噗噗”刺在地面，又“噔噔噔”扎在木桌上。
　　地上了留下一抹新鲜的血痕。
　　那青衣小童知道，魏知白已经中了一刀。
　　他在没有内力防御的情况下中了他一掌，此刻又中了一刀。换成任何一个人，在这一点情况下，都差不多已经是个废人。
　　地上，那死去的老头胸口的窟窿已经停止流血。
　　他的心血似已耗尽。
　　目僵瞪，脸死灰。
　　那小童瞄了他一眼道“如果你没有帮这老畜生，你就不会被骗，你也就不会这样倒霉。你现在一定很后悔，对不对”
　　桌下，魏知白道“一天十二个时辰，在我醒着的八个时辰里，我抬头挺胸地走路，做的都是我想做的事情，没有不称心如意的时候。我现在是倒霉了，但也倒霉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而你们呢，在这一天的八个时辰里，赔笑脸、装孙子，戴着面具干自己不想干的事，总算等到我落入圈套，才在这一盏茶时间里扬眉吐气了。别人活着，是为了好好活长长的一辈子。而你们活着，是为了一个个圈套时间。你们真可怜。”
　　魏知白认真地问道“你觉得，我们谁更可怜呢”
　　作者有话要说　　提示上一章内容已修改

第五十二章：毒汁
　　那小童仍蹲在梁上，羞恼和讥诮的神色绞红了他的脸。
　　他好像是在用力愤怒,    又好像是用力忍住愤怒地道
　　“好,    你是好人，可惜这个世界是好人没好报
　　“常言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我可怜可惜你们这些不可怜的好人到了我手里都成了短命鬼而我这个坏人,    可要长命百岁了”
　　他抛了抛手中仅剩的一把飞刀,    发出了一声狞笑。
　　他的眼神像毒蛇一样冷酷、恶毒,    但他的脸还是涨红的,    仿佛很热。
　　所以他的狞笑，就变成了一种,
　　冷热交替的狞笑。
　　“何况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好坏是由你来决定的吗如果你是好的,    为什么老天要你落在我的手里
　　身在江湖，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成王败寇,    强者为尊
　　你难道没听说过沙漠里的毒蝰吗它们拥有和沙子一样颜色的鳞片，将身子埋在有遮荫的沙土中,    埋伏无心靠近的猎物。
　　设下圈套捕获猎物，本就是符合天道自然的事”
　　魏知白道“畜生都这样干，我也可以这样干你非要这样自证,    那我也没办法。”
　　魏知白感觉自己简直“文思泉涌”还是灵光飞舞来着,    总之非常的机智了。
　　在这一霎那,    他不由得想到了，那半载山中的岁月
　　“师父，这鱼丸子很难做的我每次只能做八个,    你四个，我四个，这样不是刚刚好吗可你每次都把我的抢光你怎么是这样的师父”
　　“我抢了你的鱼丸子，我是不是错的”
　　“错的。”点头。
　　“你是不是很不开心”
　　“是。”闷闷。
　　“你是不是还有点生气”
　　“嗯。”轻轻地、闷闷地。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吗”
　　“我为什么不开心”开始迷茫，开始挺胸坐直。
　　“你不开心，是因为你太执着于是非对错”
　　苏试摇摇头，老神在在地道，“如果你不觉得师父抢了我的鱼丸是错的，你是不是就不会不开心了呢你干嘛自找不痛快呢”
　　说完他就把鱼丸子吃了。
　　魏知白低头看着空盘子“有道理。”
　　魏知白心道，和师父待久了，耳濡目染，师父这“油嘴滑舌”的功力，他也颇得几分真传呢
　　那小童神色已是又怨又怒。
　　他会这样生气，是有他的道理的。
　　假若你在街上看到一个老奶奶摔倒，你冲上去将她扶起来，旁边竟然有一个人跳出来骂你“好不知廉耻的东西，居然安连摔倒的老太婆都扶，简直禽兽不如”，你非但要生气，还要觉得这个人有毛病。
　　那小童就觉得魏知白有毛病。
　　他嘴里说自己是坏人，其实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坏。
　　因为他觉得他能让魏知白中计，靠得是他的随机应变，是他的聪明
　　他凭什么将他的才智扭曲成下三滥
　　他凭什么侮辱他的智慧
　　他已被他打败，凭什么还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
　　若非上面有命活捉，他一定要让他尝尝“人生苦长，紫锦七彩钻心散”。好叫他知道厉害，看他嘴还敢不敢这样硬
　　“呵呵，”那小童指尖抚过刀背道，“我是西凉州人。在我的老家，有一个人年轻的时候靠抢劫杀人发了财，便回到村里安度晚年。谁人不知他干过强盗的事正因为知道，所以谁都不敢惹他他有两个儿子，勤学苦读，天分极高，先后中了举人，一个留在京城，入了翰林院，一个去了岚州，当了那地方官。
　　这人是否是个恶人可他偏偏就没有恶报，不仅没有恶报，两个儿子还光宗耀祖，他简直是坐享齐人之福、天伦之乐呢这都是真人真事。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没办法，强，就是道理。
　　天意如此，由不得你不信。”
　　魏知白道“齐人之福难说，天伦之乐未必。他的儿子若是喜爱、尊敬他们的父亲，就应该以杀人放火、谋取不义之财的父亲为榜样，去霸男凌女，横行乡里才对。要么呢，也该和你一样躲在梁上在背后暗算人。他们既然能靠自己的刻苦用功，走上和父亲截然不同的正道，那想来应该是很讨厌他们的父亲才对。
　　当然，老鼠自有老鼠的快乐。你不必向我解释这种快乐，反正我又不会懂。”
　　那小童的脸已经是红里透黑，黑里透红，像是揩了酱油的脏抹布似的。
　　他一个掠身，跳下屋梁。
　　猛提起一脚，将跟前的矮凳踹翻。
　　那凳子直飞出去，撞翻了方木桌子，露出底下的魏知白来。
　　他的胸膛上扎着一把飞刀。血，已经洇透灰布衣衫。
　　他将四肢摊开，显然放弃了挣扎。
　　尽管他面色冷冷的平静，但他的指甲抠在地面，指甲缝里已填满了泥，他应该是很痛苦才对。
　　看到魏知白凄惨、可怜的样子，那小童像是被愤怒的手揉痛的心，瞬间，祥和了许多。并透出愉快的惬意来。像炎热的夏日，吹来了缕缕的凉风。
　　确实，他接到的命令是不要杀死魏知白，将他带回去。
　　但他可以让他更倒霉，比倒霉还倒霉
　　他是一个倔强的少年。
　　而他，要撕碎他最后的倔强
　　那小童走到魏知白身边，用脚踢了他几下，嗤笑道
　　“你看看你，狼狈得像条土狗，还摆出自以为是的架势，你的脸皮可真厚啊”
　　“”
　　魏知白紧闭着嘴巴不说话，直直地望着房顶。
　　那小童蹲下身来，用手中的小刀在魏知白的脸上又拍又划，嬉笑道
　　“不如，我就将你这脸皮一片片刮下来，你说好不好”
　　“”
　　魏知白仍然抿紧了嘴，而且似乎打定主意望着房顶。
　　那小童冷笑一声，左手捏紧魏知白一侧脸皮，右手飞刀一划
　　说时迟，那时快；
　　正此时，突然间。
　　只听“噗”的一声
　　魏知白脸颊一鼓，一蓬乌漆墨黑的水雾，伴随着离奇的恶臭，从他口中喷出。
　　喷在了那小童的脸上。
　　那小童大骇，这是什么诡谲的毒药，竟从口中喷射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得到了过分的宠爱摸不着头脑jg

第五十三章：无所求
　　他连忙闭眼,    伸手去挡,    却已来不及。
　　他感到那毒液已喷入他的眼中。眼,    立刻如进了沙土般,    生出极涩痛之感。
　　他的本能告诉他,    现在正是危急时刻
　　他正捂住眼睛的那一刻,    已运气掠身后退；
　　然而就在他捂住眼睛的那一刻，魏知白便已出手。
　　他拔出胸口的飞刀,    使出了闪电般的一招。
　　飞刀,    如鲠在喉。
　　那小童瞪大眼睛,    慢慢低头看向魏知白，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血。
　　魏知白的一双眼睛，是清凌凌的黑白分明。
　　白得无暇，黑得清澈。
　　没有怨憎、也没有欢悦，清泉一样,    凉凉地注视着。
　　他渴望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什么
　　卑怯。
　　他人眼中的卑怯，使他觉得自己无比优越,    无比强大。
　　痛苦。
　　他人眼中的痛苦,    给予他肯定与自信，自信于自己已成了主人。他已将对方的弱点编成灵魂之鞭,    他可以像鞭打畜生一样鞭打对方。而对方将在痛苦中顺从于他。
　　那小童又看向自己的手掌，抹了一把漆黑“毒药”的手掌。
　　然而那并不是毒药。
　　而是一口老泥。
　　又黑,    又臭的老泥。
　　原来，魏知白抠了地上的泥塞进了嘴里。
　　这什么黄鼠狼放屁一样的招数
　　这样的人，也配成为名剑客吗
　　真的、好卑鄙好龌龊好下三滥
　　那小童不甘地瞪着眼睛,    然后死了。
　　像魏知白这样一贫如洗的剑客哪会随身携带高级毒药呢他没有这么想。
　　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出其不意给人下毒的人，当然以为这是毒药。
　　“呸呸呸”
　　魏知白趴在地上吐口水，吐出来的口水都是黑的。
　　也不知这是几几年的陈年老泥，
　　味道如此醇厚。
　　魏知白没忍住干呕了几声。
　　他心道如果是师父的话，就算中了圈套，肯定不会又在地上打滚，又吐泥巴的。
　　他擦了擦口水，拄着竹剑撑起身。
　　方才一心应对敌人，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一站起来，顿觉头晕眼花，一时摇头晃脑，差点扑跌在地。
　　但他怕这些人还有同伙会赶来，因而也顾不得检查伤势，只想尽可能快点离开此地。
　　魏知白拄剑向外走去。
　　岸边，浓草为溪水上色，一带碧绿曲折动人。
　　一阵风吹来，点胭脂般，桃花点点洒落。
　　白鹅黄鸭立刻蹬着腿，抻着脖子，去追啄那桃花。
　　其中的一只两只停下水波下的脚蹼，耸起修长的脖颈，偏了偏扁扁的喙部，拿小眼睛往一旁的小路觑去，好奇地打量着那个踉跄着路过的少年。
　　小牛村。
　　种豆回来的老农扛着锄头回来了，挎着斧子、戴着短笠的男子背来了柴禾，那些个年轻的姑娘也帮家里从山下溪水处挑来了烧饭做菜的水来。
　　几个妇女坐在屋前凉荫下缝补着旧衣裳，说着东家长、西家短
　　“真是作孽，叫个七岁的小女孩背着犁杖在田里耕地”
　　“哪有拿小娃娃当牛使唤的”
　　“真是有了后妈便有了后爹”
　　挨近村口的一座房子里走出一个妇人来
　　李大娘新酿了齑菜，抱着瓮子出门，准备叫左邻右舍都尝尝。
　　刚走出去两步，后背被人一撞。
　　李大娘转头一瞧“咦，这不是小白”
　　她话头突然打住，脸也变了颜色。
　　魏知白昏头晕脑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原来竟往回走了，走回了先前待过的小牛村。
　　大约是流多了血的缘故，魏知白感到口渴。他刚想开口讨口水喝，便见李大娘一个箭步窜回屋内，“碰”的一声关上了门。
　　灰尘，从门缝里逸出来。
　　魏知白愣了愣，转身继续朝前走去，刚来到相熟的人家门口，又是还未开口，对方便脸色大变，不是扭头就走，就是关门关窗。
　　本来，这夕阳挨上山边后，迎来的是一天最悠闲的时刻。
　　村子里本该正热闹。
　　等魏知白将这条土道走了一遍，四周围立刻一片寂寂，连狗都不叫了。炊烟虽是袅袅，人迹却是难寻。
　　魏知白原先在这村里待过十几日，帮李大娘修过房顶、闪了腰的周大爷劈过柴、跛脚的余大娘挑过水、从水里捞起过张秀才的儿子
　　现在这些人都躲在房子里，透过窗户缝盯着魏知白，生怕他赖在家门口不走。
　　都心道这些江湖客最好惹是生非，怕是被什么仇家追上了。
　　他们这些平民小百姓可掺和不起这些个江湖恩怨。
　　魏知白站在周大爷家门口，想走，又实在口渴。
　　他提不起劲说话，但还是强打起精神。
　　他敲了敲门道“我能不能喝外面水缸里的水”
　　屋内传来闷闷的答应“你喝吧。”
　　魏知白道“谢谢。”
　　他就转身去墙边的水缸那，用葫芦瓢舀了些水，蹲在地上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这才站起身走了。
　　他向山下的那片树林走去。
　　也许那儿可以为他一些庇护。
　　很小的时候，他一天的很多时间，便是在荒野度过的。
　　他练的是杀人的剑法，但不可能用杀人来练剑。
　　所以，他就要杀野鸡、野兔。然后是狐狸、豺狼。然后是老虎、猎豹。
　　他虽然要同荒野搏斗，但荒野也养育了他。
　　人在艰难困苦的时候，总是会习惯想到令自己感到熟悉、安心的地方。
　　村民们仍暗中窥视。
　　看到少年远去的背影，有人不免心中同情了
　　这样与人为善的孩子，怎么会同人结仇呢怕是像说书说的那样，有什么祖传的剑谱之类的，才叫坏人给盯上了吧
　　魏知白慢慢地、慢慢地走着。
　　他并没有怪那些村民，他根本没有任何想法。他本就不欲为任何人带来麻烦。
　　一个人若无所求，又怎么会为无所得而恼怒呢
　　魏知白也并没有在意村民们在想什么，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走。
　　走得越远越好。
　　这样才能把敌人远远地甩开。
　　一里、两里、三里
　　“走”。
　　就像一个信念，根植在他的脑海。
　　有的时候，走着走着，他好像做起梦来
　　街市。
　　“小白，张嘴，吃块糖。”
　　“我不想吃，师父。”
　　“你这孩子，吃了这么多苦。”怜爱。
　　“小孩子还是少吃苦，多吃点甜的才好。”又摸头。
　　“别骗我了师父，你分明是咬了一口觉得不好吃才给我吃的。”
　　我不怕吃苦。
　　他心想，总有一天，会让师父为我自豪的。
　　他似乎走上了麦田，还是麦田一样的草地
　　他感到有植物的草茎拂他的脸。
　　他想象到了脚下的土地的质感，潮湿、带着春热、泥土的气味很甜。
　　夕阳落到乌鸦的背上，枝上的乌鸦看着魏知白。
　　看着他倒下。
　　它是否闻到了腐血的味道，在思考眼前的是否是一道美味
　　魏知白晕了过去，但他并不知道这一点。
　　在梦中无尽的黑暗之中，他仍不停地、不停地向前奔赴。
　　作者有话要说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

第五十四章：泥石流
　　这向魏知白动手的是何人他们又为什么要向魏知白下手
　　青麟楼。
　　楼主所在地宫。
　　如果忽略大小,    实在不应该叫“宫”，而该叫地窖才对。
　　一重门、二重门、三重门
　　随着台阶逐渐向下,    一扇接一扇厚重的机关门相继打开。
　　门,    由不同的人把守，钥匙也掌握在不同的人手里。
　　一扇门上至少有七个钥匙孔,    若是插错了钥匙孔,    一旦转动，就会启动机关。
　　谁若强行闯入,    若不是死在守门的高手的手中,    也一定会死在防不胜防的机关之下。
　　最喜欢杀人的人,    是不是其实也最怕死
　　两旁的墙壁，都是由黑色玉石砌成的。
　　墙壁上左右泻下两排蜡烛。绿色的蜡烛,    燃出明亮、微晃的灯火,    像新剥出来的橘瓣鲜亮。
　　然而，依然使人感到,    眼前是一片黑色的。
　　端着木盘的人向下走去。
　　最后一扇门打开
　　这里是藏无极工作的地方，也是他睡觉的地方。
　　室内的布置，是你想象不到的奢华,    也是你想象不到的简陋。
　　依然是黑色玉石铺的地,    砌的墙。只不过其中一整面墙是用金砖砌成的。
　　金砖墙对面,    靠墙又摆放着一个檀木架,    上面摆放着各色黄玉器。有一天藏无极随手打开一本积尘的书册，看到上面说“玉以甘黄为上，羊脂色次之。黄为中色,    白为偏色。”
　　他便开始收集黄玉，以为比玩羊脂白玉的格调更高。
　　其实自古以来，便以白玉为美玉。偏好黄色，约是唐宋帝王崇尚黄色的缘故，只在某朝某代才盛行。
　　室正中，摆放着一张纯银打造的桌子，和纯银打造的椅子。桌上堆着满满的账本、卷轴、书信龙凤形的篆香在一旁袅娜着轻烟。
　　室内没有床。
　　藏无极正坐在椅子上算账。
　　他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都在这张椅子上度过。
　　累了，坐着睡一会儿；醒了，就继续拨弄算盘，或者用朱笔批示“人头生意”。
　　他一次最多睡盏茶时间。
　　一个人的财富，本来就是要靠勤奋积累的。他还没有忘记，他是靠什么品质发家致富的。
　　而且，他很清楚，一个人能富起来，也许可以是靠运气，但一个人要想守住他的财富，他就必须要具备一些有钱人的品质。
　　何况这两个月来，青麟楼赚得钱越来越多，他不能有丝毫松懈，不然远在各地的青麟楼分楼，包括总楼底下的人，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非常清楚人性的弱点。
　　人都是见缝就钻的。
　　只要一发现你信任他，不对他防备，这些人就会想从你的库房里顺走一些东西，在账面上做点手脚，在训练上偷一些懒。
　　杀手也是人，人有的劣根性，杀手自然不会少。
　　藏无极继续伏案工作，他将处理过的卷册，扔入桌脚旁的竹筐中。
　　他的桌子正对着那面黄金墙。
　　工作累了，他就抬起头，看看黄金，金闪闪的，很提神。
　　这时，响起“通通”的叩门声，三疾两疏。藏无极拉了拉头上，从房顶垂挂下来的铜链。
　　门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手中端着个木盘，放着两封封好的信笺。
　　青麟楼的任务共分为天地甲乙丙丁六级，天级任务，只能由楼主本人批示。现在呈给藏无极的，一个正是从分楼传来的天级任务分楼通常没有实力执行这样的任务，一个则是内部危急密函。
　　藏无极放下朱笔，伸展伸展筋骨，先展开任务信笺。
　　“刺杀百月国的国王，”
　　他沉吟道，“让钟池去吧。”
　　说着他提笔在信笺上落字，又从抽屉里掏出一块天级青麟牌，与信笺放在一处。
　　那端木盘的人迟疑道
　　“百月深处密林沼泽之地，多毒障蛇虫，对那儿的地形，楼中只有小招熟悉，是不是叫小招同钟池一道同去。”
　　藏无极冷冷地道“不必。”
　　最初青麟楼成立的时候，只有藏无极和钟池两个人，他们那时也还没有钱为自己建一栋楼。
　　两个人，四只手，就这样在短短一年内，杀出了“青麟楼”这庞大的产业。
　　他的武艺不及钟池高强，但他更擅长经营。所以是他而不是钟池，坐了这青麟楼的一把手。
　　钟池是否心中有不甘心他是否觉得自己是青麟楼的第二个主人
　　如果，他哪一天，也想尝尝坐在第一把交椅上的滋味，他是否有能力敌得过他那闪电般的一刀
　　藏无极随即又道“我相信钟池的能力”
　　那木盘人不再说什么。
　　藏无极又打开密函，他皱起了眉头，将那信纸搁在桌上。
　　那木盘人道“楼主，这一枝花能一人力敌江湖群豪，千金小侯爷魏灵风、银品”
　　藏无极打断他道“有没有人能得罪青麟楼”
　　木盘人道“从来没有。”
　　藏无极道“但你们是否有信心杀死一枝花”
　　木盘人低下头道“也许只有钟哥”
　　藏无极再次打断道“钟池是否能一人力敌魏灵风、邱知声等人钟池是我的兄弟，我不会让他冒这个险”
　　木盘人道“是。”
　　藏无极道“不管一枝花多么强大，他也不过是人而已。是人，就会有弱点。这件事，就交给恶人堂去办”
　　青麟楼里怎么会专门设一个恶人堂
　　难道杀手以为自己是好人不成
　　杀手杀人，不过是用武力，用力量罢了。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拼的还是硬功夫。
　　但恶人堂的“恶人”则不同。
　　他们是这样一类人
　　枯朽的老人、瘦弱的小孩、病黄着脸的妇女、肢体残缺的乞丐
　　他们最擅长装扮成受人同情的弱者。
　　他们是这样一类人
　　谁同情他们，他们盯上谁。
　　谁相信他们，他们就骗谁。
　　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害谁。
　　其实他们不该叫恶人堂，而该改名叫“泥石流堂”才对。
　　他们实在是人间的一股泥石流。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到我想要的部分
　　下一章跳时间线，先写会儿苏哥。
　　因为我发现写白白太苦逼了，写的我都快郁猝了。
　　苏哥就不一样了，苏哥就算中了圈套，也是一阵清风拂面般的苏爽。

第五十五章：茉莉香
　　初夏。
　　烟明花似绣,    湖光浸山青，风约湘裙翠,    画舸鉴中移。
　　花，似被绣娘绣在鲜绿绸上般朵朵明艳。清凉的湖风，轻轻地偎向姑娘们窈窕的身段,    翠裙儿半裹。
　　湖边，浣纱女一齐儿地归来了,    都腰侧挎着木盘,    笑语盈盈着。
　　一个姑娘唱着渔歌，声若霞灿，每唱到佳处，旁边的姑娘便有三两个也跟着和唱起来。
　　湖上又吹来风。
　　有那一个杏衫女子,    迎风别一别乱了的鬓发，又一时被水光山色迷了神。
　　只见湖水一片,    如染得上好的绸缎,    在微风中泛着绸光。似远非远处,    一抹青山镀着白云。
　　真可谓湖上一回首，青山卷白云。
　　她们都向着那座石桥走去。桥名渡仙桥。
　　桥上的石栏边,    摆着个木桶、鱼篓，有两个老人在边上席地而坐。
　　先前，恶人堂的冰婆婆和火公公早已商议
　　“待他过来，你便假装跌倒，伤了筋骨爬不起身。”
　　“我省得，待他下来查看,    我就用袖刀，照着他心窝子捅去”
　　“我再在背后给他一记毒掌，叫他顾此失彼，绝无还手可能”
　　这夫妻两人现坐在桥边卖鱼。
　　那老头正低头弓身，在一块磨刀石上磨那杀鱼刀，一旁的地上已积了一堆鱼鳞、鱼鳔。只见他右手套着一只像是猪肠衣缝制的手套，看来是防止鱼腥沾手的。其实是因为他炼了一种用内力将毒药逼入他人心脉的旁门功夫饮鸩掌。出招前需将毒药抹于掌心。为了避免玩毒自伤、引毒入身，故戴手套隔绝毒药。
　　那老妇一时闲坐无事，看到一溜女子向这边走来。都闲谈笑语，青春活泼。个个鬓边簪着茉莉花，便是无盐貌也生出几分灵动来。
　　她受到感染，想到自己年轻时，芳姿远胜这些女人，今年虽已六十八，想必还余有几分姿色，不免生了“老来俏”的心思。
　　但到底知道自己是六十八，不是十六八，想要在耳边也簪一朵绿萼茉莉花，恐遭人耻笑，要被视为为老不尊，便肘两下火公公道
　　“你也去摘朵茉莉花来予我戴戴。”
　　火公公转头看那些腰侧挎着木盆的年轻女子，扭着腰肢走近来，个个的面庞鲜嫩，只觉眼前一亮。
　　回头看向冰婆婆，只觉眼前一暗。
　　他看着满头白发的冰婆婆的那张蛛网盘布般的老脸，心道这要是飞来一只蚊子、苍蝇，她要是一笑，还不得把蚊子、苍蝇夹得拔不出腿。
　　就不免地露出嫌弃的神色
　　“七老八十了，整这些不合时宜的干什么你在脸边插朵花，别人远远一看，要么以为这花是落在雪里，要么还以为这花插在黄土里呢”
　　冰婆婆一听，气得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脸上的皱纹都用力地夹了起来。
　　她语气怨愤地道“我是黄土，你这脸就是烘干了的黑泥你以为自己有多年轻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脸上的皱纹多的像八百年树木的年轮一开口就叫人像闻着猪大肠别是从尻眼里窜上来的味儿吧”
　　两个人立时一通互骂。
　　冰婆婆见这老畜生一边骂她，一边还偷空瞄几眼经过的年轻姑娘。更是火不打一处儿来，恨不能扯烂眼前那张松弛的老脸。
　　她心道七老八十怎么了七老八十就不配戴花了
　　她便愤愤起身，走到路边的一株茉莉花树旁，自己给自己摘了朵茉莉花。
　　她正要去湖边，借着水面照镜，看看怎么簪才好看，便听见背后传来吃吃的笑声。
　　那些个浣纱女正站在火老头的鱼盆前瞅鱼，此刻见到这样一个老太婆强要学她们戴起花来，不由得觉得好笑。
　　冰婆婆似乎能听见她们在说“这么老了，也好意思。”“老不正经。”“也不害臊。”云云。
　　她的脸一时老脸发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冰婆婆没看到火老头对她猛打眼色，宛如眼角抽筋。那些个春衫约身的浣纱女子，也面露惊讶地凝望着前方。
　　陌上芳尘飞。
　　一顶乌木轿如飞梭。
　　透过树荫的斑驳阳光，如片片流光掠过轿身。
　　浣纱女的嗤笑声还未停，乌木轿已停。
　　掀起的一阵风，摇动了花树。
　　漾起一阵花香。
　　那轿子浮着，浮在花香里。
　　竹窗帘掀开一角，从那一角空处伸出一只手来，折取了花树上的两朵并蒂茉莉花。
　　素手绰约冰，雪袖淡如烟。
　　那只手将其中一朵茉莉花，别在冰婆婆的耳边鬓发间，指尖在花上轻点，移动了一下花的位置。
　　那只手很快收回。
　　帘动。
　　轿中人的半靥一闪而逝。
　　是含光极素的一张脸，配着淡影勾勒，更显绰约。
　　有道是
　　艳骨元仙种，姑射仙人肌，
　　铅华尽捐弃，朴素得轻盈，
　　风动只含情，雅不受红尘。
　　众人便见那轿中人倾颈，隔帘闻茉莉之香，吟道
　　“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间第一香。”
　　他随手将那朵茉莉花缀上衣襟。
　　风动帘影，从一线空隙中，冰婆婆看到一缕黑发滑落，贴着那玉花，仿佛是发别在花上，而不是花别在发上。
　　这一瞥，竟似有绮丽之色，叫人只觉、花香如梦鬓如丝。
　　轿子又开始飞，留如梦，行如客。
　　桥上，那些浣纱女站着，均一动不动，一言不语，一眨不眨。
　　像是给人点了穴般。
　　因为她们还留在一瞥之中。
　　在那惊鸿一瞥中，一切停止，一切都入了画了，舟凝滞，云悬停。
　　“画”中的他很清晰，连衣袖飘一飘的样子都被记得。
　　冰婆婆伸手摸了摸鬓边花。
　　花白，香妩。
　　她的苍老的心，一瞬间也春心萌动，只觉得此情此景，风流无限了。
　　她禁不住美滋滋地蹲在湖边矶头上左照右照。
　　那火老头重重地踱步过来，恶声恶气地道“照什么照，人都走了”
　　冰婆婆似未闻“你觉得我美不美”
　　火老头吐口水道“美个屁老妖婆照镜，臭不要脸”
　　冰婆婆站起身一巴掌扇飞火老头，骂道“人家公子美如玉，都没嫌我，你长得跟个老糠皮似的，凭什么嫌弃老娘”
　　两人在湖边好一番厮打不提。

第五十六章：逗笑（修）
　　雾月楼在汴城。
　　苏试在雾月楼等魏知白。
　　魏知白在青麟楼。
　　青麟楼当然不在汴城。
　　雾月楼离青麟楼，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现在,    苏试就在去往青麟楼的路上。
　　远天,    修云淡淡抹山眉。昏昏淡淡之中,    可见一抹灯火靠近底下一片青林。
　　眼前只见三间茅草盖的小屋,    门正对着曲流而过的清溪，青布帘子半低遮着，灯光泻出，蘸金了门前的溪水。
　　轿子在青帘小酒家前停下。
　　苏试也是人,    他也会饿。
　　新鲜的粗茶淡饭，总好过又干又硬的糕点；
　　躺在木板床上,    也总比坐着睡觉要舒服些。
　　他掀开帘子走进这家小酒店中。
　　屋内甚简。统共四张桌子。漆色都是旧暗的，发灰。凳子还是条凳。
　　放着酒翁的垆边有个青裙缟袂的妇人，坐在剥落红漆的木凳上,    正呆呆地望向窗外。
　　苏试坐下，也不见她来招呼。
　　正要开口,    那妇人眼中突然涌出大颗泪珠，她忙低头掏出块青花布手帕来揩着泪珠，低声地呜咽哭泣起来。
　　她哭了半晌，也不见人有动静。
　　拿眼偷觑,    却见苏试已在一旁看起书来。
　　灯盏下,    人静书闲。
　　只见，烛如锭金，眉如翠羽，手似梨花白
　　这屋梁油腻的小茅房,    竟似大雅之堂了。
　　她看得一时忘了哭了，但很快又醒过神来
　　她心道“什么冷酷无情的心肠这人怎么看到人哭也不问一声，恁的没有同情心”
　　她又低头呜呜地哭起来。
　　这时一个汉子揭帘从后屋出来，看到苏试，忙小步趋前，殷殷问道“这位客人，来点什么”
　　这汉子面貌平平无奇，属于长得眼熟，却记不住的那一类。只唇角边新生着个大脓包，为他增添了几分独特风姿。
　　苏试翻了一页书卷道“有什么都来点。”
　　那脓包汉子憨笑道“菜都是新摘的，保准爽脆。稍等一会儿，马上给您做好。”
　　他为苏试将桌子好一通抹擦，将毛巾重新搭上了肩。又转头对那妇人低呵道
　　“哭什么哭，少给客人添晦气。”
　　他虽然脸板得紧，声音也压得低、粗，语气却并不厉害。
　　“”
　　那妇人却气恼地背过身去，虽然不再哭出声了，也不看他。
　　两人看来倒像是普通的恩爱夫妻一般。
　　那汉子看她静静地抹眼泪，叹了口气钻进了后屋，看来是做菜去了。
　　果然一会儿便传来哗哗啦啦唰唰唰的洗菜声，紧接着便是噼噼啪啪哆哆哆的砍菜声。
　　“荆州街卒葛清，十分勇敢，自颈以下，遍刺白居易舍人诗。成式与荆客陈至叫他来观看，叫他自己解释图案意思。他连背上的也能记住，背过手去指一一指出。探到不是此花偏爱菊处，则有一人持杯临菊丛。又问黄夹缬林寒有叶在哪里则指一树，树上挂织锦，锦上花纹绝细。凡刻三十余首，体无完肤，陈至称他为白舍人行诗图也。”
　　苏试读到“体无完肤”四字，不禁莞尔一笑。
　　“”
　　那妇人听到他读书，便回过身来，有点纳闷地看他。
　　苏试见她没听懂，指尖往回拨了几页，又说了一则道
　　“一士人死后见了冥王，自称饱学，博古通今。王偶撒一屁，士即进词云伏惟大王高耸金臀，洪宣宝屁，依稀乎丝竹之声，仿佛乎麝兰之气。臣立下风，不胜馨香之味”
　　这回那妇人可听懂了，不待他说完，便禁不住“噗嗤”一笑，把含在眼睛里的泪花都笑破了。她忙拿手帕蘸蘸眼角。
　　看到她笑，苏试也微微一笑。
　　那妇人一愣，忙又转过身去。恰逢那脓包汉子隔屋喊道
　　“越娘”
　　炒菜要得有人添柴火、拉风箱才行，一个人可干不了。
　　“哎”
　　那妇人应了一声，站起来拍整一番裙裾，低头快步走，掀帘向后堂去了。
　　晚饭都简素。
　　是常见的农家菜，诸如韭黄炒鸡蛋、盐巴煮毛豆之类。
　　苏试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辨不准确。
　　晚上，他便在这青帘小酒家里投宿。
　　夜深深，窗外草丛里，蟋蟀鸣如潮，蛙声如鼓。
　　翠帐映着飘灯。
　　蚊帐里，苏试穿着白袷衣卧床，一手握着书卷，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双细银筷子，腰枕边搁着个银碟。
　　读书使人犯困，他习惯于读到打瞌睡之际，立刻释卷而眠。
　　只见他一心二用，懒散地览几句古文，听得耳边传来“嗡嗡”声，立刻辨声出手。那双银筷子闪过光泽，往空中一探，便立时间夹住了一只小乌黑。
　　他也不去看，只将夹住的小乌黑，往那银盘中一点。
　　原来那小乌黑是一只来吸血的蚊子，盘中已横陈了好些蚊子尸。
　　又，苏试恰读到方孝孺的一篇蚊对，只见其上写道
　　“天台生为暑热而苦，夜卧布帐中，童子持扇扬于前，觉得舒适便睡了。久之，童子亦睡，投扇倚床，其音如雷。生惊醒，以为风雨且至也。抱膝而坐，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如歌如诉，如怨如慕，拂臂刺肉，扑腿袭面。天台生毛发尽竖，肌肉欲颤；两手交拍，掌湿如汗。引而嗅之，血腥味也。大愕，不知所措。蹴踢童子，呼曰吾为物所苦，急起索烛照”
　　读到“抱膝而坐”他忍不住一笑，又读到“发尽竖，肌肉欲颤”不禁笑出声，最后读到“蹴童子”处，便撇开书不去看，先笑一会儿再说。
　　他自己也知道笑点是有些奇怪。
　　苏试正待再看，便听见对楼茅屋里传来一段夫妻夜话
　　“也不知道我的阿毛现在怎么样了，要是真的被送入小倌馆”越娘说着说着，又开始垂泪。
　　“想那么多也没用，还是攒钱要紧”那脓包汉子宽慰道。
　　“钱，哪来那么多钱今天一百两，明天一百五现在过去多少月了你拿什么还你看看你造的孽”她捶打男人的胸膛。
　　“是，都是我不好是我蠢才害得阿毛被抓走当了抵押”那汉子也砰砰捶打自己的胸膛，“怪我都怪我欠了这么多钱，连累了你，连累了阿毛我该死我真该死”
　　“也不能怪你，娘病了，就算真的药石无效，做儿女又怎能撒手不管总算她拉拔了你这么多年，叫她走得体面些，也是应该的。”那妇人忍泪道，“都是金危楼欺负你目不识丁，才骗你签下那借据”
　　那脓包汉子也不禁冒出热泪，抱住妇人道“越娘，你别难受，我明天就去把阿毛抢回来”
　　“金缕衣的东家，是好惹的吗上次老张头在赌局上识破庄家出老千，反被里面的打手活活打断了腿。你靠什么去抢回阿毛你不要命了吗”
　　原来前阵子，这男人的老娘病倒了，为了医药和丧葬花了大笔费用，不得已向城中大户去借了钱，不想因为不识字，被骗着借了高利贷，自然难以还清。那人又是个好龙阳的，便以此为借口，抢走了夫妇两人的儿子作为抵押。
　　两夫妻相顾无语，都只是默默泪垂。
　　心里都道想必是演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了。
　　作者有话要说　　12古文部分与原文不完全类同，为了方便作了修改

第五十七章：珍珠馒头
　　晨鸡初鸣。
　　太阳出来照散晨雾,    翠树像是用笔饱蘸颜料新画的,    还未曾干透。
　　一头早起的牛吃草，从田的这头,    吃到了那头。
　　苏试在茅屋前取清溪水漱齿洁面。溪水清凉，使人心中为之一爽。
　　溪对岸,    从草堆里钻出来的一只狸花猫也蹲坐下，尾巴卷绕着,    低头舔了几口溪水，举起一只前爪也搓起面来。
　　一人一猫的影儿相对落在溪水中，粼粼。
　　苏试见了,    向前伸出手。
　　那狸花猫警惕地抬头,    但见两者距离尚远,    便不以为意，继续舔舔爪子，搓搓脸。
　　苏试两指相捏,    在水面一弹。
　　便有大颗水珠飞出水面,    直向狸花猫弹去。甫一轻触,    那狸花猫便如遭重击,    倏然间、猛然间、毫无缓冲地腾飞出去，仿佛是一颗球被一双手抛了出去般，弹到花丛里，把蝴蝶都惊飞了它身子僵绷绷的，皮毛炸成撮，飞出去的时候还瞪大懵懂而惊恐的眼睛望着苏试。
　　苏试拂一拂衣上尘,    施施然入屋去了。
　　那名唤越娘的妇女已在垆边惯常坐的地方了，她的一双眼睛是红肿着的。见到苏试掀帘进来，便问道
　　“要喝酒么”
　　声音瓮瓮的。
　　她问话时低着头，下意识地将脸微微向肩后撇去，怕叫人看见似的。
　　其实大可不必。
　　苏试浑似没看见。
　　他看来是个性情温淡的人，其实不大瞧人他很少主动去注意别人。
　　若得他一瞥，便可算相识了。
　　“不了，谢谢。”
　　他又坐下，他又看书。
　　是一首词，最高楼吾危矣。辛弃疾自己在词下解释道
　　“吾拟乞归，犬子以田产未置止我，赋此骂之。”
　　我请求辞官归隐，儿子以田产没有置办为由阻止我，于是写了这首词骂他。
　　那妇人觑着他，心想
　　他又要说笑话哄她开心了吗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
　　兀自看书，兀自微笑。半分没搭理她的意思。
　　好歹她还有两分姿色吧
　　浑似八百年娶不上媳妇的老直男般令人发指
　　她不由得心中有气。
　　她的眼睛白肿了。
　　那脓包汉子出来了，不停地用毛巾搽着他那双黑黑的手，有些窘迫地道
　　“早上有绿豆粥、腌萝卜、馒头、咸鸭蛋客官，您看”
　　苏试淡淡道“一碗绿豆粥，半个咸鸭蛋，十八个馒头。”
　　那脓包汉子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半个馒头”
　　苏试道“十八个。”
　　脓汉道“都端上来么”
　　苏试道“嗯。”
　　那妇人还在一边等苏试问阿毛的事，等着他主动开口帮忙。“冰火双奸”已经失利，他们知道此人武功高强，不是“知白”这种没有多少江湖经验的小毛孩，因而特意下苦工扮了一段时间的经营茅店的小生意人了。
　　摘菜刷碗、起早摸黑
　　像她这样年纪的女人，本来就是不经熬的
　　瞧瞧她这手，都为此变得粗黄了
　　馒头，亲手揉的；菜，也亲炒的。
　　饭菜，都没有问题。因为他们知道，若要成功，就必须取得对方的信任。
　　他们做这一切，本就是为了让他相信，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夫妇。
　　然后，才好顺理成章的将人引到“金缕衣”赌坊，引进他们事先设好的陷阱之中
　　那里早已花重金布下机关、毒雾、弩手，就等着请君入瓮了
　　那妇人心道什么人呐别人儿子都给恶霸抓取了，他还有心情吃十八个馒头，胃口真是好的很
　　当然，这阿毛不过是个编出来的假人。
　　看他一袭白衣，轻摇羽扇。好不清闲
　　她心中愤然，怕脸上露了颜色，便赶紧起身，怕见哭似的，拿手帕掩着眼角，步履匆匆地进了后堂去了。
　　那妇人和脓包汉子在厨房相会了，彼此间好一番眉眼交流
　　他怎么不上当
　　莫非演得不够惨
　　要不你上吊试试
　　呸要去你去
　　两人合计一番，还是那越娘脑子灵活，当即拉着那脓包汉子出去，要给苏试“扑通”一声来个双人跪，再来一段凄风苦雨的耍花腔。
　　谁曾想一撩帘，人已不见
　　桌上留着几粒碎银，和十八个啃过一口的馒头
　　这十八个馒头，真是啃得整整齐齐。一口都不多啃，一口都不少啃；一口都没啃大，一口都没啃小
　　越娘忍不住骂道“缺你奶奶的德了”
　　什么吃相，这么难看
　　看来这“一枝花”出恭后不洗手的传闻竟似真的
　　那汉子也跟着破口大骂
　　“好个不要脸的人见到弱小，不知扶助；路见不平，拔腿就跑”
　　枉他烧火做饭，灰头土脸；点头哈腰，迎来送往
　　那金缕衣的陷阱布置，也费了老多钱了。谁都知道藏无极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原先是走公款，现在任务失败，自然是要他倒贴钱了他怎能不气当即内火上燎得连嘴边的脓包都膨胀了。
　　边上，那妇人气也气了，饿也饿了。一屁股坐在条登上。她手大脚大，在踏入是非江湖之前，也是个干惯了农活的，节俭惯了。便伸手拿桌上的剩馒头吃，只把咬过处切了便是。
　　那汉子见状，去得里屋端出两碗粥来。忽听那妇人“呀”的一声惊叫，一下子捂住了嘴。那汉子心中一惊莫非那一枝花识破了他们的奸计，反在馒头里下了毒
　　他忙抢上前去，却见那妇人摊开手，掌心是一颗吐出的珍珠。
　　这珍珠正、圆、润，成色极好，价值至少百金。
　　这妇人和汉子对望一眼，赶紧开始扒馒头，果然扒出十八颗珍珠
　　原来苏试在每个馒头里都藏了一颗珍珠。
　　若这夫妇不是什么苦命老实人，自然不会把这些个吃剩的馒头看在眼里，十有是要扔进泔水桶里的。
　　若这两人果真是苦命的老实人，必然舍不得将好好的粮食浪费掉，啃过的馒头也不能拿去再卖
　　这两人想通此关节，不由地对望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一点惊讶，一点恐惧
　　也许还有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有点事情，最近隔日更。应该会很快处理好的。

第五十八章：打铁镇
　　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苦涩的药味。
　　知白感到很累,    很疲惫。
　　眼皮像烧糊在锅底的面疙瘩一样黏着下眼睑，叫他怎么使力也睁不开。
　　他感到有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脑勺，苦涩的药汁被喂入口中。
　　是师父吗
　　那年冬天好冷，他得了风寒,    瘫在师父温暖的毡毯里。
　　师父也给他喂药。
　　师父煮得药特别的臭。
　　魏知白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下去,    用袖子擦了擦嘴,    将药碗递出去的时候，眼睛闪闪地看着师父。
　　但师父只是接过药碗就要走。
　　魏知白伸手拉住师父的袖子,    道
　　“师父，好苦啊。”
　　他知道师父腰间的锦囊里装着蜜饯、糖膏,    蜜饯似琥珀，糖膏似玛瑙,    洒着喷香的白芝麻像点点碎玉。他想也许师父会拿出一颗蜜饯亲手喂进他的嘴里，说“这样就不苦了”之类的。
　　他想让师父哄哄他。
　　他想得真美。
　　师父一手推开了窗,    窗外梅花新发，冰雪的凉气透入熏暖的内室。
　　师父隔窗摘了一朵梅花,    插戴在他的耳边，说道
　　“小乖白。”
　　这算啥啊
　　魏知白瞪大湿漉漉的眼睛。
　　师父俯视着他，眼中闪过一抹轻灵的笑意,    就像溶在水中的一缕糖。
　　魏知白湿漉漉的眼睛,    就又软绵绵起来
　　他的嘴里还是苦的，但他的心里已经不苦了。
　　魏知白这样想着，努力地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一张干巴巴的老脸，就像一朵干萎的花掉在地上被又踩又碾的颜色。有着大概全世界最褶皱的笑容。
　　魏知白认出来了。
　　是在小牛村见过一面的葛大爷,    在这附近的山上当守林人的。
　　可是葛大爷为什么要救他他并没有帮助过葛大爷啊
　　葛大爷和蔼地说“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
　　但是魏知白并不安心，他还记得有坏人想要害他。
　　他并不怕坏人。
　　他连死都不怕，他怕什么呢
　　但是他不希望连累葛大爷，所以他就趁着葛大爷出去巡山，悄悄地走了。
　　他真是傻。
　　他帮助别人的时候，从来没想过麻烦不麻烦。
　　别人帮助他的时候，他却总不希望麻烦别人。
　　魏知白躲在山林里养伤，自己给自己刨草药，洗伤口。晚上睡山洞，盖草叶子。
　　师父教给他的剑招“后羿射日”真有用
　　他用来打猎，将剑脱手射出，一射一只老山鸡，一射一只老山鸡。
　　等到整座山头的山鸡为了躲避魏知白这个祸害，迁到另一座山头的时候，魏知白的伤势也已经大好了。
　　魏知白掏出腰间的灰不溜秋的囊袋，打开来数了数里面的头发。
　　一共是一百三十四根。
　　他已经离开师父一百三十四天了，他回去了是不是得洗堆得像山一样高的衣服师父有没有等急了呢师父会不会想他呢
　　不管师父想不想他，他总是每日例行要想师父一遍的。
　　他怕自己记不住日子，就每天拔下一根头发来装在布囊里。
　　魏知白又提上他的竹剑下山，他又重新踏入江湖去杀人了。
　　他受了伤，虚，得补补，所以就不吃馒头了。
　　他拿出师父给他的第一个布囊，去钱庄里换了钱，买了八十个肉夹馍，背着踏上了前往北方城镇的道路。
　　他每天能走六十里路，能吃十八个肉夹馍。
　　他胃口很好，路也走得很快。
　　他很快又靠近了一座不大、却小有名气的小镇打铁镇。
　　打铁镇的武器很有名，倒不是说这里盛产什么名刀名剑。这里的刀枪剑戟，价廉物美，广销各州，是很受一般江湖人士欢迎的。
　　毕竟不是谁都是剑庄庄主、江湖榜上排名几几的大佬。
　　这江湖的基石，还要属那广大的、默默无闻的普通武夫。
　　田多村就在打铁镇的边上。
　　魏知白抄近路，打田埂穿过庄稼地，走到通向村子的较为宽阔的土路上。
　　远处，不知谁家的牛在吃草，一个老农眼巴巴地跟着好捡牛粪。
　　魏知白饿了，蹲在地上吃了块馍。
　　天热了，馍有点馊了。
　　他想了想，越放只能越馊，到时候吃坏了肚子，得不偿失，得及时止损才行。于是他就把包袱里剩下的三个肉夹馍全吃了。
　　魏知白继续上路，迎面走来一个挑着伙食的妇女。
　　那妇女一看到魏知白是个生面孔，腰间又配着把竹剑，便慌里慌张地避开，贴在路边上低头匆匆地绕过。
　　魏知白虽然有些疑惑，但并没有太在意。
　　几个玩闹着的小童捏着草蚱蜢蹦跶着走来，一看到魏知白，也哇哩哇啦地叫着都窜进了两旁的庄稼地里躲起来。
　　魏知白更疑惑了，伸手摸了摸脸。
　　莫非赶路太久，他变丑了吗
　　皮肤摸起来，还很好。并没有蜕皮的迹象。应该不是什么晒伤成红斑脸挂着大白皮才对
　　魏知白蹲到水边对着水洼照了照自己的脸，站起身后百思不得其解。
　　他又向前走了几百丈，看到一个小少年抱膝蹲在路边，压抑地闷声啜泣着。
　　魏知白眉头一皱，上前问道
　　“你怎么了”
　　那少年抬起头打量魏知白，见到他腰间的剑，也是脸色一变，起身就跑。
　　魏知白跟着跑道“你跑什么”
　　那少年跑得更快，一头扎进村庄房舍间。
　　魏知白见他急匆匆进了一家小茅屋，“砰”的紧紧掩上门。
　　魏知白觉得古怪，心道莫非这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不成
　　他还没走近那少年的家，便听见里面传来妇人的喊声
　　“你是谁啊坏人是你是你把我的珍珍抢走的对不对”
　　屋里一阵闹腾，又听那少年惊慌哀痛的声音
　　“娘、娘是我呀你都认不出我了”
　　魏知白在房前踱步犹豫了一会儿，扒拉开窗户缝往里偷看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追着少年用指甲撕挠，那少年绕着桌椅跑着。实在没有办法，又跑了出来将门关上了。
　　那妇人见眼前没了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癫狂的神情重新变得呆滞。她一边向着虚无的某处爬着，一边嘴里不成节奏地呢喃着“我的珍珍啊珍珍啊”
　　指甲，抓在地上，断裂出血，她也浑然不知。
　　她看起来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知白抓住了那个少年。
　　少年惊恐地望着他，瑟瑟发抖道“你、你也是傅大贵派来的吗你要把我也抓走吗”
　　魏知白道“傅大贵是谁他为什么要抓走你”
　　那少年惊惶的左顾右盼，仿佛生怕有人听见似的。
　　魏知白抬头看了看，这院子外有棵大大的酸枣，看来长了好些年头了，得有一围粗，足有三丈高。
　　魏知白拎起那少年便是几个纵跃，飞跃上大枣树，将少年搁在高高的枝头。枝桠一阵晃动，浓浓绿叶将两人的身影遮挡。
　　魏知白道“说吧。”
　　那少年呆呆地看着魏知白，好像没见过这样飞檐走壁的厉害功夫似的。他咽了口口水，这才声音有些飘地道
　　“傅、傅大贵就是打铁镇最厉害的有钱人，最有钱的厉害人他看到中意的女人，无论老少，也无论是黄花闺女还是有妇之夫，都要强行掠走。被他强占的女人，很少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的。我的姐姐珍珍前阵子被他派手下的保镖抢走，没过几天就被发现尸体裹着草席给丢在老水渠那边”
　　说着说着，他已经落泪。
　　抬起手来擦拭发红的眼眶。
　　“妈妈、妈妈也因此而得了癫症，整日里神志不清，连我也认不得了”
　　魏知白道“那么，村里的人为什么会怕我呢”
　　那少年擦擦眼泪，小心翼翼地看了魏知白一眼
　　“这傅大贵出手阔绰，附近有点拳脚功夫的，都眼巴巴地赶来投靠他，想在他手底下谋个差事”
　　魏知白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虽然吃撑了，但顷刻间却仿佛变得瘦削。
　　他薄薄的嘴唇紧抿起来，薄薄的眼皮也绷得紧紧的，带点涩嫩的脸颊仿佛被突然削了一刀，又紧又硬，几乎要凹进去。
　　他好像被一只愤怒的手捏得紧紧的。
　　岂有此理，他心想。
　　完全忘记了被骗过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布林的星星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6    22:51:55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02:10:19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02:11:54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02:12:39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02:13:07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02:13:23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02:13:48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02:14:13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02:14:27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02:14:53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02:15:08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02:15:38
　　时雪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90607    02:36:29
　　judas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12:05:13
　　橘喵秋刀鱼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13:22:00
　　橘喵秋刀鱼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13:22:10
　　橘喵秋刀鱼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23:03:37
　　橘喵秋刀鱼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23:03:41
　　橘喵秋刀鱼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7    23:03:54
　　时雪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8    00:15:55
　　快到我里来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8    22:39:07
　　快到我里来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8    22:39:29
　　快到我里来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8    22:39:49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9    02:51:26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9    02:52:20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9    02:52:41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9    02:54:12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0    21:46:53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0    21:49:50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0    21:55:43
　　海宝宝武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0    21:56:10
　　海宝宝武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0    21:56:21
　　苏青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1    23:06:40
　　苏青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1    23:07:02
　　苏青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1    23:07:13
　　苏青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1    23:07:21
　　苏青荇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1    23:07:22
　　快到我里来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1    23:17:18
　　快到我里来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1    23:18:29
　　快到我里来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1    23:19:17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1    23:39:57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1    23:41:13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1    23:41:57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1    23:44:00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2    22:25:02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2    22:25:49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2    22:26:45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4    23:35:17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4    23:36:06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14    23:38:01
　　yuf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90529    22:52:44
　　啦啦啦啦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29    23:15:42
　　豆米丸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531    00:47:00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1    00:09:07
　　棒棒哒达达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2    00:44:08
　　时雪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5    15:19:45
　　瑄铃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90605    19:52:47
　　啦啦啦啦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6    00:06:29
　　时雪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6    00:29:50
　　yuf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606    09:35:09
　　感谢地雷ua

第五十九章：最强
　　傅大贵的府邸很气派、很敞亮、很富丽。
　　中庭的地面是用雨过天青色方石砖铺就的,    花坛园圃里错落地种着梅、兰、竹、菊。会义堂的大门敞开着,    四扇大门都是用上好的黄檀木打造的,    四个狮子头门环也都是由黄金所铸。
　　大堂内是清一色的红木家具,    漆很新、很亮。
　　正中的方桌上放着一套雕玉茶具，傅大贵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中转着两颗赤金丸。
　　三四月的天,    还带着凉爽。
　　但他中午吃了顿清炖羊肉,    羊是盐池滩羊，据说这种羊吃的是草药，喝的是清泉。吃完之后,    他便感到浑身发热，仿佛生命之火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所以他的背后就站了两个十六七的少女，交替着用罗扇为他轻送凉风。
　　这时,    一个佝偻的老人，穿过种着荷花的两口大水缸,    上了台阶,    走过中庭，踏进了会义堂。
　　那老人走进会义堂后,    便摘下了头上遮阳的斗笠帽。
　　他一摘下斗笠，背就挺直了。
　　他又摘下花白的胡子，一个老年人就突然变成了少年人。
　　这个少年人,    就是十六天后在魏知白面前哭诉悲惨遭遇的那个少年。当然他并没有姐姐被傅大贵抢走，因为他根本没有姐姐。
　　他也没有发疯的妈妈，那个也根本不是他的妈妈；那个发疯的妇人也并非是因为神志不清才不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她根本也没有儿子。
　　这个少年人走近傅大贵，拱了拱手道
　　“傅老板好。”
　　傅大贵道“龙井茶，分为狮、龙、梅三种品级。”
　　旁边有个妙龄少女便上前来，为两人斟茶。
　　傅大贵说“坐。这是狮峰龙井，喝。”
　　他自己率先喝起来。
　　少年坐下，呷了口龙井道“傅老板，我来是跟你谈笔交易你帮我个小忙，我为你解决心腹大患。”
　　傅大贵抿了口茶，闭上眼摇头咂嘴地品味一番，浑似没有听见少年的话，而已沉浸在美妙的茶香之中。
　　这时，又有小女童捧着盛满水果的托盏跨进来，轻轻地将其搁在桌上。这托盏是景泰蓝掐金丝的，富丽典雅，十分精美。
　　傅大贵取了一块切成莲花造型的梨块，用欣赏的目光看着那只水果盘道
　　“宫里的东西。本来是给娘娘用的，托大太监刘三爷弄出来的。一件景泰蓝，十箱官窑器，这玩意儿不仅美观，还很有收藏价值，你要是想要，可以找我帮忙。”
　　他呼哧一口就把雕成五十六瓣莲花的梨块给吃了。
　　少年微笑。
　　傅大贵打量一眼少年身上的粗布短衣，说道“人靠衣裳马靠鞍，做人不能太将就。”
　　少年上道地道“傅老板这身衣服，还没见别人穿过，我看着稀罕。”
　　傅大贵摇摇头道“这成记的锦袍，都是量身定做的，绝不带重样。你要买这样的，怕是买不到的。不过也不贵，只要三百两，穿着也舒服，你可以试试。”
　　少年道“我没有傅老板这样的威风，就算买得起这样的衣服，穿起来也不伦不类。”
　　傅大贵道“哎，威风什么。毕竟老了，武功虽然不曾落下，但也不再是年轻时的龙虎精神了。去年生了场大病，光是福禄寿堂的千年灵芝就吃了十三株。”
　　少年愈发从善如流地接道“福禄寿堂的灵芝，那不得一株一百两”
　　傅大贵高贵而宽容地微微一笑“你说的那是百年灵芝。千年灵芝，就得这个数。”
　　他握了个拳，张开食指和拇指。
　　少年道“八百两您吃一株灵芝，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了。”
　　傅大贵再次微笑，重新转动他的赤金弹丸“福禄寿堂的老板是我的朋友，五百两一株，不赚钱。你需要，可以给你搞个一两株，多了也没有，这玩意儿，有市无价。”
　　少年呵呵聆听。
　　四十年前，自雍熙皇帝登基以来，百废俱兴，民丰物足，甚至还有人靠卖酱发家致了富。便是乡下的土财主，地主家的傻儿子，都不兴炫富的了。
　　刚富起来的人，总会想要人人都羡慕自己，特别地看重自己；等富久了，闻着铜臭味围上来的人多了，走哪儿也不缺人惦记你兜里的钱，也就学会烦了。
　　一个人若拼命夸耀自己的财富，无非四种情况
　　1他并不有钱，但他想靠嘴试一试当有钱人的感觉。
　　2他最近两年才突然有钱，心态还没调整好。
　　3他对你有那么点意思，但又不想走心，只想走“捷径”。
　　4他嫉妒你。你没他有钱。他想让你也嫉妒嫉妒他。
　　傅大贵是真的有钱。
　　傅大贵当然没有看上少年。
　　这少年长得一副衰样，他当然也不嫉妒。
　　他只属于第二种。
　　傅大贵如愿以偿地在少年的脸上看到羡慕、谄媚、羞窘一类的表情。
　　他觉得已经看够了这类表情了，便问道
　　“你想让我帮你个忙说说看。”
　　那少年道“听说打铁镇最近总是有人造您的反”
　　傅大贵的脸立刻冷了
　　确实，手下的工人闹了几次罢工和抢货物不过平民小百姓不足为惧，只要打残打废领头闹的人，立刻就消停了，数量虽多，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傅大贵虽然富得不久，却富得很快。
　　在短短四年时间里，他就成为了打铁镇最富的男人、最强的高手
　　他是这样成为打铁首富、打铁最强的
　　比他有钱的没他武功厉害谁敢和他竞争挡他财路，武力解决，比他武功厉害的都被他用钱收买然后想方设法地捧杀、养废、弄死。
　　在打铁镇里，已经没有可以和他抗衡的力量。但叫人烦恼的是那些外来的江湖客，自奉为侠义人士，喊着“劫富济贫”，想要对他行“打家劫舍”的勾当。
　　虽然不成气候，但次数多了，也令人烦恼。
　　毕竟家里如果总是有苍蝇在嗡嗡地飞舞，也是很令人不适、烦躁、痛苦的。
　　“你知道这世界上哪种人最仇富吗”
　　傅大贵脸冷冷地道，“腆着脸来讨好我却没成功的人”
　　少年应声道“那是，这些人不过是眼红你的财富罢了。”
　　傅大贵呵呵冷笑道“嘴里越说讨厌有钱人的人，其实心里比任何人都想跟有钱人做朋友”
　　他抬了抬手，立刻有一个少女跪下来，跪在他身侧，将脑袋趴在他的腿上。
　　傅大贵伸手抚摸她散发着皂角香气的乌黑长发，像摸一只名贵的猫那样。
　　少年道“小人就是觉得，非得杀鸡儆猴、杀一儆百，才好断了这些人的痴心妄想”
　　傅大贵抬眼皮道“哦”
　　少年道“您想，要是有个江湖榜上排名二十三的高手，来您这儿搞什么劫富济贫，却被您给逮住，狠狠惩治一番，您想，还会有人敢来您府上撒野吗”
　　傅大贵的肥眼皮跳了跳
　　他使的一手可裂石断刀的如来神掌，也不过在江湖榜上排名一千八百八十八名。
　　他这掌法名字虽然起得很厉害，却没几个人听说过。
　　若果然能叫二十三名的高手栽在他手上，这天下能奈何他的人又剩下几个
　　其他那些个在江湖榜上没名没气的人，再想打他钱财的主意，是不是得掂量掂量
　　他便不吭声了。
　　只是挥了挥手。
　　于是少女们就都退下了。
　　那少年见他动心，便拊手嘴边，凑过去对他这般那般地耳语一番。

第六十章：陷阱
　　魏知白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1张师傅带着他的徒弟给傅大贵修建酒楼,    完工后傅大贵想赖掉一半工钱，张师傅带着徒弟去讨要工钱,    被傅大贵手下打断了腿；
　　2豆腐老娘的女儿小豆花在溪边浣纱，傅大贵坐轿子经过,    看到小豆花有几分姿色,    便叫手下人抢入轿中,    当即做出令人发指之行为。
　　据路人描述，轿子晃得让轿夫差点没扭断腰。
　　当然，魏知白并不知道轿子为什么晃，他将此列为傅大贵苛虐下人,    与1同类。
　　3也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毛病，厨师刘火烧刘阿炳的妻子张菜花并没有几分姿色,    但傅大贵听说她对丈夫忠贞不二,    便是刘阿炳出了意外被火烧毁大半张脸,    也与他恩爱如故，于是便将张菜花抢去，天天锦衣玉食供着。就为了看张菜花变心，硬生生地拆散了一对恩爱夫妻。
　　4
　　凡此种种,    不胜枚举，罄竹难书。
　　估计魏知白把头发拔完也记不住傅大贵到底干了多少缺德事。
　　师父说了苟日新,    又日新,    日日新。
　　一个人只要有“知错能改”这一个优点，便足以受用一生了。
　　魏知白已经充分地吸取了上两次教训
　　他不会再犯在大牛镇那样的错误，放过了坏人,    而害得好人受苦；他这次也不是冒然地帮助陌生人，他已经做足了功课
　　魏知白的脚步突然停下。手，也按上了腰间的剑。
　　“是谁”
　　他猛然间转头。一边巷子里缩进去的脚又放出来，穿着灰布衣衫的少年犹犹豫豫地走出来，欲说还休地看着魏知白。
　　魏知白道“是你。”
　　是那个姐姐被傅大贵害死的少年。
　　“你干啥跟着我”
　　那少年转头看了看两旁，虽见无人，还是将魏知白拉到更隐蔽的小巷中。
　　少年问道“你是不是要对傅大贵动手”
　　魏知白抿着唇不说话“”
　　那少年道“你跟我来。”
　　他带着魏知白来到镇东门，东门的墙头立着很多木桩，又有许多乌鸦飞过来，乌油油地栖集在墙垛上。
　　“好臭。”
　　魏知白伸手挥了挥空气。
　　那少年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上一扔，惊飞一群乌鸦，露出木桩尖上插着的一个烂芋头一样的东西来。
　　那东西又圆又大又臭，被乌鸦啄得面目全非，远看更辨认不清。
　　魏知白皱眉“那是什么”
　　少年道“是人头。”
　　闻言，魏知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少年打量魏知白一眼道“像你一样想对傅大贵下手的人很多。傅大贵割下他们的人头，挂在城墙上，好叫那些敢打他主意的人看看清楚”
　　少年又扔出一块石头，飞走的乌鸦露出另一颗人头
　　“你要是失败，这就是你的下场”
　　魏知白的眉心皱出了一个“八”字，他望着墙头的人头道“我不怕”
　　少年转过头来看着魏知白，他的手指还指着一颗人头
　　“你看看，那是江别北江大侠，为了傅大药堂的药吃死人一事，为孤儿寡母报仇，最后被傅大贵枭首挂在这里，连尸骨都没人敢收”
　　魏知白眉头用力一蹙，眉间的“八”进化成“川”，他有点生气又认真地道
　　“那不行，我不能死成这样”
　　“”
　　又听魏知白郑重地道“万一我死了被挂墙头，你能不能在下面挂上木牌，刻上我的名字我怕师父认不出我。
　　“如果我没有回去，师父一定会来找我的，我不想让他找太久。”
　　少年看着魏知白，他的眼眶红了，脸也涨红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这跟你根本没有关系，你不必冒这个险”
　　魏知白道“这跟你也没有关系，我做这件事，并不是为了你”
　　师父说了，一件事本和你无关，可做可不做，但不做你良心不安，总觉得以后会时常想起这件事，想起这件事也许会感到后悔，那么还是做了吧。
　　一个人选择帮助别人，本来就是为了自己的心。
　　“”
　　那少年怔怔地看着魏知白，也同他一样紧抿着唇。
　　突然，他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而后像掩饰什么般大声道
　　“好既然你这么勇敢，我也不能当一个懦夫
　　“你跟我来”
　　他带着魏知白来到一棵大榕树下，在树根旁刨土挖出了一张地图。
　　一张傅大贵府的地图。
　　这地图看起来并不完整，还有很多空白没有填满，显得越发的真实。
　　“这是我的朋友小驼子给我的，他在傅大贵府中当帮厨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少年又开始用袖子揩眼泪。
　　魏知白顿时感到手中的地图沉重得如有千斤。
　　“我会帮你打探小驼子的事情的。”
　　魏知白折好地图塞入怀中，见少年闷头哭泣，犹豫了一下，试探着伸出手，像个大哥哥一样，摸了把他的脑袋。
　　傅大贵家的墙砌得很高。
　　这座围墙据说是由手艺高超的工匠用家传绝学建造的。
　　石砖与石砖之间，几乎严丝合缝，你就是用最薄的匕首，也别想插进砖缝里去。
　　不仅如此，傅大贵还会让人每天在墙头抹上油。冬天的时候，猪油会厚厚地结成一层“白霜”，就是野猫在上头都站不住脚。
　　魏知白的轻功还不足以让他飞上这么高一座墙，即使他飞上去了，他也非得滑下来摔死不可。
　　虽然已是黑夜，他还是谨慎地在傅大贵府周围匍匐着观察了一圈。
　　他伸手捋了捋一棵一丈高的小枇杷树，树干很细，比手臂粗不了多少，而且离院墙也十分远。魏知白的轻功也不足以让他脚尖一点树叶就飞出去三丈远。
　　但树干的柔韧度还不错。
　　于是魏知白就突发奇想，掰弯树干把自己弹了出去。
　　轻功借助树干的弹性，使魏知白飞跃高墙，像一只蝙蝠滑翔了进去。
　　高墙内有假山、流水，有花草树木，还有亭台楼阁。这实在是很大的一座宅院，如果没有少年的地图，魏知白很有可能会迷路。
　　魏知白一向擅长于埋伏与追踪，他很快就找到了傅大贵的寝卧之处。
　　灯，已灭。
　　人似已睡下了。
　　魏知白戳破窗纸向内窥视，只见屋内一片漆黑，模糊可辨桌椅轮廓，一张围子床上被褥高耸。
　　魏知白知道傅大贵府上有许多打手、保镖，他没有信心能对付那么多人。
　　他知道他必须速战速决。
　　于是他在盯准室内布置后，猛然间撞窗而入，落地三滚便来到了床边，站起身后便已剑指床上人
　　他的身手实在是很快，只是力道拿捏的还不够精准。
　　他并不想立刻杀死傅大贵，本来只想将剑指在脖颈致命处。
　　但他的手腕往前多送了两毫，于是剑气便割破了“床上人”的“脖颈”，便听见漏气般的“嗤”一声
　　原来这床上的人竟是皮囊缝制的假人内中灌满了毒气
　　魏知白心道不好，立刻后退，却从前、后、左、右分别射来利箭，魏知白用剑将其纷纷劈斩，但脚步也因此停滞。
　　便听“咔哒”一声，他脚下的地板突然变成两道活门，向下打开魏知白冷不防一脚踩空，跌落掉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进入不了最佳的写作状态。
　　看看翻些资料能不能找到灵感，恢复手感。
　　近期继续隔日更。

第六十一章：魔高一尺
　　飞瀑弹奏青山,    流水响彻空谷。
　　一顶乌木轿飞梭于山野林木之间。
　　飞花乘着熏风扑在疏帘上,    微风唤起襟袖的一点轻动。
　　轿中人已倚枕闲憩。只见他乌发披散,    发尾缀几颗银制铃铛。若是铃铛摇响，不是身姿不定,    便是运功不稳。
　　此际,    轿中阒寂,    无半分响动。
　　乌木案几上的素纸,    也被一方鸭头绿洮砚压住。
　　纸上随意斜行着几行小草，写了一首诗
　　“见人初解语呕哑，不肯归眠恋小车。
　　一夜娇啼缘底事”
　　看到人就学着咿咿呀呀的说话了,    因为爱玩小车就不肯睡觉。
　　娇滴滴地啼哭了一晚上是为了什么事呢
　　诗缺了一句,    写到这里便搁笔一旁了。
　　是不是有松鼠窜过树梢一颗松子掉落下来，恰好打在轿顶,    闷闷敲一声响。
　　苏试睫羽一颤，从浅梦中醒来。
　　听得两耳蝉鸣,    窗外流过几声莺语。他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
　　苏试倦着眼，伸手执起小豪笔，在素纸上添了一句
　　“为嫌衣少缕金华。”
　　是嫌衣服上少绣了金线花呢。
　　他又取来一张瓷青色的薄纸，覆在诗上，这纸薄如蝉翼,    便显得这诗美极了。
　　他看着这首诗,    独自地莞尔一笑。
　　苏试路虽赶得及，心里却并不急。
　　因为他知道青麟楼是冲着他来的。
　　这时，有飞鸽扑窗。苏试撩帘取下信笺,    展开一阅
　　“春，三月初一，魏知白来到小牛村”
　　“四月十五日，魏知白来到打铁镇”
　　“傅大贵道胜之不武这些机关、这些保镖难道不是我的力量、能力的一部分我是胜之太武”
　　“傅大贵将魏知白一寸一寸踩在脚下道记住，你不过是我脚下的一块泥”
　　“”
　　魏知白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好像一个人肉粽子，被挂在马背上。
　　师父说了，失败必然有失败的原因，必须要学会换角度思考，不要执着于已有的认知。
　　所以，魏知白很认真地反思了，
　　到底他做错了什么，才落到如此田地呢
　　他左思右想，左推右理，归纳总结，横竖对比
　　得出了结论
　　两次被骗，都是因为对方认定了，他一定会挺身而出。
　　他被骗，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一定会好心帮助
　　他禁不住喃喃道“难道，想要帮助别人，也是错的吗”
　　人是不是不应该主动去帮助别人，否则就会被有心人利用、陷害
　　有人说受过伤的心总是有璺1的。
　　魏知白垂下了脑袋，一滴眼泪挂上他的眼角。
　　他心道师父，对不起，我好像再也不能像原来那样相信别人了
　　“好心，真的没有好报吗”
　　苏试将信笺折叠，捻在指尖。那信笺很快便化为沙尘，细细地落在香炉之中。
　　他托颊望着竹帘外，静静地出神。
　　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残酷多于美好呢
　　小几上的毫笔不知何时从笔搁上滚落，透过蝉翼纸连着素纸，渐渐晕开一团墨花。
　　很美的诗便脏污了。
　　发梢的铃铛轻颤着、不断微响。
　　只见他一袭月色薄衫，疏疏淡淡，勾勒如描似削的身材。
　　阳光透过绿帘洇湿了他的眉目，显得光都冷了。
　　苏试如闭目养神，持鹦鹉白羽扇，扇手一时似玉。
　　轿子还在向前飞，飞越迤逦山路，靠近了一棵大榕树。
　　榕树下传来一个男孩的啜泣声。
　　苏试隔帘问道“你怎么了”
　　男孩道“妈妈生病了，我替妈妈采药，扭到脚了。太疼了，回家的路太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试道“我可以帮你吗”
　　男孩支支吾吾地道“你能不能送我回去呢”
　　他红着脸垂下头“我知道这样很厚脸皮”
　　苏试道“举手之劳。”
　　竹帘被掀开，一个男童爬上轿来。他乖巧地抱膝缩在一旁，不时偷眼来看苏试。
　　苏试见男童拘谨，便用一柄银刀切开香橙，将搁着橙块的白瓷小碟推向对方“请。”
　　“谢谢。”那男童吃了一块。
　　苏试忽而问道“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觉得是坏人厉害呢，还是好人厉害”
　　屁股决定脑袋。
　　那男童小心翼翼地瞄着苏试道“坏人整人钻研怎么杀人，每天锻炼的也是杀人的技巧，应该比好人更精于杀人吧”
　　苏试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那小童见苏试又闭目养神，便不敢再出声，连吃橙子都是小小声的，只在必要时才轻声出口指路，轿子一路向前飞去，飞下山岭，飞过田地
　　眼见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小童的脸上不由浮上喜色。
　　身下的轿子却突然停下了。
　　苏试忽而又睁开了眼睛，那小童神色一凛，旋即便摆上天真懵懂之色，脊背却仍然紧绷着。
　　苏试似未曾注意，只是掀开一旁竹帘，露出一窗的花来。
　　只见花田明艳，芳香扑鼻，是花农在此处种了一片郁金香。
　　原来他是闻着花香了。
　　他是属蝴蝶的么
　　那小童暗中松了口气。
　　苏试隔窗轻摘那郁金香，少顷便抱了满怀，他手执花枝，低头轻嗅。
　　花香，似都侵到了他的眉梢鬓间。
　　他忽而抬起头来，含笑道
　　“这花很美，你要不要来一朵”
　　那男童吓了一跳，立刻缩回脖子摇摇头，心中却道一个大男人，拈花惹草的火老说的没错，这人果然是个娘娘腔。
　　作者有话要说　　1裂缝    en第四声
　　卡来卡去，修来修去令人头秃

第六十二章：花杀
　　那男童见苏试从轿壁的暗格中取出一支竹筒,    拧掉盖帽，倒出颗颗冰玉珠来。
　　玉珠润如滴,    掬在手中。在那素手的映衬下,    使人觉得玉色是沁凉的。
　　豆绿冰珠一般。
　　他掀帘随手一挥洒，颗颗玉珠飞脱，被他洒入花田之中。权充作买花钱。
　　在金色弥漫的午后阳光中,    小童在一瞬间瞥见,    玉光如滴露，在空气中飞流着一闪。
　　那玉珠颗颗圆润,    并无多余的雕琢。玉色通透，晶莹如露,    实属上品。
　　他却如泼残茶。
　　他抱花而坐，闭目似休眠。
　　金波透帘而淡，花偎在他脸畔颈侧，花好像发了光。初夏的微风在掀帘的瞬间送一波熏暖入轿中,    越发显得他冰肌玉骨，清凉无汗。
　　金色的郁金香在他怀中浮漾起暗香来。
　　掬玉星在手,    弄花香满衣。
　　一举、一动、一抬眸、一低眉,    均可入画。却怕没有丹青妙手可得他神韵。
　　那小童呆呆地望着，却不知自己已呆呆。
　　只是无意识地在心中想道怪不得冰奶奶要闹着和火老和离了这确实是天上月和鞋底泥的差距。
　　他只静静地坐着,    已叫人觉得美不胜收，目不暇接。他若是能抬眼看你一眼，只怕你都要觉得自己的眼神叨扰他了。
　　古有潘安得掷果盈车，想来这潘安也不过如此。
　　轿子转弯间,    窗边帘幕，被风吹开一角，如撇开浮云窥见月般，露一瞥人影侧面，瞥几缕风吹鬓影，婉约，缱绻，似人面温柔。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景，虽非诗中景；人，却必是诗中人。
　　轿子飞着，飞入了黄昏。
　　小路，青冢，老树，残阳。
　　远处，青山不语。夕阳透过山鞍，向着这一片荒冢，挥洒着沉沉的金光。
　　此地满目凄迷荒凉，迤逦的小路旁只稀拉几棵老态龙钟树，倾斜的墓碑伴着荒草。几缕残阳暖树，与那幽暗之青冢，明暗昏杂。
　　如阴阳在此交界般。
　　那男童忽而捂着肚子，伸头缩脑一会儿，支支吾吾地道
　　“我想去尿尿。你能不能等我一会儿呢”
　　苏试道“好。”
　　他敛眉静坐，如入定了一般。
　　轿子缓缓下沉，如落尘埃一般。那小童探脚下得轿来，一扭一拐地沿着小路向前走去。他左看右寻，似乎在找有所遮挡之处。
　　小径两旁均被坟墓所占，前头也只两棵榕树遮挡视线。那低矮的土丘或者石碑，看来并无藏身之处，绝没有问题。
　　那小童打量着这片坟地，自不敢造次，怕惊扰了鬼怪。也怕及膝的荒草里有什么会咬人的蛇虫鼠蚁。
　　他便走向近处的一棵中年榕树下，撩开下摆，似乎要放水了。
　　他本来只是做做样子，但因为不明缘由的紧张感，倒确实生出尿意来。
　　那小童将手探入面前的树洞中，捏住里面的绳子一拉
　　叮叮叮
　　若是耳目聪明的高手，便可听见座座坟冢之下，传来轻不可闻的铃铛声
　　一阵卷地风来，荒草簌簌倾伏。浮云遮日，天地为之一昏。
　　几乎是在紧接着的一瞬间，伴随着土裂声，和泥喷的激射
　　坟墓中立刻有无数黑影破土而出
　　是百鬼闻着人味惊醒了吗
　　漆黑的人影、荒残的坟冢
　　黄昏之中，青山黯淡，此情此景，真是可怖
　　空气中传来嗡嗡的震弦声
　　万箭如蝗，射向飞轿
　　强弓劲弩发出的利箭，带着雷霆霹雳之势，呼啸着向前飞射
　　天地仍暗，草也似乎惊惶地匍匐，抖簌不已。
　　噗噗噗、噗噗噗噗
　　轿子瞬间被扎成个刺猬。
　　中，还是没中
　　长箭已没入轿壁中，左右后方，全部密密扎扎，便是前面的帘子，也多了许多窟窿，马蜂窝似的。哪怕这一枝花是个纸片人，也要被射中，被射个对穿。
　　但轿子却仍浮着。
　　并开始缓慢地旋转起来。
　　像是准备跳舞。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弓箭手皱了下眉，提弓向前迈出一步
　　他这一步还没落地，人便已向后倒下。
　　倒下的时候，他似乎想要伸手去捂住自己的心口，但手挥到半空便又落了下去。
　　那小童已尿完，嘴角勾着一抹奸笑，提裤转过来。
　　他本来打算一边系裤腰带，一边欣赏自己成功的果实。
　　他提着裤子转过来的时候，两边恶人堂的高手们还都手持强弓劲弩呈包抄的阵势围站着。
　　在他的眼前，轿子的两片窗户中，旋飞出两蓬金色的流光。
　　等到他两脚朝着轿子站定，那些人却忽然纷纷然、砰砰然倒下
　　这些人的心窝里都插着一枝、两枝、枝郁金香，每一枝都是致命的。插得错落有致，很好看，就仿佛是他们心上开出了花来。
　　飞花如流星，人命如流萤
　　那小童却忘了骇然
　　只见帘子一动，轿中人已踏步下来。
　　一袭白衣轻晃，身姿在风中绰约。
　　他仍闭着眼睛，单手执一枝郁金香于靥前。持花如持香拜神佛。
　　金橘色的夕阳撇开幽暗的浮云，为他的眉宇扫上淡淡的金辉。
　　含香体素，肩如诗瘦，袖带佛香。
　　叫人见之忘却凡心，天地为之一静。
　　却忽而见他眼眸偏动，眉前的郁金香飘飞几瓣花，他伸手捻住一片飞花
　　便听“砰”的一声砸在小童脚边，将他活生生吓醒过来。
　　他还没转头看明白，就见眼前的白衣公子睁开了一眼，一双清迥明秀的眼
　　苏试看着他微笑道“你要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谁都应该和我讲道理。因为我不讲道理，谁也受不起。”
　　原来他先前一路上不是在困觉，而是澄净五感，将全副精神凝注在听觉上。
　　那小童低头看去，只见脚边是树上落下是一具尸体。
　　原来还有人埋伏在树上
　　原来他刚才在杀人
　　不能怪他反应太慢，太迟钝。
　　要怪只能怪他杀人杀得太温柔、太美丽
　　他的裤子，就倏然地从他手中脱落。
　　他的奸笑已经冷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还需修改，但是为了保护我的头发
　　我的留言区仿佛已经冰冻三尺是吗
　　我发现我还是写不来反派，我前面写得什么o比反派，写得我差点没得抑郁症
　　想要修改前面，但是瘫倒在地细数脱落的头发

第六十三章：君子
　　苏试看向小童。
　　他还是那样出众的一个美男子。
　　只见他
　　白衣何飘飘，轻裾随风回。
　　纤纤出素手,    容华耀朝日。
　　顾盼遗光彩,    吐息气若兰。
　　他也不愧是老少咸宜的一个美男子。
　　但这一次,    小童没有呆呆地看,    苏试一动，他便受了莫大的惊吓。
　　他吓得一屁股跌地上。草地上有露水,    他就感觉,    他的屁股凉凉的。
　　但他的心,    要比他的屁股，更凉。
　　上一秒你还在惊艳,    下一秒你就死了这谁遭得住
　　这样的娘娘腔，他惹不起
　　苏试已走到小童面前,    用花挑起他的下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道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    自知做了坏事,    不得到惩罚就会心存侥幸，你是这种人吗”
　　那小童感到下巴上,    花瓣的触感是柔软的，花心泣着馨香。
　　他就伸手搓红眼睛,    哭腔着求饶道
　　“我是被逼的，他们给我吃了长不大的药，要我去骗人我没有办法
　　“我没有武功，被他们拿捏在手里，一辈子只能这样地生活,    直到我死”
　　苏试看了他一会儿，撇开花枝道
　　“你走吧。”
　　“你果真要放过我你别骗我了，你只是想在背后对我出手罢了”那小童喊道，“你才不是好人”
　　“我确实没你以为的那样好。”
　　“不是不是，你是好人、大善人。”那小童急忙摇头，“谢谢你，谢谢。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赶紧擦擦又红又干的眼眶，作势要爬起来，却忽而抬手，从他的窄袖中，射出一物，绿得鲜艳，如一支绿箭，向苏试射去。
　　小童的嘴角又浮现奸笑，他这一手使得真是“突如其来”“出人意表”呀。而这百月国的送你去见阎王蛇也真是快若闪电，疾若流星
　　快，真快
　　快若弹弦，如指落音出眨眼间便逼近那雪白颈项
　　却见眼前的郁金香一晃。
　　却见那条青翠欲滴的小蛇，忽而消失不见。
　　好像是一种什么法术，那郁金香往小蛇上一抹，便将它从世间抹去了
　　但小童感到那是一种错觉
　　苏试仍然站在他面前，仿佛没有动过，只是被风吹得摇曳了手中花枝。
　　地上落着一条毒蛇，这蛇已经被削成两段。左一段，右一段，都狰狞地扭动着残躯。
　　那小童僵僵地落下眸子。原来刚才不是他的错觉。
　　郁金香往空中斜切着一削，这蛇便被花枝削断了。
　　他已经被吓住，后悔地哭了起来。
　　他没有武功，这是恶人堂教给他的唯一的保命招数。
　　他死定了
　　苏试听他哭了一会儿，出声道
　　“既让你走，为何不走”
　　那小童擦着不断落下的泪珠，哽咽着道
　　“可、可是讲道理，你应该杀了我。”
　　苏试笑了一笑“你总算说了几句实话。你毕竟还是个孩子。你该庆幸你没有武功，否则我今日非杀你不可”
　　那小童立刻撅着屁股爬起来。
　　苏试道
　　“记住，”
　　那小童脊背一抖。
　　“你活着，是因为你还没有那么坏”
　　那小童赶紧提起裤子走了。
　　这个世间，果然是信任得欺骗，谦虚换狂妄，好心被利用，好人没好报吗
　　夕阳光镀红金色于身，苏试于树下拈花而立。
　　人与人，本就不同。
　　只是，三六九等的人很好分。拿眼去看便可他穿什么华衣，吃什么精馔，骑什么宝马，领什么俸禄，官居几品。
　　三六九等的心，却不好分。
　　有些人，看着脾气好，遇到脾气比他更好的，他的脾气就变坏了；
　　有些人看着脾气坏，遇到对他脾气好的人，他的脾气却变好了。
　　人人虽生而平等，后天的境界却有高下。
　　有人向高升，有人往下流。
　　而被小人欺、骗，恰好验证了你走的道没有偏。
　　因为诚实、守信、谦虚、善良这种种美德，本就是与君子相处之道，而不是与小人为伍之法。
　　因为具备这些美德，所以你能得君子的欣赏，与之切磋交流，最终与之同列。
　　因为具备这些美德，所以应当由你来教化小人。
　　这个世间的一切智识，天文、地理、哲学、文学将其要点简而概之，无非三个字真、善、美。
　　不要脸的人读楚汉争霸，以为刘邦战胜项羽，靠得是不要脸。
　　他看不到刘邦为了争夺天下，可以立刻改掉贪财、好色的毛病。
　　去得街市，拣一百个男人，给他们一百年，只怕也未必有一个人，能改掉这两样毛病。
　　嗜欲深者，天机浅。
　　不是强选择了善，而是善选择了强。
　　古往今来，古今中外，史可明鉴。
　　立于强者之巅的，绝非是蝇营狗苟之徒。
　　“比如我。”
　　物欲和痛苦，最能扭曲一个人的心志。
　　但这世上，总有人始终不改初心。
　　“又比如我。”
　　苏试轻轻一笑
　　“浅浅水，长悠悠，来无尽，去无休。
　　曲曲折折向东流，山山岭岭难阻留。
　　问伊奔腾何时歇，不到大海不回头。”
　　他低头轻嗅花，如一吻。
　　有风掠过，掠动他的衣袍
　　“翠眉鸦鬓霜白衣，拈花微笑破檀唇，
　　嗅尽余香不回面，悟得尘埃色相身。”
　　轿子上的翎箭逆射着飞散。这轿上便满是破洞，看来寒酸。然而这寒酸的轿子，却不会再有人敢招惹。
　　因为既然轿子还在飞，那射箭的人，必然已都死了
　　暮霞散绮。轿子沿着小溪飞行着。
　　溪水中，缕缕霞痕褪去，星光又从中浮现。
　　德，是种美，这一点，已少有人能体会；德，是一种力量，这一点更是鲜有人知。
　　现在，他就要去践行这种美；践行这种力量
　　轿子一路向南飞掠而去。
　　留下身后，万里风烟，一溪霜月1。
　　作者有话要说　　1“万里风烟，一溪霜月，未怕欺他得。”不管是万里风烟还是一溪寒月，都未能欺侮得了它。
　　原本写的是梅花。辛弃疾的梅，写得美极。我发现有很多写梅的诗词都写得特别美。

第六十四章：孟婆汤
　　青麟楼。
　　钟池已回青麟楼。
　　他坐着,    上衣穿了一半，袒露半边胸膛。一个男人正在为他换药、包扎伤口。
　　他受了不大不小的一点伤。
　　百月国上至国王,    下至小儿,    皆擅驱使毒虫。
　　也只有钟池,    在吃错野果，腹泻三天的情况下,    还能百人斩而回。
　　换一个人,    只怕此时，头骨都已变作了蛇窝。
　　“辛苦你了。”
　　藏无极看着钟池,    极动情地说。
　　钟池敛眸，似乎在低头看着膝头的手。他的睫毛耷下来,    整整齐齐的，像用小梳子梳理过。他的手落在阳光里,    他动了动他的手。
　　杀手受伤实属平常事。换作往常,    钟池也绝不会多想。
　　他本就是青麟楼第一号杀手，他本就该去执行最难的任务。
　　但陆见琛说得没错。
　　他执行的不是最难的任务，而是最不“合适”的任务
　　钟池看着手上的道道伤痕
　　这半年来，他受了七次伤,    有两次九死一生。他现在已经知道，并不是对手的消息太灵通，而是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踪
　　藏无极能整他长达半年之久,    凭的是什么凭他钟池是个蠢货吗
　　他能骗到他，无非是因为他无心计较，懒得去想罢了
　　他的钱也全存在藏无极那里,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他从来不去记账，听凭藏无极打理。他把全部身家交给藏无极，是因为他缺心眼吗
　　他只要知道，这些钱，他这辈子都花不完，就够了。既然他一辈子都不会缺钱，又何必为此多费心
　　他知道藏无极会算钱，会赚钱，并且一毛不拔。他的钱放在他那里，只会变多，不会变少。
　　他的钱总归是他的钱，别人再怎么做手脚也没用。
　　因为他的刀够快，命够硬，他不怕有人欠他钱，更不怕有人骗他钱
　　钟池抬手，从茶几上端过茶杯，喝了口茶道“你应该知道，青麟楼里，没有一个人是苏弑的对手。”
　　藏无极心中生出恨意。
　　钟池说的话没错，但他就是恨。
　　他恨他用这样平起平坐的口吻跟他说话。
　　藏无极道“但是青麟楼不是一个人”
　　“章十六坏了青麟楼的规矩，他死不足惜。”
　　“但青麟楼的人，只能由青麟楼来处置决不能死在外人手里”
　　“哪怕你并没有把握对付他”
　　“你放心，我已为他设下重重关卡。等你见到他，他不是个死人，也已残废”
　　“你确定他一定会来”
　　“他的徒弟在我们手中，他一定会来。”
　　“你确定他一定会中计”
　　“他的徒弟在我们手中，他一定会中计”
　　“有意思。”
　　钟池突然笑了，浅浅的一笑。笑得像下雪。
　　“好，我会会他。”
　　东湖。
　　湖水清如玉，岸边青柳依依。
　　木搭的渡头伸入湖中。
　　一顶乌木轿子，横越过草坡，惊起三两只蝴蝶，向着渡头飞去。
　　忽而，一支利箭从湖水中射出，带起一串水珠飞溅，向着轿子射去。
　　“嗖”的一声。
　　箭簇的冷光在苏试的耳畔凝滞。
　　箭杆已被他夹在指间。
　　箭上绑着一块羊皮纸，纸上绣着瘦金小楷
　　“我已为你准备了一碗汤。孟婆汤请你喝下这碗汤。不然，我就砍下你徒弟的一只手记住，我在看着你”
　　轿子款款地飞近渡头。
　　远处，湖光中，送来一只小船。
　　那摇桨的是个鬓发霜白的老太婆，船头搁着一只红漆木食盒。
　　“这盅药，送到一枝花手里，看着他喝下他不喝，就由你们全家分着喝”
　　这老太婆的白发里，流下了汗来。
　　便是她自己也分不清，这是冷汗，还是热汗。在初夏的日光下摇着船，是件热差事，但她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虽然她的牙齿已没有几颗。
　　“一枝花”的事迹，早已家喻户晓了。
　　谁不知道他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魔还杀了邱大善人
　　老太婆的脑海中浮现出兽面獠牙的一个壮汉来。
　　这药，必然是毒药。
　　这一枝花纵然肯喝下毒药，还能放过她
　　她真是横也是死，竖也是死
　　只求那个逼她送药的人，信守诺言，放过她一家老小吧
　　小船，近了渡头。
　　那老太婆从食盒中拿起药盅来，满满地倒上一碗，向渡头上呈去。
　　她低低地垂着头，不敢看这青面獠牙的“一枝花”，只瞥见底下一截下摆，是白衣如雪。
　　她心中越发紧张，便发起抖来，药碗溢出了药汁。药碗好像在手中跳舞。看来就要跳出来了。
　　她更觉惶恐，无措已极。
　　却见一只手伸过来，扶稳了药碗。
　　又端了过去。
　　那手美极。
　　老太婆心中升起一丝好奇，却不敢抬眼去看。她收回手后，低头间，恰好瞥见一抹粼粼倒影。在白衣人俯身的一瞬间。
　　水上浮着红花，如洗胭脂碎。
　　只见那水中人，湖光浸衣，水面残花片片绕人身，花与人面在水中交融。
　　恰一片碎花贴眉流漾，红花艳眉相并，于斑斑花影间，只见那玉肌真容，是水边明秀，人间温柔。
　　那老妇已抬头，睁着一双小眼睛，微微张着嘴，看着苏试。
　　苏试端起药碗欲饮。
　　那老太婆不禁出声道“公、公子，这药你不若喝半碗，剩下的我寻机洒入湖中”
　　她又羞愧又害怕，双眼惊惶地四扫着，额头又冒出豆大的汗珠来。
　　却听苏试淡淡一笑，道“多谢。”
　　声若白云流水。
　　他举碗一饮而尽。
　　他是怕她被刁难，才不要她帮助吗
　　苏试登上小舟，小舟无桨自行。
　　船尾泛起红花，拖一道水波瑰丽。
　　那老妇在岸上望去，只见兰舟在湖中缓缓行进，舟上人影浸入水烟之中。
　　一阵湖风吹来，见他两袖清风，白衣飘拂。
　　似仙人乘云轻举，翩然飞度瑶池。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恶魔歪道呢
　　就是把她的头砍下来，让她从老太婆变成死老太婆，她也不信呐
　　人影愈远愈淡，兰舟消融于湖光水烟之中。

第六十五章：黄泉路
　　湖中岛。
　　小舟款款浮出烟水云雾。舟中人，身姿净瘦,    湖烟沾衣。
　　舟首轻磕在水边矶石上,    苏试一撩衣袍跨下船来。
　　岛上绿树成荫,    一条黄泥小路向岛腹斗折蛇行而去。路旁竖一块碑石。
　　这碑石造得很有品味、很有格调,    黑底白字，碑角上还摆着几簇菊花。
　　碑石上写道
　　“黄泉路”
　　苏试一路走来，只见青树翠蔓，参差披拂。松风送来水声潺潺,    可涤耳中尘。
　　日头正好，白云烂漫。
　　碧叶筛着金光，透过枝叶缝隙窥去,    恰逢他一侧脸,    如一枝、镀金玉芙蓉。
　　岛中有镇。
　　小小一个镇。
　　镇虽小巧玲珑，但五脏六腑俱全。有肉铺、有茶肆、有梨园、有赌坊。有张家酒店、李家香铺,    有梅花包子、曹婆婆肉饼。
　　一条河渠旁，又竖着一块碑石,    镌着三个朱红大字
　　“不归镇。”
　　跨过眼前的朱桥,    由青石铺就一条直街。
　　街旁耸立一座金楼,    红底金字的牌匾上写着“梦里天上”楼。
　　楼上雕栏两侧,    白纱随风飘缱。内中水晶帘高卷，银屏迤逦开。正向外飘出阵阵燕语莺啼，幔帐之后不时转出人影娉婷。
　　只见一个妙龄少女，坐在漆金阑干之上。轻风款款吹拂着、她身旁胆瓶中满簪的红杏。挽起的裙裾，被她撩按于侧,    阑干上便垂晃下一双雪香腻白的腿来。
　　两只雪白的脚，一只脚的脚趾间，夹了一朵杏花。
　　她在唱歌“狗探汤，鱼着网，急走沿身痛着伤。柳腰花貌邪魔旺。柳弄娇，花艳妆，君莫赏。1”
　　她一边唱歌，一边轻轻晃着小脚丫，伴着韵律。
　　脚趾间的杏花，也晃呀晃，晃一抹雪中艳红。
　　她的眼眸不时地飘向底下，恰逢过往的行人见了，便来个了对撞。
　　她嬉然一笑，更惹人痴。
　　青春窈窕，杏衫薄透，
　　桃扇倚眉，眼波流媚，一曲艳歌婉转。
　　这样明丽的少女，苍白的月亮也一定要嫉妒的吧
　　琴音响着。
　　缓弹，泠然，如竹露滴清响；急拨，铮铮然，如乱珠打玉盘。
　　一个花信年华的美人正低眉敛眸，玉指下流转清商。
　　只见她眉上画新月，绛唇不笑亦嫣然。
　　穿的是一套轻薄飘逸、如烟的淡鹅黄衣裳。颈项洁白丰润，胸前一片瑞雪。
　　好一个冷艳动人的美女子
　　旁又有些个佳人，素手弹琵琶，樱唇吹洞箫
　　弦乐急时，一个身姿熟美的翠衣女郎忽而跳上一张银桌银桌四边点着的红烛，在白日里也飘着金焰她像一条翠蛇，在桌上跳起舞来。
　　弱柳作腰长自颤，窣地舞裙长。
　　只见她莲步急旋、袅娜腰肢、翠裙生浪、罗袖飞舞、玉指翻蝶。
　　在柔颤而激情的舞步中，云鬓斜坠，粉面生妍。
　　忽又见她腰肢倾倒，乌发垂落，洒上雪白的脚踝。
　　她抬起另一只脚，赤果的脚。轻微不断颤动。脚上的铃铛和着琴音，泠然脆响。
　　她倒仰着一笑，一双明眸，似要飞出桃花来。
　　金榻玉簟上，撑着脸儿，侧躺着一个雪肤花貌的美人。
　　在她身侧，另一个、穿着藕色纱衣的美人斟酒。
　　金壶倾泻潋滟于金杯中。
　　她斟满了自己手中的金杯，又斟满榻上美人手中的那一杯。
　　纤纤白玉葱捻着金杯。
　　而后金杯错落。
　　藕衣美人俯身，与榻上美人交腕而饮。
　　那榻上美人喝了酒，那藕衣美人却只是含在檀唇之中。
　　她提携着金壶，向下探首、倾颈，徐徐吐出、被唇舌温热了的玉液。
　　那榻上美人仰起脸来，张开唇来承那琥珀色的琼浆，悉数泻入她的口中。
　　饮毕，两人相视一笑。
　　酒，是毒酒。
　　谁能想到，和这美人共饮的，会是穿肠毒药
　　而谁又能拒绝，从这美人的口中，喝下这毒药
　　这玲珑楼阁内，共有十二个女子。
　　十二个美若天仙，风情各异的美人
　　她们就是青麟楼专门培养的“蛇蝎十二美人”
　　青麟楼是个几乎全是男人的组织，但青麟楼的男人，就算把冰婆婆当女人看，也不会把她们当女人的
　　因为她们就是人形毒药，她们的吻、她们的汗都含有剧毒
　　和她们接吻的男人，会立刻中毒倒毙
　　添舐她们的肌肤，也会让男人中毒而死
　　就连她们呼出的气息，都能让人慢性中毒
　　是的，她们全都有毒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男人不为此留。”
　　藏无极吹了口茶烟，视线落在黄金墙上。仿佛看到了远处、黄金楼上的美丽场景。
　　专门培养这十二个女子，需要每日里耗费大量的珍贵药材
　　这些美人必须每天泡毒药澡，每一顿饭都吃下足量的毒药直到她们的每一滴血液都含有剧毒为止。在这毒化的过程中，有很多女人会撑不住死去，使得原先花费的药材，全都白白浪费掉。
　　最终，一百个女人里面，只剩下了这么十二个。
　　可以说，这“蛇蝎十二美人”，是他斥巨资打造的。
　　而这十二个美人，也果然不负所望，学起弹琴跳舞、娇嗔调笑、婀娜体态来，一点就通。一个个便如媚骨天成的般，勾引起男人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有时候，痛苦能激发人的禀赋，不是吗
　　他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轻笑着道
　　“美人乡，英雄冢。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男人可以抵抗得了她们的魅力。
　　“除非，他不是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1狗爪伸进了沸水，鱼儿闯着了绳网，带着一身伤痛，急急地逃离避让。们腰如弱柳，貌比春花，害人的魔力正强。她们弄娇作媚，脂粉艳妆，您可别喝了汤

第六十六章：全是杀手
　　“只要他是个男人,    就不可能不上钩
　　“只要他是个男人，就不可能不为她们留步”
　　蛇蝎十二美人亦如是想道。
　　她们已经见惯了男人对她们流哈喇子的样子。
　　她们已经获得了太多的成功
　　只要她们一笑,    男人们就会止不住地脸红；
　　只要她们一撩袖子，露出一截皓腕，他们就会死盯着不放
　　男人，都是贱狗
　　看到肉骨头就摇尾巴的贱狗
　　她们远远地看见他走过来了。
　　她们的腰肢就更柔软,    笑容就更甜美,    连撩动颈边发丝的手势，都变得更优美动人了。
　　但这并不使她们显得矫揉造作，因为她们太自信自信于她们任何时候，以任何姿态，都对男人有着吸引力而仿佛在施舍，施舍她们的美色。
　　他走过来了。
　　无论有多少人走过来，你总是要第一眼看见他的。
　　他走近了,    他走到了,    他走过去了。
　　他没有留步。
　　他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淡鹅黄衣衫的美人一出神，指下便拂偏了一弦。
　　便见他驻足，便见他回首。望向这玲珑楼阁。
　　他正站在青砖墙边。墙头红杏暗如倾,    泼花如墨。泻映他清净面容,    一袭白衣，冶艳。
　　墙头花旁，一只绿鹦鹉正啄梳着羽毛。
　　恰一阵风吹来，摇曳红枝，吹落残花。
　　墙上绿鹦鹉,    花下白衣人。
　　“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
　　他疏疏淡淡地一笑。
　　天然潇洒，风流无意，尽人间、无物堪齐标格。
　　转眸间，秋波横欲流。
　　仿似雪月花中来，是个、缥缈梦中人。
　　在他背后，楚天一片澄碧，杏花片片轻飞。
　　杏衫少女脚趾间的花朵坠了楼；藕衣美人挽袖轻斟酒，那琥珀色的金色毒酒，溢出了金杯
　　那一眼回眸，夺人心魄。
　　他果然是个男人，所以吸引了所有女人的目光。
　　她们已忘却自己。
　　那温柔而宁静的目光，仿佛注视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她们被他的目波袭染，仿佛苍白的缟布在绯色的染缸中，富有了美丽非凡的色泽。她们感到与他同样美好了。
　　“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眼神，是凝注着他人身上美好的眼神。”
　　他是那么美，让你也觉得和他同样美丽了。
　　他已回首，抬手撩一指红杏无端地惹起人的遐想被那样的撩了下巴，会是怎样呢他已转身离去。
　　琵琶美人撩指，金弦错弹。她抬眸望去，注目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欲得苏郎顾，时时误拂弦。”
　　他还会不会回首呢
　　他已远去。
　　她失落地耷下肩膀来。
　　黄金墙前，藏无极捏碎了碧玉杯，他僵着颊肌，冷笑一声
　　“呵，女人果然都是废物，没有一个靠得住”
　　苏试走进了街市。
　　两条长街拥着中间一带碧绿的水渠，合为一条“河廊街”。渠内尽植莲荷，红粉交杂，渠旁又种植着桃、李、梨、杏，此时花开正盛，一眼望之如绣。
　　长街两旁楼宇林立，品类繁杂。
　　有那鹰店、羹店、绸店，油饼店内飘出阵阵香气，茶楼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店铺当街摆出了酥蜜食、砂团子、香糖果子、蜜煎雕花种种。街边还有各色露天的小摊，有卖狗皮膏药的、算卦的、卖旧衣的，还有那当街给人剪出人面图的剃剪纸的手艺人。
　　只听得叫卖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往来有小贩，有走卒，人烟浩闹，正是好一条热闹的街市
　　苏试穿过人流，在他身侧一个小孩正含着手指垂涎着糖葫芦，另一侧摊位前的妇女，弯腰对着各色翠玉镯子挑挑拣拣。
　　前面有人耍把戏，围观者如堵。只见一个少年头顶着碗噌噌噌地爬上十张往高处叠的凳子，抻动脖颈、一个一个接住飞到半空的瓷碗。只见白瓷碗在他头顶叠成一幢。瓷碗一连叠了十来个后，围观群众有人叫一声“好”，一时掌声如雷。
　　苏试并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这一段街，那望着糖葫芦的小孩便转动了眸子，拣玉镯的妇人也瞥动了余光，一众鼓掌的看客都仍鼓掌，眼睛却齐齐地斜睨向那道白色身影。
　　伴随着一阵“噔噔噔锵、噔噔噔锵”的敲锣打鼓声，在苏试面前又出现一只舞狮。金红的舞狮，提腿眨眼，左跃右蹦。忽而挠痒，忽而劈叉，好不活泼
　　然而谁又知道，这只舞狮中亦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苏试
　　那可以翻动的狮眼中，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如飞箭般喷射出的毒药
　　人的双眼一沾上这毒，便要立刻失明
　　藏无极舒坦地喝了口新换上的碧螺春，唇角漾开一缕淡淡的嘲讽、自得的微笑
　　“呵呵，他一定想不到，青麟楼不仅是一座楼，还是一座小镇”
　　是的，这不是一个杀手，不是两个杀手，而是一群杀手
　　老人、妇女、小孩；老板、客人、路人；麻子、瘸子、瞎子
　　整条街上，每一个人，全、是、杀、手
　　作者有话要说　　码字速度影响了我的断章难过地拨着腿毛玩

第六十七章：人间倾城
　　舞狮,    挡住了苏试的去路。
　　他欲绕过，先向左，又向右。
　　那半空中，抛坠下来一个大绣球。
　　那舞狮便去扑咬那不断晃动的绣球,    在苏试面前,    左右横跃，上蹿下跳，挡住了去路。
　　张九躲在舞狮中,    汗流浃背，但全神贯注
　　他在等待时机
　　在他的对面,    苏试的背后,    杀手们纷纷摸上了各自的武器
　　大爷的拐杖中藏着剑，“大娘”的胸前藏着流星锤，卖花郎摸了摸袖中刀,    翠衣妇人按紧了腰带里的软剑
　　时机已到
　　说时迟、那时快正此时、突然间
　　“滋”
　　以下事情都发生在同一瞬间
　　苏试俯身去捡从胭脂摊掉落的一个瓷瓶。
　　众人只见那白衣人忽而从眼前消失。
　　苏试身后的一个山羊胡老伯大喊一声
　　“啊我瞎了”
　　他猝然地捂眼倒地
　　周遭众杀手均是一愣。
　　等苏试捏着瓷瓶，再度起身,    周遭众人又是一僵
　　便有一个粗布汉子急中生智，抢上前去一把拥住山羊胡老汉道
　　“爹我的亲爹啊”
　　“我爹的眼疾又犯了谁来帮帮忙,    送到街头医馆去”
　　等苏试将瓷瓶搁在身旁摊位上,    顺势转过头，那山羊胡老汉已被火速抬走
　　他是否察觉了什么
　　众人在他转头的瞬间，也都嗖地转回脸认真地摸着眼前绸缎的手感，刻苦地叫卖龙须糖，辛勤地翻烙着大饼
　　苏试似无所觉,    杵了片刻，绕过舞狮继续向前走去。
　　人群随之流动，如云随风涌。
　　这些如影随形的杀手，宛如一支默契的团队。他们在苏试身旁流动，就像潮水跟随游鱼，是流动着将其包围着。
　　街旁摊位边，一个老干瘦黄的长髯书生正在闭目吹笛。
　　笛声高时如裂石穿云，低时如霜天沙漠。时而清脆，如剪下一缕一缕金丝般明利，时而浑厚，又有流泉漫过岩石的凉润，听来音色甚为美妙动人。
　　苏试看一眼摊上陈列的紫竹笛，那老书生适时睁眼道
　　“这紫雪华师傅亲制的笛子，公子不若试一试”
　　苏试随手捻起一管竹笛，打磨光滑的笛身闪过一线流水。
　　杀气再次凝聚
　　暗中观察的杀手们，再次摸向怀中毒袖中刀
　　俱杀意满满地盯着他的身影
　　街上一时，杀机四伏
　　只见他横笛于淡绯的薄唇前，敛眸低眉，似要吹一曲人间温柔。
　　眉间积雪，眉梢如醉，侧靥望去，恰似淡月朦胧。
　　俄而见他玉指轻翩跹，如雪花落于笛上指孔。
　　有清风徐徐吹来，迎面送来飞花。
　　又听得那笛音
　　“嘟嘟嘟哒，滴滴滴嘟”
　　这吹得啥呀
　　杀手们俱都神情一愣，杀气为之一滞。
　　吹得这般不成样子，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便放下笛子，莞尔一笑。
　　无意地抬眸看来，似有满眼星河。
　　那笑如春风。叫人不禁随他舒展眉目，心中隐藏的杀气，也一同被吹散开去。
　　他们已失神。
　　等他们回过神来，他已不知何时走出了包围圈
　　他又一次停下。街边有人搭了个大箱子，披着红幔布，正演着一出皮影戏。
　　彩色的小人，剪的精致、漂亮。
　　杀手们互相用眼神交流着动手的信号。
　　这一次，绝不容有失
　　街上再次杀气凝聚
　　皮影戏演绎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白色幕布后，有人在唱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一道泪光猝然闪过他的面庞，像流星一样乍现。
　　这是怎样的一种悲伤
　　突然天昏暗了，有浮云蔽日；突然起了风，吹摇了河渠两旁的、一带花树。
　　便见落花如雨似雪。
　　似百树泣花，与之同悲。
　　他已随手拿起近旁摊上的洁白面具，扣在脸上，遮住了带了泪痕的玉容。那容靥便如昙花凋零般，从他们眼中谢去。
　　仿佛有一支箭，一支水晶般透明的利箭，射中了他们的心。
　　有人说，悲剧是崇高的。
　　它模拟着人世间的痛苦。
　　而会为此落泪的人，也一定对他人现实的不幸，满怀着同情吧
　　他们的心中竟感到悲哀了。
　　内心沉浸在一种无限温柔的哀伤之中。
　　“有此倾城色，偶遇人世间。”
　　“一笑惊风雨，一泣悲鬼神。”
　　他们呆立着，目送他远去。
　　已然忘记自己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倏然昏暗的天，落下冰冷的雨点。脸上的几点湿冷，将他们唤醒。
　　他们不由得面面相觑，纷纷找借口道“好强的内力，化杀气于无形，你感觉到了吗”
　　地下宫室内，藏无极指着这次围杀的领头人骂道
　　“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叫你们去刺杀，多少给我伤他几分你们却连根毛都没剁下来
　　“你们他麻的是狗几把投胎转世的吗”
　　那领头人和一干杀手单膝跪地，将头垂得低低的，几乎垂到胸前，内心腹诽，小声逼逼
　　“骂狗就行了，骂狗几把这么难听”
　　藏无极一把将那澄泥砚砸他脸上，泼了他一脸的墨
　　“滚”
第六十八章：天仙下凡
　　天上黑云翻墨,    一时下起雨来。
　　水榭风亭都筑在湖边高台上。
　　藏无极得以用一种高旷的视野,    俯瞰这万顷荷田。
　　眼前的湖，名青麟湖。若从天上俯瞰，这岛作新月状,    青麟湖便处于月弯之中。
　　藏无极的背后，张着一扇龟甲屏风,    用于挡住乱入的风雨。
　　六十四个青麟楼高手,    均一身黑色劲装,    在他两侧一字排开。
　　一道红廊迤逦向湖中，尽头是一座风亭，在风雨中轻荡着片片白纱。
　　只见朱色风亭中,    一个青衣花旦一甩长袖，唱道
　　“一点猩红一点金，十个春纤十个针。只因世上美人面,    改尽人间君子心。”
　　唱腔婉丽妩媚,    雨中听来,    更是别有风味。
　　“美人亭亭隔荷叶,    衫光拂拂当杨枝,
　　隐隐歌丝逗帘幔,    一曲青衫雨重重。”
　　藏无极喝着一杯淡酒，吃了几颗花生。
　　他是极俭的。
　　下这么大的雨,    好像他来湖边，就是为了看戏。
　　夏雨一时更盛。
　　只见雨水如万千颗、断线珍珠洒向碧荷，荷叶片片流曳漾颤,    水晶般的雨点在其上蹦跶着，散又还聚，晶莹地滚动着，融作叶心的一窝澹澹的水银，复又化为一线清波，从荷叶上泻下。
　　便见着雨打莲荷，一湖、水晶皱。
　　远处，湖上驶入一叶兰舟。舟上一白衣人，襟前落一枝木芙蓉，素手擎一把油纸伞。只见水珠如串，从伞缘坠流。水晶帘内，风削着人影，更显他神仪风流，举止静美。
　　藏无极看着那道人影，丹田之声，穿透厚重的雨幕“你终于还是来了”
　　小舟推开重叠碧叶，清凉的荷花香气迎面而来。
　　立身于舟上，可听得远处曲声袅袅，细如蚊吟。
　　苏试道“来领我家孩子，多劳费心。”
　　藏无极道“你总该知道青麟楼是什么地方。你已服下真气一去不复返你喝下的孟婆汤，里面加了化功散你应当已经感觉到，现在的内力所剩无几。既然来了青麟楼，就不要想着原样地回去你杀了青麟楼的人，你就该死”
　　苏试垂眸看着眼前随手撷来的一枝木芙蓉，那花朵沾了密雨，更显轻红鲜丽，似带啼妆。
　　他略一低头，鼻尖将触枝上的一朵花，轻轻嗅了一嗅，道
　　“有时候我也觉得我该死。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是天仙下凡，本就该回到天上去。”
　　他好像认真又好像玩味地浅浅一笑。
　　藏无极道“哼”
　　一个大男人，整天穿个飘飘白衣裳，搞得似个倩女幽魂，说起话来一股水仙花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男人。
　　藏无极掸了掸浸润了他三天男人味的黑底金丝衣裳道
　　“我并非不是通情达理之人。你是江湖闻名的杀人魔头一枝花，而死在你手里的章十九，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便是连你的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但我楼里的规矩决不能坏，我藏无极不能叫底下的人寒了心你想要回你徒弟，总得给青麟楼留点什么，也算是给青麟楼一个交代”
　　苏试道“你想要如何”
　　藏无极道“我要你一只手”
　　苏试干脆道“好。
　　“人呢”
　　藏无极一挥手，便有人从湖边林中押出套着个黑布头套的人来。
　　那人被押到藏无极所在芙蓉榭中，被强摁着肩膀，跪在了地上。
　　又有一人上前来摘掉头套，地上的人正是魏知白。
　　“师父”
　　魏知白看到无比熟稔的身影，不由得高叫一声。面上先惊后喜，又转为羞惭，继而垂下头去。
　　他多么希望师父看到的是他风光的一面
　　人隔得很远，雨幕重重，更叫人看不清。
　　藏无极怕苏试耍什么伎俩，便对钟池道“你去亲手砍下他的手”
　　魏知白猛地抬起头来，大喊道“师父，你不要管唔”
　　旁边人眼明手快地朝他嘴里塞了块臭布。
　　钟池吹了口杯中热茶，喝了口散发着豆香的普洱。
　　他垂眸低头时，更显得斜飞的剑眉犀利、冷然，剃向鬓角一抹浓浓的鸦色。
　　他放下茶杯，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湖中
　　湖中心，四面荷花，拥着一座朱红的小亭。
　　亭以立柱架于水中，内中设有汉白石桌凳。
　　桌上摆着一壶茶，苏试正在喝茶。
　　钟池的小舟浮泛而来，他挎刀站在舟首，身姿仿佛铁铸青松，身后有一名穿着蓑衣的杀手稳操着木桨。
　　那小舟轻叩着朱亭通往水下的石阶。
　　钟池自舟上抬眼，只见凉亭四面，从乌瓦上泻下的雨水，串成不断流泻的珠帘。亭中白衣人正欲饮，闻声停了手中玉杯。
　　风轻轻掠动他的鬓发，他转过脸来。
　　有一瞬间，钟池感到雨正向着空中飞落。
　　雨水滑入他的薄唇，在藕花香中，他尝到了夏雨的滋味，是如何的沁人心脾。
　　他从那一双清冷至极，又灼灼逼人的眼睛中回过神来。
　　继而转眼打量苏试，便见他
　　人在兰亭中，亭高四面风。
　　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是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露。
　　冰明玉润天然色，冷艳孤光照眼明。
　　钟池倏然一凛，眉目肃然。
　　他敏锐的、久经考验的杀手的直觉，让他在一瞬间、捕捉到无形的杀气
　　方才他的心跳竟漏了半拍
　　他谨慎地盯着苏试，一举跳上湖心亭。

第六十九章：讲道理
　　苏试喝完一口茶，放下了茶杯。
　　然后挽开一截袖子,    将手搁在石桌上。
　　侧面望去,    只见他面若月下芙蓉,    雨声中更显闲静。
　　有一瞬间，钟池想象到，闺阁的大家千金，也许就是这样伸出手，让郎中把脉的。
　　钟池蓦地一抖,    为这可怕的联想定是他太没有男子气概了的缘故。
　　他毫无防备的姿态中,    是否隐藏着玄妙的杀机
　　钟池并不是很相信,    这个世界上会有人甘愿为另一个失去一只手。
　　他看到的，更多的是残病的孩子被遗弃在荒野。他小的时候，就是那样被遗弃的。
　　父爱很伟大，母爱很伟大。
　　但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多少父母会愿意为了孩子失去一只手。
　　何况只是区区师徒而已。
　　而且，伟大的人也不会时时伟大。
　　钟池踱步，打量着苏试。
　　像考虑着如何进食撕咬兔子的猎豹。
　　钟池,    拔刀
　　刀起,    刀落。
　　好快的刀，像眨眼一样快
　　落向石桌上那一截挽袖露出的皓腕。
　　刀,    又在毫厘之处,    停下。
　　钟池注视着苏试。
　　苏试闭着眼睛，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神色
　　不惧、不慌、不闪、不避。
　　他难道真的心甘情愿地失去一只手吗他看上去仿佛已不把这只手当成是自己的。
　　“咔”,    刀又落回刀鞘中。
　　收刀的速度，比抽刀还要快上几分。
　　苏试仍静静闭着眼“为什么不动手”
　　钟池道“你虽愚蠢，但总算不是个背信弃义之人。”
　　“愚蠢”苏试闻言睁开眼睛，望着钟池一笑。他笑得极美，极冷。眼睛像永不结冰的湖泊，笑容像一尘不染的雪。
　　钟池低下头去。
　　苏试道“听你这么一说，藏无极不打算履行诺言归还我的徒儿”
　　钟池闭紧了嘴。
　　苏试又道“你放过我，又如何向他交待”
　　钟池看着地面，冷硬地道“我并没有放过你。我知道他一定会让我杀了你。我只是没必要在杀你之前，非要断你一只手”
　　苏试道“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话我的脸会让人中毒吗”
　　“”
　　钟池抿紧唇，握紧刀，盯紧地面。
　　苏试又斟了一杯茶，递到对面道“坐。”
　　钟池犹豫。
　　“如果我们非得你死我活不可”
　　苏试叹了口气道，“来，让我们敞开心扉，倾吐遗言。”
　　钟池眨了下眼，侧身坐下，问道“难道你不曾想过，藏无极会骗你吗他要你断手，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杀你”
　　苏试道“最初的世界，蒙昧之民食不果腹，用木棍捕猎，采野果为食。他们不能单独营生，为了对付危险，必须尽可能的团结。到手的食物虽然匮乏，也必须公平分配。如果有人因为饥饿死去，就等于失去了一份力量，这将增加下一次打猎的危险。后来随着智力的发展，便于打猎的器具诞生了，发现了可以种植的谷物，食物开始有了盈余。便出现了多与少，少的人羡慕多的人，但并不想通过努力去获取，于是出现了偷与抢小人就这样诞生了。”
　　钟池发出了对号入座的声音“哼。”
　　苏试道“其他人发现，通过这条路可以轻松快捷地得到食物，于是纷纷效仿。这样一来，生产食物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人陷入贫困，最终饿死。如果努力生产的人，都逃不过被抢夺的命运，放任发展下去，最终所有人都会饿死。于是便出现了君子。大道废，仁义出。也可以说仁义，本就是用以应付小人的武器。”
　　钟池皱眉道“听不懂。”
　　苏试看着他道“他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骗我，可见他不以失信背约为耻，反以为智。像他这样的人，一定欺骗过很多人。
　　钟池摸着手中刀，看着桌面冷笑道“你不是第一个提醒我，藏无极不是好东西的人。你倒是比另一个人更能说会道。可惜，我是个杀手我也不是好人所以我可以拿他当兄弟，却永远不是你的朋友我不需要我的伙伴是个君子，难道我要和君子一起杀人吗”
　　苏试道“一个人，取得了周围人所不能取得的财富与权利，必然有过人的品质。他也许不必有无私之美德，但他一定更勇敢，更坚毅，更有胆魄但随着财富和权利的增长，他的能力、见地、品质，也必须要随之增长他必须要开阔他的胸襟，因为他的手下越多，意见也就越多，他要学会统治更多人，就必须要理解更多人否则，他要么固步自封，要么最终被权利所吞噬。
　　贫民不能像国王一样过富贵的生活；
　　杀人犯也不能得到和圣人同等的爱戴。
　　具有更多品德的人，注定要统治品德比他低下的人。
　　否则，他就只能死。因为他会比他的上级更得人心。”
　　钟池低头道“那么我问你，这就是你明知道藏无极可能会骗你，也宁愿被他砍掉一只手的原因吗”
　　苏试道“是。”
　　“愚蠢”
　　他猛地抬眼看向苏试，冷酷的眼神仿佛在宣泄着什么，“为了实践诺言，宁愿受骗残废终身，这就是你以为的、更高级的君子之道吗死在小人手里的君子，岂不是比小人更愚蠢”
　　苏试道“他让我到湖心亭来，自己却与我相隔如此之远。可见对我仍然无比忌惮。他叫你来，难道就不怕你反被我挟制吗”
　　钟池道“挟持我”
　　苏试道“嗯。为了不寒了底下人的心，想来藏无极不会不管你。”
　　钟池道“你是不是喝了化功散”
　　苏试道“是。”
　　钟池道“恐怕你的内力最多只剩六成了吧”
　　苏试道“五成。”
　　钟池道“你哪来的自信”
　　苏试道“”
　　钟池道“他离你远，是因为他弱；我来，是因为我强”
　　苏试晃指摇了摇杯中茶，叹息道“看来你必须让一个人知道，他这一套是行不通的，他才会清醒过来。”
　　钟池冷笑道“我也如此觉得。”
　　远处，藏无极在湖边伸头探脑，只是隔着雨声，无论如何也听不清、看不明实在情况。
　　他送气高喊道“钟池，为何还不动手”
　　他是请一枝花来送死的，不是请他来游山玩水的
　　这两个人，还坐在湖心亭喝茶来了
　　钟池的声音冷冷地，穿透雨幕，传入藏无极的耳中
　　“我新创了一套刀法，要用他来试刀”
　　藏无极心中一凛近半年来，钟池不仅没死在任务中，武艺还越发地高强了就是他也摸不透他的极限实力
　　藏无极扬声道“好，就叫他见识一下青麟楼的厉害哈哈哈哈哈”
　　钟池看着苏试道“杀手的世界，刀就是道，力就是理
　　“就看看是你的道理硬，还是我的道理硬”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一个、洗脑苏

第七十章：暗箭难防
　　“嘭”
　　湖边的人只见六角亭顶连着断柱突然飞起,    旋砸入湖中,    掀起巨大的水花。
　　两叶扁舟相隔数丈，随萍荷一道晃荡着。
　　雨噗噗噗噗地下着。
　　苏试撑伞，素黄的油纸伞。
　　钟池挎刀，漆黑的长刀。
　　两人站在各自的小舟上,    在湖中呈对峙之势。
　　目光,    在空中相触。
　　摇桨的杀手还在试图拼命稳住荡悠的船身。
　　钟池已如利箭,    飞身而出,    踏上雨中荷叶。
　　“噔”
　　顷刻间，刀与伞相击。
　　“噔噔噔”
　　眨眼间两人便过了十几招
　　两道身影飞入湖中荷丛。只见碧叶高举,    荷花开过腰际。钟池一记扫腿,    花丛倾荡,    一时、芙蓉飞雨。
　　苏试的伞遮在身前，挡住扑面的雨露、飞花,    他身形并未曾动,    只是脚下的莲叶随水而流转,    使他避开了这一踢。
　　待他重新抬起雨伞，钟池的另一刀又至
　　他的刀真如闪电，刺破了雨幕。
　　苏试抬起一手,    双指夹住淌着雨水的刀身，钟池立刻腕上更用力几分。
　　谁知,    这竟是虚招刀瞬间滑过指间，两人已近在咫尺
　　苏试已扣住钟池的手，与之共伞,    微微一笑道
　　“今天不是个好天气。下雨天杀人，容易着凉。”
　　钟池也已感到右臂在发麻。他蹙眉，用内力一冲，振开右手的禁锢。
　　湖边的人只见刀气削飞花瓣，湖水漾出片片碎叶。交手的两人招式一刚一柔，看来宛如蝴蝶和烈马在搏斗。
　　蝴蝶虽然纤细而脆弱，但骏马无论怎么用额头去撞，都是撞不伤蝴蝶的。
　　忽见伞一旋，钟池倒掠几步，雨水冲刷着他坚毅的面庞，他抬起手腕，擦了擦脸上流下的血他的脸被锋利的伞缘割开细细的一道伤痕。
　　刀，在他手中震颤。
　　真气被源源不断注入刀身。
　　刀，嗡鸣。
　　这是力量的叫嚣声
　　钟池，出刀
　　刀气呼啸而去，是他的“龙吟一刀”
　　刀气劈开荷叶，湖水向两边掀开，如碧玉突然闪出一道裂痕。刀气劈在素黄油纸伞上，劈开伞上的水珠，如珍珠向两边迸射。
　　伞面在一阵紧绷的轻颤后，又发出被疾雨泼打的声音。
　　雨好疾。
　　苏试拨开身前的荷叶，脚踏浮萍而出。恰有游鱼动影，翻起一道水花，溅湿了他一角衣摆。
　　雨泼如倾，但他仍是清爽的。
　　只见他一袭明月天衣，轻盈于流水青苹之上，是个凌波缥缈身，好似飞仙入梦。
　　湖风吹涨碧水，荷花在他身后嫣然摇动。
　　钟池一拧眉，提刀闯入荷田之中。
　　却见苏试一挥袖，万顷湖水飞起，宛如仙盆倒倾碧玉，向空中倾洒千点万点。
　　荷叶片片、芙蓉朵朵，于万点水珠之中，在轻盈地飞旋之后，倏然如飞镖向前削射而去
　　钟池的睫毛、眉骨已经被突然掀起的湖水打湿，他还没眨干眼窝里的水渍，便见视野被绿色的浮萍、飞荷充满。
　　他横刀。
　　如水的刀光化作一蓬闪乱的流星。
　　坚硬如铁的荷叶又忽地柔软，整齐地被切成两瓣，片片飘落。
　　湖边芙蓉榭中，藏无极吓得手里的花生都掉在了地上这他麻是喝了化功散，还是十全大补汤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指了指桌上那碟花生，对一旁的杀手道
　　“剥”
　　钟池亦蹙眉凝目苏试
　　这世上怎会有人武功如此高强
　　几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仿佛万事万物，皆可为他助力
　　而这样一个人，非但看起来不像一个强者，还没有一点儿男子气概
　　他转刀，提刀而上攻势，更激猛、更迅疾
　　一刀一刀又一刀
　　宛若狂风暴雨一般
　　只见黑影奔突如雷，刀光扬雨激风
　　又见白影身形仙谲。黄伞飞舞，皓袖缤纷。
　　两人仿佛在激烈地对舞
　　忽而，交缠的人影均出招一顿，又倏然分开。
　　钟池踉跄倒退，单膝跪下。那碧叶承受不住，噗地浸入水中。他一口将血水啐在另一张荷叶上，单手捂住胸口，提眉看向苏试。
　　苏试亦中了一掌，掏出手帕捂了下唇，轻咳了一声。
　　两败俱伤
　　藏无极见状一喜，倏然从座位上起立他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他忽然又面色一沉，脸色宛如吃了泔水一般，难看、难受、难以言喻他整张脸都蹙了起来
　　“钟池，我的兄弟”
　　他突然狂奔了出去，一边狂奔一边呐喊，“我的兄弟决不能出事啊”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芙蓉榭，冲过水上游廊，冲进水中风亭，一把推倒咿呀甩袖唱戏的花旦，冲到鹤颈红漆木栏旁，伸手捞住了一根坠入湖水中的铁索。
　　他任由冷雨拍打悲伤的脸，他用力地拉起铁索。
　　在水下，无数条铁索交错链接。
　　铁索开始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在水中晃动起来
　　在水底下潜伏的杀手们，纷纷搭好弩机，撤掉用以呼吸的细竹管，开始蹬腿向上游去。
　　他们游近了水面，隔着几尺的水波，调转手中弓弩的方向，将其对准湖面的两个人
　　湖上两人已飞到空中交手，又转瞬向两侧分开，就在此刻
　　他们一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杀手，无需口令也能默契地找准、最适合动手的一刻
　　他们扣下了弩机
　　无数冰冷的弩箭，拖着一道水箭，向半空中的两人、分射而去，，，

第七十一章：反杀
　　箭,    如急湍,    泼天而去。
　　伞，挡在身前。苏试在空中一旋身,    白衣翻飞。
　　“噔噔噔”
　　箭,    飞打在伞面。如同瞬间失去方向的蝗群，向四方落射。
　　刀光,    在空中编织成冰冷的罗网。
　　仿佛是火焰,    在收割着飞蛾。
　　然而在转腰间,    钟池扯动了左臂的伤口,    身形便一时露了破绽。
　　两道箭，已射到他的胸前
　　“噗噗”
　　紧接着是更多的紧跟而来的黑箭
　　“噗噗噗噗”
　　在一瞬间,    齐齐扎入旋飞过来的素黄油纸伞上
　　另一边,    苏试的手已握住了满把的利箭,    又倏然反手一掷
　　箭,    射断箭；箭，射入湖中。
　　哗
　　湖水仿佛受伤般翻起浪花。
　　“砰”
　　钟池落下来，单膝跪在舟中。雨水打在甲板上,    激跳着白珠。
　　他的手，拄着刀；他的刀，已搠穿了船底。
　　小舟一阵不自然地晃荡，底下泛出赤红。仿佛是碧玉中洇出一块胭脂红。
　　钟池的另一只手撑着一把伞,    一把插满黑色的箭的、素黄的油纸伞。
　　他抬眼望去，只见满眼红妆翠盖，荷花十里如在画中。一叶木兰舟偎在一簇荷花前,    苏试正站在舟上，瓢泼大雨打在他身上。他已浑身湿透，缕缕乌发贴颈如流。
　　自他与他交手以来，他终于露出了狼狈之态。
　　不复仙袂飘飘，翩然潇洒的模样。
　　他在风雨中看着他淡淡一笑。
　　风乱了，荷花碧叶倾伏，湖水波浪不止。
　　雨水泼打着湖面，涟漪与涟漪相撞，柔软地磕磕碰碰着。
　　闲情雅淡，冶姿清润。
　　星眸如波入鬓流，宜花天伴雪，似海棠一梦。
　　洗褪凡尘，仙人掌上芙蓉。
　　湖岸边，藏无极心急如焚
　　“钟池钟池你怎么样了”
　　“钟池我不能失去你啊”
　　怎么一个都没死
　　他是否有所怀疑
　　便听远处传来钟池的声音“无碍。”
　　藏无极听得他语气平淡，松了口气。又大骂道
　　“把赵六给我叫过来办的什么事”
　　钟池已站了起来，将伞上的箭一一拔出。都是洞。他重新打开伞，试着撑一撑，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雨水顺着伞柄淌手中还像握着一条小溪。
　　他不知道该不该递伞了。只好继续撑着破伞。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自己的敌人
　　钟池沉默片刻道“你是不是想收买我”
　　苏试道“以仁义待仁义之士，以智勇冠绝智勇之徒。”
　　钟池用力地一蹙眉，做作的板起了脸
　　他的内心，挣动
　　他不想相信他，但他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有能力挟持他。但宁愿失去一只手。因为他答应过要以此交换他的徒弟”
　　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许多愚蠢之人，为了满足一点虚荣心，为了捉弄他人为乐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挥霍掉自己在他人心中的信誉，还自以为聪明、沾沾自喜。
　　但钟池也一直以为，为了保护自己和他人不受到伤害，说谎骗人是无可厚非的，有时候甚至可算是一种机智。
　　如此固执地坚守承诺，是否太过愚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与他相识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相信，他决不会骗他
　　他也相信，像他这样的人，决不会为了俗名俗利出卖朋友
　　他又想到苏试之前讲的世界之初的故事，终于体悟到为什么老话说“共患难的人，未必能共富贵”。原本看起来相似的人，随着际遇的变化，经受不住考验的人心，就会显露出差别来。无论是贫变富，还是富变贫都是如此。
　　藏无极只相信他个人的智慧，我却试图以信义与他合作，不是如同“对牛弹琴”吗难道我还指望着他会被我感化放任他如此行事，最终青麟楼也会变成另外一个阎罗殿。
　　钟池开口道“即使你带走魏知白也没有用，因为他已经被藏无极下了毒”
　　钟池又道“如果我保你徒弟性命，你能不能放过青麟楼”
　　苏试道“好。”
　　钟池道“你信我”
　　苏试道“你不曾骗我，为何不信”
　　钟池道“好”
　　话落，刀出
　　钟池飞身而上，一刀直搠苏试。
　　好快的刀，好快的身法
　　刀是身，身是刀
　　刀与人，似乎已经合二为一
　　苏试如风中柳絮，轻飘地倒掠而去，始终距刀尖一寸。是逃不脱，还是始终快上一分
　　眨眼间，两人已掠过湖面，直逼芙蓉榭
　　藏无极正在吃花生，此刻他的脑中，正在飞速地运转谋划着
　　他的目的，是要钟池和一枝花，都死
　　但他又决不能在众目睽睽下，杀死钟池
　　现在钟池和一枝花缠斗不相上下，是他最好的机会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今日，他就要当一当渔翁
　　他可以这样
　　钟池与一枝花正在生死存亡关头，他是绝不可能分神注意其他的
　　钟池和一枝花逼近之后，他就扑上去，高喊着“兄弟，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扑向那一枝花。又趁机用指上的花生，射中钟池的死穴。
　　他促使一枝花中钟池的致命一刀，然后再稍微多用一分力，让这刀刺透一枝花，刺伤他。
　　“啊”
　　这个时候，他便要及时地狂吼一声，并在“慌乱中”拍出一掌。
　　然后捂胸倒退，再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钟池，你竟然害我”
　　当然，这个时候，钟池已经死了。
　　于是他推开一枝花的尸体，抱起钟池的尸体，将他搂在怀里，用脸颊去感受他的呼吸。
　　“我的天呐”
　　“我知道你对我心怀不满可是”
　　“虽然你想杀我
　　但我并不想报复你啊”
　　“老天爷，看看我都干了什么”
　　“我宁愿被我的兄弟捅这一刀，也不想错手杀死他啊”
　　他绝望、他痛苦、他嘶吼。这样，最终的事实就是
　　钟池刺杀他反被他反杀
　　他麻的这么聪明的点子，也只有他藏无极才能想得出来哈哈哈哈哈
　　藏无极抬眼看去，钟池与一枝花已飞掠到水榭阑干边，内中高手均拔刀
　　藏无极暗中已捏紧一粒花生，却表现出临危不惧的大将风采。他转头笑着对一旁的杀手道“钟池是我从小认识的兄弟，我信他”
　　他再转头，一皱眉，似乎觉得钟池情况不妙。
　　他将真气凝向指间花生，高喊着“兄弟”
　　他已起身
　　钟池的刀捅向一枝花的脖颈。
　　藏无极，便要将一枝花撞向那刀。
　　忽然，钟池的刀一闪，像游鱼一样灵活地加速。
　　贴着苏试的脖颈擦过。
　　藏无极“兄弟，我助”
　　他手指蓄力，花生蓄势待发
　　花生弹出来，却因为力道不够而落在了地上。
　　藏无极瞪大了眼睛。
　　刀，搠入藏无极的脖颈。
　　钟池抽刀，捞住苏试的腰一转。
　　他背向了藏无极，藏无极口中的鲜血便喷在了他的背上。
　　待两人落地站稳，钟池的耳背也沾上了细细的血雾。
　　藏无极已蹒跚地一屁股坐回座位上。
　　咳、咳、咳咳随着他的咳嗽，鲜血一口一口地吐出来。
　　“钟池，你竟然真的害我”
　　也许他想发出这样的、愤怒的喊声。
　　但他的面容定格在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并最终灰白下去。
　　他对付钟池，却不明白钟池为何会对付他。
　　他以为钟池永远也不会对付他
　　钟池一把拎开藏无极，坐在了龟甲屏风前的那张梨花木椅上。架起二郎腿，低下头，垂眸看着刀。
　　他开始擦刀。
　　周围的杀手看看藏无极的尸体，看看一脸冷酷满身血腥的钟池，再看看
　　“坏蛋士可杀不可辱”
　　戴着头套的魏知白对着挠他痒痒的人暴怒，“哈哈哈哈哈哈好痒啊”
　　以及在玩徒弟的一枝花。
　　“”
　　一个魁梧的杀手抢先出列，对着钟池下拜
　　“参见楼主”
　　众杀手一时纷纷
　　“参见楼主”
　　“参见楼主”
　　藏无极的尸体，在地上，慢慢地凉了，却还没有人理会。
　　一个杀手拿来解药，另一个杀手一刀劈开魏知白身上的绳索。
　　“师父”
　　看到苏试的脸，眼泪积上了魏知白的眼眶。
　　苏试伸出手，勾了勾手指。
　　魏知白就牵住师父的手站起来，垂着头跟着师父走了。
　　此时，雨霁云敛，湖光潋滟，天边一抹淡虹。
　　钟池停下了擦刀的手，抬起头来，越过一众下跪的杀手，看向师徒两人的背影
　　远处，苏试抬手晃了晃手中的碧瓷瓶，道
　　“多谢。”
　　钟池眨一下眼，勾起一点唇角
　　“不送。”
　　他的微笑，像湖水的一片闪光一样，微弱而迅捷。
　　作者有话要说　　自从没有榜单，我收藏过万的梦想破碎:3」

第七十二章：报恩
　　雾月楼。
　　阳光照进来。
　　魏知白伏在苏试膝头,    落下泪来。
　　他本来是个很坚强的，很擅长忍耐痛苦的人。
　　但也许人就是因为得不到安慰才变得坚强的。
　　苏试并不擅长安慰人。
　　他的手摸到魏知白脸上的泪水,    他抬起他的脸，告诉他
　　“眼泪洗不掉痛苦,    但思考可以。
　　痛苦并不珍贵，但克服痛苦的经验却是。”
　　魏知白哽咽着道“可是我不会思考”
　　思考太难了太难了呜呜呜呜呜呜
　　他又趴了下去,    抱着师父的腿哭。
　　苏试两只手盖着他的脸蛋道“有时候，一个人靠自己的体悟明白一个道理是很痛苦的。但你别无选择要么更上一层楼，要么被毁灭。”
　　魏知白擦擦眼泪道“师父,    你看。如果有一个富人出于善心,    向穷人施舍粮食、财物，就会引来许多人想要骗他的钱。一个人如果无私地帮助别人，他周围的人就会想让他替自己做事，把本该自己做的事都推给他，不是吗”
　　苏试微微歪头思考了一下“是,    也不是。
　　“张三很强势,    谁见了他都怕,    没人敢去招惹他,    每个人都在他面前尽可能表现出友善、尊敬的样子。
　　李四性情温和，愿意不计回报地帮助别人,    人人都当他是个老好人，有些人甚至觉得，像他这样没脾气的人，一定十分懦弱,    对自己是绝不会有什么威胁的。于是各种各样的人，都在他面前卸下面具，暴露出了他们本来会在人前遮掩的真实一面有些人仍感激李四的帮助，就像他们会感谢其他人一样；有些人则开始提更多的要求，甚至颐指气使，想要随意地使唤他。
　　那么，是不是看起来张三很厉害，而李四很可怜呢”
　　魏知白点点头道“所以这个世界上，愿意帮助别人的人才会那么少我就是因为去帮助别人，才会变得这么倒霉”
　　苏试微微一笑道“但你想一想，哪一个人能更清楚地看清人呢”
　　魏知白皱起眉头。
　　苏试道“你可以认为，因为你热心助人，叫想占便宜的人看到了，都想占你一分便宜，害你倒霉。但你也可以这样想正因为你是一个包容的、没有坏心眼的、无害的人，所以是你，而不是别人，可以无差别、无远近地品鉴出一群人的品性的高低优缺。是你，而不是别人，可以轻易看穿一个人的本质人们在不知不觉间，就向你展露出他们本应当拼命掩盖的内心的真实包括那些脆弱的温柔，和卑劣的欲念。
　　如果你始终保持这种宽博，你慢慢地就会学会，如何正确地区分他们，使他们各归其位。在你面前，明珠不会蒙尘，无人得以欺世盗名。”
　　魏知白道“可是，我还没有学会看破。我不想因为帮助别人而倒霉，我已经不那么想帮助别人了。”
　　苏试道“如果你的帮助是珍贵的，那你也应该明白。你只是一个人，你的力量和你的生命，都是有限的。如果你想将善尽可能传播出去，你就应该将善，交给同样乐于助人的人。当一个好人和一个恶人同时需要帮助时，你选择了帮助恶人，没有得到理想的结果，你应该明白，这是你的不明智。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因为孺悲的求教之心不诚，孔子拒绝了他。孟子道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不教，是为了使他醒悟前非，正心以求学。所以，不教，也是一种教。
　　有些人，你帮他，不能使他向善。你不帮他，他看看什么样的人能得到你的帮助，得到你帮助的人又得了什么样的收获，他才有可能易恶至中，弃邪从正。
　　那么，不帮，也是一种帮。”
　　魏知白道“可是这么难的道理，你得遇见多少好坏不等的人才能弄懂要是好人在明白这道理前就死了呢我想很多好人，也许帮着帮着就不想再当好人了”
　　苏试道“好心总是会有好报的，只是未必以你以为的方式显现罢了。”
　　魏知白吸吸鼻子道“我好倒霉，我不懂。”
　　苏试道“因为欣赏你的善的，未必是被你帮助过的人，而是和你有同等美德的人而他们欣赏你，并不需要你帮助他们，给他们带来了好处。坏的人看到你的好，他会想利用。但好的人若是看见了呢他们会记在心里，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而你却并不知道谁帮助了你，甚至不知道他们已经帮助了你。最美的善意，往往是最难以知晓的。如果你没有去帮助村民，而是仗着武力对他们耍威风，那么守林的老爷爷看到你是这样的人，他还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吗
　　你的善行并不一定会打动被你帮助的人，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人之中，心灵美好的那部分会被你打动。
　　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
　　幸运从来不纯粹是天赐，它是一种积累和转换。是一种美好催生出另一种美好。”
　　魏知白道“可是，如果善报存在于看不见的地方的话，大家对于做善事，还是会很快就心灰意冷的吧。”
　　苏试道“并非如此。
　　“儒家认为人性本善，人的本性果然是善的吗
　　我见懵懂未知的小儿，倘若犯了错，勇于承认使他得到表扬或者宽恕，他就会变得诚实；如果承认后换来一顿暴打，他就会选择说谎。
　　如果用哭闹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他就会变得喜欢哭闹。
　　把婴儿放在人堆里，他就学习人的行为举止；
　　如果把他放在狼群里，他就会长成狼的样子。
　　刚出生的婴儿心中，没有是非、善恶、爱憎，而是混沌的。
　　他只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但善与利并非对立。
　　善，它让你获得更多的人的喜爱、信任、尊重而这些是可以转化为财富、权利和名声的。
　　人心向利，利归于善。
　　而短视的人无法理解这一点。
　　这个世界上的恶，不过是对善的拙劣模仿。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大盗看到圣人受万民爱戴，坐享天下的财富。
　　他嫉妒圣人过这样美好的生活，看到人们赞美圣人听阳春白雪是一种高雅的行为。于是便去模仿圣人的言行，去听一听根本不懂的音乐，也想要叫人赞美他品味高雅。他不知道人们爱的是圣人美好的心，将这心生发出来的一切行为都视为美好。
　　他模仿圣人，非但没能增益一点高雅的情操，反而滋长了心中的虚荣和虚伪。
　　大盗终其一生，不过是在向圣人东施效颦而已。
　　得利的未必善。但善是如何转化为利的谁越能明白这一点，谁就越能得到利。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追名逐利者虽众，然而大道归利于善。”
　　魏知白却想起田恬翠的事
　　田恬翠没有去自杀的时候，八婆们都认为她该寻死，仿佛这样才能证明田恬翠是个纯洁的、有羞耻心的好姑娘。但要是她们自己遇上这样的事，她们就一定不会这样想了。而田恬翠们却不会认为被的八婆去寻死，才是纯洁的八婆。这个世界上，八婆的数量远远要比田恬翠多。由此可见，活在这世道上，对于好人来说要难得多
　　魏知白重重地叹口气道“当好人，太累了”
　　苏试道“从前，有一个不孝子，叫做舜。他的父母偏爱小儿子，想要一同谋取舜的财富。两次设计杀舜，舜都设法逃脱。舜的父母不欲舜娶妻，舜便枉顾父母意愿，不告而娶。
　　父母欲他死，他却不愿死；父母欲求其财，他却不肯给；父母不欲他娶妻，他却私底下偷偷地娶。如此忤逆父母，也难怪不被父母所爱，要前往田间嚎啕大哭了。”
　　魏知白听得一脸痴呆“舜是尧舜的舜吗舜帝不是圣人吗”
　　苏试问道“舜的父母是否会认为舜是一个孝子”
　　魏知白摇摇头。
　　苏试道“既然如此，这么一个不合父母心意的人，儒家为什么称其为至孝”
　　魏知白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苏试微微一笑道“因为圣人不会以小人之道爱小人。圣人不会一味迎合父母的私欲，以期取悦父母。圣人只会以圣人的方式爱父母。心慕父母，却不为所爱，固然会伤痛。但所言所行，皆发自本愿，又何难之有圣人为父母做的事，与普通人相比，果然是遥不可及的吗
　　大孝终身慕父母。真正遥不可及的是圣人对待父母的心。
　　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做到，为父母所害，而不心生怨恨
　　圣人之圣，非其言高，非其行难，唯其心至纯而已。
　　有这样的心，做这样的事，你就不会觉得累。
　　因为小人有小人之道，用小人之道对待人，对他而言最轻松。
　　君子有君子之道，用君子之道对待人，对君子而言最称意。
　　要小人以君子之道对待君子，要君子以小人之道迎合小人，这才会叫人觉得累、觉得难。”
　　魏知白道“可是师父，人们会觉得圣人是不该犯错的人人都会死死地盯寻着圣人的缺点他们会要求圣人时时刻刻都该是完美当圣人还是又苦又累，一点也不好”
　　苏试道“大道之下有仁义，仁义之下有是非。仁义只属于君子，而再愚蠢的人，心中都有是非标准。小人惯于滥用是非刺伤人。
　　你只当圣人是因为有仁爱之心，才为父母所迫害。却没有看到，正是因为拥有了仁义，圣人方可超越是非，不为他人的私欲所迫。无论舜的父母怎样责备舜不能顺从于他们，人们都要视舜为大孝之人。
　　小人是不能拿自己做不到的事来非难君子的。因为小人不能理解仁义，要由能践行仁义的君子，为他们制定是非标准。
　　仁义便如一把无形之剑，而是非便如匕首。
　　你手中握着一把剑，却被匕首捅到，那只能怪你剑术太差”
　　魏知白道“可是师父你看，圣人如果不聪明，他就被父母给害死了。所以要想当一个好人，光心地善良是没有用的，还得要聪明机智才行。”
　　苏试道“怀揣美玉的童子去市集，他不知道美玉的价值，只把它当石头抛着玩，或者随随便便揣在兜里露了出来。周围见到的人，不会告诉他说你手中的美玉价值几何，小心不要弄丢了。因为童子不知道美玉的价值，他们便能更容易、更轻易地骗走、偷走那块美玉。
　　美德也是如此。如果你不知道它的价值，你就会很快地失去它。因为它并不是人人都能具有的。它比才能、技巧更讲究天资与机遇。人们看到你因为乐于助人而受到欢迎，他们也想受欢迎，却并不能通过模仿你而达成。因为他们克服不了内心的私欲。
　　美德正如你腰间的剑，在你向你的敌人刺出一剑时，也许你已经为了这一剑，练了十多年了。没有经过磨砺的美德是脆弱的，美好的心灵可以轻易的被恶毒的言语所扭曲，就更不要说恶意的陷害了。
　　当一个又蠢又坏的人固然不行，当一个又蠢又好的人也一样行不通。
　　一个人，不仅应该明白自己的缺点是什么；还应当明白自己的优点是什么。
　　知道自己的缺点，方能加以改正；
　　知道自己的优点，才能不失掉它。”
　　“”
　　魏知白仰着头，不知不觉间，听得眼泪都干了“那么多的道理，我都记不住我书读得少，没师父聪明”
　　苏试道“一等智慧的人读生活，著书立说；二等智慧的人读书，学习一等的人。读书也未必就了不起。书本知识，本就是来自于实践。若不能反哺于生活，那便是把书学得太僵、太狭隘了。只要你坚守本心，你会慢慢明白的。”
　　魏知白道“嗯”
　　虽然他不是很聪明，但既然师父说他会明白，那么他一定会明白的
　　他要认真地去“读”生活总有一天，他心中的剑，会和手中的剑，合二为一
　　魏知白思索一下道“怪不得书上说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要成为像师父这样的君子”
　　苏试笑道“小人之间出君子，大盗群里起圣人。我不是君子。你我之间并没有君子。”
　　魏知白看着苏试，师父并没有觉得他笨，给他带来了麻烦。他仍是那样欣爱地看着他，他就心满意足地跟着笑起来
　　“嘿嘿。”
　　苏试道“现在，你该去做第三件事了。”
　　魏知白道“可是师父，我还没有杀人，我还没有做好第二件事。”
　　苏试道“你虽然没有杀人，但你已学会杀人。
　　“这也是我要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所以我还要告诉你最后一个道理”
　　魏知白抬起头来，苏试抚摸着他的头发道
　　“至圣者，至霸。”
　　什么是儒家
　　世人只看到儒家温润、通达、和谐的一面。
　　然而正是它的极致宽容，成就了它的极致霸道
　　任何和儒家相违背，都是歪门邪说，都需要被拨乱反正。
　　所以是儒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什么是圣人
　　我是圣人，是这个人世间至高的标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比我更宽容、更广博，更高尚，我行走人世间，就是为了教化众人，众人本性皆善，我将导之使之向善。
　　所以，我认为不可的人，天下无人以为可。
　　我认为错误的行为，全天下的人都不会接受。
　　我认为不对的道理，那就注定无法在世上行得通。
　　这才是完整的儒家，极致的温和，极致的霸道。
　　魏知白低头沉思片刻后站了起来。
　　苏试问道“你已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魏知白点点头，用力地道“有一个人曾救了我一命，我要去报答他”
　　苏试微微一顿，拿出一个锦囊递给魏知白，叮嘱一番道“去吧。”
　　魏知白就欢快地跑出了雾月楼。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最近开始迷庄子，看他各种讲解“无为”这个境界，然后看了14多的时候，我就感觉受了庄子的影响，有了很明显的改变
　　我变懒了。
　　do        do        do
　　爆更是不可能爆更的，申榜又太累，只能靠隔日更维持生活这样子

第七十三章：致命弱点
　　室内像井一样暗。
　　阳光只通过一扇窗照进来,    一带金光斜切着墨色的桌案。
　　唐璜坐在一张椅子上,    面容浸在幽暗中。更显得他面容,    白皙而清寂。
　　阳光恰好笼上他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清瘦、修长。
　　他正在拨弦，弱弹着怀中的柳琴。
　　他的背后是一架贴墙书架，上满摆满地方志、水经注等古旧的书籍,    也有各类最新的“最毒兵器谱”“十个绝不能和他交手的人”等江湖杂书。
　　琴音有一种古朴的安静,    他唱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    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    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    何如当初莫相识。”
　　他轻弹轻唱，视线掠向窗外，思绪似乎被拉向了远方。
　　他又想到了上辈子的事。
　　他为苏弑去杀张采菊张大侠。
　　张采菊也曾一度是武林江湖中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他的儿子张七星虽不似父亲年轻时一般“拳打南山猛虎,    脚踢北海苍龙”，也算是不堕父亲的威名。要想杀这样一个名门大侠是十分不容易的。
　　恰逢张采菊举办赏菊会,    邀武林侠士到东篱山庄品酒赏菊。唐璜便男扮女装,    充作表演的歌姬混了进去。
　　他就是在唱这首歌时遇见的钟池。
　　彼此，唐璜为着单恋苏弑的苦涩，将一首简单的歌,    也唱得如指尖划骨般，仿佛要透一点什么进你的骨髓里去。
　　他的歌声雌雄莫辩，虽不及女声柔婉，却也减了几分矫揉脂粉味，另有一股清澈爽脆。
　　因而他的哀愁里，便有了一种纯净的滋味。
　　钟池举着酒杯，杯却未挨到唇。一双漆黑的眸定着，目光从那对极浓的眉下、从酒杯上透过来，凝视着他。
　　他记得那双眼睛，就像刀一样，仿佛要把他的心剜出来。
　　他们首先从目光开始相遇。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这样浓烈的、专注的目光，并不曾冲散他眉间的清愁。
　　现在他已明白，那叫“一见钟情”。
　　那天夕阳昳丽，周围开满各色菊花泥金香、紫龙卧雪、朱砂红霜他坐在高亭上，阳光也是这样斜泻进来，照亮他的一双手。
　　一双手在撩拨被光染亮的浅金弦。
　　他想他看上去一定很美。
　　来的客人很多。
　　他还没有找到机会向张采菊下手，张采菊已经被人杀死。
　　他欲趁乱从屋顶逃走，却遇上了坐在屋脊上的钟池。
　　他看上去冷酷、沉默，又像一把刀的刀刃，锋利而不可忽视。
　　他伸出长腿挡住他的去路，问他借一块手帕。
　　唐璜递给他手帕，看着他擦拭刀上的赤血。
　　他将血污的手帕塞进衣襟，又掏出一块青玉牌丢给他。
　　那个时候，青麟楼还只是个小组织，远没有现在那么厉害的名气。
　　他捧着玉牌问道“这是什么”
　　钟池道“青麟牌。”
　　唐璜道“做什么呢”
　　他道“杀人，半价。”
　　现在，六个青麟楼的杀手已经围住了书桌。
　　唐璜一脸淡然地抬起头，侧过脸来。
　　他抬头时，杀手们俱是一愣。
　　唐璜对杀手们却并不在意，他只是看向钟池。
　　钟池也正看着他。
　　在他那双漆夜般的眼中，是否正露出惊艳、失神一类的神情
　　唐璜露出了一丝自信的微笑。
　　钟池既没有惊艳，更没有失神。
　　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杀”
　　六把刀，瞬时从刀鞘中吐露光芒
　　不须臾，唐璜手中的柳琴上，便多了道道刀痕
　　他招架不住六人的联手攻击，急而朗声道“江南七富的财富，钟楼主也不想要了吗”
　　钟池眸光一沉，招了一下手。
　　六个杀手便如落潮，倏然而退。
　　钟池在椅子上坐下，简略问道“哦”
　　唐璜道“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这笔财富落在一枝花手中，而人人也都知道他们没有命从一枝花时手中夺得这笔横财
　　“敢问钟楼主，是否有把握，胜过一枝花”
　　钟池敛眸看着桌案，右手的食指无意识抚摸着左手的中指。他道“没有。”
　　唐璜道“那么，你还想要这笔财富吗”
　　钟池道“想”
　　唐璜笑了一下，道“那么，你就该同我合作”
　　钟池抬起头，冷蔑地看着他道“就凭你”
　　唐璜昂首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苏弑的致命弱点”
　　钟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在幽光中，似显得透黑了。
　　许久，他才突然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对唐璜道
　　“坐。”
　　唐璜忍住了嘴角的微笑，坐在了钟池的对面。
　　钟池双手交叉，肘立在桌面，平视着唐璜道“洗耳恭听。”
　　唐璜知道，他一向是个干脆利落，绝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人。于是，他便将尸魂灯阵一事，并苏试只能被玄铁武器所杀伤一事具向钟池道来。
　　钟池敛眸，似在静听沉思。
　　唐璜越讲越有神采“到时，你我联手，就能将苏弑斩于”
　　钟池突然打断他道“难道你所知道的，对付苏弑的手段，仅仅只是利用特定的武器吗”
　　唐璜一愣道“怎么”
　　钟池道“就凭你的武功，你怎么会觉得我们联手就能杀了他”
　　唐璜道“我还可以再找其他人，我师兄”
　　钟池又打断他道“你知道当初是谁帮魔笑鬼哭、南鲨北鳄等人杀死江南七富，又是谁暗中搬走一批批财富的吗”
　　唐璜又一愣“也许”
　　钟池突然一笑。
　　他笑起来，宛如风雪扑面。
　　只听钟池道“是我。”
　　“”
　　唐璜只感觉有盆冰水，当头浇下。
　　事情又与前世有了出路，再次发生了变化。由于苏弑没有广罗恶人、搅乱江湖，原著中本该默默无闻的青麟楼，反而因为没有了“强大的竞争对手”而得以壮大。
　　但既然是钟池代表青麟楼联合“魔笑鬼哭”、“南鲨北鳄”等人屠杀江南七富，并借助青麟楼的势力搬空这一笔笔巨量财富，他为什么还坐在这里听他讲怎么对付苏弑，怎么从苏弑手中谋得宝藏
　　离开青麟楼后，唐璜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
　　为什么
　　夕阳沉没，长街昏昏。唐璜几乎不辨方向地向前踉行着。
　　他听见钟池的声音在脑中回响
　　“即使我要抢钱，也不会抢朋友的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你们也能成为朋友吗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拿你当朋友吗”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尖叫他只会利用别人他是个魔鬼没心没肺的妖孽
　　“我不知道。我当他是。”
　　他回想到钟池两次抚摸中指，他想起这是他想要杀人时才会做的动作，他两次对他动了杀机
　　陆见琛也好，钟池也好似乎无论他做什么，他们都会站到苏试那一边
　　这到底是为什么
　　哦，对了，他想起来了。
　　上一世，是他先遇见陆见琛和钟池的，他们先对他有了感情，自然对凉薄的苏弑没有好感。
　　但这一世，他们先遇见苏弑，为他的美色所迷，也就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了。
　　哈哈，原先那些喜欢，竟也不过如此
　　唐璜痛苦得简直想要呕吐。
　　想起他对苏弑一往情深，却被彻底利用，失亲丧友、容貌衰残、前途尽毁
　　他怎能不恨前尘往事，将他日夜纠缠
　　有时候，他甚至都想，算了吧，一切从头来过。可痛苦却不肯放过他
　　除了杀死苏弑，还有什么能让他从中解脱
　　为什么现在让他重来一次，却是处处被苏试抢占先机
　　难道上天只是为了再折磨他一次吗
　　喜欢他的人，竟处处维护他的仇人
　　冤恨刻入心脾，血上涌成泪。唐璜感到五脏如焚。
　　他向前奔跑。撞到路边画铺上转过身来的一个白衣僧人，那僧人眉间一朵红莲，此刻怀中的轴画洒了一地。
　　唐璜却浑然不觉，只口中喃喃道
　　“为什么我只是想要回到从前
　　“我只是想像以前那样简单快乐地生活而已啊”
　　那僧人道“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施主，我永远也不能成为从前的我。”
　　“沧海变作了桑田，不会再有鱼了。
　　种些花吧。”
　　唐璜如望虚空般望了他一眼，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那僧人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去捡拾地上的画。
　　作者有话要说　　想要一个月内完结这篇文
　　在想要不要申榜鞭策自己

第七十四章：证据
　　笔蘸墨。
　　钟池写信。
　　他的思君刀,    还有陆见琛的栖梧剑，同出一人之手。
　　这个人,    就叫做秦鸽子。
　　乃兵器大师“北刀”秦寻之的爷爷。
　　此人一生只锻过七把兵器，十年前还曾出现在西凉州中。如今早已隐退江湖，迹杳难寻。
　　信入封。钟池提笔在酥油黄的信封上，写上“陆见琛”三字。
　　写到“琛”的第七笔时,    笔势微顿。他眸略一恍，不由得想到两个月前发生的事
　　两个月前,    小茶铺,    陆见琛找到他。
　　“如果钟兄愿保魏知白,    不为难苏卿，陆某必有重谢。”
　　“重谢”钟池冷冷地道，“陆庄主凭什么自信以为,    你手中会有我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的东西，他自会取。要谁送
　　陆见琛道“如果钟兄能答应,    陆某便不再追查江南七富之财的下落,    钟兄以为如何”
　　钟池一默,    随即冷静、冷酷地道“陆庄主有什么证据证明,    此事乃青麟楼所为”
　　陆见琛道“没有证据。”
　　钟池道“一点也没有”
　　陆见琛道“半点也没有。”
　　钟池冷着脸道“既然如此，为何凭空污蔑青麟楼”
　　陆见琛道“虽然没有证据，但可以推理。若想在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运走大批财宝,    非有大量人手而不可为。江南七富又分散各地，还需要多处据点。我算了一算，符合这两点的帮会组织虽然还有几个,    但恐怕在半道上便你争我抢，绝不可能将痕迹收拾得如此干净，叫我连月来都一无所获。也只有天下第二高手坐镇、组织严密的青麟楼才能如此井然有序，将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哼。说来说去，还是无凭无据。”
　　钟池低头喝了口茶，道，“如此一来，陆庄主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手上既无把柄，还想威胁人
　　陆见琛也跟着喝了口茶，单手悬着杯道“我可以告诉整个江湖，是青麟楼伙同魔笑鬼哭、南鲨北鳄等人，杀了江南七富，在搬空财宝之后，又过河拆桥杀了魔笑鬼哭等人。钟兄以为如何”
　　钟池猛地抬头，冷冷地瞪向陆见琛，似抗议道“可是，你没有证据”
　　陆见琛微微一笑“证据，很重要吗”
　　证据，当然不重要。
　　否则“一枝花”又怎会为青麟楼背锅
　　他是陆见琛，是天下一剑庄庄主，他说出口的话，比证据还证据
　　“青麟楼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年轻组织。你们能在一年内吞并各地的杀手组织，五湖十二州，至少有一半的人头生意要找青麟楼。你们很了不起。”
　　陆见琛看着钟池道，“但秋天快到了，万物春荣秋枯。我看，不如就让青麟楼复归黄土吧。”
　　钟池抿紧了唇，冷冷的杀气溢出他的眉宇，他的眼睛，仿佛结了霜。
　　他不喜欢被威胁。
　　也不习惯被威胁
　　钟池道“陆庄主不要忘了，青麟楼一共有二十八楼，五百六十三个杀手你西凉陆家虽然势力广大，但青麟楼足以在上面咬下一块肉来”
　　他的声音透着霜寒。
　　陆见琛道“凭谁凭你，还是藏无极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杀手，散落各地的青麟楼会团结一致，对抗整个江湖真有意思，我倒是想看看，青麟楼果然如此铁板一块，还是只是乌合之众”
　　青麟楼是厉害，厉害得很快但正因为它厉害得太快，所以根基不稳
　　它的杀手的忠诚度还有待考验，它的敌人还残留得太多
　　“”
　　钟池沉默。
　　又忍不住问道“青麟楼为了一个小杀手，如此劳师动众实属可笑。那陆庄主又是为何你既无证据，何以见得这一枝花就不是图财谋命之人万一他是呢陆庄主献义于大盗，此行岂不可笑”
　　陆见琛道“不知在下的财富，比之江南七富如何”
　　钟池道“如较九牛于一毛。”
　　陆见琛一笑道“既如此，何不图我”
　　“”
　　钟池又低下头，看着茶碗。
　　两个人一时无言，只是各自端起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接着喝茶。
　　良久，钟池道“为什么找我你本该找藏无极。”
　　“猴子也许会想学人话，好与人攀谈。但人不会想学猴子的话，好与猴子交谈。”
　　陆见琛摇了摇手中的茶碗，淡笑道，“你和我比较近。他他离我太远”
　　钟池道“他毕竟有他的优点。”
　　他与藏无极终究是兄弟，数年来同甘共苦。
　　他是个杀手，是一个狠决的杀手。
　　但他毕竟是个人，只要是人，就难以割舍掉往日的情分。
　　钟池又道“我没有办法答应你。”
　　陆见琛已不再笑，他的眸已冷，唇也沉沉。他生气的时候从来不笑，而仿佛有暴风雨在他脸色中积聚着。
　　陆见琛一口饮尽残茶，声音低沉而严酷地道
　　“如果你让青麟楼毁在藏无极手里，那么我就看错了你。”
　　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让狭小的茶室一暗。
　　墨沉的剑，肃杀地悬在他的腰侧。
　　他走到门帘边，又停下，略回首道
　　“虽然我看错了你，但我一定会成全你”
　　钟池不明白，陆见琛为了“一枝花”如此大动干戈，对他到底有甚么好处
　　因为不明白，所以也有一丝不那么相信。
　　现在，他总算已经明白，陆见琛为何如此兴师动众地、冒险去做一件有弊无利之事。
　　因为，换成是他，也会这么做
　　钟池回过神来，封了信，不由得抬眼望向窗外。楼下庭院中，正盛开着一树玉兰花。他仿佛看见，花树下有一白衣人，玉立长身，落花入襟，回风舞裾。此刻正仰脸望来，恬然一笑。
　　钟池也不禁跟着一笑。
　　冷酷的眉目，倏然柔和。
　　这一笑，便从男人变成了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仍然隔日更

第七十五章：情话
　　秋天的夜。
　　月亮在云中逆行,    冷溪浸满天星。
　　碧玉萧吹响悲商,    远湖上画船往来，传来妓子的歌声,    如水烟缥缈。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    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陆见琛的脚步却是极快的。
　　因为他急切地要去做下一件事、下下一件事，仿佛他要奔赴于伟大前程。
　　“庄主，慢些”
　　扈从在他身后跟得气喘吁吁。
　　雾月楼。
　　室内。
　　蜡烛消红,    窗送微凉,    月色漫床染衣明。
　　苏试安眠于榻。只见他鬓丝如流垂两耳,    静美如淡月海棠。
　　少顷,    门无声打开。
　　一个人影几无声息地走进来。
　　那人走近了案桌，将那烛盏提起。
　　烛光便金亮了他一身，耀亮了他那严正肃然的脸。
　　陆见琛用手挡着烛光，走近了那床榻,    一片影子移向榻上人。交叠。
　　陆见琛坐到床边,    凝注着苏试的睡颜。
　　烛光从指间漏一丝,    昏昏地晕染出去。
　　灯下看美，如雾里看花。
　　脸,    仿似花含露。是华盖睫，琼瑶鼻，酒香唇。
　　是世间尤物、意中人。
　　秦鸽子行踪缥缈无定，他实在是赶时间；
　　他虽然赶时间,    却又舍不得叫醒他。
　　陆见琛缓缓撤去手，烛光便寸寸地泄露，笼照着床榻的昏淡光芒，也渐渐地变亮着。
　　塌上人静美的脸，也逐渐明晰，肌肤渐雪。
　　如斟酒般，他的美渐渐地满了。
　　烛火耀着了他的眼，使他于睡梦中微蹙起眉心。
　　陆见琛稍稍将蜡烛移得近了些，端详着他的睡容，烛光使他睡得更不安稳了，眉又轻轻蹙了两下，薄薄的眼皮下，眼眸微动起来。
　　陆见琛的心中便无端想起一句诗来
　　“夜深只恐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
　　他想着这首诗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苏试睡眼惺忪地望着床边的陆见琛，过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摸陆见琛的手。那手是温热的。
　　陆见琛低头看着“怎么了”
　　苏试松手一笑道“我以为是做梦了。”
　　他也会梦见他吗
　　陆见琛便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苏试道“你呆呆地坐着，在想什么”
　　陆见琛道“不告诉你。”
　　苏试又笑了“我知道，你在想我。”
　　陆见琛道“你就在我面前，我怎么会想你”
　　“因为”
　　苏试撑起脸，逼近了望他，“你想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笑，你刚才一定是想我了。”
　　“”
　　陆见琛的唇抿着，面容无甚表情，一双眼睛却充满了感情。
　　苏试伸出手指在他眼角下点了点，笑道“就像现在的一样。”
　　他仿佛是无心地说着情话。
　　陆见琛的唇抿得更紧了，他想低头却又抬头，忽而道“怎么这么没有警觉”
　　身为高手，即使是入睡了，听觉也远比常人灵敏，虽然未必容易被惊醒，但对于不断接近自己的、不管是人还是物，都会分外敏感。习武之人，行止都习惯干净利落、不带声息。但他并没有刻意敛息，也没有运用什么轻功步法。若是这般都睡得这么沉，此番是仇家寻上门来，又该当如何
　　苏试也觉得困惑，便道“大约是脚步声听得耳熟的缘故”
　　他是辨得他的脚步声的。
　　“”
　　陆见琛看着他，不语。眸却倏然变得黑沉。
　　是黑沉的黑，黑沉的沉。
　　是渴望触碰又忍耐的颜色。
　　陆见琛看着他缓缓开口道“我来了，同你告别。”
　　“我要回西凉州一段时间，我要找一个人。”
　　苏试颔首道“好。”
　　陆见琛道“我在清雪斋订了一盒什锦糕点，明日你起了后记得叫人去取。”
　　苏试又颔首道“好。”
　　他眼皮打架，声音慵懒，用手指撇了一下眼角，使自己清醒。
　　他看起来是那么乖。陆见琛的眼神已经变得温柔。
　　苏试见他一直看他，便问道“怎么了”
　　陆见琛道“怕你又以为是做梦，忘了。”
　　苏试一笑，拉过那盏蜡烛，将清油滴几点在掌心，滴成铜钱大小，又牵过陆见琛的手，将他的指头，在那凝白凝软的烛油上一摁，恰凝茧后便留下了一个指印。
　　他抬眸看了陆见琛一眼道“这样就记得了。”
　　陆见琛道“嗯。”
　　他瘦削而冷硬的整张脸，也已经变得温柔。
　　像蕴藏着岩浆的岩石。
　　苏试也便笑起来。
　　微微的笑。却是动人。
　　眉宇间是为着你的欣悦而露出的欣悦。
　　陆见琛使用他强大的意志力撇开了目光。
　　他站起身，去放置那盏烛台，又回身看向苏试道“那我走了”
　　“去吧。”
　　苏试打了个哈欠，便翻过身继续去睡了。
　　陆见琛望了他的背影两眼，吹灭了手中的蜡烛，将其放回桌面，走出去的时候轻轻地掩了门。
　　夜已很深，陆见琛却更精神了。
　　他既舍不得走，又急着走。
　　那扈从牵着两匹马跟上，忍不住问道
　　“庄主，你为何不告诉苏公子，你是为了去寻那秦鸽子”
　　只做不说，那多傻啊
　　陆见琛道“我还没帮，为什么告诉他如果我帮得了，还怕他不知道”
　　就算不知道又如何他想帮他的忙，已经帮了。
　　人上马，马蹄急响，奔没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还打算只写一千字呢
　　还是蛮粗长的do

第七十六章：平等
　　魏灵风身边的黄衫美人,    名叫柳眉。
　　柳眉道“中秋时，小侯爷要请梨园来王府热闹一番。我选了两支曲目,    有桃花扇并窦娥冤几出，还需要再加一些，姐妹们若有什么想法，也可说说。”
　　便有一青衣美人道“不如加一出桃若寺，或者那梅花姑，故事新奇有趣,    坊间最是流行。”
　　柳眉皱眉道“这些戏曲太俗,    怎可拿来污小侯爷耳目”
　　譬如那桃若寺，讲得是一王宫贵族去寺庙看忘机方丈种的十里桃花,    遇见了个已有婚约在身的书香门第的女子,    一见倾心。因那女子坚贞不从，便对其强取豪夺的故事。那贵人仗着权势，设下重重圈套，既为那女子一掷千金，又不折手段地将各路情敌一网打尽。最终抱得美人归的故事。
　　青衣美人的脸色顿时变了“柳管事何出此言这民间戏曲，本就是俗物。小侯爷若想听甚么高雅歌曲，自会去听那青阳、朱明、梅花三弄。”
　　旁又有一粉衣女子道“中秋节大家伙聚一聚,    本就是为了图个热闹。又是桃花扇,    又是窦娥冤,    一个血溅三尺，一个千古奇冤。柳管事的高超品味，我等是难以企及的了。”
　　柳眉道“我选的都是小侯爷爱听的。小侯爷是什么样的身份,    叫他听这样仗势欺人的戏曲，不等同是唆使他使坏吗”
　　旁又有个水红衣的美人柔声劝慰道“柳姐姐莫要过于紧张，小侯爷哪能就这样容易受到影响柳姐姐能懂的道理，小侯爷还不懂吗不会那样行事的人，即便听了那样的故事，也是不会如此行事的。想要如此行事的人，你摁着他听那阳春白雪，他就醒悟前非了曲子凄凉，人心也跟着悲伤；曲子欢快，人心里也跟着快乐。这样通俗明快的戏曲，听起来爽快，人心里也爽利。她们也只是图个热闹，图个喜庆。难道我们是劝小侯爷抢个美人进来吗”
　　一个牙色衣裳的美人接道“姐妹们本就难与亲人团聚，还要在中秋节听这么凄凉的戏曲，柳姐姐好歹为别人也着想一下。”
　　柳眉道“若是有人想要回家团圆，便将名字报于我，我去同小侯爷说情。想来小侯爷是不会不答应的。”
　　众美人便都低头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一时无人声了。
　　别说听什么悲情戏，就是小侯爷要听驴叫，她们也一定会笑着陪着听的。
　　只是这柳眉论出身、姿色，也并没有什么优异之处。
　　却突然被擢为甚么管事，专管小侯爷吃喝玩乐一应事宜。
　　叫人心底蛮不服气的。
　　再加上小侯爷最近都不怎么热衷与美人玩乐了。
　　只有柳眉在小侯爷面前进进出出，不免就觉得是不是她暗中使了什么坏。
　　这就更同仇敌忾了。
　　又有个豆绿衣的美人道“我觉得雪晴姐姐说的有道理，不是说柳姐姐就不对。你替小侯爷选曲目，本也是为了叫他开心。但听戏本就是众乐乐的事情，我也喜欢听桃若寺。小侯爷若定要听这听那，他难道还不会下命令柳姐姐若不想听我等意见，直说便是，何必揪着小侯爷不放。”
　　见她说话有些冲，那水红美人立刻打圆场道“依我之见，桃花扇不错，桃若寺也挺好。放在一起，可不就是雅俗共赏”
　　豆绿美人道“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是姐妹。现在柳姐姐当了管事，理应对旧日姐妹多照顾才是。便是小侯爷真的不爱听，也请为妹妹们说说情。”
　　柳眉沉默了片刻道“那我去问一问小侯爷”
　　小侯爷正躺在床上生气。
　　看着床尾的画，又砰砰地拿拳头砸了床板两下。
　　柳眉进去的时候，他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眼睛像青蛙一样气鼓鼓地瞪着，肚子也像青蛙一样气鼓鼓地胀着。
　　柳眉伸手给他揉肚子。揉了一会儿，小侯爷打了好几个嗝，道
　　“怎么了”
　　柳眉道“是关于中秋节选曲一事”
　　魏灵风道“你拿主意便是。”
　　柳眉道“可是怕不合您的心意。”
　　魏灵风道“你道我为甚么选你做管事”
　　柳眉道“婢子不知。”
　　魏灵风道“我无需开口，你便知我想说什么；我无需命令，你便知道我想做什么。还像以前那般就是。”
　　柳眉犹疑道“可是也有其他一些想法，听着不无道理。便选些美人们爱听的，您觉得如何”
　　魏灵风打量她一眼，嘴角露出了善意的嘲讽
　　“你是否有些不明白自己在什么位置”
　　柳眉道“婢子不知。”
　　魏灵风道“你若搞不清楚你比她们高一级，她们又怎么能明白她们比你低一级”
　　柳眉道“可是大家情同姐妹，我与她们也并无不同之处”
　　魏灵风道“懒惰的和勤劳的，你是否要给他们一样的待遇愚笨的和聪明的，吩咐他们去干同样的事情诚信的和奸诈的，给予同样的尊重，一并地看得起他们有些人能带领其他人变好，有些人则会让其他人跟着他一起烂，你是否要求他们和平共处，互相听取意见倘若你是我，是靖临侯府的小侯爷。那这王府就乱套了。”
　　“一视同仁是你的美好理想，记得看清现实。”
　　柳眉道“可是，我虽是婢子，却并不觉得小侯爷将我视为卑贱。”
　　魏灵风又打了个嗝道“这世上的人有三六九等，又有千奇百怪。但大致分为两类。有一类人，视人人生而平等。这样的人，是你无法仅仅靠权势和财富去驱使他的。只有当他认为你的品德在他之上，即使他的财富与地位远胜于你，他也愿甘居下位、只为一沐德风。”
　　柳眉道“还有一类人呢”
　　魏灵风有些累，他其实不大爱说这些屁叨叨的话。但既然是柳眉，就也不妨费些口水。
　　他抬了抬手，柳眉立刻为他端来一杯茶。
　　魏灵风润了润嗓子道“在丛林里，狮子吃老虎”
　　柳眉讶道“狮子会吃老虎的吗”
　　魏灵风瞪了她一眼。
　　柳眉立刻抿了檀唇，露出乖巧听话的神情。
　　魏灵风道“老虎吃狼，狼吃狐狸，狐狸吃兔子，兔子只能吃草。它们彼此之间，是不可能存在平等的。不是你压着我，就是我压着你。
　　狐狸路过，踩了老虎的尾巴。它见老虎没反应，就要想吃老虎。
　　兔子路过，踩了老虎的尾巴，见老虎没反应，它虽然没牙吃老虎，但会想要在老虎头上蹦跶。
　　这就叫老虎不会发威，和病猫没两样。”
　　柳眉心道“不是很押韵呢。”
　　问道“这和人有什么关系”
　　魏灵风又老神在在地喝了口茶“有些人、”
　　他用茶盖子指了指脑子“是丛林思维，只有高低，不懂平等。而这种人，心里多是兔子。”
　　柳眉道“我不知道。我心里觉得小侯爷不会喜欢那样的戏曲，但大家想听一听她们喜欢的曲子，又有什么不对呢若是大家能在一起快乐，那便是最好的了。可是我左右不定，拿不了主意，不知该如何是好。”
　　“兔子踩尾巴把老虎踩烦了，老虎是不会咬死它的，它会慵懒地躺在地上，发出低沉而短促的咆哮。”魏灵风道，“听曲子事小，踩尾巴事大。照顾她们有何不可我也不是不能与人同乐。你别惯到她们踩我尾巴就行。”
　　“她们最想做的事是讨我欢心，你教她们如何讨我欢心，她们就会愿意、满意、乐意。你要学会利用这一点。”
　　魏小侯爷，毕竟是个权贵。而不只是一个稚幼的少年。
　　魏灵风将茶杯递出去“我要睡一觉，不要拿小事烦扰我。”
　　柳眉接过，搁放好，轻轻掩门出去了。
　　魏灵风走在侯府内的小径上，一抬头，便见到木匾上写着明珠小院。
　　这小院并无人居住，却打扫得干净，布置得雅致。里面藏着魏灵风收集来的许多金银珠玉，有那漂亮的翡翠簪子，也有香喷喷的檀色胭脂。
　　还有一些便是他最贴身的美人柳眉也不知晓的东西
　　小面人啦，小人书啦，蛇干啊之类的。
　　那些东西都是收起来，留给未来的小侯爷夫人看的
　　那些和他的过去有关的美好事物，他都想留起来和未来的某个人一起分享。
　　魏灵风毕竟是个少年，一个小少年。有着少年都会有的美好向往。
　　他会喜欢李香君这样有情有义的女子，也会幻想如天降之神保护像窦娥那样可怜的女子。
　　他刚才在干什么呢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魏灵风疑惑地歪了歪头，继而推开了漆亮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　　鸡汤，不管有没有用，听起来都暖耳朵。
　　但道理这种东西，摊开来讲，立场价值观相异的人听了就可能会被刺痛。
　　所以我看孟子，但我不看论语。因为论语是统治者立场视角的一个东西，坚定的小屁民如我，打开一看，翻了两页就感觉膝盖上插满了箭，再翻两页，简直体无完肤。
　　我在书里写的道理，大家不要觉得我是特意讲给你们听的。不是耶。
　　“化育世人”这个，只会圣人才会以此为己任。我没那么伟大，也不打算这么伟大。
　　自己都还没雕琢好，哪来的时间精力先去雕琢美玉。
　　这些道理，完全、首要地、是讲给自己听的。
　　有些道理它来自我的经验总结自己的成功，反省自己的失败。来有些道理仅仅只是观察和理解，是我准备鼓励自己去实践但还没有去实践的。还有一部分我虽然写出来了，但我没有信心实践它，抱着尝试一下，不行拉倒的心态但也会觉得条件比我好的人，那些不像我已经在这方面遭到毁灭的人，比起我来，他们也许能轻松地实践它。
　　上个月开始一直到今天我都非常生气。
　　坐在那里不想具体的事情，也会突然一肚子气。
　　想来想去，就是看庄子的缘故。
　　因为看了一堆大道理，完全没有多少能联系到实践的。根本就无法去尝试，一点头绪都没有。
　　真是越看越气。
　　我今天突然悟了一点庄子天道里的一点东西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
　　其实这段话根本读不明白，就只是比之前多懂了一句话。但顿时气就顺了不少do
　　道理或者你叫它哲学，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它就像是数学公式一样，你背了很多公式，考试的时候，这道题用哪个不知道。那道题用哪个，不知道你觉得只有撕了试卷才爽。哲学也一样，你学了，没法用来处理实际问题，你遇到这个问题还是头大，遇到那个问题还是头大，它在你的生活中没发生一点实际作用，完全运用不出来，你就要被气死。
　　写的感觉就像是做练习。
　　我想当建筑师，但我没勇气学了结构图就去造房子，我就先建个迷你模型练练手。
　　写，就像是我读了哲学后，做的实践模拟作业。
　　很不好意思，我虽然是在写作赚钱，却并没有兴趣挤出一点小脑仁去考虑，大多数人会喜欢看什么东西。
　　最多就是，如果我写的东西对你有所帮助，那我感到非常荣幸。

第七十七章：作画
　　明珠小院。
　　朱红的轩阁前是一片明媚的花圃,    花丛中摆放着一张躺椅。
　　苏试躺在椅子上,    晒着刚洗的头发。
　　阖着双眼，轻缓地摇着白羽扇。
　　扑花蝴蝶纷纷,    花是小雏菊般的,    黄心小白花。
　　飞来几只蝴蝶，两只停上那如瀑垂下的湿发上，又有一只停在他的眉间，轻轻地张敛着翅膀。
　　魏灵风停住了脚步。
　　他的心也仿佛有一只蝴蝶停着,    叫他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肌肤上是否也透着花香叫人想要好好嗅一嗅。
　　倏然,    那蝴蝶惊飞。
　　苏试睁开了眼，修眉轻纵,    向魏灵风望来。
　　眉间落花闲,    双眸雨斑斑。
　　魏灵风的脚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好像他的眼睛里有线，而他是一只风筝，是不能自已地被牵引了过去。
　　魏灵风道“你说什么叫一视同仁”
　　苏试随口道“希望将所有人引向好的方向,    便是了吧。”
　　魏灵风又突然道“我昨晚梦见了你。”
　　苏试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魏灵风就走到他身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拽过来一朵花,    用手捋捋秃,    低头道
　　“我梦见你”
　　他忽然就变了脸色,    向苏试怒目而视
　　“梦见你是个大骗子”
　　“这样啊”
　　魏灵风顿了一顿,    继而愤愤道“你是一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我见你清贫窘迫，便资助你银两。又欣赏你的文采,    与你结拜为兄弟。你名落孙山，我还设宴安慰你。你说你老家山清水秀，为了感谢我，便要带我去那里游山玩水。谁知道你就把我骗过去，卖给了当地的一个女土匪”
　　实际上是，魏灵风为美色所迷，与穷书生苏试暗通曲款，怕侯爷老爹不同意他断袖，就跟苏试私奔，然后在坐了一路牛车，把屁股颠肿后，被卖给了个杀猪的女屠夫，还说以后要天天帮她剃猪毛。
　　苏试道“这么坏吗”
　　魏灵风道“我被五花大绑着洞房花烛，那女土匪好大一个，往我肚子上一坐，就把我给坐死了。”
　　想他一个如花似玉的小侯爷，居然被渣男骗去拐卖，落得如此下场，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魏灵风道“然后我就醒了，一身的冷汗。”
　　苏试道“喏，拿去。”
　　魏灵风道“什么”
　　他拿过苏试递来的东西一看，是一只折得栩栩如生的草蚱蜢。
　　“给你的补偿。”
　　苏试道，“为梦中的我向你道歉。”
　　魏灵风原本瞪得像小牛一样的眼睛，突然变得水水的。他“哼”了一声，低下头去。看着掌心的草蚱蜢，又忍不住眉开眼笑。
　　太开心了，笑出了声，就把自己给笑醒了。
　　魏灵风掀开被子找了一会儿草蚱蜢，才摸着头想起来又是个梦。
　　这就叫“此欢只许梦相亲，每向梦中还说梦”么
　　“不对不对。”
　　魏灵风摇了摇头
　　他这是咽不下这口气都快魔怔了
　　他又望了望床尾挂着的那幅画，画有道缝，原先被撕作了两片。
　　这画出自“惊心公子”之手，画中人衣衫半解，背向侧卧，又于伸出手去，逗弄悬于上方的鹦鹉。
　　这画中人虽未露面目，引人遐想之味，却比惊心公子以往的艳画，还要更胜几分。
　　魏灵风是认得苏试背后的那朵牡丹的。
　　那日魏知白被抓，苏试为了尽早得知青麟楼所在，便去寻了惊心公子。
　　走进深院，踏过回廊，进了一间郁金室，便见着一个白僧袍的和尚，静坐在一张案几前作画，只见他眉心染着红莲，眉目清寂。面前有众多衣着轻薄的妙龄美人，婀娜多姿地在那里舞蹈，当中又有一美人，体态妖娆地横陈在地。
　　他偶然抬眼看一眼，只是作画。
　　若是看他的神情，还只当他画的是清风朗月。谁会想到这样的和尚，就是画天下第一奇谲的春宫图、千金难求的艳女图的惊心公子呢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惊心公子道，“该来的总会来，施主请随缘。”
　　青麟楼本就想引苏试上钩，即便惊心公子不出手，苏试也一样会知道魏知白所在。
　　惊心公子的口头禅就是
　　“施主，看开点。”
　　“施主，请随缘。”
　　苏试知道，惊心公子入世是为了修行。
　　他怀疑自己并不是真的忘却利心，因为他还不够知晓财富所带来的好处。因而他便办了有梅茶馆，叫自己坐拥无量财富。看看那滚滚的财帛，是否能有一瞬，动了他的心。
　　他又怀疑自己并不是真的忘却色欲，便叫各色各样的美人，在自己面前施展魅惑之术，看看是否会有一瞬，惹动他的欲念。
　　他又曾于闹市之中，设下重金，只为求一骂。
　　谁若能骂得他发怒，便得黄金千两。
　　告诉苏试魏知白所在，于他修行无益。
　　苏试便在他面前席地而坐道“何不画我”
　　惊心公子描绘完美人的纤指，才抬起头来，看向苏试。
　　只见他双眸星流，眼色如钩。
　　动，如雨漱窗前竹；
　　静，似涧流冰上泉；
　　惬，似水冷浸瓜甜；
　　黠，是金丸落飞鸟；
　　恬，是小鱼争柳花；
　　寂，有白云千万重。
　　先见其真，后见其美。
　　惊心公子的画，一向擅长捕捉人物的内在神韵。
　　他看了苏试的眼睛足足有一炷香时间，而后才去看他的眉、鼻、唇，整张脸，整个身体，整副情态。
　　两个人便这样相对坐着，旁有人换了蜡烛，端走了香炉，捧来新的冰盆。
　　他看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然后才开始动笔。
　　他又画了十二个时辰。
　　不眠不休，几不移动。
　　苏试在那榻上，困了便睡。醒了，便拿彩丝穿了金盆里的长冰条，当做什么新奇的乐器，撑着脸，晃着手，叫冰柱子互相撞着，发出铮铮的声音。忽而撞断了，落在地上碎若琉璃。
　　惊心公子静静地看着他。
　　十二个时辰后，画好了。
　　惊心公子的脸这才有了倦色。
　　苏试起身振衣，走到近前道
　　“叫我看看。”
　　他拿起画来，便撕成两半。
　　惊心公子不由怒红了脸
　　“你”
　　“你怎能如此”
　　他已经忍不住想骂人
　　苏试伸出手指贴上他的唇，轻笑着道“人有三毒，勿嗔，勿嗔”
　　惊心公子道“我、我你”
　　他气得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
　　苏试道“你看你，说话拿腔作势，装的跟个佛祖似的，还不是个红尘中人”
　　惊心公子一怔，抬头看苏试，看他笑话他。
　　见他眉展鬓青，情怀似水。
　　他也便跟着笑起来
　　不以为意、不喜欢、不欣赏，是以不受其扰，是谓不动心。
　　不动心，不过是万千事物，没有看得上眼的罢了。
　　魏灵风细看那画，果然又被气倒在床。
　　只觉得胸口发闷，如有急火攻心。
　　三个月来，日日如此。看来不整治苏试一番，他恶气难消。
　　他生气地捂着心口道
　　“我竟是这么恨他的吗”
　　又纳闷起来
　　“我不是这么小气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之前说的话并没有指责的意思骂都骂完了，本来想向前看，然后大家为我义愤填膺，我心中一喜，就又退步了
　　读者有读者的立场，作者有作者的立场。
　　这个人有这样的立场，那个人有那样的立场。
　　只有在意你的人，才会主动地站在你的立场考虑问题。

第七十八章：气死了
　　魏灵风在看美人。
　　手松握成拳,    拄着额角。
　　美人在落泪。
　　忍泪低面,    含愁敛眉。
　　如花泣露,    楚楚可怜。
　　这美人是魏灵风花了九百九十八两白银，从她那赶马车的老爹那儿买来的。
　　按理说，这市井美人此时入了侯府，便如那乌鸦飞上了枝头做了凤凰一般,    如何这般哭哭啼啼只因为她有一个情人。
　　是个在侯府东大街口开大饼店的。
　　桌上放着两个檀木托盘，一个托盘上摆着一顶嵌绿松石珍珠帽,    配一串色泽金润的长珍珠项链。另一个托盘上放着罗家布庄三两三一尺的艾绿、水红绸缎。
　　魏灵风伸出手去摸那绸缎。
　　真光滑、真鲜艳。
　　魏灵风道“绸缎不好看吗”
　　“珍珠不好看吗”
　　“我不好看吗”
　　美人的泣声一凝。
　　“”
　　小侯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心想我长得这么俊俏,    还比不上个开饼店的
　　魏灵风道“我这么有钱，这么英俊,    这么厉害,    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他”
　　那美人抬眸望来,    一双眼睛被泪水洗得清泠泠的，恰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
　　和魏灵风的成群佳丽相比，其实她长得也并不特别美丽。
　　只有这双眼睛,    最是特别。
　　她虽然敢一直不搭理魏灵风,    但她的眼神却是娇娇的、怯怯的,    她的声音也是娇娇的、怯怯的。
　　她道“小侯爷,    您比他有钱，您比他英俊这句话她似乎说得不是很情愿，您比他厉害，但确实有一点,    您永远也比不上他。”
　　魏灵风道“什么”
　　美人道“您永远也不能比他傻。”
　　魏灵风一扬眉道“傻”
　　美人微微一笑道“他本就长得黑啾啾的。听说我喜欢皮肤黑的男人，大热天的还跑去晒太阳，你说他傻不傻”
　　魏灵风皱眉头“”
　　美人又掩口道“我说他太瘦。其实也是随口说说，他那是精瘦。他就想着变壮实一点，也不知道怎么胡吃海塞的，壮倒是没壮，却变胖了，脸看着大了一圈。你说他傻不傻”
　　魏灵风没忍住笑了。
　　美人便道“小侯爷身份尊贵，是天之骄子，您永远也不会变成那样的傻子，对不对”
　　魏灵风撑着脸，若有所思地垂下眸。
　　魏灵风有时候看起来就像个天真无知的少年，但该聪明的时候却不会有半分迷糊。
　　因为像他这样左脸写着“金”，右脸写着“矿”的人，若是不聪明、不自制，早就叫那些捧臭脚的捧成了废物，被骗得可能把底裤都押在赌坊了。
　　钱多的，人也许傻。
　　但钱一直多的，就绝不会傻。
　　那美人也不管小侯爷在想什么，只是兀自陷入追思了
　　“他脾气又臭，谁若是和他说了我一点儿坏话，他非得暴跳如雷、勃然大怒不可说不定还要当场翻脸呢。
　　他是个傻瓜，所以我喜欢他。
　　我就喜欢傻瓜。”
　　魏灵风看着她，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懂。
　　好像心里有一尾透明的小鱼苗，在那透明的心水中游出来，又钻回去了，拨出一点涟漪，又叫人找不着它。
　　魏灵风道“你若是想回去，便回去吧。”
　　那美人腾地站起来，又立定了，绞着手帕，瞪大眼睛看着魏灵风。见他不是开玩笑，立刻转身跑进里间，换了自己原来的衣裳出来。
　　她倒适合穿粗布淡衣，绫罗绸缎虽然精致，却不衬她淳朴的灵气。
　　魏灵风笑道“你果然不是个能穿金戴银的命。”
　　那美人也低头一笑。
　　魏灵风用指骨敲了两声桌子，立刻有婢女进来，领了那美人走了。
　　魏灵风就想起了一首诗“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时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说是宁王发现邻居有个卖饼的商人，娶的小媳妇很漂亮，便给了她丈夫许多钱，将她买到手。有一天，宁王举行宴会，座间有许多名流贵族，那小妇人出来表演歌舞，却是心事重重。问她是否思念丈夫，只是流泪并不回答。宁王便将小商人叫来，让他们夫妻相见。那小妇人见了丈夫，双泪垂颊，若不胜情。
　　在座文士不禁心内凄凉又感动，宁王请大家以此赋诗，王维便写了这首息夫人。
　　魏灵风听了这个故事后，却并不感动。
　　这故事听着好假，魏灵风就感觉是男人酒后意淫之物。
　　也不看看那小商人是个什么货色，也配被美人痴心相待
　　对不起妻子还幻想她专情忠贞发的什么春梦
　　自己就是个猪精，还老想着配嫦娥。
　　魏灵风忍不住吐了口口水。他刚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就听见外面人声道
　　“小侯爷，有个姓唐的客人上门求见，说是平陵阁的”
　　魏灵风道“不见。”
　　那人犹疑片刻道“可是，人已在静坐厅等候”
　　魏灵风端着茶冷笑道“一群废物。”
　　复又饮了口茶，而后缓缓道“请他稍等片刻，容我换身衣服。”
　　“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
　　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
　　静坐厅挂着幅字，唐璜已经在此等了半个时辰
　　他喝了一肚子茶水，也积了一肚子火气。
　　未等发作，便听见一串生龙活虎又轻盈灵跃的脚步声。
　　魏灵风肩上架着一只白鹦鹉，身后跟着两个娇美的娈童，拍着手跨进门来
　　“唐稽查，稀客稀客，有失远迎”
　　他一个转身坐在上首的座位上，单手逗着鹦鹉道“不知唐稽查光临本府，有何贵干”
　　上次魏灵风还在银品山庄放言绝不会放过“一枝花”呢。
　　唐璜便道“那一枝花丧尽天良、卑鄙无耻，现下又勾结上青麟楼，蛇鼠一窝，此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魏灵风只感觉有好大一股火气直烧向他的天灵盖，便是他自己也搞不清这是打哪里来的火，烧得他半边脑门抽抽的痛，宛若要中风一般。
　　唐璜只当他气恼苏试，接着道“这一枝花对小侯爷如此不敬，小侯爷想必一定想要给他一个教训，平陵阁也正有意与小侯爷合作。”
　　魏灵风一张玉脸冰冷，他看起来简直脸色煞白的。
　　若是了解魏灵风的人看到了，就知道他这不是生气了，而是快被气死了。
　　魏灵风身边的两个青衣娈童，已经将头都垂了下去。
　　魏灵风却突然笑道
　　“不知唐稽查有何高见”

第七十九章：找茬
　　唐璜道“不知小侯爷可知最近江湖上发生的一件事”
　　魏灵风道“什么”
　　唐璜道；“有五六个女子,    均戴着尖顶笠帽，以垂下的淡纱遮面。她们一身淡鹅黄的纱衣,    提着盏素白的灯笼，光着脚走在夜晚寒凉的大街上。
　　当她们走过，人们在睡梦中    ，也会听见从她们的脚踝上传来的、铃铛的轻响。
　　她们在谁家门前停下来，将灯笼挂上谁家的大门，谁家的儿郎就要失踪”
　　魏灵风皱眉道“我听说过合欢谷的女子喜爱掳掠美少年”
　　唐璜道“此事正是合欢谷所为,    但又与以往不同。现已有十二个美男失去踪影，便是落梅山庄的玉琴公子,    也在夜晚消失在卧榻之上。合欢谷此番搜寻的都是英俊貌美又武功高强的年轻俊杰。是以以合欢谷的寻花堂和问柳堂为首,    十二堂主轮番出动。”
　　“为何”
　　魏灵风抱着鹦鹉,    鹦鹉好像也听入迷了，像母鸡一样窝在他双手手心里,    把一双圆圆的眼睛望向唐璜。
　　唐璜道“只因合欢谷谷主独孤棠闭关三年，正要在此际出关。据说她新练成了一种可吸男人内力的邪门功法，座下堂主便合计要为她举办一个满汉美男盛筵,    庆祝独孤谷主神功大成,    更上一层楼。”
　　魏灵风道“哼。”
　　唐璜道“被孤独谷主看中的男人，没有一个能逃脱她的掌心她虽然武功未必独步天下,    却有的是对付男人的邪法秘招。她既可以让男人醉生梦死,    也可以让男人生不如死
　　依我看，小侯爷不如派人，将一枝花的画像、送给寻花堂的人。
　　在合欢谷旁,    又有一座离悲山。失去独孤棠宠爱的男人，就会被抬入离悲山，山的里面是一座座不见天日的监狱。那里就仿佛是合欢谷的冷宫一般。
　　以一枝花的外貌，必然会得合欢谷青睐。
　　我等届时只需静观其变，伺机合作，便可黄雀在后了。”
　　其实上辈子唐璜也被抓进了合欢谷，他想尽办法惹人生厌，提前被送进了离悲山，结果隔壁就住着个半夜偷偷挖隧道的室友魏灵风。两人在此相识，并且患难与共，成为莫逆之交。
　　当然，唐璜已经认清现实，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与魏灵风并没有那份往昔情分，不过是两个陌路人。但他想，至少他对魏灵风足够了解。
　　魏灵风垂下眸想了想，忽而又冷笑道
　　“合作我不过是一个小小小侯爷，恐怕只配听从您的差遣吧平陵阁里的人可都是大人物不请自来，入我侯府如入无人之境风儿胆小，可不敢和平陵阁里出来的厉害角色平起平坐呵呵”
　　唐璜道“在下也知道有些许失礼，特准备了一点薄礼，以示诚意。”
　　唐璜打开身边的匣子，拿出一盏七彩琉璃杯。这杯子一时看不出什么年代，色泽倒是莹润，做工也甚为精巧。
　　唐璜知道魏灵风一向爱收集珍宝古玩。上一辈子，他送给魏灵风这盏七彩琉璃杯，他爱不释手，说是连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魏灵风缓和了脸色道“我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他的脸色还是冷冰冰的，配着他那身珍珠白锦袍，反而更显得玉雪可爱了。
　　他握住鹦鹉的脖子，将它提上茶案一放，便端起茶碗，喝起茶来。
　　那在桌上走来走去的鹦鹉玩掉了茶壶盖，发现茶壶上有个洞后，开心地把自己一头扎进去，留着屁股和大长腿在外面。
　　于是人和鹦鹉似乎都一起定住了，谁也没再响动。
　　旁边一青衣娈童见状，在两人间来回几看，犹豫一下，出列上前，去拿唐璜送给魏灵风的七彩琉璃杯，捧去进献给魏灵风。
　　“小侯爷。”
　　那杯子确实华光溢彩，又被捧在美少年白皙、清瘦又优美的双手之中，更添莹润之泽。
　　魏灵风放下茶碗，似无意地转眸，忽而作怒色，拔出腰间黄金嵌玉的匕首，一把拍在娈童的手上。那娈童痛呼一声，便失手摔了那只琉璃杯。
　　他眼角含泪地看向魏灵风，面露惊恐。
　　便听得魏灵风骂道“什么脏手拿过的东西，也配拿来给我”
　　那娈童的脸变得煞白，捂着发红的那只手，一下子跪到地上去。而唐璜的脸也已经变得通红他仿佛感到是被人突然扇了一巴掌
　　一旁的另一个娈童，看来是地上那个的孪生兄弟，有些焦急地责备道
　　“你犯的什么傻，不知道抱着盒子一起拿来给小侯爷么再不济也该用条清洁的布帕包着，怎么能用你这贱役的手，碰小侯爷的东西”
　　他这么一说，仿佛魏灵风只是在骂自己的下人罢了。
　　然而唐璜只感到有一股更为说不出的受辱之感
　　走出靖临侯府一里地后，唐璜发现自己的双手还是紧握成拳的
　　其实上辈子不仅是陆见琛、钟池、魏灵风喜欢他，独孤谷主、惊心公子，还有西方密宗的宗主善显真也倾心于他。
　　但是俗话说的好，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唐璜下定决心，只靠自己完全地依靠自己的力量杀掉苏弑
　　他决定去找出能制造尸魂灯阵的人
　　既然他能造出灯阵护住苏弑的命，为什么不能毁了灯阵结束他的命
　　他咬着牙，望着西天的霞光
　　仿佛注视着的，是某个人的，生命的黄昏

第八十章：被抓
　　七彩琉璃杯的碎片已被收拾干净。
　　如果魏灵风也重生了,    也许他就会问唐璜
　　“你觉得我会缺这种东西吗”
　　那些想要结交小侯爷的富豪官员,    哪个不是争先恐后地送更为稀奇的珍宝
　　再珍贵的东西,    若是尽日里唾手可得，也便乏味了。
　　当初，唐璜将七彩琉璃杯送给魏灵风，而不是师兄、陆见琛或是别的什么人，是因为他以为，魏灵风会喜欢这个东西。
　　所以,    魏灵风就喜欢。
　　这其中微妙的区别,    他并不懂。
　　其实，有些人的可悲,    并不在于他执着地恨一个伤害他的人,    而在于不明白自己的可贵之处。
　　魏灵风坐在小楼中，看见侯府外的直街上，一匹银鞍骏马骤驰而过，看来好不惬意，好不潇洒
　　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惬意,    这种潇洒。
　　他躺在黄檀木打造的躺椅上,    喝着人参灵芝鹿茸茶,    吃的是和御膳房同款的金糕、枣泥山药糕和桃花姬。他披散着乌黑的长发,    有一双白皙温柔的手,    正在为他按摩头皮，他的发丝的色泽看来宛如黑色的锦缎，又粗又光滑,    很黑很闪亮。
　　但魏灵风从未感觉到如此疲惫、倦怠、有气无力过
　　他仿佛不再是那个生龙活虎的小侯爷，而已经是一根小猴干。
　　累累累
　　这时，侯府的院墙外传来卖花声。
　　小侯爷就道“去。”
　　就有仆役忙不迭地奔下楼去，不多会就有美人接过那粗役递来的花，呈给小侯爷。
　　魏灵风伸出手来，握住美人放到掌心的，举起来一看不由大怒
　　“你他麻是头彘吗白菊花给人戴头上”
　　他转身将花扔在那仆役身上。
　　那仆役惊得说话都结巴了，提起花篮道“还有、有别的”
　　魏灵风接过一朵粉色的菊花，这才满意了，躺回躺椅上去。
　　周旁的美人们都美目流转，心道小侯爷是想把花给谁戴呢
　　不由得都睁大眼睛，拨弄鬓发，抿抿唇上胭脂，不着痕迹地争奇斗艳起来。
　　但魏灵风却只是转着手中的菊花，一个人默默地看着。
　　半晌，楼梯响起迟缓的脚步声，便听柳眉的声音道
　　“张太医到了”
　　便有人在躺椅旁支了凳子案几，柳眉扶着张太医坐下，说道
　　“小侯爷近日身子不太利索，外面的庸医只会说没有大碍，烦请神医看看。”
　　那张太医一看魏灵风，呵，双眸清亮，唇红齿白，肌肤白里透红，与众不同。
　　便问道“不知道小侯爷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魏黛玉蹙眉道“最近吃饭也没胃口，夜里也睡不踏实，简直是寝食难安。这两日我连着两天半夜说不着，早上一梳头都掉满把的头发，在这样下去，我岂不是要变得跟皇上哥哥一样”
　　张太医咳嗽一声道“不会的，皇上那个山字发际线，只有拥有皇家血统的人、才能继承。让老夫为您把把脉。”
　　魏灵风伸出手。
　　御医道“不妨事，不过是肝气郁结。下次若再生气，服用逍遥丸即可。平日里叫赏心悦目的美人儿，多揉揉行间、太冲穴。不过说到底，心病还须心药医气大伤肝，小侯爷还是放宽心为妙。”
　　魏灵风若有所思地皱着眉。
　　等御医走后，他不由得捂着心口道“我可真是怨憎成疾啊”
　　柳眉“”
　　魏灵风招了招手，命手下立刻找多多的优秀画师来。
　　便有三十二个画师，开始日以继夜在侯府作画，画他们根本没见过的一枝花
　　魏灵风从旁督促道
　　“太长”
　　“太短”
　　“太白”
　　“太赤”
　　七天七夜，累晕了十六个画师，终于画出了那“一枝花”的画来。
　　怜仙抬头仰望着明月。
　　树的枯枝伸入那洁白的一轮圆月，在月光中滴下莹莹的一滴露珠。
　　仿佛那露水，是从月亮中滴出来的。
　　惜愁道“我看出来了，你在思念谁。”
　　怜仙微微一笑。
　　她坐在井栏上，纱裙拖入井中。
　　她在想思念是什么
　　是幻想。幻想用指腹轻触，一点一点抚过他的眉宇，他的鼻梁，他的下颔是否有硬的胡茬触感
　　惜愁道“怎么就喜欢上了呢”
　　怜仙道“有一瞬间，我恰巧感觉到了他的灵魂。抚摸起来是如此柔软。”
　　惜愁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怜仙蹲在井栏上，撑着自己的脸，歪头看着月亮
　　“从他耳畔向前亲吻，亲吻他的下颔线条。
　　如果我爱一个人，我想要像这样将他吻一遍。”
　　惜愁也坐下来道“我还没有爱过谁，你再多讲讲。”
　　怜仙道“我想亲他，抱他，听他的心跳声，听他的声音，触摸他肌肤的温度，顺着下颔的线条，顺着颈部的曲线。他的喉结硬不硬呢我想坐在他的腿上，搂着他，想他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话如果他又喝醉了，我要嘴里说一些嫌弃他的话，其实心里呢怕他难受。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爱，爱是什么呢
　　是不是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好像也不是呀。
　　如果人一辈子只能许一个愿望，我希望我能得到他。
　　哪怕一年也好啊”
　　她想了想，又说，“要不还是十年吧”
　　惜愁静静地坐了片刻道“这些话，说予我听就算了。但即便是对我，也不要再提起了。你可别让谷主知道，谷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怜仙叹了口气道“因为是你才说的。你放心吧。一个人就算控制不了她的心，也总算还能控制她的行为。”
　　再说他又怎么会喜欢上她呢。
　　怜仙用指背掩着唇，低头轻笑起来。
　　所谓思念，又悲又喜，且忧且欢。
　　“喏，这是新送来的美男图。”
　　惜愁这才想起正事，将一筒画捧给怜仙。
　　怜仙又坐下来，在井边伸展开，交叠着长腿欣赏起来。
　　与惜愁一道品鉴着道
　　“这个有几分姿色。”
　　“面向略有点肾亏。”
　　“”
　　惜愁道“那这个呢咦，也不见得他五官多么与众不同，怎么看起来就是和前面的男人好不一样”
　　怜仙的脸色却是骤变。
　　她好像变成了冰雕的雕像，半晌才恢复了生气。看了看这画边角标明的来处，想了想道
　　“惜愁，为我磨墨”
　　夜寂静，寒声碎。
　　打更人路过靖临侯府，下意识地抬眼望了那华丽恢弘的侯府一眼。
　　靖临侯府的大门果然在夜间也十分明亮。
　　两盏大灯笼高高的悬挂着，尽情地释放着光芒。
　　只是今夜的灯笼看起来和往日有些不同。
　　因为那是两盏白灯笼
　　白灯笼，晦气
　　没听说侯府发生什么凶事啊
　　一阵风吹来，那打更人莫名战栗，缩了缩肩膀赶紧离开。
　　在他背后，两盏大灯笼在风中旋转，露出背后的字来
　　“合。”
　　“欢。”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以为我写了三千字摸不着头脑

第八十一章：送友谊
　　银镜如水。
　　如一轮秋月，照人面如雪。
　　苏试并未曾揽镜自照。
　　他已许久没有看过系统界面了,    这不过是面古色古香的光屏而已。
　　苏试的任务是,    熬过七个想要杀死他的人。
　　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357。
　　苏试不免吃了一惊。
　　原来一个陆见琛、一个钟池、一个惊心公子和半个魏灵风都已放弃了杀苏弑。
　　本来只以为是对方来杀自己的时候不被杀死才算完成任务，谁知道让原著想要杀苏弑的人永久性地放弃杀他的意愿,    也等于是“熬过”想杀自己的人呢
　　苏弑不由得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任务完成,    他就可以离开，他有权限设定离开方式,    自然无需刻意寻死了。
　　比起让对方恨不得杀了他,    让人放弃杀他的念头,    显然容易的多。
　　只是，半个魏灵风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魏灵风一半不想又一半想杀了他这么纠结的吗
　　苏试摇摇头。
　　江湖传闻已沸沸扬扬。
　　采花贼采了谁家的闺女，本就比选武林盟主更惹人关注。
　　男人被女人抢走,    这样的惊世奇闻，就更要惹动人的好奇心。
　　小画摊兼卖江湖见闻录,    脖子上贴着狗皮膏药的摊主,    坐在黄藤椅上，捻着两撇的鲶鱼须。在他背后的墙上,    贴着一大面纸绢，上面写着几行斗大的字
　　魏灵风失踪,    恐已
　　万马帮帮主偷看蜘蛛娘子洗澡被打瞎一眼
　　揭秘传闻中的独孤谷主她竟然这样对待她后宫的男人们
　　摊前有客人欲求还价,    摊主赠以冷艳之白眼、高贵之鼻孔
　　这江湖异闻录显然是很畅销的。
　　“老板,    这么薄一本你卖五十文钱太坑了吧能不能便宜点”
　　“哼。”
　　一辆轿子从街上飞过，飞过那小画摊，便听湿辣辣接连几声
　　抖着二郎腿的老板疑惑皱眉,    寻声扭头一看，火烧屁股般跳起，忙向前挥手
　　“哎哎哎我的广告纸”
　　只见纸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整面揭下，在墙上剩下浆糊黏着的一点黄絮，皱卷着飞到空中，转瞬被吸入飞轿的窗中。
　　手，素净的手。
　　展开淡黄的纸绢。
　　苏试发出轻轻的一声叹息。
　　就在今天早上，他已决定，要和魏灵风交朋友。
　　至于魏灵风想不想和他交朋友，这一点倒不是很重要。
　　俗语道出门靠朋友。
　　不，不对。
　　朋友不是用来依靠的，朋友是用来帮助的。
　　如果你并不想从谁那里得到好处，如果你总是愿意帮助别人，这个世界上就很难有人拒绝你的友谊。
　　苹西镇。
　　周围一带多荒岭。
　　小镇虽地处偏远，却自有它的热闹。
　　犹如一粒被无意遗失的明珠，在山野中发着光芒
　　一片朱阑碧瓦旁，有绿水小河亭。夜来登高楼远望、江月娟娟上高柳。
　　有缥缈画楼，尽挂窗纱帘绣。此处花秾妓好，竟日里引游人喧笑。有那酩酊少年，掷金狂客，更深不眠。
　　待到除夕佳节，爆竹惊春，腊梅添香。寻常人家，贴桃木符，饮屠苏酒，佳宴上、团栾儿女。会红窗夜雪，促膝围炉，交杯劝酒，祝一声、新年胜旧年。
　　谁说这也不曾是一个优哉游哉的好去处
　　现在，小镇已被一片阴云笼罩，日久地不见阳光了。
　　凄惨、凄凉、凄惶的风吹着黯淡的酒旗、望子，人们的脸上亦无年关将近的喜悦。
　　只因近来，小镇并不太平。
　　风冷灯昏，是谁在数着壶漏度夜
　　夜中，又传来了笛声。
　　笛音清缈，将夜吹得更寂。笛音飞入层云，散入江风。
　　吹散了遮月的暮云，吹落下一轮江月。
　　月现，人出。
　　只听得“咿呀”一声，深巷的一扇木门被推开。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年出得门来，向外走去。只见他面色苍白，目不转睛，神情迷蒙，行走之间，僵手僵足，宛若游魂一般。
　　他的父母止步门旁，欲呼又止。他们不敢阻拦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之中。
　　连夜来，好些人家的年轻儿郎，都被那神秘诡缈的笛音勾走。
　　谁若是试图拍他们，将他们叫醒，他们就会立刻倒地昏迷不醒。
　　起夜雾了，好凄迷的夜
　　那游魂少年走着，不知疲倦地走着，走到荒郊野外去，来到了雁白河边。背后人家灯火已远，远处蹙着几条山骨，江心荡着一轮月魂，波影洒缀着点点寒星。
　　河边有一个老妪在撑船，那少年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便上了船。
　　谁若抢了少年的铜钱，那少年也会一头昏倒在地。
　　谁若想没有铜钱就上船，就会被一船桨打进水里。
　　老妪撑船如飞，小船像风中树叶，一下子滑入水面，去往彼岸。
　　待这少年上了岸，便会躺进一座棺材里。
　　由穿着白丧服的人抬走。
　　也曾有人试着一探究竟，跟随这些少年来到河边。个中更有大胆的侠客，抢了铜钱上了船的，行到对岸。
　　躺进棺材的，就要被棺材里的毒气熏晕，然后抛进河水里。
　　若是避过此劫，前面还有一片树林在等着。
　　即使隔着十几丈宽的河水，人们也可以听见树林中会传来女人的娇笑声。
　　那声音是妩媚而勾人的
　　“妾身好难受”
　　“难受死了”
　　“好人，你为什么不帮帮我”
　　“”
　　然后，很快，夜幕与寂静重新再次相拥。
　　这样奇奇怪怪，诡诡异异的事情，显然在镇民的蒙昧心灵中激起了神秘的惶恐
　　少年的父母们只能跪地祈求神仙鬼怪，能够善待他们的孩子。
　　他们谁也不敢去探究夜晚，河对岸的山野之中，到底发生着什么事。
　　夜雾更浓，鬼怪的传说在被窝的、窃窃私语中滋长着
　　小船已经溜入了江心。
　　游魂少年无神的双眼，茫茫地向前望去。
　　笛音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永远在前方。
　　白日急于水，忽然日已昏。
　　青山衔月来，香尘舞清风。
　　轿子飞掠在莹亮的大地上，珠帘在微微地澹动。
　　那漆黑乌亮的轿子，棱边鎏错着金丝花纹；冰玉珠帘无声地轻晃，彼此却并不触碰。
　　那划桨的老妪往后瞥了一眼，又继续撑船如飞，似对那顶飞在江上的轿子，并不放在心上。
　　苏试已换了已经换了一顶轿子，一顶更奢华、更舒适的轿子。
　　此时就跟在少年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码字艰难再度沉迷于遣词造句，琢词弄字的我，码了一个小时，回头一数两百个字:3」我死了    我要放弃治疗
　　我发现我他麻的开始发展猫耳发际线了，人生真的太艰难
　　这个作者，码字十年，除了秃头，她什么也没得到。瘫坐着点亮一颗烟
　　回头一看我居然闲屁了半个月我以为才过了一星期，但是我觉得给自己一段清静无为的时间是有益身心健康的，明显感觉自己心态更好了一点。
　　当然更明显变化是，变更穷了。
　　最有毒的是，别人是越有钱越吊，就我反向进化，越穷越吊都怪我女朋友太宠我了。瘫坐着吸了一颗烟
　　start倒数第四个情节点

第八十二章：水中机关
　　薄雾润凉,    如轻纱笼面。
　　小船行得渐慢了,    依稀可见江心里耸立着几处木桩是渔人留下的吗,    是该小心避开的。
　　桨停下。
　　那老妪甩甩胳膊，敲敲背,    似疲累了。
　　轿子却仍在江面上平稳地飞着,    隔着丈许,    很快掠过小舟，向对岸飞去。
　　那瘪嘴无牙的老妪突然双眼爆射出精光,    眼角的皱纹也似箭弦瞬间绷紧。她瘪小的身子往外一掠，一掌拍下一根水中木桩，又借力如燕旋飞回舟中。
　　“噗噗噗”
　　只听得接连几声,    水中爆射出横四竖三的箭阵。箭簇上的精铁,    发出幽冷的寒光，在幽暗的河面上如流星一现，向轿子打去。
　　原来，这河中共布置着十二座、天罗地网乾坤阵。
　　此刻，苏试若挥落这十二支劲箭,    势必要在河面上停留,    只需几息功夫，立刻会有一百二十支箭将他打穿
　　若是躲避,    也无非是上天入水，或进或退。空荡荡的河面不比陆地，一旦用轻功飞纵，绝无可能在半空中改换身形随着老妪拍下那一掌,    水中的机关齿轮被触发，呈罗盘分布的弩机阵，也随之转动每个方向、每条退路，都将被箭阵封死
　　真可谓是算无遗漏了
　　却见轿窗的冰玉珠幕中，伸出一只手。
　　优美地一弹、一抹、一捻。
　　三根被挑飞的黑箭迸、旋、扫，打飞其他九支箭，一时只见箭阵纷乱，如横风吹雨。
　　噗噗噗
　　漆黯的河水中，已连射出一百二十支箭从四面八方而来，纵横交错，织聚成一座箭笼。
　　满河的星辰都战栗着抖动了
　　一泼泼鸣空啸箭，如在空气中拨响的、追魂的弦。
　　即使是一只蜂鸟飞入其中，也绝躲不掉这样密集的箭雨
　　但轿子却已在箭笼之外
　　箭，来得太慢了
　　轿子仍平稳如初地向前飞去，箭却互相背离着散落，如烟火余灰。
　　老妪眨了一次眼，眨了两次眼，眨了三次眼。
　　一切便已结束。
　　这天罗地网乾坤阵本是青州鲁家后人鲁神工所造，二十年来无人能破。便是当年轻功独步天下的神偷司空星，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西门吹风的一撇刘海本来中分的西门吹风就突然变成了斜刘海，却也难逃这、如奏响丧魂歌的密箭之雨。
　　避开十二支箭和避开三支箭的难度本不一样，
　　两者花费的时间自然也便大不相同。
　　原本应当是
　　箭箭箭
　　箭轿箭
　　箭箭箭
　　现在却变成了
　　轿
　　箭箭箭
　　箭箭
　　箭箭箭
　　这叫人插翅难飞的陷阱，倏然间就变得形同虚设了。
　　而十二支箭既然能变成三支箭，一百二十支箭自然也能变成三十支箭。要用三十支箭对付一个高手，显然有点异想天开。
　　这箭阵竟从一开始，便如小儿射弹丸般可笑。
　　老妪已惊呆。
　　破这箭阵，不过弹指功夫。
　　既不需要什么独门招式，也不需要多少内力真气。
　　但正因为太简单，才令人觉得可怕
　　化简为繁，变难为易，举重若轻
　　在他使出来之前，绝没有别的人、能想到可以这样破箭阵
　　他的出手虽快，但这样的招式，学武两三年的武夫，都可使得
　　这其中的应变巧妙，所蕴含着的自信、智慧，却是高手也未必会有的
　　是以不必交手，这老妪已知自己是大大地不如对方了。
　　又见那手、莹白修美，想来轿中人不过廿来岁。
　　她练功已有五十载，却比不上一个初涉江湖的青年。
　　不免心有不平，悒悒不乐。
　　其实世上无捷径，但却有妙法。
　　懂妙法的又常常是能安安心心、勤勤恳恳下笨功夫的人，真是怪事。
　　轿子，已先登岸，浮在半空，等待着。
　　小船又划动起来，飞速地飞向岸边。

第八十三章：柳艳骨
　　岸边那四个抬棺人,    面色焦黄或黧黑,    也同那少年一般，俱都双眼迷迷瞪瞪，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老妪已少年送上了岸，偻腰束手,    低眉顺眼，并不敢多说什么。
　　棺木掀开。
　　那少年躺上宝蓝色的绸垫，立刻便四肢松软，闭上了眼睛。
　　看来宛如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布娃娃是小女孩的玩具。
　　其实,    他和布娃娃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少年虽穿着粗布短衣,    却肌肤紧致白嫩,    面容清秀柔美。与之相较，那四个抬棺人，虽然年轻力壮,    身形健壮，却未免面目简陋粗黑了些。
　　哎。女人,    都是看脸的。
　　面目粗黑简陋的抬棺人扛起棺木,    吆出“嘿呦、嘿呦”的号子声。那声音也是僵沉沉的,    更显得夜雾低迷,    远处暗林、鬼气森森。
　　玉帘飞轿无声地飞在抬棺人的身后，仿佛是什么夜晚的鬼魅,    携着佳肴礼物，要去参加群鬼欢宴。
　　伴随着枝叶踩踏声，漆黑的棺木滑过浓雾,    被吞没在树林之中。
　　叶，在冬日里，大都衰残了。
　　更显得这树林凄凉、消瘦。
　　月，照下来。如霜洒亮林中一片、枯瘪的草地。在幽暗中扫出一片莹亮。
　　便如一杯月色倾入盘中。
　　红衣。
　　月光下，红衣滚动如一抹浪。乌发沾上片片枯黄如蝶。
　　像蛇一样和衰草败叶纠缠在一起。
　　雪白的脚在红浪中翻涌出，纤长得像一尾鱼的尾巴。
　　“啊来人啊”
　　女人的双足蹬着枯草，手指的指腹点在一片红唇上，似掩非掩。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在她唇畔燃烧。
　　她整个人，也仿佛要在月光中燃烧。
　　轿子停下。隔着丈许，浮在尺高处。
　　夜寒风细，冰莹的珠帘微微颤动，在月光中冷冷地发出、淡淡的光晕。
　　透过珠帘，却见轿中一片漆暗。
　　珠帘筛过月光，却什么也没照亮。
　　“你为什么不从那又窄又黑的轿子里走出来”
　　她躺在地上，双手缓缓搭上她的胯骨，手指被月光照得如白骨雪亮。她纤长的十指慢慢地用力，揪紧、揪皱了自己像红莲般盛放的裙摆。她微微张开唇，向上倾挺的脖颈，僵撑着、如濒死的天鹅，眼泪沁亮了她的眼睛。
　　“天寒地冻，小心着凉。”
　　轿中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也如纯正的冰白玉，洁白晶莹，像柔润的冰雪。
　　那女人向一边滚动，趴在了地上。青丝缭乱了她半张脸，她尝到了自己发丝的味道。她的双肘支撑着地面，向前爬了几步，向着轿子爬过去。她的腰肢一左一右的扭动着，就像一条红色的雌蛇。
　　她吐出唇边的鬓发，声音入骨酥，像蜜糖，下了蛊的蜜糖。仿佛要在你身体的某个部分生一窝小虫子，生得全是痒。
　　“你为什么不来帮帮我”
　　她仍在原地摆动着腰肢，
　　她的摩擦似要使草地起火。
　　苏试柔声道
　　“你的滚动很有力，你的爬行很敏捷，你看起来很健康。”
　　红衣美人媚眼含羞地道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吃错了药”
　　若是对方问“你吃错了什么药。”
　　她就会说“村药。”
　　但轿中人只说了一个字，淡淡的一个字
　　“哦”
　　她从未见过如此不识情趣之男人。
　　“我虽然吃错了药，但解药却在你身上。”她咬住红唇，泛着妩媚的柔波的眼，羞怯地向珠帘望去。
　　苏试淡淡道“既如此，便来拿吧。”
　　她站起来，向前走去。
　　腰肢像少了一段骨，左一晃、右一晃，裙子像红莲在水中波荡。
　　她本就是红莲。
　　红莲堂堂主柳艳骨。
　　她希望眼前的男人不要让她失望，她已经失望好几夜了。
　　夜晚，似乎总是适合做一些、冲动的事。
　　这时候，男人在荒郊野外若是见到孤身的漂亮女人，是否总是会忍不住做一些羞耻的事呢
　　那么女人若是见到、漂亮的独身男人，会把持不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当然，她向来公私分明。
　　她的男人，也向来是睡了就杀的。
　　柳艳骨伸出手，去撩开一把珠帘冬日的珠玉，好凉啊，触感是有些冰手的。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手，一双美丽的手。
　　修美、莹白。
　　可拂花，可摘星。
　　却是属于男人的。
　　那手正用一把、缠青翠珐琅的金翦刀，裁着手中淡黄的帛纸。
　　那粗纸更显得那双手，晶莹洁白，如月下冰雪。
　　他穿着漆黑的广袖长袍，似与轿中的幽暗相溶。
　　当她的眼睛适应了幽暗，便从其中显出淡淡的一个男人的、修丽的轮廓来。
　　他停了手中的金剪，抬起头来。
　　于是，她便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如画的眼睛，画着孤舟寒江雪，含着一星、凉淡的笑意。
　　只一眼，那容颜便忽然消失
　　被密密麻麻的纷飞而起的黄蛾遮蔽。
　　飞蛾向她扑来，迎着她的脸，纷纷扬扬地冲向她。
　　女人，总是要害怕虫子的。
　　武功高强的女人也不例外。
　　柳艳骨尖叫一声，扭身要逃，却绊着了脚，扑倒在地，摔得胸口生疼。
　　凉夜中，传来一声轻笑。
　　她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捡起地上的一只扁“蛾子”，才发现那不过是剪出来的纸飞蛾罢了。
　　轿子，早已飞走。
　　柳艳骨定下神来，细细回味，不免叹了口气。
　　她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得劲的男人了。
　　想到这纸蛾子是他剪的，她便捡起一片，塞进衣襟里，贴在胸口上。
　　作者有话要说　　你是不是吃错了村药by古龙

第八十四章：论男
　　棺木已消失。
　　去了哪里呢莫非钻入了地底
　　苏试凝神细听从地底传出来的声音,    轿子又重新向远处掠去。
　　乌云蔽月，天地昏如墨，抹去水上一抹月痕。
　　灯。
　　金栗色的灯。
　　像游鱼浮出水面，从夜中浮现出来。晕出山骨的淡淡轮廓。
　　路。
　　一条由灯笼界出来的、漫漫长路,    如一卷长画迤逦铺延。
　　这仿佛是一种邀请,    灯路的尽头是什么
　　灯笼在微微晃动，愈远灯火愈缈,    飘若萤之火。入口的长柱上，两盏硕大的灯笼轻摇、旋转,    展出其上的一首诗来
　　“万里层云,    青山如壁。
　　落日无人松径里，白骨纷如雪。
　　山神暗啼风雨,    鬼火高低明灭。
　　歌舞尊前，繁华镜里，眼乱。
　　红粉佳丽,    消磨多少豪杰。”
　　这条路仿佛在说“欢迎,    欢迎你来送死。”
　　轿子轻盈无声地飘着，像被一阵风吹入灯路中。
　　风来，灯灭。
　　荒山之上，野岭之中。
　　峙立着一座高楼。
　　朱红阑干萦腰，檐牙高啄寒月。
　　朱红飞翠的层楼在夜中显得漆黯，漆黯的楼高悬着殷红的灯笼。
　　又有年轻的女郎含笑待门前，其容姿在灯下辉映得越发姝丽。
　　夜中传来清脆的语声
　　“这世间男子虽多，可十全十美、美玉无双的绝世公子,    却实在是不可多得”
　　“虽然不可多得，但好人家的儿子，若是喜欢上一个女孩儿，总是想方设法去展现自己好的一面，去赢得女孩的青睐。希望用努力与付出打动对方。但这世间又常有这一等丑陋的男子，愈是垂涎哪个女人，便越发地想要贬低她、轻贱她。
　　愈是奴役、蹂躏、折磨对方，便愈发觉得自己了不起。自卑贪婪、龌龊下贱，只懂得追求色欲，心灵宛如未开智的野兽一般。”
　　“谁叫你专找山野鄙夫买东西若挑花了眼，不若拣贵的。依我看，不若世家公子、良家妇男，入得了罗帐，出得了厅堂。”
　　“不然。翩翩公子、白玉少年，虽然面上风雅，长袖善舞，但与你谈笑风生之时，心里却不知作了多少品评。这些人中的一部分，最善于不着痕迹地显得自己言行举止高人一筹。
　　然而有趣的、美好的东西，却是不分高低的。
　　若是太过在意礼节仪表，岂非雕琢太甚，失之太工
　　表面太完美，内中便少惊喜。”
　　“那另一部分的呢”
　　“这其中还有一部分，天性完初。因为生来性情不曾被人扭曲，兴致也不曾被打压。做起事来，任情尽兴，笑便同人笑，骂便同人骂。譬如璞玉，内中保存完好，但外未经雕琢，常常失之粗陋，难现其美。”
　　“这样的人，难道能否后天琢磨一番”
　　“如果他在意一个人。世间多数人的礼貌，是虚情、矫饰、客套，而对这样的人来说，他们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只有当他开始在意一个人的感受，他才会试着去将自己的言行雕琢得精美。”
　　“照这样看，要怎么才算雕琢得刚刚好呢”
　　“人生下来便是完满的，只是随着年岁增长，人也要跟着成长。若能顺应天然地长成，自然最好。率性的男人，虽然天真可爱，不曾受损，却如初生之幼苗般稚嫩；而风雅的男人，常常便如裁剪枝叶、迎人赏识的景观盆栽一般。若有全真全性的男人，能去伪存真，化地之腐朽为己之养分，天然长成一棵大树，真可谓是钟灵毓秀、公子无双了”
　　“可这世上、有哪个男人是天然的枝繁叶茂的呢”
　　两个姝丽佳人相对一叹。
　　其中一个忽道“咦，灯怎么灭了”
　　只见如金蛇盘覆在山岭中的灯路已灭，剩下的通往朱楼的那几十丈灯火，也正渐次地灭着
　　是什么吹灭了灯
　　黑暗如潮水漫延，她们望进黑暗
　　她们什么也看不见。
　　只剩了最后两盏路灯
　　灯灭，花现。
　　几片飞花飘进楼前灯光中。
　　像下雪。
　　谁都想看清楚这黑暗中到底藏着什么，谁也不曾去在意那几点飞花。
　　她们见到一顶轿子被黑暗徐徐吐出。
　　她们看见的时候已经太迟
　　她们已不能动，也不能喊。
　　因为飘近身的飞花，已经点了她们的穴道
　　轿子滑落下来，落在幽黯的朱楼前。
　　冰玉珠帘被红灯笼染上胭脂色。
　　灯光，将那素白的手、的指甲，也染上淡淡的绯。
　　他掀帘是无声的。像一幅寂寂的画，在慢慢展开一般。
　　等珠帘晃动，人已飘然近前
　　落星为眸，乌云成衣。
　　月下看来，他的肌肤有一种苍白的冷。
　　山神妖君一般。
　　若是此刻有人问两位姝丽，初见苏试是什么感觉。
　　她们必然要道
　　是月亮向你迎面飞来。

第八十五章：锦筵
　　楼,    围成个“回”字。
　　楼是三层高楼。最底下一层“回”字的正中,    是座大厅。露天大厅。
　　从大厅里向上望去,    每一层的檐牙都挂着红纱幔、绿灯笼。片片红纱烟落而下,    又仿佛这个空阔的大厅就是在一个巨大的红灯笼里面。
　　如烛的月当空照下来，银丸般落在金镂碗的绿酒中。一颗青红半残的杏子滚落下来，滚到装满杏子的金盘旁,    被咬了一口了,    缺处还印着一枚小小的丹唇印。
　　杏子怕是有些酸的。
　　银莲花烛吐着青烟，将玉碗照得更玲珑剔透。这芙蓉玉碗中,    又盛着冰雪荔枝，新剥的荔枝，白润浑圆、玉滑水嫩，半浸在捣碎的冰碴之中,    便如点点水晶中、掺了那白玉丸。美妙极了。
　　这荔枝看来甚为新鲜,    想来是冰窖冷藏的。
　　此时，这玉碗冰寒的表面，正凝滴下点点露华。
　　是太热了。
　　地暖烧得很旺，很暖。暖得人喝下一杯暖酒，薄薄的纱衣中便沁下香汗来。
　　人,    是美人。
　　黄衣美人。她面前的博山炉中，飘出一线的紫烟。她伸出手指拨了拨烟，将那烟就拨乱了。
　　她并不惹人注目，因为像她这样的美人。
　　这里已经太多。
　　锦筵铺陈，宾客满座。左男右女,    一分为二。
　　那右边坐的，自然都是合欢谷的女子。那左边坐的，却都是她们“请”来的客人
　　那曾放言“男人就如茶壶、女人便如茶杯，一个茶杯不可配多个茶壶，一个茶壶却应该配多个茶杯”的青冥公子钱冽岩；
　　酷爱女人裹小脚，据说闻着女人的小脚的臭味，就会食欲大增的柳州富豪曹仲寇；
　　宣扬待字闺中的女儿家，被男人看到露出的肌肤，就该上吊自杀的沧州大儒朱谷胜；
　　认为“女人是泥做的，男人是玉做的；女人是用来生育的，男人是用来爱的”的骗婚断袖“南方不败”、苗州的“绣花公子”布耀莲
　　不一而足，不再详举。
　　这些男人来自四面八方，或养尊处优，或名噪一方，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自命不凡，轻贱女人。
　　这些男人自然不是自愿来的，此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大厅东北面又迤逦张着两道檀木屏风，却不是画的山水花鸟。檀木屏框内满满地坠串着银色的小铃铛。几盆白梅错落摆在一旁。
　　有美人捧来簪了白梅的胆瓶，放在铺红的酒席。这华丽奢美的大厅，又忽而现出几分雅致韵味来。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
　　琉璃盏内玉露酒，白玉盘中麒麟肴。
　　蟠桃盛宴，也不能过之了。
　　一切都如此完美，很难叫人心生出不满，又何况更有、满堂美人颜如玉。
　　却不知这是温柔乡，还是英雄冢
　　座中男子都目不斜视、正襟危坐。
　　一个翠衣美人穿入左边的筵席之中，如见故人般、忽而揽着朱谷胜的脖颈，展裙旋身，坐到了他的腿上，捻了桌上那蘸甲的美酒，要亲喂给他喝。
　　只见她
　　黛眉长、檀口小，春波眼、柳腰肢。
　　美人，并不少见。尤其对于朱谷胜这样文武双全的“名人”而言；
　　但被美人垂青，却并不多得。尤其是对于朱谷胜这样老咸菜一样的中老年男人而言。
　　朱谷胜老脸顿红。
　　被这样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成熟、很有味道的男人。
　　美人，也许未必是最出众的那一个。但既然她喜欢你，就要比一般美人多了点特别之处，容易激起你特别的感情无论如何，你至少不能不欣赏她的眼光。
　　朱谷胜一脸为难、勉为其难，又娇怯地一口喝干了这杯酒。
　　便听美人倾身在耳畔道
　　“柳阴曲，是儿家。门前红杏花。”
　　呵气如兰。
　　锦筵红，罗幕翠。侍宴美人姝丽。十五六，解怜才。劝人深酒杯。
　　黛眉长，檀口小。耳畔向人轻道。柳阴曲，是儿家。门前红杏花。
　　朱谷胜曾用一支铁箫破了少林罗汉阵，江湖人称“铁箫先生”，但他一向自诩文人墨客。此时不禁，心神荡漾。
　　那美人却已下得地来，柳腰款动，袅袅地走了。
　　朱谷胜仍感到，她留下的香气氲面，久久不散。他神情迷醉，仿佛将这香气、吸入了灵魂。
　　那美人走到铃铛屏风旁，又进了红纱幔中，掀着半片红纱，回眸向他一笑。
　　这一眼，便如一枚银亮的鱼钩，抛向了那蠢蠢欲动的鱼儿。
　　她的眼中仿佛有透明的线牵引着人，她的唇又像甜蜜的饵，叫人想咬一口
　　朱谷胜已在那一眼中陶醉。
　　这女子是否是要戏耍他
　　朱谷胜坐在那里，理智地挣扎了几息功夫，便跟了上去。
　　他虽然觉得女人不该抛头露面，更不该露给男人看。
　　但要是露给他看，那问题就不大。
　　约一盏茶时间，他又从里面出来。
　　他进去的时候昂首阔步，出来的时候弯腰扶墙。
　　铁箫先生，似乎已经成为了、软箫先生。
　　他又回到了筵席上，虽然两腿弹棉花，但是红光满面。
　　气氛好像突然一下子快活起来了。
　　便是那好龙阳的布耀莲跟前，都多了一个少年装扮的侍宴美人。
　　她们喜欢用美色掌控眼前的每一个男人。
　　她们练的本来就是迷“死”男人的武功。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终于要出魏灵风和独孤棠啦

第八十六章：独孤棠
　　琴音。
　　美人的玉手调弄金丝,    又弹了一首新的曲子。
　　那锦筵之前，又有一座戏台，边缘泼了水，结了霜。戏台下没有地暖,    那白霜结着花纹，自然而美丽。
　　霜前月下,    有人跳舞。
　　一个面戴轻纱的、白衣美人。
　　只见美人腰若轻羽,    舞动广袖，若云中飞鸟。
　　又有数名美人，提花篮从二楼朱阑后，洒下一握一握的花瓣来。
　　那红花飘落下来，旋即被卷入舞蹈之中。如有风吹。
　　舞袖扇起阵阵香风,    落花飞扬缤纷，却竟没有一片飞出来。
　　仿佛花也有灵,    随人翩翩起舞。
　　落花越来越多，仿佛是嫣红的瀑布,    人又将湮没在花之漩涡中。
　　忽而,    那美人仰面一下腰，那腰肢好像垂下河岸的柳枝一般。他脸上的面纱,    也随之飘落,    露出秀丽俊美的面貌来。
　　玉琴公子
　　“噗”
　　布耀莲正捏着兰花指喝茶,    另一只手优美轻柔地扇着扇子。
　　扇子是一把精美的珠光绸面雕骨扇，上面绣着四个沐春会上的美男子。
　　扇子是住在西湖边上的“第一扇”王师父亲手雕琢的，扇面是叫画家顾春福的妻子赵慧君绣的,    她一向擅绣人物，且用色鲜丽。
　　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飨宴出恭，布耀莲都要带着这把扇子。
　　因为这把扇子，不仅是他的珍藏，还是他的武器。
　　现在，他的一口茶，全喷在了扇子上。
　　这玉琴公子看来冷若冰霜，但十六岁便有美婢三千，妾三百。他本是寒门宗的少主，寒门宗祖传的内功却是一种童子功。宗主在有了儿子后，功力就大不如前了。
　　这玉琴公子和独孤棠，倒是“门当户对”。
　　听得座中有美人咯咯娇笑道
　　“这玉琴公子的腰真软，叫奴家好生羡慕。”
　　男人们却是神情复杂
　　是该幸灾乐祸呢，还是羡慕艳福呢
　　素闻玉琴公子小气，宾客不过摸了他家婢女一把，他便连追三日，赶上那人马车将人手剁了。朋友欠了他钱不过逾三日不还，他就半夜坐在人家床头擦剑，害人从噩梦中惊醒。
　　男人们都低眉顺眼地抿起茶，啜起酒来。
　　轻笑声。
　　忽如其来、一阵轻笑声。
　　如月落满厅，叫人精神一亮。
　　人们视线都投向了正中芙蓉帐
　　芙蓉纱幔如同屏风四面遮挡，上面张着一顶绫罗的华盖，在宴会大厅的左右筵席之间，另外隔离出一个“幽室”。层层芙蓉纱幔，如烟似梦，内中的人影，也朦朦胧胧、隐隐约约，举动之间，如烟勾勒。
　　那便是独孤棠所在。
　　笑声，便是从芙蓉帐中、传来。
　　这笑声，既不婉转，也不粗哑，是轻盈舒悦的。
　　大厅里丝竹管弦，觥筹交错。这轻轻的一串笑，却如雾浮在每个人的耳边。
　　轻。却叫满厅的铃铛都颤响。
　　持续地、不断地随着笑声，而抖动着。
　　不仅铃铛在响，男人们夸下的椅子都在跟着震颤，发出噔噔哒的响动
　　好强的内力
　　男人们不禁都面如土色，一个个静若鹌鹑。
　　下一个出场的是魏灵风，他已经打扮精细，正在红纱幔后等候，此刻也已吓得快哭出来声。
　　只见从那芙蓉帐下撒出一带轻纱。
　　那细长的轻纱如一道缱绻的波，向着戏台蔓去，临到戏台边。那轻纱一抖，一端便凌空飘起，恰好落在玉琴公子跟前。
　　那条轻纱的另一边，自然在芙蓉帐中。
　　便有那上前为玉琴公子、系上蒙眼绸带的女子咯咯笑道“还傻站着做什么”
　　蒙上眼的玉琴公子、脸色已经发白，却仍然卷着手里轻纱，顺着轻纱向前走去。
　　不多时，传来女人的又一声轻笑。
　　透过纱幔看去，只见男人坐在女人腿上，而女人正在喂他喝酒。
　　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公然调戏良家妇男，真是、令人发指
　　独孤棠便如个女皇帝一般，这些登台表演的男人们不过是合欢谷女人搜罗来，供她挑选的
　　这玉琴公子既然已经被选上，只怕很快也要和他爹一样、功力大不如前了
　　秀男魏灵风已经发抖。
　　魏灵风感到他是如此地弱小、可怜、无助，又美貌出众。
　　这个世界上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又轻薄、又下流，只知道看脸
　　偏偏他又、天生丽质难自弃
　　岂非注定要被充入后宫，成为独孤棠三千佳丽中的一员
　　像他这样美丽的男孩，要如何保住自己的清白
　　若果然被那独孤棠看上
　　他就
　　咬舌自尽。

第八十七章：戏子
　　魏灵风唱戏。
　　唱的是游园惊梦。
　　他头上盘绕着圈圈珍珠,    颗颗大如桂圆，远看如富士山在他头上、放出光泽，真是珠光宝气
　　他唱的自然是花旦杜丽娘。
　　不对，这出戏、唱给独孤棠听,    自然是改了。
　　杜丽娘，变成了杜丽郎
　　一个思春的公子。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钿。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不到园林,    怎知春色如许”
　　魏灵风一甩长袖,
　　戏台下响起一阵咳嗽声。
　　谁能想到千金小侯爷、会像个戏子一般登台唱戏
　　反正魏灵风想不到。
　　魏灵风和玉琴公子不同。
　　玉琴公子背后是一个门派，又是睚眦必报的性格，旁人再怎么心怀窃喜，也不敢在他眼皮下表露出来。魏灵风年纪稚嫩,    却嚣张跋扈,    又一贯地轻贱财物,    是以便有人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说来也确实奇怪。这世界上似乎有这样一些人,    若是察觉你对钱财不屑一顾，就会以为你是傻子，从而心怀优越感,    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魏灵风已经发抖。
　　气的。
　　但他当然不会因为被人轻视就去自杀。
　　他们能坐在台下看戏，而不是登台当戏子,    是因为他们武功比他厉害,    不会为女人所迫吗
　　不，是因为他们丑
　　魏灵风一甩长袖，继续咿咿呀呀。
　　他穿着的是一件层层轻纱叠成的青衣,    甩袖间有绰约的重影，看起来真是如烟轻盈，配着那头珍珠，真是美丽而梦幻。
　　他本就长相俊俏，这样子一看，果然春容秀润，蛮娇灵动。是初恋情人的样貌。
　　若不是知道这是魏灵风，看来真叫人心神荡漾呀。
　　旁又有一翠衣美人作小婢，捻着一枝花、唱道
　　“公子，这朵花多美丽，为你采来戴襟旁。”
　　说着便向魏灵风走来。
　　魏灵风脸色一变。
　　他的衣服虽然层层叠叠的，但不知怎么、只要扯掉背后的一个结，整件衣服就会忽而散落成一片青纱。
　　于是，人们就会看到走光的魏灵风。
　　赤条条、精光光，如婴儿般白嫩。
　　魏灵风本来觉得男子汉大丈夫，裸一下也没什么，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在座的女人，不说一百，少说五十。
　　本来，他还有一丝侥幸、美丽的他，也许不会到吸引女人们的注意。
　　但看看那如狼似虎的独孤棠，看看那些公然调戏男人们的下流女人
　　他，作为一个天之骄子，却长了一张美丽的脸，就已经想让女人想犯罪了。
　　若是连美丽都展露出来，那么要说这些女人，不会对他产生歪念，不想要猥亵他、侵犯他、霸占他，魏灵风自己都不相信他会有这样的运气
　　魏灵风当机立断，伸出舌头
　　准备咬舌自尽
　　青纱松如云舒。
　　纤细而白皙的脖颈显现。
　　布耀莲停住了茶杯。
　　布耀莲睁开了总是眯着的眼睛他觉得自己这样更妩媚。
　　布耀莲睁大了眼睛。
　　布耀莲再次睁大了眼睛。
　　布耀莲的眼睛又一缩
　　一道红色纱幔凌空飞来，正是那挂在檐牙上的赤红纱幔。
　　像是一道彩虹，一道霞光飞落，轻盈而迅捷地向魏灵风飞去，卷住了他的腰肢，而后又一扯，将他带得向上飞去。
　　魏灵风冷不丁被扯得嘴一歪，果然咬到了舌头。
　　他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便已经开始在空中翻滚。
　　他仿佛是顺着带子、滚向了空中。

第八十八章：独孤棠
　　忽而,    从芙蓉帐中飞出几枚铜钱，打向卷着魏灵风的那条纱幔。
　　便见几片飞花，虽是后发,    却与铜钱相击。
　　红纱虽然发出撕裂声，花瓣却也泄了铜钱的力道。
　　是谁
　　厅中客人顺着红纱看去。
　　合欢谷女子都不由得蹙起眉来。
　　竟然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动手
　　她们也都向二楼望去。
　　只见二楼朱阑旁有一个檀木架,    上面摆着个透明鱼缸。几尾小红鱼儿在里面甩着尾巴。一个黑色外衫，白色中衣的男人,    正偎在阑干旁,    探出手来。那手白玉修长,    骨节风流。
　　便见他随手一松，指缝间落下几片梅花。
　　落在那鱼缸里,    鱼儿以为是美味饵食，忙摆着尾巴扑上来啄食。像急切的两个亲吻。
　　只见他琼质仙姿、衣衫清格、天然疏秀。
　　转首向厅下一望，又见他
　　眉目艳新月。
　　一盼。千金换。
　　大厅里寂静无声,    针落可闻。
　　被卷成个粽子的魏灵空,    早已顺着断纱之力向空中飞去，飞上三楼，恰好挂在栏杆上。
　　头朝外，脚朝内。
　　好悬
　　魏灵风惊恐如被猫捉住的小鼠，胸膛呼呼地喘气着。
　　那红纱卷人的手法实在高超，竟将他从头到脚都裹了起来。此时,    他仿佛是在一个红色的茧里面。若不是纱是透的，只怕要窒息。
　　不管魏灵风是否要窒息，女人们都已经要窒息。
　　因为她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男人,    美到令她们忘记呼吸。
　　而男人们也不禁觉得，与他相比，这在座的佳丽，便如一幅幅美人图，美则美矣，却缺乏生气，是那么的乏味，不过都是些纸片人罢了。
　　一道轻悦的声音打破了这阵寂静
　　“既然来了，何不坐下来喝一杯”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一双玉足从芙蓉纱幔下探出，穿着金齿木屐，是如霜的白皙。
　　而后是捻花沾香的纤指，拨开那纱幔，一层、一层，又一层，都撩开了
　　显出来的是一个玉冠、锦袍，素手捻着铜钱的女子。
　　好一个雪肤花貌的美人
　　想来她便是独孤棠
　　她落拓地披着一件宽袖外袍，举止从容而潇洒。
　　有沁骨傲，疏狂娇。
　　一眼看来，便觉与众不同。
　　这两个人，男的美，女的俊。
　　一个惊为天人，一个艳压群芳。
　　真是天理难容。
　　独孤棠走到一张宴桌边，用一双玉箸挟起一片肉，转首笑睨向苏试道
　　“这菜不错，请你尝尝。”
　　话未落，她已出手。
　　那片肉已如弹丸飞射，那两根筷子更疾如飞箭
　　厅中之人，定睛一看，却见那双筷子不知何时、已到了苏试的手中，他又用这双筷子夹住了这片肉。
　　苏试道“谢谢，稍微腻了些。”
　　说着他便连筷子带肉一起搁在了阑干上。
　　独孤棠拍手道“好功夫。”
　　苏试道“人我可以带走了吗”
　　独孤棠道“不行。”
　　她走到厅中，抬头仰望。
　　天上忽然下起了雪来。
　　雪落下来，落向大厅。一片、两片、四五片。
　　零落的飞雪飘旋，有一片掠过他的眉目。
　　惊了他的睫羽，如轻扇一样美丽。
　　独孤棠勾唇一笑道“人，我的。你，我也想要。”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点病，虚。今天也是短小

第八十九章：交手
　　一枚铜钱如金星疾射鱼缸。
　　厅中众人只见那鱼缸轻巧巧地便被托在一只白玉般的手上。
　　更多铜钱从独孤棠的指间飞射而出,    点点铜钱,    画弧成阵,    宛若一线弯刀,    向空中挥去
　　只听“砰”的一声
　　铜钱的劲风连成一道，竟将阑干砍倒。
　　却见苏试已单手托着鱼缸，飘然落身于大厅之中。
　　他抬起指节扣一扣鱼缸,    逗一逗游近的鱼儿。似未将周围之人放入眼中，却并不显得旁若无人，只是悠然。
　　独孤棠又撷起桌宴上的一双筷子道
　　“这满桌佳肴，可有合你口味的”
　　她转眸笑看苏试道“我喂你吃可好”
　　苏试只是淡淡一笑。
　　独孤棠道“你虽然不吃,    我却是要吃的。”
　　说完她便伸出了筷子，却不是夹菜,    而是向苏试夹去
　　众人只见她身形忽而从筵席旁消失,    如雨后虹彩般骤然现身于苏试面前。一双青白玉箸向苏试的耳畔探去。
　　苏试步履轻旋，便躲开这一记。他身影清魅,    有步云踏月之姿。灯下面容，幽若倩魂，双目炯若流水。看来是一双似茶似酒的眼,    如歌如梦唇。
　　烛光摇动花影,    雪花飘金。
　　两人身形绰约交互，衣袂飘洒,    犹如醉舞纷然。
　　转眼间已过百招。
　　俄而独孤棠变招更迅疾，人们只见鱼缸飞上两人头顶，独孤棠的一双青玉箸如箭射向苏试脸上探去,    那筷子眼见着要夹住苏试的鼻子，不知怎的却只是张着。
　　原来其中一根筷子被套入了几枚铜钱，筷子自是夹不拢了。
　　而那鱼缸竟浮在半空，没有掉落，只微微颤着。
　　两人相视片刻，独孤棠笑道“这菜看着好吃，却太难夹了些”
　　苏试淡淡一笑。
　　两人倏然后退，半空的鱼缸瞬间碎裂射落一地水晶碎片。
　　尽都打在原先立脚处。
　　鱼缸虽碎，水却没有泼下来。
　　那透明的水团仍浮在半空，鱼儿也仍在水中游动。
　　两人相隔丈余，伫立不动，只有衣袂微扬。众人只道是比拼内力，却看不出奥妙玄机。
　　只见空中水团，便如透明面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揉动着，不断翻滚、变形，惊动鱼儿窜游。
　　两人竟是用鱼“斗法”
　　四尾鱼中，那橙红的两条属独孤棠，朱砂色的是苏试的。
　　便见其中一尾橙红小鱼忽而翻起肚白。
　　独孤棠翻转手腕，便见半边水沸腾般翻涌，两位小鱼倏然向苏试的朱砂小鱼撞去，竟是要“玉石俱焚”了
　　苏试倏然挥袖，如鲸吸水，水团似面条拉长，小鱼从水中脱飞，尽数飞入他的手中。仓促之间，一道水柱泼在他手上、袖上，弄得他满手是狼狈。
　　他却并不在意，只是托握着小鱼，转过身去。
　　独孤棠忽而向两边展开手臂，纤指尽数张开。随着她指尖微动，
　　满厅的铃铛颤响。越来越急。
　　屏风中的银色铃铛、挣脱细线，飞射而出，伴随着妙音，如满天银沙，向苏试射去。
　　众宾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招“千金散尽还复来”
　　筵席间一白衣美人以目示意，众位美人纷纷拔剑铿然，形成个阵仗、举剑紧逼而上。
　　却见苏试微微俯身，将手中小鱼放入一旁置放于檀木架上的、供宾客濯手的金盆内。
　　铃铛点点，已在他背后形成一片、银铃之墙。
　　他却不疾不徐，抽出腰间白羽扇，转身时悠然一挥扇。
　　便见漫天银铃如雨，似从盆中泼洒，向四面溅落、飞射而去。
　　“噔噔噔”“铃铃铃”
　　伴随着银铃之声，光耀素雪的长剑纷纷断折，竟如花瓣被风吹落，掉下片片断刃。
　　叫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中剑在地上落成一片片碎片。
　　拔剑、出鞘。剑未挥出，便成一地零碎。
　　那些打断剑刃的铃铛，都迸落在地，或飞入墙体之中。
　　满地铃铛亦如风吹沙滚。
　　他本弹指间，可取百人性命。
　　却只伤剑不伤人。
　　众位拔剑美人手握断剑之柄，不禁面露羞愧之色。
　　布耀莲看了看苏试的羽扇，再看看自己手中的扇子。一把把扇子扔在了地上。
　　苏试挥手抖落袖间水珠。
　　他的衣袖沾着湿，可谁也不会再觉那有什么狼狈。
　　他突然咳了一声，他是否竟生病令人揪心。
　　众人都看他，他亦似有所觉，看向众人。是没有着落的一眼回顾。真是
　　多情多病，一顾倾城。
　　四尾小鱼在金盆中欢游。
　　独孤棠撤回视线，看着苏试，好笑地道“你难道不吃鱼”
　　苏试道“我只在吃鱼的时候杀鱼。”
　　作者有话要说　　状态不是很稳定，所以不能拍胸保证更新。
　　我觉得我不是个好命的人，我没有改变命运、纠正人心的野心和愿望，只能尽可能地改变自己，希望自己的心能够回归本初，希望它宁静、恬淡，像最初时那样清灵澄澈。

第九十章：劫人
　　独孤棠道一声“好”
　　她撷起一只金丝红宝石玉碗,    朱唇啜破琼浆，酒色浓如绿云,    顷刻半盏都咽入。她香喉轻滚,    令见者也觉这美酒无比清爽了。
　　有双青衣美婢捧紫檀剑匣而上。
　　一双柔美娇手揭开剑匣，露出无鞘之剑
　　只见剑刃闪耀出秋莲般的寒光,    好一把秋霜切玉之宝剑
　　独孤棠摊手,    接过美婢奉上的宝剑,    将饮残的美酒,    往剑身一浇。
　　酒色与剑光相融。
　　独孤棠的视线,    似乎也随之流淌。
　　她凝注着剑刃的目光,    犹如凝视着相识多年、相交如水的故人。
　　这也确实是一柄故人之剑。
　　回忆已随人而逝，除了这柄剑,    似乎已没什么能见证这份友谊。
　　合欢谷毕竟叫正道人士难以启齿。
　　谁也不会想到昔年的剑圣慕容霜雪，会是独孤棠的朋友,    好朋友。
　　但真正的知己，不可取代的恋人，本就是出人意料的存在。否则,    人生又怎么会有那么多错过、那么多缺憾
　　独孤棠叹道“请朋友办事，总要请他喝一杯。”
　　酒,    流淌到剑尖,    即将滴落。
　　她忽而提剑,    向苏试袭去。
　　“叮”的一声，几细不可闻
　　便见独孤棠的宝剑刺破苏试耳边空气，那剑刃距剑尖七寸处,    已被苏试夹在指间。
　　然而真气破空，力尤不止。招式虽已凝结，两人之身影，却如形影相随，宛若鸿鹄飞掠。
　　眨眼间，便从大厅正中，掠向厅边的红纱白梅。
　　独孤棠忽而震剑，以内力贯彻之，震动刃上酒浆、如珠跳起，向苏试双眼丸射而去
　　竟然如此
　　好奇谲的招式
　　这一奇招险用，既令人拍案叫绝，又叫人冷汗浃背
　　众人凝神屏息，见苏试与独孤棠，内力似相持而不下，酒珠又已近在眼前
　　他若是去阻酒珠，必然赶不上挡下独孤棠的剑。
　　若是防着独孤棠的剑，就必然要为酒珠所伤。
　　叫人不由为他捏一把汗。
　　却见苏试并无招式应对，只是启唇一吹。
　　吹飞了落在剑上的雪花。
　　几片雪花，便如精巧的飞刀，向独孤棠的面目削去
　　独孤棠的人，却退得比雪花更快。苏试亦得以向后掠身，避开射目之酒珠。
　　却见独孤棠退身间，又从腰间取下万贯铜钱，转手便挥洒而出
　　每一个铜钱，都旋飞着打出去好险、好急
　　如狂飙中泼面之暴雨
　　这一招“千金散尽还复来”，使在铜钱上，威力比之先前更甚
　　倏然间便打碎飞雪，向苏试发横泼而去
　　又似疯舞之黄蜂，闪着恶毒的金光，密集地向人蜇去
　　每一个铜钱都似发出鸣啸声
　　苏试已掠至厅边，背后是迤逦的片片红纱。
　　那红纱在真气的激荡下，若淡烟飘薄，轻扬飞舞，泛开阵阵绯波。飘零的白梅，枝头美玉参差，也沾了那绯色，显得凄美而猩艳起来。都衬着他的淡容黑衣，竟有一种猩红的不祥。
　　令人不忍目睹。
　　他身形虽快，铜钱却比他更快。
　　眼前铜钱，恰似一阵流星雨，又似银河倾泻，要将人湮没了。
　　却见空中檐牙上飞下盏盏灯笼，足有十七八只，都淡淡地燃着金栗之光，团围在苏试周身，先是缓缓旋转，而后愈来愈急。
　　急旋的灯笼又成阵，围着苏试旋绕。
　　将那漫天遍地的铜钱，都一蓬接一蓬地旋打出去，缤纷而缭乱，瞬目间便挥洒作一场倾盆的金钱雨
　　又有三枚铜钱如泉水溅射向三楼阑干。
　　将那牢固的阑干木打折了几根
　　魏灵风道“噫”
　　他的视线是一片迷红，他感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没想到他堂堂小侯爷，竟然要摔死。
　　真是蓝颜薄命天妒蓝颜
　　但魏灵风并未香消玉损于此，他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怀抱。
　　是谁
　　自然是苏试接住了，像一尾锦鲤般掉落的魏灵风。
　　蔑编的长灯笼，仍晕着淡栗的光，照亮点点飘雪，悬浮在苏试周身。
　　灯下看来，更觉他
　　霜为肌肤冰为骨，雪作襟怀玉作魂。
　　又有红纱飞舞，卷着飘梅，如浪潮时起时浮。
　　他飞身空中，抱着魏灵风，仍游刃有余，若有仙风伴身。
　　只因他的轻功已出神入化，便是借着一片飞花、一点飘纱，也能将身姿、轻灵飞纵。
　　那一圈灯阵，也竟随着他向上飞退而去。
　　合欢谷女子见他劫走魏灵风，眼见便要飞上二楼，驱身欲追，却又都步履一顿。
　　只见那十数盏灯忽然爆炸，腾腾金火在空中翻滚如云。浮空的团团火光，融汇成一片金色火雾，将两人淹没。
　　这瞬息变化，令人胆战心惊
　　俄而火光渐灭，灯笼、蜡烛也燃烧殆尽，只余一点残灰。人影何处可寻譬如云中鸟，一去无踪迹。
　　伴着熏面暖风，白梅的香气飘送，沾香人的衣袖。
　　人已去，幽香不灭。

第九十一章：戏弄
　　众人的视线都被爆炸的灯笼所吸引。
　　谁也没有注意到玉琴公子悄然走出了芙蓉帐。
　　他乌发散乱陈泻,    扯下蔽目的绸带后，露出了一双充血发红的眼睛。
　　他本是极高傲、又极洁癖之人,    自然无法忍受当众被女人调戏的耻辱
　　不要说身受辱之耻，便是自己的琴被碰触,    也令他感到作呕
　　他既人称玉琴公子,    自然总是带着一把琴。
　　这把琴正搁在戏台上，先前被一桃衣美人抚弄。
　　玉琴公子走向自己的琴,    按下机簧，从琴里抽出一柄剑，一柄细长薄韧的、极锋利的宝剑
　　他充血的双目已凝射向独孤棠的背影
　　一声惊呼中，人们回过神来，那柄剑的寒光已逼近了独孤棠的后颈
　　玉琴公子毕竟是一位用剑的高手他的剑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气,    如骤然扑向猎物的竹叶青般轻灵迅猛
　　剑如其人,    他的剑气,    也在清高、孤傲之中,    带着一股阴寒的杀气
　　杀气所到之处,    飘飘白雪顷刻便碎扬成白沙。
　　合欢谷的女子倒吸凉气,    众位男宾瞪大了眼睛。只有独孤棠，仍然注视着苏试消失的方向,    姿态清闲慵散,    又似怅然有所失。
　　难道像独孤棠这样的高手，竟对此无所察觉
　　剑，就要刺入独孤棠的后颈。
　　杀气，已经掠动她的乌发。
　　独孤棠却没有闪避,    也没有应对。
　　她只是悠然地转身。
　　转过身去，看向玉琴公子。
　　剑，从她颊边掠过，倏然凝敛的剑气，带起她鬓边的发丝飞扬，她却是毫发无损。
　　莫非她有什么金刚罩、铁布衫类的金系内功
　　独孤棠虽然没有闪避，也没有应对。
　　但玉琴公子，却倏然闪避，倏然变了招。
　　不是独孤棠避开了剑，是剑避开了独孤棠。
　　独孤棠纤长的手指，仍然无意地捻玩着一枚铜钱，侧脸打量着玉琴公子，她的一双美盼、无情胜有情。
　　玉琴公子看着她，他现在才看清这个轻薄他的女子的样貌
　　是惊春花貌，风流而又潇洒。
　　玉琴公子清俊的面容如雪天石雕，他似乎已经僵硬。
　　独孤棠宛然一笑，向前走了一小步。
　　她更加地靠近了玉琴公子。
　　玉琴公子的肌肉更僵硬，呼吸却变得急促。
　　雪花飘落在他的剑上，一片、两片
　　独孤棠伸出舌尖，舔舐剑上雪的滋味。舔上玉琴公子握剑的手、的手指。
　　她看着他道“玉琴公子的剑，味道不错。”
　　玉琴公子手一抖，剑落地，“嗙”的一声，他的脸也随之爆红。
　　独孤棠哂笑一声，一把横抱起玉琴公子。
　　玉琴公子竟然没有反抗，而是大鸟依人地躺在独孤棠怀中
　　独孤棠轻笑两声，抱美而去。
　　留下了一脸“我的麻”的宾客。
　　众位美人也都顷刻散尽，只余男宾们在残羹冷炙中，无助地转头互望。
　　地暖渐渐地凉了，一阵风吹来，金莲花灯盏上的烛焰忽而摇动着灭去大半。
　　这奢华、瑰艳、诡谲的宴会，变得无比凄清、冷淡、萧索起来。
　　他们仿佛是无意间闯入狐仙宴饮的凡人，此刻都被抛在繁华的余烬之中。
　　靖临侯府。
　　浴池。
　　浴池里的水在冬日是常温的，正向上氤氲着热气。
　　浴池边的地面由大理石砌成，带着烟灰细纹的大理石光滑可鉴。
　　被裹在红纱中的魏灵风，此刻就躺在浴池边。像一条上岸脱水的锦鲤，只能勉力动弹。
　　此刻，他的双眼也被层纱蒙蔽，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迷红，他又被合欢谷女子喂了“汤”，半分内力也使用不出。
　　只有耳朵还算灵敏，听得周遭一片寂静，只有汨汨的流水声。
　　红纱之下的他、不着寸缕，这般情境之下，他不由得被害妄想症大发作
　　这必然是哪个暗恋他的女人趁乱把他劫走，想要私底下把他拆卸入腹
　　他的脑中，已经铺展开后续情节
　　这个女人必然会迷恋上他年轻的肉体，美丽的容貌，惊人的气质，有趣的灵魂，然后、为了蓝颜失了智，从独孤棠手中抢走他的她，一边欺瞒独孤棠，一边忍不住对他施展金屋藏娇之术，将他当作禁脔般宠养
　　最后这个色令智昏的女人，必然会被独孤棠发现，下场凄惨。然后，他就三千宠爱在一身，成为最为独孤棠宠爱的男人。紧接着就被其他嫉妒他的男情敌下毒、单挑、栽赃陷害如此种种之后，独孤棠这个花心的女人，很快又会迷恋上新的小美男。而他则辗转沦落在众多女人之手
　　魏灵风已感到不忍目睹，众多女人为了争夺他而大打出手的场景。
　　然而，以色侍人，又能有几时好
　　男人，活在这个江湖中，真的好苦
　　身为美男子，却武功比不上女子，就只能落得个人尽可妻的下场
　　谁又会同情你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吞。
　　便是平头百姓，也会道男人，本就该比女人强
　　待到他年老色衰，必然会被这些无情又浪荡的女人们抛弃，最终成为个一双玉臂万人枕的风尘男子
　　可怜他堂堂小侯爷，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他毕竟年岁小，遭此挫折，心态不免有些失常。
　　魏灵风又瑟瑟发抖起来。
　　上天为何如此惩罚他美丽又有什么错
　　苏试探手欲解魏灵风身上的红纱幔，不想魏小侯爷被妄症发作，像一条活泼的锦鲤弹动起来
　　“走开，色鬼”
　　“”
　　苏试忍住没笑，转而去拨魏灵风脸上的红纱，拨开一条缝隙，好叫他更容易呼吸。
　　魏灵风惊慌又强装镇定道“你是谁”
　　苏试压着声道“当然是色鬼。”
　　晴天霹雳
　　没想到，觊觎他的美色，趁机劫走他的，竟然是个男的
　　莫非是布耀莲早就听闻这个爱好绣花的奇男子是个断袖，平生最爱迎男而上、左右为男、男上加男
　　魏灵风又瑟瑟发抖了
　　“你、你要干什么”
　　苏试道“当然是轻薄你。”
　　果然
　　魏灵风落下了贞洁的泪水。
　　他轻声的啜泣，叫苏试觉着好笑，不免生出逗弄之心。
　　一旁地上有一花瓶，瓶里簪了新摘的梅花，苏试便探手取来一枝梅花。将那花瓣贴上魏灵风的唇。
　　花瓣的触觉像吻。
　　魏灵风道“你在干什么”
　　苏试道“你感觉不到吗当然是亲你。”
　　魏灵风急得要咬人“不准你亲我”
　　苏试拨开红纱，又用花瓣去蹭魏灵风的锁骨，轻叹道
　　“小侯爷的肌肤真香，比女孩子还鲜嫩。”
　　魏灵风急得骂人“你脑子有毛病”
　　苏试哼声轻笑两声“美味的小点心。”
　　他又用花枝戳了戳魏灵风。
　　魏灵风简直汗毛倒竖
　　有一根、硬硬的、东西，顶住了他啊
　　苏试又用那花枝戳了戳魏灵风的肚皮，而后一点点塞进红纱里去。
　　魏灵风已忍不住要尖叫
　　却忽而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近在耳畔地道
　　“宝剑赠英雄，明花赠美人。”
　　嗯
　　魏灵风眉头一皱，还没反应过来。
　　便听见那人已忍不住笑出声，那熟悉的笑声，又转瞬如风远逝。
　　魏灵风在地上滚来滚去，终于把密密缠绕的红纱滚散了。他像蚕宝宝从中钻出来，终于看到戏弄他的不过是一枝梅花。
　　他捡起地上还落着的一根翎羽，是白色鸾羽。十分罕见。
　　他只在苏试的羽扇上见过。
　　魏灵风想了想，他和苏试有什么交情
　　没有，只有过节
　　真是冤家路窄
　　难怪他如此捉弄他
　　他现在一定在心里嘲笑他
　　想到自己的难堪都被苏试看在眼里，他的心中不由得升起羞窘、愤怒之情，还有一丝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痛苦。
　　魏灵风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状态还行，恢复20点更新频率

第九十二章：说谎
　　“世事短如春梦,    人情薄似秋云。”
　　魏灵风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千金小侯爷一向很有排面,    平日里一贯地一呼百应。
　　正因为如此,    魏灵风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他笑话。
　　没有人喜欢看泥狗在泥地里打滚，但一定有许多人愿意看到千金小侯爷从云端跌落尘埃泥土中。
　　魏灵风的嘴边已浮出一丝冷笑。
　　他支着条腿坐在锦花蜀褥上，头上披一条绣金孔雀的翠色丝被。
　　他缩在被窝里冷笑；
　　他冷笑，缩在被窝里。
　　他穿着白色里衣，披散着一头乌发,    脸色看起来并不太好，似乎已有许久没有好觉。
　　柳眉进来,    剔亮银灯。将食盒里的蟹酿橙、樱桃煎一一端出来盛放。
　　无声无息间,    她背后多了条人影。那人穿着蓝色锦衣,    是侯府里一品的侍卫。
　　柳眉蹙眉道“有什么事等小侯爷用膳了再说。”
　　那侍卫并不理睬她,    径自走到床边，一撩衣袍跪下行礼道
　　“启禀小侯爷。”
　　裹在被子里的魏灵风露着一张寒玉般的小脸,    一贯神采飞扬的双眸,    此时蒙蔽在阴影之中,    他冷声道
　　“说。”
　　那侍卫将头垂得更低“张世子在无座茶馆散布小侯爷的谣言”
　　那张世子向来爱与魏灵风争锋,    他虽是亲王子嗣，但不过名头尊贵，其父并无实权，不像靖临侯手握重兵,    又富甲一方。
　　这草包向来也不是与魏灵风比试什么才华品格，只一味想在秦楼楚馆、娈童美婢、珍宝奇玩、斗鸡走狗种种上压过魏灵风。
　　魏灵风自然一贯地看不上他。
　　魏灵风冷笑一声道“什么谣言，说来听听。”
　　侍卫并不敢多说,    只从胸怀中取出一张纸，递予魏灵风。
　　张世子的所言所行，自然都已有人记录在上了。
　　魏灵风接过来一看，没几眼就将纸揉团又扯了个粉碎。
　　他像一只被拔了须的老虎一跃而起，道“走”
　　说罢光着脚跳到地上。
　　柳眉伺候他穿衣，低声劝道
　　“小侯爷先用点晚膳吧，莫要熬坏了身子。”
　　“出去吃”
　　魏灵风穿上他那如云霞织就的锦袍，雄赳赳、气腾腾，宛如穿上的是一件战袍。
　　柳眉又为他戴上玉冠，系上金丝宝石腰带，上用金丝和红绿宝石编嵌着几朵宝相花，腰后又用南洋珍珠缀了半圈每一颗都大如龙眼，重约三钱，价逾万两。
　　真是奢华无比、时髦无匹了
　　眨眼间，那个缩在被窝里被流言蜚语折磨的脆弱少年，又变成了神采飞扬、骄傲跋扈的千金小侯爷。
　　小葵花凤头鹦鹉一只
　　侍卫六人
　　美婢十数
　　魏灵风清点完毕，骑上高头大马，向无座茶馆而去。
　　无座茶馆总是有座。
　　今夜，倒是比往日都要热闹些。
　　“话说那日千金小侯爷魏灵风被合欢谷女子掳去”
　　一个干瘦的锦衣男子坐在楼下一张桌子上，一手捧着一盏茶杯，一脚踩着正凳子，便喝茶便眉飞色舞地说道，“魏小侯爷不愧是天姿国色，一眼便被寻花堂堂主相中”
　　这男子身后跟着两位小厮，他便是福熹亲王的嫡子张世子了。
　　他唾沫横飞地将魏灵风登台唱戏、艳惊四座之事添油加醋一番描述。
　　魏灵风坐在二楼雅座，呷饮一口茶，接过美婢从窗外摘来的一枝梅，逗弄起桌案上的鹦鹉来。闻言目不斜视，只是冷哼了一声。
　　旁有一美人牵着魏灵风的袖子撒娇道
　　“这鹦鹉好可爱，人家也想玩一玩”
　　魏灵风便把梅花枝丢给她，叫她去逗弄。
　　厅下众人往上看去，只见魏灵风身后不远处，列着几个锦衣侍卫，都站如松木、不苟言笑，又有众多娇鬟在侧，一个个翠袖罗衫，步若红莲。一双双美盼，都含情将魏灵风凝望。
　　魏小侯爷看起来既气派，又风流
　　哪个看男人看了会不羡慕呵
　　这时，一个戴着顶瓜壳帽的驼背男人，提着个精美的鸟笼溜上二楼。他虽然也穿着暗色绸衣，但越是接近魏灵风一行人，就越显得样貌猥琐。
　　只见他提着鸟笼也不敢搭话，只是傻站在一旁。
　　便有一美人凑向魏灵风，轻声说着什么。魏灵风便从怀中摸出片金锭子，扔给那驼背男人。那鸟笼转到美人手中，叫她好生欢喜。
　　众人定睛看去，见那鸟笼中是一只绿毛小鹦鹉，说不上多么稀罕，但确实养得十分可爱。看起来活脱脱像一颗绿色的长毛的蛋。
　　众人心中越发有种说不出的羡慕。
　　本来对魏灵风感到幸灾乐祸的人，此时就只有看着葡萄发酸的份了。也许还曾有人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同情，但谁看着魏小侯爷这样轻松、愉快、奢华的过生活，都不得不为他高超的投胎技巧而服气的。
　　魏灵风早就知道，阻止谣言最好的方式，就是做出与对方期待相反的表现
　　他想要惹怒你，你就要露出微笑。
　　他想要你自卑，你就要将其视为无物。
　　他越是在你面前上蹿下跳，你就越要当他不存在。
　　怕什么看热闹的人爱看你热闹的人，自然也爱看别人的热闹。
　　看热闹的人只怕没热闹好看，你越是气急败坏，他们越看得津津有味。
　　要说魏灵风没有气，那是不可能的。但他越是生气，脸色便越是冷傲，胸膛也越发昂然。
　　张世子见状，便要打压魏灵风的气焰，在楼下朝魏灵风高喊道
　　“听说魏小侯爷戏唱得不错，不如为大家伙来两段”
　　魏灵风转首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笑
　　那是不屑回眸的一次回眸。
　　那微笑中亦含着似有若无的讥讽。
　　张世子脸色涨红，说话更加口不择言
　　“怎么，魏小侯爷都能脱光了跳舞给人看，还吝啬于叫我等饱一饱耳福吗”
　　魏灵风只是转回头，对一青衣美鬟招了招手。
　　少顷，那美鬟便端了一盏茶下楼，她步若莲花，娉婷袅袅，叫人看得眼睛发直。
　　她奉茶给张世子道“小侯爷说了张世子说书，他一定捧场；但是相声，就不陪世子讲了。怕世子说得口干，特叫奴献上清茶一盏。”
　　那美鬟又扬声道“今天的茶水都记在小侯爷的账上，好叫大家一饱耳福，听张世子说书，听个痛快呢。”
　　她声音清脆爽甜，听来可喜。
　　又听她转身对跑堂的道“有什么招牌先每桌上一份。”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便有人小声嘀咕道
　　“魏小侯爷看起来与往日也没什么不同，这被合欢谷抓去的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魏小侯爷俊俏多金，自然是招人嫉恨的”
　　张世子的脸色好似旧抹布擦酱油，黄里了发红，红里发了黑。
　　好个魏灵风
　　突然，他的双眼一亮，起身朝一个方向作揖，朗声道
　　“还请前辈做个见证。”
　　这人坐在大厅角落幽僻处，起先叫人无从察觉，待到你循声望去，惊觉自己是否白生了一双眼睛，才没把他瞧见
　　只见他雪肌莹暖，清影似寒冰。
　　一点肌肤、一道侧影，已叫人不忍移开视线。
　　他坐在那里，孤清、寂静，出尘而脱俗，叫人觉得这里真不该是市井茶馆，宜有青灯半盏，清词数卷。
　　他闻声而动，像梦中的人转首
　　一双眼睛凝睇过来，恰似明珠照夜。
　　一枝花
　　魏灵风脸色煞白了。
　　仿佛是头上的血往下冲，叫他头皮发麻，身子几要摇坠。
　　莫非这就叫、冤家路窄
　　他不禁握紧桌上的手，龇牙咧嘴地瞪着苏试。
　　一枝花，真可谓是大名鼎鼎了
　　若是未见其人，也许还要叫人害怕。可见过之后，心惊肉跳几下，恐怖之情便消散，茶馆里的客人们、在紧张之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
　　如果这样美丽的人都是魔鬼，那这个世上还有甚么好人
　　张世子拱手喜道“听闻一枝前辈从合欢谷女子手中救出魏灵风”
　　苏试缓缓打断他道“魏小侯爷的好戏，我倒是想看看。”
　　张世子一愣。
　　茶馆众人起先听张世子讲苏试救魏灵风一出，此时才反应过来，在江湖传闻中，“一枝花”与魏小侯早有过节，银品山庄之时，两人更是大打出手。
　　苏试又道“至于我是否救了魏小侯，我却是不知道。还是张世子更清楚，何必来问我”
　　他吹了口茶烟，浅啄一口。不再理会张世子了。
　　众人看向张世子的眼神，就不免带了点鄙视
　　是以为一枝花和魏灵风有过节，就会帮他圆谎吗啧啧啧。
　　张世子的脸又开始黄了又红，红了又黑。
　　可是他哪里敢跟一枝花叫板
　　自是愤愤然、拂袖而去了。
　　“雅淡岂同庸富贵，孤高懒与众寒温。”
　　苏试静静地一个人坐着，慢慢地品着杯中香茗。他这样闲漫地饮完一盏茶，便要起身而去。
　　楼上傻愣着的魏灵风，忽而站起来，一阵风似的追上去。
　　街上万树飘香，楼檐下的纸灯，将花与残雪都熏红。一阵笛声伴随着风吹来，
　　梅梢雪落，如落英点点。清香之中，有一种冰释的凉润。
　　魏灵风道“你、你说谎”
　　在他面前的是一道背影，清寂而孤高的背影。
　　苏试道“我为什么不能说谎”
　　他转过来看他。
　　眼睛比灯火更璀璨。
　　魏灵风无言地定住
　　在此后很多个夜晚，他都会记得今夜、此时，记得点点红灯点缀夜幕，梅花在风中像是下雪，记得街上的行人都驻足凝望而来。
　　记得有一个人
　　人如图画动洛城，
　　心如世上青莲色。
　　如千斛明珠、照夜明。
　　苏试看着他轻笑两声，魏灵风一眨眼睛，他已到了轿边，正要掀帘而入。
　　轿子飞入花雪之中。轿子飞逝。
　　夜空中传来歌声“一笑人间世，机动早惊鸥。何当驾我以长风便欲乘桴浮到日华东”
　　魏灵风站着，望着，忍不住地笑起来。
　　他感到他的心，忽而变得轻盈而喜悦。
　　他突然牵来骏马、跨上雕鞍，向着轿子消失的方向驰去，夜中响起嘚嘚的马蹄音，那么爽利马上的人，又是何等的英姿飒爽
　　人言可畏何畏之有
　　不证自明，不争而胜若此。
　　魏灵风纵马、朝着黑夜喊道
　　“我叫魏灵风，十二楼前再拜辞，灵风正满碧桃枝的灵风。
　　“你不要忘了我
　　“因为，因为我也不会忘了你”
　　那声音飘散，远去的人可曾听闻
　　歌声渐渺，灯火愈明。
　　好美的夜。
　　作者有话要说　　早上想这段情节的时候很美妙，场景、对白、文辞都非常优美，但是现在写出来就变了
　　不过反正我自己已经爽过了do        647547956群号

第九十三章：怜仙
　　合欢谷。
　　欲梅欲雪天。
　　香室。
　　地上铺着松软的红线毯,    美人的纤足在其上翩翩拂香。
　　窗边有两个美人下棋，又有一个美人捧着香炉搁往东向的桌上。
　　桌上燃着一盏银莲灯，驱散深室偏壁的幽暗。
　　独孤棠便坐在桌边的一张檀木椅上。只见她长发泻肩,    外披着一袭天碧锦袍,    直垂落在地。有一青衣美人为她编发,    恰编好了一缕。她的发丝滑如油,    刚簪入的碧玺银钗，偏斜着滑落,    无声地坠地。
　　她左手握着个金黄的橙子，无意地在上面细细摩挲着拇指，指尖衣袖,    便都慢慢地沾染上了橙的清香。她的右手握着一管毫笔，正对着魏碑,    在一张淡紫的纸笺上练写一首诗
　　“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又有一个桃衣美人过来,    从独孤棠手中取了那香橙,    寻来小银匕首破开，用梅花瓣拭去沁出的甜汁，而后纤手捏着那一弯新月般的香橙的两角,    递到独孤棠的唇边
　　“谷主来尝尝,    今年的橙子味可甜”
　　独孤棠悬停笔，偏首就着吃了。
　　青衣美人便挽着她的发，待她吃完才重新为她束发。
　　独孤棠写下两句诗时，又有一红衣少女抱着花瓶兴冲冲地进屋来,    倚到桌边来，咯咯娇笑着拿红袖把银烛遮住，落一片袖影在那紫笺上，叫独孤棠乍然地看不清。
　　独孤棠也笑抬头看她，问道“怎么”
　　红衣少女将怀中的花瓶放到她面前，娇声软语地道
　　“花花，好看呢”
　　她样貌甜柔，浅黛双弯，不语自笑，一对装饰着香蕊的酒窝，总是甜甜地浮在她的笑靥上，看来真是灵动而甜美。一出口，才叫人知道是个痴儿。
　　那水滴状的影青花瓶中，满簪着红白两色的梅花海棠，好像一喷花泉般。叫那孤清的梅，与娇艳的海棠，都有了一种童稚的热烈。
　　独孤棠搁笔，随手取来一把金剪，为她裁剪枝叶，将满瓶插花，修饰得更加美丽。
　　红衣少女睁着大眼睛，静而乖巧地凝看着。
　　独孤棠问道“有没有变得更好看”
　　红衣少女点头道“嗯”
　　又有一霜衣美人依偎在一张描金绘银的屏风前，双手张着一幅画，一幅美男画。她便是问柳堂堂主柳如霜。
　　人如其名，面若寒霜。
　　这时，有美人道
　　“怜仙来了。”
　　室内融融的气氛似一下子冷寂。
　　柳如霜冷哼一声，将手中画卷扔往地上。
　　那画滚摊开，正是魏灵风请丹青妙手画就的“一枝花”的画像。
　　进得屋来的怜仙瞥一眼，便立时在独孤棠面前跪下，低声道
　　“谷主”
　　“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独孤棠却并未搭理她，而是对花叹息道，“这朵花，遭了虫蛀，可惜”
　　话未落，她用剪子剪下一朵玉蕊。那花朵滚落到怜仙跟前。
　　怜仙头垂得更低。
　　一旁柳如霜冷声道“花怜仙，你身为十二堂堂主之一，可还曾记得谷里的规矩”
　　怜仙道“决不能爱上任何一个男人。一入合欢谷，便终身不嫁。”
　　柳如霜道“今天你能为这个男人掉包画像，以后是不是要为了他背叛谷主”
　　怜仙道“不敢。”
　　柳如霜道“既然不敢，又为何这般欺瞒谷主”
　　怜仙道“怜仙知错，甘愿受罚。”
　　柳如霜道“你没有什么别的可说的”
　　怜仙只道“怜仙知错。”
　　柳如霜道“剥夺你堂主之位，令你在思过崖下禁闭一年，你可有意见”
　　怜仙道“怜仙遵命。”
　　说罢，她便要起身去服刑。
　　柳如霜道“慢着难道不是那个男子诓骗了你”
　　怜仙道“他并不曾骗怜仙，他根本不知晓此事。”
　　柳如霜道“难道你真的爱上了他”
　　怜仙知道谷里的规矩她虽该受罚，但姐妹们也一定不肯放过将她“诱入歧途”的男人。
　　怜仙犹疑片刻后道“我自己也对此疑惑，常常疑神疑鬼”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她的双眼望向窗外，仿佛在那里看到了一个人。
　　柳如霜不禁问道“为什么”
　　怜仙道“我也在想为什么，难道我很了解他我又喜欢他什么呢
　　是他武艺高强，叫人闻风丧胆；还是他尊荣显赫，能一掷千金我只知道我找不到可以替代他的人。
　　我喜爱他看我的眼睛不管他是一个怎样的男人，是否有着我预料不到的一面他看我的眼神与这世上的男人都不相同。那里面只有清明澄澈的喜悦。而我不要将他同人比较。
　　我对他的喜欢里面，是否有着爱慕虚荣的成分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所以我抛弃财富，磨砺自己的武艺，我畏惧我对他的喜爱，怕它并不够真诚。
　　以前我自负美貌，轻贱男人，现在却害怕成为自己，因为从前的我并未能赢得他的芳心。我揣摩他喜欢甚么样的人，小心翼翼地修饰我的灵魂，唯恐出什么差错，叫我离他更远了。”
　　柳如霜冷瞪着她道“可是他并不喜欢你。”
　　怜仙道“正因为他不喜欢我，在无数个梦见他的夜晚之中，我愈发地明白，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柳如霜气道“我看你是得了癔症”
　　怜仙道“如果我的爱是虚幻的，我的人生也会变成一场幻梦。”
　　柳如霜脸已似寒霜“决不能爱上任何一个男人。一入合欢谷，便终身不嫁。谁若违背此誓，便要被逐出谷去。你这是在承认，你违背了入谷誓言，并且执迷不悟了”
　　“”
　　怜仙并不做声。
　　严肃的气氛使红衣少女受惊，她钻入独孤棠的怀抱，双手揽紧了她的玉颈。独孤棠摸了摸少女的脑袋，只说了三个字
　　“值得吗”
　　怜仙道“奴不知。”
　　独孤棠道“不如赌一把”
　　她忽而在桌上转动铜钱，又忽而用手指摁倒。她转脸看向怜仙道
　　“值，你活；不值，他死。”
　　怜仙深深低下头去，不敢看独孤棠一眼。
　　“那么”
　　孤棠启口道，顺手提起笔，蘸了蘸墨。
　　一旁的青衣美人立刻为她铺开新的紫笺，待独孤棠写完一笔小楷、吹干墨痕，又在其上覆上一张如蝉翼般的翡翠薄纸，而后将信笺放在檀木托盘中，叫人带下去用银丝镶边。
　　独孤棠看着怜仙浅笑道“就叫我们来看一看，你爱得值不值得。”

第九十四章：知己
　　纸。
　　很美丽的纸。
　　薄翼青纱纸下透着一笔风雅又雄浑的魏楷。
　　末两句写道
　　“有女怜仙,    仰慕公子。见之则生,    不见则死。”
　　落款为“独孤棠”。
　　一只美丽的手,    将信笺收入衣襟。
　　苏试站在一只小舟上,    小舟像是岁月的遗物，里里外外都爬满了绿色的苔藓。
　　山如屏，水如鉴。
　　轻舸移过江渚。
　　合欢谷已在目前。
　　山上有陷阱，水中有机关。
　　一个绿衣美人正在岸边,    按着一棵木桩。这木桩其实连着机簧,    将其按下，就可以将水中机关暂时关闭。
　　她正好奇地看着从水面上而来的白衣人。
　　只见他衣袂飘然，似有霜风侵衣,    眉宇已在淡烟疏雨之中朦胧。
　　待近了看,    见着舟舷边立着一只山雀，扭头梳理着雪白可爱的羽毛。水中又有一尾小鱼追啄着舟上的青苔。
　　舟中人敛神闭目，容姿洒淡。
　　好似那出尘丰骨、舟中仙。
　　未见其容，已觉不俗。
　　叫人恨不得为烟为雾,    氤氲在他身旁。
　　绿衣美人起身,    她刚从木桩上松手，便见舟中人似有所感，睁眸向此处凝睇过来。
　　他的眼睛，清如云水一色,    一点眼波，便是鱼尾撩动水面而泛动的、一道吻痕。
　　舟首叩上河边矶石，山雀一惊而飞,    鱼儿也翻起水声潜入河中。
　　绿衣美人亦惊动，眨了眨眼睛，心中不由得泛起叹息
　　行止云满身，物我两相忘。
　　能做到物我两忘之人，武功之境界，非常人可以窥探。
　　她不由得为谷主担忧起来
　　绿衣美人行到渡头，矮身行礼道
　　“苏公子，请随我来。”
　　苏试便随她上岸。
　　只见谷中长廊萦回，楼宇美丽，满目的朱红漆亮之色。
　　一道长廊，竟绕山而上，通往半山的金红殿宇。
　　其下有海棠庭院，一个梳着双垂髻的女童正扫着残雪。她扫几下雪，又忽而和扫帚跳舞。那落花与雪相堆，都在树下堆成个小山锥状，显得清净可爱，不见其衰残，而另有一种美丽。
　　山上女郎的串串笑声，透过遮阳的藤蔓，挥洒下来。
　　走到半道，便有一个凉亭。
　　亭中已有四个月白衣裳的美人，为首一个道“公子，请留步。”
　　便有两个上前，呈上一个长方檀木盘，恭谨行礼道
　　“请公子佩戴索魂锁。”
　　盘底洒满了花瓣。上搁一双精铁所制的镣环。表面有美丽的鎏金花纹，两个脚环中间连着一根尺长的锁链。锁链两端连着的是镣铐内的机簧。若是扯动锁链，就要触发镣铐中的机关，将有毒针从脚铐中探出，刺入人筋脉。
　　美人将这镣铐的机巧一一说了。
　　见苏试没有拒绝，便有两个美人上前，跪到苏试跟前，用温柔而纤美的手，小心翼翼地为苏试脱下鞋袜来，仿佛是为他戴上饰品般、戴上了那对脚镣。
　　从长廊上下来，有一条彩色鹅卵石路，通向那座金色的楼宇。
　　小路两旁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明妆素衣的美人，俱是手挽花篮。
　　等苏试踏上这条小路，往前走去，便不断地有美人为他在路前洒下粉红娇艳的花瓣，一对对美人，相继地用温柔甜蜜的声音，一齐轻声道
　　“欢迎苏公子。”
　　独孤棠不愧是一个很好的主人。
　　叫人觉得，来合欢谷送死，也是一件愉快的事。
　　还未进得那金屋，便已从中听闻悦耳琴音。
　　铜炉中轻烟袅动，桃衣美人先弹了一首渌水，而后弹起了楚妃。
　　苏试踏上红线毯，缓步向前走去。
　　那桃衣美人抬头看了苏试一眼，便弹错了一个音。
　　便听一道声音轻盈而又庄严地响起
　　“出去。”
　　那桃衣美人，羞愧落泪，低头抱琴而去。
　　说话之人正是独孤棠。她一出声，那为她端去茶盏的青衣小婢手一抖，手中茶盏跟着一斜，便将少许茶水泼在了她外袍上。在白色的锦衣外袍上洇了一道淡碧痕迹。
　　那青衣小婢忙用手帕去吸拭，惴惴不安地抬眼去觑独孤棠的脸色。
　　独孤棠仿若未觉，并不曾多看她一眼。
　　她正落拓地坐在一张美人榻上，面前张着一张桌案。与人打牌九。
　　那牌九是翡翠做底，用玛瑙和水晶镶的点数。
　　待到苏试走近了。独孤棠便将手中牌九一放，抬眼道一声“坐。”
　　那陪着独孤棠打牌九的三个黄衣美人便鸟雀般地散了。
　　苏试落座。
　　独孤棠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
　　香室中的其他美人，也都暗暗地注目。她们看到苏试脚上的索魂锁，都不由得露出复杂的神色。
　　看来这男子，对怜仙是感情深厚的了。也难怪叫她抛下堂主之位，不惜犯禁。宁肯被逐出谷，也要将他维护了。
　　合欢谷的女子，并不相信怜仙竟也会单相思。她们不相信合欢谷的女人，竟也会自作多情。
　　她们都以为是苏试诱惑了怜仙，才叫她犯下了错。
　　这时，有美人奉上美酒一壶，象牙杯一盏。
　　独孤棠看着苏试道
　　“自我立谷以来，入我谷中的女子，定要守一规矩合欢谷的女子不能喜欢上任何男人。一入合欢，终身不嫁。”
　　苏试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独孤棠又对苏试道
　　“你是否已经知道，怜仙为你犯了禁”
　　苏试略微困惑地道“是。”
　　其实他实在是不明白，合欢谷中的事，怎么就和他扯上了关系。
　　若说，叫他由此就记起一个不知姓名，又只见过两面的女子，还不算难事的话。那么要以为这个女子，深深地爱上了自己。恐怕不是一般自恋的人，才有这个智能作出这等推测来。
　　独孤棠道“既然你已知道我谷中的规矩，又知道我已发现怜仙为你犯禁。你就该知道，你与她两个人，我只会留一个。”
　　独孤棠动了动手指，一旁的青衣美人斟酒。
　　那酒一斟入象牙杯中，象牙杯便立刻变成了乌黑之色。
　　独孤棠注视着这杯酒道
　　“怜仙既然犯错，自然应受惩罚。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这里有一碗毒酒，你来决定、谁来喝这碗毒酒。”
　　苏试也注视着这杯酒道
　　“所以，怜仙犯了错，她爱上了不该爱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就是我”
　　独孤棠冷哼一声，抬起眼睛看向他。冷眼。
　　苏试却没有看她，而是叹了口气，而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搁碗道“好酒。”
　　独孤棠看向他的眼睛流露出了欣赏。
　　“好”
　　独孤棠赞道，“既然你够爽快，那我也可以答应你
　　只要你能认出她，我就让你带走她。”
　　她拍了拍手，立刻有紫衣美人领着一群女人进来。
　　一群老女人。
　　个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腰背，穿着粗灰布衣，没有一分颜色。又个个脸皱如菊、胸垂如袋。
　　不愧是画骨堂堂主江鸭鸭的一双神仙妙手易容之术，可谓是巧夺天工了
　　施与人身上，便如造物主般神奇
　　这些老太婆，也许原来都尽是些如花美人。
　　现在却是个个又老又丑，令人想吐。
　　即使你知道这紫衣美人江鸭鸭是个易容高手，你也会怀疑也许真的有老太婆混在其中也说不定呢
　　苏试却只是向这群老妪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目光就凝注在其中一个灰发蓝衣的老妪身上，轻声道
　　“想必你就是怜仙吧。”
　　怜仙怔住，忽而落泪。
　　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泪。
　　是否她已觉得，自己喜欢的人能认出自己，是一种幸福
　　独孤棠也不得不惊讶莫非，这个世上真的有，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看向苏试的目光，不由得已经带上了满意。
　　就好像丈母娘看着自家女婿般，变得温柔而又慈祥
　　“你已经认出她，我也会信守承诺。你带她走吧。”
　　苏试转回首，看向她道“我不能带她走。”
　　独孤棠的眼底已有了杀意“你既然认出了她，却不肯带她走”
　　周围的美人跟着脸色变冷，一双双美丽的手，已经摸向了致命的武器。
　　苏试道“我不认识她，要带她往何处去”
　　独孤棠冷笑道“你不认识她，却肯为她戴上索命锁、饮下毒酒阁下可真是个情圣。”
　　苏试却看着独孤棠微微一笑道“我是为了你戴上了索魂锁、饮下毒酒，难道我该带走你”
　　独孤棠一怔，周围的美人倒吸一口凉气
　　从来只见谷主调戏美男，没想到还有男人敢调戏谷主
　　独孤棠看着苏试的美目已经结冰。
　　苏试却仿若未觉，仍缓声道
　　“合欢谷是一个充满快乐的地方。从我踏入这片土地之始，我见到的女孩子，没有一个不是脸上洋溢着快乐、安适的容光。早就听闻合欢谷内，都是些名节败坏、为世所弃的女子。可我目之所见，没有一人凄凄惶惶能够做到收容身世凄凉的女子，又能做到为她们遮风挡雨，给予她们无比的安全感非有大爱者不能为此。
　　所以，我便戴上镣铐。”
　　独孤棠手中捏紧了酒杯。
　　苏试温和地看着她，继续道“我进得屋来，见你斥责弹琴的女子，却无视端茶小婢的差错。你不计较小婢的无心之失，是因为你并不自视甚高，胸襟宽广。你无法容忍曲调上一点点的错误。因为老师对于钟爱的学生，总不免要苛求。希望他比一般学生，更能成材。师者之心如此。
　　所以，我饮下了这碗、”
　　苏试看着象牙杯一笑，“毒酒。”
　　“因为我相信一个心中充满了爱与宽容的人，其行事也必然是磊落而坦荡的。”
　　独孤棠的指尖摩挲着杯子，她忽而、猝然、短暂地一笑“你倒是会说话。”
　　苏试道“我不知道独孤姑娘爱听什么话，倒是知道你不爱听什么
　　“昔年你曾与人私奔，败坏了名节，不料对方竟是有妇之夫”
　　室内在一瞬间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只听得细细的一声“咔”，是杯子碎裂的声音。
　　独孤棠的一双眼睛已像结了冰的寒湖。
　　苏试却轻柔而舒缓地道“你很了不起。”
　　一颗心若总是记着仇恨，又哪有地方容得下爱呢
　　一颗心若总是记着爱，又怎么会分毫浸溺于仇恨
　　能让自己的胸怀忘却仇恨，已经很不容易。记着自己受过的苦，由此来爱惜同样受苦的女子，则可谓是不凡。
　　独孤棠凝注着苏试。
　　苏试亦静静地凝注的她。
　　在这种无声的凝注中，独孤棠的眼睛逐渐冰释。
　　苏试轻声道“我为独孤姑娘戴上索命锁、饮下了毒酒，可否将姑娘带走”
　　独孤棠垂下眸，捏起那发黑的象牙酒盏道“我若是真下了毒呢”
　　苏试微微一笑道“我自以为了解你，活该被毒死。”
　　独孤棠抬眸看他，忍不住一笑。
　　她一笑
　　一双眼睛便从冬天的湖，变成了春天的湖。
　　独孤棠道“毒虽然没有，酒却有很多。我请你喝酒。”
　　她率先从酒壶倒出一碗“毒酒”，就着象牙碗一饮而尽
　　弦音，响；
　　美酒，来。
　　酒逢知己千杯少，
　　会须一饮三百杯。
　　可苏试又是怎么一眼认出怜仙的呢
　　爱你的人，与不爱你的人，看你的目光毕竟不同。

第九十五章：血婴草
　　藏书阁。
　　陆见琛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古籍,    随之而涌出的是漫天飘舞的灰尘。
　　他一边挥散灰尘，一边咳嗽着看书。
　　这些书籍讲的都是久已失传的上古武器,    可谓是“食之无味”的鸡肋了。
　　“咿呀”一声,    门外落进来一道身影。
　　扈从进得门来,    将茶盏放在桌案上道
　　“不想秦鸽子竟已去世,    那北刀秦寻之果然没有得到秦鸽子的真传么”
　　陆见琛道“玄铁并不常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了玄铁，秦寻之自然也就不懂这项技艺。可惜了。”
　　扈从低头道“那岂非已没有办法”
　　陆见琛道“秦鸽子能知道的事，我不信我不能知道。”
　　他又从桌案上拿起一封已封好的信，递给扈从道
　　“替我将这封信，送去给苏少侠。”
　　“是。”
　　那扈从应一声，便退下了。
　　北刀秦寻之正住在西凉州八荒城外。
　　八荒城死气沉沉,    地广人稀。西北风吹来，宛如唱响空城计。城外更是多荒山野岭，乱石中藏匿着毒虫,    林野荒草中,    多有猛兽出没。
　　秦寻之的窑洞依山而建，他打开门来，一看到门口的两个少年就头疼。
　　守在门口的正是唐璜和为了报恩而追随他的魏知白。
　　秦寻之忍不住对唐璜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固执”
　　唐璜立刻行礼道“前辈,    还请念在无辜苍生的份上,    告知在下魂灯阵的秘密”
　　魏知白听不懂，也跟着行礼道“前辈，请帮忙”
　　秦寻不再理睬唐璜,    径自向外走去。
　　他走到八荒城市集街，回头一看
　　见两个少年仍远远缀在身后，不禁心中更加烦躁。
　　市集街名虽为市集，看来却很是冷清。秦寻之掀开一面土黄的帘子，进了一家叫“老古董”的店。
　　店里面除了破盆破碗，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像样的古董。年代最为久远、看来最像古董的，还要数柜台后的那个干瘪的老掌柜。
　　秦寻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搁在柜台上道
　　“我来取麒麟骨。”
　　红牙兽是凉州特有的一种猛兽，尤其在八荒城附近出没最多。其骨若是浸润美酒，即使洗得干净，三年后舔舐那根骨头，也仍有美酒之味。世因而称之为“麒麟骨”。又因红牙兽罕见而凶悍，是以其骨有市无价。
　　那老掌柜将钱袋一掂量，往怀中一塞，便低头继续一声不吭地翻着账本，拨弄算盘。
　　秦寻之道“麒麟骨呢”
　　老掌柜道“没有。”
　　秦寻之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掌柜道“事我已经办了，骨头没有取到。”
　　秦寻之道“没有货，你却收了定金又收尾款”
　　老掌柜道“我折了三个伙计，难道不该收这笔钱”
　　秦寻之道“我叫人替我缝衣服，缝了半天这衣服还是破的，难道我也要为这下三滥的手艺买单”
　　老掌柜抬起头，目光中射出怒火“老古董落字如钉，童叟无欺”
　　他的手按在实木打造的柜台上，那只干瘪的小手正慢慢地往下陷。眨眼间，那只手便如镶嵌在橡木板上了。
　　秦寻之感受了一下自己，几十年如一日的、似有若无的真气，摸了摸鼻子，转身离开了。
　　唐璜和魏知白正站在门帘旁看着他。
　　秦寻之顿感晦气，掀开门帘离开时，对着他们“哼”了一声。
　　若不是打赌输了，要替苗州五毒君子造一把“毒刀”，他也不用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这等鸟气。
　　秦寻之愤愤地甩了一下帘子，往那干得叫人一大早流鼻血的窑洞走去。
　　走了二三十丈，秦寻之回头一看，见那两个少年没有跟上来，不由得心情大好，脚步也轻快起来。完全地忘记了先前拿一百两打了水漂的事。
　　等到第二天清晨，秦寻之打开窑房的门，吸一口西北夹杂着黄土的空气
　　呵
　　只见血淋淋的庭院里，跪着两个血淋淋的少年。
　　在秦寻之脚下，摆着两根血淋淋的麒麟骨。
　　秦寻之忙提脚后退两步。
　　唐璜行礼道“还请前辈告知尸魂灯阵的秘密。”
　　魏知白也道“请前辈告知”
　　秦寻之看着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叹息道“你们这是何苦”
　　夜。
　　昏淡的灯光透出窑洞狭小的窗。
　　秦寻之道“陈年旧事，为何执著于此”
　　唐璜道“每天都有新的人为此死去，这也能算陈年旧事吗”
　　秦寻之道“当初苏昧承诺，绝不会将魂灯结在无辜人身上。他也一直遵守诺言，过着隐士般的生活，不再插手江湖中事。”
　　苏昧，便是苏试的生父了。
　　唐璜道“无辜不无辜，又有谁有权判定
　　“现在苏昧已死，苏弑初出江湖，便杀江南七富，又杀银品山庄庄主。有尸魂灯在身，他几乎刀枪不入，谁能耐他何哪怕是善良的人，身怀利器，也不免无意间伤人。何况他这般唯我独尊，再这样下去，迟早成为江湖祸害。”
　　“”
　　唐璜看着秦寻之道“恕我冒昧，难道秦老爷子不曾为此感到良心不安吗”
　　其实魂灯阵真说起来，是苏昧所造，秦鸽子秦老爷子更像是个帮手。这样匪夷所思、又带点邪气的东西，自然成了秦老爷子的心病。
　　秦寻之道“当年苏母身怀六甲，却身中奇毒，苏昧找到她时，她已奄奄一息，本挨不到生下苏弑的时候。苏昧逆天悖理，剖腹取婴，才叫那不足月的婴儿，侥得一命。那婴儿虽一息尚存，却随母亲中毒已深。
　　那毒叫血婴草，解毒之法，需是用蓝蝎子以毒攻毒。这样的虎狼之药，又岂是小小婴儿之躯能够承受的也不知苏昧有什么神仙妙法，竟带着我爷爷造下魂灯阵，为这小小婴儿续命。在此之后，苏昧神隐，我爷爷也退隐江湖。
　　有得必有失，福兮祸所依。那血婴草仍每年寒冬便要发作一次。本来，若是没有魂灯阵，苏弑可以靠日服蓝蝎子拔除此毒。但有了魂灯阵，反而不能解毒。因为蓝蝎子的毒性一发作，就要被魂灯阵转移，自然做不到以毒攻毒。
　　据我爷爷所说，魂灯阵救死不救伤亦是说，只有苏弑体内血婴草的毒性发作到濒死之时刻，魂灯阵才会运转。但血婴草之毒十分凶悍。毒发之时，若无解药，几是顷刻毙命，可谓十分凶险而死人是无法触发魂灯阵的。他本已先天亏损，又积毒已深。若在寒冬时节，待他毒发之时，喂他喝下血婴草人死如灯灭。”
　　唐璜道“即使是魂灯阵也救不了他”
　　秦寻之道“但谁也不能让他乖乖喝下一碗毒药是不是”
　　“”
　　唐璜若有所思。
　　夜深人已静。
　　秦寻之分给两个少年一件窑房，唐璜打开门进去就见夜中闪闪的一双眼睛。
　　是躺在窗上的魏知白。
　　没点蜡烛，但有月光越过空阔的庭院照进来。
　　唐璜问道“还没睡”
　　魏知白道“嗯。”
　　唐璜道    “怎么了”
　　魏知白道“我想我师父了。”
　　唐璜一顿，道“你师父待你很好吗”
　　魏知白道“我师父事儿特别多，早上喝的粥不能煮得太硬也不能太烂，吃酱鸭腿一定要配翡翠绿的碟子，晚上洗脸要用池塘水、露水、山泉水三道工序”
　　他细数着师父的毛病，叹了口气，望向窗外的明月，好像他师父在月光里。
　　唐璜的眼中闪过一种轻蔑又仇恨的眼神，他无言地走到土炕的另一边睡下了。
　　这一晚，无论是魏知白还是唐璜，都睡得并不安稳。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隔日更

第九十六章：灯灭
　　雾月楼。
　　苏试展信而看
　　“西凉州今年有三千人当秋后处决。妙手药王恳请我通融,    将死囚作为药人使用，为活人求解毒药疫病，也可算是积德。此举略妨仁义，我便许诺刑徒可试药减刑”
　　信，是陆见琛寄来。
　　他是否是在暗示苏试，若是魂灯阵难以为继,    可以叫他帮忙
　　苏试笑了一笑，取笔蘸墨，给陆见琛写起回信来。
　　那送信来的扈从偷瞄信上内容，见写着“城中梅香茶馆,    有枫露之茗美甚,    闲来愿得请君一饮”云云。
　　扈从小心地觑着苏试的脸色，见他唇边泛起一点笑意，便适时为庄主进献彩虹屁道
　　“前些个日子，我们庄主见有老人行路不便，便下马搀扶。又一次，从第一剑庄去往兰城,    途中有人面色焦灼,    托庄主给亲戚捎带药物,    我们庄主便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兰城”
　　快夸夸我们庄主。
　　庄主要是毛儿顺了，赏赐起来可就更大方了
　　苏试闻言一笑,    在末尾又补了一句诗“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随即封好信，递于扈从。
　　那扈从不甚欢喜了,    连忙领了信笺，要快马加鞭地赶回去。
　　破庙。
　　魏知白从噩梦中醒来，便见唐璜背着月光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他。
　　寒风中送来一阵血腥味。
　　魏知白擦了擦冷汗道“这么晚，你去做什么了”
　　唐璜道“采草药，这种药草只在夜间开花，需待其花开时采下，药性最好。”
　　他向着魏知白走去，脚步是一拐一拐的。
　　魏知白挺身坐起来道“你怎么了”
　　唐璜坐下，拿来木棍，从衣上撕扯下布条道“没什么，腿断了。”
　　魏知白想帮助他，但他突然发现，眼前的少年似乎变得很冷酷。也许是夜晚太漆黑，才叫他的目光显得格外寒冷。
　　唐璜利落地绑好了自己的腿。
　　他的身边放着一把药草，草叶是鲜红的，中间开着一枝小白花。
　　魏知白垂头问道“这是什么”
　　唐璜道“解药。”
　　魏知白道“解药谁中毒了”
　　唐璜道“你师父”
　　魏知白吓了一跳“我师父”
　　唐璜转头看着魏知白，眼中似乎含着责备“你与你师父相处这么久，难道竟不知道他已中了毒”
　　魏知白的神色却谨慎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师父中了毒”
　　唐璜的脸迎着月光，他深深地看着魏知白，缓缓道
　　“因为他就是为了救我，才会中了毒”
　　和魏知白相处这么久，唐璜早已知道，在魏知白的心中，苏试是怎样的一个人。
　　或者不如说，苏试在魏知白面前，维持着何等假仁假义的形象。
　　“”
　　魏知白呆住了。
　　唐璜略带沉痛地道“我希望能够报答他，也好减去我心中的愧疚。”
　　魏知白道“我从来没有听师父提起你，我师父为什么会为你中毒”
　　唐璜道“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我知道你不信任我。”
　　他忽然站起来，一拐一拐地快步走向一边。
　　破庙的角落里还睡着一个人，一个癞头的流浪汉。
　　唐璜从稻草上一把提起这个流浪汉，在这个半睡半醒的男人嘴里喂进去一颗红色的小药丸。
　　那流浪汉迷迷糊糊地看着唐璜，忽然开始浑身颤抖，扯着胸膛的皮肉，似痛苦难熬地啊啊大叫起来。
　　唐璜点燃一根蜡烛，照着这个在地上不断翻滚的流浪汉。
　　照亮他蜡黄、苍青的油腻的脸，和从发间滚出的颗颗冷汗。
　　那个流浪汉突然蜷缩起来，仿佛整个身体缩小、如同一只小老鼠般脆弱，他猛然地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大得似乎要撕裂他的胸膛。
　　魏知白的眼睛已经充满了泪水。
　　他回想起冬天时师父缩在貂皮大衣里，寒冷的指尖微微颤抖。为了不吵醒他，夜晚坐在庭院里轻轻地咳嗽。
　　师父说那只是感冒。
　　师父不会喊叫，也不会打滚。
　　但魏知白已明白他确实已经中毒。
　　唐璜拿出一颗蓝色的小药丸道“这是解药”
　　他还没有说完，魏知白已经抢过这颗小药丸，冲了上去。
　　冲向那个流浪汉，掰开他紧咬的牙关，喂他吃下解药。
　　便是喂药的手指，被对方咬住也似感觉不到。
　　他不停地拍着那个流浪汉的胸膛，等到解药起了效果，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的手指，已被咬到流血。
　　唐璜看着他道“你知道，我并没有说谎。
　　这种毒十分凶狠，这个人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我给他喂的毒很少。
　　你师父虽然内力深厚，可以抑制毒性，但此毒若一日不解，就一定会定期发作。我不能叫我的救命恩人，一辈子受这种折磨。”
　　魏知白忽然落下泪来。
　　他擦着眼泪道“我不想我师父中毒。”
　　他眼巴巴地看着唐璜的解毒草药。
　　唐璜拿起草药，用一种情感特别的眼神，凝视着它道“你师父是不是一个好人”
　　魏知白道“嗯。”
　　唐璜转脸看向魏知白，他的眼中似乎有种可怕的东西。
　　唐璜一字一字道“这种草并非天然生成，而是人为培育。它需要种在高崖之上，日夜以婴儿之血浇灌养成。我拼尽全力，也只得到这一株。可惜”
　　魏知白心中一紧。
　　唐璜垂下头去，轻叹着道
　　“只怕他知道了未必肯服用这解药。”
　　“”
　　魏知白的眸中现出痛苦之色。
　　他的神色之中，现出了挣扎、纠结。
　　他明白唐璜的意思
　　谁若吃下了这种解药，仿佛也背上了残害婴儿的罪孽。
　　魏知白本来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正直、很正义的人。
　　他的师父也一直是这样教导他的。
　　但他的正直和正义，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完全、那么坚定。
　　原来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他对正义的判定，他对世人的同情都是会随着师父而变化的。
　　他几乎没有挣扎多久，也不再有什么纠结。
　　魏知白下定决心道“我一定要为师父解毒”
　　魏知白同唐璜赶回雾月楼时，苏试已经离去，为魏知白留下了一封信
　　“欲寻西方密宗宗主善显真，将行数月，不知归期，拟秋日而归。甚好，勿念。”
　　魏知白着急道“我师父走了”
　　唐璜道“我知道善显真在何处，我们抓紧时间，也许还可在路上赶上他。”
　　两人便又离开雾月楼，匆匆赶路。
　　现在是寒冬时节，正值苏试旧毒发作之季。
　　魏知白同唐璜赶了三天三夜，终于赶上了因“病”耽搁在一小酒家的苏试。
　　小酒家昏淡的灯光，映亮了门前的一点飘雪。
　　听到布帘子里传来轻咳声，魏知白已按捺不住冲了进去
　　“师父”
　　室内摆着一张陈旧的灰橡木桌，桌边坐着一个白衣人
　　苏试正穿着银貂衣，手持着酒杯，看窗外雪飞，闻声讶然地看向魏知白。
　　苏试道“你怎么”
　　魏知白猛地冲过去，扑进苏试的怀中，大声道
　　“师父，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完了。”
　　苏试见他眼眶已红，只道他又在外面受了委屈了。便伸手摸着他的脑袋道
　　“是么”
　　话未多说，又忍不住轻声咳嗽起来。
　　魏知白道“师父怎么病得这么重”
　　苏试道“可能是夜间着了凉。”
　　苏试又道“吃饭了吗”
　　魏知白道“吃了。”
　　又问道“师父带药了吗”
　　苏试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曾。”
　　往日骗魏知白这是感染风寒，少不得要装模作样喝一点驱散风寒的中药。
　　魏知白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道“我去给师父买药”
　　他立刻就跑开了。
　　苏试已经感到了对中药的恐惧。
　　他慢慢地吃完了晚饭，便有堂倌上前来将盘筷都收拾下去，又将木桌也擦净了。
　　此时，苏试的任务已经完成过半，陆见琛、钟池、惊心公子、魏灵风，还有独孤棠，都已经放弃了杀死苏弑，剩下的便只剩了楚不疑和善显真。楚不疑是唐璜的青梅竹马，对他感情颇深。苏试便想着趁着善显真对唐璜产生好感之前，抢先拿下他。
　　他的手指轻点着桌案，算计着旅途事宜。
　　魏知白从厨房那边走出来，端着个搪瓷小碗，走向苏轼道
　　“师父，趁热喝。”
　　“嗯。”
　　苏试接过药之前，已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好在那药看来不多，他便以袖掩着，端碗仰头一饮而尽了。
　　魏知白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师父，你有没有觉得好很多”
　　苏试笑道“又不是仙丹灵药，哪有这么快见效的”
　　又看着药碗叹息道“太苦了。”
　　魏知白道“小孩子才嫌药苦呢。”
　　苏试看着他一笑，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道“你去老胡同为我买些桂花糖来要现做的、正热乎的。”
　　魏知白又道“小孩子才吃糖呢”
　　他似乎很喜欢埋汰一下他师父。
　　他说完便接过银子，往外跑去。
　　苏试静静地坐在凳子上，望着在回风中舞动的藏青色门帘，露出底下一截、门外的飘雪。
　　他忽然抬手摁住胸口，低头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每咳一声，地面便飞溅上一片鲜血。
　　将那地都染红了。
　　远处。
　　苗州，石脆山。
　　沿着石阶向下，是一座漆暗的石厅。
　　大厅中燃着一座庞大的魂灯阵，内中燃着几千支蜡烛。一眼看来，烛光似海。
　　忽而，似有狂风。
　　烛光如风中落叶，被卷扫去一片。燃烛便只剩了几百支。
　　剩下的蜡烛，也都一根接着一根，燃烧着熄灭。
　　不过盏茶时间，灯便灭尽了。

第九十七章：南柯一梦
　　魏知白回到小酒家,    跑堂的正在冲洗地面。
　　魏知白讶道“我师父呢”
　　那跑堂的也没看他,    只是转头示意桌面。
　　魏知白从上面拿起一封信来,    上面写着“临时有事,    约他十五日后在附近的香兰寺见面”云云。
　　字是熟悉的，是师父留下来的没错。
　　魏知白不疑有他，便拿起信笺,    塞进胸怀里，走出酒店去。
　　西北的风大，似将人脸上的一层油,    都要给刮干。
　　到香兰寺还需几天脚程，魏知白走在黄沙城的街道上,    天已昏,    沙尘飞扬得更高。他打听了路后,    又急匆匆往前走。听得前方黄土道上传来一阵马蹄急响,    马上的骑士毫不避讳行人,    矫健的马蹄踏起一片黄云。
　　魏知白急着赶路，并不多留意，避开奔马,    只管往前快步走去。
　　那马驰近魏知白,    马上人却忽然扬鞭向他抽来。
　　魏知白提剑一挡，把鞭子便如灵蛇,    卷在了他的竹剑上。一道劲力袭来，鞭子绷得笔直。
　　魏知白皱眉看向马上人，是个风尘仆仆却锦衣华服的少年。
　　这个少年他见过
　　正是曾在靖临侯府前见过的、自称是魏晋箜的儿子的千金小侯爷魏灵风。
　　魏灵风扬眉怒目地瞪视他,    握紧鞭子的右手，都已绷出青筋。
　　比力气，魏知白却是不怕。
　　他一抽手腕，向后退去一步。
　　魏灵风被带得在马上一个翻身，鞭子也从竹剑上退走。
　　魏灵风借势凌空翻跃，甫一落地，便咬牙抽他道
　　“忘恩负义”
　　“狼心狗肺”
　　“好一头响当当的白眼狼”
　　魏知白只守不攻，闻言扬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灵风冷笑道“你师父是不是一枝花苏试”
　　魏知白道“是”
　　魏灵风道“你师父是不是待你很好”
　　魏知白道“是”
　　魏灵风道“那你为什么下毒害他”
　　魏知白道“你胡说我师父好好的”
　　魏灵风瞪着魏知白，咬牙切齿地道“他不好”
　　魏灵风道“三天前，他去妙手回春堂买蓝蝎子，他又不会下毒害人，为什么要去买剧毒的毒药那必然是因为他已经中毒，而这毒只有蓝蝎子可以解”
　　“蓝蝎子”这样的剧毒，自然不是一般药堂能卖的。这“妙手回春堂”本就是魏灵风经手的产业，他自然知道得很清楚。
　　魏灵风冷冷地看着魏知白道“他武功出神入化，为人又机敏睿智，这个世界上有谁能靠武功和巧智伤他一毫除了一个人”
　　魏知白道“谁”
　　魏灵风道“你”
　　他的面容紧绷着，原先玉白的面容也似一种僵硬的惨白色了。谁也没有见过这么焦急又这么凶神恶煞的魏灵风。
　　“我”
　　魏知白骇然向后倒退了一步。
　　魏灵风紧逼不让，恨恨地瞪着他道“你与他同吃同住，他的衣食住行，是不是经你的手打理六天前你曾在方家药堂买过一包驱寒药。我算来算去，只有你有机会向他下手”
　　魏知白颤声道“我师父中了什么毒”
　　魏灵风道“血婴草”
　　魏知白的脸色忽然煞白。
　　魏知白道“那血婴草是、是什么样的”
　　魏灵风道“自然是血红色的草，用婴儿之血浇灌而长成的草”
　　魏知白的脸色更加煞白了。
　　魏知白浑身发颤道“当初你要杀我，唐璜救了我”
　　魏灵风像看猪一样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道
　　“你难道不知道，当初是你师父，从我手中救走了你”
　　魏知白的头脑已经一片空白。
　　他突然大叫“我不信你骗人”
　　他突然狂奔出去。
　　“等等我”
　　魏灵风驱马也未曾赶上，气得一鞭子抽裂了路旁的墙壁。
　　魏知白找到唐璜的时候，他正和楚不疑在药堂打听
　　“有没有人来买蓝蝎子”
　　魏知白感到愤怒、恐惧和痛苦已经使他的嘴唇发抖，但至少他的声音还可以无比清晰地发出
　　“为什么要骗我”
　　他站在唐璜面前质问他。
　　唐璜看着他的愤怒、他的恐惧、他的痛苦，突然忍不住快意地大笑、狂笑起来，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面庞、他的整个人都似已扭曲。
　　魏知白的脸色在苍白中透着病态的一抹嫣红，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他努力克制着这种颤抖道
　　“你根本就不是我的救命恩人你骗我给师父喝下毒药”
　　他痛苦得几乎说不出话，“你这个卑鄙小人”
　　一旁的楚不疑吃惊地看向唐璜。
　　他的眼神，让唐璜深受刺激一个一个又一个，陆见琛也好，钟池也好，本属于他的男人，总是轻易就站到苏试那边
　　他几乎癫狂地道“我有什么错你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我知道这就是我最大的错误”
　　魏知白的嘴唇，已经因为愤怒而苍白。
　　在强烈的痛苦中，他刺出了一剑。
　　这一剑，饱含了他全部的精神和力量。
　　他的剑术得苏试真传，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有人能躲过他的剑。
　　一条黑色的人影闪出，用他的刀挡住了魏知白的剑。
　　刀断，剑刺入胸膛。
　　一串鲜血，像一串断线的红珍珠，坠落向地面。
　　是楚不疑挡在了唐璜面前，这一剑已经刺中了他的心脏。
　　鲜血，又从他的唇角淌下。
　　这个孤傲又寡言的男人，站在唐璜面前，像一座永恒的山。
　　魏知白的眼睛又渗出了眼泪。
　　魏知白问道“为了这种人，值得吗”
　　楚不疑道“有什么值得不值得我们曾共度过美好的岁月，那些日子在我的记忆中灿烂如星，难道你不曾爱过一个人吗”
　　他看着魏知白，那双孤冷的眼中，竟似有哀求。
　　魏知白抽回了剑，楚不疑倒下去。
　　“师兄”
　　唐璜扑向他，脸上是不可置信。
　　他终于发现，当他以为整个世界都背弃他时，仍然有一个人在默默地守护着他。
　　“师兄”
　　但是他喊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那双克制着情感的眼睛，也不再将他凝望。
　　“原来，最爱我的人是你”
　　眼泪，洇出了唐璜的眼眶，他痛苦地抚摸着楚不疑的脸庞，“我本以为陆见琛对我最好，他才是对的人，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你”
　　魏知白冷冷地道“陆见琛为你你就爱陆见琛，楚不疑为你你又觉得你应该爱楚不疑。其实你根本谁都不爱。谁为你付出你就爱谁，你最爱的不过就是你自己。”
　　唐璜愤怒地道“你懂什么如果我只爱自己，我怎么会沦落成那个样子都是苏弑的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害死了陆见琛，他害得我容貌残损、前途尽毁，我爱他，为了他付出一切，他却叫我变成丧家之犬我要他也尝尝我受过的苦他让我给陆见琛喂下毒药，我也叫他尝尝他亲自带出来的徒弟喂给他的毒药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流下两行眼泪。
　　魏知白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已经允许自己对别人犯这种错，那就别怪别人也曾这样对你”
　　唐璜道“说出来也许你会以为我是一个疯子。我并不是十七岁的唐璜，而是二十岁的唐璜，二十岁的我重生回到了十七岁的我身上。我说的都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是我从未来回到了现在，阻止了苏弑犯下种种恶行”
　　唐璜抱着楚不疑，抬头看着魏知白道“你不相信人会重生对不对”
　　魏知白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做错的题，不是重做一遍就会是对的。不懂得如何解决问题的人，无论拥有多少机会，也都会犯同样的错误上一辈子你爱错了，这辈子呢”
　　唐璜怔住，他望着前方，目光似乎看到很远的地方去。
　　他不敢低头去看一眼。
　　仇恨，无非将我们变成最恨的那个人。
　　然而可悲的是，没有人能靠伤害别人摆脱自己的痛苦。
　　就好像没有人能靠刺别人一刀，好让自己的伤口不流血。
　　如果你满身都是荆棘，你还能拥抱谁
　　你只能刺伤想要拥抱你的人。
　　“有什么值得不值得我们曾共度过美好的岁月，那些日子在我的记忆中灿烂如星，难道你不曾爱过一个人吗”
　　唐璜的脑海中响起了楚不疑的话。
　　他又回想起来，为什么他会那样地去爱苏弑
　　是因为当他在雨中哭泣时，他路过为他撑伞，又对他微微一笑。
　　是他在贵宾满座的尚书府邸错把柠檬当橘子吃，被周围的达官显贵嗤笑时，他也捻起一块他切的柠檬，囫囵咬了一大口，然后皱着眉说了一句“好酸。”
　　点滴回忆，虽然简单，却无比美好。
　　后来
　　他变坏了，他又何尝不是
　　唐璜道“是，是我给你师父下了毒。”
　　魏知白紧握着剑道“你走吧。”
　　唐璜道“为什么不杀了我”
　　魏知白道“我不杀你，因为你已死。”
　　他的脸又变得倔强，握紧剑的手绷得像大理石雕琢的。
　　他怕自己反悔，他扭头离开。
　　唐璜抱着楚不疑已经冷却的尸体，抬头仰望着天空。
　　他在看什么，是否想要看到那能够猝然改变人的命运的、天上的神明
　　最终，他喃喃地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的人生能重来，一切都只不过南柯一梦”
　　南柯一梦。
　　人生，人生。
　　是人过出了人生。

第九十八章：公子不如玉
　　“山寺微茫背夕曛,    鸟飞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云。
　　试上高峰窥皓月,    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香兰寺。
　　禅房。
　　室内氤氲着淡淡的佛香。
　　东向靠窗处张着一面屏风，素净的屏风上只在底下画了几笔兰草,    丹青都日久消蚀了。
　　屏风上落着一道淡影。
　　魏知白进得禅房，痴痴地看着这道人影,    忽而扑通一声跪下去,    小声地叫了声
　　“师父”
　　苏试道“嗯。”
　　魏知白道“我来了。”
　　苏试道“当初，我教你剑法，要你做三件事。”
　　魏知白道“得到最想要的东西、杀最该杀的人、做一定要做的事，这三件事,    我都做完了。”
　　苏试道“为师已没什么可教你了。现在,    你该去做你自己要自己做的事了。”
　　魏知白道“我入江湖,    是因为我答应了我的母亲，替她杀一个人。”
　　苏试道“嗯。”
　　魏知白道“师父为什么不问我要杀谁”
　　其实比起为母亲报仇，他更愿意留在师父身边。
　　苏试道“这是你的事。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我也要退隐江湖,    欲寻蓬莱仙岛。此去一别,    后会无期。以后，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魏知白的双手抓紧裤子,    他低头道“嗯”
　　苏试道“临别之前,    我还有一件东西送给你。”
　　魏知白看到了地上的檀木长盒,    他打开盒子,    看到里面放着一把剑。
　　一把新制的竹剑。
　　魏知白提起剑，紧紧地握住剑。
　　苏试道“去吧。”
　　魏知白站起来道“嗯”
　　他闷头快步走出禅房，走着走着又跑了起来。
　　这个时候一定要下雨。
　　雨很大。
　　他跑出香兰寺后开始狂奔。
　　雨水纷纷扑面。
　　忽而跌倒,    扑在地上。
　　他的眼泪也在此时决堤。
　　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已知道，师父一定病得很重，不然他不会都不见他最后一面。他既然怕他担心，他就放宽心给他看
　　魏知白挖出地上烂泥，一把一把地捂在脸上。
　　然而他的痛苦并不能因此被掩盖掉。
　　他用牙齿凶狠地啃自己的手腕，啃着树叶，啃着嘴边的一切。
　　他嚼着石子，恨不得把它吞到胃里去。
　　雨水和眼泪冲刷着他泥泞的脸。
　　手中的竹剑掉下来，掉在泥地里。掉在魏知白面前。
　　只见打磨得光滑的剑身上面，刻着师父送给他的一行字
　　“愿快直士心，将断佞臣头。
　　不愿报小怨，夜半刺私仇。
　　劝君慎所用，无作神兵羞。”
　　劝君慎所用，无作神兵羞。
　　“何不拜我为师”
　　“我可以教你杀人。”
　　他果然信守承诺，教会了他怎样去杀一个人。
　　香兰寺。
　　禅房。
　　室内氤氲着淡淡的佛香。
　　苏试坐在素净的屏风后面，抬手又为自己添了一杯普洱茶。
　　他发未绾，发披肩。是银发如雪。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他的发竟都已雪白了。
　　他的手，他的脸，也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色。
　　他看上去似乎老了十岁、二十岁。
　　若再有人撞见他，只怕谁也不会想到，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一枝花”了。
　　“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不可胜赞。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详而视之，夺人目精。”
　　他已不再是那个如玉的美男子了。
　　他废了一半内力，仍然没能压制住血婴草的毒性。那凶蛮的毒耗尽了魂灯阵的生命之后，又反扑苏弑原身，最终让他的身体油尽灯枯。
　　苏弑的寿命，最多只剩八年了。
　　雨声拍打着窗纸。
　　苏试转脸看向窗外，他的眼睛在雨天的阴晦中，也无比清亮、分明。
　　他的容颜已满是沧桑，
　　他的眼睛却仿佛更年轻了。
　　是一双永不老去的眼睛。
　　盛着喜爱，盛着忧愁，在一瞬间倾泻出无限的情感
　　泛着永恒的善良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世上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第九十九章：等
　　梅香茶馆原来有两个东家。
　　张东家坚持要用最新鲜的瓜果点心配茶,    将那隔夜的都贱价处理了。李东家则要以次充好，以节省开支。两人争执不下,    一拍而散。李东家经营茶馆三年，茶馆便凋败了。
　　梅香茶馆,    也成了梅香茶肆。
　　看来不过是路边搭起来的小茶棚罢了。
　　三年,    说长不长,    说短、也不短。
　　足以让这个江湖忘却一个人。
　　第一年的时候,    人们还在茶余饭后,    谈论那武功神乎其神的“一枝花”的真实下落
　　有人说他练功走火入魔神志不清，去捞月亮掉进湖里淹死
　　有人说他已逍遥游于十二州之外,    在缥缈的海上找到了蓬莱仙岛
　　还有的更离谱，说人间武功的最高境界是破碎虚空,    那“一枝花”已经破碎了虚空,    飞升到了另一个更厉害的武者世界
　　渐渐地,    人们不再谈论一枝花。
　　继之以专门克夫的蛇蝎美人“水蛇腰”艾娇娘,    到处跟人以命比剑的新一代剑痴白枯云,    被其父打断腿撵出五毒门、去找妙手药王看骨科的“蛇蝎双煞”张不荤和张如素
　　江湖，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发生。
　　三年,    何其短
　　可是如果你整整三年都在等一个人,    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挂念他过得好不好,    你就会觉得这三年长过许多一生。
　　梅香茶棚里。
　　有一人坐在那里，喝茶、等人。
　　每年的九月十五，他都要从千里之外的凉州赶来，赶到汴城的梅香茶肆来,    赴一场“无人之约”
　　“城中梅香茶馆，有枫露之茗美甚，闲来愿得请君一饮。”
　　便如溺水的人不愿放过一根救命之稻草
　　等，整整三年，他都坐在那小茶棚里等。等到他愿意见他为止。
　　等一个想等却始终不来的人，是不是会感觉自己的一生都到了尽头
　　他也不过二十六七，眼中却已有了枯寂的神色。
　　那被西北的烈酒和狂风打磨出的坚毅性情，也似都在等待中消磨了
　　“噔噔噔”
　　一座小木楼中传来跫音。
　　上得楼来的小童向前呈上搁于檀木方盘中的信笺。
　　一只枯黄的手揭起信笺。
　　苏试展信而阅
　　“魏知白在山下向农人购屋几间，每每外出行侠仗义，并不留下姓名剑术越发精进，却日益地籍籍无名途中若见有孤儿遗婴，辄带回收养”
　　“魏灵风竟不再斗鸡走狗，一心练字作画，又新拜五毒门绝命子为师，沉迷弄蛇炼毒，叫魏侯爷大为惊恐”
　　苏试都一一看了。
　　他与这些人都久未联系了。
　　他是将死之人，本并不想叫人伤心，叫人担心
　　便如风而来，如风而逝。何必平添一段生离死别
　　可是，他对于人情，许并没有看透。
　　苏试转脸看向窗外，看向远处的茶棚。
　　他不能明白，是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一个人无果地等待一个人三年
　　他不能不为之动容。
　　下起小雨，雨中传来铃声。
　　“是花魁游街”
　　茶肆中响起人语，紧接着、为数不多的几个茶客都付了钱，纷纷跑出去看花魁了。
　　陆见琛仍坐着，沉眉敛眸地低头喝茶。
　　有人在一旁收了伞，在他对面坐下。
　　陆见琛抬眸，
　　只一眼，便定住。
　　苏试看着他，眼中一点点地溢出笑意。
　　陆见琛也看着他，无言地看着他
　　看着他的白发与病容。
　　他忽然不知道该努力去微笑，还是尽量克制住眼泪。
　　他感到他的心又酸又痛，又喜悦又悲伤。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对他生出如此深厚的感情。这感情在他胸中冲撞，简直令他手足无措。
　　他已容颜憔悴，可是他这双眼睛，这双眼睛，好像是酒，酿得更馥郁，更深沉
　　陆见琛突然将身旁的一个木瓜递出去道
　　“走过街角看到瓜很新鲜，买来给你尝尝。”
　　他的手很大，但并不太稳。
　　苏试接过木瓜，低头看了一眼，手捧木瓜、轻轻地一笑道
　　“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如何”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陆见琛轻若无声地道“嗯。”
　　雨更绵绵，铃铛声更响。
　　从街的一头走过来一队戴着白猫面具，穿着漆金木屐的男人，他们颈部戴着的铃铛不断齐声响动。队伍当中又抬着八抬大轿，轿顶遮雨的华盖垂下薄薄的轻纱，叫人朦胧可见内中端坐着一个静若观音的美丽少女。
　　骑马的纨绔从旁追随，却并不敢惊扰佳人。
　　许多人都追着抬轿的队伍围看。
　　苏试也站起来，去凑一个热闹。
　　陆见琛便陪他，为他撑伞。
　　路旁，一阵秋风吹下落叶，许多落叶落在了那轿子的华盖上。
　　轿中的少女掀开轻纱，露出一张美丽无暇的脸蛋。
　　早已等候在街道两旁的富家子弟，都争先恐后地在暮雨之中点亮写着情诗的灯笼少女若取下谁的灯笼，便将与谁共度良宵一时之间，整条街都变得明亮。
　　苏试正看着少女
　　从前，他也曾令满街的目光停留。
　　现在谁又会去仔细观看一个满头白发的人
　　少女却看向陆见琛。
　　陆见琛正低头看着苏试。
　　苏试提醒道“你看。”
　　陆见琛道“嗯。”
　　苏试笑着用手指点推他的下颔道“错了，在那边。”
　　苏试问道“美不美”
　　肤若凝脂，眸似春水。好一个灵动的美人。
　　陆见琛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他道
　　“美。”
　　繁华锦绣，皆不如你。

第一百章：朝与同歌暮同酒（后记）
　　日月掷人去,    倏然又是四年
　　“这几日不知为何总想起你。”
　　陆见琛展信而笑。
　　“吾友，速来。”
　　山。
　　山头。
　　竹屋。
　　菜园被雪覆了。
　　有人在弹琴。
　　歌声从风中传来
　　“我曾醉揽清风，伸手掬明月,    在白云底下做梦。怎可忍受跋涉泥泞，徒染一身污浊”
　　一个披着霞衣的美人唱完一段,    仰脸便将手中酒瓶倒尽了。
　　是独孤棠在唱歌,    是独孤棠在喝酒。
　　怜月弹琴,    怜月唱和道
　　“你是人世间的白云,    你是人世间的朗月。”
　　魏知白在琴声中舞剑，雪花和梅花在他周身飘舞。
　　他的剑,    如伏草、如竹影,    有一股清寂的味道。他的剑法越是精进，他的剑便越是没有杀气。
　　八年过去，少年已长成了青年。
　　而这个青年,    昔年收养的孤儿,    也有许多已长大成人,    在江湖上闯出了一些名堂。渐渐的,    江湖中的人开始管这些人叫“千山派”魏知白收养孩子的小屋,    就在千山脚下。
　　魏知白已隐约有了一派掌门的气势了。
　　庭院中张着一张梨黄木案，魏灵风在上面铺纸作画，画对面的梅林。
　　他也已由俊俏可爱的少年，长成了钟灵毓秀的青年。他画梅花，下笔有些马麟的味道。
　　又有一张四方的酒桌，也摆在庭院中,    上面只有残羹剩果，狼藉杯盘。
　　陆见琛到了。
　　人人都笑道“你来迟了。”
　　陆见琛跺了跺靴上的积雪，向庭院中的一张靠椅看去
　　苏试正穿着银貂裘，袖拢着手炉，坐在一张红木嵌螺钿交椅上。
　　此时，正看着陆见琛笑道
　　“地冻马蹄声嘚嘚。”
　　陆见琛回道“天寒驴嘴气腾腾。”
　　苏试似想再回敬一句，刚开口、嘴里哈出的气便成白。他便没忍住笑出声来。
　　陆见琛也笑没见过被骂还这么开心的。
　　苏试道“你来得太晚，好酒好菜都已没有。”
　　陆见琛拿了把椅子，隔着张小方桌，在他身旁坐下道
　　“怎么也不给我留一点”
　　苏试道“美酒虽然没有，却有美人酿的醋。”
　　他倒了两杯兑了泉水的醋，又道，“佳肴虽然没有，却有最鲜嫩的雪。”
　　他又撮来一点雪，放在空盘中，在盘子两旁摆上两双玉箸。
　　他举起醋杯道“来，我请你吃醋”
　　陆见琛举起醋杯和他一碰，两人一饮而尽，又相视一笑。
　　陆见琛道“好醋”
　　苏试用玉箸撷点雪来，举手递予他品尝道“尝尝这雪斋。”
　　陆见琛吃了雪道“好雪”
　　两人又相视一眼，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两人赏着梅、雪、山，你一杯醋，我一杯醋地喝了起来。
　　淡醋为酒，盛雪为斋，与君共赏这天地山川。
　　陆见琛又道“你这地方很好。只是你还这样年轻，便如隐士般生活，不免太枯寂了些。”
　　苏试叹道“我这一生，得一爱侣，两三挚友，结几株桃李，足矣。”
　　陆见琛道“爱侣何在”
　　苏试笑道“不若陆二哥权且充之。”
　　陆见琛道“这里还有两个绝色美人，我怎么好意思”
　　苏试道“你看我们两个，天南地北，读不一样的书，看不一样的风景却能谈到一块儿去，这是不是就叫，天作之合”
　　独孤棠高声道“我同意这门婚事”
　　魏灵风道“我不同意”
　　一帮人便就此笑闹起来。
　　陆见琛也笑。
　　苏试自是开玩笑。他并非不知。
　　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这本就是世间难得之事。
　　他亦不强求。
　　天色渐昏了。
　　他倦了。
　　倦倦地看着梅花。
　　陆见琛轻声道“今年的梅花开得真美。”
　　他笑着轻轻“嗯”了一声。
　　似困了，缓缓闭上了眼睛。
　　琴，流淌出缓缓的悲音
　　魏知白突然转身向外走去，背着人远远地急走去。
　　魏灵风已画好了梅花，正在角上写着一首词
　　“寒梅雪中春，高节自一奇。人閒无此花，风月恐未宜。
　　不为爱冷艳，不为惜幽姿。爱此骨中香，花馀嗅空枝。”
　　花馀嗅空枝。
　　一滴泪落下来。
　　晕在字上了。
　　陆见琛坐着，只是看着梅花。梅花飘落。
　　有一种感情很奇妙，有时候它仿佛是无尽的快乐伴着无尽的酸楚想要微笑，却又心痛。
　　苏试已经睡着。
　　他的唇边仍含着微笑。
　　这一笑，已成永恒。
　　完
　　后记
　　君归来，君归来
　　待历经沧海，待阅尽悲欢，心方倦知返
　　君已尘满面，污泥满身，好个白发迷途人
　　今日归来不晚，彩霞濯满天，明月作烛台
　　亦归来，亦归来
　　以苦难为船，以泪为帆，心似离弦箭
　　莫说天无涯，海无岸，纵然归程须万载
　　今日归来不晚，与故人重来，天真作少年
　　你为什么哎，言无声，泪如雨
　　你为什么哎，仰起脸，笑得像满月
　　问那人间，千百回，生老死别
　　与君欢颜，从此永留身边
　　沧浪之江，西来水泱泱
　　江上一轮明月，照多少沉浮过往
　　沧浪之江，东往水莽莽
　　谁赏江上明月，谁听江声浩荡。”1
　　你经历了黑夜，愿你的灵魂如繁星浩瀚璀璨；
　　你经历了寒冬，愿你的灵魂化作一望无垠的洁净的白雪。
　　作者有话要说　　1朴树的在木星。别人分享给我的。这也许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故事已经完结，还剩下一点小情节没有排进去，不写，有一点点伏笔没有交代清；写，又影响到整体结构的美感。能力不足，不能两全其美，只好舍弃不写了。
　　2016年夏初，我离开家
　　2019年夏末，我回到家
　　万人迷三部曲，是我写起来送给自己的。
　　想说的话，都已经写在了故事中。
　　在写绯夜的时候，我的人生还很灰暗，一天也许有十个小时在痛苦。但是现在，那些痛苦的回忆，在思索、理解、谅解中一点点地被克服掉了。
　　我用写作解决了精神困境，但最终、不是现实，我们还是要回到现实之中，去面对生活。
　　要好好去过这一天。
　　我的人生并没有完全圆满，它仍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困难
　　但我已经学会相信，我可以战胜困难，没有我熬不过去的艰难时刻。
　　感谢大家的支持，给予我在这个世界一片得以喘息的净土
　　也感谢女朋友、村村们对反复无常的我的包容。
　　谢谢，再会。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