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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祖宗超难撩
作者: 云乔子苏
简介:
　　  前世今生，强强互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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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签：强强  幻想空间  奇幻魔幻  古穿今
　　   主角：贺陵、封惊客
　　   配角：《狗血虐文替身喜提修罗场
　　   其它：《偏执狂的独占契约》
　　   视角：主受
　　   评分：暂无评分
　　   收藏：1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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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立意：忘却千百遍，爱在重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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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预收文：《狗血虐文替身喜提修罗场》文案见最下方。啾咪！】
　　----------------本文文案-------------
　　贺陵一直想不起来过去发生了什么，右手奇大无比的力量又是从哪里来的。
　　直到他下了皇陵地宫，找到了那口用咒钉封死的青铜棺。
　　守棺人告诉他，棺里装的是用来封印邪恶力量的活祭，永生永世不得开启。
　　而现在，青铜棺开了。
　　活祖宗现世，贺陵担负起了监护人的职责。
　　看着对方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他笑吟吟地斜靠在门廊上，“我可以帮你查出当年封棺的真相，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对方淡漠开口：“你的记忆。”
　　贺陵大笑：“这可不太够啊！”
　　从那以后，贺陵每天寸步不离地盯着人家，严防死守。谁知那祖宗是个脸皮比纸还薄的主，逗一下能脸红半天。
　　于是，贺陵脱缰了。
　　后来的后来，贺陵夜夜扯着嗓子喊：“祖宗饶命！留小的一命，明天还能接着用！”
　　他家祖宗便重复那个问题：“好处，够么？”
　　贺陵：“够了，够了！！”
　　【脸皮比纸薄的美强惨活尸攻】&【有贼心没贼胆的不撩会死受】
　　食用指南：
　　1.两千年蜜炼强强互宠；
　　2.攻受没有血缘关系，1V1，HE；
　　3.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代入史实哦。
　　【排雷】本文剧情流，线头多，望小天使们手下留情，别花月石哈，鞠躬躬！
　　-----------预收文案------------
　　《狗血虐文替身喜提修罗场》
　　***
　　顾南息曾是降魔小道士，以恶念为食，一朝不慎穿进了异世。象征着卑微身份的黑发黑瞳，让他在形貌相似、却拥有银发蓝瞳的尊贵白月光面前黯淡如蝼蚁。而他所爱之人，偏偏正是一心只爱白月光的谭修。
　　谭修，豪门阔少，斯文俊美。曾经为了救活落难的他，顾南息讨过饭、挨过打，甚至在暴雨夜的诊所外面跪求过一整夜。谭修感念恩情，耳鬓厮磨时也曾情话缠绵，但每一句都会在心里以白月光的名字作结。
　　对此，顾南息捂住肚皮：好难过。
　　系统：……宿主，你怕不是饿了。
　　算了，时间紧迫，任务对象还有四个。
　　——2号邢钰，王爵军官，人前是高岭之花，人后是欲望使徒，只有顾南息知道他在床上有多狂野。
　　——3号狮獒，角斗场霸王，行走的荷尔蒙，捡到顾南息后从此多了一个可供发泄的小玩意儿。
　　——4号季悯，禁欲偏执狂，阴郁美强惨，因得不到心中所爱隐居避世多年，直到遇见顾南息。
　　——5号杜察，病娇美少年，嫉妒心爆表，占有欲破天，他选中的人，哪怕是替身也只能属于他。
　　系统：这五个渣攻分别是贪、欲、怒、怨、妒的化身，极其难对付，宿主任务便是消除渣攻恶念。
　　顾南息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
　　系统：……把碗放下！让你做任务没让你吃自助！
　　***
　　在谭修眼里，顾南息胆小听话、百依百顺，偶尔拈酸吃醋也是因为害怕失去自己。他曾无数次设想跟他的白月光修成正果，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看见顾南息笑中含泪帮忙安排订婚典礼时，他竟然后悔了。
　　什么异能残障、黑发黑瞳，什么血统低劣、身份卑微，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南息真的爱他，爱到了骨子里。他明白了，顾南息才是他一生的归宿。他要回馈这份爱，他要和顾南息重新开始，他——
　　——他被四个男人挡在了门外？？？
　　◆小丑竟是我自己！
　　◆我只是他攻略对象的五分之一TΛT
　　注：1V1，CC，HE；渣攻同世界异地图。
　　​
　　   霸王票排行：第173745名
　　   灌溉：124       评论：224
　　   风格：轻松

   第一卷：虎魄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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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神棍挡道
　　◎邪气缠身，你要有灾祸临头了！◎
　　时值暑假，西安秦皇陵景区人声鼎沸，导游们摇着小旗子，拿着小喇叭，扯着嗓子给驴友们讲述骊山秦始皇陵的文化，顺带安利纪念品。
　　贺陵听得两眼直翻泪花，困得不行，只记住了这地方有龙脉，能吸着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于是翻了翻背包，从里头摸出一只超市购物袋，准备在最接近中心点时兜一袋空气使劲吸——他要集龙气，中五百万。
　　西安的夏天可比江南水乡热得多，贺陵掀了掀小红帽给头皮透气，眼帘忽然就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视线只剩下白惨惨一片。
　　他扯下那东西，心里一咯噔：什么玩应儿，招魂幡！
　　众多视线投去，其中一个身穿大长袍、头戴道士帽的“大仙”轻飘飘拿回了贺陵脸上的白幌子，弹了弹幌布上的四个墨字：盲派绝学。
　　原来是个算命的。
　　贺陵伸手朝那算命的黑眼镜前晃了晃，心道既然看不见就算了，盲人不容易。他正想绕开，就听那算命的说：“小兄弟，你印堂发黑。”
　　贺陵继续往前：“谢谢。”
　　算命的拉住他：“我说你印堂发黑，这是贬义词！”
　　贺陵抹了把印堂，发现先前超市里的导购小妹给他推荐的那款防晒喷雾竟然能搓下泥来，混着汗液和灰尘的泥绺子乌突突的，挺尴尬。他左右瞥了几眼，悄悄甩掉手上的泥绺子：“好了，现在没了。”
　　算命的吼道：“我说你印堂发黑，那是有邪气缠身，你要有灾祸临头了！”
　　“啊？”贺陵愣了一下，再次伸手朝他眼前晃，“大仙，你到底能不能看得见？”
　　算命的拍开他的手：“智者以天眼观物，何况你邪气浓重，本大仙老远就能闻得到邪魔的腥臭味。”
　　“是吗？厉害啊厉害，”贺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零票，“喏，大夏天的都不容易，别嫌少，我也是穷人一个。”
　　“……”算命的皱眉，犹犹豫豫接了那张揉得像草纸的二十块钱，凑在鼻下闻了闻，“怎么还有一股辣椒酱味儿，你从哪儿弄的票子？”
　　“这不怪我，中午吃的臊子面，店里找的。”
　　贺陵说着要走，算命的却一把薅住了他的小红帽，连带薅掉了几根头发：“慢着！本大仙还没说完！”
　　“嘶……”贺陵捂着头顶，“我说大仙，你是不是很扛揍？我还得跟团呢！”
　　“跟什么跟，你跟一群中老年妇女有什么好逛的！难道你就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会来到此地？你就没察觉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我不好奇，我是来旅游的。”
　　“不许走！你就没察觉出来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察觉出来了，”贺陵抬了抬帽檐，挑眉一笑，“我帅得要人老命！哈哈！”
　　“是这样不假，但是……啊呸！真不要脸。我告诉你，冥冥之中自有召唤，你会遇见我并不是偶然！”
　　“行了大仙，二十不少了，你要是真有天眼就把这期的福利彩票头奖号码抄给我，到时候我送你一个豪华摊位，带遮阳伞的那种。你看隔壁卖黄瓜的大姐，人家利润那么薄都有伞，你就全靠一张嘴皮子突噜还不舍得下本钱。”
　　“她利润低？她一块钱一根从菜园子里摘来的，搬到这景点往出卖都是十块钱起价，她做的是暴利行业好吗！相比之下我就苦多了，工作时间长，社保自己交，有时候赚的钱连买藿香正气水都不够……”
　　卖黄瓜的大姐一听这话不高兴了，摸来笤帚就把算命的往别处撵：“滚滚滚，你个神棍懂啥哩，我的黄瓜又粗又长，吃一口想一宿，吃一根想终身，你个穷酸想吃还买不起哩！”
　　算命的被她撵得跳着脚：“我买不起？我买不买得起我都不买，谁知道你那些黄瓜晚上做不做兼职哩，啐！”
　　贺陵忍俊不禁，压低了帽檐遮阳，也遮住了那双星眸：“行了大仙，钱我都给你了，见好就收吧。我们团要动身了，我得走了。”
　　“不能走！”算命的再次拉住他，“看来你是真把我当成神棍了，你不就是想中彩票么，小菜一碟，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去做，你不做，本大仙再有能耐也帮不了你。”
　　“嗯？什么事？”
　　“你得先去买彩票。”
　　“……哦，谢谢提醒。”贺陵转身就走。
　　“且慢！”算命的使出了杀手锏，“你就不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吗？失忆可是很折磨人的。”
　　此言一出，贺陵停了脚步：“你到底是什么人？”
　　“本人，骊山盲派，第一百零八代传人。”
　　算命的站得笔直，“盲派绝学”的白幌子迎风招摇，竟衬得他真如出尘避世的仙人一般——不看颜值的那种。
　　贺陵晃了晃脑袋，这种莫名的念头随即消散，眼前这货还是邋里邋遢的神棍形象，白幌子上的墨字也仍然像屎壳郎爬过一样。
　　“想知道真相，除了我没人能告诉你，”算命的神秘一笑，一张酒店房卡拍在了贺陵胸膛，“今晚十点，等你。”
　　贺陵：“……”
　　去他奶奶的臭流氓啊！
　　贺陵把房卡拍回他那张四十四码的脸上，骂骂咧咧地走了，却听见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声音：“这期福利彩票，买我的号先中五十万。想要就来骊山大酒店，8810房间，过时不候。”
　　贺陵啐了一声，心道做他的春秋大梦去，想潜规则他贺爷？呸。
　　当晚十点钟，贺陵的裤兜里揣了把断根剪以及一副乳胶手套，敲响了8810的房门。房门开启，两人同时一怔。
　　门里那位的黑眼镜和道士帽都没了，衣服也换成了常服，要不是那张四十四码的脸和白天的时候一模一样，还真辨不出来身份。
　　贺陵问道：“你不是瞎子么？”
　　对方也从上到下打量他，回敬道：“大半夜的你有必要穿这么一身花花绿绿吗？我又不带你去蹦迪。”
　　“我愿意穿潮牌怎么了，潮牌就是我的底线。”
　　“行，你有底线，我也从来没说过我是瞎子，戴黑眼镜是为了遮阳。”
　　“你的幌子上写着‘盲派绝学’，不是瞎子就等同于诈骗！”
　　“谁告诉你盲派的传人就一定得是瞎子了，撒尿牛丸里面有尿吗？夫妻肺片切了一对夫妻？你戴个小红帽就一定有个狼外婆？”
　　贺陵沉默，几秒钟之后走进他的房间，反手关上了房门：“有道理。直接说吧，我买什么号？”
　　“先别急，你加我个好友，待会儿我把号码发你手机上。现在有另外一件事要办，你得陪我走一趟。”
　　“就知道有条件，但作奸犯科的事我不干。”
　　“想得美，你要作奸犯科我还不干呢。”
　　“那就好。出发之前我再确认一遍，你真能算得准票号？”
　　“啧，我骗你有意思么，就是拐卖人口我也挑个女的呀！”算命的白了他一眼，捏起了兰花指，“现在你去卫生间，关起门来做几件私密的事，我要是算不准你做了什么，你就把我头摘去。”
　　贺陵半信半疑，果真去了卫生间，再三检查没有摄像头之后关上了门。一分钟之后他出来：“好了，我刚才做了什么？”
　　算命的轻蔑一笑：“洗了把脸，脱了鞋子把褪到一半的船袜往上提了提，还把手表拿掉了，活动了一下腕骨，看了两眼手腕上的牙印。插一句题外话，牙印挺齐整啊，实名羡慕。”
　　贺陵愣了愣——全中了，一样不差！
　　“怎么样，这回该信我了吧，走还是不走？”
　　“走，”贺陵应了声，把右手伸到他面前，“你刚才看到的就是我这只手。”
　　算命的点了点头，实事求是道：“嗯，好看。”
　　贺陵握掌成拳，“咔吧咔吧”几声骨骼的脆响便从指节发了出来：“好看，但不是绣花枕头。说来不怕你笑话，我这只手天生神力，如果被我发现刚才的一切都是耍花招，你的下场就会跟这个柜子一样。”
　　说罢一拳落下。看起来轻轻松松，但那床头柜上却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痕，如同被锤子夯过。
　　算命的咕咚咽下一口唾沫：“好说好说，但这柜子是要赔钱的。”
　　贺陵打开床头柜的柜门，里面有双崭新的一次性拖鞋，他拿了拖鞋往算命的脸上仔细比对，确定这拖鞋最多四十二码，而后朝柜头一扔，盖住了凹痕。
　　“好了。”
　　“是，现在的确看不见了，但你这是自欺欺人。”
　　“那等我中了五十万，直接给他们换新的。唔，除非我中不了。”贺陵别有深意地笑着，略一沉吟，“说起来，你既然能推算出中奖票号，为什么不自己去买一注？”
　　算命的冷汗津津：“你见过有算命的能推测出自己哪天会死吗？我们这类能窥探天机的人，但凡敢利用天赋给自己牟取利益的，那就只有遭天谴的份儿。”
　　“真的？”
　　“当然。”
　　“哈哈，你还挺迷信啊。”
　　“……谁他妈唯物主义还跑出来算命？”
　　一个小时之后，两人出现在秦皇陵骊山园景区大门外。
　　贺陵说道：“有没有搞错，白天你不来逛景区，现在这么晚了兴致大发？麻烦睁开天眼看清楚，早已经闭园了。”
　　算命的说：“你懂个啥，我等的就是他们闭园。”
　　两人在途中就已经互报了家门，这算命的名叫葛明峰，据他说自己祖上世代都是西安人，血脉纯正的当地土著，逛景区从来不需要买票。
　　贺陵对此嗤之以鼻，刚想开展文明教育就见他从背包里取出两套衣服，递了一套过来：“穿上，待会儿跟我走就行了。”
　　贺陵拎着衣服闻了一下，面露嫌弃：“这都有汗味儿呢！”
　　葛明峰不好意思地笑笑：“拿错了，那件我上回穿过忘记洗了，给你这件。”
　　“你像这样来过一次了？”贺陵勉强把那套保安制服套在了身上，迟疑着问，“你不会是要盗墓吧，到底是想偷什么宝贝，至于干这种犯法的事？”
　　“什么都不偷，是为了保护国家宝藏。”葛明峰说得义正辞严，只不过行正义之举往往需要借助歪门邪道，话音刚落就领着贺陵钻进了下水道，捏着鼻子蹚了起来。
　　四十分钟之后，贺陵觉着自己都快被腐臭味腌透了，忍不住埋怨：“你早怎么不说要干这活计？我光这一双鞋就好几千块！”
　　葛明峰说：“谁叫你骚，出门办事穿得跟个七星瓢虫似的……再走几分钟就到了，别催，有这机会不如好好参观一下脚下的密道，这可是我祖上留下来的，连水利局都不知道，你是两千多年来第一个有幸进来的外人。”
　　贺陵用手电筒照了照圆拱墙壁——正儿八经的现代水硬性无机胶凝材料，简称水泥。“那还真是荣幸，可以拍照吗？”
　　葛明峰恬不知耻：“可以拍照，但不允许发到网上，否则我告你侵权。”
　　如他所说，几分钟之后下水道一侧出现了转弯，拐进去之后能找到一扇暗门，暗门通往另一条隐秘的地道，不通水，接洽处用一块硕大的厚石板拦住。
　　葛明峰伸手在石板中央按了一下，那石板竟然自己往里移动了半米。贺陵不由吃惊，仔细观察石板，表面并没有什么接触屏之类的，用指节敲了敲，是实心的，应该也没有安装什么智能识别系统。
　　他问：“你怎么做到的？”
　　葛明峰答：“这石板是我祖上留下的，我说它能认出我家的血脉，你信不信？”
　　贺陵笑了一声：“信。”
　　他虽然失忆，却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开一块石板而已，又不是开颅。但此举如果不是事先安排好了专门用来诓骗他的，那这个葛明峰就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的神棍。
　　葛明峰显得很欣慰：“我果然没找错人，你是个有担当的，要换了别人，恐怕早在白天的时候就报警把我抓起来了。”
　　贺陵眉尾飞扬：“你就知道我不是钓鱼执法？”
　　葛明峰笑笑：“你不是，临潼区的民警我都认识。就算你是我也不怕，要想让你对今晚的事守口如瓶，我有的是办法。而且这块石板有千斤不止，除了我没人能打开。”
　　贺陵持疑：“是么，那不知道用TNT能不能炸开？”
　　“没试过，也劝你放下这个念头，因为……”葛明峰冲他阴碜一笑，神神秘秘道，“你对将要面临的事物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新文求预收，即将开文《狗血虐文替身喜提修罗场》，感谢小可爱！mua！
　　***
　　顾南息曾是降魔小道士，以恶念为食，一朝不慎穿进了异世。象征着卑微身份的黑发黑瞳，让他在形貌相似、却拥有银发蓝瞳的尊贵白月光面前黯淡如蝼蚁。而他所爱之人，偏偏正是一心只爱白月光的谭修。
　　谭修，豪门阔少，斯文俊美。曾经为了救活落难的他，顾南息讨过饭、挨过打，甚至在暴雨夜的诊所外面跪求过一整夜。谭修感念恩情，耳鬓厮磨时也曾情话缠绵，但每一句都会在心里以白月光的名字作结。
　　对此，顾南息捂住肚皮：好难过。
　　系统：……宿主，你怕不是饿了。
　　算了，时间紧迫，任务对象还有四个。
　　——2号邢钰，王爵军官，人前是高岭之花，人后是欲望使徒，只有顾南息知道他在床上有多狂野。
　　——3号狮獒，角斗场霸王，行走的荷尔蒙，捡到顾南息后从此多了一个可供发泄的小玩意儿。
　　——4号季悯，禁欲偏执狂，阴郁美强惨，因得不到心中所爱隐居避世多年，直到遇见顾南息。
　　——5号杜察，病娇美少年，嫉妒心爆表，占有欲破天，他选中的人，哪怕是替身也只能属于他。
　　系统：这五个渣攻分别是贪、欲、怒、怨、妒的化身，极其难对付，宿主任务便是消除渣攻恶念。
　　顾南息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
　　系统：……把碗放下！让你做任务没让你吃自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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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谭修眼里，顾南息胆小听话、百依百顺，偶尔拈酸吃醋也是因为害怕失去自己。他曾无数次设想跟他的白月光修成正果，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看见顾南息笑中含泪帮忙安排订婚典礼时，他竟然后悔了。
　　什么异能残障、黑发黑瞳，什么血统低劣、身份卑微，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南息真的爱他，爱到了骨子里。他明白了，顾南息才是他一生的归宿。他要回馈这份爱，他要和顾南息重新开始，他——
　　——他被四个男人挡在了门外？？？
　　#小丑竟是我自己！
　　#我只是他攻略对象的五分之一TΛT
　　注：1V1，CC，HE；渣攻同世界异地图。

2. 守棺之人
　　◎我竟然被一个精神病骗来盗墓◎
　　通过石板门两人继续走了片刻，地势一直在朝下，有不太平整的阶梯。走到阶梯的尽头之后又是一块隐藏式石板，葛明峰触发打开，终于出现了地宫黑漆漆的入口——说是入口更像是在墙壁上掏了个洞，这地道并没有连接墓道。
　　地宫内伸手不见五指，空间似乎非常大，两只不同规格的手电筒都没能映照到边际，那点光芒像萤火虫似的被黑暗吞没。
　　几声轻微的“叮铃”声响起，贺陵有些不寒而栗，四下照了照：“葛神棍，葛大仙，你在什么位置？”
　　“这儿，”葛明峰的声音停在一口铜棺附近，“等我一下。”
　　贺陵也小心地拐了过去，手电筒的光亮圈内就出现了一个匍匐在地上的身影。
　　“神他妈正义之举……”贺陵的拳头握得铁紧，望着蹲在地上狂捡陪葬品的葛明峰，气得大吼，“你踏马原来真是个盗墓的！别捡了，那些东西都是供奉死人的！”
　　“嘘……”葛明峰抬起头，神经兮兮地转了转眼珠，那表情在这种境况下看起来格外的阴森瘆人。
　　贺陵的额头冒出白毛汗，又朝他走近了一步：“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们是不是团伙作案？秦皇陵连国家考古队都没敢下手，你们是怎么打通这里的？”
　　“嘘！嘘嘘嘘！”葛明峰的食指竖在唇边，拼命冲他“嘘”，贺陵只好闭了嘴，过了一会儿听见他问：“你看，看见了吗？”
　　贺陵脊背生寒：“看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能不能别神神叨叨……”
　　“那你听，仔细听！”葛明峰的眼睛盯着青铜棺，“能听见吗？”
　　贺陵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我他妈听力也只是正常水平，到底该听见什么？”
　　“呼吸！”葛明峰急促说道，“不对，这里面该有呼吸声的，怎么没了？”
　　“呼吸声？你说棺材里的呼吸声？你有病吧！”
　　贺陵忍无可忍，揪住了葛明峰的领口。在这个漫无边际的漆黑墓室里，在这么一口装死人的青铜棺旁边，为什么该听见呼吸声？谁的呼吸声？
　　葛明峰还没来得及辩解，被贺陵抓松开的内袋里突然掉出来一个物品，“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贺陵立即捡了起来，用手电筒一照，是一张迷你的芯片卡，不知道是不是公交卡，背面标语：西安市精神病疗养院临潼区分院。
　　贺陵：“……”
　　葛明峰一把夺过卡片，急吼吼道：“你听我解释，我不是精神病！”
　　“我他妈听一个精神病解释个屁啊！”贺陵气坏了，揪着他就要揍。葛明峰非常识时务，立刻反问他：“就当我是精神病，你难道要打一个精神病患者吗？你下得去手？”
　　贺陵的拳头停在了半空。这他妈怎么揍，国法都管不了这帮特殊群体。
　　他搡开葛明峰要走，却被拽住，听见他说：“你真误会了，刚才我是权宜之计才承认自己是精神病，”葛明峰说着又往内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张工作证，“看，我其实是精分院的院长，是工作人员。”
　　“精分院？”贺陵抬眸，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一会儿，应该是真的。但精分院要求工作人员的精神状态必须和岗位保持一致？
　　葛明峰拿回了工作证，对他道：“我现在来不及跟你解释，出大事了。”
　　他将手电筒照向青铜棺，示意贺陵看。贺陵顺势看去，只见棺盖好好放着呢，但上面的长钉全被起开了。
　　“棺盖是你动的吗？”贺陵问。
　　“不是，当然不是！”葛明峰显得有些紧张，“这些陪葬品原本都是放在四周宝物箱里或架子上的，有些玉饰、翡翠是镶嵌在棺上的，现在却都散落在地上了。”
　　“很显然，在你之前有别的盗墓贼进来过了。你也别小器，这事情本来就讲究个先来后到，你总不能仗着自己来过就不许别人来了吧。有财一起发，有牢一起坐呗，你们道上该有规矩的吧。”
　　“哎呀我不是盗墓贼，我是守墓人！”葛明峰皱着眉，把手电筒移到贺陵脸上，“确切地说，是守棺人。”
　　贺陵一时有点消化不了，礼尚往来，他把自己的手电筒也移向对方的脸，就听葛明峰说：“我祖上世代都守着这口青铜棺，守着这口棺里的秘密。”
　　贺陵问：“什么秘密，这里面本来装着谁？”
　　葛明峰牢牢盯着贺陵的表情，答道：“秦始皇的陪葬，他最宠爱的宫妃。”
　　贺陵稍微整理了一下脑子里那些凑不成整套的历史知识，在“暴君”与“红颜”之间强拉了一条配对线：“啊，秦始皇的宠妃，玉漱公主还是妲己娘娘？”
　　“你历史跟谁学的？什么玉树铁树大鸡小鸡的，没事多念书，少看些电视剧！”葛明峰的五官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惨不忍睹，一生气更可怖了。
　　贺陵歉然道：“见笑了，我这几年忙着学各种东西，有时候会搞混淆。”
　　葛明峰脱口而出：“你这几年怎么了？”
　　贺陵动作一滞，望向他：“你不是清楚我的底细的么，我这几年怎么了你不知道？”
　　葛明峰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岔开话题，却被贺陵揪住：“白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知道我不买彩票，知道我失忆，还问我想不想知道自己的过去。”
　　葛明峰摸了摸鼻子：“啊……这个，我当时情急，胡诌了两句诈你呢。买彩票这玩意儿就是五十对五十，一般都能诈胡，嘿嘿！”
　　还未来得及嘿嘿完，他的后背就重重撞上了青铜棺，差点吐血。贺陵危险的声音近在耳边：“是胡诌还是故意隐瞒？你真当我是为了五十万才跟你到这儿来的么？”
　　“疼疼！你别急啊！放开放开，先放开我，我胸骨快断了！”葛明峰咳了几声，接着道，“对不起对不起，真不是有意骗你，我只是能从未来短时间的情节预演中推测出你有过失忆的经历，至于你到底为什么失忆，我真不知道。”
　　“那在酒店卫生间里的演示呢？”
　　“一样的一样的，在你做那些事件之前我就已经推算出来了，如果你已经做了再让我推算，我肯定失败的，因为我没法卜测到过去的事情。”
　　贺陵没想到这家伙嘴里全是谎话，缓缓放了手，心情跌入了谷底。这几年他竭尽全力搜寻自己的过去，一直收获甚微，本以为这疯子会是个突破口，结果却是一场空。
　　葛明峰见他这样，也生出几分愧疚来，开口道：“我以我的职业道德和专业素养向你起誓，失忆症是可以恢复的，你得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实话实说，这是大脑神经系统的疾病，也可归结为精神疾病的一种，如果你信得过我，不如来我院看看？”
　　贺陵失魂落魄地问：“贵吗？”
　　葛明峰说：“不便宜，但是你今天帮了我，我不收你钱。”
　　贺陵抬眸，脸上的失落隐没在黑暗里：“那怎么好意思，你们有制度呢，我怎么能仗着自己跟院长有交情就随意走快捷通道。”
　　他这想法正合了葛明峰的意。不管他跟棺中人是什么关系，葛明峰都不打算放他离开，于是说道：“要不然这样，你先以实习生的身份进入我院工作，我给你正式合同工的待遇，早九晚五，周末双休，五险一金加带薪年假，考虑一下？”
　　“成交。”贺陵爽快地打了个响指。
　　“哈？”葛明峰没想到他不经考虑就答应了，心下狐疑，装模作样地狠狠一跺脚，“开高了，这价开高了！”
　　实际上，此时此刻葛明峰心里的小算盘扔在噼啪作响。
　　几年前他刚就任院长一职时来这陵寝看过，严密而无形的咒术牢牢束缚在棺顶上，八十一根咒钉根根阴毒，把始皇帝“最宠爱的宫妃”——用来封印远古邪恶力量的活祭“噩命体”，永生永世困在了冰冷的青铜棺中。
　　他还以为能一直这么岁月静好，直到他老掉牙了退休赋闲，再把这个秘密交托给下一任守棺人。
　　可惜就在几天前，他的天眼开始疼了，掐指一算才知道皇陵出了事，而携带巨大噩能量的人不仅在临潼区内瞎晃悠，还把每个景点都逛了一遍。于是他扮成了算命先生等在景区半道，拦住了跟团旅游的贺陵。
　　葛明峰看了一眼旁边的贺陵——这货能是噩命体？
　　先前的怀疑降了个等级，但新的怀疑正以几何倍数增长。
　　一个人如果不是习惯了人世浮沉，处事圆滑，绝无可能在被提及与自己生死相关的事情时表现得这么平静。贺陵不仅平静得过了头，还从里到外都是一副痞里痞气的市井模样，刚出棺的噩命体能是这样？
　　可要不是噩命体，他又怎么可能在沾染了噩源之后还好好的？要知道噩命体远非寻常人可比，符合条件的男童万里挑一，还要经过十年磨炼才能成器，哪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顶着满大街乱跑的。
　　贺陵脸上笑吟吟的，心里却明白这个葛明峰在揣度他，他不介意，因为他也在揣度着葛明峰。他知道葛明峰是存心打他的主意，就算自己不答应去做实习生，姓葛的肯定也会另找其它法子扣住他。至于“秦始皇的宠妃”，一听就是假话，青铜棺的背后必定还有隐情。
　　葛明峰道：“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这棺材里陪葬的宫妃。接下来我要说的内容不是胡扯，不涉及个人观点，你尽管听着，有疑问尽管问。”
　　贺陵点头：“你尽管说。”
　　葛明峰继续拾捡陪葬品，一边开始胡诌：“始皇帝好战，一生穷兵黩武，很少宠幸宫妃，这棺里的人是唯一一位能让他看得入眼的女人。据说这女人是个采药女，父亲是个很厉害的药师，父女俩曾耗费十多年时间为始皇帝研制不死药，最后有没有成功谁也不知道。”
　　“想必是成功了，不然你为什么要说棺材里该有呼吸声？”
　　葛明峰摇摇头：“要说成功，那得是一个活生生的能在人世行走的人，得能像正常人一样吃喝拉撒才对，而不是只能躺在棺材里呼吸，那跟咱们现代的植物人有啥区别？”
　　“所以这棺里的人虽然不算生，也不算死，是吧？”
　　“是，或许是她替秦始皇试过药，也可能是她在配药的过程中误食了某种毒，总之成了活死人，几千年过去也不腐烂，就一直被封在这口棺里。她是当今考古界最重大的一个发现，甚至能超过兵马俑出土给世人带来的震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贺陵没有回答，哂笑一声：“不对吧，如果考古界真的知道有这么一位活尸存在，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把她挖出去？兵马俑那么多具都给挖出来了，就少她这一铲子？”
　　“因为他们忘了呗。”
　　“忘了？”贺陵谑笑，“所有参与考察的人员都患有健忘症，还是被暴击后脑勺了？葛大仙，咱们还是别浪费时间闲扯了。”
　　葛明峰看着他：“是忘了，字面意思。”

3. 千年活尸
　　◎这里埋的是始皇帝宠妃◎
　　葛明峰说他祖上世代都守着这口棺，守的就是棺里的秘密。
　　当年考古界从外头已经检测到了活体信号，差一点就动工挖了，是他们这边的人出面把事情堵住了，用了点小手段，叫考古队忘记了这件事。
　　贺陵的手电筒在他面前飞速晃了几晃：“葛大爷，我劝您老别绕弯子，既然有心要拉我入伙就该坦诚相待，不是么？”
　　葛明峰沉默了须臾：“嗯……除了公关确实也有些外力的辅助，那就是超能力。像我，有天眼，能在一定范围内看到不寻常的能量光团，还有占卜术，还有你的‘神之右手’，都是一个道理。”
　　贺陵猜测：“你们把考古队催眠了？”
　　葛明峰点头：“对。当时我们院里有位前辈具有催眠的能力，不仅催眠他们忘记了活尸这码事，还往他们脑袋里灌输了‘绝对不能挖地宫’的观念。后来这里变成了旅游景点，相关部门专注于建设旅游项目，就没人再管下面的劳什子了。”
　　贺陵嗯了一声，觉得这才像是真正的解题思路，简单粗暴且有效。
　　他看了眼自己的右手，问道：“你们这些拥有特殊能力的人都经历过什么？我看国外的科幻片里，超级英雄们都有特别的际遇，比如被核辐射秒过，被雷劈过，被蜘蛛咬过，或者被其他有超能力的人盘过之类的。”
　　“盘过？”葛明峰满脸狐疑，“怎么个盘法？”
　　贺陵面不改色：“还能怎么盘，按在床上摩擦呗。”
　　葛明峰没印象是哪个超级英雄有过那么惨烈的际遇，答道：“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不清楚。不经意的某一天我发现自己能看见别人印堂上的黑气，她发现自己的手指能打出电火花，他发现自己能听到很远之外的人说话……再之后能力慢慢增强，就成了稳定的超能力，我们把它叫做异能。”
　　贺陵定定凝视葛明峰：“我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葛明峰明知故问：“你还想听什么？”
　　“诱因，激发异能的诱因。”
　　“我都说了不知道嘛。”
　　“你不知道？”贺陵把手电筒直直照向他的脸，“那要不要听听我的？我可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一肚子坏水，”贺陵浅笑吟吟，满脸写着“我早把你看穿了”，说道，“激发异能的就是青铜棺里的东西吧，是人？活尸？异能之源？嗬，还是别叫我说了，你自己老实交代吧。”
　　葛明峰有些心虚：“交代什么，你别往我头上硬扣帽子，都是你乱猜的。”
　　“啧，嘴真硬，”贺陵的手电筒照在青铜棺盖上，“长生不老术是可以造福世界的，就算要顾忌人伦道德什么的，限定研究范围，放在医学界拿来攻克癌症也是好的，何必要死死捂着不让面世？你们不惜耗费上百代人的心力去控制局面，是因为棺里的秘密一旦泄漏出去会有难以想象的后果。”
　　葛明峰默默吞咽：“然后呢？”
　　“然后，这个后果就和异能有关，甚至更严重，”贺陵逼近葛明峰，“怎么样，还打算继续编瞎话骗我么？”
　　葛明峰：“……”
　　这货不傻啊。
　　岂止不傻，还热情好学，聪颖过人。
　　葛明峰愈发笃定，贺陵不是棺中跑出来的噩命体，他身上波动的异常能量或许也是受了噩源或真正噩命体的波及，比较严重的波及。
　　贺陵的目光移向青铜棺，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自己来过这里，看到棺盖上的那些凸起的长钉有些发怵。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一把掀开了棺盖。
　　“嗷！！！……&*%￥#……”
　　随着重逾千斤的青铜棺盖轰隆砸地，葛明峰的心脏差点跳到了嗓子眼。他睁大眼睛瞧着贺陵这胆大包天的家伙，一瞬间几乎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就着贺陵的手电筒灯光，他朝棺盖里面看了几眼，便发现了许多油漆一样的陈旧痕迹，在荧白光之下是暗沉的黑色。
　　贺陵想要伸手触摸，葛明峰立即阻止他：“别动！你怎么敢随便碰！”
　　然而贺陵并没回头，只顿了一顿，食指便触上了那层痕迹。
　　“哥哥！”
　　脑海里忽然响起这么一声，惊天炸雷一般，震得贺陵头疼欲裂。
　　贺陵起身连连后退，脸色发白地看着棺盖，待头疼慢慢好转之后才下意识地捻了捻手指，凑在鼻下闻了闻——依稀存留了陈腐的腥气，应该是血，或许是棺中人拍断了指骨之后留下的。
　　毫无疑问，棺中人不仅是活着下葬的，而且剧烈挣扎过。
　　贺陵将棺盖推起，侧立着靠在棺壁上，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在棺盖表面也有残留的血迹。他不顾葛明峰反对再次伸手摸了一下，登时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哥哥”炸响。
　　一段陌生而模糊的记忆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脑海。
　　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人扑在青铜棺上，拼命捶打棺盖，嚎啕着质问身边人：“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下咒钉！不是这样计划的，不是这样的！”而他的身边人被笼罩在黑斗篷里，看不清面目，只伸手把他拖了出去，由着那口青铜棺隐没在地宫深处。
　　就在这时，葛明峰突然握住他肩膀，五指并拢拍了他一下：“嘘。”
　　贺陵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货在关键时刻没正行，什么棺中该有呼吸声，都是狗屁，棺盖在这之前就被人打开了，棺里是空的。
　　他不耐烦道：“有屁快放，放完撤退。”
　　葛明峰望向他，两眼有些不能聚焦，专注力全集中在第三只看不见的眼睛上了。“有东西过来了，保持戒备！”
　　他仓促地交代了一声，突然把装了宝贝陪葬品的包扔了，拖着贺陵就往出口跑。
　　“喂喂！看见什么了，宝贝都不要了？”
　　“异常能量，极其邪恶的能量，青铜棺的正主来了，快跑！”
　　“老子不怕他，干就完了！”
　　“行，好样的！那你干吧，结束之后去院里找我！”葛明峰松开他，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只剩声音回荡在地道里。
　　贺陵：“……”
　　这就开始坑队友了？神他妈塑料友谊。
　　贺陵干脆不跑了，返回墓室等着那所谓的“邪恶能量”找上门来。坦白地说，他心里还有点莫名的期待，一方面自己从来没见过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另一方面，他觉得这东西或许跟他有些渊源。
　　物理风消失之后，一股子奇异的超自然阴风就扑到了跟前，贺陵没防备，手电筒被冲击脱手，滚到了青铜棺边上熄灭。
　　贺陵没慌，把刚才葛明峰扔掉的那一袋宝贝捡了起来，姑且当作武器。当诡异的阴风再次袭来时，“神之右手”猛地发力，唰唰两下抡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一招似乎落了空，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墓室里一片黑沉，贺陵看不见对方是什么路数，只能感觉到阴风在自己周围随意窜动，像是在观察、试探，在他看来这就是嘲讽。
　　气温开始下降，贺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暗道就是这里了，于是迅速抡起背包，狠狠一下砸了过去。
　　忽地一声铮响，他手里的背包被硬物挡住了。说挡也不是挡，倒像是被一只手扣住了，背包底部悬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没由来的，贺陵觉得对面有一双眼睛在打量他。
　　他瞥了一眼手电筒的方向，松开手就地一滚便滚到了青铜棺前，把手电筒往棺壁上狂磕几下，终于，一束光线亮了起来。
　　贺陵欣喜，拿着手电筒照向对方。
　　只见一个半透明的影子迅速掠过了“镜头”，怕羞似地躲了起来。贺陵于是掌握了先机，把手电筒使成了机关枪，成圈地扫射——想来这东西在黑暗里待了太久，有点怕光。
　　贺陵气场大开，怒声叱问：“你是个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停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耍猴戏似的贺陵，心想：我是脏东西？
　　他的记忆早就碎成了千万片，拼图一样，只能一片一片慢吞吞地去拼凑。目前他尚未获悉自己是什么来头，是人还是鬼，是妖还是魔，不能确定。但脏不脏他有数，如果有人说他是脏东西，那必定不是说他太久没洗澡，而是指他不是个受欢迎的东西。
　　“脏东西”颇觉无奈，虽未曾招惹旁人，回来却被言语侮辱了。竖子无礼。
　　他靠近了左顾右盼的贺陵，觉得这人气息熟悉，竟意外产生了亲切感。只不过那柄会发光的“武器”太刺眼了，他习惯了黑暗，一下接受不了那么强的光。
　　“出来！现身！有本事别躲躲藏藏，像个男人一样打一场！”贺陵还在叫战，并不因为对方的神出鬼没而畏惧，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对方忌惮手电筒的光，那掌握了手电筒这项高科技武器的自己就占据了上风。
　　谁知“脏东西”觉得可以，行，打就打。于是他倏地化成了人形，一步一步朝贺陵走了过去。为了让贺陵准确辨出他的方位，还刻意将脚步踩重了些，适时踢两下散落在地上的陪葬品，权当做是东道主的礼让。
　　贺陵冷笑：“瞧不起谁啊！”
　　吼罢挥着右拳冲了上去，瞄着那阴影晃动的方向袭击。
　　一拳砸下，明明落到了实处却像砸在了棉花上，所有力道都被化解了，而“脏东西”还优哉游哉地叹了一句：“能举千斤之重，不简单。”
　　贺陵哂笑：“夸我也没用，贺爷不吃这套！”
　　又是一拳落下，这回不但没砸中目标，连棉花都没有了，落空的惯性带得他差点摔倒。而一股冷空气流过，他的右手就被钳住了。
　　贺陵并不畏惧，正想借这个接近的机会一堵对方的真面目，于是迅速反应，左手的手电筒照向了对方的脸。
　　电光石火间，手电筒的光圈几乎已经移到了“脏东西”的下颌骨，却又被险险避了过去。
　　贺陵不死心，继续左右开弓。
　　只可惜他没有成套的计划，浅显的想法一旦被看穿就会立即被破解。下一瞬，他脚下一绊便趴在了地上，又被“脏东西”使了个巧劲反折住左臂，整个人就被锁死了。
　　当代“高科技武器”手电筒也被夺走了，贺陵只得顺着关节卡位往左侧转身，昏暗中恰巧抓住了对方一条冰凉的小腿，心想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索性也不顾及什么形象了，肩膀朝上一顶便把对方顶了出去。
　　别说，那块地儿还挺宣软有弹性的。
　　“脏东西”显然没料到他这么下作，喉间传来一声闷哼，惹得贺陵嗤嗤发笑。但贺陵脸皮厚，丝毫不觉得有辱斯文。
　　之后他化被动为主动，三步并作两步追击过去，右手蓄力，趁对方还在震惊时反扣住左臂，微一使劲便将其上臂肌肉扣在了掌心——凭他的手劲儿，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瞬就能把这家伙整块二头肌都撕下来。
　　当然了，意外年年有，今年不例外。
　　“脏东西”的肌肉好像能随意收缩外加转移位置，他肩胛一卸就从贺陵的手掌中逃脱了，还顺带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贺陵的脸，动作颇为挑衅。
　　贺陵低咒了一声，“脏东西”没大听懂，但也能从语气判断出那不是什么好话，心想着这小贼长相不错，怎的口出就是污言秽语，教养何在？
　　……或许一个贼本就不该有什么教养。
　　“脏东西”对贺陵的那点亲切感消失殆尽。
　　下一瞬，贺陵的拳头又追来了，裹着一阵冰冷的风冲刺在“脏东西”脸上。
　　“脏东西”迟滞了须臾，只因他察觉到贺陵的身体里存着和自己一样的力量。在拳风刺破空间即将冲到脸上之前，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下颌骨传来碎裂的痛感。
　　“神之右手”堪比千斤顶，一般人挨了这一拳头颅可能已经飞远了，但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吸了口气。
　　他按了按被击中的下颌骨，催动愈合，心想着……
　　原来我姓封么。

4. 邪恶能量
　　◎统一六国那么忙，还有时间培养这爱好？◎
　　秦王政三十七年，七月酷暑，始皇帝病入膏肓，沙丘行宫中乱成一团，而远在广陵的玄门封氏一族也在一夜之间被抄了个底朝天，阖族上下不论男女老幼都被广陵军拘了起来。
　　“陛下。”小宦官掀开王帐，将始皇帝死气沉沉的脸偏向一侧，好叫他能看得见帐外来人。
　　那人罩在漆黑的斗篷里，冲始皇帝微微颔首便算行了礼。始皇帝空洞的眼神总算是聚起了几点光亮，冲小宦官动动手指，朽木似地开口：“……都退下。”
　　小宦官点头称“诺”，带领殿内侍从鱼贯而出，又将殿门关得严丝合缝。他耳力极好，即使不用贴近也能将殿内泄漏出的风声捕捉得一丝不落。
　　始皇帝唤了一声：“真人。”
　　身披黑斗篷的男子上至榻前，不跪不叩，拱了下手便算行礼了。之后取出一截断刀残片，呈给始皇帝看，说道：“禁军必在今夜叛乱，臣下须在子时之前取走陛下心脏，皇陵中万事俱妥，陛下无须担忧。”
　　始皇帝问：“那孩子现在何处？”
　　真人答：“已安置于骊山。”
　　始皇帝颤抖着接过残片，面露忧色，真人洞若观火，说道：“陛下且放心，此残片确为虎魄刀锋刃，乃是我封氏几千年不传秘宝。”
　　始皇帝应声，说道：“真人莫怪，广陵军必会善待封氏一族，只等涅槃大阵之后，朕重回人世，亲自释放。真人上前来，听口谕……此子将承朕之天命，赐国姓，传皇位。传位诏书朕已拟好……”
　　一阵风刮过，小宦官打了个寒颤。
　　他有耳闻，传说兵主蚩尤以数千生灵献祭，又投兄弟与子嗣喂食，终炼成绝世邪刀虎魄。可惜邪刀霸肆至极，即使有自家血脉辅补，兵主亦不能免反噬之苦。如今始皇帝要用此刀护阵，真不知是福是祸。
　　紫微星移了位，小宦官揣度着传位诏书上拟的到底是谁的大名，必定不是皇长子扶苏，否则何至于要赐国姓？他忧心前程，正惴惴不安，听见宫门被打开，禁军披坚执锐地杀进来了。
　　一时间腥风四起，血雨飞溅，小宦官冲进殿内，随手拿了一把刀架上的兵器就奔到了榻边：“陛下，禁军反了！”
　　喊了几轮未得到回应，小宦官心头一惊，这才发现陛下已经驾崩了，胸口赫然一个碗大的窟窿！
　　他来不及细想，匆忙取了装有玉玺的宝匣，护在怀里往殿外跑。谁知刚一拉开大门，“嗖”地一声轻响，箭矢破空飞来，钻心的疼痛在眨眼间便夺走了他的意识。
　　咣里咣啷几声滚响，宝匣落地，连同一双黑靴一起映在了那双未及阖上的眼眸里。
　　片刻之后，沙丘行宫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始皇帝被禁军装入马车匆匆运走，朝咸阳方向快速挺进。两月过去，赵高与李斯等人带着始皇帝已经腐烂的尸体回到了咸阳城，辅佐二皇子胡亥登基称帝。
　　民间戏言，既定的人选其实是皇室私生子，只是不知何故，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真人——玄门封天师直接带着诏书跑路了，还将它与传国玉玺一起藏在双龙争辉匣内，沉入了湖中。
　　这段野史出自后世，真假不知有几分。但就封惊客所能想起的程度，可拷性几乎为零。
　　他能记得有个小少年在密不透风的青铜棺外喊他“哥哥”，也能记得一场又一场冰寒刺骨的大梦，以及自己揭掉青铜面具之后那短暂的喜悦与后续发现棺盖被下了咒钉之后的永恒绝望，却不记得除此之外的任何情节和故事。
　　我是谁？
　　我是封惊客。
　　唤我“哥哥”的人是谁？
　　不知。
　　“喂！”贺陵大喝一声，不满于对方在打架的时候走神，那是对他的侮辱。
　　封惊客的思绪被打断，看看眼前不断兜圈插空企图袭击自己的贺陵……这厮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竟还好意思叫别人脏东西。
　　贺陵从地上捡了一根长钉，朝着对方手电筒左侧半尺的位置戳了过去。如果判断无误，他瞄准的位置就该是胸口，反正不管这家伙是什么东西，不是人就对了。
　　这么一来，封惊客就起了杀心。只因贺陵手里拿的东西不是寻常物，而是八十一根咒钉的其中之一。
　　封惊客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完好无损的十指仿佛传来钻心的疼痛，绝望的情绪如潮汐奔流，叫他恍被淹溺，几欲窒息。
　　贺陵能看见手电筒的光圈范围内漫上氤氲雾气，紧接着寒气上涌，灯光忽地熄灭了。只听“啪”地一声脆响，像是有冰层被踩碎了，而他的前方也像是凭空多了台冰柜，冷气扑面而来。
　　这台冰柜显然是超大功率的，几分钟之后，整个墓室都被改造成了大型屠宰场的冷冻库，只不过等待被屠宰的牲畜只有稀稀拉拉……两个？
　　等等，两个？
　　贺陵察觉到身后出现了一个热源，反手一摸，惊得魂飞魄散。
　　“嘘！别叫唤，是我！”半道良心发现折回来救人的葛明峰被冻得直哆嗦，上下两排牙咯咯哒哒乱打颤，“妈妈呀，我才离开一会儿，这里发生了什么？！”
　　“别问，赶紧走，老妖怪想把我冻死在这儿！”贺陵说着就把葛明峰往后头推。
　　“错了错了，不是这个方向！”葛明峰打开了手电筒，贺陵这才发现四周都已经结满了冰霜，地上散落的陪葬品被空气中冷凝的水蒸气附着，全都被冻了个结实。
　　而那“脏东西”呢？蒙在层层雾气里，看不真切，只能瞧得出他身量高挑挺拔，比葛明峰高了一个头，长发披散着，随雾气微微晃动。
　　葛明峰用天眼一看，咋呼道：“完啦！真是噩命体！”
　　“什么？什么噩命体？”贺陵很快明白过来，青铜棺里葬着的就是他口中的“噩命体”，登时气得牙痒——虽看不清对方面目，但那身形怎么看都是个男的，哪里是宫妃？亏得他已经把玉漱公主的脸和妲己娘娘的身材拼到了一起。
　　贺陵大骂：“老流氓你果然是在骗我，这是秦始皇的宠妃？他老人家忙着统一六国，还有时间培养这爱好？！”
　　葛明峰两片嘴皮子碰来碰去，倒打一耙说：“你管得宽哪！我看有这爱好的人是你，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计较男女，就兴你吃肉，不准人喝汤？”
　　“你！你再说一句试试？”
　　“哎呀算我错了，噩命体不是好惹的，先逃命行不行？”
　　两人掐架，封惊客则一动不动，目光始终凝在贺陵的脸上。贺陵已然意识到敌我战力的差距了，推着葛明峰在黑暗中跑了起来。
　　寒雾在后头紧追不舍，葛明峰忽然“啊”地嚎了一嗓子，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手电筒也摔了出去。贺陵赶紧跑过去捡了起来，照向身后：“老葛你怎么回事，快爬起来继续跑！”
　　葛明峰没回应。确切地说，葛明峰已经不在他身后了。
　　“老葛？葛大仙？葛叔叔？”贺陵往手上呵着热气，可仍敌不过一阵阵窜上来的鸡皮疙瘩，而比鸡皮疙瘩更难忍的是油然而生的恐惧感。
　　——葛明峰居然把自己摔没了！
　　“他逃了。”封惊客淡淡开口。
　　“操啊！”贺陵反应过来，“这个老流氓，竟然拿我当诱饵。”
　　正当他疑惑葛明峰是从哪个洞窟逃跑时，手电筒“噗突”一声熄了火，灯泡好像被冻炸了。
　　贺陵连忙摸出手机，可恨当代高科技也耐不住这个程度的低温，早已经罢工了。
　　这时又听见对方一步一步踩着冰霜走过来的声音，贺陵霎时冷静了下来：“这位兄台，老前辈，祖宗，有话好好说。”
　　封惊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如何好好说？”
　　贺陵的脊背窜上麻意，说道：“其实都是误会，我真不是盗墓的，我是刚才那个守棺人的接班人，相当于给您看门呢。要不这样，我立刻滚蛋，您高抬贵手留我一命怎么样？”
　　封惊客的声音又飘到了前方：“留你一命于我何益？”
　　贺陵一咬牙：“行，您要是需要吃肉喝血的话，我回去把那老秃子抓回来！悄悄告诉您，当初把您锁死在棺材里的就是他祖师爷，不关我的事，我就是顺路去小卖部打瓶酱油……”
　　封惊客没作回应，自然也没把贺陵的话当真。
　　他一手触上冰凉却不冰冻的青铜棺，心中生疑——青铜棺能将他困住，必非凡品，但眼前这厮又是什么来头，为何也能抵挡寒雾？
　　他到得贺陵跟前，斥白雾往他脸上试探，说道：“你很不一般，你是谁？”
　　“啊？”贺陵微微后缩，把自己抱得更紧了，“您别这样啊，那始皇帝他位高权重的，你被他那样情有可原……可我又不是那样……”
　　封惊客不明白他的“这样那样”，加重了力道。
　　贺陵的下颌骨传来压痛感，只觉得像被一双大手钳制住了。之后压痛感从下颌骨传至微笑线上，又到达了颧骨和眉骨，他心想：明白了，这祖宗生前是给人摸骨算命的，难怪跟葛明峰那秃子扯得着关系。
　　见对方没有要停止的意思，贺陵索性乖巧地蹭了下那丛如有实质的白雾，赔着笑脸说：“前辈，祖宗，咱俩才刚认识，这样不太合适吧。您要是有这方面的爱好，咱们去敞亮点的地方聊聊，先互相了解一下？”
　　话音落下，好一会儿都没等到答案，贺陵开始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
　　封惊客则眉头微蹙，越发厌恶眼前人了。
　　他从骨相判断出贺陵二十五岁左右，若是习武也是个天生的好苗子。只是还未来得及收起白雾，身上一重，发现贺陵居然扑上来抱住了他！
　　他猛地后撤几步，怒道：“你这是作甚！”
　　贺陵趁机举起了青铜棺盖：“你，猜！”
　　轰隆一声响，棺盖落地，砸得地面震颤起来。
　　也不管有没有砸到目标了，贺陵拔腿就跑，却在跑出去几步之后听见耳边一声低语：“方向又错了。”
　　“啊！！！”贺陵受了惊吓，本能地浑身一震，因为紧张而爆发出的能量居然直接把来人震了出去，连他自己也被冲击得胸口一痛。
　　白雾霎时浓烈起来，饶是贺陵这样不看武侠剧的人也能察觉出其中的杀气。
　　他知道刚才那一下虚发了，心道好啊，你个刚出土的文物敢朝祖国的花朵下死手，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胖橘！
　　他大吼一声祭出“神之右手”，只见一道奇异的白光在眼前晃了一下，山崩石裂的巨响几乎把耳膜震破，之后整个墓室都被撼动了。
　　空气里全是涔涔冷雾，周遭那些盛放陪葬品的宝箱器具一应爆裂开，“噼里啪啦”碎了满地。
　　封惊客连退数步，后背砸在青铜棺上，他手指扣住棺沿，险险稳住，嘴角逸出血来。
　　很好，他这副肉身还能正常流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来自青铜棺方向的一连串“磕巴磕巴”声，转瞬之后，那口足有万斤重的青铜棺突然炸开了。
　　封惊客诧异不已，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的手上有白霜在攀爬，刺骨的寒冷也随之侵入了四肢百骸。
　　他抬头看了看贺陵，目露疑惑。但对方显然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站在不远处发着呆。
　　之后，白霜蔓延至肩膀，又从肩膀传至另一条手臂，同时往胸口汇集。他试图转动关节，结果“咔嚓”一声，手臂掉了，再一动，另一条也掉了。
　　贺陵愣在原地，耳闻整场剧变的发生——秦朝老祖宗崩了。
　　冰冻的“尸块”滚了一地，没有血腥味，没有粘稠的液体，也没有痛呼或叫喊，只有一地碎冰冰。
　　贺陵默默吞咽，他看不见，但能脑补出对方的现状。
　　他莫名生出许多复杂的念头，这些念头川流在他的脑神经里，来回冲撞，想要寻找一个合理的方向。他没法将这些念头一条条理清，心跳却没由来的加剧，好像从潜意识里并不希望得到这样的结局。
　　墓室里新鲜空气本就匮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雾太浓烈，堵住了他的呼吸通道，他渐渐觉得头晕目眩，忽然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5. 噩源容器
　　◎我差点被他先奸后杀！◎
　　贺陵一路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找到的方向，唯一庆幸的就是葛明峰那货良心没有完全泯灭，地道中的石板他都给打开了，待他冲出去之后才自动合上。
　　夜路难行，等他回到骊山大酒店时已经快要天亮，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低头发现房卡就夹在门缝里，便拾起来刷开了房门。
　　果不其然，老秃子已经跑路了。
　　贺陵实在累，也懒得费力去骂了，索性脱了衣裳准备洗个澡。可就在他把臭烘烘的保安制服踹进垃圾桶时，一声金属碰撞的“叮铃”从垃圾桶里响起。
　　他又把制服拎了出来，摸了摸口袋——是一枚只有车钥匙大小的迷你小编钟。
　　这枚小编钟是金属质地，具体是什么金属看不太出来，像是铜混着其它物质。本来在混乱中无意带走什么东西很平常，但贺陵非常肯定，背包捡起来之后他就没碰过那些陪葬品，这小编钟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衣服口袋里。
　　这夜发生的一切都太邪乎了。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贺陵起身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夏日的太阳光这会儿已经很烫，透过玻璃窗蒸得人难受。
　　午饭之后，他按照导航找到了葛明峰说的那所精分院，到了导诊台。
　　导诊台值班的是个非常……妖娆妩媚的……护工？护士？实习生？扫黄卫士？贺陵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这位女士穿着紧身裙，踩着高跟鞋，浓妆艳抹，一头卷发是时尚的冷色调，胸前两只白兔，咳！十分显著。
　　“这位先生，”导诊台的小护士——姑且当她是护士，探身伏在导诊台上，胸前白兔压上了台沿，笑着问贺陵，“这位帅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贺陵尴尬到只能拿侧脸对着她：“你好，我想找葛院长。”
　　“找院长？请问您有预约吗？”
　　“算是有吧，他让我来的，我叫贺陵。”
　　小护士恍然大悟：“哦，那我明白了，葛院长今天不当班，现在应该在宿舍楼里办公呢，是我带您过去还是我带您过去？”
　　贺陵嘴角抽搐：“不麻烦了，我自己过去吧。”
　　“好的，请跟我来。”
　　“……”
　　走在路上，小护士又是一阵窃笑，贺陵被她弄得莫名其妙，看了看自己的着装。
　　黑底长袖T，襟前是设计大师们的心血，勇敢活泼而不失严肃的撞色搭配，如同苍灵美神打翻了油彩画盘，在绿野上洋洋洒洒播下的花田；破洞牛仔裤，大一公分嫌大，小一公分嫌小，黄金比例的洞洞巧妙地彰显了他可盐可甜的个性；黑白配板鞋，低调奢华有内涵，永远不会让年轻人的品味出错的百搭款。
　　再从玻璃窗里审视一下，剑眉星目，五官立体，脖颈修长且喉结性感，刚长出来的胡茬也被刮得干干净净。
　　完美！哪儿哪儿都完美！
　　贺陵重拾了自信，精神抖擞地随着小护士往围墙后面的一处小楼里走，上了三楼。
　　“我们宿舍楼这边也有办公区，为了方便大家随时做学术性研讨。嘘，”小护士透过没关严的门缝看见了趴在办公桌上睡觉的葛院长，对贺陵小声说，“我们院长实在太忙了，即使不当班也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你看他，昨晚肯定熬夜了，今天大概也是看了一上午的病例，饭盒都没洗呢。”
　　贺陵嘴角抽搐，没成想这葛大仙在员工眼里还是这么兢兢业业的人，那自己昨夜见到的猫不亲狗不舔的破烂货又是谁？
　　他对小护士说：“要么我进去等一会儿，您先忙？”
　　小护士点头，扭身走了。
　　贺陵轻轻推开门进入办公室，又轻轻把门关了起来，走到葛明峰的办公桌前。低头一看，屁的兢兢业业，网游页面还没退出呢！怎么不累死他个龟孙算了！
　　贺陵弯腰凑近，大喊一声：“葛明峰，你可知错！”
　　“到！”葛明峰猛地立正站好，冲来人行了个标准的少先队员礼，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当过三好学生，说不定还当过红旗手。
　　“你个禽兽，我还以为是祖师爷显灵了！”葛明峰见是贺陵，浑身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冷汗淋漓地瘫坐回转椅上。
　　贺陵不跟他废话，切入主题：“昨夜你撇下我自己跑了，我差点被那老怪物先奸后杀，这笔账怎么算？”
　　葛明峰精神一震：“这么精彩的吗？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说？早知道我就留下来看一会儿了。”
　　“靠！”贺陵怒拍桌，“当时我是九死一生，死里逃生，最主要的是……”
　　“是什么？”葛明峰从上到下打量他，“不会吧，你真的被？”
　　“滚！”贺陵深吸一口气，“先讲好，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他死了。”
　　“谁死了？”
　　“那个噩命体，他被……他被自己的冷气反噬了，冻成了僵尸肉，然后碎了，就跟X战警里面的那个冰人一样，咔嚓嚓几下就碎成渣渣了。”
　　话音刚落，葛明峰的两眼又失焦了。
　　随着那看不见的第三只眼开始运作，明面上的两个窟窿里仿佛添加了劣质润滑油，眼珠子滴溜溜地滑挡，连瞳孔的方向都不一致了。
　　贺陵一阵失语，这秃子要不是在对他耍流氓就是有精神病，绝对。
　　葛明峰是被冤枉的，他很快恢复了正常，对贺陵长长叹了口气：“唉……”
　　贺陵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原本他还怀着一丝丝希冀，觉着那噩命体或许不是真死，等温度回升冰块化了之后说不定还能再接回去。但葛明峰这么一叹息，那就是真的没希望了。
　　谁知葛明峰却说：“唉，我这能力还是有点弱，看不太清楚，经常得需要配合占卜术才能得出结论。你等我一会儿，我算一卦。”
　　于是又等了两分钟，葛明峰的手指松弛了下来，慢吞吞道：“老样子，搜索不到噩命体的位置。但这不代表他死了，你对噩命体一无所知。”
　　贺陵既松了口气又为这事堵着一口气，便活动了一下腕骨，威胁说：“所以你没有要向我解释的么？”
　　葛明峰嘿嘿赔笑：“有，有，正想跟你说呢。”
　　正如贺陵所想，青铜棺里封印着特别的东西，一种被命名为‘噩’的东西。
　　按照老葛家的祖训，这东西非常的邪恶，据说能够摧毁一切。而噩命体就是一个活祭，用来束缚噩源能量的，相当于一个容器。
　　贺陵问道：“哪个‘饿’？饥饿的饿？”
　　葛明峰翻了个白眼：“噩梦的噩，噩，不祥也。你看到棺盖上的长钉了，那叫‘封噩钉’，八十一根，每一根钉、每一个钉孔里都刻下了咒文禁制，为的就是阻止它往外逃。”
　　贺陵应声：“所以你祖师爷为了拦截噩能量，用活人为祭？这就有点缺德了吧。”
　　葛明峰叹气：“没办法，时势造英雄，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
　　这事情其实还牵扯到了秦始皇的涅槃重生大计，具体怎么操作的葛明峰不清楚，但为了阻止暴君复活，他家祖师爷拼尽一切更改了阵法，彻底封印了噩能量。谁能想到，两千多年过去了，它竟然还有面世的一天。
　　贺陵持疑，问道：“既然说噩能量足以毁天灭地，区区一个肉骨凡胎怎么承受得了？这听起来太匪夷所思。”
　　葛明峰说：“一物降一物。我给你打个比方，魔酸这种东西是化学界已知的最强酸，淌到哪儿就能腐蚀到哪儿，但偏偏像含铅玻璃这种脆弱的容器能装得了它。噩源就相当于魔酸，噩命体就是它的容器。”
　　贺陵了然，又问：“那死了的噩命体还能装吗？”
　　葛明峰哼了一声：“谁知道呢，也许能，也许不能。但要是能的话，当年祖师爷就会把他杀了再下葬，也省得他还有逃出来的一天；要是不能呢，从前的事情也就不用追究了，因为我会先把你踹棺材里，继承噩命体的衣钵。”
　　贺陵明白他的意思，现在不是一个噩命体的问题，而是噩源现世了，他们必须想办法再将其按回去。
　　于是贺陵试探着问：“我看那口青铜棺不一般啊，是特制的吗？”
　　葛明峰自豪地说：“那当然了，是我祖师爷亲自监工督办的，据说是请了当时的一位仙门长者，用法器炼化的铜水，棺壁上还刻满了封印的咒文。”
　　贺陵忙不迭点了点头，心想这下可就不妙了。
　　他支吾再三没能把青铜棺炸了的事情说出口，被葛明峰嗅出了端倪之后就扯开话题：“既然青铜棺上刻满了咒文，咒钉也需要术法才能起开，那么噩命体出棺就是一起人为事件。”
　　“对，”说到这茬葛明峰也上火，“刚探测出皇陵出事时我怀疑过噩命体本身，因为这人生前——就是被活祭之前也是懂得一些术法的，但他体内的噩源天生就和封噩的逆转咒法相斥，困在棺内是无法使咒法生效的。”
　　贺陵嗯了一声，心知他要是能自己出来，早两千二百年就出来了。
　　“你觉得什么样的盗墓贼能有本事把他放出来？”贺陵问道。
　　葛明峰摇头：“不清楚，据说张家族长那一脉都比较厉害，难不成是那谁干的？”
　　贺陵问：“谁，哪个张家？”
　　葛明峰见他眼神真挚不由噗嗤一笑：“你是不是从来不看小说？电视剧看吗？”
　　贺陵耸肩：“没时间，偶尔才临幸一两部漫威英雄。依我看，你们家的秘术很可能外泄了，或者说，你祖师爷其实不是单传你们这一脉。”
　　葛明峰笃定道：“不可能，我们家守棺守了一百多代人，从来没听说过还有其他脉系。而且这个封噩阵的咒法根本就没传下来，更别提逆转咒法了，我祖师爷有他自己的考虑，绝不会出这种差错。”
　　“差错这不是已经出了么。”贺陵不动声色，但心里隐约生出些别的看法。
　　——那位祖师爷什么都没留下，怕是打定了主意永生永世不叫噩命体出棺，这对一个活人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他说：“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就算我们控制住了噩命体，岂不是也没办法把他重新封印？”
　　葛明峰转着笔，老神在在：“有开棺之法就有封棺之法，找到开棺人，一切迎刃而解。”
　　贺陵斜靠在他办公桌上，抱臂轻笑：“葛大仙，我觉得你就是那种含铅玻璃。”
　　葛明峰投来期待的目光：“哦？你觉得我那么厉害呢？”
　　贺陵：“不，我觉得你虽然很脆，但特能装，虽然能装，但很脆。”
　　葛明峰：“……”请不要侮辱我的专业素养。
　　贺陵本打算把意外得来的小编钟拿给葛明峰看看，但想到葛明峰在地宫中拼命捡宝的倒霉样子，直觉得这么做是在怂恿犯罪，说好的国家宝藏，该保护也得保护，而且那是人家噩命体的陪葬品。
　　想到噩命体，那家伙即使隐没在黑暗里也是一派风度翩翩，“生前”应当是个相当有前途的英俊少年。贺陵低垂着眼眸，捉摸着心底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触，问道：“噩命体到底是什么身份？”
　　葛明峰含混着说：“应该也是我们一族的吧，玄门修道者，毕竟是生死大计，总不好用外人的。见谅啊，当时我观测到了你身上的异常能量躁动，怀疑过你。好在现在误会解开啦，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吧！嘤嘤嘤！”
　　贺陵看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大长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干笑两声：“哈哈，好说好说，你真萌。”
　　葛明峰捂着脸：“讨厌！现在噩命体被放出来了，你可得陪着人家一起对付他哦。”
　　贺陵忍下胃里的反酸：“行，行，那我们今晚再下一趟皇陵看看？万一他还在那里呢，得想办法把他控制住。”
　　葛明峰却摇头：“去不得。别以为你杀他一次能代表什么，我打赌他还活得好好的。如果接下来他不犯事，我们就一边寻找封印术一边监察他，如果他犯事……”
　　如果犯事怎么样，葛明峰也没想好，难不成指望他养的这几个草包异能儿爆炒人家？只怕一锅炖了都不够人家打牙祭的。
　　贺陵认同他的解题思路：找封印术，凑齐封印材料，抓住噩命体，丢棺里锁死。但这无疑又涉及了那个棘手的问题：青铜棺炸了。
　　七尺男儿应该敢作敢当，贺陵于是吭哧道：“有句话不知道当讲……”
　　葛明峰说：“当讲，我们的宗旨就是聆听患者的每一句话，因为每一句话都有可能变成遗言。”
　　“好，”贺陵改抱臂为双手插兜，一字一顿地说，“青铜棺炸了。”
　　葛明峰转动眼眶里的那两颗老算盘珠子，问：“谁炸了？”
　　贺陵：“封印噩命体的那口特制青铜棺，炸了。”
　　葛明峰：“哈哈哈，哈哈，别跟我开玩笑。”
　　贺陵：“没开玩笑，它真的炸了。”
　　“怎么可能！根本不可能！”葛明峰也在瞬间跟着炸了，“你知道那青铜棺的来头吗！全世界就一口啊，中华上下五千年再没出过第二口啊！噩命体是噩源的唯一容器，青铜棺是噩命体的唯一容器，你现在告诉我它炸啦？”
　　贺陵拿起一块写字板，挡住了喷发过来的唾沫星子：“真的炸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但它炸成了好几瓣，对不起啊。”
　　“……”
　　“……”
　　呆滞了片刻，葛明峰放声嚎啕：“造孽啊！我是造了什么孽啊把你带进地宫！祖师爷一辈子的心血，我老葛家世代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呀！我他妈脑子是被驴踢了呀，你怎么不一块炸了算了，你怎么不留在地宫里喂……”
　　嚎到这里葛明峰咯噔一下，问道：“你怎么出来的？”
　　贺陵：“什么怎么出来的？”
　　葛明峰：“地宫啊，你从地道里出来的？怎么推开的石板？你不会把我石板也炸了吧？！哈？！”
　　贺陵：“没有没有没有，石板好好的，不是你给我留的门么？”
　　葛明峰：“我他妈给你留什么门，你以为那是自动弹簧门还是你男朋友随意开合的心门？”
　　贺陵顿时回过味来：“那你的意思是当时压根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出来呗？好你个葛明峰，你自己跑了，把我落地宫里喂噩命体？”
　　葛明峰语塞：“我……”
　　两人同时沉默了。
　　葛明峰没脸嚎啕了，抽着鼻子说：“其实也没有，我没见过那样的场面，吓着了，跑出来之后才想到石板的问题，所以才回去找你的嘛。”
　　“那你第二次不还是丢下我跑了吗？”
　　“第二次没跑，真的。我现在跟你说当时有一股冷冰冰的力量卷着我，直接把我从地宫里扔了出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撒谎？”
　　“会。”
　　“那我说青铜棺的事情不跟你计较了，你还觉得我在撒谎吗？”
　　“不了。”
　　“好吧。”
　　一经商定，葛明峰就开始自我催眠：青铜棺的年代实在太久了，炸了很正常嘛，肯定还有别的容器能够封印住噩命体的，重要的是封印术和封噩钉……对，现代科技比古时候发达得多，定制几口金刚不坏的棺材很容易的。
　　应该。
　　贺陵也开始自我催眠：老葛这人虽然长得丑，但能折回去找我说明心地不坏，没道理逃跑第二次。再者说，那大石板看起来的确不像可以给人留门的样子，保不齐是秦朝祖宗使的手段，葛明峰也是被他扔出去的，因为他不想杀葛明峰。
　　应该。
　　这么一想，秦朝祖宗人不算坏啊。

6. 实习生们
　　◎是谁朝我床上泼了猪血◎
　　贺陵的心情舒缓了不少，于是朝葛明峰伸出右手，见他犹疑着也伸来了右手，当即拍开：“我要票号，这期福利彩票的票号。”
　　“……”葛明峰揉了揉太阳穴，“你还没忘了这茬呢，昨天的一切我都已经放下了，你不能放下吗？”
　　“放不下，这关乎到我后半辈子穿什么牌子的衣服，在什么地段和什么样的老太太跳什么样的广场舞。”
　　葛明峰只得拿来笔开始写票号，眼白翻着，从窄窄一条眼缝里露出几条极细的红血丝，而后睁开眼，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就是这个了，拿去吧。”
　　“这么轻松？好歹也是五十万，写支票还得数清楚有几个零呢，你这才几秒钟就搞定了。”
　　葛明峰把签字笔插回弹簧笔盖里，老神在在地说：“这是你小子运气好，前阵我的占卜能力只能卜得到未来俩小时内要发生的典型事件，皇陵动荡以后我的超能力才被增强了，现在可以卜好几天了呢。”
　　贺陵笑得意味深长：“不是说噩是邪物么，一边吸人家的血一边骂人家腥，可真不要脸。”
　　葛明峰啧了一声：“你这话真不讨人喜欢，要是能选择，我才不吸这口血。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几年以前也是个风华正茂的小帅哥，要不是接了守棺人的职位，天天这头操劳那头奔波的，也不至于糙成这样。”
　　葛明峰说的不假，他其实年龄不大，偏偏得了老天爷的眷顾，三十来岁就获得了旁人四十五岁才能修炼出来的深邃鱼尾纹，以及那几道能夹死苍蝇的门头沟。也正因为如此，当他坐上院长位子时才没人发声质疑过，都觉得OK，年龄合适，阅历和经验想必也配位。
　　贺陵表示尊敬和同情，又问他：“我要买彩票去了，你的摊位想摆在哪里？还在景区？”
　　葛明峰骂道：“你眼睛噎了菜啦还是脑子进了水啦！没看见我是院长吗？摆摊位摆摊位，我摆摊位亲自拉客吗！”
　　贺陵茅塞顿开：“说的也是，你都院长了还收我二十？还回来！”
　　“……二十块钱你还跟我计较？我那幌子还是临时花钱找店铺扯的布料！我有言在先啊，彩票肯定是会中的，但这好运不是白来的，人一辈子的气运如何都是生来就注定好的，强行去聚运不过是在挪用将来的那份，这就相当于透支信用卡。”
　　“操啊！所以我现在要中五十万大奖只不过是在透支未来的好运？”
　　“对，还有可能是生死关头的好运。”
　　“你个老秃子！你早怎么不说？一开始怎么不把条件讲清楚了？你这是诈骗，早说的话我根本不会陪你去下皇陵，浪费我青春！”
　　“我怎么就秃了？我不老也不秃！再说你那单身狗的青春不浪费还能用来干嘛。反正话我说完了，号也给你了，买不买你自己定。”
　　贺陵正待驳斥，门被小护士敲开了。又是那个S形的妹子。她冲贺陵甜甜一笑，转向葛明峰的时候就变成了看死鱼一般的表情：“院长，开会时间到了，要等会儿吗？”
　　“等会儿吧，我要去蹲个坑，你借我一卷卫生纸。”
　　小护士翻了个白眼：“回回都说借，从来没还过。”
　　“你小器个什么劲，一群忘恩负义的实习生，工资都白拿的嘛？跟你讲了多少遍了，在医院里要穿白大褂，你穿的是什么东西，病人能受得了？一点形象都不顾！”
　　“喂，是你死乞白赖非要让我来做实习生的，要不然我现在还在大学课堂里讲课，随随便便也比这儿赚得多好不啦。”
　　“你讲课？职业规划和心理辅导也算讲课？你连自己的职业规划都做不好，自己的心理问题都解决不了，别误人子弟了！”
　　“老秃子，你再说一遍？”
　　……
　　贺陵服气了。这小护士先前还称赞院长辛苦、院长敬业，合着都是屁话。
　　葛明峰撵走了小护士，对贺陵说：“之前咱们谈好的，你来我这儿当实习生，我按正式合同工待遇给你，都还算数的吧？”
　　“算数，随时上岗。”
　　“那行，我先去上厕所，你到了会议室之后找一个叫叶晓柔的办理实习手续，然后参加会议，就算正式加入我们这个庞大的组织了。”
　　贺陵应声，对这个庞大的组织有点期待。
　　会议室就在一楼，装修得像模像样。门口有两盆铁树，室内四角各有一盆观赏桃，枝杈上还挂着绣了金色“镇”字的红福袋；一张可容纳二十多号人的会议长条桌，实木材质，真皮座椅；前后墙上各有一块长五宽三的瓷质白板，光可鉴人，保洁工作做得很到位。
　　贺陵断定，这是一个秩序井然的规范单位。
　　再看向在座的几位：一个小胖子，肚子有脸盆那么大，看起来有点怯场；一个穿格子衬衫的黑框眼镜仔，藏在眼镜后头的一双小眼睛冲他用力挤吧了几下，贺陵迁就地微微后仰脖颈，生怕这宅男是在放电；还有一位齐腮短发的女士，看起来像个大佬级的人物，不仅仅因为她那目空一切的气场和嘴里的口香糖，还因为她大胆的撞色穿搭——毕竟一般人都不敢拿红配绿开玩笑。
　　贺陵向来喜欢以貌取人，扫了一圈差不多了然，便走向小胖子，开口道：“你好叶晓柔同志，我叫贺陵，葛院长叫我来找你签一下实习合同。”
　　小胖子紧张地抠起了指甲，嘤嘤道：“我叫高帅帅，那个才是叶晓柔。”
　　贺陵顺着他的指向一瞧，那位“红配绿”是叶晓柔。
　　“……”
　　这位同志何德何能敢叫这么一个温婉娴柔的名字？！
　　叶晓柔不以为意，似乎已经习惯了。她大概是担任了本次会议的记录工作，随手从记录本上撕下一页，大笔一挥就开始唰唰唰写东西。
　　“为你好，先草签一份，正式合同等你确定了要留下来再签。”
　　“听这意思，以后可能会发生许多令我信念动摇的事情？”
　　“对。”叶晓柔言简意赅，贺陵也不矫情，唰唰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甩得一笔好字。
　　这时候那位S形的“实习生”女士进来了，贺陵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果然眼睛所见会影响心中所想，一屋子奇形怪状总归让人不舒坦。
　　只听她说：“贺陵同志，签了这合同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我代表临潼神经病院全体向你表示欢迎。”
　　贺陵：“？？？”如果没听错，她刚才说的是神经病院，不是精神病院。这到底是多大的怨念？
　　余尔接着说道：“介绍一下，叶晓柔你知道了吧，她负责我们这儿的文档管理工作，平时对工作非常负责，做事很仔细……哟，这合同纸也不撕得整齐一点，怎么还缺了一角。”
　　叶晓柔反手挠了挠后脖颈：“又没撕着字，有什么关系。”
　　S女士大概也习惯了，忽略掉她而转向另一位：“小胖哥叫高帅帅，别看他这样，其实可厉害了，会催眠术哦。待会儿叫他试给你看看，保准叫你大吃一惊！”
　　贺陵礼貌地笑笑，表示拭目以待。
　　“眼镜小哥是我们这儿的技术员。看得出来吧，搞IT的典型形象，风姿卓然。哦，他叫萧张，耳朵有异能，可以听见极其细微的声音，最近刚解码了超声波领域，连蝙蝠的叫声都能听到。”
　　贺陵看了看那位“风姿卓然”，还在拼命挤吧眼睛……这或许是IT部门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萧张同志开口了，语调轻缓低迷，像是熬夜过度：“我也就是耳朵好使一点，其实没什么本事的，欢迎你加入，以后请多关照啊。”
　　贺陵：“……”
　　到底是谁加入，谁关照？
　　他对这个单位的信心在丧失。
　　S女士最后做了自我介绍：“我叫余尔，大厅导诊台的台柱子，也是我们院的院花。”
　　贺陵点头致意：“幸会幸会，我叫贺陵，右手力气大。”
　　余尔闻言抬头多看了他几眼，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但她这丝微笑还是被捕捉到了，正是那位“大佬”叶晓柔。
　　叶晓柔同志撇着嘴嗤笑一声，还意有所指地摇了摇头。
　　余尔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你笑什么？”
　　叶晓柔说：“我笑你思想不纯。”
　　余尔嗯了一声：“我不纯，你纯。你纯得头发都乱了，我帮你抓两下？”
　　她旋即张开五指瞄向叶晓柔，只见那指甲咵嚓一下伸长了好几米，缠住了叶晓柔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叶晓柔叫了一声，脸上竟然浮起了一层蓝莹莹的电光，“噼里啪啦”烤焦了余尔的指甲，小拇指那片还从半截断掉了。
　　余尔缩回了手，瞧了瞧自己正在冒烟的指甲，问贺陵：“你带指甲刀了吗？”
　　贺陵怔怔摇头。她又问其余几人，只有萧张默默拿出了一把管道钳，递给她：“待会儿还得修管道，你别给我用坏了。”
　　余尔没理他，干脆直接掐断了自己的指甲。
　　贺陵吐槽无力，实在不明白这样的异能到底有什么用。
　　他对这个“庞大”的组织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五点钟就要下班了，午会竟然还没开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神仙单位。
　　许是怕新人被吓着，高帅帅悄悄戳了萧张一下，萧张便立即向贺陵解释：“我们这是实习生会议，院里的实习生一共就我们几位，葛院长去上厕所了，通常会在厕所里打完一局‘求生’，先等一会儿吧。”
　　高帅帅补充：“对对，这星期轮到我主持，PPT用的还是上个月的，会很快结束的，你别着急。那个……我最近的催眠术好像长进了，你要看一下吗？”
　　小胖哥挺腼腆，贺陵不想扫他的兴，于是点头：“好得很，我也正想开开眼界。”
　　高帅帅愈发羞涩了，伸出双手以手掌对外，一双溜圆的黑眼珠盯着贺陵看：“请紧盯我的手指，马上我的手指会一根根倒下，当最后一根倒下时你就会睡着。”
　　“好。”贺陵紧紧盯着他肉乎乎的手指头。
　　高帅帅开始倒计时：“五、四、三、二、一，睡吧。”
　　“咚”，萧张倒在了会议桌上。
　　见贺陵没反应，高帅帅发了一会儿呆，脸颊唰一下红了：“你，你怎么没睡？”
　　贺陵反思：“因为我……长期失眠？”
　　高帅帅：“不可能，我的催眠术最近很稳定，很多不肯睡觉的患者都是我安抚的，失眠根本不是理由。你，你是不是有屏蔽催眠术的异能？”
　　贺陵先是怀疑萧张“假摔”，但扒拉了一下那货的眼皮，发现他居然真睡着了，连小呼噜都开始打上了，于是答道：“我不知道啊，以前也没人对我使过催眠术。”
　　实际上，别说是催眠术，这几年里他压根就没见过别的异能人。
　　五年前，他从血泊中醒来差点那天也是一个潮闷的下午。本该炎热的夏天，他的屋子里却冷得出奇。
　　他以为有人朝他床上泼了猪血，差点被熏吐了，但之后发现自己的记忆也被清空了，除了一些基本常识和生存技能以外，他就只知道自己叫贺陵，一张崭新的身份证显示芳龄二十。
　　他去做过身体检查，结果却是什么毛病都没有，甚至健康得超乎想象，各项指标都优于旁人。
　　后来他在出租屋里等了很久。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没有任何人来找他，也没有任何人联系他，他的电话簿上除了房东、几个外卖店家和快递小哥就没别的。
　　那种生活挺可怕的。严重的脱节让他不得不抱书狂啃，还得从各种渠道学习这个社会的法则，学习与外界沟通的门道。
　　但后来他发现，沟通不沟通其实无所谓，没人在乎他的。
　　他从房东那里了解到自己搬来没多久，也从不和邻居多说话，根本就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和经历。他就像是个从天而降的人。
　　他试着去找身份证上的户口所在地，发现那是长江边上的一栋老房子，但没人居住，周围也没人认识他。那应该只是给他挂靠户口的，并不是他的家。
　　他渐渐熬不住了，换了一个又一个出租屋，删了一批又一批无用号码。
　　渐渐地，他倒也适应了奔波，反而觉得这样挺好。
　　至少出门买菜时可以跟别人聊聊天了，反正都是些粗浅的话题，插科打诨几句也涉及不到他的自我认知盲区。
　　相比走在路上，迎上那些打量的目光，止不住地纠结于“我是不是认识他”，“要不要主动打招呼”，“他是不是朝我床上泼猪血的人”，“他有没有在暗地里也这样观察过我”……诸如此类的问题，反倒是简简单单，谁都不相熟的好。
　　而在之后五年的兜兜转转中他也终于明白了，什么猪血，那可能就是引发他失忆的罪魁祸首，可能是一种失传的血咒，可能就是某天某个和他说过话的人设下的。
　　如果能找出源头，也许记忆还能回来，但从前的自己不与外界交流一定有特别的理由，在找回记忆之前最好保持谨慎。
　　于是又是漫长的奔波，有目的，没方向，直到遇上了葛明峰这个奇怪的人物。

7. 祖宗来了
　　◎秦朝的老祖宗找他算账来了◎
　　贺陵断开思绪，想问一下会议到底什么时候进行。但仔细一看，大概问也是白问。
　　会议室里一共五个人，一个睡过去了，一个掰手指碎碎念，还有两个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打得不可开交。
　　终于，在贺陵考虑要不要拿回那张草签的实习合同时，英明神武葛院长进来了。贺陵正想请他劝阻一下打架的两位女士，就见他遭受了池鱼之殃，被余尔刚长出来的长头发缠成了木乃伊。
　　后来萧张拿出了自己的发明——专切余尔头发的激光刀，解救了葛院长，并配合他拉住两方势力，使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了。
　　等各自都理好衣裳坐回位子以后，葛院长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周谁主持例会？开始吧。”
　　闻言，高帅帅起身鞠了个躬，打开投影仪开始播放PPT。贺陵定睛一瞧，那PPT用的是一套“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的模板。
　　高帅帅提高了音调，抑扬顿挫道：“各位家人，周会正式开始，首先是热身环节，请跟随音乐跳一段热身操——让我们一起来抓钱！”
　　贺陵：“？？？”
　　这神仙单位不是非营利机构吗？抓什么钱？
　　贺陵想溜，但看着其余几人全都站起来找了空地，跟着激情四射的音乐扭了起来，他有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紧迫感，怀疑自己脑子里装了屎才会答应来这儿上班。
　　这场会议没什么实质意义，也就到了第四项内容时还有点听头。第四项是探讨环节，要求参会人员各自总结异能状况，提出问题，解决问题。
　　第一个发言的是萧张。
　　他说最近异能增强的趋势有点快，前天晚上自检时听力超出了宿舍的屏蔽范围，不小心听见院长办公室里有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个女同志啥啥的——啥啥没能讲出来，被葛明峰喝令制止了。
　　英明神武葛院长破天荒批了条，要给萧张的房间加设一台屏蔽器。
　　第二个发言的是余尔。
　　余尔跳过了自己的头发和指甲，直接说自己这几天的公关能力又提升了，即使面对一些非常不讨喜的货色也能游刃有余。
　　就在贺陵思考“不讨喜的货色”是不是暗指自己时，叶晓柔插话了，说那没什么特别的，某些人向来如此，鬼话连篇、口蜜腹剑并不属于异能部分。
　　两人因此差点又打起来。
　　轮到叶晓柔了，她不知道是从哪里弄了个老年机出来，粗暴地抠了电板，展示给众人，意思是：看吧，现在连电板都没了，手机不可能再使用。但是，她能发电。
　　众人都眼巴巴等着她的成果，只见莹蓝的电流在手机上一圈圈滚动，几分钟之后，老年机居然真的亮了起来，一首《欢腾的黄土地》自动播放，歌声嘹亮，绕耳不绝。
　　叶晓柔对此很满意。她的异能一直都像块鸡肋，就在上周开会的时候她还只能呲个电火花点煤气灶，和现在的水平比起来就相当于绿皮和高铁的时速差距。
　　轮到贺陵了，贺陵把在座众位扫视一遍，说：“我似乎解锁了噩源能量的使用技能，昨夜在地宫里发生了一点状况，弄出了雾状的东西。”
　　话毕，只见在座几位没有一个感到惊讶的，虽然都很凝重，但贺陵分得清，那不是惊讶。他们显然都对噩源有所了解。
　　贺陵笑了笑，狭长眼尾便延伸出了一条浅浅的弧线，衬得那双眼睛极有神采。他转向葛明峰：“院长，地宫里的事情还需要我详细说说吗？”
　　葛明峰擦了把汗：“倒是不用细说，但你真的能，能驱使那种雾状的东西？”
　　贺陵微一扬眉：“对啊，那东西有什么讲究吗？”
　　葛明峰心里直打鼓，想着哪是讲究不讲究的问题。他先前所想的“沾染”恐怕要打叉了，受噩源激发出异能的人不少，但从没有谁可以驱使魔雾，因为魔雾就是噩源本身。
　　当着大家的面，葛明峰实在没勇气把这情况说出来，怕引起恐慌，于是也笑了笑：“没讲究，就觉得你受到的影响比较大，后期注意观察。”
　　贺陵应了一声：“好。”
　　高帅帅带领大家鼓掌，感谢新同志的发言，而后举起自己的手掌，要给大家展示自己的催眠术进境，遭到一致拒绝。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头莫名传来一阵冷意，葛明峰开启天眼，立即道：“注意戒备，有东西闯进来了！”
　　几人都屏住了呼吸，葛明峰正准备起身查看，却“咚”地一声以脑磕桌，不省人事了。贺陵霍地站起身，只见萧张、叶晓柔也都磕在了桌上，余尔挣扎了一下也没能躲过，会议室中便只剩他自己和高帅帅还站着了。
　　高帅帅瞬间换了一种气场，肉乎乎的圆脸明明憨态可掬，表情却透着一股冷冽。他压低了嗓音：“催眠术对你无用，你的确很特别。”
　　贺陵的右手背在身后，随时准备拆招，嘴上却笑吟吟地回应道：“不是刚跟你说过我长期失眠么，而且早上喝了咖啡。”
　　此时的高帅帅似乎不大明白咖啡是什么东西，露出些微的疑惑表情，但旋即切入正题，“这般造访多有得罪，敢问阁下师承何人，来自何处？”
　　贺陵眨眨眼：“好问题，我比你还想知道呢。”
　　“唔，不说也罢。”高帅帅朝他走去，脚步轻飘飘的，和他那吨位不大相符，看起来十分违和。
　　贺陵也随之挪到旁边：“不是我不说，我是真不知道，我们这里不兴什么师尊徒儿的，那职业太危险。初次见面一般聊姓名年龄，顶多再打听下父母和家乡。不说我了，你又是谁？可别跟我说你是高帅帅。”
　　高帅帅抬起手，手中居然有雾气在旋转，渐渐凝出一个实体，是一张青铜面具。他说：“自己想想。”
　　那青铜面具是覆盖全脸的，雕刻精细却隐约泛着邪气，上挑的眼窟如同狡猾的狐狸，贺陵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高帅帅双眸微阖：“想起来了？”
　　贺陵摇头，似笑非笑地：“没见过。但应该是宝贝，看质地和做工很像皇家贡品，值不少钱。介不介意送人？”
　　高帅帅的表情稍稍放松，不知道在想什么。贺陵觉得他是在试探，他或许指望着自己能向他透露一些未知的事情。
　　青铜面具化成白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长钉，比小胖子的手长出不少，起码超过二十五厘米。
　　“那这个呢？”高帅帅问道。
　　贺陵这次是真的震惊了。
　　若刚才他还心存侥幸，现在就不得不承认了。那东西昨夜在他手上烫出的红印还没消呢，不就是封噩钉么。
　　果然是秦朝的老祖宗找他算账来了！
　　贺陵知道在劫难逃，看了看趴在桌上的几个废柴，纠结道：“行吧，要打架去外面，这里地方小。”
　　附身高帅帅的封惊客却道：“不同你打架，只有一事相求。”
　　贺陵颇有些受宠若惊似地：“哟，什么事，我何德何能？”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莫要妄自菲薄，”封惊客温声软语，话里话外却又带了点凉薄意味，“这世界已经大不相同了，我需要一个身份，你可愿相帮？”
　　贺陵犹豫了：“这个……祖宗，我怕是没那本事啊。不瞒你说，其实我是外地人，来西安只是为了旅游，要不是葛院长盛情难却，我差不多就要跟团回去了。”
　　封惊客没多废话，忽一挥手，那根封噩钉就飞了出去，悬停在余尔的后脑上方。
　　“纵使当代民风外放，”封惊客波澜不兴地说，“此女穿着也着实有些伤风化了，若生在当时想必也是祸乱朝纲之流，不如就此除去。”
　　“慢！”贺陵大吼一声。
　　他以目光匆忙丈量了一下间距，要是现在冲过去抢那根封噩钉肯定是来不及的，只能先行缓兵之计，再另想办法。
　　“祖宗别动手，有事好商量，”贺陵说，“我能不能先问一个问题？别误会，不是瞎打听，只是奇怪，请问您老人家是怎么找到我的？”
　　封惊客的手中出现了一个背包，答道：“问路即可。”
　　贺陵作顿悟状：“哦，原来如此。那您在秦皇陵墓里陪葬，必然是秦朝人吧，其实我祖上也是秦朝的大官，族谱里写着呢，咱俩算半个老乡。”
　　封惊客面无表情：“你祖上是何时期的官员？”
　　贺陵说：“秦始皇啊！他驾崩之前我祖爷爷的祖爷爷还在朝为官呢。”
　　封惊客顿了一顿：“你姓贺，莫非是贺楚正的后人？”
　　贺陵说：“对对对，就是他！”
　　封惊客的脸色沉了一沉：“始皇帝名‘政’，其父名‘楚’，两个字皆是避讳，你祖上敢取这等忤逆之名？答应与否，直言便是，莫再拖延时间。”
　　贺陵：“……”
　　管他奶奶的！
　　贺陵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挪到了余尔的旁边，封惊客话音刚落他就出手了，化拳为掌，略一横翻，直接重重朝对方的肘上劈砍。
　　这一招做势要叫他关节错位，反正得抢占了先机，大不了后续再帮无辜的高帅帅接回去。
　　封惊客果然撤了余尔后脑的封噩钉，避开攻击，显然是没想到贺陵这么狠辣，对自己人也能下得了重手。
　　贺陵得逞，冷笑着逼近，把他往门外驱逐。封惊客则不疾不徐，早已看出来贺陵只有右手是强项，在他以为占了先机时突然开始攻击他的左臂和下盘。
　　自然，对于封惊客来说贺陵的拳脚只算得上三脚猫，他有千百种方法能制敌，但贺陵特殊，不管是怎么样的特殊法，他都不大想现在就要了这厮的小命。
　　贺陵也知道自己不是封惊客的对手，这些古代人都是从小习武，就算不去刨他的家底，光看那闪避的动作也知道是老手，而自己的格斗术都是从网上的教学视频学来的，不成系统，根本比不了。
　　但这不代表自己一定会输。
　　贺陵已经看出来了，封惊客在高帅帅滚圆的躯壳里束手束脚，一招击出去之后胳膊只到自己三分之二的长度，他目前还不能习惯这样的五短身材，所以许多招式都虚发了。
　　不仅如此，有时候他旋转落地，明明是该站稳的，小胖子的身形偏偏像个陀螺似的，两根脚踝稳定不住上面的大肉团，以至于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贺陵挑着眉梢，心想既然谁也不占便宜，那就各凭本事吧。
　　两人就这么尬打了一阵，终于以封惊客的不耐烦收尾。他挥手一道白雾，牢牢缠绕住贺陵的脖子，将他提起来按压在了主席台的白板上。
　　贺陵整张脸都憋得通红，余光瞄向白板，终于松了口气——还好保洁把白板擦得干净，不然衣服要脏了。
　　封惊客心有七窍似地猜到了他的想法，便驱使白雾拎着爱衣胜过惜命的小青年往白板上擦，从上擦到下，从左擦到右，完全把他当成了板擦使。
　　贺陵瞪大了眼睛：“我特么&*%￥#&！！！”
　　这祖宗从前是职业擦窗的吗？！
　　贺陵愤怒了。
　　但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感受不是谁都能承担的，他一来心疼自己的T恤衫，二来熟谙识时务为俊杰的道理，挣扎无果后果断妥协：“祖宗！祖宗！咳咳，好了好了，不打了！祖宗手下留情！”
　　封惊客稍稍松了力道：“愿意相帮了？”
　　贺陵：“愿意愿意，你说，要我做什么？”
　　封惊客撤了白雾，将贺陵丢到了地上。白雾却并没有消散，而是飞到了会议桌旁昏睡的几人上方，在他们身上结出了一层白霜。
　　封惊客说：“初来乍到，无处可去，烦请收留我住一段时间，教我这世界的规矩，待我将未了之事解决便立即离去，永不再叨扰。”
　　贺陵讪讪发笑：“你这人有意思啊，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是根本没给我选择的权利，你就不觉得有点过分了？”
　　“过分么？”封惊客不觉得。昨夜被这厮绞杀的一幕尚且历历在目。
　　贺陵说：“不过分么？我都跟你说了我是外地人，跟你一样初来乍到，为什么就非得缠着我？你看看那边那个满脸褶子的，他是地头蛇，你该找他帮忙才对。”
　　封惊客移去视线：“唔，那便将他唤醒，同他再商量。”
　　贺陵：“欸，对，找他商量。”
　　狡猾的小青年揉着自己的喉管，脑筋转个不停。
　　他冒了个险，赌这祖宗不会真对无辜者下手，否则在墓室中也不必特意把葛秃子扔出去。
　　他就是想挫挫这祖宗的锐气，求人帮忙要有求人的态度，威逼利诱不还有一半是利么，怎么能……
　　谁知这念头还没转完，葛明峰的左臂就“咔嚓”一声断了下来，掉在地上摔成了碎冰块。
　　“嗝！！”贺陵倒吸一口凉气。
　　他反应了过来，冲上前去破口大骂：“日你祖宗！魔头住手！”
　　可怜剩下的几句还没骂完，脖颈就又落到了人家的手里。
　　封惊客感受到那颈下动脉的搏动，一种藏在血液中、近似于互相吸引的诡异力量叫他短暂失了神，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说道：“莫与我耍小聪明，你没资格。”
　　贺陵的额角爆出了青筋，艰难吞咽了一下，答道：“好，我答应你，包你吃住，帮你隐藏身份，我什么都答应你！”
　　“甚好。”封惊客放下他，谦逊一笑。

8. 精神病院
　　◎我要找出开棺之人。◎
　　室内温度极低，睡觉的那几人也察觉到冷了，睡得不踏实。贺陵镇定了少许，身上却仍然簌簌发抖，激愤的情绪久久不能平息。
　　他看着葛明峰那条断掉的手臂，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可怎么是好，姓葛的虽然满嘴跑火车，做事讨人嫌，存在的意义不大……但也不是坏人，好端端睡个会议觉，醒来之后胳膊缺了一根，可该怎么跟他解释？
　　要不然自己切一根下来赔给他？
　　还是算了吧。
　　这时只见封惊客手腕一转，室内白雾尽数散了，地上摔碎的冰块也消失不见，而刚刚掉了一条手臂的葛院长……不好好的么！
　　“你！”贺陵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气得语无伦次，“你、你！你这人是什么德行！一把年纪了，你为老不尊！”
　　封惊客清浅一笑，本该风月无边，只可惜那笑容没能牵动小胖子脸上的肥肉，看起来只是嘴唇抽搐了一下。他道：“障眼法罢了，世人皆为眼前虚妄迷惑，奔波半生也不知为何。”
　　贺陵：“好端端的魔头说什么佛言佛语。”
　　封惊客：“那便不说了。你既答应了我就不可反悔，否则后果自负。”
　　贺陵：“知道了！”
　　贺陵心情复杂。
　　他这人，前二十年的经历就是个彻彻底底的谜，不记得受过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教育，要做出尔反尔的事那是易如反掌。
　　令他心情复杂的是，刚才被这祖宗拿葛秃子当筹码抽了一鞭子，转眼又被塞了一甜枣，居然有点斯德哥尔摩了。
　　贺陵挺烦自己这种病态的心理，不如直来直往，遇到队友救队友，遇到反派打反派，就是那种明明是反派却又不怎么坏的叫人不好对付。
　　贺陵环视一周，斟酌着问道：“你确定要住在这地方吗？其实还有别的选择，我可以给你分析分析。”
　　封惊客不解：“这里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妥，你要住就住。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住在这儿的人除了这几个以外都是些可怜人，你别随便欺负。还有，前面几栋楼里的住户都是这儿，”贺陵指向自己的太阳穴，“脑神经出现了故障的人，你尽量少露面，别引发冲突。”
　　封惊客仍然不解：“脑神经是何物？”
　　贺陵凶凶地：“就是脑子！简单地说，有人喜欢整天发呆，有人有暴力倾向或者自杀倾向，但他们普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古代就没有精神病么？行为反常的人没有么？”
　　封惊客隐约明白了：“病人，医馆？”
　　贺陵点头：“嗯，差不多吧，总之你别往前边去就是了。”
　　封惊客又是温和一笑：“好，记下了。”
　　贺陵抬眸看他，看不出什么玩意儿来，就是高帅帅的皮囊。但听他说话还真是挺有气质的，能为秦始皇陪葬么，想来也不是寻常人家糙生糙养的儿子。
　　可惜了，熊孩子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但再熊再淘也没谁舍得拿来给皇帝陪葬的，这位怎么就这么点儿背。
　　贺陵起了好奇心：“祖宗，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为什么被人扔棺材里当陪葬品了？”
　　封惊客说：“不记得了。”
　　贺陵心想这还真有缘分，傻的遇上了痴的，叹道：“那可惜了，要是碰着了仇人也不知道报仇。”
　　封惊客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昨夜你也杀了我一次，我岂非要再杀你一次才算扯平？”
　　贺陵讪讪：“别逗了，凭我还杀不死你。我姑且先不把你当成十恶不赦的人，可你总得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事吧。”
　　封惊客微微垂了眼眸，答道：“我要找出开棺之人。”
　　几日之前，封惊客还是地下长眠的活尸，有人通过特殊途径进入墓葬中，搅扰了他的安宁。其中又有能人异士懂得咒术，破除了棺盖上的封印符咒，起开了八十一根封噩钉。
　　甫一接触到棺外空气，封惊客立时醒了过来。他身上的能量不受控制地爆了一阵，等混乱平息之后，意识真正恢复了清明，那伙开棺人却已经逃了。
　　封惊客只讲述了大致经过，许多细节不愿赘述，但贺陵却知道事情不简单。
　　且不讨论那伙人是怎么撬开封噩钉的，他们开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那些陪葬品没有被捡走，不是为财，只专注于开棺，有的放矢，纪律严明……
　　人家那单位似乎比他选的这个正规得多。
　　贺陵的思绪转了个弯又转了回来，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他们是从哪里进入墓葬的？
　　葛秃子说了，地道中的石板能认得他那一脉的血统，总不至于是他自家人领路吧。假设那伙人不是从地道进入的，那必定是从陵墓入口或者盗洞进入的，从入口到墓室就没有防盗机关？而墓葬恰巧压在景区下面，若真开了盗洞不可能不被发现，这个可能基本就被排除了，最大的可能是他们疏通了关系，直接从景区进入的。
　　先且不管这些，贺陵想找出这伙人的愿望不比秦朝祖宗微弱，他想知道自己的力量到底是怎么来的，想找出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几个关键点背后暗中纠缠的联系。
　　封惊客看了眼外面的日光，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去处理些琐事，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贺陵点头，已经琢磨好了用什么说辞把他招揽进来，刚想征求意见，就看见高帅帅浑身抖了几抖，挨了电打似的。
　　他朝对方挥挥手：“还在吗？”
　　高帅帅愣了愣，眼神在瞬间恢复了之前的懵懂和茫然，扭头一看在场的几位，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怎会回事，这是我干的？！”
　　贺陵冲他竖拇指：“古今催眠第一人。”
　　高帅帅开始止不住叨念：“天啊天啊，真是我？我能同时催眠三个人了？昨天还不能的，我得再试试！”
　　小胖墩激动坏了，举着五根粗短的手指开始数数，结果因为太兴奋忘记了要把掌心对外，念完五声之后呼隆一下就倒了下去，会议室的长条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Duang声。
　　贺陵恨铁不成钢地掐着自己的眉心。现在就他一个人是站着的了。
　　很显然，在场的除了他贺陵都是蠢货，蠢货不配被照看，于是贺陵直接拍拍屁股离开了这栋大楼。
　　刚走出大门外，一阵异样的感觉就袭了上来——太安静了。
　　前面那栋楼就是这家疗养院的核心所在，病患诊疗部，下午刚来的时候还听见各处都吵吵嚷嚷的，现在却鸦雀无声。
　　贺陵戒备，朝诊疗部走去。
　　精神病患者有很多都具有暴力倾向，不是伤自己就是伤别人，所以员工宿舍楼、行政楼、办公楼与诊疗部之间是用高高的围墙隔开的，穿过一道门才能到达。
　　贺陵动作很轻，通过高墙之后绕到了诊疗部西面的绿化区，从茂密的八角金盘之间穿了过去。当他小心翼翼地绕至诊疗部墙根时……
　　只见花园里一片狼藉，七零八落地躺了好多人，有躺在休息凳上的，有瘫在草地上的，还有挂在树杈上的。
　　活像大屠杀事后。
　　贺陵立即冲过去查看，掀开一个挂靠在某护工身上的半老头子，发现这家伙哈喇子扯了半米长，竟然没死，是在睡觉！
　　睡觉就睡觉，手往人家小姑娘屁股上放算怎么回事？
　　再把挂树杈上的精神小伙拎下来，嗬，这货不知道是怎么上去的，病号服都给刮破了，大红的底裤分外扎眼。
　　还有两个仰躺在花园边的长椅上的，一个叠着另一个，瓢大的脑袋就枕在人体最软和的部位。这原本不足为奇，但问题是这二位性别都是男，没事凑那么近干嘛？
　　人才处处有，精神病院格外多，真不知道该先夸谁。
　　为避免外面的人看见这状况吓得报警，贺陵只能一个一个把他们拾起来，丢进诊疗部大楼里，并暂时封锁大门，禁止外来人员进入。
　　天黑时分，被催眠的人陆陆续续醒了，会议室里的几位也终于完梦。看着坐在会议桌上浑身湿透的贺陵，葛明峰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干什么，外面下雨了？还是刚游完泳？”
　　贺陵累得只能冲他摆手，说了三个字：“加工资。”
　　经过他的“解释”，众人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罪责敲定，高帅帅被葛院长罚了半年的工资。贺陵心里头虚得慌，想着主要责任其实还是在那秦朝祖宗身上，而那祖宗又是来找自己的，便向葛院长求了情，希望能用自己的工资弥补高帅帅的。
　　葛明峰头一次招揽到这么有觉悟的员工，于是心一宽，叫高帅帅的工资侥幸找回了仨月的。
　　仨月足够小胖哥高兴了，要真罚半年他也无话可说。以他的资质，异能突飞猛涨就相当于给排行老末的阿哥加冕皇位，都加冕了，谁还在乎老婆是不是跟侍卫跑了。
　　大概就是那么个道理吧，更形象的比喻高帅帅也说不上来。投桃报李，他动用了手里仅有的后勤管理权限，把员工宿舍最新装修的一间批给了贺陵。
　　因为那一头漂亮的大卷子被萧张用激光刀裁了，爱美的余尔死活不愿意再去导诊台帮忙，说要等烫好新发型以后再说。贺陵于是自告奋勇顶替了她，一方面给大家留个好印象，另一方面……坐等那祖宗找上门来。
　　晚上七点半，贺陵坐在导诊台后头吃肉夹馍，品一碗热腾腾的胡辣汤。
　　他其实是江南水乡里走出来的水灵小伙，为了体验西安特色，在点外卖时特地标注了多放胡椒和辣椒，这下好了，他的嘴唇疼得一跳一跳的，像被驴蹄子踩过。
　　就在他往垃圾桶里丢鼻涕纸时，一个病患突然从病房里跑了出来，速度堪比短跑运动员，后头跟着三个男护工都没追上。
　　“小心啊！快让开！”一名护工大喊。
　　贺陵大惊，抬头瞧见一截不锈钢管直剌剌地戳来，生不逢时四个血字顿时跳出脑海——他实在不明白，病患是怎么拿到这种危险品的。
　　危急关头，抓到什么用什么，于是贺陵端着胡辣汤就朝那病患泼了过去。
　　这一泼本该凭辣取胜，谁知法术镇压硬生生变成了武力制裁，那碗汤在半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上一层冰霜，随后“啪嚓”一声，扎在了不锈钢管上。
　　要命的一击被阻截在了半空，以这种奇葩的方式。
　　贺陵往门外瞄了一眼，看见那里站着一个头戴黑色鸭舌帽的男子。
　　来不及细想，贺陵左手撑在导诊台上，双脚起跳，以一个漂亮的姿势踢飞了病患手里的不锈钢管，落地之后将其夹在了胳膊肘下。这一夹才发现，熊患者的两手都被白霜冻住了，那白霜刚一触碰到他就开始识趣地退散，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跟而来的三名护工钳制住病患，贺陵趁机摘了钢管上的冰块，扔回外卖碗，系袋，打结，塞进垃圾桶。动作迅捷，除了发疯的病患和门口那位，估计没别人看清楚他干了什么。
　　这时间病患们基本都已经被安顿好，一楼人不多，工作人员各回岗位之后大厅里就恢复了平静，而那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也迈步走了进来。
　　贺陵开门见山地问他：“多谢帮忙了，你是那位祖宗？”
　　“不必客气，”衬衫纽扣系到最上方的男人拿掉了鸭舌帽，略一颔首，“在下封十六，幸会。”
　　“啊……”贺陵丧失了语言，视线自打那鸭舌帽脱掉之后就没移开过。

9. 监护祖宗
　　◎比如说，咱俩是一对，有个女的喜欢我，跟你抢◎
　　虽然是第三次碰面了，但前两次都没能一睹“芳容”，这次才算是真正的初相见。是谁说老祖宗们都是没进化完全的猴子，就连四大美女也美不到哪儿去的？瞎了他的眼，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瞧瞧这位祖宗，这自身条件，就是优越！
　　为表诚意，封惊客主动多说了两句：“从前的许多事已经记不清了，只想起曾经有个小两岁的弟弟，应该早已……罢了，以后还要劳烦你照应，在此先行谢过。”
　　“……哥，我能当你弟弟吗？”贺陵几乎是脱口而出，没经过大脑思考，封惊客闻言面露不悦，记忆碎片中的那张漂亮小脸一旦浮上脑海，太阳穴就开始疼。
　　他淡漠说道：“抱歉，手足之情如何能易。”
　　听这语气何其彬彬有礼，但他面上的表情却分明写着：你不配。
　　贺陵觉着自己骄傲的自尊心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不配就不配！
　　“行吧，过来登记吧，暂时作为亲属归在我名下，”贺陵也淡漠道，“您要是不乐意以兄弟相称，那就对外说是我亲戚，不然我没法留宿您，在这里我也是新来的。还有，麻烦把帽子戴上，您头顶上那个‘变速器操纵杆’看起来是老款手动挡小汽车的配置，几乎淘汰了。”
　　封惊客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也明白是在示意自己的发式不符合当代人的特征，便问：“你这样的发式是否普遍？”
　　贺陵想说当然了，但转念一想，要是承认这发型普遍岂不是自我埋汰，于是先拐弯抹角地把自己的审美夸赞了一圈，之后才告诉他可以去理发店找托尼老师做一个类似的款。
　　封惊客疑惑于“脱泥”是何人，但也没问，觉着没必要劳烦他人，便使了个小法术，等鸭舌帽再拿下来时就获得了和贺陵一模一样的发型。
　　贺陵：“……”
　　有种被抄袭的屈辱感。
　　但又有点暗爽，因为抄袭他的是一个自身条件很优越的人，这从侧面验证了他也是一个很优越的人。
　　他替这祖宗做好了登记就开始指点江山：“别跟我弄一模一样的，会引起别人误会。来我教你怎么调整，两边可以再削一点，会显得有精神，手指往后移，来拉两条发线……”
　　封惊客照做，可惜不明白什么叫发线，贺陵只好手把手教他。温暖干燥的掌心一触到他冷冰冰的手背，他就条件反射似地避了过去，那种自内而外的嫌弃再次伤了贺陵的心。
　　贺陵气哼哼地收回了没出息的爪子：“哎算了算了，你自己看不着就不弄了吧，别拉坏了。头顶上的发梢可以稍微卷一点，随意一点，再稍微蓬松一点，营造出一种颓丧慵懒的气质，对，好，时髦多了！”
　　完工之后，贺陵看着那张脸……
　　好嫉妒。
　　他忿忿转移了视线，把登记表展示给封惊客：“你最好不要姓封，我们院长知道噩命体的底细，你一说姓封就露馅了。”
　　“那便直接叫十六。”
　　“行。咱们先礼后兵，这段时间我养你，你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带上我，我作为你的监护人需要知道你全部的行动。”
　　封惊客对这条件没意见，但比较介意自己被人养，便说道：“我会予你相应的报酬。”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注意你的分寸。复仇也好，解密也罢，我不会拦着你，但如果你对无辜的人出手，我也不会客气，别忘了，我能把你冻成僵尸肉”
　　“好。”
　　封惊客轻易谅解了贺陵的无礼威胁，这叫贺陵产生一种错觉——只要不发生利益冲突，祖宗还是好祖宗，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但实际上，封惊客只是觉得没必要跟他废话。
　　这几天他并不是一直守在墓室里，也出来晃荡过，大致对这个世界有了少许的了解，知道贺陵的说话方式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他发现这些人喜欢在嘴上逞能，真正动手的时候很少，否则会被一个类似于县衙的机构抓进一种没马也能跑得飞快的四轮车里带走。
　　出坑第一天，他化成白雾飘上街的时候还是夜晚，天空中尽是灰尘浊物，寥寥无几的星宿实在难以辨认，站在最高处看了许久才认出时辰。那会儿已到了子时，街道上却还有许多商贩和食客，当真稀奇。
　　而那些食客也相当坚强，伙食铺里冒出的炊烟带着浓烈的辛辣味儿，既呛且熏，他们却说说笑笑全然不觉，各自手里拿着竹签肉串，透明的杯盏觥筹交错，泛黄的酒水还冒着一层白沫，状似马尿，那能是人喝的么？
　　封惊客观察了片刻，发现有两桌人一言不合就闹僵起来了，踢凳子的踢凳子，摔瓶子的摔瓶子，还都不雅地露着臂膀和小腿，亮着脖子跟对方争吵。一个个口口声声“我要弄死你”，争得脸红脖子粗也没见有谁真动手。
　　后来有人说要“抱颈”，他心道这位还算明智，毕竟颈部最为脆弱，早就该护住了，肆无忌惮地亮于人前是不可取的。
　　谁知说是抱颈却没有一个人抱，反倒有人拿出了会发光的小方盒子一通按戳，按戳完了就对着小方盒子嘀嘀咕咕地讲话，那小方盒子里竟然有细微的回应声，奇也怪哉！
　　观察多了封惊客也渐渐明白，那小方盒子是某种千里传音之器，能在瞬间将消息传递出来，以最短的时间调集“千军万马”。
　　不同于往昔，这些食客要调来的既不是军队也不是族人，而是几个乘坐“四轮无马车”的公职人员。那车子格外引人注意，车型扁平怪异，像巨大的鞋子，车顶上还闪着彩灯，看起来华丽又张扬，闹得街道上到处都是“嗡嗡哇哇”声。
　　这叫人难以理解，抓捕犯人本该动静越小越保险，这公职人员的车子却偏偏要弄得沸沸扬扬，生怕他们不能及时逃窜似的。
　　封惊客嫌吵，见那些食客在公职人员的调解下很快就握手言和了，也觉得没意思，便去了别的地方继续蹲点观察。
　　那一夜他见识了很多，知道自己已经熬过了两千多个年岁，到了一个全新的时代。这个时代的人再也不用佩戴刀剑，他们把武器交了公，收敛了戾气，装出与人为善的模样。
　　但也可能不是装的，在和平的年代，他们不必临危履冰，不需要步步为营，更不用处心积虑地筹谋后半生，与人为善该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像大秦，始皇帝在位时焚诗书、坑儒士，天下文人墨客无敢不从。人们担惊受怕，无一日不受到压迫挟制，与其信仰陈词滥调倒不如弃文从武，好歹能在遇到危险时保自己和家人平安。
　　“我观这里的人大都体虚气弱，手无缚鸡之力，是否都已不再修习武道了？”封惊客问道。
　　“修习武道？”贺陵顿了一顿，忍俊不禁，“别见怪啊祖宗，我不是嘲笑你，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怎么？”
　　“我这么跟你说吧，现在是文明社会，武功几乎没有用武之地，除了警察啊、特种兵这种保家卫国的。另外，没有武功也不能说是手无缚鸡之力，别拿普通人跟你这样的小天才相比。我们呢从小就要读书，读很多书，九年义务教育是必须的，除此之外大部分学生都能读到大学，合算起来是……十六、七年。”
　　看着贺陵沾沾自喜的模样，封惊客叹道：“竟有这般繁重的课业，那岂不是到弱冠之年也不能成才，婚后还要忙于此道？”
　　贺陵：“……”
　　好了吧，这下还得给他解释我国的婚姻法。
　　“祖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先回住宿的地方，我慢慢跟你讲。”贺陵收拾好东西，跟门卫打了招呼之后就带着封惊客往宿舍楼走。
　　“在这个时代，人们结婚是要受到法律的管控，男生不能低于二十二岁，女生不能低于二十岁，这叫法定结婚年龄。所以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会在读完书之后再考虑婚姻大事，并不会与婚姻法冲突。”
　　封惊客十分惊讶：“成婚还要国法批准？如不遵守会怎样？”
　　“不遵守就是无效婚姻，国家不承认，将来有了财产分割之类的矛盾国家也不会管，有第三者插足也只能忍气吞声，国家不会出面保护。”
　　“第三者插足？”
　　“对，就比如说……我只是打比方啊，咱俩是一对，结果有个女的喜欢我，非要跟你抢，在没有婚姻法保护的情况下她只能受社会舆论的抨击，那对脸皮厚的人来说基本等同于没用。万一我再是个渣男，抛弃你娶小三了，那你连我的钱都分不着，因为都是婚前财产。”
　　封惊客显然愈发惊讶了，加之对贺陵的打比方很是不满，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半晌之后，他挤出两个字：“荒唐。”
　　贺陵笑得肩膀抖动，刹那间觉得和一个老祖宗聊现代化还挺有意思的。封惊客则不知想到了哪里，莫名道：“二十二岁未免太晚了，若十六岁动情，岂非还要再等六年？”
　　贺陵点头：“是啊，真金不怕火炼，六年而已。在我们这里，十六岁只能算是个孩子，要是喜欢上别人了那叫早恋，不被允许的。”
　　封惊客没应声。十六岁不是孩子了，足以征战沙场，为国捐躯。他看了贺陵一眼：“我观你年龄不小，心智却不算成熟，晚些成婚倒也好。只是头前说的那些混账话切莫做成真，既娶一房妻室就该对她好，哪怕国法不保护，你也要将她保护到底，怎能见异思迁，三心二意？”
　　“喂，这话严重了啊，我看着像那种人吗？”
　　“是与不是，只有你自己才知。”
　　“……”
　　贺陵打算收回那个愚蠢的念头，这祖宗根本就不好相处，也完全不会看场合说话！他想到自己这张俊脸竟然被误认成渣男形象，心里头就涌起一万个委屈，要知道活了二十多年他连小姑娘的手都还没摸过。
　　“算了，跟你这种老古董解释不来，白费口舌。”贺陵噔噔噔几步踩上台阶，越过转角时扭头道，“忘了告诉你，我们这里虽然是一夫一妻制，但第三者插足的情况比比皆是，因为小三没道德，男人没底线，婚后出轨的概率极高！”
　　封惊客扬首：“所以？”
　　“所以别拿你那套道德标准来教育人，在诱惑面前，道德的约束力就是个屁！”
　　封惊客正想着“当代人自制力差，缘何又是我的错了”，就听贺陵威胁似地道：“还有，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保持一个闻不到彼此气味的距离。”
　　封惊客问：“为何？”
　　贺陵气呼呼道：“因为我喜欢男的！”
　　封惊客：“……”

10. 身世浮沉
　　◎衣不蔽体，成何体统。◎
　　贺陵说的是气话，听在封惊客的耳朵里就染上了挑衅的意味。
　　封惊客厌恶威胁，厌恶虚张声势的威胁，可提及这两个字时他脑海里却又时不时会闪现出一张俏生生的脸，是那个弟弟的脸。想来这种厌恶也不是一视同仁，总有人特殊的。
　　夜风吹不进门，封惊客打开宿舍的窗户通风，便闻到了花园里飘来的香气，隐隐约约，像是紫薇花。
　　他露出温柔的笑意——要是那个弟弟还活着就好了。
　　在封惊客残缺不全的印象里，那个弟弟似乎也喜欢威胁他，威胁的时候通常凶神恶煞，明明语气严厉，用词泼辣，他却不会觉得恼火，每每都将其当成了撒娇。
　　眼前飘起鹅毛大雪，封惊客食指轻点，那片鹅毛雪便化成了水珠，滴落掌心。
　　雪下得格外嚣狂，他和弟弟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训练运气之法门。叔父的左右手各伸进一口大缸里，缸水瞬间就变成了坚冰，连同十指也全部冻在其中。随后叔父将两缸坚冰整个抓出来，立成靶，要求他和弟弟隔空出掌，千次为一轮，每轮结束要检查冰面的凹陷情况。
　　有一次训练中，第一轮结束之后，封惊客的冰面上出现拳头大的凹痕，弟弟的冰面上却覆着了拳头大的一坨雪。
　　依气法所述，推动气流以附着力取胜为下阶，压缩气流以冲击力取胜为次阶，至于那种能够叠压空间直捣黄龙的上阶境界，恐怕只有叔父才能达到。
　　所以封惊客算是险险过关，弟弟却没合格，被叔父额外罚了两轮。叔父走后，弟弟嫌肩膀疼不肯再练，便悄悄用石块在冰面上抠出一个凹陷的槽窝，又往那槽窝里呵气，融平了棱角，伪装成气功所致。
　　当时的封惊客极其尊敬叔父，便对弟弟说：“不可如此，须乖乖练习，叔父是为你好。”
　　弟弟听了立即反驳：“那是你叔父又不是我叔父，何必听他的话？况且我年纪比你小，等过两年必然也能到得这般水平。我可警告你，不许去跟那老头告状，否则不同你玩了。”
　　封惊客心中苦叹，若真能再等他长大两岁何尝不好，可还有没有两年的光阴，谁也不能保证。
　　弟弟见他不回话便追问：“喂，你听见没有啊？”
　　“喂，你听见没有啊？”贺陵戳了他一下，“我在跟你说话哪，怎么还发呆起来了。”
　　封惊客猛然一惊：“你何时进来的？”
　　“我敲了门了，你不回答我我就只好自己进来了，反正都是男人，你也没脱衣服，不用这么较真吧！”
　　封惊客沉默，记忆中弟弟那张脸便和眼前这穿着打扮好似七彩鸟的丢人货色重叠了起来，可毕竟年龄相差太大，能有三分相似已是勉强。
　　不可能。封惊客确信，自己的弟弟不可能活到现在。
　　“无事，想起了零星片段，恍然若回到少年时了。”封惊客淡淡说着，手中出现白雾，白雾飘转了一会儿后凝成了一枚金乌片。他将金乌片交给贺陵，说道：“且作食宿定钱。”
　　“啊？！这是真金吗？”贺陵的眼睛都亮了，捧着那圆圆的小太阳金饼翻来覆去地看，掂量着得有半斤重。
　　封惊客的视线落到他脸上，又转去了窗外：“自然是真金。”
　　“老葛没说谎，好运得慢慢积攒，这不就来财了！”
　　“就这么喜欢金子？”
　　“不废话嘛，这是钱啊，钱谁不喜欢！”
　　“普天之下，多得是钱买不来的东西。”
　　“不不，我得纠正你这个观点，如果有钱买不来的东西，那一定是因为还不够有钱。”
　　“……那情呢？”
　　“情？”贺陵滞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傻瓜，有钱谁还要情。”
　　封惊客不着痕迹地轻叹了一声，末了淡淡道：“……莫放嘴里咬，不干净。”
　　贺陵不以为然，他完全忽略了这笔财富其实是来自于皇陵陪葬品的事实，揣进兜里就立刻变身狗腿子，手机上点了几样西安特色美食给祖宗送来，又把这位财神爷请进了“上房”——高帅帅批给他的那间新装修宿舍大大方方地就拱手相让了。直到睡觉前，他还被这巨大的喜悦一遍遍冲击着，躺在床上滚来滚去不肯入眠。
　　封惊客习惯了青铜棺，当代人的床铺枕褥都太柔软，他一时躺不自在，总觉得身体在往下陷。
　　他闭上眼睛，搜寻着记忆碎片中的蛛丝马迹。
　　弟弟说的那番话如果不是故意撒气，就表明自己和他并不是亲兄弟。两人或许是从小就在一起接受训练，情同手足，才会以兄弟相称。他那会儿是少年人模样，看手骨约莫十五、六岁，弟弟不会超过十四。他们有特殊任务在身，或者性命受到了威胁，所以才会担心活不了两年。至于细节，尚未能想起更多。
　　封惊客不再勉强自己，倏地化成白雾，穿墙进入了贺陵的房间。
　　夜深了，贺陵的呼吸绵长均匀。
　　他这人从来不做梦，大概是因为没有从前的记忆，只要一入睡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再睁眼肯定是日上三竿。然而这夜大概是太兴奋了，他竟然做了个梦。
　　他梦见一个年轻男子被一个身穿黑披风的人追赶，拼命跑，拼命想甩开那人。后来年轻人到了一个大土包外面，那大土包估计有百来米高，外面有几个人把守着，见他来了就用□□指着他。
　　贺陵一看，这些人似乎不是正统士兵，兵器很落后，有用刀剑的也有用长戟的。再看年轻人，穿的是一身白袍，披麻戴孝似的，头顶还扎着个和封十六同款的“变速器操纵杆”。
　　年轻人朝那些守卫出手，很轻松就将他们打趴下了，然后钻进那大土包里面，一路深入，到达了一处大石门外。年轻人亮出一把黑沉沉的断刀，掀袍撤腿摆开了架势，轰地一下破开了足有一米多厚的石门，继而穿过石门，进入了一间宫殿似的房子。
　　贺陵一惊——这不是皇陵么！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就见那年轻人两手结成印，往前一推，他眼前的场景就开始变幻，像手风琴似地一层层叠起来，几百上、千米的距离瞬间被挤压成了三两步。
　　他看见一间阔大的墓室，墓门入口的顶上镶嵌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往里看不清楚，但他像是能感觉到，一口特制的万斤铜棺就在其中，稳稳安置在一人高的祭台上。
　　年轻人猛冲过去，贺陵仿佛也被叠压的空间推挤着五脏六腑，溺水似的难受。好在下一瞬他就随着年轻人挤进了那间墓室，年轻人跃上祭台，举起断刀，“铿”地一声劈斩在棺盖上。
　　棺盖上浮现一层诡异的幽光，转瞬即逝，却有一声轻响从棺沿传来，像是焊接的金属从接口处分裂开了。年轻人又接着挥斩了八十刀，每一刀落下贺陵都能感受到强烈的心绞痛，他想让年轻人停下，但开不了口。
　　直到八十一刀砍完，年轻人捂着胸口吐出了淤血，血从棺盖的刻纹上缓缓蔓延，渐渐覆盖了整个棺面。那些血丝被拉扯得极细，却没断开，像是被什么力量引导着，最后填满了棺盖上的每一条纹路。棺盖上有铭文闪出红光，随后，“叮当当”一连串的声响，棺盖沿上弹出一根根手指粗细的钉头。
　　贺陵猛然醒悟——这里就是封印噩命体的墓室，八十一根封噩钉全被起开了！
　　贺陵大惊失色，原来噩命体是这样被放出来的？！
　　不对，时间不对，这墓室里的布置也不对。
　　贺陵记得跟着葛明峰进来时墓室里根本没有祭台，也没有夜明珠。
　　人在做梦的时候许多行为都由不得自己左右，比如梦见考试，很想把一整张卷子都做完、做对，偏偏在铃声响起时翻开一看，还有反面！贺陵没有做梦的经验，拼命想扭转，却发现无能为力。那年轻人也跟着一起焦躁了起来，怒吼一声将青铜棺盖推开了三、四十公分。
　　“哥哥！”贺陵莫名喊了一声，看见年轻人伸手往棺里摸索，终于摸到了那张脸。
　　那张脸上本该扣着青铜面具，但此时已经掉了，正说明棺里的人曾经清醒过。这叫贺陵痛彻心扉。
　　贺陵的感觉很奇怪，仿佛触摸那张脸的人是自己一样，可他明明只是跟在年轻人的旁边而已，甚至都没有机会看清楚年轻人长什么模样。
　　他的五指传来微妙的触感，棺中那人已经不是他熟悉的脸了，跟十年前相比，骨骼长开了些，轮廓愈发明显，也瘦了不少。
　　贺陵忍不住落泪，心里不停地道歉，责备自己居然隔了十年才来救他，嘴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紧紧咬着牙。
　　正当年轻人准备将棺里的人拉出来时，贺陵手腕上一阵剧痛，是牙齿穿破了皮肤。之后，灭顶的寒流闯入创口，顺着他的经脉往身体里钻，冷得他几乎僵成一块冰。
　　贺陵咬牙强忍，年轻人却不肯放手，铺天盖地的寒流随即冲出青铜棺，将他整个人牢牢包裹，又撕开他手腕上的创口，往每一寸血肉里侵噬，在他胸腔里疯狂地冲撞，要把他的内脏全部碾碎一般。
　　痛得不行了，贺陵眼前晕眩。年轻人再次吐血之后终于松了手，从祭台上摔了下去，贺陵的疼痛终于得以缓解。
　　弥漫开的寒流将整个墓室席卷，墓顶的砖石、泥坯不住地往下砸，连墓门上的夜明珠也掉落了。这时候有士兵从外面追了进来，可惜没等他们靠近这边，就接二连三地被埋了。
　　眼前有砖石不停地砸落，贺陵躲避的动作很灵活，而年轻人却迟钝得像生了锈的机械，他执拗得很，捂着手腕艰难地爬起来，踩着一大块石头爬上祭台，还想要把棺里的人拉出来。
　　就在这时，一片黑影闪过，棺材上方出现了一只老和尚化缘用的钵。那钵比法海用来收服白蛇娘娘的钵口小，更深一些，倒扣在半空，微微转动。钵身雕刻着繁复的铭文，乌青色的金属外层笼罩着朦胧而不真切的虹光，随着地宫震动的减弱，虹光消失，金光暴涨。
　　那片黑影站定，贺陵看清楚了，是一个穿着黑披风的男人。
　　有咒语从他嘴里逸出，倒扣的钵便突然变大，四周狂窜的寒流开始往钵里汇聚，越聚越猛，那钵也开始飞速旋转，金光渐渐被冰霜包覆，钵内发出机器长时运作的呜咽声，看起来就快要被撑爆了。
　　贺陵心想，大哥，过载了，收吧。
　　梦里的时间没有规律，不知过了多久，周遭寒流渐渐平息，那钵终于不再转了，随着咒语的停歇缩回半掌大小，落到了那穿黑披风的人手里。
　　贺陵快撑不住了，似乎听见了内脏被冻得破裂的声音，估摸那年轻人也够受的。而黑衣人只是侧头看了年轻人一眼，动作微微一滞，随后伸手握住了年轻人的手腕。
　　看得出来，这黑披风男人很强悍，但在他的手指接触到年轻人的瞬间，便像受到了惊吓似地后退了出去……
　　“嘶！”贺陵扑腾着惊醒，浑身冷汗淋漓，手脚冰凉。
　　怀里抱着的粉红小猪掉到了地上，往床下摸了几把没摸到，就干脆放弃了。他用手背盖着眼，气喘吁吁地思考刚才这一切是不是梦境。如果是，那这就是他的第一次，第一次就这么吓人，以后谁还敢来第二次。
　　他不由自主联想到住在隔壁的祖宗，怀疑自己是想当人家的弟弟想疯了，居然对号入座，看见开棺就喊人哥哥。
　　可不得不说，这梦真实，情节还能和噩命体、皇陵什么的无缝连接，真他妈有水平。
　　贺陵打开床头灯，“嗷”地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他床前站着一个人。
　　封十六那货半夜不睡觉竟然跑来参观美少男做梦？！
　　贺陵惊魂未定，没好气地问他：“你怎么跑我房间来了？不是告诉你保持距离的吗。”
　　封惊客捏着粉红小猪的耳朵，冷冰冰地扔给他：“是你先打破了这规矩。”
　　“啊？哦。”贺陵想起，晚上他跑过去想问一下祖宗要不要睡衣，结果被金子堵了嘴，就忘了这茬。“那你也不能这样不声不响地进来，不礼貌的知不知道，我有隐私权，万一我裸睡，岂不是被你都看光了？”
　　“没什么好看的。”
　　“……”
　　这货口不对心，贺陵对自己的身材充满自信，而且人在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增加眨眼的频率，很显然祖宗不擅长说谎。
　　“行吧行吧，你说不好看就不好看，”贺陵干脆坐了起来，打开了房间大灯，“那你到底来我房间干什么？有事不能天亮以后再说么？”
　　“你做噩梦了。”
　　“你怎么知道？观察我很久了？”
　　封惊客不答反问：“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呀，做梦嘛，不是美梦就是噩梦咯，”贺陵断不能承认梦见自己成为人家弟弟了，还把手腕上的那圈牙印也代入了情境中，便开始胡诌：“告诉你也不要紧，就是做了个半截的春|梦。你知道什么是春|梦吗？就是男人跟女人躺在床上……”
　　“知道，不必解释。”封惊客打断他。贺陵则忍不住笑了起来，瞧见这祖宗还穿着幻化出来的黑衣黑裤，衬衫的纽扣一直扣到领口，是个禁|欲系的美男，不小心又走了神。
　　封惊客不知他在想什么，或许是觉得贺陵所思所梦太过不堪，便挥手设了道白雾钻进他心窝处，说道：“你这厮靠不住，从现在开始，若对我说假话便会承受啮心之痛。”
　　“喂！过分了啊！”贺陵扯开了睡衣就往心口挠，发现那里确实有点异样的感觉，便骂道，“不知好歹的老东西，我好心好意收留你，你就这么报答我？快把这玩意儿撤出来，黄牌警告一次！”
　　封惊客背过身去：“且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做你的春秋大梦！”贺陵不肯配合，扯得自己领口大开，漂亮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毫不遮掩地往封惊客面前晃荡，也没往别处想——谁能知道这位两千多年前的古人会在性取向上赶时髦。
　　封惊客却眉头微蹙，食指一动，贺陵立马怂了——他心脏像被利爪抠住似的疼。
　　这狠心绝情的老东西，刚出土就跟现代人玩阴的，活该他不得好死！贺陵气得冒烟，无奈心脏疼得要命，便双手合十开始认怂：“行行行，算我错了，我不该骂你！我把知道的都说给你，你先停下来，真的疼！”
　　封惊客停了施法，贺陵就缓了一会儿，拉来椅子请他坐下，打算把葛明峰透露出来的那点机密挑拣着说一说。刚说了个开头，就听封惊客道：“先把衣服穿上。”
　　贺陵：“为什么？”
　　“衣不蔽体，成何体统。”
　　贺陵：“……”
　　古代人逼事儿真多。

11. 刑侦小队
　　◎妈妈，我可能被骗进了传销组织◎
　　次日上午，英明神武的葛院长临时通知加开一场例会，把昨天没能完成的内容补上。参会人员多了个封惊客，在座的各位都是既兴奋又好奇，葛院长更是一副“我家人丁兴旺我骄傲”的嘴脸。
　　会上气氛比昨天要好很多，主要是因为有两位同志太过羞涩没怎么开口说话。一位是S形的余尔女士，全程努力拿头发遮脸，以防止没有大卷子装饰的那张脸不够好看。另一位是被封某人附身过的高帅帅，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异能转嫁后遗症”，对着异能的正主他不好意思抬头。
　　关于这位祖宗的身份该如何介绍，贺陵已经想好了，于是在几位殷切的目光中徐徐开口：“他是我亲戚，昨晚来投奔我的，以后他的住宿费和伙食费都从我工资里扣就行了，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封惊客冲他们点点头：“叨扰了。在下……”
　　“咳，咳咳，”贺陵打断他那古里古气的自我介绍，替他说道，“他小名叫十六，那个，你们也不必客气，就叫十六就行了。”
　　“这不礼貌吧，”葛明峰悄眯眯打量了一下，问贺陵，“你家还有亲戚？你不是跟我说你家里人都没了么，你又失忆了，哪来的亲戚？”
　　封惊客闻言转向贺陵，似乎对失忆一事颇感兴趣。贺陵耸了耸肩，表示“不是我存心隐瞒，你又没问我”。
　　封惊客尽量学着当代人的口吻道：“不要紧的，就叫十六吧。”
　　“那行，既然是贺陵老弟带来的，就在这儿安心住着，”葛明峰试着叫了一声，“十六啊……呃，算了，还是叫十六先生吧，你是贺陵的哥哥吗？”
　　贺陵：“是。”
　　封惊客：“不是。”
　　贺陵：“……”
　　贺陵皱了眉：“问那么多干什么，都说了是亲戚，还非得刨根问底查户口？”
　　葛明峰：“不是查户口，我们得搞清楚了呀，我们这帮人是什么底细你又不是没数，出门在外难免碰上点特殊情况，连自己人的身份都搞不清楚像什么话。”
　　他说得有道理，可贺陵实在懒得瞎编，人家对兄弟名分有心结，要是把他往高辈分吹，自己吃亏，要是把他往低辈分踹，他武功那么厉害，最后肯定还是自己吃亏。平辈的嘛，除了兄弟就是……姐妹？
　　像什么话！
　　贺陵含糊起来：“就是那什么，那种关系，别问了。”
　　“嗬！”一般人发出这种声音都是往外喷气，葛明峰这一声是往里吸气，成功把自己给呛着了。他把胸脯子拍得梆梆响，好一会儿才喘定，开始消化这个噩耗。
　　如果没理解错的话，坐他对面的这两位帅哥是一对。
　　可怜了，世界上又多了俩打光棍的女孩子。
　　其余四人也都呆若木鸡，叶晓柔突然回光返照似地来了精神，右手的拇指与食指间搓出一小股电流，兴奋地问：“贺陵，你说的那种关系是我理解的那种关系吗？”
　　封惊客分给那电流惊鸿一瞥，转而望向贺陵，不明白“那种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贺陵则谁也不看，闷着头数自己的手指：“……啊，对啊。”
　　“好样的！干得漂亮！”叶晓柔几乎拍案跳起，会议室的座椅比较沉，擦着地板砖磨出刺耳的“吱嘤”声。
　　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贺陵也没想到，在座一共就两位女性，其中一位居然是腐女。
　　封惊客眼神询问：这位姑娘为何这般高兴？
　　贺陵笑笑：祖宗，这里是精神病院，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此时余尔倒是放松了下来，撩开遮脸的那撮头发，直接往后一撇，甩了葛明峰一脸。她多少有些失望，本来心里有搓小火苗，这下硬是被贺陵给泼灭了。
　　高帅帅全程都像是认祖归宗的萌新吸血鬼，并不在乎封惊客的性取向，听到这消息之后只是懵了一瞬，很快就认可了这段关系。他戳了戳萧张，萧张便托回下巴，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样仪器。
　　经这么一打岔，葛明峰差点忘了该说什么，看见萧张的仪器就顺势说道：“言归正传吧，萧张你讲一下，最近的设备都照常维护的吧，有新发明吗？”
　　萧张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片，郑重其事地走上了主席台，举起手里的新发明。“这是异能测定仪，别看它外形像把枪，其实里头装了电磁感应和次声波捕捉系统……”
　　“行了行了，”葛明峰打断，“说重点。”
　　“好吧，我把异能等级暂时分为十级，程度是以最近大家的异能波动范围来设置的，像先前高帅帅那种需要唱催眠曲催眠某一特定对象的定为一级，通过手势或数字同时催眠三至五人的定为二级，一不小心把整个疗养院都催眠了的定为五级，十级的话，我认为至少要把整个西安市的人都催眠了才行。这不是我瞎定的，我们在发挥异能的时候其实会对周围的电磁场和气流、声波甚至是光波造成不同程度的影响，这个原理就是……”
　　“停！”葛明峰再次打断，“原理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吹吹它的造型。”
　　说到这个，萧张同志终于嚣张了一次：“因为它还可以作为装逼利器！试想一下，出门执行特殊任务的时候，把这个测定仪置于敌人的脑门上，拽不拽，酷不酷，威风不威风？”
　　贺陵没忍住：“你把格子衬衫换了，能比拿着这东西狂拽酷炫十倍不止。”
　　众人：“……”
　　虽然太直接了一点，但很有道理。
　　萧张沉默了，拿了测定仪返回座位。他认为格子衬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贺陵的审美。因为格子衬衫是理工男的尊严和荣耀，是他萧张的底线，侮辱格子衬衫就是侮辱以他为代表的理工男团。
　　封惊客也不认同贺陵，倒不是觉得格子衬衫好，而是觉得他不该这样当面揭露别人的眼光短矬。他微微一笑：“在我看来，格子衫与印花衫无甚区别，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贺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花T，撇了撇嘴没反驳。萧张却十分高兴，像是找着了知己似的：“你真有眼光，我那儿还有好几件呢，都洗干净了，要不要借两件给你？”
　　封惊客：“不必了。”
　　众人吃吃发笑，萧张顿时萎靡下来，握着测定仪瞄向了封惊客的眉心：“行吧，不废话了，我给你们展示一下这个测定仪的功能。”
　　当测定仪的“枪口”戳来时，封惊客眼眸忽凛，那一瞬间，自我保护的本能促使他出手截器，要不是贺陵及时压住了他放在腿上的那只手，萧张的手腕大概会直接往方向折过去。
　　封惊客垂眸看了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东西，眉头一皱，抽了出来。贺陵原本压得铁紧，这么一抽害得他来不及挪开，手掌于是结结实实地摸到了封惊客的大腿。
　　封惊客：“……”
　　贺陵：“……”
　　看他那眼神，贺陵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三秒钟了。
　　好在测定仪发出了“滴滴滴”的声音，分散了封惊客的注意力，贺陵趁机藏好自己的爪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尽管他心里已经炸开了一锅爆米花。
　　封惊客转向萧张，听着那一串陌生的数据。
　　“等级为零，你没有异能，但是体温有点偏低啊，才二十多度呢……”
　　“哟，还能测体温？挺智能啊！”余尔调侃似地接过话茬，“正好我昨天被电了几下，头昏脑涨的，你帮我测测看是不是发烧了。”
　　萧张把测定仪凑过去：“没发烧，你是头发、指甲一起疯长，消耗了太多蛋白质吧。异能等级为二级，等你那些头发和指甲长出来还能自动缩回去之后算三级，加油！”
　　余尔嘴硬：“屁，能自己长回去的话还要你那激光锯有什么用，鸡肋的发明。”
　　贺陵心绪复杂，这秦朝来的祖宗异能等级不可能是零，他都能随意变幻形态、凭空造物、死而复生了，零级？只怕是这仪器达不到他的能量范围就直接罢工了，或者是这祖宗确实能把自己的异能完全遮掩起来，否则之前葛秃子的天眼也不会时不时就看不见他。
　　贺陵道：“那你给我也测一下？”
　　萧张得意洋洋：“好说，几秒钟搞定……哎？等等，怎么你也是零级？”他往手掌上磕了几下，又调试了两轮，“没道理啊，其他人测了都有数字，你怎么没有，你也没有异能？”
　　贺陵：“不会吧，院长还说我的右手是异能驱使的呢，你这仪器不会是残次品吧。”
　　余尔：“十有八九就是残次品，刚才还说十六先生的体温是二十度，人又不是冷血动物，怎么可能只有二十度的体温。”
　　叶晓柔：“你说话能不能有点根据，别火上浇油了行不行？”
　　余尔：“我怎么了，开个玩笑也要抬杠，你杠精转世啊！”
　　叶晓柔：“谁杠精，我就是要教育你，人在江湖混，说话要谨慎。”
　　余尔：“你！叶晓柔，你就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
　　两位女士又吵了起来，葛明峰和高帅帅一边一个开始劝，萧张则彻底不高兴了。这是他刚发明出来的宝贝，每一个零件都是他的孩子，谁敢说是残次品？他沮丧地坐了回去，开始对测定仪进行拆分检查。
　　封惊客再次望向贺陵，目露疑惑。他能感受到贺陵体内的能量，依昨夜了解的，此异能被称作“噩”，相比自己，贺陵体内的储藏量只多不少，只不过他还未能掌握驱使的法门，亦或者，竖子狡诈，故意装成半残。
　　关于异能测定仪的讨论暂且告一段落，葛明峰对打开青铜棺的那伙人也是痛恨至极，那相当于直接往他安稳祥泰的退休之路上卸了一车爆胎钉、手里剑、狗便便。
　　会议最后，英明神武的葛院长拍板下令，午休之后就去秦皇陵景区调查，今天不挖出点东西就不下班。
　　葛院长这一午休就休到了下午三点，一行七个人打了两辆出租车，花了六十多块钱。葛大爷有点心疼，流年不利，那批陪葬品没能弄出来，要不然谁还在意这点小钱。
　　封惊客看出来了，伸手就往前座递了一只青铜爵，贺陵眼疾手快给抢了过来，示意他不要那么大方，而且这种文物不能随便拿出来给人看的，不然可能会被“衙门”给抓起来。
　　他把这青铜爵装进了自己兜，掏了二百块钱补贴给葛大爷，葛大爷没看见那只青铜爵，欣喜若狂地接了二百块，还觉得小贺这人不错。
　　另一辆车的四个人坐得就有点挤了，高帅帅凭借体型优势被请进了副驾，萧张被夹在余尔和叶晓柔中间，憋屈得像个没法充气的河豚。
　　到了景区，七人汇合，发现这个点已经没多少人来逛皇帝陵了，估计大部分游客都去看兵马俑了。贺陵本人也对陵园不感兴趣，他比较喜欢大唐芙蓉园和大雁塔，晚上出去看灯，不热，还美轮美奂、如临仙境。
　　购票处和检票处都没什么人，贺陵和封惊客两个人站在夕阳下格外显眼，都戴着鸭舌帽，一个白色，一个黑；一个鼻梁上架着白框茶镜，一个是无框黑镜；一个满身花花绿绿的潮牌，一个用严肃的深色系束缚自己。
　　当然，封惊客的装束基本都是贺陵给他搭的，他喜欢简单质朴，贺陵却讲求时尚，能出这么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可没少磨合。
　　葛老板看都不想看那两个孽障一眼，一双狗男男，居然用情侣装来撒狗粮，哪怕不经意瞥到一眼都觉得伤。他从钱包里掏东西，贺陵以为他要掏钱买门票，结果这厮拿出一叠假证，打开一看，嗬，人民警察证！
　　胆大包天的葛老板开始挨个分发，发到贺陵时，贺陵接证的双手都有些颤抖——这张证还是个小二把手，“西安市刑事犯罪侦查大队副队长”，这自带圣光的职位，这完全认不出来是谁的证件照，一言难尽。
　　贺陵越发觉得自己进了贼窝，“啪”地合上了假证，羞愧不堪。
　　妈妈，我可能被骗进传销组织了。
　　“葛队长”却不以为意，要不是看贺陵有点姿色，又天生带着点古道热肠的人民警察风范，这个二把手还轮不到他。其他几位队员似乎也习以为常，拿到证件以后直接抖抖衣领就上了，先不说形象都怎么样，便衣的气势确实是出来了。
　　贺陵见封惊客也跟着去，一把将他拉了回来，见对方蹙眉望向自己抓着他的手，赶紧又帮他理平掸灰，赔上笑脸：“祖宗，你先看看风向，别着急忙慌就跟着去，万一他们被抓起来了我们俩也好回去想办法。”
　　封惊客却义无反顾地迈了出去，切金断玉地说了八个字：“既为同僚，理当荣辱与共。”
　　贺陵：“……”
　　妈妈，还是直接花钱来捞人吧。
　　祖宗不买账，贺陵也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入口，红着脸皮展示自己的警官证：“F，FBI，请配合！”
　　检票员愣了一下，问其余几人：“这位也是你们同事？”
　　“葛队长”不大情愿地承认：“嗯，也是。”
　　检票员若有所悟：“他是新人吧？”
　　“是啊，前两天刚来的，警校才毕业。”
　　“难怪，明白了！”
　　检票员放贺陵进去了，关上闸机时还冲他甜甜一笑：“警察同志，既然是便衣就不要那么大声了，我们都理解的，一定全力配合！”
　　贺陵：“好，好，谢谢你啊！”
　　贺陵跟上了队伍，臊得缩在祖宗后头，踩着他的脚印慢吞吞往前磨。前面那些货色正捂嘴偷笑，笑到最后直接“嘎嘎嘎哈哈哈”，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姓葛的甚至还把FBI摆在了明面上说。
　　贺陵无言以对，瞄了一眼封惊客，那祖宗根本不明白FBI是什么还跟着牵嘴角，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贺小陵陵感受到了这世界对傻白甜的恶意，他的纯洁受到了污染，童真受到了挫伤。还有那些检票员，那都是些什么充满公民责任感的检票员，连假证都分辨不出来还配合什么配合，以后景区也别盈利了，指望不上他们。
　　过了一会儿，贺陵瞧见了那座现今只剩下七八十米高的封土堆，嘀咕了一句：“秦始皇就埋在下面啊。”
　　却听封惊客压低了声音道：“他不在。”
　　“不在？”贺陵诧异，“怎么说，这是秦始皇墓葬，都知道他埋在里头呢，封土堆正下方位置，据说遥感探测到深度有三十五米，秦始皇的棺椁就在中心点。”
　　封惊客摇头：“他是天葬，不曾留下尸体。”
　　贺陵笑了一下：“看来你的记忆在恢复啊，恭喜。不过古人讲究入土为安，天葬是指把尸体弄出去给秃鹫吃吧，只有穷凶极恶的人才会被天葬，秦始皇是千古一帝，谁敢这么对他？”
　　封惊客微顿：“自然是对他恨之入骨且有这等手段的人。”

12. 地宫失窃
　　◎秦始皇的棺椁，也有八十一根长钉？◎
　　贺陵不大信得过这种说法，他更相信是这祖宗的记忆出了岔子，或者在一本正经地卖弄自己的秦人身份。毕竟秦始皇下面还有儿子，还有一众朝臣，还有天下人的目光。再者，如果秦始皇的尸体没了，封棺下葬的时候里头装的是谁？这么大的疏漏就没人发现？
　　贺陵没有追问，因为祖宗愿意说的会自己说，不愿意说的问了也是得罪他。
　　秦皇陵的地宫连考古界都没真正动工，游客更没机会参观，几人只能在博物院内四处转悠，企图寻找突破口。不得不说，有这假证方便多了，个别禁止进入的区域也都为他们单独开放，工作人员更是有问必答。
　　葛明峰带着萧张和高帅帅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安保人员套近乎，那是位爱岗敬业的女同志，时不时就要瞥一眼萧张，不是因为他在“搭讪三人组”里体型面貌最正常，而是因为他老朝人家挤眉弄眼，就算是警察也会让人感到不安。
　　贺陵无奈摇头，萧张这小伙子挺有头脑的，就是眼睛上的残疾改不掉。再看另外两位雌性，得，也是指望不上，一个在对解说员凹造型、抛媚眼，一个站在她身后摩擦不锈钢立柱，擦出静电小火花自娱自乐。
　　这帮人……真的太刻意了。
　　贺陵直接去找封惊客，恰瞧见他笔挺挺地站在西侧出口，逆光的剪影如同一尊不可玷污的神像——要不是他正和一个女孩子侃侃而谈的话。
　　贺陵走近了些，发现祖宗是在打听消息，谈吐优雅，气质干净，惹得女孩子小脸绯红，想必聊得相当愉快。
　　贺陵支起了耳朵。
　　女孩子说：“……前几天确实有几个人来找我们院长，当时他们是在办公室里谈的，我也不清楚谈了些什么，后来院长就带他们往这边来了。”
　　她指向身后的红漆大门：“您看，从这里出去往西走，快到西大门时能找到一个偏僻的小园子，园门平常都是锁着的，只有院长有钥匙。当时我还很好奇，因为那边向来不让外人靠近，我们每天都要派人值班，专门提醒游客止步。”
　　封惊客问：“他们是何身份？”
　　“不太清楚，看起来神神秘秘的。这件事我们也觉得奇怪，因为那几个人既不是警察也不是领导，按道理说院长不会同意让他们进的。”
　　“他们进去多久？”
　　“这我就不知道了，直到我们下班都没有人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从西大门那边直接离开了。”
　　“那姑娘可知你们之中谁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哦，是院长，他每天都是最晚走。”
　　“好，多谢。”
　　封惊客与贺陵交换了一个眼神，贺陵便朝半空打了个响指，其余几人很快聚拢过来。
　　片刻之后，安保人员带着他们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里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谁？”
　　“院长，有刑侦队的人来找您。”
　　突然“咣当”一声响，像是椅子被推倒了，办公室里的人却没再应答。
　　贺陵立即拍向红漆木门，可惜这门是朝外开的，被他一掌震出个大窟窿，最后连同门框一起砸进了办公室。几人来不及惊讶，冲上前就抓住了企图翻窗逃跑的院长。
　　贺陵一个提膝捣在了院长的腹部，院长疼得哇哇大叫，后被贺陵反身按在了办公桌上。那安保人员看呆了，事关刑侦大队抓人，即使是院长他也没法帮忙，只敢站在一旁发愣。
　　幸好这时候“葛队长”对他发话了：“麻烦你先出去一会儿，我们要跟院长单独谈。”
　　安保人员忙不迭点头，脚底抹油，飞快地关门躲远。
　　贺陵放开了院长，似笑非笑地问：“您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听是刑侦大队就要逃？”
　　院长面红耳赤：“我没有逃，我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
　　“葛队长”一看这架势就乐了：“行了院长，老实交代吧，几天前你这儿来了几个身份可疑的人，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那帮你回忆一下。叶晓柔，你来。”
　　叶晓柔意会，抬起右手，五指一动，蓝莹莹的电流就“嗤啦啦”地亮了起来，一道微型闪电直直劈在了院长的身上。
　　院长疼得嚎了一声，叶晓柔则骂了声“操”，只因他们俩的头发全都竖成了钢针，活像两只刺猬。
　　贺陵：“……”
　　传说中的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就是这么回事了。
　　大概是觉得丢了面子，叶晓柔解释道：“不是，刚才没拉开安全距离，被他静电干扰了。”
　　贺陵：“哦。”
　　叶晓柔：“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我没有电到自己！”
　　贺陵：“明白。”
　　叶晓柔：“你分明就是不相信我！”
　　余尔看不下去了：“哎呀烦不烦，相信你了，你没电到你自己，你只是头发比较有个性。”
　　“……”叶晓柔不再挣扎，大义凛然地挥挥手，“OK，我电到自己了，没关系，我习惯了！”
　　“葛队长”点头赞许她的奉献精神，又问院长：“现在还不肯说吗？刚刚这下只是苍蝇拍水平的电力，接下来会越来越刺激，你真想一轮一轮地试？”
　　院长身上的电流大概还没跑完，浑身一阵激烈的哆嗦，咬牙道：“刑侦大队还可以滥用私刑？我堂堂一个博物院院长，是副处级干部，你们敢这样对我？我要看你们的证件！”
　　“葛队长”把证件展示给他，院长却冷笑：“假的，你们果然跟他们是一路货色。”
　　封惊客闻言微微抬眸：“他们也有这样的令牌？”
　　“咳咳！咳咳咳！”贺陵赶紧来埋土，“院长你听我说，这证件是真的，如果不信你就给公安局打个电话，就说秦皇陵墓被盗了，看看我们是不是局里派来的。”
　　院长一听这话却沉默了，似乎是不敢打这个电话。贺陵早就心里有数，笑道：“院长，我看你不像是监守自盗的人，如果你是被迫现在就必须说出来了，否则被抓进了局子里就没有人会再相信你无辜。副处级干部，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该判几年你自己掂量。”
　　院长犹豫了一瞬，看了看叶晓柔和贺陵：“你能发电，你能一掌拍烂实木门，你们局子里也有变异人？”
　　叶晓柔：“别说那么难听，我是正常人，只是昨晚给手机充电时不小心漏电了，人嘛，导电体，今天还留了点没耗完。”
　　院长吼道：“你是拿我当傻子吗？”
　　“葛队长”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我们不是变异人，你看到的都是高科技的产物。我问你，秦皇陵的地宫不是还没被挖掘么，他们怎么下去的？”
　　院长一惊：“什么下去了，没有人下去。”
　　余尔没了耐性，一脚踹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叶晓柔，电他！”
　　正当叶晓柔准备动手时，贺陵接过了话茬：“最近有一桩文物失窃案件，收缴来的文物里头有部分是秦朝的陪葬品，倒卖贩子说是从秦始皇地宫里弄出来的。”
　　院长：“假的，不可能。”
　　“不可能？”贺陵忍痛从兜里摸出一个自封袋，里面装着那只迷你的青铜编钟，“你看看这个，我们拿去检测过了，确实是新出土的秦朝文物，这么精湛的工艺，除了帝王家别处不会有。”
　　其余几个人见了这编钟都有些诧异，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怀疑是贺陵从街边摊位上淘来的纪念品，故意拿来吓唬院长的。封惊客却滞住，目光停留在那小编钟上，觉着似曾相识。
　　他补充道：“始皇帝在位时器重过一位能工巧匠，号称太玄子，传说是仙门弟子。他在铜器制作上有无人可及的天赋，这枚小编钟正是由他所制，旁人做不了假。”
　　此话一出，院长的心防差不多就塌了，汗珠滴答滚落。贺陵摸不透这秦朝来的祖宗到底想起了多少内容，如果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能想起来，那早该想起自己的身份了吧。
　　他把这事压在心里，望向院长：“话到这份上还不肯交代，我们可以给你定个知情不报的罪了。”
　　院长吐出几口气：“你等等，先放开我，让我缓一缓。”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药剂喷瓶，吸了几口之后喘得不那么厉害了，高帅帅又接了一杯水递给他，他冲高帅帅点点头，紧张的情绪舒缓了不少。
　　“对不住，不是我顽固，只是经过这件事之后我实在不敢轻信别人了，怕招来更多麻烦。这件事确实是我的责任，我疏忽了，没能守好自己的岗位。可我……我也不想的。”
　　“几天前有四个人来找我，三男一女，也出示了证件，说是上头准备安排考古团队重新考察秦皇陵地宫，要我先带他们进去看看环境。我说已经有考古队接手了，他们又说那批人工作能力不行，上头要换。我，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相信了他们。”
　　贺陵：“你说已经有考古队接手了？真的？”
　　“真的，秦皇陵地宫对外是说没有开始挖掘，其实早在半年前就动工了。这件事是机密，除了几个上层领导就只有我知道。博物院的西门附近有个小园子，不对外开放，园子里有一个人工蓄水池，地宫入口就在蓄水池下面。那批考古人员通常是在晚上工作，可以避开我们的员工和游客，也不会泄露机密。”
　　余尔：“既然是考古，干嘛要保密，大大方方地考不行吗？”
　　“哎，这涉及到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反正上头总有上头的顾虑，我只能配合工作。那几个人来了以后我不是没怀疑过，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听见一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响，叫我听从指挥，带他们去地宫入口。我就，我就干了糊涂事……”
　　葛明峰听出了猫腻，在院长后头开了天眼，果然发现他身上残留了异能的特殊光影。他表情严肃：“是被人控制了，某种洗脑术。”
　　院长擦了把冷汗，却并未表现出吃惊讶异，像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贺陵道：“你接着说。”
　　院长：“好，好。后来我从网上查了很多信息，说这世界上有那种拥有超能力的变异人存在，真是天方夜谭……可我不敢不信啊，不然怎么解释自己那些愚蠢的行为？我身为博物院院长，亲手把这几个来历不明的人送进了机密的核心，我简直该死！”
　　院长痛苦地揪扯头发，葛明峰道：“先别急着自责，然后呢？”
　　“然后就是第二天早上了，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些人已经走了。我吓坏了，跑去查看地宫，果真发现里面丢了东西，我不敢声张，更不敢报警，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员工们都看见是我带人进去的，我……”
　　见他又要开始自我鞭笞，葛明峰急忙打断：“你知不知道地宫里丢了什么？”
　　“知道，不，不知道……”
　　“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我大概知道！地宫里丢的东西太重要了，虽然还不能确定，但它肯定非常非常重要，我不能轻易对你们说。”
　　众人一阵心急火燎，却听贺陵轻飘飘开口：“一口青铜棺，被人打开了？”
　　这下院长整个呆住了：“你，你们，你们什么都知道？”
　　葛明峰：“知道，也是盗墓贼交代的！”
　　院长捶着自己的办公桌，连叹了好几声：“天杀的盗墓贼啊！天杀的盗墓贼啊！这机密要是传播出去，我、我……”
　　叶晓柔指尖蹿出火花：“有完没完？”
　　院长本能地往后一缩：“好好好，别冲动，既然你们知道了，我也不隐瞒了，我说就是了！”
　　据他所说，考古界一直隐藏着一个大秘密，就是关于秦皇陵地宫中到底有什么。
　　他们对外说里头有大量水银制成的江海湖泊，挥发的水银有剧毒，致使考古工作没法进行。其实这都是谎言，现代科技可以解决水银的问题，且墓室里所有的水银都被引流排空了，有毒气体也被处理过，就算不穿防护服进去也不会有事。
　　之所以编出这个谎言，是因为主墓室里有一口上万斤重的青铜棺，也就是秦始皇的棺椁，专家推测里面藏着长生的秘密。奇怪的是那棺盖无论如何都打不开，上头有八十一根用铜水浇铸出来的长钉，把棺封死了。
　　听到这里，贺陵心念微动——秦始皇的棺椁，也有八十一根长钉？
　　他隐约觉得这具帝棺和噩命体的陪葬棺有什么联系。
　　院长又接着说，因为打不开那口棺，考古专家们暂时撤离了这里，回去设立专项组研究讨论。而在那几个身份可疑的人来过之后，青铜棺就被打开了，里面空无一物！
　　秦始皇的棺椁不应该是空的，古人都是土葬，就算是战死沙场的军士，没有尸身也该有衣冠冢，更合况是一代帝王。
　　当时他匆匆忙忙看了一眼，发现周围那些宝箱里的东西好像都没怎么丢，地上散落一些宝石首饰什么的，不知道是不是从棺里拿出来的。他怀疑秦始皇的尸体被那几个可疑人物盗走了，怕承担责任没敢多待，封了入口之后就回来了。
　　贺陵问：“之前的监控还保留吗？”
　　院长摇头：“出事之后我第一时间查看了监控，奇怪的是监控在拍到那几个人的时候全都是糊的，他们或许带了干扰信号的仪器。”
　　“那你还能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能记得大概也行。”
　　院长再次摇头，双手抓着头发，显得很是痛苦：“不行，我只能记得是三男一女，就这还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一努力去回忆就头疼。”
　　“那其他人呢？总有工作人员看见他们是什么模样吧。”
　　“我都问过了，没线索。”
　　几人面面相觑，知道遇上棘手的事件了。
　　葛明峰当即拍板：“你得再带我们进一次地宫，或许能找到盗贼留下的线索，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院长黯然：“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我将功补过又能补得了么，就算被盗的不是秦始皇的尸身，棺里也肯定丢了重要的文物，现在都不知道散落在何处了，我已经是罪人了。”
　　贺陵：“未必，先带我们去看看。”
　　院长抬起头：“真要看？”
　　片刻之后，几人跟随院长进入了那个游客止步的园子。
　　往西大门去并不是一路直行，他们绕了好一会儿，直到差不多要迷路了才看见蓄水池。那蓄水池有一个篮球场大小，四周还盖了高墙围着，顶上悬设了白色的遮雨棚。
　　“这儿能有入口？”贺陵问。
　　“别急。”院长说着掏出一个车钥匙大小的遥控器，对着水池一按，那水池里的水就开始往管道里排，水位下降很快，半分钟之后就从中间露出了一条透明的分界板。
　　院长说：“这水池是二合一的，我们下去吧。”
　　几人瞄向那块分界板，只见水池从分界板处开始往两边收拢撤退，中间居然露出一条往地下通的台阶小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收藏！

13. 鲛灯长明
　　◎连那些野史上说的秦始皇后宫有三千脔宠他都信◎
　　院长叮嘱他们：“进去以后请不要拍照，不要乱动东西，虽然墓道里的□□机关都已经平了，难免还有漏网之鱼，那些考古的有时候还不如盗墓的靠谱。”
　　几人应声，院长便在前头带路，引着他们往地宫深处走。
　　这入口连通的是地宫东墓道，半截插入，外人看不见。院长一路介绍着，突然捂着头哼了一声，贺陵警惕，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把手电筒调到了最强光，提醒后面的要小心些走，墓道越往下越容易碰着头。
　　到了地宫中，院长把手电筒交给贺陵，自己则拿出打火机点亮了墓室墙壁上的几盏油灯。说是油灯更像是火炬，灯托有海碗那么大，光亮很强，一盏盏亮起时地宫内的景象也逐渐清晰起来。
　　几人发出了赞叹声，贺陵循声望过去，是墙壁上那些精美的图案。不得不说，这地宫里的布置还真是雕梁画栋，那些图案和现代的瓷砖、大理石工艺不一样，不是先烧制好了再拼贴上去的，而是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接缝，应当是先刻绘下来又经过特殊方法烧制的。
　　壁画的内容大致是讲述秦始皇一生的功绩，统一六国、修筑长城，以及其它在历史书上可以翻到的对国家经济、文化、交通、军事等各方面的贡献。
　　贺陵对这些不感兴趣，往那些宝箱、宝匣上照了照，却发现有遭受过破坏的痕迹，部分木质的箱子表面有裂痕，还有那种挨过霜打又慢慢阴干的潮闷气息。
　　他心里生出些不妙的预感。
　　地宫很大，油灯的光芒尚且不能充斥整个地宫，贺陵往里头走了走，用手电筒照到了中央的那口碎成八瓣的青铜棺。
　　“这是！！”贺陵睁大了眼睛——那不就是封印噩命体的青铜棺么！
　　贺陵装作若无其事，问道：“院长，你确定这里是秦始皇的地宫，是地宫的主墓室，不是什么陪葬室？”
　　院长还在点灯，随口答：“当然确定，这是地宫的最中央了，陪葬的宫妃们用的都是玉石棺。”
　　贺陵默默吞咽，合着秦始皇墓葬里葬的是噩命体！噩命体竟然葬在千古一帝的主墓室，占用了千古一帝的特制棺椁！
　　他把封惊客拽到一边，凑在耳边悄么声地问：“祖宗，你是秦始皇吗？”
　　封惊客被他吹得耳痒，不自在地挪开了些位置：“你说呢？”
　　贺陵：“我说是。”
　　封惊客无奈地睨了他一眼：“荒谬。”
　　贺陵：“不不，你怎么能确定自己不是秦始皇？”
　　封惊客又睨了他一眼：“无聊。”
　　贺陵：“……好吧。”
　　贺陵妥协了。祖宗没必要说谎，这事情应该另有玄机，而且姓葛的秃子肯定也知道。他先前和姓葛的来时还以为这就是间陪葬墓室，棺也只是陪葬棺，姓葛的也确实是这么引导他的。那个畜生！
　　此时院长点完了油灯，走过来时也瞧见青铜棺了，顿时吓得腿软，哀嚎着就扑了上去：“造孽了造孽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这是怎么回事，先前还只是被盗了东西，现在连棺也被毁了，这到底是谁干的啊？有人想要我的命啊！”
　　他差点就这么过去了，还好贺陵及时把他稳住，说这事情不是他的责任，可能是哪个下手没轻没重的盗墓贼在开棺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棺壁，只不过当时没裂开，几天之后才突然裂了。院长觉得有道理，“葛队长”也难得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叫他勉强不哭了。
　　为了转移院长的注意力，贺陵请他再介绍介绍这里的情况，院长缓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指向那些油灯：“传说墙上的这些都是鲛人灯，其实就是鱼油灯，灯托底下的长筒是用来盛放鱼油的，说是这个储存量能燃上万年不熄灭。”
　　余尔嗤笑一声：“怎么可能呢，如果一直不熄灭，那现代人第一次进入地宫的时候就应该是灯火通明的，那帮考古的挖通这里时有灯亮吗？”
　　院长：“自然没有。不过关于这一点也很好解释，毕竟墓室里的氧气供应不了那么久，项羽入关中之后还对皇陵进行过大规模的破坏，有没有进入地宫不能确定，但这至少是一种可能存在的因素，无法完全排除。”
　　“那也不对，”余尔说，“历史上刘邦称帝以后派人修整过秦皇陵，为了安定民心还特地安排了几十户人家搬到皇陵附近居住，作为守陵人扎下了根。既然这么重视，地宫就算被破坏过也会重新修好，鱼油灯该仍然亮着才对。”
　　院长露出赞许神色，大概是没想到像余尔这样走妖系路子的女孩子还会了解秦汉历史。又接道：“说得有道理，所以那种可能性基本可以被排除，我也只是客观陈述一下。”
　　贺陵：“鱼油灯成分拿出去检测过吗？”
　　“检测过，还特地做了试验。我听他们说，鱼油燃烧与挥发会在灯托上留下痕迹，试验结果表明鱼油灯只在墓室里燃烧了一周左右就灭了。你们也看到了，灯油被罩在铜盖下面都凝成黑乎乎的固体了，挥发很慢，剩的挺多，主墓室与陪葬耳室之间都不是密闭的，空间很大，里面的氧气怎么着也够这些灯烧个把月的，不至于一个星期就灭。”
　　叶晓柔突然插话：“我说你们，琢磨这个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要么就是风吹的，要么就是他们在地宫封死之前点了一个星期，然后人为熄灭了。
　　叶晓柔纯粹是随便说说，旁人都没大在意，院长却煞介其事地反驳起来：“我觉得你这么说完全没道理，首先地宫一旦被封死就不会有风，轻微的气流窜动根本扑不灭那么大的鱼油灯火。其次宫人们不可能手动熄灯，设了那些鱼油灯就是为了给皇帝照明，那个时候不点，难不成还等到盗墓贼来了留给他们用？”
　　这说法让贺陵和封惊客同时一怔，像被点醒了似的。
　　贺陵在想老葛家的那条秘密地道。
　　是否油灯熄灭和地道风有关？那地道或许真是两千多年前就存在了，该是老葛的祖师爷在封噩之后逃走用的。可他如果需要从地道逃走，说明封印噩命体可能不是秦始皇下的令，或者皇帝留了后手，没打算让那位能人在封噩之后活着走出去。
　　换个角度，如果鱼油灯的熄灭和地道风无关，而送葬的宫人们也不会去手动熄灭，那就说明地宫封闭之后这里头还有活人在行动，比如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习惯被灯照，就顺手给熄了。
　　但这种可能性不大，想进入地宫必须是在王宫活动自由的人，这样的人会可怜到要睡坟墓？而且这人不可能走封死的出入口，只能从地道进入。这就又绕回去了，知道这条地道的人除了老葛的祖师爷还有谁？他有什么理由需要在封棺下葬七天之后还逗留在墓室里？
　　封惊客想的和贺陵想的大差不差。当年他被困在棺里出不来，在地宫中活动的人很可能就是记忆残片中的叔父。
　　按照贺陵之前对他介绍的，葛院长的祖师爷亲自将噩命体封印在了青铜棺中，而记忆向他传达的信息是，成为噩命体是那位叔父的安排。这两人之间有必然的联系吗？葛院长的祖师爷是否就是叔父？
　　他隐约觉得这就是真相，但不敢肯定。他在出棺以后就已经发现了秘密地道的存在，但他不清楚两千多年前的自己知不知道，他不确定叔父在安排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对他隐瞒这件事，亦或者说，有没有打算让他从棺里脱身，再从地道逃走。
　　除此之外，他被封印的时候那个弟弟在不在现场，他知不知道地道的事情，他是主动放弃还是被迫转移，亦或是从一开始就是这场阴谋的幕后推手之一？
　　封惊客不大愿意把他往坏了想，但关乎这段的记忆实在太少了，由不得他不产生诸多怀疑。
　　院长接着说道：“史书上记载，这墓室顶上最初镶嵌了许多夜明珠，可现在一颗都没有，估计也就是一种夸张的描写手法。墓顶上有一些反光的颜料或磷石，鱼油灯一照就跟满天星斗似的，秦始皇嘛功多过也多，编史书的官吏要是带了个人的主观情绪，故意说他穷奢极欲，在墓顶上镶嵌了夜明珠，也是有可能的。”
　　“是真的，”封惊客漠然开口，“原本是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宝石夜明珠，后来被破坏了。”
　　院长：“你怎么知道？”
　　贺陵：“哈，他是秦粉，史书上怎么记他就怎么信，连那些野史上说秦始皇后宫有三千脔宠他都信。”
　　封惊客：“……”
　　秦粉是什么他不懂，脔宠却是懂的。他意识到贺陵是在为他好，自己的确该离这厮远一点了，以防他总是毫无预兆地玷污自己的耳朵。
　　关于墓室顶上的那些宝石，封惊客有零零星星的印象。
　　一望无际的穹顶夜空中，繁星点缀了黑暗，宝石的光芒稳定而永恒，润泽着始皇帝的这一方理想世界。
　　他想起，他的弟弟，那个眼神清澈的小少年曾用艳羡的语气跟他说过，好想看一看皇陵地宫中穹顶上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颗星，一定比真的还好看。
　　那时候他们还对“穷奢极欲”没有真正的概念，直到仰头看见了，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沉重，被冠以这四个字的人又背负了多少罪孽。
　　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帝王权谋功在千秋，罪却在当代。封惊客仰望穹顶时想的就是这个，那黑沉沉的幕布和宝石投射的鱼油灯光仿佛是定格在瞳孔里的幻念，后来都随着故人的面孔消失在了记忆的深海。两千二百多年后的今天，这幻念竟也能偶尔浮出，只是仍然不那么真切。
　　见他又出神，贺陵兀自撇嘴，不用猜也知道他在想某个“全世界人都不配”的神仙弟弟。
　　不过，贺陵差不多知道为什么他会说秦始皇是天葬了，连帝棺中装的都不是真品，可不就是天葬了。
　　这事情太严重了，一旦被发现就是诛九族灭满门的大罪，是肯定不能在下葬之前动手的。贺陵猜测，当初封棺的时候里头躺着的应该还是伟大的千古一帝，封地宫之后有人毁了秦始皇的尸身，用噩命体来替换了。
　　毫无疑问，干这缺德事的肯定有老葛的祖师爷一个，这或许就是他逗留在地宫里七天的原因。
　　可究竟是为什么，要封印噩命体为什么不用陪葬的玉石棺，而是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宁肯费劲毁尸也要选秦始皇的青铜棺？
　　像封十六说的那样，因为恨？
　　贺陵脑中灵光一闪。
　　据他所知，古时候很少会有人用青铜棺来埋自己，听着就挺不吉利的，好像一躺进去就永世不得超生了似的。如果秦始皇不是对青铜材质有所偏爱，那就是这口青铜棺有特殊功能，他不得不选。
　　就在这时，几人听见墓室与墓道的连接处传来石门的轰隆之声，回头一看，那院长从墓道口的紧急备用物品柜里掏出了一堆防护服和防毒面具，正拼命往外扔，而石门也在缓缓下降。
　　“你干什么？！”贺陵怒喝一声，见院长要逃就一把将他抓了回来，随即用右肩去顶石门。可惜石门太重了，超过了“神之右手”能扛的千斤。指望那几个废柴是白搭，贺陵只能求助于封惊客，谁知那祖宗毫不在意，兀自站在一旁走神。
　　“你扛它干什么，我们又不是出不去。”镇定自若的“葛队长”一语点醒梦中人，贺陵当即卸下重担，捶了那院长一拳：“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放下石门？”
　　“我，我放下了石门？”院长的目光有些呆滞。
　　没等他们弄清楚原因，轻微的“嘶嘶”声传来，几人朝声源处望去，发现墓顶上有白雾飘了下来。
　　贺陵举着手电筒照过去：“那是什么？”目光转向封惊客，封惊客却摇了摇头，示意那并不是他的手笔。
　　高帅帅抬手接了一缕轻雾，打算送到鼻子下面闻一闻，被萧张一巴掌拍开了：“你作死啊，这里不符合结霜下雾的天气条件，小心有毒！”
　　而“葛队长”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突然大吼一声：“糟糕，是水银毒雾！快捂住口鼻！”

14. 水银毒雾
　　◎谢谢祖宗！但是下次……能不能别每个洞都钻？◎
　　几人纷纷去捂口鼻，往远离毒气孔的地方撤，高帅帅就地一滚窝缩到了地上，却被封惊客直接提了起来。他正惊疑不定呢，“葛队长”就一巴掌甩了过来：“这是雾化的水银，比空气重得多，你往地上趴是嫌死得太慢是不是？”
　　高帅帅立即崩成笔直，连身高似乎都拔了两厘米起来，肚皮也不那么赘了。
　　贺陵气得不行，转头去看那罪魁祸首，那货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竟然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捂着口鼻。贺陵暗骂一声，跑过去把他拉了起来：“想死也挑个好地方，你干嘛呢！”
　　院长仍然一动不动。
　　封惊客道：“他被控制了。”
　　贺陵闻言明白过来：“肯定还是那伙人，他们的异能比我们强啊。”
　　封惊客朝向高帅帅：“试试催眠术。”
　　高帅帅疯狂甩头：“不行不行，我的催眠术只能让人睡觉，于事无补啊。”
　　“依在下鄙见……”封惊客忽又改口，“依我所见，催眠之术在于诱导人的神识往特定方向扭转，通过操控……神经系统，来操控行为，不单单是睡眠这一个作用。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不妨试试将自己的潜能最大程度地调动，或许能生出奇迹。”
　　贺陵古怪地盯着封惊客，不相信高帅帅能创造什么奇迹，倒像是这祖宗打算“借尸还魂”了。果不其然，在高帅帅背水一战时贺陵瞧见祖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高帅帅立即异能爆发，掌心翻向院长，喝了一声：“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那院长竟然真的抬头了，而后脑袋一歪，一副“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的表情。
　　封惊客道：“别念这个，念你的命令，叫他回魂。”
　　高帅帅：“好，好！院长听令，摆脱控制，回魂，清醒！”
　　院长恍然后仰半步，目光渐渐恢复了清明。他屈起手指磕了磕脑袋：“天杀的呀，我刚才又听见那阵声音了，我，我没做什么吧？”
　　余尔松开捂嘴的手，骂道：“个几把的，你还想做什么，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状况，快把门打开放我们出去！”
　　院长仰头一看，墓顶上的水银毒雾正“嘶嘶嘶”地喷着，已经能闻到那股特殊的气味。他再次哀嚎一声，跑到墓道口处开始摸索。
　　贺陵问：“你想找什么？赶紧说，我们帮你一起找！”
　　院长：“我之前看考古的那几个在这儿藏了一把备用的遥控钥匙，车钥匙大小，快帮我找找。”
　　“咔嚓”声响，高帅帅默默移开鞋底，哆嗦着拿起一个被踩扁了的物体：“是、是这个吗？”
　　院长转头一看，是它，就是它，是本该完好无损的那个它。
　　可惜现在只能为它超度了。
　　众人全部：“……”
　　叶晓柔的头发又竖了起来，电流在指尖流淌。她露出阴险的表情，似乎有些崩溃：“谁也别拦我，死之前我要快活快活。”
　　余尔也张开五指：“加我一个。”
　　高帅帅脸红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女生这样直白地暗示过，尤其一次性来两个。
　　封惊客道：“还不至于，姑娘，你的雷电之力也未发挥到极致，不妨一试。”
　　叶晓柔愣了神——还是头一次有人认可她是个姑娘。她点了点头：“嗯，好。”于是双手同时展开，瞄准毒气孔，闭眼狂啸：“雷公电母，赐予我力量！”
　　贺陵嗤笑，祖宗的指尖又动了。
　　闪电顿时将整个墓室照得如同白昼，炸雷震响在耳边，墓顶上的毒气孔“咵嚓”一下就被电成了一片焦糊，直接给焊死了。
　　“牛逼！”余尔高兴地大声夸赞，“没想到你这老菜帮子还有帮得上忙的时候，算我小瞧你了，今后咱俩就是亲姐妹！”
　　叶晓柔撸了撸头发：“对不住，我从来不跟千年树妖做姐妹，兄弟也不行。”
　　余尔：“你说谁是千年树妖？”
　　叶晓柔：“我说你怎么了，你又说谁是老菜帮子？”
　　葛明峰抱头嘶吼：“你们俩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院长，吵架能不能分个场合，这里是你们的地盘吗！”
　　迷茫的院长向贺陵发出了灵魂一问：“院长？他不是你们队长吗，怎么也是院长？”
　　贺陵：“……哦，我们刑侦队打扫院子的工作由他负责，所以他有时候会自称院长。这不重要，现在空气里还是有许多毒雾，没有防毒面罩，我们坚持不了多会儿的。”
　　封惊客：“那就速战速决。”
　　他走到青铜棺旁边，看了一会儿棺盖，说道：“这上面曾有封印咒文，被破坏过一次，又设下第二次。你看这些钉孔痕迹，是在炼化铜水的时候留下的，而这些凹痕则是长钉被起开时留下的。”
　　贺陵仔细一看，果真，棺沿上有被利器劈砍过的痕迹，而那些痕迹有的被铜水覆盖了部分，很显然是第二次封印。
　　贺陵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
　　封惊客又道：“暴力破坏的痕迹已经陈旧了，不是这次留下的，这次的开棺之人懂得破解封印术，不简单。”
　　“老葛说这噩命体……”贺陵瞧了一眼当事人，换了个说法，“咳，说噩是被他祖师爷亲手封印的，祖上连这咒术的一星半点都没留下，他这个嫡系传人都不知道，没道理还有别人能知道啊。”
　　“他的祖师爷倒是厉害，”封惊客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不过，凡事总有意外的。”
　　贺陵瞧得真切，这位祖宗根本就不是在笑，反倒带着一种自嘲，仿佛他自己才是那个“意外”。
　　不适时宜的同情心开始冒泡，贺陵说：“也是，搞不好老葛家的封印术从一开始就被偷走了，在别处流传了下来，只是老葛家的人不清楚罢了。不管是谁偷摸学去了，我们只要知道它存在就行，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见祖宗点了头，贺陵那颗揪着的小心肝终于得了点安慰。他多少能够体会到，祖宗心里不痛快。
　　他跟旁边那几个莫名吵成一团的傻子不一样，他在失忆之后拼过命，拼命去挖自己的脑袋，拼命去挖从前的记忆，失败了，就开始日复一日地努力适应，适应这个世界的节奏，学习一切陌生的知识，照顾自己，养活自己，重新将自己埋进这个世界的烟火里。
　　贺陵觉着自己也挺可怜，但他又比封惊客幸运，至少他有开心的时候，他还可以和旁边那几个傻子交流，哪怕只是翻翻嘴皮子贫上几句，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而封惊客呢，他是不会和傻子交朋友的，贺陵觉得，他甚至不会和自己这样的人交朋友，因为这个世界是污浊的，人们没有和他一样的道德观，也没有他那样自持自律的性子，对他来说，自己这样的人就是吸了太多浊气，不配和他交朋友的。
　　贺陵有些黯然，甚至幸灾乐祸地想：活该你没处笑，谁让你自命清高，瞧不上我。可他瞄了眼祖宗的脸后又立马反悔了，心想算了，哪怕是个太子呢，丢了记忆也跟傻小子差不多了，计较什么劲。
　　他看了看旁边那位劝架不成反被余尔挠了一爪子的葛秃子，对封惊客说道：“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恩恩怨怨算不清楚。我知道你有理由记恨老葛家的人，但你也不屑于追究这些后辈的责任，所以能放下还是尽量放下吧。现在这个世界呢，不太干净不假，却也有它的可爱之处。你既然在这时候活了过来，说不准就是老天爷的精心安排，相信我，多住一段时间你就会喜欢上这样的生活。”
　　“唔，多谢你了，也多亏有你呢。”
　　封惊客的眼神很温柔，贺陵有一瞬的恍惚，那是呼吸都跟着停滞了的奇异感觉。想来有意思，纵然这祖宗只是随口客套，说的话也不走心，叫人听了还是会觉得很舒坦。
　　贺陵转回了正题：“对院长施法的人能够远程操控人的大脑，这异能等级在萧张的仪器上起码四级，反正高帅帅还达不到这种水平。”
　　“应当不是同一种催眠术，那人施法时会让对方头疼。”
　　“嗯，如果能够反向操控就好了，比如说我通过那人存留在院长大脑中的信号或残存异能，搜索定位他。”
　　“不急，他们既然唤醒我，必定还会再来找我。”
　　“嗯，我猜那伙人不是针对你才放的毒气，他们知道你毒不死，只想把我们几个碍事的除掉罢了。”想到这里贺陵恍然一惊，“这博物院里肯定还有他们的内线，不然不会知道此时此刻我们在这里。”
　　封惊客并不意外，轻轻“嗯”了一声。
　　“哎哟，别吵了！我需要安静！”沉默许久的萧张突然喊了一句，几人都立即闭嘴，墓室内终于安静下来。
　　葛明峰问他：“萧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萧张：“嘘，我听见有金属的共鸣声。”
　　贺陵：“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听见了，但是……声音太微弱了，听不真切。”
　　封惊客望向他：“听见什么了？”
　　“你没听见？”贺陵见其余几人也跟着一起摇头，便解释，“好像是特别轻微的钟声，不是那种寺庙的大钟，而是非常清脆的，像铃铛，又比铃铛声要闷一点。”
　　封惊客了然：“编钟。”
　　“啊，”贺陵从兜里拿出迷你小编钟，凑在耳边，“是它在响？”
　　封惊客：“这墓室里有东西，萧公子不妨再多听听，看能否听得到具体位置。”
　　“呃……”萧张为那一声“萧公子”挠头，推了推黑框眼镜，“那我试试吧。”
　　片刻之后，他在墓门附近的某处找到了共鸣最强烈的点，说道：“差不多就是这里。”
　　“葛队长”下令：“开挖！”
　　余尔：“没有工具怎么挖？这还不知道要挖多深呢。”
　　叶晓柔：“怎么没工具，你那爪子不是厉害着呢么，你一个人挖就行了。”
　　余尔：“我先把你那两个窟窿眼儿里的羊屎蛋挖出来！”
　　叶晓柔：“你小心自己那废物爪子直接断在里头！”
　　葛明峰：“……算了，我自己挖。”
　　贺陵没叫他动手，因为天眼和占卜术在这会儿一点忙都帮不上。他从青铜棺盖上抠出两枚半截没在钉孔里的封噩钉，独自揽了这个活。
　　葛明峰没阻拦，他正想看看封噩钉会对贺陵产生什么影响——贺陵体内有噩能量他是确信的，既然封噩钉能困住噩命体，自然也该排斥贺陵。
　　跟其余人不一样，贺陵似乎没有因为噩命体的现世而使自身异能增进，明明他体内的能量强到难以估测，却因为某种原因发挥不出来，而他也没有因此出现健康问题，这很不科学。就好比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身体里蓄满了能量，如果一直不宣泄，早晚会炸的。
　　除非……
　　葛明峰想起那天晚上在这墓室里碰到的魔头。
　　除非贺陵和那魔头一样，是天生的噩容器。
　　“葛队长”内心烦躁，站在旁边疯狂地挠头，贺陵没好气道：“我在这儿辛苦挖坟，你在旁边抖落头皮屑往回掩埋，我到底是挖还是不挖？”
　　“葛队长”耷拉着那张四十四码的脸：“哎，行行行，你挖你的，我走就是了。但是你得注意，X满自溢，多警醒着点儿自己的身体。”
　　贺陵满脑袋黑线：“啊？？？”
　　“没什么，我瞎说的！总之你得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抽空好好琢磨一下，怎么才能提升自己的异能，该利用的利用起来。”
　　贺陵：什么玩意儿……
　　葛明峰躲开以后贺陵继续挖土，周围土屑飞溅，其余人都避得远远的，唯独封惊客还守在旁边。贺陵气喘吁吁：“祖宗，你也站远点，别把衣服弄脏了。”
　　封惊客却道：“你吸入了水银毒雾。”
　　“啊，是么，难怪有点头重脚轻，可能是离地太近了。没事，马上挖到了东西就出去，医院里能治好。”
　　封惊客不再多说，指尖微动，便有几缕白雾悄无声息地朝贺陵飘了过去，转悠了两圈后从各个入口钻进了他的身体。
　　贺陵只觉得身上的几个窟窿同时一冷，随后呼吸道里的粘滞感就消失了。他明白过来，立刻笑脸相迎：“谢谢祖宗，我现在感觉神清气爽，刚洗完肺似的！但是下次能不能别每个洞都钻？你钻明面上的，衣服底下的就算了呗？”
　　封惊客：“……”
　　贺陵忍不住大笑起来，这祖宗经不住调戏，稍微一逗脸就红了。
　　挖了半个多小时，边上的几人差不多都进入了梦乡，贺陵终于完工。“找到了！”
　　闷闷的声音传出，几人脑袋一磕，才发现贺陵已经在原地挖出了一人高的深坑。
　　余尔激动得鼓掌：“牛逼！不愧是神之右手，你这一个人顶得上一个挖井队啊！”
　　叶晓柔眉毛一挑：“贺陵同志，单身多少年了？”
　　贺陵翻了个白眼，从坑里扔出一把断刀，扒住坑沿准备翻出来。封惊客朝他伸手，贺陵顿时受宠若惊，使劲往身上擦了几把，没土了才把手递过去。两人有那么一瞬贴得极近，全赖贺陵故意抵住了坑壁，让封惊客估错了他的体重，用力过猛。
　　鼻尖与鼻尖只相距毫厘，呼吸可闻，气氛微妙，贺陵满眼都是小人得志的谑笑，封惊客则发誓再也不多管他的闲事。
　　其余几人各往旁边让了一步，指天指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贺陵便凑过去一起瞅，问葛明峰：“天上有什么？”
　　葛明峰嫌恶地推开他：“离我远点儿！”
　　“怎么，我身上有汗味儿？”贺陵皱着鼻子闻了闻，“还真有。但是你也太没良心了，我是替你接的活，能不能知恩图报？”
　　葛明峰懒得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跑到一旁看刀去了，高帅帅便问道：“是这把刀和编钟共鸣吗？这是什么刀？”
　　萧张：“是它没错，现在我听不见共鸣声了，贺陵你还能听见钟声吗？”
　　贺陵摇头：“没有了。”
　　余尔：“奇怪，倒像是故意引着咱们挖出它似的，有灵性啊。但是这把刀看起来真没什么特别的，又旧又钝，还是断的，怎么唯独它能和编钟共鸣？那编钟又是什么来头，我还以为是地摊货。”
　　贺陵深深看了一眼断刀，一时有些难以开口。
　　因为这断刀和他梦里的那把一模一样，正是白衣少年人用来启封青铜棺的那把！

15. 邪刀虎魄
　　◎我错了，我不该撒谎，祖宗饶命！◎
　　这时，葛明峰开口了：“虎魄刀，这是虎魄刀。”
　　贺陵微哂，姓葛的说他祖上关于破除封印的咒术一丁点都没传下来，那他怎么会知道虎魄刀？梦里的虎魄刀可以起开八十一根封噩钉，可以暴力损毁棺盖上的咒术，这不就是破除封印的方法吗？
　　他问：“你怎么知道这是虎魄刀？”
　　葛明峰：“你瞎啊，这刀把上不是写着‘虎魄’二字么。”
　　贺陵：“……”
　　他低头看去，那俩字是“虎魄”？屁！
　　传说虎魄刀是兵主蚩尤的武器，那个时候有没有文字且先不说，就算有，跟现在的文字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是他葛秃子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贺陵没注意到，在他思考的过程中封惊客一直盯着他。
　　封惊客在意的是贺陵的那句“你怎么知道这是虎魄刀”，正常人的思维该是“这把刀的名字霸气森然”，亦或是“这把刀取名如斯，想是名家之宝”，再不济，也该问“什么虎魄刀”。贺陵的反应看起来更像是他提前了解过虎魄刀，且他并不怀疑这把是虎魄刀。
　　封惊客的疑虑更添一重，冥冥之中似乎同这只丢脸的彩鹅有了越来越多的纠葛。
　　院长在场，葛明峰不愿意说太多，把那虎魄刀往裤腰带里一别，裤子就往下坠了几公分。余尔实在看不下去，劝道：“队长，身为一名公职人员，您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形象？我都快看见你股沟了，要点儿脸吧。”
　　葛明峰老脸一红，默默提上了裤子，又把裤腰带紧了一扣。
　　“那个……”院长说，“不好意思了警察同志，虽然你们是刑侦队的，但这里的东西全部都是文物，是属于国家的，你们要拿走的话必须得经过正规的审批程序。”
　　“葛队长”表示理解：“嗯，我们什么都不拿。”
　　院长：“那，那把刀……”
　　“葛队长”捂着刀柄：“包括我这把刀？”
　　院长微笑点头：“包括墓室里的这把刀。”其中有三个字咬得极重，生怕“葛队长”不知道这刀来自墓室。
　　“葛队长”说：“那行，刀我不拿了，反正院长先前带着盗窃团伙来这儿偷走了重要文物，监守自盗的罪名是摆脱不了了，等队里派了警车来接人的时候，我们把您和刀一起请走，怎么样？”
　　贺陵及时唱红脸：“现在只是私下调查，上头还没正式审批呢，我觉得院长还有机会，只要配合我们提前抓捕了盗窃团伙，他的罪名还是可以洗脱的。”
　　院长一听这话就有些动摇，可不知道是不是前次被那伙人支配怕了，还是对贺陵等人的身份仍然持疑，这会儿竟然又生出些大无畏的精神来，狠心一跺脚：“不行，还是要有文件下达我才能交东西，看不到文件，就是你们局长亲自来了也不行。”
　　见他立意坚定，“葛队长”不得不妥协：“OK，我们去审批，这把刀请院长先代为保管着，千万别被其他人拿去了。”
　　院长急忙答应，贺陵却有点气不过，毕竟这把刀是他一个人累死累活挖出来的。“放在这儿不安全，万一那伙人又回来了怎么办？事关文物丢窃案，这把刀又是编钟的选择，肯定有重要线索。”
　　院长：“警察同志，说实话，关于为什么您们几位各自怀揣超能力，我还没有得到一个说法，没有文件就带走文物，我真担不起责任的。而且您的那个编钟和断刀为什么能共鸣，两者又有什么联系，这都很匪夷所思嘛，没有正规手续的话我真不能让你们带走的。”
　　贺陵还要争论，封惊客却拦住他：“罢了，且叫院长保管吧，吃一堑长一智，相信院长能保护好它。”
　　贺陵叹气。没有人知道他那个诡异的梦，自然也没人能理解虎魄刀的重要意义。可当前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够让他带走这把刀，纵然心有不甘，也只得忍痛割爱。
　　他问封惊客：“那现在怎么出去？”
　　封惊客：“你有神之右手，不如也试着激发一下潜能？”
　　贺陵笑了，小声咕哝：“祖宗，你别拿蒙别人的那套来蒙我。”
　　封惊客：“那到底要不要出去？”
　　“要，当然要，”贺陵笑吟吟地对上石门，右手成拳，扭头叮嘱他祖宗，“别给太多，轻点就行。”
　　封惊客：“……”
　　大石门碎成堆的瞬间贺陵兴奋地吹了个口哨，几人瞧着他那舍不得从某人身上移开的目光，都觉得没眼看。贺陵才不在乎，走到封惊客身边，替这祖宗吹了吹落在肩膀上的灰尘。
　　封惊客避嫌似地远离三尺，贺陵又死乞白赖蹭了上去：“你老咧着我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封惊客：“是你叫我保持距离。”
　　“我反悔了还不行吗？我好歹也是你的临时监护人，离得太远怎么监护？”贺陵又不着痕迹地凑近了两寸，贴着人家耳畔悄声道：“不过祖宗啊，有你在，真的方便。”
　　封惊客睫毛轻颤，几不可察地笑了笑。
　　他这次其实根本没出手，贺陵是自己击碎的石门。他算得不错，贺陵这厮体内的能量随时能够提升好几个等级，只不过被他的潜意识封锁了。
　　这天的任务勉强算完成，虽然没能把东西带出来，但葛院长定下的“挖出”目标已经实现。几人往景区外走，院长大人一路护送，临了还冲他们保证，说自己肯定哪儿也不去，等刑侦队的车一来他就认罪伏法。
　　港真，“刑侦队员”们还从来没见过态度这么好的嫌疑犯。
　　上车之前余尔和叶晓柔两个又掐起来了，葛明峰只能和高帅帅换位子，由他来押这俩货的车，高帅帅则坐到了贺陵那辆车的副驾。
　　路上，高帅帅跟打了鸡血似的，时不时就回头看两眼，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见封惊客沉默着把脸转向窗外，贺陵终于忍不住了，对高帅帅道：“你能不能别再把头转过来，到底有什么问题？”
　　高帅帅也憋不住了，右手遮了半张脸，小声说：“那把刀，我把那把断刀拿出来了。”
　　“啊？”贺陵两眼大睁，“你怎么拿的，在哪儿？”
　　高帅帅掀开自己的衣裳下摆，又掀开一层厚厚的肚皮：“呐，在这儿。我使了个小催眠术，对院长说刀已经保存在藏品库的保险柜里了，他短期内应该不会开柜检查，我们可以先用用。”
　　贺陵：“……厉害，厉害啊厉害！”
　　贺陵不知道这一招是不是祖宗驱使高小胖做的，也太能了，竟然把虎魄刀藏在肚皮下面夹带了出来。
　　得亏那断刀被院长用棉布包了好几层，不然绝对要划破这货的肚皮。但是他的肚皮也太大了吧，就算是断刀也不短，怎么可能盖得住……贺陵好奇地伸头看了看，发现这货的肚皮好像确实比上午大了不少。
　　高帅帅解释道：“说来我也难以相信，刚才我就想着肚皮要是能再大点就好了，然后扯了几下就真的变大了！不信我再扯给你们看！”
　　他说着扯了两下，肚皮果然又拉长了一圈。
　　旁边的司机同志大概被吓傻了，先是愣了两秒，然后揭开那团盖住了杯座的肚皮，从中摸出一个打火机，说：“不好意思，我抽根烟。”
　　封惊客开始思索什么烟能用来抽，怎么个抽法，抽了之后会怎样，贺陵则忍不住开始揉自己的太阳穴。
　　“师傅，开车是不能抽烟的，开出租更不能。”高帅帅友情提醒。
　　司机连忙又揭开他的肚皮，把打火机放回了杯座：“抱歉，不抽了。”
　　贺陵再次：“……”
　　这位司机师傅显然没见过什么异能人群，高帅帅也没打算避他，反倒朝封惊客看去，像是在请示。封惊客于是淡淡开口：“记得我对你说的话，要相信自己的潜能。”
　　高帅帅顿时信心满满，决意在下车之前给这司机催眠，试着叫他忘了自己见到的一切。
　　“高小胖，你是只能肚皮被拉长，还是其他部分也可以？”贺陵问了一嘴，想着这或许也跟他对脑神经的控制能力有关，不是说人的大脑其实只被开发了百分之七么，他没准是用催眠术控制了自己的大脑，激发了大脑对身体组织的控制能力。
　　高帅帅却苦闷地挠头：“其他部分不行，只有肚皮，你想啊，人的骨骼怎么可能被随意拉伸呢，但脂肪不一样，流动性很强。”
　　贺陵明白了，所以这还是大脑意识的问题。他想到了别处，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小胖啊，如果有个器官没有骨骼，但它的构造比较特别，能软能硬，你可以把它也拉长，并且不影响它的使用功能吗？我跟你说……”
　　“咳，别说了。”封惊客伸手欲遮贺陵那张嘴，却被贺陵一把握住。
　　“祖宗，为什么叫我别说？”贺陵明知故问。
　　“因为非礼勿言，你说不出好话来。”
　　“冤枉啊，我怎么就没好话了？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封惊客顿了一顿，勉强道：“你要说什么，你自己知道。”
　　贺陵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就想问问人的舌头能不能拉长，这个属于非礼的范围？祖宗，你是不是想到别的地方去了？咦，你有点污哦！哈哈哈，哈哈哈哈……”
　　封惊客：“……”忿忿抽出了自己的手。
　　封惊客是个极有耐心的人，等贺陵笑够了才对前座伸手，高帅帅立即就把断刀递了过来，献宝似的。贺陵也想看，封惊客却不给，贺陵就生气了，拽着断刀的一端不撒手。
　　此时封惊客拿的是刀柄，贺陵拿的是刀身，稍一用力就有可能受伤，封惊客便说：“放手。”
　　贺陵：“不放，你给我看看。”
　　封惊客：“看完还会给我吗？”
　　贺陵一愣：“为什么不给你，你想要？”
　　封惊客点头：“此刀眼熟，或许与我的过去有关。”
　　贺陵坏心眼地啧舌，故意刁难他：“不行，你这理由不充分，不能给你，得交公。”
　　封惊客：“此刀邪性，你们□□凡胎，拿着只会遭受反噬。”
　　贺陵又咳了一声，示意他不要讲这个，高帅帅跟司机师傅还在听着。封惊客却不在意，继续道：“交给我，如果你需要，我随时拿出来。”
　　这祖宗说话时的眼神直勾勾地凝在贺陵的脸上，叫贺陵莫名觉得耳根发热，不由自主就点了头。等断刀到了封惊客的手里他又忽然惊醒，后怕地嘀咕：“你刚才不会给我催眠了吧？”
　　封惊客却浅浅一笑：“不曾。”
　　“真没有？那我怎么觉得自己这么不对劲呢……”
　　贺陵摸了摸自己的良心，这块儿不会也搞什么个人|崇拜，直接背主投敌，认祖归宗了吧。
　　高帅帅再次转过脸来：“十六先生说没有肯定就没有，而且我觉得催眠术对你没用。”
　　贺陵搥了他一下：“偷听我们说话啊你！”
　　“没有偷听，我就想问十六先生一件事，转过来时恰巧听到了，”高帅帅望向封惊客，“十六先生，您刚才说反噬，这刀的来路您清楚？”
　　封惊客摇头：“高公子，这把刀放在我这儿很安全，不必劳烦葛院长出面，不与他说可好？”
　　高帅帅认真点头，连丝毫的犹豫都不带。贺陵则张着嘴，看了看高小胖，再看看封惊客——他现在完全有理由怀疑秦朝祖宗是吸血鬼转世，被他附身过的高小胖已经完全丧失了自主意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贺陵忧心忡忡，这祖宗有这样的本事，自己恐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像高小胖一样沦陷，虽然催眠术无用，架不住他还有别的筹码啊，谁让自己是颜狗。
　　封惊客像是看出来他在琢磨什么，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那样对你。”
　　“哈，我知道，我没在怕你的，我发誓！”贺陵狡辩了一嘴，结果心里头那股被利爪挠了似的疼痛感又起，立马改口，“我错了，我不该撒谎，祖宗饶命！”
　　听见那声“祖宗饶命”，前排的司机忍不住转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贺陵捂着心口直哼唧：“不是，大哥你笑什么呀，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位真是祖宗！”
　　司机师傅：“我明白，我明白！别看我这样，其实思想很开放的！”
　　贺陵：“……你开放什么？”
　　司机又扭头，露出两排烟熏牙：“就是那回事嘛，尊重的，尊重的！”
　　贺陵：“……欸，您还是看路吧。”

16. 涅槃大阵
　　◎我曾经爱慕过一个人，十六岁时。◎
　　回去以后已经过了晚饭时间，除了某位祖宗吃不吃可以凭心情，一行人都饿得不行。院里的大食堂只剩下打扫卫生的阿姨还在忙活，葛院长便决定慷慨一次，做东大排档。
　　西安的夜市跟江南的不一样，贺陵在太湖边上也吃过陕西特色的大排档，但为了迎合东吴水乡人民的饮食习惯，佐料里加大了糖的剂量，清甜的气息重了些。
　　再看看刚上桌的西安风味：烤羊腿外酥里嫩，油汁儿滋滋响，麻辣焦香；鱿鱼腰片是经过猛火爆烧的，腥味一点没剩，全是鲜香；还有虾仁茄子，烤肉包之类的，无一道菜不透露着直爽倔楞的陕民豪情。最喜人的是菜量都很实在，价格也不算贵，吃一顿赚一顿。
　　葛明峰瞧着贺陵那八辈子没吃过饭的模样，再瞧瞧旁边坐着的十六先生，实在替他抱屈，不明白这么斯文的小伙子怎么看上贺陵了。他摇头长叹，品了口老窖。
　　贺陵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感谢葛大大慷慨解囊，我开个头，敬东道主一杯！”
　　葛明峰滋溜吸了一口，辣得直切牙，说：“什么咯哒哒，该叫院长叫院长，一点规矩都没有。”
　　贺陵笑了起来，拆了双一次性筷子，给院长大人夹了块羊腰子。他放下筷子，却看见封惊客投来了意味不明的目光，便又重新拿起，给这祖宗也夹了一块。
　　葛明峰见状突然嚷了起来：“喂，也太区别对待了吧，用公筷给我夹，用自己的筷子给十六先生夹，我有传染病还是怎么的？”
　　“啊？我没注意啊！”
　　“什么没注意，我刚才都看见了，你是故意换的筷子！”
　　“……大庭广众的，别冤枉我啊。”
　　叶晓柔插了话：“院长你是不是喝多了，自己什么身份没点逼数啊，还跟十六先生争宠，真没品。”
　　“你瞎咧咧啥，这怎么能叫没品，你看他给我夹的什么，给十六夹的什么，明摆着就是偏心嘛！”
　　“你可知足吧，三十多岁整得跟五十岁老头一样，可不得给你补补肾！再说你一个地地道道的西安土著，此地有什么东西是你没吃过的，至于跟客人计较一块羊腿肉？”
　　“行，行行，我是个对窝由人舂，是个磨盘由人盘！我不看贺陵也看十六，权当我没吃醋！哼！”
　　“哈哈，哈哈哈哈……”
　　几人笑笑闹闹，都有点醉意上头。
　　见祖宗不动筷，贺陵就给他添了一杯酒：“你不吃吗？你不会真信了老葛吧，我不是故意换筷子的！而且我干净着呢……”
　　封惊客面露笑意：“不是，我怕不够你吃。”
　　“开玩笑，我一个人能吃多少，不够再点呗。来，我给你包个贺氏特供的墨西哥羊肉卷，尝尝！”他耐心地把一大块羊腿肉分成丝，用生菜叶卷了起来，又往里面放了几根苦菊，淋上轰煎芝麻酱，“咱们江南人吃大块肉容易腻，这样会好一些。你别给我省啊，不然我拿你的伙食费也于心不安。”
　　封惊客望向他，似乎对他的话有别的看法。贺陵这才想起，自己居然把人家也拉到了江南人的阵营，简直有些莫名其妙。
　　“不好意思啊，我总觉得你不像本地人，搞糊涂了。”
　　“不打紧。”封惊客没有多说，赏脸接了贺氏特供的羊肉卷，尝了一口之后微笑着点了点头，暗叹当代人的厨艺倒是比往昔精进了不少，用料讲究，香味很重。
　　大概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葛明峰问：“十六先生是哪儿的人？”
　　封惊客刚想说一句“广陵人”，就被贺陵接了过去：“祖籍在外地，但也算半个陕西人，在这儿长大的。”
　　封惊客知他是怕自己说出古时的地名，但意外于他说得准确，自己确实祖籍外地。六岁之前他住在长江边上，渔民会在清早裹着江雾摇橹而出，日暮披着火烧云的霞光归来。
　　但那些朦胧的记忆实则更像一场幻梦。在咸阳城待得太久了，封惊客觉得自己不该有那样的记忆，毕竟他的人生只有短短十六年，在十六岁的时候他就进了棺材，故乡故事又能知道多少。
　　“都没听十六先生说过自己的事，今天开心，不如大家都来聊一聊？”葛明峰晕晕乎乎的，但眼睛里贼光不减，明摆着想套话。
　　贺陵推了他一把：“喂，别借机刺探啊！”
　　葛明峰：“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十六先生都没反对！”
　　余尔：“是啊是啊，我们也好奇哪！贺陵同志，不如就从你先开始说，然后我们顺时针，一人说一条自己的隐私怎么样？”
　　贺陵：“不要！我没有隐私，十六也没有。”
　　余尔：“哎呀你也太护短了，今夜说完明早就忘了，有什么关系啊！”
　　叶晓柔满饮一大杯啤的：“没错，要不然我先来，给你们立个风向标。我就说……我说我的初吻，是在我十二岁那年献出去的，十二岁啊，你们有的人那会儿还尿床哪，哈哈哈哈哈！”
　　余尔抢了叶晓柔的酒杯，满上之后自己闷了一口，然后用筷子在桌上打鼓：“叶晓柔！你厉害了，我余尔这回佩服你！但是十二岁也太小了点吧，你到底把初吻献给谁了？”
　　叶晓柔：“我家大黄狗！它上我嘴里抢一根鸡骨头！”
　　“噗！！！”余尔喷出刚入口的啤酒，众人当即大笑。
　　“好了好了，该贺陵了！”葛明峰穷追猛打，再次点名贺陵。贺陵无奈：“……行，你给我等着啊老葛。”
　　“我嘛，经历过狗血失忆剧情你们都知道，所以能说的隐私真没几条，要不然就说初夜吧，诸位感兴趣吗？”
　　葛明峰：“我的妈呀，那不要太感兴趣啊，快说快说！”
　　贺陵清了清嗓子：“我的初夜是在二十岁没的，在我的四十平小出租屋里，给了一位美丽的姑娘。”
　　“哇哦！！！也太劲爆了叭！！！”众人起哄，叶晓柔却替封惊客打抱不平，逼着问那姑娘叫什么名字。贺陵神神秘秘，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众人于是喷酒的喷酒，喷饭的喷饭，大骂贺陵不是人。
　　封惊客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时就听葛明峰说：“现在轮到十六先生了，大家先安静一下，请十六先生发言！”
　　几人呼喝着，齐齐望向封惊客，封惊客无处可避，一时愣住。
　　他想起的东西不多，能拿来话家常的就更少了。童年的印象里既没有父母也没有玩伴，只知道自己在六岁时随叔父来了咸阳城，而关于叔父的印象也只有那一身黑色斗篷。
　　现在总不能说自己也失忆了，那会被逼问更多。
　　“欸欸你们，十六是很单纯的人，你们不许为难他啊，这样的问题他不会回答的。”贺陵开口。
　　“哎哊哊，又开始了。”葛明峰摇头。
　　贺陵摆开了架势准备跟他死缠烂打，却见祖宗按住了他的手臂：“不用，我曾经爱慕过一个人，十六岁时。”
　　“啊，谁？”叶晓柔的信念即将崩塌，觉着自己嗑的cp可能要走到头了。但封惊客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再不肯多交代，任谁问他他都是微笑相对，闭口不言。
　　葛明峰的目的没达到，颇有些悻悻，贺陵则沉默下来，在其余几人的笑闹声里沉默地自斟自饮，再沉默地思考封十六这个名号的由来。
　　而隐瞒了真实姓名的封十六此时的心情也有些复杂。他不是不知道贺陵已把他当成朋友看待，但他并不希望如此，因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等到歹人伏诛，一切结束，他还会回到地宫中，完成未了的使命。
　　他看着白瓷盘里的羊肉卷，下意识拿起，咬了一口。繁杂的香料味散尽，口中只剩下一缕将要消失的羊膻味，竟奇异的熟悉起来。
　　封惊客吹开一朵远处飘来的蒲公英小伞，防止它落在食物上。这颗小种子却执拗得很，歪歪扭扭地转悠了一阵又重新飘了回来，封惊客只好伸手接住。
　　同是酷暑时节，当年骊山脚下的蒲公英可比这会儿多得多。到了九月，一朵朵小绒伞被热风吹散，又都不知死活地往火堆里扎，烧着了连声音都没得听。
　　小少年的嘴角染了油渍，封惊客笑着替他拭去，又递了水囊：“慢些吃，别噎着。”
　　小少年扑闪着大眼睛说：“哥哥，你怎么不多吃点，你不饿吗？”
　　封惊客摇头：“不饿，我已经饱了。”
　　“哥哥吃得真少，是不是已经不长个子啦？”
　　“是是是，你贪长，你多吃。”
　　“好嘞，以后我要长得比师父还高，替他保护你！不过我看今夜他不会来了，哥哥别等了。”
　　“叔父既说会来便一定会来，再多等一会儿。乏了吗？”
　　“不乏，精神着呢！”小少年打了个饱嗝，顺手从地上薅了一把无根草，“这都是什么呀，好多飘来飘去的绒毛，刺挠死了。哥哥你看，是不是这种草长出来的绒毛，干脆放把火把它们烧光算了。”
　　封惊客看了一眼，摸了摸小少年的脑袋：“不是它们，飘来飘去的这叫蒲公英，你抓的是菟丝子。菟丝子喜欢附生在别的小草上面，所以常被人混淆。”
　　“那我还冤枉菟丝子了，白薅它们一把，惭愧，惭愧。”
　　“也不算白薅，菟丝子这种草就跟那些不劳而获的坏人一样，总是踩着无辜者的肩膀往上爬，肆无忌惮地榨取别人的成果。”
　　“啊？”小少年似懂非懂，天真地问，“那我岂不是也和菟丝子一样，一直在榨取哥哥？会把你榨干吗？”
　　封惊客：“……”
　　十四岁到十六岁大概是一个分水岭，两人仅仅相差两年，所思所想却已是天差地别。因这一席话，少年人的心理状态有了巨大的变化，对一些敏感的字眼再不能做到心如止水。
　　他掩饰住内心的悸动，却掩饰不住眼里的宠溺，将拇指移到小少年的颊畔，捏了下软嫩的小肥膘：“你不是菟丝子，哥哥的一切都愿意给你，主动与被动是不同的。”
　　小少年调皮地蹭了下他的掌心，又皱起了眉：“可我还是觉得菟丝子很坏，它们不能自力更生吗？既能长得漫山遍野都是，如何不能从土壤里获取养分了，非要依附别的！以后等我得了空闲，一定将这些菟丝子烧个精光，叫它们再不能祸害旁的。”
　　封惊客失笑：“烧了岂不可惜？其实菟丝子是可以入药的。可见作恶者不一定不能行善，须得看如何引导，如何利用。就好比一把刀，可以用来放血，也可以用来劈柴。再比如你我，练就一身本领之后若去行侠仗义便是积善，偷抢伤杀便是作恶。”
　　小少年眼睛一亮：“哥哥说得极是，我们便是专门用来入药的菟丝子，是劈柴的快刀，对吗？”
　　封惊客想了想，是与不是，由不得他们做主。
　　又等了许久，小少年打了呵欠，小狼狗似地窝在封惊客的怀里发呆。看着天上的星斗，他突发奇想：“哥哥，菟丝子入药以后能治什么病？”
　　封惊客耳根一热，没说出口，反问道：“怎的想知道这个？”
　　“因为我得为咱们的将来考虑呀。往后归隐了山林，我能不能专门去采菟丝子炼药，赚了钱贴补家用？”
　　突如其来的酸涩涌入心海，封惊客把小少年往怀里拢了拢。归隐山林自然好得很，他没有哪一日不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可真等这一天近在眼前了，他又担心得不行。
　　——始皇帝病故已经五十几日了，咸阳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伙人究竟想做什么，叔父又怎么样了，这一切都被蒙在茫茫白雾里，他看不着前方的路。
　　正想着，远处有一股气流来势汹汹，封惊客立即警觉，搓灭了火堆余烬，拉着小少年躲到了土丘后面。
　　“客儿，是叔父。”
　　声音近至跟前，听着冷清淡漠，是叔父没错了。
　　封惊客带着小少年从土丘后头转出来，冲那一身黑色斗篷的男人行了礼。男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转身便朝骊山陵墓走去。封惊客牵着小少年跟上。
　　小少年附耳悄声说：“师父也太冷漠了，我不喜欢这样的。哥哥，我最喜欢你这样的，你哪里都好。”
　　封惊客心头一窒，收紧了握着他的手。
　　“叔父，皇帝驾崩的消息可曾昭告天下？”
　　“嗯，几日后发丧，葬入皇陵，我们要着手准备了。”
　　“计划照旧？”
　　“不，”男人足下一顿，“计划有变。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终究还是斗不过他。”
　　“叔父，到底怎么回事？”
　　“始皇帝早有防备，广陵那边，族中与门下数百亲眷弟子都已被控制了，若不完成涅槃大阵，几百条性命便会在七日后被屠尽。”
　　“什么！”小少年率先大吃一惊，怒骂道，“那老匹夫竟然这么狠毒，背地里耍这套把戏！天师你别担心，我们不去封棺了，直接去广陵救下你的族人和弟子！”
　　“子婴不可莽撞。广陵尚有十万忠于皇帝的军队，我们寡不敌众，一旦动手，族人和弟子们必定丧命。”
　　“那可该怎么办？”
　　“先从地道入皇陵，等皇帝下葬以后正常启动涅槃大阵。这编钟上我已经做了手脚，无法发挥作用，待七日之后阵法完成，便是我等解救族人之时。”
　　封惊客稍稍心安，但想到皇帝素来多疑，必定派了人监视，倒不如提前把人找出来除去，免得坏事。可转念一想，若是除掉了监视者，广陵的军队肯定不能放过族人，如今遵循帝令完成涅槃大阵才是唯一的出路。
　　只是这么一来，子婴的安全问题就成了重中之重，万一那编钟恢复了正常，后果不堪设想。
　　“啪”地一声，小少年踩断了树枝。封惊客把他拉到自己左边，搂住了肩膀：“挨着我走，小心摔倒。”
　　这一刻，他心中有了抉择。
　　想借子婴的身体涅槃重生，做他的春秋大梦！

17. 封噩封客
　　◎这个阵法，封的不仅仅是噩，也是他封惊客。◎
　　“好饱啊，”余尔摸摸自己的肚子，发现收腰的皮带扣被绷开了，就借着酒劲儿撒泼，“个几把的，这肚皮，都怪你啊院长，你得负责任！”
　　葛明峰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冲众人解释：“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我没做过！”
　　“啥？你没做过啥？”“院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敢做不敢当啊！”“嘘嘘，别乱说话，咱们院长是那种人吗？就算咱们院长是那种人，他有那能力吗？”
　　葛明峰急眼了：“谁说的，谁说我没能力了，你们问问余尔！”
　　“呸！凭你个老秃子也配？”余尔拍拍肚皮，“姑奶奶这里面装的全是酒菜，谁让你点那么多了，大晚上的很难消化的！瞧我这肚皮，比高帅帅的都大了，回去又得催吐。”
　　高帅帅：“啊？是是是，对对对，啊哈哈哈哈哈哈！”
　　萧张喝酒上脸，整个人就像一根开门红，随时能爆炸。他扯着嗓子放声高呼：“我就不明白了，你们老喊院长秃子秃子的，院长哪里秃了？也就丑了点……嗝！”
　　葛明峰：“你也给我死滚！”
　　“喂喂喂，别再发呆了啊祖宗。”
　　封惊客恍然回神，发现贺陵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贺陵往他掌心吹了一口气，吹跑了那朵小蒲公英：“想什么呢？我都看你好半天了，吃也不吃，喝也不喝，这顿饭要是AA的话咱俩可就吃亏了，不，是我一个人吃亏，谁让你的那份都得我来付。”
　　封惊客笑笑：“晚些时候变个宝贝给你，以作补偿。想想要什么。”
　　贺陵翻了个白眼：“什么想要什么，别把我想得那么市侩，我就是想要你乖乖吃饭，别发呆。”
　　封惊客应了一声，打算晚些时候随便变个宝贝给他，左右这厮不挑品相，只要值钱就行。
　　夜已深了，贺陵躺在床上睡不着。
　　隔壁的祖宗睡着了没有？想必是没有，他都睡了两千多年了。
　　封十六这人心思太深沉，贺陵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格外在意他，明明和他相处得不算融洽，还不及跟那几个傻狍子玩得愉快。可一想到晚饭时他说的那句“我曾爱慕过一个人”，贺陵的心里就跟被硫酸腐蚀了似的，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铁皮。
　　——啊呸！还以为那神仙弟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没想到也有竞争对手嘛，被十六岁的雨季压了一头。压得好，活该！
　　正当贺陵幸灾乐祸时，翻了个身，差点被床边一个黑岑岑的影子吓成神经病。
　　“喂！！”贺陵打开了床头灯，捡起掉在地上的粉红小猪，“你怎么又悄没声地跑我屋来，我还没睡着呢，你想吓死我然后继承我的花呗？”
　　封惊客：“花呗？”
　　“没什么。老古董，什么都不懂。说吧，半夜溜门撬锁的想干什么？”
　　“抱歉吓着你，我想问你一件事，关于虎魄刀你知道多少？”
　　贺陵缓了缓，起身拿来了笔记本电脑，对着祖宗拍了拍床边：“先将就着坐这儿吧。”
　　封惊客没动，贺陵便拧紧了眉毛：“怎么的，嫌弃我的筷子就算了，连我的床也嫌弃？我明天就去找高小胖要两把椅子行不行？”
　　“……不是，我并无此意。”封惊客只得坐了过去。
　　贺陵把笔记本插上电源线，封惊客便问：“这是何物？”
　　贺陵眨了眨眼：“切菜板。”
　　“拿切菜板做什么？又为何要插线？”
　　“插上线以后就变成了电磁炉，放一个小铁锅就能直接煮饭了。”
　　封惊客略一沉吟：“原来如此。”
　　“……”贺陵被他弄得没脾气了，啼笑皆非地打开了笔记本盖，“逗你的！什么都信，将来被人哄走了都没处救你。这东西叫电脑，顾名思义，是一种烧电的高科技大脑，如果你问我什么是电，我发誓我会打你。”
　　“没问。”
　　“真乖，嘿嘿。”贺陵打开浏览器，输入了“秦始皇”三个字，“你看，电脑的计算速度非常快，存储量也非常大，可以用来查询各种信息。比如这一页出现了秦始皇的史料，我们就可以知道他老家是哪儿的，有什么个人隐私和特殊癖好，外头散养了几个私生子等等，所有明的暗的，一查就都知道了。”
　　闻言封惊客突然表情凝重，犹犹豫豫地开口：“任何人的信息都有？不为人知的癖好也能查出来？”
　　贺陵自豪点头：“基本是这样，尤其古代人，好查得很。”
　　封惊客不说话了。
　　“有了，看这个百科，说虎魄刀是上古时期兵主蚩尤的所有物，以异妖的怨气为基底炼制而成。不过这些图片你不用看，这都是游戏平台为虎魄刀设计的概念形象，是现代人凭空想象的。”
　　页面上，虎魄刀散发着金黄色光芒，刀身嵌有异妖图腾的阴阳刻，与他们找到的这把刀敦厚朴实的形象格格不入。这把刀乌突突的，根本没什么造型可言，刀柄上还有几条祥云的图案，挺……大吉大利的。
　　要说兵主大人是用这样一把旷古邪刀冲锋陷阵的，那他骑着大熊猫驰骋万里的事迹就没那么匪夷所思了。
　　封惊客从未见识过高科技大脑，不由自主凑近了些，贺陵的鼻尖几乎可以碰触到他的发丝，一时心猿意马起来。
　　“你，你看得懂吗？”贺陵问。
　　两人挨得近，这一问提醒了封惊客，他立即坐正了身子，惭愧地答：“字体迥异，看不懂。”
　　“那还是我说给你听吧。咱们现在翻找的这些都是上古传说，属于神话故事的范畴，唯独这一条沾了边，说虎魄刀曾在轩辕之丘现世，已经被截断了，刀身前半截被炼化制成了两枚小编钟。由于金属特殊，在离得近的时候两枚小编钟能和虎魄刀产生共鸣，共鸣源自于邪刀的怨气，只有有缘人才能听得到。目前嘛，虎魄刀和小编钟全都下落不明了。”
　　讲解完毕，贺陵啐了一声：“这信息是最近几天才贴出来的，我看不靠谱，保不齐是有心人故意贴出来钓鱼的。”
　　凭封惊客的智慧自然也会想到这一层，但他却在这当口发起了呆，贺陵往他面前挥了好几下手他都没反应。
　　“喂，怎么回事啊，你不是魔头嘛，魔头也入定？祖宗，祖宗？封十六？”
　　封惊客蓦地出定，面上似是蒙了层薄霜，白得有些骇人。贺陵连忙抽了纸巾递给他：“你没事吧，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封惊客摇摇头，对秦始皇的史料仍然耿耿于怀，问道：“能不能再和我说说，始皇帝之后大秦发生了哪些变故？”
　　“这个啊，稍等，我再查查……”贺陵噼里啪啦往搜索框里一通输入，立即跳出了无数链接，他点进一条，开始为封惊客翻译。
　　“说秦始皇死后赵高和李斯一伙人迫害了扶苏公子，扶植胡亥上位了，就是秦二世。胡亥当了三年皇帝又被他们给弄下来了，然后让子婴上位。哎，他们这当皇帝的比当明星换届还快，也太儿戏了吧。但是这些史料都没个统一的说法，有的说子婴是扶苏的儿子，也有说是秦始皇亲弟弟的，还有说是胡亥的私生子的！”
　　“荒谬！”封惊客一掌落下，贺陵连同床板同时落了地，瞪着眼睛半天没缓过来。
　　“……抱歉。”封惊客把他拉了起来，又默默拾起床板，咣啷一声塞了回去。
　　贺陵看着那床板，咕咚咽下一口唾沫：“别生气，网络上有很多虚假信息，这都是流言。不过子婴这小皇帝的手段还可以，上位五天就把赵高给做了。可惜没多久刘邦杀进了咸阳城，哦，刘邦就是后来的汉高祖，子婴那时候才当了四十六天的皇帝，见大势已去就携妻儿投降了刘邦，刘邦惜才没杀他，项羽来了之后却把他给杀了。”
　　封惊客听到“投降”、“妻儿”几个字眼时就已经不大好了，更兼听到子婴被杀的消息，疯魔一般，身影一晃闪到了贺陵面前。
　　泛出血丝的一双眼睛对上贺陵，封惊客险些没控制住：“你再说一遍，是谁杀了子婴？”
　　“……是项羽，西楚霸王项羽，和刘邦争天下的那个人。”
　　“不可能。”
　　“是不是真的我不能给你准话，因为这是史料记载，你知道的，凡是记载都有可能出错。不过，如果所有史料都记载了这件事，应该就不是虚假信息了，否则会有专家出来辟谣。”
　　封惊客这般反应，贺陵差不多猜到了，那个让他十分在意的人正是子婴，是皇帝家的人。而封惊客显然不能接受这种结局，他没法相信子婴是在那种情况下被人杀害的。
　　“祖宗，这个子婴……是不是跟你关系很好？”贺陵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封惊客的肩膀，“其实你该有心理准备的，毕竟生在皇家，谁能善始善终。作为一个皇帝，他能铲除奸佞为国捐躯，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你想开点，都已经过去两千多年了。”
　　“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封惊客骤然爆发，说完这么两句就原地消失了。他需要冷静。
　　在贺陵提及两枚小编钟时，他已经想起了涅槃大阵的所有计划。而胡亥成为秦二世，子婴在三年之后才称帝，都与计划内容完全相悖。至于子婴为何会投降刘邦，又为何会有妻儿，武功高强的他又是如何被项羽杀死的，封惊客已经无法细思。
　　秦王政三十九年，七国归一，天下大统，始皇帝开始畏惧死亡，踏上了一条寻道升仙之路。
　　他从广陵请来一位“天师”，令他秘密查证轩辕黄帝鼎湖升仙的真实性，后来意识到求仙无望，又打起了别的主意。
　　十年间，天师走遍各地，为他寻了无数长寿秘法，可没有一个能让他满意，只因他要的不是长寿，而是永生。
　　直到骊山脚下挖出了一条奇特的地脉，始皇帝找到了他的希望，开始钻研借体还魂之法。
　　皇陵选址之后，风水师曾数次上谏，直言骊山不祥，要为始皇帝另辟龙脉。可始皇帝所图并不是龙脉，而是骊山地脉中的无上力量。
　　他创下武道院，培养了一批适合做容器的稚童，封惊客和子婴都是其中一员。十年磨炼，这批稚童中有五人脱颖而出，子婴为皇室血脉，自然是涅槃大阵的最佳人选，而其余四人则会成为他的隐卫。
　　始皇帝知道自己死后会有人意图谋害皇嗣，便把涅槃大阵定在皇陵中进行，作为私生子在民间长大的子婴自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只待阵法完成，移魂进入子婴身体的真龙天子拿着传位诏书和传国玉玺，在广陵十万军的护持下登基称帝，名正言顺，千古一帝便算重生了。
　　他如意算盘打得好，却不曾想，天师并非真心为他谋划。
　　得知骊山地脉中的力量邪恶至极之后，天师就打算将计就计，把邪恶力量收进千古一帝的青铜棺，借紫微星之力将其永远封印。
　　这位天师就是封惊客的叔父，这股邪恶力量就是噩源。
　　始皇帝病重后，天师暗中派遣族人与弟子从皇陵外面挖开地道，准备留作涅槃大阵之后逃生所用——他早已洞悉，始皇帝不可能留他活口，若阵法失败，连子婴也走不出皇陵。
　　原本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谁知始皇帝棋高一着，令广陵军挟持了众弟子和族人，以逼迫天师按原定计划完成任务。
　　始皇帝驾崩后，赵党隐瞒消息，矫诏令扶苏公子自尽，封惊客实在担忧子婴的安危，便主动请缨，替他进入青铜棺，完成了涅槃大阵。直到他的意识陷入昏迷之前，都还以为这是一场有去有回的封噩大阵，却不知封的不仅仅是噩，也是他封惊客。
　　他怎么都没想到，青铜棺上设下了最厉害的咒法，封噩钉所用的铜水也是由太玄子的天河杯亲炼，凭他之力根本无法逃脱。而他的叔父也早有计议，恰迎合了他替换子婴的想法。
　　——原来，他注定是要被牺牲掉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说：
　　推推接档文：《暴君御用小奶瓶》沙雕甜文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人们传信一句话：昆仑神机奶一口，病痛烦恼全没有。
　　谁知新君上位三把火，一是弑父，二是侵犯邻国，三就是捣毁神机中枢，砸了全天下人的奶瓶。
　　昔日的天选之子成了全民公敌，终于在昆仑山下伏诛。
　　没人知道，神机被毁后昆仑山下走出了一位能奶万物的少年，名叫二宝。
　　二宝开了一家店铺，专门提供人体器官修复和整形美体服务，那天出去捡素材，捡到了男人的尸体。
　　二宝拿着锯子，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
　　嗐，挺帅的，换颗妖心也许能救活。
　　后来，二宝身怀续命血的消息传了出去，六国纷纷找上门。
　　百肢国的大王子英年失足；鳞甲国的大祭司骨质疏松；极目国的小公主晚期红眼病……请小老板赐血续命。
　　二宝刀子一横，却被身后的男人圈进了怀里。
　　“我都舍不得多要的东西，凭你们也敢？”
　　自那以后二宝每天提心吊胆，生怕他们组团报复。直到一天夜里，山下真的发生了恶战。
　　二宝兴冲冲地跑回家，“你们听说了没？一个男的单枪匹马收拾了联军，连孔雀王都被薅秃了毛！孔雀王没面子，就到处说那男的是前任六国共主。噗哈哈，要真是那暴君复活，我第一个替□□道！哈哈哈哈！”
　　家里的老黄牛疯狂暗示：“…#&%！”
　　二宝：“哈哈哈哈！”
　　家里的灰松鼠疯狂暗示：“…#&%！”
　　二宝：“哈哈哈哈！”
　　耳边有细风擦过，男人低磁的声音响起：“宝，你打算怎么替□□道？”
　　二宝扭头，看见了男人随手把玩的孔雀毛，“哈哈哈哈……嗝～”
　　【腹黑马甲暴君老阴攻】&【激萌天使妙手回春受】

   18. 鸾音对钟
　　◎你那位小祖宗呢？——来不了，跑了。◎
　　封惊客消失了, 贺陵第一时间追到隔壁，却没能在那里找到他。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红痕，那还是在地宫中挖土留下的, 或许是身体里的能量一直在帮他修复，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要不了多久这点红就会彻底消散。
　　他想着，如果封十六就这么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 或许相识也像这印迹一样，梦一场，散了。
　　封十六不可能刚刚才意识到子婴死了的事实，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他人从棺材里出来了, 魂却被锁在里头, 觉着自己还是在当年, 只要努努力，还能再见到那个人。
　　天真，几千年的文物竟然也这么天真。
　　贺陵笑了一声, 不得不佩服，这人被封禁了两千二百年，一点长进也没有，说两句就跑了, 心理素质太差。
　　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大楼里闹嚷起来，贺陵好不容易才睡着又被惊醒了，随即闻到一阵呛人的烟味。他赶紧起身开门，看见老葛那边浓烟滚滚, 有火苗从门里一阵阵往外窜。
　　他一个健步冲过去, 踹开门大喊：“老葛！葛院长！葛明峰你在哪儿？你在里面的话吱个声！要是已经死了我就不进去了！”
　　大火呼啦一下涌了出来, 贺陵没能冲进去救人，被逼退到走廊边缘。萧张和高帅帅也闻声赶了过来，你一嘴我一嘴地询问情况。贺陵没功夫讲，见旁边有人拿了块浸湿的毯子过来就赶紧抢了，蒙在身上要冲进去。
　　“都给我让开！”葛明峰拖着消防水带来了，一看门开了气得大吼，“哪个兔崽子把门打开的，水还没来怎么就打开了，不知道这样烧得更旺啊！”
　　贺陵气得大骂：“你这老秃子！是我开的！我不是怕你在里面变烤猪嘛！”
　　葛明峰：“你他妈才烤猪！高帅帅被烤了才是烤猪！”
　　高帅帅：“……院长，你这属于人身攻击。”
　　葛明峰：“都别贫了，让开！”
　　葛明峰抱着水枪对消防栓那头喊“开水”，很快水就来了，朝着大火一扑而上。就在葛明峰灭火灭得起劲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刷拉一下全部熄灭了，水带也很快瘪了下去——停电停水了。
　　“物业！找物业！”葛明峰咆哮。
　　萧张手上的腕表突然发出轻微的“嘀嘀”声，他低头一看道：“别找物业了，非自然情况！先打电话叫消防队来灭火吧！”
　　葛明峰：“已经打了。高帅帅你去外面看看，公共消防栓或许还有水。另外打个电话把叶晓柔叫来，先把其它楼的电力恢复，储藏室那边多安排几个人去看守！”
　　叶晓柔和余尔两位女士住在二层，听见动静披头散发的就上来了。萧张忙对叶晓柔说道：“你快发电，院长怕黑！”
　　葛明峰一巴掌甩在他后脑勺：“怕什么黑，我都快变成生烤火鸡了！这场火来得离奇，怕是有人要趁乱偷东西，把能供电的楼栋都点亮，别留死角！”
　　“啊？”叶晓柔开口顺势打了个哈欠，“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现在还只能给手机充电。”
　　“别废话，快试试！”
　　就在这当口，贺陵突然瞧见大火里有个人形，像是被火烧透了的雕塑，站在中间动也不动。
　　“屋里还有别人吗？你带别人回来睡觉了？”贺陵问。
　　葛明峰：“我倒是想啊，我有那魅力吗？”
　　贺陵已经猜到了，就算有人，被锻造了半天不可能还直挺挺地站着。可不知怎么的，贺陵觉得那就是一个活人站在里头，于是又问：“你屋里有人形的东西么，别跟我说充气娃娃，我是指比较耐火烧的那种人形。”
　　“我他妈没有充气娃娃！你是见鬼了吧！”
　　“那你别捯饬了，快开天眼。”
　　葛明峰闻言立马把水枪头扔了，两眼一滴溜就开始动用天眼。目光下移，筛去周围几个异能和大火的光芒，视线中竟出现了一个人形的暗影，方位就在正对门的位置。
　　“妈妈的，还真有东西在里面。”葛明峰念了一句，收了天眼。
　　这时候整栋大楼又亮了起来，连着火的这栋也亮了，叶晓柔的头发根根竖起，整个人都被噼里啪啦的蓝光包裹着，看起来稍微有点惊悚。
　　不知是不是奇迹出现，水带竟然开始慢慢充盈，贺陵拾起水枪头递给葛明峰：“你接着灭火，我去抓那东西！”
　　葛明峰：“这把你给能的，等我灭完了火你再进去抓！”
　　可话音没落人已经冲进去了，贺陵等不及灭火，直觉告诉他这场火就是里头那家伙放的，不能叫他跑了。
　　浸湿的毯子挡住了大火对他的燎烤，但热浪仍是扑面而来，几乎烫得人皮开肉绽。贺陵不大怕火，他体内的噩属于冰系能量——大概，所以能帮助他抵挡火的伤害。
　　他瞄着那道人形冲了过去，挥手就是一拳，却见人形的头部猛地一晃，拳头只穿过了一团火，没有捞着任何实体。
　　贺陵非常确信没眼花，他见到这团火产生了表情的变化，跳跃的火光中这家伙在嘲笑他。贺陵冷哼一声，忽地扯落湿毛毯，朝“火人”罩了过去。只听“嗤嗤”的声音响起，那“火人”被兜了个正着。
　　说来奇怪，毛毯上结出了一层白霜，原本不能被接触到的“火人”化成了实体，卡在贺陵手里挣扎起来。
　　水蒸气大量散入空气中，毛毯像被煮沸，贺陵却丝毫不松动，掐着“火人”的脖子推靠在墙壁上，用最原始的搏斗技巧一拳一拳地招呼：“你是什么东西，这火是不是你放的？”
　　“火人”发出嘶哑的笑声，两手不再去抠贺陵钢铁般箍牢的手指，转而握住他的小臂，开始往他身体里导入火流。
　　毛毯上的水终于被蒸干，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贺陵的头发都被那阵热浪推得如同扬在水里，要不是有白霜护着，怕是已经成了贺秃子。他察觉到体内有丝丝凉气在流窜，似乎异能在增长，而对方也不甘示弱，火流渐渐烧红了他的手臂，看起来就快要熔化掉。
　　骨头缝里传来似曾相识的灼烧感，贺陵疼得双眉紧蹙，蓦地低吼一声，毁天灭地般的寒流从他身体里爆发出来，转瞬之间，“火人”被冻了个结实。
　　贺陵跪倒在地，整个虚脱了。
　　他看见“火人”像柴一样熄灭，变成了一块黑炭，继而炭黑退却，现出了本来面目——鼻子，眼睛，嘴……反正该有的都有，是人没错了。
　　贺陵起身，踩着万丈火光走了出去。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个英雄，英雄的每一步都象征着希望，他得走正了，走直了。
　　只是下一秒钟，笔直的贺英雄被一管子自来水浇了个劈头盖脸。
　　……葛明峰那王八蛋要是能干件好事，他贺陵就改姓！
　　“火人”没火了，屋里的火很快也就全灭了，葛明峰扔了水枪头，冲上来就是一顿暴打，边打边骂：“你他X的XX，知不知道我床底下有多少珍藏，好几本限量版纪念册都没了，你怎么赔！”
　　萧张也来掺了几脚：“打！使劲儿打！我们火警电话都打了，人家一来发现火灭了，怎么解释？”
　　葛明峰：“这不是重点，消防车又不是急救车，不用付钱。重点是我屋子没了！在场那么多宽敞房间，他非逮着我的烧，欺负人啊这是！”
　　余尔甩出一截长头发把“火人”捆成了黑粽子，对葛明峰说：“好了院长，烧谁的也不行啊，注意形象，别当着护工们的面打！”
　　葛明峰这才意识到，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非异能的工作人员，都是赶来参观火灾现场的。他立即对高帅帅使了个眼色，高帅帅意会，对着大家伙儿伸出了手指。贺陵也算是明白了，合着有异能在，葛秃子得到的最大实惠就是想怎么弄就怎么弄，越过道德与法律的边境，臭不要脸地肆意行使自己的特权。
　　“火人”似乎被贺陵的速冻冻出了内伤，冰化了以后也没见好转，歪躺在地上喘虚气，扑头扑脸的都是汗，跟挨了顿核辐射似的。
　　葛明峰还当是自己下手太重了，抬脚挠了挠小腿肚子，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我这儿放火？”
　　“火人”刚要说话就喘成了“肺痨”，高帅帅拿了杯水给他喝才叫他缓和一点。他回敬葛明峰：“记住你爷爷的名字，我叫，赵光辉。”
　　贺陵：“你叫什么？”
　　“赵光辉！赵，光，辉！”
　　贺陵：“……”
　　这反派何德何能叫这么光辉的名字。
　　葛明峰没忍住，抬脚时被余尔拦了过去。余尔像个谈判专家，拉了椅子自己坐下，问道：“你放火的目的是什么？为人还是为物，为什么只烧我们院长的房间？”
　　赵光辉笑了一声：“你，长得不错，好看。”
　　余尔娇羞地低下了头：“谢谢啦，我还好啦，一般般。”
　　“是啊，也就一般般，”叶晓柔也拉了椅子坐下，一脚踩在赵光辉身上，“那我呢，你看我长得怎样，好看不好看？”
　　“……”赵光辉撇了脸，不敢回答。
　　叶晓柔怒目圆睁，立即甩了一道二百二十伏的小闪电过去：“我在问你话，我好不好看，说！”
　　小闪电擦着鼻子劈到了赵光辉面前，赵光辉登时屏住了呼吸，目光瞄向叶晓柔，讪讪笑了一声：“你好不好看，他们都不告诉你吗？我只是个外人，不用问我了吧。”
　　叶晓柔觉得有道理，转过脸来，希望从队友这里得到满意的答案。只可惜她的队友们胆小如鼠，尤其在萧张的异能测定仪响了一声之后，被数字四震慑住了的异能儿们纷纷选择了沉默。
　　叶晓柔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贺陵身上，贺陵却仰头望着天花板，锁死了嘴上的拉链。
　　他觉得叶晓柔还是不要改变的好，就安安稳稳当个目空一切的大佬，别去考虑什么女生形象，那东西提起来伤感情。
　　见叶晓柔一副又凶又委屈的模样，身为leader的葛明峰立即调转矛头，指着赵光辉骂：“你这孬种怎么这么熊，她在问你，你直接回答就是了，凭什么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
　　萧张遮着半张脸：“……是啊，该怎么回答你看着办呗，干嘛要祸水东引呢，不仗义啊。”
　　高帅帅：“……不仗义，太不仗义了。”
　　“我呸！”赵光辉狠狠啐道，“我跟你们这群窝囊废讲什么仗义，我是来偷东西的！”
　　“偷东西？”贺陵示意其他人别动，自己往赵光辉衣兜里一阵翻腾，竟然摸出了那枚小编钟。
　　一看见小编钟，葛明峰登时疲软了，缩到高帅帅身后不敢吭声。贺陵睨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老葛，葛院长？解释一下呗？”
　　葛明峰挥汗如瀑：“啊？解释什么，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谁知道！这是我的东西，要偷也该从我房间里偷，为什么是在你房间找到的？”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这家伙是坏人，说不准是他从你房间拿到以后故意跑我这边放火，借机挑拨咱们呢。”
　　“还撒谎！我今晚根本就没睡觉，他怎么有机会偷得到。你个秃子，从一开始就在骗我，这么两天下来都不知道编了多少瞎话了，现在人证物证都在，还想继续编？”
　　“不是，小贺你冷静一下，编钟确实是我拿的，但我只是想借来看看，看完还会还给你的嘛！”说着葛明峰凑到贺陵耳边，“况且我觉着你这东西像是地宫里的，我怕问出来伤害咱俩关系，就擅自拿来研究了。贺陵同志，贺陵大哥，别往心里去，行不行？”
　　见他承认了，贺陵也不咄咄逼人，问道：“什么时候拿的？”
　　“就晚上喝酒的时候，你跟你那个祖宗含情脉脉，眉目往来时……”
　　“……你放X！打住啊，以后不许再提这茬。”
　　“啊？为什么不能提？话说你那位小祖宗上哪儿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来？”
　　“来不了，跑了！”
　　葛明峰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俩人吵架了，也不敢多问，连忙答应：“行行，不提就不提，但是你也不许再记着我这茬，不许把我当成小偷来看。”
　　贺陵又瞥了他一眼，没理。
　　葛明峰知道他这是原谅自己了，顿时松了口气，转而冲向赵光辉：“说！为什么放火烧我房间？！”
　　赵光辉：“……我他X不是说过了嘛，就是偷东西呀！”
　　“哦对，那就说为什么要偷这个东西！”
　　“为什么？呵，直接杀了我吧，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演电影啊，神经病！来，直接放叶晓柔。”
　　叶晓柔两手成爪，电流在她十指间“滋溜滋溜”地转来转去，赵光辉连两秒都没撑，一下就怂了：“你们要干什么，住手，我是有人权的，我要告你们！”
　　葛明峰扑哧一笑：“狗屁的人权，继续电，先电他个三成熟！”
　　叶晓柔：“好说，三成熟，酥皮儿带血的！”
　　电流上了身，赵光辉哇哇大叫，一改先前的硬汉本色，脱口就把核心秘密交代了：“我偷那个小编钟是想拿来定位另一个编钟的位置！”
　　“另一个编钟？”贺陵想到网上查到的那则消息，忙问道，“网上有一个帖子说世上有两枚这样的小编钟，是你放上去的？”
　　“不是我放的，我也是看了那个才来偷的，我查了古书，那消息不是空穴来风。这编钟是一对，叫鸾音对钟，从一把古刀上取材炼制的，因为材料稀有，是无价之宝，所以我想偷了拿去卖。”
　　“那你打算卖给谁？”
　　赵光辉眼神闪烁：“买家还没找好，但既然有人放出了这样的消息，肯定就有识货的，我慢慢寻摸就是了。”
　　“你是职业的？专门倒卖文物？”
　　赵光辉点头应“是”，葛明峰却哼了一声：“说谎不打草稿，帅帅过来，催眠他，套实话。”
　　高帅帅挠头：“啊，院长我不一定行，没试过这个！”
　　葛明峰恨铁不成钢，压着声音说：“你怎么那么实诚，行不行也不能把底牌亮给敌方啊，傻了吧唧的！你先试试，我看你能行。”
　　“那，那好吧，那我试试。”
　　高帅帅说着就开始对赵光辉催眠，嘴里念着“说实话啊，好孩子别撒谎啊，我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之类的，然后数完五个数，收了手。
　　只见赵光辉的眼神迷离了一会儿，突然一激灵，重新回答了之前的问题：“不是为了倒卖，有用，有更重要的作用。”
　　几人欣喜若狂，贺陵接着问道：“有什么用？”
　　“凑齐，把两枚凑齐，治好他的失忆症。”
　　“你说失忆症？”贺陵一惊，收敛了笑意，“谁的失忆症，鸾音对钟能治失忆症？”
　　赵光辉点头：“嗯，他有失忆症，很多事情想不起来，鸾音对钟能找回游离的魂魄，能影响大脑功能，我想帮他找回记忆，我想帮他……”
　　贺陵这几年饱受失忆的折磨，无一刻不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可试了无数方法，总以失败告终。赵光辉的话像是一记重击，让他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心海又泛起了涟漪。他恨不能即刻就撕开真相的面纱，叫所有血肉淋漓也好、糜烂溃败也罢的事实全部大曝于眼前。
　　他几乎失控：“到底是谁有失忆症，说出他的名字！”
　　“不关你的事！”一声低喝，带着风的呼哨从门外冲了进来，烟灰迷了几人的眼睛，等再能看清时，躺在地上的赵光辉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和守候，最近一直在改已更新的部分，情节会有调整，希望之前看过的小宝贝们抽空重新看一遍，以接得上后续内容。（改完这些之后会不间断日更）

   19. 相思成疾
　　◎你男朋友去哪儿了？——嗯？谁？◎
　　几人只看见水银一样的东西从眼前飞速掠过, 而后吞没了赵光辉，朝着窗口转移。
　　“别让他跑了！”葛明峰喊了一嗓子，几人全都回过神来, 关窗户的关窗户，关门的关门。
　　贺陵的这间房里什么工具都没有，葛明峰就顺手抄起了笤帚和簸箕，可惜没捞着那“水银”不说, 还把簸箕里没来得及清理的卫生纸和灰尘全倒在了萧张的头上，害他呸了好久。
　　“水银”的速度出奇的迅捷，满屋子窜来窜去就是抓不住，叶晓柔放电去劈, 却总是瞄不准位置, 余尔伸长了爪子去抓, 倒是偶有一两次能瞄得准，可那“水银”是流体，根本抓不住, 最后手上只残留了许多黏糊糊的银色物质。
　　换了普通人，见到这种景象估摸要被吓够呛，好在这一伙异能儿都是见过世面的，兵荒马乱中还知道去堵通风口。
　　“高帅帅, 挡住卫生间的门！”葛明峰喊。
　　他这一嗓子倒是提醒了“水银”，原本打算跟萧张死磕通风口的，这下调转方向直奔卫生间而去了。反观高小胖，喘着粗气，晃着扩增过的大肚皮, 一个虎扑——把卫生间的门把手拽断了。
　　门没能关上, “水银”钻进了卫生间, 眼见就要顺着下水孔溜走，贺陵抄起挂在墙上的坐浴盆就给盖住了。但坐浴盆上有几个放水孔，“水银”从那放水孔里流了出来，继续往下水道渗漏。
　　贺陵大喊：“快拿东西来装！”
　　“来了！”企图将功折过的高帅帅翻箱倒柜，一通小跑，给贺陵拿来了一个洗水果用的筐。
　　贺陵无力吐槽，瞧见洗手池上放了一瓶玫瑰花，就把花拔了，瓶口对准坐浴盆的出水孔，让剩下的“水银”钻了进去。
　　一场你追我赶的混战总算告一段落，几人围在桌前研究“水银”。
　　“这东西是死是活？量也太少了，大部分都逃掉了，”贺陵敲击着玻璃瓶，“喂，你是个什么东西，能说话吗？”
　　没有动静。
　　按理说，赵光辉被裹着一起变成了“水银”，那它的体积应该增大一倍才对，但在追赶过程中并没有发现明显的变化。这要是从分子领域来剖析，问题就复杂得多了。
　　萧张托着下巴思考：“这里装的是胳膊还是腿嘞？”
　　葛明峰说：“别想了，都没动静了，应该是死的。估计没有抓住核心，这就是坨屎尿变的也说不定。”
　　萧张：“……”
　　“你不能这样侮辱我的劳动成果，”贺陵说，“能抓住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的坐浴盆都被摔坏了，还得买个新的。”
　　说到这个，几人再次确认了这间宿舍属于谁。看看坐浴盆和玫瑰花，看看生活如此细致的贺某人，再想想他收拾对手时的那种夺命气势，全都有些转不过来。
　　余尔盯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开口了：“哥，能不能冒昧地问一下，您是有痔疮吗？”
　　贺陵：“没有，干什么，瞧不起痔民？”
　　“不是，就是觉得很意外。就我对叶晓柔的了解程度，她除了洗澡的时候会顺带打理一下自己，平时是绝壁不会用到坐浴盆这种神器的，请问您为什么要用呢？”
　　叶晓柔：“你问归问，为什么非要带上我？找茬吗！”
　　余尔摊手：“行，这次算我错，我道歉，咱先紧着贺陵的事情问，好吧。”
　　贺陵也摊手：“我为啥不能用？”
　　叶晓柔：“就是，谁说这东西非得痔民才能用，这东西比脸盆方便得多，你懂个屁！”
　　见叶晓柔两颊升起一团粉红，贺陵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点头附和了。他实在不明白一个坐浴盆有什么好琢磨的，难道他们上完厕所不洗屁股的吗？
　　一群垃圾，不讲卫生。
　　高帅帅体型短圆，折腾这么一阵子实在撑不住了，问贺陵有没有椅子给他坐一下。贺陵叫他先坐床，他也不瞎客气，屁股一矮就坐到了床尾。结果哐啷一声响，原本就遭受过摧残的床板再次塌了，高小胖的大圆屁股嵌了进去。
　　萧张噗嗤笑出声，把他拉起来：“怎么样，菊部安好？”
　　高小胖满脸委屈：“疼！床板怎么能塌了呀，质量都挺好的……”
　　葛明峰：“这就得问贺陵同志了。贺陵同志，高小胖的体重得有你两个，他的床板可从来没塌过，你这张是怎么回事？”
　　贺陵：“还能怎么回事，坐塌了呗，直接按损坏公共设施赔偿行不行？”
　　叶晓柔：“做塌了？？”
　　贺陵：“对。”
　　叶晓柔登时两眼翻桃心：“难道是……十六先生晚上来过？”
　　贺陵：“嗯，你怎么知道？”
　　叶晓柔：“！！！”一句“卧槽”硬是给憋住了，转而对葛明峰说，“院长，这件事可以理解，请不要再追究一张床板的责任了好吗？直接把账记在我头上，从我这个月工资里扣！”
　　葛明峰：“你可拉倒吧……”
　　提到封十六，叶晓柔忙问贺陵：“你男朋友去哪儿了？”
　　“嗯？谁？”贺陵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还能有谁，当然是十六先生，难不成你还有别的男朋友？”
　　贺陵顿悟：“哦，没有。他出门去了，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一听这话高帅帅先急了：“天还没亮他能去哪儿，走前也没跟你说吗？”
　　贺陵：“他有腿有脚，有自己的思想，干什么非要跟我报备行踪？我不知道，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跑到南极冰川看北极熊去了。”
　　高帅帅：“这怎么行，哥，要不然你去追他回来呗？我担心！”
　　“……”贺陵问，“小老弟，你担心他什么？他是你家三岁孩子还是痴呆老人？”
　　高帅帅：“万一他在外面遇到奇怪的人怎么办啊！”
　　“再奇怪还能有你们几个奇怪？”葛明峰说，“一个两个全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贺陵都不急，你们急个屁！”
　　余尔见缝插针：“当然得急了！我说贺陵，你们俩不会是分手了吧？早说呀，早说我就去向他表白了。哥，实话实说，你前男友长得真帅，我觉得我可以！”
　　贺陵：“你可以？我还觉得我可以呢。”
　　叶晓柔：“这什么意思，你们不会真的分手了吧！不行，我不同意！我刚嗑上啊，这要是传出去了还以为是我克你俩，那我以后还怎么在论坛混？”
　　贺陵：“……”
　　这位大佬到底是混哪个论坛的？
　　叶晓柔转嫁了怒气，指着余尔的鼻子：“我警告你，不许拆我西皮，死也不许拆，听见没有！”
　　“西皮西皮，一天到晚就知道馋西皮，活该你打光棍，一辈子单身狗！”
　　“说得好像你不是单身狗一样，有本事也带个男人回来瞧瞧呀，鼻子也垫了，胸也隆了，男人在哪儿呢？”
　　“你找抽！”
　　葛明峰快要被烦死，抱头咆哮：“不许吵，都给我安静！你们两个女的，为了人家的男人撕成这样，还真是出息了！”
　　叶晓柔：“是她出息，她想趁火打劫！”
　　余尔：“我只是开个玩笑，也就你会当真，简直傻子！”
　　……
　　那边两人吵成一团，贺陵无奈地把葛明峰拽到了屋外，说回了正题：“老葛，着火的时候是什么情况，你清楚吗？”
　　“哎，当时我睡着觉呢，被烟呛醒的，一看见对面桌椅窗帘全都着起来了就赶紧跑出去拉水带灭火，回来就看见你们都跑出来了。至于那编钟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我真是没知觉。”
　　萧张也跟了出来：“有没有可能是那伙‘盗墓贼’成员？他们在博物院有内奸的话肯定能知道是我们拿走了编钟，所以直接就找来了。”
　　“不对，”贺陵立即否定，“编钟是从地宫里带出来的，肯定混在那堆陪葬品里，如果‘盗墓贼’想要编钟，上回进地宫的时候就该拿走，但他们没有。而且就算是在博物院有内奸，赵光辉也不可能知道编钟在老葛身上，他直接跳过其他房间选中了老葛，恐怕是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萧张：“这么说我们当中也有内奸？”
　　这话一出口萧张就把自己吓着了。看着周围最亲近的几个人，他不敢想象哪一个是内奸。
　　余尔和叶晓柔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不吵了，纷纷转过头来看着这边。
　　气氛一下变得很尴尬，空气里飘着一种“我觉得某某某像内奸，但是他们可能也觉得我像内奸，所以我必须无辜得很自然，可以直接传达我不是内奸”的诡异气息。
　　葛明峰叹了口气：“都别乱猜，我们谁都不是内奸。”
　　贺陵：“嗯，我们把这个可能性放到最后去考虑，现在先想想有没有可能是物品出了问题，比如编钟，有没有被人做手脚？”
　　几人望向他，贺陵接着说道：“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这编钟其实不是我拿回来的，我离开地宫以后才发现它在我的衣兜里。”
　　葛明峰：“你不会是有那种想法吧，编钟认主，自己跑你衣兜里去的？”
　　“就是这种想法。空口无凭，不如来做个试验。”贺陵说着走到了窗边，亮出小编钟，顺着窗口用力扔了出去。
　　小编钟与飞速流逝的气流擦出轻微的“嗡”声，很快就消失在了远方的树丛里。
　　天已蒙蒙亮，几人亲眼看着那枚有市无价的古董被败家玩意儿扔得不见了踪迹，一个个张着嘴巴不说话。葛明峰错愕了瞬间，旋即“嗝”地一声开始翻白眼，吓得几人以为他犯羊癫疯。
　　后来葛明峰自己缓过来了，打发萧张和高帅帅买些果品送去消防队，再楼上楼下各处巡逻检查，看看有没有东西丢失和人员受伤，又安排了护工们抚慰患者，之后就一直站在窗口吹冷风。
　　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他心里头比裸奔过冬还凉快。
　　贺陵不能理解老葛在伤什么春悲什么秋，因为“编钟肯定还会回来的”这个念头萦绕在他脑海，他确信自己是对的。至于老葛，只能等他慢慢调整了，毕竟身为院长也不该有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尤其是靠关系上位的，更得加强心理素质教育。
　　吃过早饭，两位女士去诊疗部值班，贺陵闲来无事就翻查福利彩票的最新兑奖信息。他找出上回葛明峰写给他的那张字条，把两组双色球号码与网上的中奖号码一一比对：第一组，第一对数字，没错，第二对数字，也没错，第三对……
　　贺陵：“……”
　　两组数字，各中了六对，两个二等奖，加起来五十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对的，他说的都是对的！我他妈到底放弃了什么！老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贺陵在屋里捶胸顿足。
　　五十万哪，他放弃了五十万，为了不抢夺未来那些莫须有的“生死危机关头的好运气”，他选择放弃了五十万！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贺陵瘫坐在床上，哭得像个宝宝。
　　恰巧葛明峰从外头经过，把这一切都收在耳中，不禁摇头轻叹——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有些人，嘴上总是云淡风轻，背地里却相思成疾，早知如今，当初又何必置气呢。
　　贺陵哭了半晌，之后也便解脱了，决定再也不去想那五十万的屙什子。他找到萧张，想跟他讨论关于异能测定仪的问题。
　　萧张把测定仪改造成了腕表造型，贺陵觉得很实用，可以批量生产，实现人手一个。他还想让萧张试着发明一种能够测定“接触性异能等级”的仪器，即，假如一个寻常人接触过异能人，或被一个异能人施予过、操控过、袭击过，那他身上或许会有一些特殊指标发生变化，如果能够找出这些指标加以利用，研制出新的测定仪，那将对他们以后的工作大有裨益。
　　原以为萧张还得思考一会儿，谁知他一拍大腿，抱着贺陵就说这想法太妙了，把这活计大包大揽了下来。
　　中午时分，贺陵吃完午饭路过封惊客的房间，推开门往里头看了一眼，只见床铺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人躺过。
　　瞎忙活这么半天了，终于还是躲不过。有那么一刹那，他想出去跑一跑，把这小心眼的祖宗给找回来，可找回来之后又怎样，和好吗？
　　本来就是没什么关系的两个人，不算朋友，不算熟人，唯一的关系就是迫不得已的监护与监督，谈什么和不和好。
　　“你要是确定不回来，我可就搬进来住了，这是咱们院里最好的一间宿舍，原本就是批给我的。”贺陵自言自语，又抬手关上了门，默默转身离开。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不远处老葛的屋子正在修缮中，叮叮当当吵得人没法补觉，他干脆就爬起来，往地上铺了条泡沫垫子，做起了俯卧撑。
　　——以前他追寻记忆无果时就喜欢这么做，运动可以麻痹人的思维，把烦恼暂时驱赶。
　　记得有一回，他发布在网上的消息被人看见了，那人说自己认识他，想见面聊一聊。于是他不惜奔波千里到达了一个偏远的小乡镇，几经曲折才算见着那人，只不过，他是自己去的，那人却是带着同伙来的。
　　凭他的本事自然不会吃亏，把那骗子揍了一顿之后还报了警，但心中的怒火还是不能平息。他从未觉得自己是那样灰头土脸，居然因为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上了骗子的当。他把自己锁在屋里，从早到晚，俯卧撑做了大几千个，直到累得不能动弹。
　　不得不承认，这法子好使，他连难过都得没力气。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呼地一下，贺陵趴在泡沫垫上，做不下去了——他看到了床底下躺着的一个小物件。
　　他移过去，伸手勾出了那个小物件，是个玉雕的小骆驼，驼峰之间还趴着一个振臂高呼的小人儿。可惜小人儿的手臂断了半截，断口处是干净的，应该是掉地上时摔坏的。
　　他拿来笤帚清扫床底，终于把那半截胳膊也扫了出来，往小人儿身上一比，果然是这么回事。
　　一个念头浮出，贺陵顿时又气又恼。
　　这东西一定是祖宗留下来的，吃大排档的时候他就问了自己想要什么！不曾想，自己压根儿没发现这宝贝，还让俩反派把房间弄得像鸡窝狗棚，导致宝贝落了地，摔成了残疾。
　　不对，不一定！这宝贝是从床底下找到的，说不准它从一开始就是搁在床尾的，而高帅帅那胖货恰巧坐坏了床板……
　　贺陵一跃而起，拿着宝贝就冲了出去。
　　他得找罪魁祸首讨个说法！

   20. 谁是内奸
　　◎祖宗留下的玉雕小骆驼，坏掉了◎
　　来到高帅帅房外, 贺陵敲门没应，推了一下发现上了锁，就打算去前头诊疗部找找。恰巧萧张拎着工具箱从楼下上来, 贺陵便问他有没有看见高帅帅，萧张答道：“他应该在房间的啊，午饭之后就回来休息了，没见外出。”
　　贺陵觉得奇怪, 又敲了几遍门：“高小胖？小胖帅？我看着你了，在门缝里晃悠呢，快开门，我有事情要问你！”
　　萧张做了个嘴型：真看见了？
　　贺陵点点头, 指了指脚边的门缝, 那里果然有光线忽明忽暗, 像是有人在踱步。
　　萧张于是跟着喊：“怎么回事啊高帅帅，在里面的话赶紧开门啊！”
　　然而不管他们俩说什么，门就是不开。萧张一拍脑袋：“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盗墓贼’又回来了？”
　　贺陵眸光忽凛：“你让开，我来。”
　　“别别！先别动手！”萧张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铁丝，唰唰两下就把门锁撬开了，瞧见贺陵的眼神, 又赶紧补充，“别多想啊，我只是有这个技能，不代表会随便溜门撬锁。”
　　两人互递了眼色，一人一边推开了房门, 正瞧见高帅帅仓皇转身, 还把脸给捂住了。
　　“你们干什么呀, 干嘛要撬我的锁！”嗡嗡的声音从他指缝里漏出，带着点哭腔。
　　贺陵和萧张同时一愣，一左一右去掰他的手。只见这小胖子满脸泪痕，眼皮都肿起来了。萧张问道：“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回事啊？”
　　高帅帅：“没事，心情不好。”
　　萧张：“看得出来。但是为什么心情不好？上午不还好好的么，回来休息一会儿还休出情绪来了，到底是对谁有情绪啊？”
　　高帅帅噘着嘴：“没有！我没有情绪！”
　　贺陵：“行了，把嘴收回去，说说为什么心情不好。”
　　萧张：“没错，要是合情合理就算了，要是无病呻吟，看我不揍你丫的！”
　　高帅帅：“凭什么揍我，我又没招惹你，自己哭一会儿还不行嘛！”
　　萧张：“我不是担心你的安全吗，铁丝儿都用上了，抱着豁出去的想法进来的！你自己说我够不够铁，有没有资格揍你？”
　　高帅帅不反驳了，吱嘤着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想试试自己的异能，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十六先生，结果人没联系上，心里头却冒出一股子伤感，然后越来越强烈，就刹不住了……”
　　他话音一落，萧张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说他傻，怎么会因为这个哭起来，难不成是十六先生接收到了他的脑电波，把自己的悲伤传了过来？贺陵原也不以为意，听了萧张的话之后却笑不出来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贺陵惦记着人家，生怕萧张这犊子一言成谶。
　　他以前住在长江边上，隔壁的女人没了丈夫，儿子还小，就在亲戚的撮合下和一个丧偶的男人结了婚。本以为给了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没想到那男人对他们母子不好，三天两头不是打就是骂，以至于经常能在半夜听到她的哭声。有一回贺陵被吵急了，从阳台上翻到隔壁，揪着那男人就是一顿揍，揍得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之后女人带着孩子跑出去了，贺陵怕她想不开，一路在后头跟着，发现她是去了前夫的墓地。
　　哀哀颤抖的身影犹在眼前，没了丈夫的女人可以去坟堆上哭诉，没了至亲的封十六又该到哪儿哭？
　　“好啦！不要再说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高帅帅打断了贺陵的思绪，“你刚才说有事要问我？”
　　贺陵想起自己的目的，便问道：“今天凌晨你坐坏我床板时，有没有察觉到屁股底下硌得慌？”
　　“啊？我没大留意。反正屁股挺疼的，是摔的还是硌的又有什么区别。”
　　“你这家伙……”
　　“好了好了，你问他这个干什么，直奔主题行不行？”萧张插话。
　　贺陵只好拿出了那个玉雕的小骆驼：“这东西是放在床上的，怕是被你一屁股坐烂了，看看，有印象吗？”
　　“没印象，现场那么混乱，我真没留意。”
　　“……哎，这可是两千多年的文物。”
　　萧张把玉雕拿去端详，笑了起来：“别心疼啦，就算是文物也不值多少钱的，你看这做工，根本不像专业水平的工艺品，倒像是普通人找了块料子瞎琢的。造型嘛算是生动，作为礼物哄哄小女朋友还行，拿到市场上卖的话就值不了多少钱了，玉石翡翠本来就没什么收藏价值。”
　　贺陵叹了口气，拿回了玉雕小骆驼。当他准备回去时，葛明峰突然在门口堵了路，劈头就嚷：“姓贺的，我到处找你，编钟回来了吗？”
　　贺陵皱着眉头：“还没呢。”
　　他下意识往衣兜里一摸，猛地站直了：“回来了！”
　　葛明峰惊喜万分，顺着他掏衣兜的动作看去，果然回来了！
　　“这编钟，你是它的主人啊贺老弟，你没说谎，我现在相信了！正好咱们几个都在，你快说说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注意到了吗？”
　　贺陵没好气：“你看我像是注意到了的样子？”
　　“废物……”
　　贺陵懒得跟一个老秃子计较，二话不说就把编钟塞给了萧张。萧张如获至宝，闷头钻进了他的个人实验室，开始启动探测仪。
　　没过多会儿，实验室里传来叫喊声：“快来！你们快来看！”
　　贺陵率先迈进实验室，瞧见萧张摘掉了右眼的高倍放大镜，眼圈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才算是知道他那挤吧眼睛的残疾是从哪儿来的了，也算是一种职业病了。
　　萧张把电脑显示屏掰过来，指着上面的两条波浪线说：“你们看，这是编钟发声时的声波图，有两条完全不同的走势线，相差近百赫兹。”
　　他又点开另一页：“这个是能量测定结果，也是两条波线，是在不同状态下抓取到的结果。”
　　贺陵似乎已经预料到这种结果了，表情凝重：“所以呢？”
　　萧张望向贺陵，一字一顿郑重道：“所以我怀疑这个编钟，它有胎心，它怀孕了！”
　　几人一时都无话可说，葛明峰冷静了一会儿：“编钟有没有怀孕我不确定，但你脑子恐怕是怀上了，我先去诊疗部帮你挂个号。”
　　葛明峰最后拍拍他的肩膀，走了。高帅帅也觉得有些失望，毕竟光出结果没出结论是件扫兴的事，便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贺陵拿回了编钟，萧张的玩笑话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会儿，引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这编钟如果真是跟人的魂魄和记忆有关，里头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比如，编钟发声的时候，一段是它本身的声波，另一段是里面的东西共震出的声波？而能量的测定结果似乎佐证了这一点。
　　贺陵愈发笃定这编钟被动了手脚，那两个身份不明的盗袭者十有八九是凭借编钟上的另一种能量找来的，而在这编钟上动手脚的那个人，目的在于编钟本身，还是拿到编钟的人？
　　细思极恐，贺陵的脊背窜上一层凉意，突然发觉这编钟的背后有一个陷阱在等着他，他的失忆或许也跟这枚编钟有关。
　　第二天晚上，萧张的“接触性异能测定仪”诞生了，暂时征用了旧版测能仪的□□壳子。他把大火之后被高帅帅催眠过的非异能工作人员都试验了一遍，还把余尔几个人拉过来试了试，证实了这个仪器的灵敏度。
　　此举获得了葛院长的高度赞扬，萧张也因此收获了三千元现金奖励，可惜当场就被拿来抵扣白天购买耗材时的垫资了。萧张忿忿不平，说这发明是为了集体利益，老葛却振振有词，说这东西是贺陵让弄的，要报销得找贺陵。
　　贺陵尿遁了。
　　第三天上午，贺陵和萧张二人被派到秦皇陵景区排查“内奸”——葛明峰谨小慎微，仍然怀疑博物院里头不干净。
　　两人还按照上次的路子走，用假证混了进去。到得博物院里，萧张打开了腕表的测能开关，只要这里有人怀有异能，腕表就会发出提示音并对其进行定位。但接触性获得的异能人群就不太方便测了，他须得一个个试验，拿着那把“枪”冒着生命危险瞄准人家的脑门。
　　贺陵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他把博物院里的工作人员得罪了一遍，每每被安保小哥哥揪着领子要带走，他都得解释一遍自己拿的不是枪，只是吹泡泡玩具，然后再当场演示，扣下扳机，吹出一串七彩泡泡。
　　贺陵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的同事没有一个正经人。
　　在博物院工作属于事业编，没有什么早晚班之分，两人把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测试完之后发现一部分人确实受到过异能操控，但指标已经不是很显著。
　　贺陵仔细询问了，他们都看见了那伙人进来找院长，但也都想不起来对方的相貌，应该是受到过类似于催眠术的操控。
　　萧张的腕表盘上，电子显示屏里的雷达还在一圈圈扫荡，除了中心位置的萧张本人以外还有一个红点在闪烁，异能等级达到五级了，但看位置明显不是贺陵，毕竟这测定仪从来都测不出贺陵的异能。
　　两人心下明了，顺着红点的方位找了过去。
　　当走到院长办公室时，红点的位置与中心点重合了，萧张蓦地顿足，示意贺陵不要再走。贺陵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萧张便动了动耳尖，侧脸朝向院长的办公室，认真听了起来。
　　没听两句，萧张突然抬脚踹门，一下没踹开，贺陵便帮他在门上开了个大洞，萧张得以伸手进去拧开了门锁，两人一冲而入。
　　“人呢？”贺陵见屋内除了院长没有其他人，便问萧张。
　　萧张低头看了看腕表，那个红点在显示屏上飞速移动，很快就消失不见，方圆一公里以内就只有自己一个异能在闪烁了。
　　“速度很快，会飞的家伙。”萧张望向院长，把“枪”移到他额前，“嘀”一声响，数值显示接触获得的异能值很高，是被“大家伙”面基了。
　　贺陵大致猜到了情况，试着问院长：“院长别害怕，你还记得我们吧？”
　　院长惊魂未定，抹了把脸上的汗，猛喝了一大杯水：“记得，我记得，你们是刑侦大队的，幸好你们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车呢，你们这次开车来了吧，快把我带走吧！”
　　贺陵：“……对不住了院长，这次也没开车来，下次吧。刚才这里面的人是谁？是上次那伙人吗？”
　　院长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可惜他脑袋里的东西像被一百目的药粉筛子筛过似的，但凡与贼人外貌有关的内容连一粒沙都没留下。
　　院长苦闷地摇摇头：“还是不记得长相，又忘了！但是来的是两个人，对，是两个，是来找我要虎魄刀的！”说完蓦地一惊，“啊，我给了吗？老天爷啊，我得赶紧去看看！”
　　“别别别，你肯定没给，还没来得及呢！”贺陵赶紧拦住他，“院长你听我说，他们现在或许还没走远，或许有人一直在监视你，你一旦开柜验刀就中计了，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院长顿时醍醐灌顶：“我明白了，他们还不知道刀在哪里，知道也没办法打开保险柜，所以在等我自乱阵脚去验刀，好趁机抢走是不是？”
　　贺陵欣慰点头：“是啊，是的。”
　　“好，那就不验了，就这样吧。不过你们办事效率也太低了，怎么还不开车来接我？到底什么时候带我走啊，那伙人恐怕是盯上我了，我这天天提心吊胆的也不是个事儿。”
　　贺陵和萧张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重复上回的话，从未见过觉悟这么高的犯罪嫌疑人。
　　贺陵安慰了几句，又问：“他们怎么又知道虎魄刀被挖出来了？院长，你是不是对谁透露过这件事？”
　　“没有没有！天地良心，我一个字都没敢说！”
　　萧张拍案：“这就对了！这更加说明博物院里有内奸，恐怕是那天出来的时候刀被人看见了。”
　　贺陵心知有理，但那几个接触性异能测定为阳性的工作人员反应都差不多，数据值也都没有明显的高低分别，根本没法判断谁跟“盗墓贼”有过亲密接触，更没法排除测定结果为阴性的人是内奸的可能，毕竟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也未必就得接触。
　　贺陵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倒也不觉得失望，只是这伙人实在嚣张，他们有能力消除记忆，却偏偏不消完，留下一星半点的像是在挑衅。
　　萧张凑过来，悄声说：“我想起一种可能，你不是也失忆了么，会不会就是这伙人干的？”
　　“可能性不大，我已经这样好几年了，他们如果真打我的主意，没必要等这么久才开始大幅度动作。”
　　“是哦，有道理……”
　　略作沉吟，贺陵对院长说：“能不能麻烦院长再带我下一趟地宫，我上回来的时候把太阳镜放在里头，忘记带走了。”
　　院长爽快答应了，领着两人往入口走。
　　通往蓄水池的那个园口又加造了一道门，除了指纹锁还额外上了一个大号的精密锁。
　　一路上院长在前头带路，贺陵就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闲聊，劝他不要往心里去，要安稳工作，享受生活。院长打开了墓道口的大石门，一回头才发现只有贺陵一个人跟过来了，忙问：“他呢？”
　　“他留在外头守着，我拿了太阳镜就出去，用不着都下来。”
　　院长“嗯”了一声，点亮了两盏鱼油灯。
　　墓室里亮了起来，贺陵笑道：“院长，以后我们得少来，来一次点一次鱼油灯，那东西怎么说也是文物，我都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院长也笑笑：“那下次你们来办案的时候我多备几个手电筒好了。”
　　贺陵的太阳镜确实落在里头了，他从旁边的宝箱上拿起来，吹了吹也许并不存在的灰尘，余光瞥见地上有反光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封十六的无框黑镜。
　　那祖宗竟然也忘记带走了。
　　或者他根本不想带走，他不能理解当代人的审美，所以在看见自己忘拿了时就顺势一起扔这儿了。
　　贺陵无奈地撇了撇嘴。
　　院长对贺陵放心，自己先出去等着，叫贺陵自己待了一会儿。贺陵往里走了走一段，用手电筒照了照，瞧见地宫各处都还是上次来时的模样，那祖宗后来应该没有再回来过。
　　深处，鱼油灯的光芒照不进来，贺陵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和祖宗生死对决的场面，墙壁上有被冻坏的痕迹，裂缝能摸得到。贺陵的手扶在墙壁上，突然一轻，像按到了浮石似的往里陷去。
　　他立即后退，听见了“隆隆”的声响。手电筒照向那道移动的墙壁，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老葛家的那个地道口。贺陵松了紧绷的神经，却同时生出疑惑来——他居然也能触发地道口的大石板！

   21. 子婴疑墓
　　◎得把那位可怜见儿的祖宗找回来◎
　　贺陵想起老葛说的, 那石板能认出他祖上的血脉，如果不是胡诌，那自己跟老秃子有血缘关系？！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贺陵实在冷静不下来。想了再想，觉得更有可能是老秃子骗了他，石板根本不能识别什么血脉，只要触发到开关就能打开它。
　　接下来贺陵花了五分钟时间来研究石板的触发机制, 很可惜，没有任何进展，就是手往上一放就开了，再往上一放又关了, 至于上次老秃子是怎么使它隔了一段时间再关上的就不知道了。
　　出去以后贺陵悄悄把封十六的太阳镜交到了院长手上, 小声叮嘱道：“院长, 这东西很重要，请务必保存好，过阵子我再来拿。”
　　院长：“？？？”
　　贺陵认真道：“别问原因, 先放办公室去吧，谢谢您了。”
　　院长不明觉厉：“好，好好。”
　　院长将太阳镜小心翼翼地收进办公室抽屉里，目送贺陵出了博物院的大门。萧张已经等在外头了, 两人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停在陵园里等了一会儿。
　　“有发现可疑人物吗？”贺陵问。
　　“没有。”
　　“可疑的声音呢？”
　　“嗯……这倒是有，一个小伙子跟他丈母娘在一起悄悄商量怎么跟女孩儿坦白他俩的关系，够不够可疑？”
　　“……”
　　萧张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院长办公室里的监控画面。一般的私人办公室里都不会装监控, 但院长不一样, 上次的事件之后他就主动给自己加了一个。刚才下地宫的那会儿工夫, 萧张使了点小手段，共享了院长办公室的监控画面。
　　“之前院长就说过了，那伙人来的时候监控会受到信号干扰，我猜测他们其中有人的异能是跟电磁波有关的。这种异能牵涉的领域太广泛，等级高的对人脑产生催眠之类的效用也不难实现。”
　　“嗯，我知道。我现在想的是，那伙人根本就没有和馆里的内奸碰过面，他们这么谨慎，能不在这人身上留下痕迹就不留了。”
　　“是啊，那还怎么查？”
　　“别急，我刚刚放了个东西在院长办公室里，我猜，那人大概会很好奇是什么重要东西。”
　　萧张凑过来：“我也好奇。”
　　贺陵扬起长眉：“你不会就是内奸吧？”
　　干等了一会儿，萧张突然说道：“有动静！院长拎包走了，一个女的进来了，而且东张西望的。就是她了，这人肯定有情况！”
　　贺陵立即扭转手机屏幕，跟着一起看。只见那女孩儿拉上了院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开始翻动沙发上的一堆东西。
　　“这个人我知道，是院长的助理。刚才有没有测她的指标？”
　　“测了，她是阳性，但数值跟其他几个没差别。你看她鬼鬼祟祟的，差不多就是她了，走，抓她去！”
　　“不行，”贺陵拉住他，“现在还不是时候，别出现在监控里。放心吧，她是个普通人，跑不掉的，现在过去只会打草惊蛇。”
　　一看贺陵这样有经验，萧张不禁暗暗佩服，原来这货不单会耍流氓。
　　两人就这么耐心地看着画面，只见那女助理翻完以后就把东西全都摞到了一起，而后一股脑搬到了办公桌上，又掸了掸沙发套，吹了吹上面的浮尘。
　　“这是在干什么，打扫卫生？”萧张问。
　　“嘘，她要打电话了，估计是打给那伙人的。”
　　然而女助理接通电话之后似乎只说了简单两句就挂了，坐在沙发上时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少顷，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一个穿着安保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顺手锁上了门。那门已经被贺陵掏了个洞，女助理就拿了块牌子挂在门锁上，刚好能把洞挡严实。
　　接下来，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两人抱着就是一番少儿不宜的胡啃乱造，女的又野又辣，男的差点招架不住，可怜院长大人新置的太师椅都快散了架。
　　眼看着车速越来越快，手机屏幕前的俩人都傻了眼。
　　萧张扶了扶眼镜：“……那个，我们还看吗？”
　　贺陵：“咳，那还看什么看，一场误会，走吧。”
　　“咱们要不要说两句，提醒他们屋里有监控。”
　　“找死啊，说什么说。院长也是，好端端给自己装什么摄像头，人家小情侣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害，以前没装监控的时候估计他那办公室就是个‘换衣间’。这么一想，还真不知道该同情谁。”
　　“嘿，你说得有道理！”萧张点点头，擦掉口水，“这男的看着挺生猛啊，反客为主了。”
　　“嗯，热情高涨，值得表扬，就是杂活儿太多了，亲这么久，口红都给他当成佐料嘬进肚子里了。”
　　“谁说不是呢，那口红有什么好吃的？”
　　“不知道，没尝过。”
　　……
　　晚上七点半是疗养院患者们集中看电视的时间，贺陵去值晚班，由于是实习生，也没给他派什么实质性的任务，值班也是消遣——院里的实习生不用干重活是不成文的规定。
　　贺陵陪着患者们看了会儿电视，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直播的新闻，传递正能量的心灵鸡汤什么的。但这些患者的内心深处大都有一个独立的世界，能把所有毫无关联的东西强行拼凑在一起，然后逗笑自己，或者惹哭自己。
　　贺陵正觉得无聊，新闻插播了一条最新消息，两个敏感字眼跳进了他的耳朵：子婴。
　　贺陵瞄准了电视机。
　　说秦朝历史上各代帝王都有自己的陵墓，唯独秦三世子婴没有，而几年前有考古专家声称在骊山附近发掘了一座帝王陵墓，“疑似子婴墓”。这座古墓近日被暴力毁坏了。
　　这消息原本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因为秦三世的墓葬遗址一直以来都是个谜，民间便有很多“疑似子婴墓”的传言，目标包括阿旁宫附近、鸿门宴遗址、高陵奇石博物馆等多个地点。怪就怪在，这几座“疑似子婴墓”接连几天内均被暴力破坏了，破坏手法高度一致，警方尚未锁定犯罪嫌疑人。
　　为了这个消息，贺陵跟老葛请了个囫囵假，之后足足奔波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早晨回来的时候都累虚脱了。几个地点他没跑完，但也不用跑完了，看了两个，简直就是冷爆破现场，除了那祖宗没别人干得出来。
　　贺陵替那几个不知名的墓主默哀，替封十六向诸位先人道歉，毕竟秦三世被项羽杀死的消息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没有考虑到封十六疯起来能有多疯，贺陵觉得自己有责任。
　　早八点，患者们听音乐的时间，贺陵坐在诊疗部导诊台后头，跟着一起舒缓了会儿情绪。葛明峰身为院长该来轮个早班，例行巡房，于是八点半的时候这货来了，被贺陵堵在办公室里头。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贺陵一只手撑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另一只手则捏出了“咔吧咔吧”的声响。
　　“没爱过！”葛明峰斩钉截铁，最可恨的是他那张丝瓜瓤似的脸上还升起两坨小红晕，“对不起啊小贺同志，虽然十六先生跑了对你打击很大，但也不能顺手就掐别人园子里的花吧，我对你没那份心思……”
　　“闭嘴！”贺陵克制着，尽量心平气和道，“我问你，之前你说密道里的石板能认出你祖上的血脉，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这是我们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
　　“那你祖师爷姓葛？”
　　葛明峰摇头：“不，据说他姓封。”
　　贺陵：“！！！”
　　贺陵一把捏碎了葛明峰的椅背：“你说他姓什么？！”
　　“封！我祖师爷姓封！怎么啦，祖师爷姓封我不能姓葛吗？我肯定跟我爸姓，不能跟祖师爷姓啊！不姓封就不能继承这个位子了吗？谁也不能保证几千年前的血脉沿袭至今还能不改姓吧！”
　　贺陵眉头紧蹙：“不是这个问题，你不重要。”
　　“喂喂，你这么说话伤人了啊，怎么我就不重要了……”
　　葛明峰嘴里嘟囔个不停，谴责贺陵的行为，贺陵则满脑子乱码，努力铺展着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接收到的信息。
　　首先他那个奇怪的梦还没有说法，推测出来的结果是封十六的到来影响了他，比如噩能量之间互相感应，把封十六的一部分记忆碎片移植到了他的脑子里。
　　假设梦不是梦，那封十六有可能是被信任的人骗进了青铜棺里，目的就是为了永远封印噩这种能量。封印了一段时间以后——十年，梦里那子婴说是十年，十年之后他拿着虎魄刀暴力破开了青铜棺的封印，企图解救封十六，结果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是噩能量暴走。为了控制局面，那个黑斗篷男人不得不二次封印封十六，使他一直沉睡了两千二百多年。然后，直到个把星期之前，有心人用术法解开了封印，老古董出土。
　　其次，老葛家祖上一直是守棺人，守的就是封十六，密道里的石板只能识别这一门的血脉，而他贺陵却在机缘巧合之下触发了识别系统，打开了石门。
　　现在老葛说祖师爷姓封，封印的封，封十六的封！这关系纽带就又多了一个理不清楚的头——老葛那秃子，封十六，还有他贺陵，两千多年前拥有同一位先人？
　　去他的仙人板板！
　　天底下没有那么巧的事，贺陵直接另寻突破口：“我再问你，有没有可能这石板识别的不是血脉，而是你们这一门的特殊印记，比如能量，功法，或是某种特质，只要符合条件的人就能打开石板？”
　　葛明峰：“那不科学。”
　　贺陵言辞犀利，不考虑别人感受：“我实话实说，你长得也很不科学，祖上不一样让你登基了么。”
　　“你嘴这么欠能活到二十多岁真不容易。”
　　“事关重大，你再仔细想想。我不妨告诉你，我也能打开那个石板，你应该不知道这个吧，否则第一回进去之后也不会特地为我留着门。”
　　葛明峰闻言果然一怔，眼珠乱转：“你也能打开？那就不对了，不对不对不对，你真能打开？”
　　“废话！我是江南人，从来没来过西安，至少在失忆之后没来过，我为什么能打开石板？这不科学！”
　　这的确不科学，且已经超出了葛明峰的理解范围。因为当夜他根本就没有给贺陵留门，换句话说，留门这种情况是不存在的，开启之后五秒钟内没有活体进出，门就会自动关闭。
　　葛明峰不敢把这件事告诉贺陵，就坦白道：“我也不妨告诉你，据我所知，能开启这石板的历来只有守棺人，那是靠着一脉单传才保了两千年安稳，也就是说，每一代的守棺人都只有一个。”
　　“你确定？”
　　“我啃腚。”
　　这么一说贺陵大致明白了，所谓的血脉指的其实不是血缘关系，否则传承了两千多年，真难说DNA还有多少相似度，石板的识别度真那么笼统的话相当于没用，能放一整个体育馆的人进来。
　　葛明峰接着说道：“守棺人换代的时候必须一同进入地宫，简单进行一个交接仪式，宣个誓，再一同开启石板就搞定了。如果按照你的逻辑，可能真是有别的原因……但相同的能量就能打开的话未免太儿戏了，我们的异能都是来源于噩，能打开石板的人得成千上万。我有感觉，全国各地还有数不清的异能儿潜藏着呢，时机一到，他们的异能就会表达出来。依我看，除非你失忆之前被石板认过主，否则没可能打开它。”
　　“怎么个认法？”
　　“地道刚建成的时候，祖师爷对石板施过法术让石板认主守棺人，因此守棺人才能触发它，同样，如果祖师爷也让石板对你认过主，你当然也可以自由进出。或者后来的守棺人里出过祖师爷这样的能人，一不小心点击了添加按钮，把你添上去了。但据我所知，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儿起就没出过这样的能人，大家都想撂挑子不干，我算是最尽职尽责的一个。”
　　贺陵睨了他一眼：“你是想说我是你老祖宗那辈人么？”
　　“屁！除了这个，还有最后一种可能。”
　　“什么？”
　　“你就是祖师爷。”
　　“……你怎么不说我就是石板呢。”
　　葛明峰嘎嘎笑了起来：“可能就是石板坏了，下午我过去检查一下，你也别多想了。”
　　贺陵观察着葛明峰，那货嘴上轻描淡写，其实心里指不定怎么猜疑他。他道：“最后一个问题。”
　　“怎么还有问题？一开始不是说就问一个的嘛！”
　　“少啰嗦！你那姓封的祖师爷，跟噩命体到底是什么关系？”
　　“……”
　　葛明峰顾左右而言其他：“哎呀，我好像还没吃早饭，我得先去吃个早饭，回来再告诉你。”
　　他脚踩西瓜皮，转头就想溜，却被贺陵一把掼了回来。
　　“不用瞒我，”贺陵长眉一挑，狡猾的本性就暴露了出来，“在地宫里跟噩命体拼命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个人，他也姓封，他跟你的祖师爷是一家人。你猜他跟我说了什么？”
　　葛明峰额头冒汗：“说了什么？”
　　“他说你的祖师爷骗了他，他原以为自己还能再出来，出来以后能从地道中逃走，所以才答应入棺的。老葛，蒙骗坑害自己的亲人，你祖师爷人品不行啊。”
　　葛明峰这下装不下去了，仰着脸朝贺陵嘿嘿傻笑，开始推卸责任：“这不关我的事啊，我只负责守棺，为的是天下安宁。哥，我真不是故意瞒你，而且这个事情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啊，无非是满足一下好奇心。”
　　“那现在你还这么觉得吗？我体内有噩，对不对？我能开你家的石板，对不对？我和噩命体交过手，我能打败他，对不对？”
　　“……对，你说的都对。”葛明峰不得不承认，贺陵不是局外人。
　　贺陵于是慈祥地微笑：“说吧。”
　　葛明峰：“嗳！”
　　下午赶在葛明峰出发去骊山园之前，贺陵又让他开了次天眼，把方圆五百里之内——当然没那么大，五里还是可以凑合看得见，他把方圆五里之内的异常能量都看了看，依旧没发现噩命体的下落，这是贺陵预料中的结果。但奇怪的是，葛明峰瞧见了更多细微的能量团，零零星星地分布着，大概有十多处，看光芒不会超过一级，都是新生异能。
　　葛明峰面带愁容，贺陵却没时间琢磨，他得想办法把那位可怜见儿的祖宗找回来。
　　而后他开始往各个论坛、贴吧发匿名帖，造谣说在骊山大道附近的刘家村有农民挖地挖出了秦朝陪葬品，疑似子婴墓遗址。
　　这方法蠢得可以，等于在风口浪尖上挑事，有被网警抓捕的风险。但贺陵现在实在没别的办法，那祖宗又没有手机。说到手机，封十六对电子产品一概不懂，他是如何了解到那些“疑似子婴墓”的确切位置的？光凭一张嘴问肯定不大靠谱，贺陵隐约觉得有猫腻。
　　帖子发出去之后贺陵就跑到了刘家村蹲点，带了些火腿、吐司、蓝莓酱，还带了一盒酸奶，打算无聊的时候拌牛油果吃。可惜这天晚上刘家村并没有动静，贺陵蹲在地头等了一夜，露水淋了满头。
　　第二天也不敢离开，他找了户离田地近的人家借宿，付了二百块钱，又吃又住。夜幕降临时，倚在二楼眺望田野的贺陵突然发现了“卢浮宫魅影”，那魅影在快速移动，根本不是普通农民的步调。
　　他立即翻下楼，直奔麦田而去。跑了几十米才想起来，咦，自己啥时候会轻功了，跳楼的时候好像没有感觉到着地的震痛。
　　来不及细想，田里的黑影像是也在寻找着什么，没找到，就打算离去了。贺陵快速逼近，那人察觉到动静后并不惊讶，只是慢悠悠地转身，保持缄默。到得近处，贺陵眯眼一看，果然是那没心没肺的祖宗。

   22. 炸墓疑云
　　◎封惊客瞬间红了脸，收了刀转身就走。◎
　　此时封惊客已经不再是贺陵给他搭配的那副扮相, 长发未挽髻，披散在肩头，随着宽大的袍袖一起在热风里浮荡。
　　挺自在。贺陵想着, 他似乎不像自己担心的那样颓唐，气色还算可以。只是松松敞着的外袍领襟显示了这几日不曾好好休息的事实，而那领襟往上有喉结，往下有腰带……腰两尺, 或者两尺二。啧，那有点太瘦了，三尺吧。
　　不知不觉，视线已将封惊客上上下下扫了个通透, 足够寻常人惭愧三天三夜的了。但贺陵是何许人也, 非但不觉得脸红, 还想再浪一些。
　　“看什么？”封惊客终于开口，遏止了眼前这厮的逾越之举。
　　贺陵回了神，为着先前的事和自己这几天的奔走颇有些愤慨, 于是阴阳怪调：“看看我这是钓了多大一条鱼呗。可惜这里没有子婴墓，您老人家不用再找了，我于心不安呢。”
　　“是你放出去的假消息？”
　　“是啊，不就是冲着您嘛, 您要是不跑，我也不至于撒这个谎。要说这现代科技就是好，当着您的面撒谎我会遭爪子挠，在论坛、贴吧里撒谎就安全得多了。”
　　“你……”
　　“欸欸，别动手, 这怪不着我！我只是公开发布了一条消息而已,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封惊客瞧他这副嘴脸大概已经习惯了, 被他一番戏弄也不生气，道了声“罢了”转身就要走。贺陵喜得冒泡，心想不罢还能怎么着，谁让您这位古代人对网络信息的鉴别能力小于等于半个广场舞大妈呢，我把自己送给你打，你也舍不得打呀。
　　他乐颠颠地追了上去，摸出玉雕小骆驼：“祖宗，这是不是你留给我的？你是不是半道回去过？”
　　封惊客避之不答，转言道：“你要引的那个人不是我。”
　　“别扯话题，这就算默认了？”
　　“……”
　　贺陵一阵欢呼雀跃，然后藏好小骆驼：“我要引的人就是你，旁人配不上，旁人也没有你这样的大手笔，制冰机都赶不上那速冻效率。”
　　“怎没有，我犹记得在你手上死过一次，被冻成了冰。”
　　“咳，怎么又提旧事，都过去了。且不说我的异能发挥不稳定，就算稳定，也绝壁不会对子婴下手，挖坟掘墓的缺德事我可干不出来……啊呸呸，我不是在影射你干得出来，害，咱俩都干不出来！”
　　封惊客不与他争辩，径自朝田垄外走去。贺陵生怕祖宗再跑了，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还要伸手摸两下前面飘过来的发丝。
　　要说手贱，天下属贺陵第二，没人再敢称冠军。他专注于瞄着人家的背影，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临危之际薅住了人家的腰带，差点没当场给人脱裤子。
　　封惊客羞愤之余想躲他远一点，可他就是紧紧跟着不松懈，实在没办法，也只好由他去了。
　　自然，贺陵比谁都要唾弃自己的舔狗行径，可当祖宗越过一道浅沟时，他又忙不迭跑去给人拎下摆，唯恐人家磕着绊着。左思右想，算了算了，当舔狗有什么不好？当舔狗能拿到祖宗的小骆驼！
　　两人藏到了不远处的一片蔬菜大棚后头，从这里恰好能观察到田地动静。当时贺陵放出假消息时正是看中了这块儿的地形，因为即将夷地退耕，麦田里那些旧式的土坟都被迁址了，挖开的坑洞也没填上，方便了遮掩。
　　“祖宗啊，我其实从昨天就在这儿等了，今天才等到你，你说炸毁‘子婴疑墓’的另有其人，我信，但他不一定会在今天来。不如你跟我去农户家里住下，我们慢慢等，怎么样？”
　　封惊客看了他一眼：“不必叨扰农户。”
　　“可我住宿费都付了，不住白不住。”
　　“你可先回去，我不需要休息。”
　　见他坚持，贺陵也只好收起小算盘：“行吧，那我还是跟你一起等吧。只是这事情挺奇怪的，我看了破坏现场，第一时间就想到是你干的，以为你要扒开坟墓验证他……哎，算了，想想的确不可能。难道世上真还有第二个噩命体？”
　　“不知，但至少他拥有相同的异能。”
　　“啧，这么一来，咱们距离真相又远了一截。”
　　“未必不是近了一截。”
　　贺陵大笑：“对对，未必不是近了！这家伙选择破坏‘子婴疑墓’，摆明了就是盯上你了。祖宗啊，他怕不是在试探你，好确定你身份的吧。”
　　说完贺陵收敛了笑容，把玩起封惊客的一缕发尾。他料想封十六能看透这一点，但事关子婴这块心头肉，只怕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踩。
　　“祖宗，咱们院里有没有内奸还没定论，就目前我了解的情况来看，最有可能怀疑你身份的人就是老葛。我先认识的老葛才遇到的你，按理说该站在他那边……他这人跟你一样藏了很多秘密，你比他强在没有记忆，瞒也瞒不了我多少。我呢，天性容易物伤其类，心理上就往你这头偏了，所以我在这当口跟你提老葛，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可别不当回事。人为知己可以奋不顾身，但不可以一厢情愿地牺牲，你说是不是？”
　　封惊客点了头，夜风中的身影如灯塔一般屹立，叫贺陵一时难以分清，到底谁才需要接受类似的提点。
　　少顷之后，封惊客说：“葛院长不该有这般异能。”
　　“嗯？”贺陵略一回味，明白过来，“是啊，我也知道他不该有，但他毕竟是守棺人，他是最接近历史真相的人，也是最接近噩能量的人。”
　　“……他待你不错。”
　　“喔，是不错。我对他也好呀，有来有往，没占他的便宜。”
　　“……我占了你的便宜。”
　　“哈？”贺陵忍俊不禁。
　　仔细一琢磨，意识到这祖宗是生出愧疚心了，觉着自己对他掏心掏肺，他却时常冷言冷语。但这根本算不上事儿，于是贺陵大大方方地摆手：“我倒是希望你占我便宜呢，可你都给我那么些古董了，抵完之后我还倒欠你不少。”
　　他还要再贫几句，封惊客却突然道：“来了。”
　　贺陵一惊：“谁？”
　　“你们俩是在说我吗？”一个幽怨的男声传来，带着些改不掉的陕西口音。
　　贺陵转头一看，是老葛！
　　刹那间，各种推测猜想都活跃起来，以时速一百八十迈奔驰在他大脑里的高速公路上。
　　贺陵难以置信，同时也觉得理所当然：“老葛，果然是你，是你炸开了‘子婴疑墓’，你早就怀疑十六的身份了，是么？”
　　葛明峰走到他跟前，眼神阴鸷。
　　“封十六，快跑！”贺陵大喊一声，拉开架势要掩护封惊客逃走。此刻他确信了，老葛就是盗用了噩能量的人，他敢只身前来绝对是有了万全的把握，说不准自己和十六加起来都不是他对手。
　　然而封惊客却一动不动，淡淡道：“不是他。”
　　贺陵：“嗯？”
　　葛明峰开始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抽在贺陵身上：“我让你跑！让你跑！还敢骗我说这是你男朋友，现在承认了是吧，封十六啊，姓封啊，他就是噩命体啊！哈啊？你个小兔崽子好大的本事你，把噩命体带家里来了你，要死啊！我一世英名算是毁在你手里了！”
　　贺陵：“……”躲躲闪闪，哑口无言。
　　封惊客略一伸手，白雾便倏忽而至，挡住了葛明峰抽打贺陵的动作。他有些不解：“何为男朋友？”
　　葛明峰叉着腰：“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子欺负你是古代人！男朋友的意思就是……”
　　“闭嘴！男朋友不就是男性普通朋友的意思嘛！”贺陵冲上去一把捂住，及时转移了话题，“现在不是唠闲嗑的时候，先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跟踪我？”
　　葛明峰掰开他的手：“你一出来就是两天，我能不找吗？你个兔崽子敢在网上散布谣言，闹大了，网警查到IP地址直接就找上门了，我硬着头皮把责任推给一个患者才搪塞过去！艹啊，长这么大还没这么丢过人，托了你的福，你妈妈的！”
　　贺陵：“对、对不起啊……”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葛明峰渐渐消气，瞄向封惊客说：“算了，我看十六的面子，以后将功补过吧。十六先生，你真是噩命体？姓封？祖师爷的……亲侄子？”
　　封惊客：“嗯，正是，要抓我回去么？”
　　葛明峰连连赔笑：“不不不，我没那本事。”
　　贺陵：“你手中没有封印术，抓回去也没用。”
　　葛明峰叹了口气：“是啊，两千多年没动静，传到我这代就不行了。我是造了什么孽，几十年以后殡了天，又该怎么跟祖上交代啊。”
　　贺陵：“交代个屁！别说十六不是坏人，连噩能量坏在哪里我都没看出来，干什么不依不饶的，过了几千年还想把人封印了。俗话说得好，一把刀可以杀人也可以砍柴，还不是看人怎么用。就算噩是邪恶的力量，拿给好人用，造福社会不行么？”
　　话音未落，封惊客一把握住了他的肩膀：“你刚才说，一把刀可以杀人，也可以砍柴？”
　　贺陵吃痛：“是、是啊，怎么啦？”
　　“你从何处听得这句的？”
　　“啊？这道理人人都明白，不用从哪里听啊。”
　　葛明峰见他情绪激动，也跟着附和，终于叫封惊客相信了贺陵的说辞。但他心中仍然震撼，只因一刀两用的道理是他亲口教予子婴的，再看贺陵，似乎比之前更接近于子婴的模样了。
　　他勉强不去猜疑，专注于眼前事件——对他来说，找不到子婴的墓葬更好，那至少是一种希望。也许子婴与他一样，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问葛明峰：“院长既是封氏传人，对我叔父的阵法所知多少？可曾听过任何有关噩能量转移，抑或是阵法分裂的蛛丝马迹？”
　　贺陵：“你怀疑天师当年没能把噩能量全部封印，或者也有别人被施予了这个阵法？”
　　封惊客点头，葛明峰却摇头苦叹。他知之甚少啊。
　　所谓的涅槃大阵需要用到虎魄刀，追根溯源，很有可能是从炎黄时期就有的阵法。
　　葛明峰从爷爷那里听过一星半点，说黄帝死时曾有九天玄女带了宝匣下凡，里面装的便是涅槃大阵。但黄帝认为死亡就是生命的终结，不愿意重生，就将宝匣留给了亲信，自己顺应天命了。西王母欣赏他高贵的品格，派了神龙来迎接他的魂魄，从此流传了一段鼎湖升仙的人间佳话。
　　这种传说可以从网上荡来许多，但关于涅槃大阵就无从查找了。葛明峰的爷爷也是听自己的爷爷说的，说阵法不得施用于活人，要先收集死者的魂魄，将魂魄与生命力强盛的活体结合，活体自身的魂魄则用以供养新魂魄，直至消耗殆尽。
　　这个过程本不需要用到噩能量，巧的是，在选址修建皇陵的时候，骊山底下的地脉被挖了出来，秦始皇便突发奇想，要求封天师将噩一同封印进肉身，与他魂魄合而为一，让他在重生之后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
　　封天师不愿暴君复生，便暗中对涅槃大阵需要用到的物品做了修改，使秦始皇魂魄无法进入噩命体。此外，封天师算出这种力量终将给世人带来灭顶之灾，便在涅槃大阵之后用八十一根封印钉封死了青铜棺，也因此舍弃了自己的亲侄子。
　　这过程中所用物品、阵法细则等都只有封天师知道，百八十代之后再没有史料可考。
　　封惊客沉默地听着，关于涅槃大阵变为了封噩大阵，他其实并无意见。如果当初叔父能够坦然相告，他也未必会反抗，缘何要先给了希望，又让他在永恒的黑暗中饱尝背叛的滋味？
　　贺陵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隐隐生痛。
　　他在笑啊……
　　“祖宗，十六，你不要再想那些了，都过去了。最重要的是现在咱恢复自由了，可以把失去的都补回来。”
　　葛明峰也于心不忍：“是啊是啊，你看你，长得多帅，只要你开金口，我立马能给你介绍一沓俊拔的小姑娘。”
　　贺陵：“……”
　　葛明峰：“我在这儿说一句不恭不敬的话，我也不认同祖师爷的做法。就像贺老弟说的，噩是无罪的，有罪的是拿它来作恶的人。我们现在的异能人士，哪个还不是莫名其妙就被它影响了，难道都得封印了不成？所以十六啊，放宽心，只要你不是恶人我就绝对不会抓你，真要封印的话，等咱们研究出一种可以只封噩而不费人的容器时再说吧。”
　　封惊客微笑点头：“多谢。”
　　葛明峰也学着他的优雅：“不客气……但你确实不是恶人吧？可别蒙我。”
　　贺陵：“当然不是！拜托你好好照照镜子，相比之下你更像恶人。”
　　葛明峰：“有你这样的嘛，你跟他才认识多久，我跟你都多久了？”
　　贺陵：“我掐指一算，你也就早产了十个小时而已。”
　　葛明峰：“我呸！你才早产！当初我妈十月怀胎，算命先生算准了我丑时出生才能大富大贵，所以我妈硬是多憋了半宿才在丑时把我生下来！”
　　贺陵：“……服气了，丑时好，适合你。”
　　……
　　三人藏在蔬菜大棚外头许久都没等来可疑人物，贺陵和老葛都饿了，想进大棚里摘几根黄瓜吃，结果发现搞错了，里头种的是某种药材。没办法，顶着饥饿继续等。
　　第二次听到贺陵的肚子咕咕叫时，封惊客说：“先回去吧。”
　　贺陵：“不行，你不走我也不走。”
　　封惊客轻叹一声：“我也回去。”
　　葛明峰：“不等炸墓的人了？”
　　封惊客：“许是不会来了。他引我去了好几处墓地，当已明白我是谁，不需要再行试探。”
　　贺陵：“也是，搞不好他压根儿没看到我发布在网上的假消息。”
　　葛明峰一拍脑门：“哎呀，我忘了说了，昨天上午网警发现你的假消息之后直接就给删了，恐怕没几个人能看到。”
　　贺陵：“……怎么不早说！”
　　葛明峰：“嘿嘿！”
　　封惊客：“罢了，东躲西藏不如坦诚相见，他既没有准备好，我便也到此为止。”
　　贺陵：“可我有些不甘心，炸墓的这个人跟噩能量和编钟都脱不了关系，我想把他找出来，问清楚。”
　　贺陵拿出那枚小编钟，把疗养院失火的事情一一说给封惊客，尤其强调了赵光辉和那个“水银”的存在。
　　封惊客知道他忧心这两人和炸墓的人是一党，便问：“若是找到了，你想做什么？”
　　贺陵：“我想把他们知道的信息都挖出来，然后去找另外一枚编钟，治好我的失忆症。”
　　葛明峰：“万一那家伙说的是假话呢，万一鸾音对钟根本治不好失忆症呢？想找到这东西，你要付出的代价必定超乎想象，考虑清楚啊。”
　　“我想试试，”贺陵望向封惊客，“祖宗，你对鸾音对钟有印象么？”
　　封惊客摇摇头：“暂时没有。不过此物不祥，不如直接毁了。”
　　贺陵：“……”
　　想来匪夷所思，贺陵觉得祖宗说什么都是对的，他只有一个信念，就是纵容祖宗。而在纵容与寻找真相之间，他居然选择前者。
　　他问葛明峰：“院长，征询你的建议，可以试试吗？”
　　葛明峰有一种自己养的猪被白菜啃了的错觉，忿忿道：“问我干吗？那不是你的钟么，你自己定！”
　　贺陵嘴角上扬：“那祖宗你来试试，也让老葛开开眼。”
　　于是封惊客出手，白雾疯狂外泄，小编钟立刻被冻了个结实。贺陵抄起一块砖，“啪”地狠狠砸下——砖碎了，编钟连个凹痕都没有出现。
　　贺陵耸耸肩，推了一把目瞪口呆的葛秃子：“祖宗的手段如何？”
　　葛明峰：“……啊！”
　　贺陵：“可惜啊，虎魄刀不是一般材质，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取材炼制成编钟的。”
　　“你倒是提醒我了，”封惊客手中现出虎魄刀，“不妨用它试试。”
　　贺陵瞳孔骤缩，忙扑上去抱住了封惊客的腰：“别别别！我错了，玩脱了，不能毁了它！祖宗刀下留种！钟！”
　　“你放肆，岂有此理！快松手！”封惊客瞬间红了脸，收起刀转身就走。
　　葛明峰抓着要去追人家的贺陵，气得大骂：“你这王八羔子，负心汉！虎魄刀不是藏在博物院了吗，怎么会在这儿，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贺陵：“……”
　　夜色渐深，刘家村上空点着几盏寥落的星辰，与地上的一排排小楼互相辉映。远处有幽幽起伏的地平线，黑森森的树影，而风摇树叶声恰如即将到来的潮汐浪涌。
　　贺陵最终还是挣脱了葛明峰，追上了秦朝祖宗的足迹。他心中有了抉择：人生得一知己，须以身饲之，哪怕那人只是个没感情的制冰机。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完，下一卷：双龙争辉。感谢宝宝们收藏！

   第二卷：双龙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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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初现端倪
　　◎且叫你涨涨记性，莫要随便动手动脚◎
　　这几天, 贺陵的心情格外好。至于为什么好，要从那天晚上接回祖宗说起。
　　那晚封惊客一回来就开始打坐调息，贺陵想跟他聊聊天都没机会。后来找了个由头——去送睡衣。
　　睡衣是贺陵早就买好的, 怕洗衣机有菌，亲自手洗还加了芳香柔顺剂，洗完之后都没舍得叫阳光暴晒，怕不够柔软。
　　他捧着香喷喷的睡衣敲了封惊客的房门, 脑子里杂七杂八地肖想祖宗穿了之后是什么样，要是好看，下次再给他选一身粉红小草莓试试。
　　然而封惊客并没有请他进屋，甚至在听出他的声音时感到了困扰。他没应声, 想等贺陵疲了主动放弃。
　　然而这厮的毅力惊人, 门不开, 他就一直敲，吃定了封惊客在里头。后来敲门声惊动了隔壁几间宿舍，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没办法，封惊客只能让他进来。
　　贺陵进了房间，却发现这位祖宗根本没睁眼，还未雨绸缪地把帐子给放下来了。贺陵拿来夹子, 把帐子夹住：“祖宗，我怎么觉得你在躲我？”
　　封惊客默默道：“没有。”
　　“没有？明明就有，我敲了这么久的门哎。”
　　“我在打坐，不宜中断，你有何事？”
　　“有要紧事, 给你送睡衣。喏, 都洗干净了, 睡觉之前换上吧。”
　　“我不睡觉。”
　　“不睡觉也得躺躺吧，躺的时候穿衬衫是很难受的，而且你的扣子总是扣到最上头，光看着都叫人窒息。要不然……我帮你解开两颗？”
　　“不劳烦……”封惊客欲言又止，仿佛多搭理一句都是为难。但他终究不是行家，状似气定神闲，实则心中所想都已经表露在脸上了，就比如那两丛微微颤动的睫毛。
　　——方才说没有躲，那是假话。
　　封惊客从小就和子婴生活在一起，每日同进同出，同寝同眠，亲眼见证了那孩子的可爱，因此在情感萌动时生出了别样的心思。他从未见过比子婴更好的，也不相信还有更好的，他的世界里除了子婴没有旁人。
　　可他是个七情六欲健在的男人，他无法抗拒吸引，比如贺陵的模样，贺陵的气味，贺陵的声音和笑容。
　　对此，他只能躲。
　　贺陵见他沉默，干脆也盘腿坐在了床尾，伸手去拨他的睫毛。封惊客的内息一下乱了套，蹙眉道：“胡闹。”
　　贺陵笑得不怀好意：“你不是要躲我吗，现在怎么躲，我离你只有一拳的距离，而且还能更近。”
　　他说着果然又凑近了些，一边挪着屁股一边叭叭叭地逞威风，直到封惊客恼羞成怒地睁开了眼睛。
　　“你，你穿的这是什么？你竟是这样一路走来的？”封惊客震惊不已，只因他瞧见贺陵的下身只穿了条彩色的裈裤，又窄又暴露。
　　贺陵看了看自己：“什么就一路走来的，你不就住我隔壁么，两步路有什么要紧。况且我穿的是大裤衩呀，又不是底裤。”
　　封惊客：“如此着装，成何体统！”
　　贺陵被他吼一脸，心想要不然还是回去穿条长裤吧，否则老古董非得拿自己的道德底线把他勒死。谁知老古董的动作可比他麻利多了，直接按住肩膀给搥回了床上。
　　封惊客才不管两间房是不是只有两步路，揭了床单就要给他围上。贺陵看着那上面的双龙戏珠图案，开始做垂死挣扎——这要真围着床单出去了，别人肯定以为他家小陵陵在裸奔。
　　推推搡搡间床单掉在了地上，那两条白花花的大长腿又出现在眼前，封惊客的血气顿时从足底冲到了头顶，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斟酌再三，他将贺陵刚拿来的睡衣展开，盖到了那双腿上。
　　“快穿起来！”
　　“不穿，这是给你准备的，我怎么能穿，穿完还得再洗一遍！”
　　“我并不需要。”
　　“需不需要是你的事情，反正我给你准备了，省得旁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这监护人没尽到本分。”
　　“当真不穿？”
　　“不穿！”
　　“好，得罪了。”
　　封惊客雷厉风行，说完就开始亲自动手，撑着睡裤往他腿上套。
　　贺陵被压在床上翻滚：“你干嘛呀，大街上那么些穿短裙短裤的姑娘小伙，为什么偏偏跟我这条花裤头过不去？”
　　“因为衣冠不整，不得出门！”
　　“你！你别这样好不好？真的不合适！大不了你放我回去，我穿自己的还不行嘛！”
　　“不行！”
　　就在这紧要关头，房门发出了声响，两人齐齐往门口看去——葛院长正在那儿重装下巴呢。
　　封惊客动作迅速，立即把贺陵推回床里，还把帐子扯了下来，可怜帐子上面的铁夹子都被扯成了两半。
　　贺陵简直哭笑不得，从帐子里头冒出一张巴掌小脸，问候葛院长：“老葛，晚上好啊，有事吗？”
　　葛院长抬头望着门框：“所以我是该有事还是没事？”
　　“你有事就有事，没事就没事呗！”
　　“那有事。我想请十六先生给我冰镇两瓶啤酒，天气太热了，胃火旺，就想喝点凉的。”
　　封惊客道了声“好”，食指一动，白雾便笼罩住他手里的啤酒瓶子，只眨眼功夫，里面的酒液就变成了坚冰。
　　葛明峰看着梆硬的啤酒，默默交到了封惊客的手上：“谢谢，谢谢，但还是留给你们吧，一人一个，去去火。哦，另外友情提示，下次记得关门哦！”
　　贺陵：“……”
　　就因为这件事，整栋楼都知道他贺陵的本事了。老葛那张嘴压根没个把门的，带头往外传，说贺陵就是古时候的妲己、褒姒、杨贵妃，能颠倒乾坤，魅惑众生，就算是十六先生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儿都招架不住，出走一圈之后还是得乖乖回来。
　　当然了，谣言是传不进当事人的耳朵里的，贺陵还是在上公共卫生间时，听到了隔壁叶晓柔高声大语的应援厥词才知道的。
　　于是，他偷着乐了好几天，还给叶晓柔送了本女性刊的时尚杂志。
　　西安的夏天非常炎热，要等暑气降下去至少得到十月中旬。本来贺陵心里惦记着鸾音对钟，想早点动身寻找真相，却被葛明峰以各种理由留了下来。
　　看着他整天满头大汗、狗一样喘气的模样，贺陵没戳穿，由着他把祖宗当成了空调使。
　　而有了这么一台内用、外用都好用的空调机，工人们干活的速度总算是提了上来，在距离葛院长的房间被烧毁半月之后，终于修完了框架，可以进行软装工作了。
　　这天上午，九点多钟，葛明峰来到了贺陵的门口，身后还跟着萧张。
　　“贺陵同志，今天没班吧，给你安排个任务。”
　　“什么事，没看见我正忙着呢吗？”贺陵嘴里衔着梳子，手上拿着推子，正在给他祖宗勾发线。
　　葛明峰翻着白眼，指向自己的眼袋：“看见了吗？这都是被岁月蹉跎过的证明，你得救救我。”
　　“对不起，我顶多兼职一下托尼老师，整形技术不在行。”
　　“屁！你就是在行我也不找你整，瞎子整成聋子。我那屋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你跟萧张一起去采购几样家具，先把床上用品买齐，我今晚就得搬回来住。”
　　“怎么，萧张晚上对你不好？”
　　“你个臭贫的，我一记天眼瞪死你信不信？”
　　“信，吓都能把我吓死。但采购的事情不是高小胖负责么，找我干嘛。”
　　“他今天值班。”
　　“我替他值班。”
　　“你替不了，我需要他的催眠术，有几个狂躁患者该安抚了。”
　　贺陵吹了吹落在祖宗耳尖上的几根小发茬，俯下身子悄声说：“这人真烦，天气那么热，我才不想去呢。”
　　封惊客僵着没动，葛明峰却嚷了：“喂喂，我能听见啊！”
　　贺陵：“知道了，弄完发线就去。”
　　半小时之后，萧张开着葛明峰的大众等在了疗养院门口，贺陵和封惊客一左一右上了后座。
　　听从领导指示，到了家居商场之后的第一站就是床和床垫。贺陵钻进店里，一眼就相中了镇店之宝，拉着封惊客去试坐。正巧有个戴墨镜的男人从旁边经过，封惊客避了一下，贺陵的爪子就拉错了人。
　　男人微微一惊，问道：“干什么？”
　　贺陵连忙松手：“抱歉，没看清楚。”
　　旁边的萧张捂着肚子狂笑，贺陵则委屈地望向封惊客：“真是没看清楚，我又不是故意的，笑什么呀。”
　　封惊客：“且叫你涨涨记性，莫要随便动手动脚。”
　　贺宝宝：“……噢。”
　　三人在店里看了好一会儿，由于镇店之宝价格偏高，贺陵选了个打折促销款，省了一半的钱。他的收获不止于此，还在一次次的试坐中摸透了祖宗喜欢什么样的床垫——尽管他祖宗已经被问得不胜其烦。
　　选完了床和床垫又去买了被枕和四件套，之后订了衣柜和一套墙体柜，等准备去看看桌椅时，三人好巧不巧又碰上了戴墨镜的男人。
　　见男人从店里离开，封惊客说：“他也有异能。”
　　贺陵使了个眼色：“萧张，打开测定仪看一下。”
　　“好，”萧张在腕表上按出“滴”一声响，“是异能不错，二级。”
　　“二级的异能，受‘污染’有一阵了啊。”
　　“要不要拦住他，带回去交给院长？”
　　“先别轻举妄动了，人家有家有业有正经身份，不是想收编就收编的。而且上回老葛的天眼看见了十多处异能光团，说明像他这样的还有不少，一一收编的话院里也装不下。”
　　这么一合计，那人已经走远了。贺陵迈进桌椅店，想问问挂牌打四折的那款能不能再便宜些，却听收银台后面的老板娘咋呼起来：“呀！这里的钱怎么都没了！”
　　离收银台最近的萧张忙把双手举了起来：“我们可不知道啊，我们刚到这儿！”
　　老板娘没理他，推门进入里间，揪出了她那个正在玩命吃鸡的爷们儿：“你个窝囊废，天天就知道打游戏！我问你，收银柜里的钱你拿了吗？”
　　“没有啊，你不是不让我接近收银台两米以内的嘛！”
　　老板娘一跺脚：“完了完了，咱家钱被人卷跑了！”
　　“啊！那我这个月零花钱还能照常发吗？”
　　“发个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零花钱！”
　　贺陵拦住老板娘要行家法的那只手，说：“找钱要紧，别吵了。刚才有谁靠近过收银台吗？”
　　老板娘慌里慌张没了主意，封惊客却道：“是他。”
　　刚一出声，贺陵便追了出去。
　　瞧见戴墨镜的男人已经到了底层，他来不及等电梯，推开消防门就从楼梯上翻了下去。
　　六层楼，他只在三楼的围栏边做了下缓冲，之后就落了地。
　　夫妻俩吓坏了，拽住萧张连声问怎么回事，萧张急着去开车，就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可再回头的时候那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交代老板娘赶紧查看监控，随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停车场。然而停车场里已经没有他们的车了，只有贺陵原地打转的焦灼身影。
　　“贺陵！车呢？十六先生呢？”
　　贺陵一听他这样问就知道不妙了，因为他一跑出来就看见戴墨镜的男人骑着摩托车上了前面的高架，而他们的大众正在后面追。
　　很显然，古代来的老祖宗无证上路了。
　　两人等在路边，束手无策，十分钟之后眼睁睁看着大众从非机动车道逆行回来，车顶上还捆了墨镜男的大摩托。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等萧张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打算把老祖宗换下来时，空空如也的驾驶座直接让他厥了过去。
　　这特喵的不是无证驾驶，而是无人驾驶！
　　贺陵拉开后座车门，可不么，老祖宗就坐在自己喜欢的左后座呢，掌心飘着一团白雾。
　　……高架桥上的追凶画面得有多魔幻，简直想都不敢想。
　　封惊客下了车，伸手要扶起地上的萧张，萧张却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边，眼神透着惊恐。
　　“萧公子，地上不烫么？”
　　“不用你管！不要过来！”
　　封惊客目露疑惑，贺陵只得亲自把萧张拖了起来，丢到树荫底下冷静。“没事没事，他不知道你是异能，别怪他。但是祖宗啊，你干嘛要开车去追？多危险啊。”
　　萧张：“危险？谁危险，分明是非机动车道上的行人更危险啊！”
　　封惊客：“放心，不曾冲撞到行人。”
　　“放心？你叫我放心？救命啊，我今年的驾驶分根本不够罚啊，这他X的数罪并罚啊！！”树荫底下，萧张捶胸顿足，歇斯底里。
　　封惊客望向贺陵：“何为驾驶分？”
　　贺陵苦笑：“……没事没事，有我呢。”
　　趁着桌椅店铺的老板娘还没报警，贺陵先拎着墨镜男折了回去，把钱退还了，而墨镜男也坦白自己还摸走了卖床那家的钱，那家老板居然到现在都没发现。
　　贺陵向两家老板保证，一定会亲自把墨镜男交到警察手中，两家老板才暂时压下了报警的念头。
　　之后他们的大众被扣押了，萧张也随着交警回了警队，墨镜男则由贺陵和封惊客带回了疗养院。
　　办公室里，葛明峰声泪俱下，薅着贺陵的领子要他负责。贺陵颤颤巍巍地献出了一捧文物：“对不起啊，这都是我的错，我没监护好他。他也知道闯祸了，特地叫我给你送些补偿来，你看，值钱着呢。”
　　“屁！有什么用！我一世英名全毁了，都上头条了！底下可劲儿骂我啊，什么难听的话都有，说我是神经病院的神经病院长，开无人驾驶车，还逆行！还非机动车道！还车顶载物！还特么敢超速！”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才道歉嘛。我心里真的感觉很过意不去，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东西你要还是不要呢？”
　　“要！凭什么不要！我驾驶证都要被吊销了，使了催眠术才没被逮去拘禁，这是我应得的补偿！”
　　“是是是，你应得的，不够的话我再去跟十六拿点，不生气了行不行？”
　　“不行！他本人呢？叫他亲自来道歉！”
　　贺陵有些为难：“真的要这样吗？”
　　“当然是真的！你这回别想护着他，他是成年人，犯了错得自己担着！”
　　“可他其实不算成年人，他入棺的时候才十六岁。”
　　“我不管！让他来！”
　　“哎，那好吧……十六，你进来一下。”
　　闻言，葛明峰呼隆一下顶翻了椅子：“啊，他就在门外？”
　　封惊客进屋先行礼，却被葛明峰托住了手肘。外厉内荏的葛某某终于发觉了自己的狗腿属性，为了面子又赶紧松开手，佯作无法原谅。
　　封惊客说：“葛院长，今日之事着实抱歉，若能补偿一二，请务必直言相告。”
　　贺陵在旁啧了一声，葛明峰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算了算了，都是自己人，你也不是故意的。但我实在不理解，你又不会开车，为什么要上路？”
　　封惊客自己也难以理解，只因当时他想到了贺陵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也有它的可爱之处，多住些日子你就会喜欢上这里。于是在化雾消失的一瞬间，他改变了主意，想试着融入这个世界。
　　现在想来，的确是莽撞了，原来驾车也需要遵守诸多规章制度。
　　“十六先生？”葛明峰又催了一遍，封惊客只得再一拱手：“日头太晒，所以选择驾车，抱歉。”
　　“……”
　　“……”
　　这事情算是糊弄过去了，之后贺陵又叭叭叭叭地问了一串关于墨镜男的问题，葛明峰就把情况简单讲了一遍。
　　原来墨镜男是靠街边摆摊猜扑克牌营生的，最擅长偷奸耍滑，被异能加持之后就走了这条歪门邪道。他手速快，摸钱的时候对方根本察觉不出来，就算是监控也难能拍到可作为证据的影像。
　　葛明峰说：“幸亏今天被你们几个碰上了，要是再过一段时间，胆子肥了，指不定去偷哪家银行呢。”
　　贺陵：“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他，要是交给警察能定案吗？”
　　“不一定，如果他当场反口了，没有物证，光靠咱们红口白牙指认他是没用的。而且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最麻烦是他心术不正。小偷小摸顶多拘留几天，出来以后还是可以接着干，我们总不能天天盯着他吧。”
　　“没错，最好是能消除他的异能，从根源上杜绝隐患。”
　　“嗯，这件事我交给萧张去办吧，至于这个人，先放病房关几天再说。哦，你给他家里打个电话，就说是被派出所逮捕了，不给保释。”
　　“……又来这套。”
　　“别小看这套，好使得很。行了，先这样吧，我这忙了一天头昏脑涨的，你跟十六也回去歇着吧。”
　　然而话音刚落，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了急促的警报声。
　　“老葛，这是什么警报？”贺陵回头，发现葛明峰正在占卜。
　　“啧，一天到晚没个消停，你们快跟我上六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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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中二少年
　　◎不会吧，十六先生居然没救你？◎
　　这栋宿舍楼一共就七层, 贺陵还没到过四楼以上，以为整栋楼都是普通的员工宿舍，一上去才发现, 从五层开始就跟下面隔绝开了，电梯不到，只有一边的楼梯能上去，入口还被铁门封死了, 门上挂着牌子：内有恶犬，闲人勿入。
　　“你在上面养了狗？”贺陵诧异地问。
　　“不是，六楼养了个人，危险等级有点高。”
　　葛明峰开了锁, 贺陵谨慎地跟着, 不忘回头叮嘱祖宗小心台阶。锁打开之后, 葛明峰又神神叨叨地比划了几个手势，贺陵还以为他要即兴来一套广播体操，就听这神棍解释说：“这不是广播体操, 是解开地缚阵的标准动作。”
　　贺陵耻笑他：“你果然很有自知之明，明白我要说什么。”
　　“呸！我只是了解你的尿性——永远憋不出好屁。”
　　地缚阵，顾名思义，是以地域限制为基础的束缚型阵法, 谁踏进来都得被困住。葛明峰把阵法设在门口，是为了防止里头关着的人外逃。当然，这种阵法的强弱跟设阵者自身的能力有直接关系，以葛明峰的水平，这个阵法根本拦不住封惊客, 有可能也拦不住贺陵。
　　三人进了门, 葛明峰把铁门重新锁上, 转身踏进了黑漆漆的走廊。
　　“喂，这也太黑了吧，连窗户都给封死了。”
　　“嘘，别太大声，”葛明峰打开一盏廊灯，“刚才的警报是在我屋里响的，它连接了这层的禁闭室，禁闭室的电网如果被暴力破开了就会响。”
　　贺陵压低了声音：“你们这到底是什么单位，怎么还有禁闭室，还有电网？”
　　“哪个精神病疗养院没有啊，这都是标配。”
　　“别扯，设在诊疗部我能理解，设在员工宿舍就有点过分了。”
　　“不行吗？我有钱，自己加设的不行吗？”
　　“你那都是黑心钱，是从古墓里带出来的。”
　　“有本事你别拿我工资。”
　　“说什么傻话，工资是无辜的。”
　　贺陵转念一想，老葛拿陪葬品发工资是昧良心，可祖宗送给他的那几样宝贝不也是墓葬里拿的么。这就有点离奇了，为什么从祖宗的手里过了一遍之后，陪葬品就变得那么可爱了呢？
　　正琢磨着，听见老葛大喊了一声：“都躲开！”
　　只见走廊那头有个黑影，嗖嗖两下从墙上跑了过来——没错，是用跑的，踩着墙壁借力的时候相当轻盈，像个弹力惊人的黑网球。
　　贺陵立即做出反应，拨开前头的葛明峰，赤手空拳迎上了那黑影。谁知黑影速度极快，贺陵眼看着就要抓住他的喉管了，他却猛一扭头避了过去，从后面滑地翻身，两步起跳扑到了贺陵的身上。
　　贺陵借机锁住他一条手臂，那玩意儿却滋溜一下逃脱了，随即两侧有金属光泽闪过，贺陵的双肩便各出现了一条血口，疼痛钻心。
　　贺陵暗骂一声，葛明峰瞧见了血迹连忙叫封惊客帮他，封惊客却依旧从容站定，冷眼旁观。葛明峰急得跺脚，又开始比划那套“广播体操”，预备设下新的地缚阵。
　　黑影发现了葛明峰的意图，当即转移目标朝他扑来，葛明峰吓得连退几步，幸好贺陵紧追而上，堪堪赶在黑影的武器劈上葛明峰之前抓住了他的两条交叉式背带。
　　黑影人显然没料到贺陵有这样的爆发力，身上一轻就被他单手举了起来，继而背带收紧，重心下移，脑袋里晕开了漫天雪花。
　　此时贺陵终于看清了，这黑影其实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十五、六岁的模样，白白净净的，经他这么一摔居然还能爬起来，骨头也没断，只是可惜了那片上好的地砖。
　　“中二少年啊。”贺陵叹了一句。
　　“别小瞧他，他发起疯来谁都敢宰！”
　　“喔，眼神倒是挺凶恶，狼崽子似的。”
　　狼崽子手拿两把□□，一身黑色的日本忍者服，胸前还印了个折耳猫的猫猫头，看起来是蠢萌系的中二病。
　　正在此时，肩膀传来刺拉拉的疼痛感，贺陵趁机看了一眼，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伤是能愈合不假，衣服不能呀！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T恤衫！
　　于是刚被猫猫头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小肚鸡肠里的涡轮增压系统开始了新一轮的活塞运动。
　　贺陵把拳头捏得咯吧响，瞅准了狼崽子飞扑过来的动作，右臂后撤又霍地推出，拳头上便结了一层冰霜。可怜狼崽子制霸六楼以后从没遇到过像样的对手，这回算是吃了大亏，被贺陵的拳风撞得吐血，翻滚几周之后摔了个四仰八叉。
　　然而他骨子里的野性足以撑起整个大陆板块，嘴角都见红了，还要爬起来打，那架势仿佛在说：“虽然你一拳就能打死我，但我就是不服。”
　　贺陵来了兴致，吹化了拳头上的冰霜：“可以啊小子，真扛揍！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也不欺负你，我把异能收起来，你把武器收起来，咱俩重新打过。”
　　葛明峰见状赶紧摆手：“别别别，别再打他了贺老弟。我带你来只是想让你帮忙控制一下局面，不是让你弄死他。”
　　“你到底向着谁？”
　　“我不是向着谁，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脑子有点问题，他也是我们院的病人。还有你，张轶晨你也给我住手！”
　　狼崽子听见自己的名字时神情一滞，忽又携着刀风朝贺陵劈了过来，果真没有丝毫的法制观念，把人当野菜砍。贺陵也不客气了，拼着被他划了几刀迎头而上，硬是卸掉了他的两肩关节。
　　葛明峰设下了新的地缚阵，张轶晨跑了几步没跑掉，被那阵法兜头罩住，困在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圆圈里。
　　“此人异能不弱。”封惊客淡淡开口。
　　葛明峰翻了个鹌鹑蛋大白眼，心想着您老人家看得还精彩么，没劳您尊驾动手，我这也算尊老爱幼了吧。
　　贺陵则若有所思，随意蹭了两把手上的血：“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把他单独隔离起来了，太危险了，就诊疗部那些人根本治不住他。”
　　葛明峰老泪纵横：“这几个月我可没少为他操心，送饭的都不敢上来。以前还为他装过传送带，结果有一天这熊孩子趴在传送带上进了食堂，吓得人家配菜打荷的小哥差点把手指头都给切了。”
　　贺陵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
　　“嗯，但是别往我身上蹭血。”
　　“没人性。那现在是怎么送饭的？”
　　“现在就让余尔来，她爪子长，被砍掉几截也不要紧。”
　　“你们这就过分了，拿人家那忍者刀当指甲刀呢？”
　　“能凑合就凑合吧，总比挨饿强。不过这孩子并不是见谁都攻击，他察觉到你对他有潜在的威胁，所以不分青红皂白就扑上来了。”
　　“我对他能有什么威胁，抢他禁闭室？”
　　“这倒不至于，万一有必要，我会给你重建一栋楼。”
　　“谢谢。”
　　张轶晨目前的情绪很不稳定，葛明峰不敢直接转移他，就先给高帅帅打了个电话，让他上来帮忙。之后贺陵就开始查户口，把这熊孩子的情况挖了个底朝天。
　　葛明峰说，张轶晨虚岁十六，西安本地人，单亲家庭，原本是有孤独症，看过心理医生，没治好。根据他爸爸和奶奶的说辞，这症状似乎是从父母离婚之后出现的，一开始只是不愿意跟小朋友玩，整天不说话，脾气变得暴躁，后来连家里人也不愿意搭理了，对谁都凶神恶煞。
　　他爸爸给他买过一只折耳猫，他很喜欢跟猫玩，症状渐渐有所缓解。后来他又迷上了耍双刀，每天跟着电视里的忍者学着耍，还耍得有模有样。这本来是好现象，坏就坏在有一天他耍双刀的时候猫来了，小猫不懂小主人在干什么，从背后悄没声地溜了过去，然后就变成了双截猫。
　　从那以后，张轶晨的病情急剧恶化。没多久他奶奶病逝了，爸爸娶了后妈，这孩子就成了新家庭的累赘。心理医生看不好他，后妈也忍受不了他的脾气，于是把他送到了疗养院来。
　　“啊，这个情况你怎么不早说？”贺陵瞧着熊孩子，顿时圣父光环笼罩，开始爆发同情心。他想把孩子挂在肩膀上的那两条“腊肠”装回去，但又担心孩子趁机造反，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先等高帅帅。
　　葛明峰白了他一眼：“我早说有用吗？他照样会砍你，你照样得把他膀子卸了，否则不出三回合，你的喉管就得开条缝。”
　　贺陵默然，忽觉后腰上传来凉丝丝的触感，猛地一激灵：“啊呀！”
　　封惊客说：“别动，这道伤口还未复原。”
　　贺陵扭头看去，才明白是祖宗在帮他疗伤。他露齿一笑：“谢了，但是我浑身上下就属这两条肾敏感，下次需要动用它们的时候先跟我打声招呼哈。”
　　封惊客微微颔首，葛明峰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封惊客问：“院长为何发笑？”
　　葛明峰摆手说没什么，但却意味深长地瞟了贺陵一眼，贺陵挑着长眉，得意洋洋。之后封惊客手腕转动，薄薄几缕白雾升腾而起，张轶晨的两条胳膊便一边一下“咔吧”接上了。
　　张轶晨松了口气，贺陵和葛明峰也松了口气。
　　这时候高帅帅上来了，站在铁门外喊：“院长你在里面吗？我上来了，开门吧！”
　　葛明峰给他开了门：“你催个眠，叫张轶晨冷静下来，告诉他贺陵是好人，不会伤害他。”
　　贺陵啐道：“你有这招怎么不早点使？一开始就叫高帅帅来不就行了，害我白挨了几刀，这身衣服很贵的！”
　　“我不就想让你上来见见张轶晨嘛！这孩子也是异能，自从你家……自从十六先生来了以后他的异能也升级了，万一高帅帅还没来得及催眠就被砍死了怎么办，我不得做两手打算啊！”
　　“做什么两手打算，用不着！老葛你这人哪里都好，唯独这么一个缺点改不掉，可惜了。”
　　“什么缺点？”
　　“不自信。”
　　“这跟我自不自信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刚才你可以直接上去干他的，因为你那张脸皮用忍者刀根本刮不破，连汗毛都砍不倒。”
　　“贺陵，我弄死你！”
　　葛明峰龇牙咧嘴地扑上去撕打贺陵，高帅帅看不下去了，抱住了葛明峰的腰：“院长别这样，十六先生还在这儿呢！”
　　“在也没用，刚才贺陵被刀划了他都没出手，这会儿还能帮着打我？你放开，我非得弄死这个满嘴跑火车的！”
　　这话无疑戳中了贺某人的小心脏，欢脱的情绪一下跌宕下来，连声音都低迷了几分：“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高帅帅：“啊？不会吧，十六先生竟然不救你？”
　　贺陵没吭声，悄悄瞄了那祖宗一眼——了不起，人家脸上仍然带着温和谦逊的笑意，就跟说的不是他一样。
　　事实上，封惊客的白雾已经在手心里转了几十个来回，险些乱了方寸。但他知道贺陵能做到，他想看看噩能量会在什么情况下为贺陵所用，而贺陵又究竟为何不能任意驱使它。
　　见这祖宗高深莫测，葛明峰用手肘搥了高帅帅一下，高帅帅便后知后觉地闭了嘴。他伸出胖乎乎的右手，掌心对着张轶晨，正要数数，张轶晨闭上了眼睛。
　　高帅帅：“……”
　　贺陵讶异道：“不傻啊，他该不会是被你催眠了很多次，已经熟悉套路了吧。”
　　“就是这样！现在怎么办？”高帅帅一筹莫展，求助地看向葛明峰。
　　“你看我干什么，我会催眠术吗？你也太没用了，非得对方瞅你那几根手指头才能行？再试试！”
　　“哦，那我、我再试试！”高帅帅又试了一次，仍然以失败告终。
　　葛明峰急了：“哎呀，你的异能不是已经提到四级了嘛，怎么还需要数手指，难不成以后对付敌人还得先把人家眼皮扒开？要是个瞎子还对你免疫了不是！”
　　“我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高帅帅本就是个敏感的小伙子，因为小时候总是被同学嘲笑，天长日久就养出了自卑心，这番被葛明峰一凶更是直接勾起了童年的阴影，催眠任务也进行不下去了。他转身扳住贺陵的肩膀，扎进怀里，哇地一声嚎了起来。
　　贺陵两眼一抹黑：“这是什么情况？”
　　高帅帅：“呜哇！呜呜呜呜……哇啊啊啊……”
　　贺陵去拽葛明峰：“老葛，你的锅！”
　　葛明峰甩手：“我不管！！！”
　　贺陵又去拽祖宗：“帮帮忙，我不会哄女孩儿。”
　　封惊客避开他的目光：“……我也不会。”
　　高帅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其余三人都很无奈，但心情却又大不相同：贺陵身上挂着个人，完全处于一种懵逼状态；葛明峰已经不是头一次见高帅帅哭了，见怪不怪；至于封惊客，他眉头轻蹙，对高公子的好感正呈直线下降。
　　贺陵求助无门，只好苦口婆心：“好了好了，不哭了啊，乖乖的！其实你的能力远不止于此，想想之前开会那次，一不小心催眠了整个疗养院时不是也没目光的交流吗？还有上回的大火，能保证在场的那些人都看你的手势了吗？”
　　闻言，高帅帅恍然大悟：“对，你说得有道理，他们不可能都看了我的手势啊！不过……不过我还是担心，我觉得那不是我的能力，就好像是有人给我临时充了一百块钱，钱一花完，能力就又缩回去了。”
　　“瞎说。自信点，你能行。”
　　“真的吗？你愿意相信我？”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相信你自己。”
　　“我……我不知道。我是个失败者，小时候同学们都喊我小胖墩，成绩不好还被亲戚笑话，长大以后又没个正经工作，二十好几了连女孩儿的手都没拉过……你拉过吗？”
　　“我拉过，没什么意思，真的。”
　　“骗人，怎么可能没意思，听说女孩子的手都是又软又柔，握在手心里就像无骨鸡爪一样……”
　　“喂！你叨叨完没有，不能上就给我回去歇着，我直接打电话叫消防队来了！”葛明峰面露嫌弃，两条浅淡的眉毛朝着太阳穴的方向飞扬，中间则起伏了三道褶。
　　“够了啊老葛，再嚷一句我也生气了。”
　　“不是我要嚷，是他总喜欢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高帅帅啊高帅帅，旁人怎么看你就那么重要吗？旁人把你捧上天，说你以后比姓马的还有钱，现实吗？旁人说你明天就会死，你明天没死，还得自己去跳河吗？”
　　“老葛！别这样！”贺陵转向高帅帅，“不过他说得有道理。”
　　“人活着是活给别人看的，但更是活给自己看的，今天的你怎么看自己，明天的别人就会怎么看你！你要当英雄就给我挺直了腰板，忘掉那些窝窝囊囊的童年，要是想当狗熊，行，滚出疗养院，我葛明峰不养饭桶！”
　　“我不是饭桶！”
　　“你不是谁是，我是啊？！”
　　“我就不是！我不是！”高帅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给憋了回去，指着葛明峰喊，“疗养院里的那些病患都是我安抚的，没有我，你就是个中年危机的秃子！你根本治不了他们！我有能力，我行！”
　　“屁话少说，直接让我看看你怎么行！十秒钟之内要是催眠不了张轶晨，这个月奖金扣掉！”
　　之后，葛院长开始掐表：十，九，八……三，二，一。
　　“谁也，别想，扣我奖金！！！”高帅帅异能大爆发，两眼史无前例地迸射神采，连头发丝都被一阵空气波震荡得飘了起来。
　　再看张轶晨，表情放松，如释重负。
　　小胖子成功了。
　　贺陵心情复杂：“……下次直接提奖金行不行？”
　　葛明峰：“……我也没想到这招好使。”
　　“基层员工，可以理解。祖宗，我们齐活了……”贺陵转头去找封惊客说话，却发现人家已经不在这儿了，“去哪儿了，怎么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葛明峰托着腮：“他可能不大喜欢你们俩的行为。”
　　“什么行为？莫名其妙。”贺陵纳闷，嫌恶地掸了掸高帅帅留在他胸口的鼻涕和眼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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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慈父柔肠
　　◎封惊客问：“……你，何时拉过姑娘的手？”◎
　　跟张轶晨不打不相识之后, 贺陵对这中二少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欣赏孩子那种“怀揣猫猫头，手持双刃刀”的侠骨柔肠。
　　这几天他一直跟着余尔去送饭, 发现那孩子确实不是随随便便就砍人，至少余尔的爪子每次都是完完整整伸进去，再完完整整缩回来的。
　　说到余尔，最近她的异能也提升至了三级, 头发和指甲已经能收放自如了，萧张那把激光锯开始正式迎接被淘汰的命运。
　　送饭第三天的时候，贺陵勇敢地打开了大铁门，余尔劝他不要, 他觉得问题不大, 便在“作死不算工伤”的警告中踏进了警戒范围。
　　余尔叉着腰等在楼梯口, 贺陵果然不负所望，几分钟之后捂着手背上的新伤走出来了，却是一副眉眼含春、嘴角含笑的表情, 像个荒淫无度的昏君刚嫖了西域进贡的美人。
　　第四天一早，贺陵得寸进尺地把饭送进了禁闭室，在张轶晨吃饭的时候从背后拿了个布偶猫的毛绒玩具给他。谁知孩子原本好好的，见了布偶猫之后乍然暴怒, 拔出双刀就给划烂了，还用前几天那种盛怒的眼神看着贺陵。贺陵也不生气，捡起玩具尸体走了。
　　当天下午贺陵返回，带了个和真猫一样大小的毛绒折耳猫，张轶晨又要发火, 却在双刀即将划上去的时候收了手, 接着把毛绒玩具扔进了床底下, 对着墙壁好一顿狂踹。
　　贺陵没有消停，当天晚上去送饭的时候又带了一只同样的毛绒玩具，同时还发现，床底下的那只被孩子给捡出来了，沾了很多灰尘，孤零零摆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第五天早上，贺陵又给他送去了一只毛绒折耳猫，和他衣服上印的那只颜色很像，脑门上也有两条小尖尖。这次张轶晨没有表现出抗拒情绪，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也没去碰。
　　到了晚上，贺陵拎了只笼子上去，安安静静地放在张轶晨的面前。等他吃完饭，贺陵打开了笼子，里面钻出一只灰色折耳猫。小猫刚三个月大，奶声奶气的，两只圆眼睛又大又亮，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盯着张轶晨。
　　张轶晨先是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紧皱的眉宇间显露出几分不耐烦，似乎压抑着某种痛苦。
　　这次贺陵有所提防，在他刚要拔刀的时候劈手夺了过来，紧接着将他反扣双臂压在桌子上，低声警告：“这个是活的，是一条小生命，我不管你听不听得明白，不许你对它耍刀。”
　　张轶晨大概是听懂了，渐渐冷静了下来，贺陵却没有立即放开他，而是加重了力道。贺陵相信，就算这孩子大脑没记忆，肌肉和骨骼也会对承受过的疼痛有记忆，这么做就是为了提醒他，只要他敢对猫动手，就会有人对他动手。
　　果不其然，张轶晨的两条手臂被拧得剧烈颤抖，恶狠狠的眸子里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贺陵如愿以偿，捡起了地上的双刀，连同小猫一起带走了。
　　葛明峰就站在楼梯口的铁门外，见贺陵安然无恙地拎着猫笼子出来时颇有些惊讶，又看见了他手里的刀，不禁担忧：“双刀从来不离他的身，离了就会做噩梦，夜里闹起来没完没了，我建议你还回去。”
　　贺陵不以为然：“让他闹好了，还能把你六楼给炸了？我觉得这孩子不是那么难沟通，病情或许也没那么严重，我想帮他。”
　　“就这么帮？”
　　“就这么帮。要治好跗骨顽疾，先得扒皮抽筋，痛是难免的。”
　　贺陵下了楼梯，葛明峰便“哐”地关上了大铁门，开始上锁：“我不管了，你非要招惹他，后果自负。”
　　“哦，我负，但是负不负得起我就说不准了。”
　　“负不起？没事儿，我找你家十六去。”
　　“……”
　　作为一个新人，贺陵觉得这单位实在不怎么样，让一个实习生承担太多了。千不该万不该，上届领导班子不该把权柄交托给葛秃子，这人是靠关系上位的，绝对。
　　晚上，贺陵把自己的铺盖都搬到了五楼，直接睡在楼梯口——他确实也怕张轶晨炸楼。
　　这几天他做了不少功课，孤独症也好，狂躁症也罢，他觉得张轶晨都不像。这孩子恐怕不是某种单一的精神疾病，再往大了想，他可能根本不存在什么精神疾病。
　　当然，医学界对精神疾病有比较科学的定义，张轶晨的行为表现处在范围之内，被当做患者收容进来也是无可厚非的，这不能归咎于专家们。但贺陵认为，人的性格本来就是多样化的，有人精于交际，八面玲珑，有人不善言辞，却储秀于内，要是把大众性格当做一条标准线，偏离了这条标准线就是疾病，着实有些蛮横了。
　　贺陵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葛明峰，因为他不是专业的，在这块儿没有话语权。再者，张轶晨的问题是从父母离婚之后就有了，如果硬说这是一种异能的副作用，自己都将信将疑，何况旁人。
　　夜里，楼梯口有风吹进来，地砖也凉飕飕的，贺陵蜷起了腿。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人的床前，而身后走来了另一个人，穿过了他的身体。夜色深沉，看不清来人容貌，却能看见窗外月光下飞来一只闪着彩色华光的小鸟。这人挥手驱走了小鸟，关实了窗子。
　　床上躺着的人冒出脸来，还是个孩子，看起来才十二、三岁。他伸手揪住了来人微微浮动的发丝，咋呼一声：“逮着你啦！”
　　来人笑着，轻柔地问：“怎么还没睡？”
　　那孩子回道：“说我啊，你不也没睡。”
　　“要睡的，担心你不老实，特意来检查一下，可不就来对了。莫把被子裹得像个蛹，将来怕是会冻坏枕边人。”
　　“怎么会，一人一条被筒不就好咯！”
　　“净会胡言乱语，最亲密的两个人怎能分开睡，日子久了岂不生分？”
　　“要是生分了，说明还不是最亲密的。就像我和哥哥一样，虽然不在一起睡，却还是好得很！哥哥，我讲得有没有道理？”
　　“这……倒也是个道理。但还是要把被子理理好，你又不是小虫子。”
　　“哈哈，那哥哥帮我理一理！”
　　“好。”
　　贺陵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意外觉得温馨而感动，忽然蹬了下腿，醒了，才发现自己的眼角有残留的泪水，而封惊客居然就在旁边。
　　“吓死人啊！你怎么在这儿？”贺陵愠恼，因为这祖宗打坐运功好几天了，天天见不着个人，害他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封惊客把从楼梯拐角捡来的粉红小猪递给他：“险些掉下楼去。”
　　“哦，谢谢啊，所以你是特地来给我捡小猪的？”
　　“不是，偶然路过。”
　　“那您这还真是顺路，众所周知，从三楼到一楼是需要经过五楼的，从一楼到三楼更要经过。”
　　“……”封惊客转身就要走。
　　“欸欸欸，我逗你呐！”贺陵一把捞住了人家的脚腕，“来都来了，还不有事说事，走什么呀，我又不吃你。”
　　“你这厮……”封惊客被蛇咬了似地后退半步，末了又叹气，“罢了。你陪了他好几日，可有进展？”
　　“有啊，迟早会康复的，我有信心。”
　　“为何对他这般用心？”
　　“祖宗啊，我对您比对他还用心，怎么不来问我这个？”
　　“……竖子狡诈，不问也罢。”
　　“哈？我居然成了竖子，还狡诈？哎，做人难，做五好男人更难，我算是亲身实践到了真理的核心。”
　　随口贫了这么几句，贺陵仍然不清楚祖宗来干嘛，他又不好追着问，毕竟这祖宗的性格别别扭扭的，越是问他他越是不爱说，问急了就甩手走人，真比那十六、七岁的青少年还叛逆。
　　这么一想，贺陵干脆往毛毯上一躺：“祖宗啊，要是没事你就回去歇着吧，我得早睡早起，明天还要给孩子送饭。”
　　如他所料，封惊客没走。他抬了抬上半身：“还有话要问我？”
　　封惊客点头：“嗯。”
　　“问，直接问，我什么都告诉你。”
　　然而他的真诚没能换来封惊客的坦然，却起了副作用。俗话说物极必反，此时封惊客的心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贺陵这贼子……
　　贺陵急了：“快问呀，我都摆好姿势了！”
　　封惊客：“……你，何时拉过姑娘的手？”
　　贺陵：“啊？？？”啥玩意儿，问这个有毛意思。
　　封惊客问完立即后悔了：“没什么，随口一问，不必回答。”
　　贺陵：“……哦。”
　　诡异地，话题到此又终结了。封惊客没想到贺陵真不愿意回答，贺陵也没想到，那祖宗说不必回答其实只是客套。
　　五分钟之后，贺陵抬起头——那祖宗还是没走。
　　他有些哭笑不得，索性坐了起来，主动找了个话题：“睡不着啊睡不着，不如聊聊天吧。欸，祖宗，说起来你是十六岁进的帝棺，从那会儿开始就应该长生不老了吧。”
　　“正是。”
　　“可我觉得不像啊，”贺陵的贼眼在封惊客身上扫了一轮，“啧，发育得可以啊！”
　　“……竖子无礼。”
　　贺陵大笑起来：“我开玩笑的，别生气。不过你这体格真不像十六岁，起码年长了十岁、八岁才对。难道噩能量见人下菜碟，觉着你是可塑之才，就等你发育好了才安排的长生不老？”
　　“不知。”
　　“……行吧，那你平时做梦吗？”
　　“不做。”
　　“喔，也是，你在帝棺里躺了两千二百年，天天做梦还得了，裤子都没法换。”
　　“为何要换裤子？”
　　“噗哈哈哈哈，没什么。我这个人呢幽默感还是有一点的，就是比较难get到，时间长了你就会懂了。”
　　“嗯。”
　　“……嗯，好吧。”
　　话题又终结了。
　　贺陵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之后他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却听那祖宗问：“是长大以后么？”
　　贺陵睁开眼：“啊，什么长大以后？”
　　“拉手。”
　　“噗！！”贺陵一下没崩住。
　　“不是，没想到你这人还挺八卦，追着我问……我偷偷告诉你，说拉过女孩子的手是骗高小胖的，不想让他太惦记而已。”
　　“嗯。”
　　“又嗯！说实义词！”
　　“真没用。”
　　“什嘛？！你说我没用？你居然说我没用？”
　　“没用。”
　　贺陵震惊了——这古代来的老祖宗嫌他没拉过女孩儿的手，没用。天哪。没用。
　　“行啊封十六，你现在是想告诉我你拉过女孩儿的手？”
　　“拉过。”
　　“骗人！你说谎！”
　　“就是拉过。”
　　“拉过什么呀拉过，说谎不脸红！欸，不带你这样的啊，有本事你说出那女孩儿的名字。”
　　“茗儿。”
　　“名儿？让你说名字就当场来了个‘名儿’，你当我傻呀！”
　　“就是茗儿。”
　　“行，行，废话不多说，你是没见识过贺爷拷问犯人的手段，今夜就给你上个大刑。封十六，你可别跑！”
　　贺陵从地上爬了起来，伸着爪子就要去挠人家痒痒肉，却逢一抹月光照进，祖宗的侧脸轮廓就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边。
　　怎么这样好看？贺陵的心跳漏了一拍，开始琢磨要不要再给他的眉尾拉上两条断线，必然又俊又狠，可以中和他身上的温润气质。
　　这时，封惊客道：“不闹了。此子醒了，你快去看看吧。”
　　贺陵正想着醒就醒呗，有什么好看的，就听见楼上传来了桌椅摔倒的动静。他只好穿了鞋子往楼上走，抬膝时猛然意识到自己穿的是花裤衩，便转头冲祖宗邪邪一笑：“非礼勿视。”
　　封惊客：“……”
　　刚走到门口，贺陵就听见了张轶晨痛苦的哼声，冲进去一看，熊孩子竟然自残——把自己当成了蚊子，贴在电网上好一通生猛的“噼里啪啦”，视生命如粪土的精神实在令人敬佩。
　　他立即关闭了电网电源，把熊孩子从上头撕下来。
　　“嗬，都快熟了，无烟烧烤啊！不就是想要刀么，又不是不还给你，大半夜的闹腾什么，真当自己死不了？”
　　张轶晨躺在地上抖了两抖，所幸没有电很久，还是生肉。他死死盯着贺陵，唇缝里挣扎着挤出一个字：“给……”
　　贺陵诧异，原以为这熊孩子基本丧失了语言能力，没想到还是可以说话的。
　　“给什么，要我给什么，说全！”
　　“刀，给，刀，我……”
　　贺陵惊喜万分：“想要刀是不是，那你说‘把刀给我’，说一句我就给你，快说！”
　　“白，刀，刀，刀，给，我！”
　　“不是白，是把，把刀给我，拨-啊-把，把刀给我——也别一直刀刀刀，我一共就拿了你两把刀。”
　　“……”
　　贺陵像个刚当爹的，耐着性子教宝宝学喊爸爸一样，四个字教了一晚上。中间孩子被教烦了，一个鲤鱼打挺就想干架，贺陵这以大欺小的货色就又把他两条胳膊拧成了X形，松了筋骨，开了后背。
　　后来张轶晨干脆放弃要刀了，直接躺回床上努力睡觉，贺陵却不依不饶，耳提面命非要他把这短句子给学会。
　　到了第二天早上，张轶晨黑着眼圈说：“把刀，给我。”
　　贺陵激动得捶坏了三块地砖。

   26. 讨价还价
　　◎“你！天气炎热，缘何搂搂抱抱，你简直！”◎
　　吃了早饭之后贺陵回去补了个觉, 醒来就是下午的例会时间了。余尔别出心裁，用了斯嘉丽的内衣写真照制作PPT背景，在场的几位男同志果然精神抖擞、全神贯注, 除了某位祖宗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放。
　　封惊客原以为自己对当代人的豪放民风大致了解了，勉强可以接受那些露肩、露臂、露小腿的装扮，但看今天的这组照片，他终于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
　　贺陵是漫威英雄粉, 尤其喜欢斯嘉丽，但祖宗那副被迫喝了一桶泔水似的表情实在让他看不下去了，便让余尔长话短说，说完赶紧关掉PPT。
　　余尔也能体谅, 于是飞快地过了一遍场, 把背景停留在最后一页——叶晓柔满头乱发炸开, 举着个牌子标注：谢谢观看。
　　几秒钟之后，叶晓柔跟她打了起来。
　　轮到萧张发言时，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沓包装精美的小礼品盒, 分发给大家。
　　“应贺陵同志的建议和院长大人的要求，萧某特地将异能测定仪改良了，这腕表上有个开关，打开之后能搜索到直径五公里以内的异能人群, 数字显示等级。如果在使用过程中发现任何不合理之处，”萧张推了推眼镜，“请直接去找电子厂，零件是他们制作的。”
　　“另外，我还发明了一款防安检软兵器。”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柄, 看起来不是很硬强, 按下按钮就“噗”地喷出了一截足有两米长的软剑。
　　萧张信心满满地介绍：“这里有一个隐形开关, 按下之后剑身抖动，不用费劲儿就能把敌人绞进来。它还有一个很亲民的设计，不打架的时候可以拿来做肩颈放松，很实用的！”
　　葛明峰：“质量过关吗？”
　　“当然了，这剑身材质很特殊，是我找冶炼厂特制的。说来也是运气好，最近我的异能提升到四级了，能从金属的回声里听出各种元素的配比。先前工厂还怀疑我这个配比根本炼不出完整的剑身，结果，啪啪打脸。我打算拿这个去申请专利。”
　　贺陵看着那把软兵：“萧公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先讲着，不当讲我就权当没听到。”
　　“嗯。关于造型的设计，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我做设计全凭第一印象的，因为第一印象通常都是灵感的爆发，这个造型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很大。如果我没瞎的话，你这剑柄是硅胶材质吧，不到二十厘米长，粉红色，能震动。你就不觉得它很像那个……女用玩具吗？”
　　众人：“……”
　　封惊客问：“女用玩具是何物？”
　　众人再次：“……”
　　贺陵和葛明峰都还没有把封惊客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们，贺陵是觉得没必要，葛明峰则是没时间。眼下这祖宗问了一个这么犀利的问题，贺陵犯难了，坐在位子上不吭声。
　　余尔率先表示怀疑：“十六先生，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个？”
　　封惊客：“初来乍到，不懂之处还有很多。”
　　余尔：“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怎么说呢，我总感觉你……古里古气的？”
　　叶晓柔打断她：“这么着，我冒昧地再来确认一遍，十六先生你跟贺陵到底是什么关系？”
　　贺陵抬起头，想把这茬口揽下来，却听封惊客说：“既是远房亲戚，也是男朋友。”
　　贺陵：“……………………”
　　贺陵直接死机了。
　　实际上，封惊客根本就没明白男朋友是什么意思。全赖上回贺陵诓他，说男朋友就是指普通男性朋友，这下可好了，自食恶果。眼看着在座都是一脸“我懂”的表情，贺陵觉得自己离死期不远了，将来祖宗得知了男朋友的真意，还不得把他冻成肉干？
　　这时封惊客又勤学好问起来：“那么，女用玩具究竟是何物？”
　　葛明峰：“咳，那什么，就是捶肩膀用的东西。因为女人干活的时候容易累，这个这个，一累了呢就肩周劳损啊什么的，拿这玩意儿敲敲会好很多。”
　　“原来如此，当真便捷，”见贺陵脸色怪异，封惊客又贴心道，“你昨夜不曾好好休息，该是觉得浑身酸痛吧，不如将这玩具借来一用，或许能缓解。”
　　贺陵：“咳咳！咳咳咳咳！”
　　葛明峰：“噗嗤。”
　　叶晓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余几人：“……￥#@*&#￥……”
　　贺陵红着脸，捏扁了手里的一次性纸杯。
　　在萧张极力为自己的新发明辩护的咆哮声里，葛明峰拍案终止了这场闹剧，让他回去好好反思，重新设计，最后让贺陵来讲讲自己的情况。
　　贺陵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讲，唉声叹气道：“上次那个赵光辉来偷小编钟的事你们都知道，我打算出一趟远门，查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已经有头绪了？”
　　“暂时还没有，但总得迈出第一步不是，光窝在舒适区能有什么进展。”
　　“天还热着呢，跑来跑去不怕中暑啊，我倒觉得可以缓一段时间，说不定那伙人还会再找来……”
　　“停，打住啊你，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包藏的什么祸心？这件事往私了说跟我的失忆症有关，往公了说跟秦皇陵帝棺的封印有关，所以我希望组织上能给予理解和支持，不要再动摇我的决心了。”
　　葛明峰咂摸半晌，觉着确实不能再拦他了，否则他一个实习期都没过的新人，随时可以拍屁股跑路，劳动仲裁也治不了他。
　　“行吧，需要哪些支持？”
　　“钱，假期。”
　　“好说。外派补贴两千块，带薪三天，拿走不谢。”
　　“靠，这也太小气了，三天之后要是回不来就不发工资了？”
　　“不仅不发，还算旷工，一天扣两百。”
　　“……这工作没法干，我申请辞职。”
　　“驳回申请，加一千块和两天时间。”
　　“再加两千，时间一周。”
　　“钱到顶了，时间六天。”
　　“至少一周，否则辞职。”
　　“算你狠，三千加七天。”
　　“成交。”
　　封惊客讶异地观摩着他俩的对话流程，竟不知世上还有这般简单粗暴的谈判方式，昔年六国公子个个都有以一敌百、舌战群儒的本事，若要与人雄辩起来也未必能达这等效率。
　　“但是……”葛明峰拐了个弯，惹得萧张一声嗤笑。
　　——他有经验，一般在谈钱的时候，老葛说这两个字就意味着要开始往回扣了。
　　不出所料，葛明峰接着说道：“上回你让萧张研制什么‘接触性异能测定仪’，没有经过组织批准就动工了，经费从你补贴里扣；擅自跑到刘家村蹲点，没有去诊疗部值班也没有书面请假，算旷工，从你补贴里扣；今早上六楼的地砖坏了三块，一块一百二，从你补贴里扣……好了，按照正常的实习工资标准，现在你欠我五百五十二块三毛，零头给你抹了，五百五十二块直接转我手机账户。”
　　贺陵：“……”
　　贺陵默默打开手机，给这老秃子转了钱。
　　“好嘞，收到！”葛明峰喜笑颜开，“萧张你回头把测定仪的经费明细和□□全都给到贺陵，走正规程序啊。”
　　“哦，行。贺爷，我直接把测定仪拿给你吧，权当是你的功劳，制作工费我就不要了，版权转让费你看……”
　　“停！不好意思，我先去趟厕所。”
　　“欸欸，怎么还跑起来了？”
　　“我去去就回，很快！”
　　“你骗人，上回你就是这么跑的，回来！你回来！”
　　贺陵跑了，还拐跑了祖宗。
　　一回到房间他就开始收拾衣裳，说要即刻动身，不然连下个月的工资都要套进去。封惊客见他脸上挂着汗珠，就挥手往他身上罩了一层霜，霜花凝在长睫上，竟叫这野毛的贼子染了几分仙气。
　　“啊……好爽！”
　　恬不知耻的一声嘤咛，驱散了封某人关于仙气的所有妄想。
　　“多余照拂你。”封惊客道。
　　“别呀，再来点儿，不够！”
　　“没了。”
　　“怎么没了，明明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快点快点，还要！”
　　“……”无奈，封惊客只得又给了厚厚一层，叫这贼子尝个够。
　　“噩能量并非为我独享，你也有，你该学着控制它。神之右手除了力量还有许多功用，若勤于修炼，终有一日能超越我。”
　　“是吗？”贺陵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嘴角慢慢上扬。
　　“为何又发笑？”
　　“没啊，没笑。”
　　“明明在笑。”
　　“我……我笑是因为……那啥，哈哈哈哈，对不住啊，我就是想到了别的方面。咳，不说这个了，你先坐下，我和你聊聊。”
　　封惊客依言落座，等着贺陵进入主题，贺陵却开始东拉西扯：“欸，你看我这个房间，是不是比你那间简陋？”
　　“稍有些简陋，怎的？”
　　“我没跟你说，其实你那间原本是我的，是咱们院里最好的一间宿舍，比老葛那间还好。可惜我还没住过，直接让给你了。”
　　封惊客不明白个中深意，点头道：“多谢。”
　　贺陵啧啧：“怎么谢，光凭口头道谢？”
　　“喔，珠玉宝物，好说。”
　　“哎，俗气，我不要那些。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婉拒，说要不然再还给你之类的，你怎么不说？”
　　封惊客笑笑：“还给你，如何？”
　　“不如何，你说还就还，我还不高兴要呢！”贺陵掐了朵床头柜上的干花，贱兮兮地丢在封惊客肩膀上，“但是不要归不要，它仍然是最好的一间，你得承我这个人情。”
　　“承了，再谢。”
　　“那你在全院最好的一间宿舍里住得还习惯吗？”
　　“尚可。”
　　“床垫怎么样？”
　　“太软。”
　　“枕头怎么样？”
　　“太软。”
　　“花怎么样？”
　　“……”封惊客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贺陵咬了下腮帮子。关心同僚没有这么关心的，他其实是想拉着祖宗陪他一起出远门，但此行凶险，他不好意思说。
　　之后他打开了笔记本，开始在网上荡线索，荡累了，就把这技能教给封惊客，想让他帮忙弄一会儿。封惊客跟着翻译软件学会辨认相关的简体字之后便慷慨接替了贺陵的工作，而贺陵就一会儿拿着刷子扫扫灰，一会儿提着窗帘掸掸尘，苍蝇似地在旁边作来作去。
　　终于，封惊客忍无可忍：“别晃了，晃也晃不出线索。”
　　贺陵一下泄了气：“好吧祖宗，我摊牌了，我想找第二枚编钟，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封惊客望向他：“若我现在告诉你，第二枚编钟的所在地危险重重，很可能丧命，你还是要去么？”
　　“去，要去。你不知道，五年前我从自己的出租屋醒来时看到的是什么场景。我的床上都是血，满屋子血腥味儿，我不知道是谁对我下的手，我的记忆全没了，当时真觉得天都塌了。可我还是撑过来了，我没死，寻找真相就是我的使命，刀山火海我也得去闯。”
　　“何必？你叫我重新开始，自己却深陷囚狱，岂不是自相矛盾。”
　　“我……”贺陵无话可说。
　　片刻之后，封惊客叹了口气：“赵光辉是骗你的，他就是要引你去找鸾音对钟，你去了，便是上他的当。”
　　“我知道，”贺陵悠悠道，“那个赵光辉简直漏洞百出，既然已经拿到东西了就该直接离开，放火纯粹多此一举。就算他是想杀了老葛，老葛都逃出去了怎么还不走？专程等人去抓他似的。还有那个‘水银’，根本就是踩着点来的，专拣赵光辉把秘密抖出来之后才救人，这不是成心么。但我还是得去，我又不怕他们。”
　　“等等，不对啊祖宗，”贺某人福至心灵，“你怎么知道赵光辉是骗我的，我上回只是粗粗讲了个大概，你就知道他有破绽？你是不是在那时候已经回来了，一直猫在旁边看着呢？”
　　封惊客也不隐瞒：“是。”
　　贺陵：“……”
　　想到自己牺牲掉的坐浴盆，想到被张轶晨划烂的那身T，还有自己流过的血，贺陵委屈了：“那你怎么不出手帮忙啊，那个‘水银’溜掉了，我们抓住的部分都是屎尿屁！”
　　“……胡说八道。”
　　“真的，一点用没有！是死的！”
　　“那是因为没有抓住精核，幻体需要在精核的庇护范围内才能保持活性，脱离了精核便失去了行动力。”
　　“是这样么？”贺陵嘟着嘴，“那你也该出手帮忙的，我还以为咱们是好朋友呢，真不讲义气。”
　　“并非不讲义气。我帮你一次可以，十次可以，却不能次次帮你。你终归需要自己去面对艰难险阻，没了我，难不成什么事都不做了？”
　　“话是这么说，但你分明就是不在意我才会这样……要是换了子婴……”
　　贺陵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变成了蚊子嘤嘤。抬头瞄了封惊客一眼，只见这祖宗神思怅惘，似乎并不想提到关于子婴的事。
　　但他还是开口了：“换了子婴也一样。”
　　贺陵：“真的？”
　　“真的。”封惊客思绪飘远，“昔年子婴顽皮，睡觉总爱把自己裹成一个蛹，我为他理了一次被子，之后他就夜夜等我来理，否则就那么裹着。子婴并不是个懒惰不能自理的孩子，却也难免过度依赖于旁人，等到有一天他依赖的人丢了，死了，他又该怎么照顾自己？”
　　贺陵滞住：“十六……你还为他伤心吗？”
　　封惊客没回应。
　　“十六，我……对不起啊，我不该提子婴的。”
　　“无碍，生老病死怎能强求。”封惊客言尽于此，心中却想，若是子婴能活到寿终正寝，必然也是个好皇帝，他会名垂千古，万载流芳。
　　贺陵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轻声道：“子婴应该不喜欢当皇帝的，要是天下太平，谁不想守着自己一家老小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当皇帝累死累活还不落好。”
　　封惊客笑了笑：“嗯。正如当下社会，交通便捷，秩序井然，战火止于外，万民安于内，执政之人功不可没。”
　　“祖宗，别光说执政者，这其实也有你的功劳……”贺陵忽然握住了封惊客的手，只一下又立即松开，哈哈笑道，“俗话说得好，被车轮碾压过的地方都是无名之辈铺好的路，而被困在那口帝棺里的人就是路，后来的所有人，包括我……都曾在那条路上碾过。”
　　封惊客望着贺陵稍显勉强的笑容，眼神微动。
　　“关于编钟，我想起了一些。”
　　“什么？”
　　“它是涅槃大阵的一部分，与我一起被困在了帝棺中，应当是在开棺那天被一并取出来的。开棺之人没有带走它，显然是刻意为之。”
　　“嗯，我明白。”
　　“你明白，却还是要送上门去？”
　　“送，怎么不送，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嘛。”
　　“莫要儿戏。贺陵，就算鸾音对钟能够找回失去的记忆，你也只不过是别人企图利用的棋子罢了，你当真愿意吗？”
　　“愿意啊，要是你也能拿我当棋子，我蹦跶蹦跶就蹦到你的棋盘上了，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胡闹。”
　　“哈哈，开玩笑的，我有我的打算。如果编钟不是受他们的操控才追着我不放，就是它本身和我的血脉有关。那伙人能利用编钟找上我，自然也知道我能找到另一枚编钟，何不送个顺水人情？说不准当我凑齐鸾音对钟的时候，就是跟他们了结恩怨的时候。”
　　封惊知道他主意已定，不再多说，只道：“我会同你一起去。”
　　“祖宗，你知道去哪里找？”
　　“轩辕之丘。”
　　“几成把握？”
　　“五成。”
　　贺陵登时一脸灿烂，虎扑上去：“哈哈，足够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你！天气炎热，缘何搂搂抱抱，你简直！”
　　“荒唐嘛，OK，我不碰你，不碰不碰。”
　　“……”
　　“真不碰了！再碰最后一下。”
　　“……”
　　作者有话说：
　　贺陵真是臊死我了，惭愧

   27. 购物风波
　　◎durex，是love大胆爱的durex，真识货！◎
　　收拾好行囊, 贺陵开始订票。由于国家施行了一证一票制度，贺陵就跑去跟老葛借了身份证，帮祖宗买了张不需要实名过安检的汽车票。
　　拿到身份证的一刹那, 贺陵整个呆滞了，那上面居然显示老葛的出生日期是九零年。
　　回来之后他把身份证拿给祖宗看：“发现问题没？”
　　“什么？”
　　“老葛是九零后啊！他刚满三十岁！这要不是拿到了他的身份证，我到死也不能相信他是九零后啊！”
　　“这……葛院长看起来确实比实际年龄成熟些。”
　　“太委婉了，勇敢点, 他那必须叫做早衰！这老家伙，还跟我说自己三十大几了，这不骗人嘛。”
　　“勿造口业。”
　　“哦。”
　　要说葛明峰的年龄，他也不是存心要隐瞒, 哪个年轻人希望自己天天顶着一张快五十岁的脸啊。据他自己叙述, 他的前任院长是病故的, 早早就把责任托付给他了，刚上任时不能服众，为了做出一番成绩他就经常加班熬夜, 伤神伤肾，心力交瘁，渐渐的头发也少白了，门头沟也起来了, 别人对他的印象也从“小葛”过渡到了“老葛”。后来他干脆虚报个十岁八岁的，也省得总有人在背后嘀咕，拿他那长相当谈资。
　　还了身份证之后，贺陵打了辆出租车，和封惊客一起去了趟购物中心, 打算买些出差用的生活必需品, 顺便给宿舍屯些货。
　　到了一家大型商超, 封惊客的认知彻底被刷新了，停在一排排货柜旁纠结该先从哪里入手——他可从没见过这样的“集市”，不仅是封闭式的，还囊括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物品，根本不是靠十家、八家小商贩就能够构建起来的体系，起码也有上百家。
　　可令他不解的是，如果这里收拢了那么多小商铺，那为何货架旁除了个别理货员在忙碌，就只剩下自行选货的客人了？这太不正常了，规模也太宏大、太有秩序了！
　　见他掩饰不住心中震撼，贺陵实在憋不住，拐到了另外一排货架后面捧腹大笑。
　　封惊客找了过来：“你在嘲笑我？”
　　“没有啊！我怎么会嘲笑你呢，傻话！”
　　“那你在笑什么？”
　　“我没笑什么，哈哈，我只是想起了高兴的事，哈哈哈哈！”
　　“什么高兴的事？”
　　“就是……葛秃子居然是九零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封惊客面带愠色，顺手拿起一个小盒子问，“这是何物？”
　　贺陵捂住嘴，瞥了一眼他的小盒子：“……”
　　durex，是love大胆爱的durex，真识货！
　　“丢丢丢丢那儿，放回去啊，咱用不上那个，”贺陵带着他往别的货架走，“这个地方叫超市，就是超级市场，基本上什么东西都能在这儿买到，选好之后直接到柜台付费就可以了。”
　　封惊客应声，递给他一样宝物：“给你，可以兑些钱物。”
　　落在贺陵掌心的是一串金珠，保存得尚好，锃亮锃亮的，少说能值小万把。贺陵简直乐坏了，心说这祖宗真不错，随随便便带他出来购个物都有这等回馈，等到了四、五十岁他贺陵还不得变成古董界小霸王了，再努努力，福布斯富豪榜说不定也有一席之地。
　　一高兴，贺陵就开始挥霍起来，推着购物车往纸品区走，扬眉吐气地扒拉了一堆原价的“高级货”——老子再也不用买促销产品了！
　　封惊客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品：“这些是何物，作何用？”
　　贺陵想到这祖宗的吃喝拉撒早就全免了，也懒得跟他解释什么是纸，随口道：“擦嘴、擦屁股用的。”
　　封惊客十分惊讶：“你们做这两样事情用同一种物品？”
　　贺陵心眼儿一坏，眨眨眼道：“当然啦，你看这些纸巾多么洁白无暇，平时我们先拿来擦嘴，要是需要擦屁股呢就用反面，两面都用脏了的话就洗洗晒干，晒干之后又是一张好纸。”
　　听完，封惊客简直目瞪口呆，头一回这般庆幸自己不用再做这两件事，否则他宁愿回到棺材里继续躺尸。
　　封惊客对贺陵产生了同情，开口道：“我帮你。”
　　于是一挥手，那一排纸品唰啦啦全摞到了贺陵的购物车里，一下堆得比贺陵还高，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现在该足够用了，”封惊客说，“以后你可以把两件事分开做，不必再用同一张纸巾。我观其价格不贵，或者你可以即用即扔，我再赠你些珠宝玉石就是了。”
　　这话简直往人心坎儿里钻，就跟“我养你”的效果是一样的，太感人。作为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贺陵只想甩给他三个字：我可以！
　　最后，贺陵一个人费劲巴拉地把多余的纸品重新放了回去，一转头才发现祖宗已经转至护肤品区了，看那表情，他的世界观应该是再次受到了重击。
　　贺陵立即跟了上去：“怎么了，发什么呆啊？”
　　封惊客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瓶瓶罐罐：“简体字我识得不多，那些可是丹药？”
　　“啊？丹药？”
　　“不是么？我有少许印象，昔年祖父炼的丹药就是装在类似的碧玉瓶里的。”
　　“呃，也可以这么说。那些是涂脸防干燥用的，叫护肤品，功效相当于古时候的驻颜丹，就是驻的时间不长。它还细分了很多种，我就不跟你一一介绍了，因为大都是女孩子用的。男人用的比较简单，一瓶从头涂到脚。正好我也该买新的了，看看吧。”
　　贺陵拿了一个透明玻璃瓶的乳液，笑着问祖宗：“你看这个怎么样？成分表上说有透明质酸、氨基酸、胶原蛋白……”
　　“好，就这个。”
　　“哦？”贺陵没想到他还懂护肤品，顿时来了兴致，“你为什么喜欢这个？”
　　“瓶子好看。”
　　“……”
　　“那个也好看。”
　　“……买。”
　　两人买齐了东西就去收银台，贺陵让祖宗站到外面去，负责把东西收进袋子里，自己则负责往柜台拿货。结果越拿越觉得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是他选的，渐渐连收银的小姑娘都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了。
　　此时贺陵的手里正好摸到了一包纸品，仔细一看——纯棉呵护，整夜安睡，极薄夜用加长款……
　　老脸霎时红透。
　　贺某人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来没买过这东西，一定是那不懂事的祖宗干的！
　　“这个还要不要了？”收银小姑娘已经刷完了所有的货，就剩贺陵手里这件以及车里没拿出来的几包云呼吸棉了。
　　贺陵支支吾吾：“这个，不、不要了。”
　　“车里的那些呢？”
　　“也不要了……”
　　小姑娘开始嘀咕：“哎呀，不要干嘛往车里拿，我们还得一件件理回去。暑假期间人流量本来就大，天天都忙死了……”
　　“对不起啊，对不起，真的不要了。”
　　一旁的封惊客不明就里：“为何不要，我观它图案新颖，色彩绚丽，十分美观，你用完以后还可以把外皮收藏起来。”
　　贺陵立即捂住了这家伙的嘴。
　　收银员第一次见识长得这样帅气又有魄力的变态，买卫生棉就悄悄买吧，竟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理直气壮地尬吹，还要一个男的拿来用，用完还收藏外包装！
　　她考虑到员工守则，谨慎了一瞬：“请问……你是女孩子？”
　　贺陵：“什么？”
　　“哦，刚才你男朋友不是让你用完收藏外包装嘛，我这才反应过来。你是女生吧？我看你穿着打扮很中性，还以为你是男的，不好意思啊。”
　　“我不是……”
　　千钧一发之际，贺陵刹住了自己那张嘴——这个时候要是说自己是男的，那就会被坐实了变态的名头。
　　于是他捏着嗓子：“嗯啊，我不是男的。”
　　“噢噢，好的，那这些确定不要吗？”
　　“不要了，家里多着呢，我男朋友就喜欢囤货，这次不能惯着他。”
　　“哈哈，美女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呵呵，是啊是啊……”
　　好到让人分分钟想把他按在那堆棉里，看看是不是真能云呼吸。
　　回去的路上贺陵一直耷拉着脑袋，封惊客看出他不高兴，便问怎么了。贺陵郁闷地叹着气：“祖宗，在这个时代，有些东西是不能买的，钱再多也不能买。”
　　“比如？”
　　“比如……”贺陵回望他认真的眼神，突然又翻搅起坏水，咬耳朵说，“比如你拿的那个，那是用来…………”
　　叽里咕噜一长串介绍，别说是两千多年前的大秦朝，就是只往前推个一百年，人们也不会知道这种神器。封惊客听贺陵说得绘声绘色，简直羞愤欲死，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了。
　　前排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两个人交头接耳，一个笑得又坏又贱，一个正襟危坐却脸红到了脖子根，手指还紧紧抓着座椅一角，于是好言提醒：“请不要抓坏了座椅套啊，我们这是统一配发的，抓坏了要赔钱。”
　　贺陵：“好好开您的车，一个座椅套能值几个钱，我祖宗想抓就抓，抓坏了我赔。”
　　司机嗤之以鼻，愈发笃定这两位不是什么正经关系。
　　为了这事儿，封惊客一晚上没搭理贺陵，把自己锁在了屋子里，连葛明峰敲门都没开。
　　第二天一早，贺陵把新买的几个瓶瓶罐罐送到他房外：“祖宗，开一下门，我请罪来了！”
　　门没开。
　　“祖宗，昨天你挑的‘驻颜丹’我给你送来了，开一下门吧！”
　　门还是没开。
　　贺陵脑筋一转：“关于这趟行程，我有要紧事要跟你商量，真的！”
　　须臾之后，门开了，贺陵呲溜一下钻了进去，防止这祖宗反悔。
　　“何事要商量？”
　　“哦，就是咱们的目的地，轩辕之丘，”贺陵开始现编现卖，“我买的车票不是通往甘肃清水的嘛，但是刚才又在网上查到了别的消息，说河南新郑也有一个轩辕之丘。”
　　“是清水。”
　　“你怎么知道？”
　　“直觉。”
　　贺陵嗤嗤笑：“都说女人才有这么准的直觉。”
　　“你！”
　　封惊客后悔把这贼子放进来，说什么有事要商量，分明是来捉弄人的。可现在要把他扔出去也迟了，因为这贼子献宝似地把那几个好看的瓶子摆到了他的桌上，还殷勤地用纸巾擦去了指痕。
　　伸手不打笑脸人，封惊客叹着气：“几点钟的车子？”
　　“十点呢。我先去找找老葛和余尔，六楼张轶晨的事情得交代给他们，不然等我办完事情回来，张轶晨又变回了之前人畜不分的状态，岂不是叫我白忙活一场。”
　　“也好，这便去吧，别耽搁了行程。”
　　“不会的。你怎么比我还急，是不是想尽快和我二人世界？”
　　“……无礼狂徒，休要辱我。”
　　贺陵抱着肚子狂笑：“祖宗啊祖宗，你怎么连骂人都不会，也太可怜了叭！要不然我教你几句？哈哈，哈哈哈哈！”
　　“……你就这般愿意找骂？”
　　“那当然不是了，我不找别人骂，专找你骂，因为你不会！哈哈哈！哎哟，笑死我了，自从认识你，我的鱼尾纹都出来了！”
　　这番讨打的话令封惊客颇为无奈，但他骨子里是个面硬心软的人，见贺陵高兴也不忍打断，朝他身上盖了层凉雾，由他笑去了。
　　贺陵笑够了，终于舍得心疼一下祖宗了，擦了擦眼泪说：“嘴里有滋味儿没，想不想吃冰淇淋？我待会儿出去可以顺便买几个回来。”
　　“不想。”
　　“你都不知道冰淇淋是什么就说不想吃。冰淇淋可好吃了，饭后来一口，活到九十九！我先给你报一下，你觉着不感兴趣再拒绝行不行？”
　　“你……胡言乱语！荒唐！”
　　“啊？”贺陵反应过来，再次笑倒在床上，“祖宗啊！我说的报是给你报名字，比如红豆暴风雪，香蕉海盗船……哎哟，你想哪儿去了，哈哈哈哈！”
　　封惊客恼羞成怒：“不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逢一年中最热的阶段，西安客运站并不算拥挤，但不巧的是，乘车前往甘肃的人还挺多，两人上车之后发现乘客们都没有按照座次来坐，他二人的位子本来该在中间，现在被挤到了最后一排。
　　一路上又热又颠簸，贺陵难受得想吐。封惊客往他身上盖了一次又一次凉霜，直到前排乘客都好奇地往后看，便没法再做得更明目张胆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过去，贺陵终于撑不住了，弯腰吐在了黑色垃圾袋里。
　　封惊客没见过这阵仗，伸手帮他拍着后背，病娇宝宝贺陵就顺杆儿往上爬，头一歪靠在了人家肩膀上，哼哼唧唧喊难受。
　　封惊客哪知道贺某人的脸皮厚度早就超越了秦皇陵的城垣，缓和过来以后也没消停，恨不能直接拿电焊机把自己焊死在他身上。他还道贺陵是真难受，由着靠了一路，实在难捱时也只是尽量把头侧过去，远离那厮一下一下的灼热呼吸。
　　六个小时过去，两人总算到达了清水县。这里地处渭河上游北岸，据说是轩辕黄帝的故里，不知真假，权把死马当作活马医。入住进预定的酒店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也没休息，贺陵立即查询了关于轩辕之丘的信息，最后锁定目标，先去故事里的轩辕黄帝旧居——轩口窖遗址。
　　轩口窖遗址在轩辕大道附近，当贺陵满怀希望地找过去时，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寻常的村落，而所谓的遗址真的只是个遗址，并没有开发成像样的旅游景点，一眼就望到了头。
　　贺陵摸出了小编钟，四处巡游一圈，小编钟并没有任何指使。
　　“东西好像不在这里。”贺陵说着又从这头走到那头，最后断定，得去别地儿找了。
　　封惊客跟那小编钟一样闷呲呲，默默跟着贺陵转移阵地，去了上邽城遗址附近，一个多小时后又转去了三皇沟遗址，最后把清水县的几处与轩辕黄帝有关的遗址全巡了个遍。
　　令人失望的是，小编钟全程闷呲呲。
　　贺陵急了，问封惊客：“祖宗，你确定是轩辕之丘吗？这里有很多黄帝遗址不假，但没有什么轩辕之丘啊，靠不靠谱？”
　　封惊客却道：“编钟予我看看。”
　　贺陵将小编钟递给他，这祖宗便开始了长时间的观察，而后不知道在几时几刻陷入了突然的入定，往他面前晃手他都没有察觉。
　　贺陵既心急又惊奇，闲得无聊时拔了两根狗尾巴草插在祖宗耳朵上，偷拍了几张照片。照片拍完祖宗还是没清醒，贺陵又把狗尾巴草摘下来，叼在自己嘴里，用毛茸茸的一头往祖宗的唇角试探。
　　只是奇怪，那狗尾巴草不像挠在了谁的唇上，倒像是挠在了贺陵的心尖上，奇痒无比。贺陵暗暗犯愁，祖宗入定的时候这么没防备，要是有人对他耍流氓可怎么办。
　　耍流氓么……
　　真没反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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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轩辕之丘
　　◎你放松些，勒得慌！◎
　　“去轩辕谷。”
　　封惊客毫无预示地清醒过来, 冒出了这么一句。贺陵不但没有欢呼雀跃，反而退出几步，脚底下拧着两根狗尾巴草, 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封惊客疑惑：“怎么了？”
　　贺陵转了过来，眼神略显闪躲：“没事啊，你怎么知道去轩辕谷？”
　　“我将部分记忆残片归拢，似乎曾见过叔父口吐血水的场景, 当时他对我说的话里就包含了这三个字。聊胜于无，不如去看看。”
　　“哦，好，那我们走吧。欸等等, 轩辕谷又在哪里, 我得查一下。”贺陵捧着手机, “不对啊，轩辕谷就是三皇沟，我们已经去过了。”
　　“再去一次, 必定有疏漏之处。”
　　贺陵看了看天色，又拨开手上的腕表给皮肤透了透气：“天快黑了，今天怕是来不及了，我们先回去休息, 明天再去三皇沟吧。”
　　两人于是回了酒店。贺陵打开空调之后就一头扎进了浴室，开始放温水。说来奇怪，他的体内也有噩能量，却似乎比旁人都要怕热。虽说发功的时候勉强也能扛个几百、上千度的高温，真到了太阳底下还是觉得难受, 身体里又湿又重。
　　他把衣裳一股脑扔进了洗衣机, 冒出头来问封惊客：“祖宗, 你换不换衣裳？可以一起洗。”
　　“不用了。”
　　“哦，我忘了你不出汗。但是底裤也不换吗？小心长毛哦～”
　　“……”
　　贺陵这没心肝的东西又浪笑起来，钻到淋浴房开始冲澡。冲到一半想起一件事：忘记把包里自带的沐浴露和洗发膏拿进来了。
　　他冲外头喊：“祖宗，帮我拿一下东西！”
　　封惊客不得不翻找他的背包，从里头找出了他要的东西。只是这么一翻就带出了一个硬皮的小本，小本展开在某一页，上面有详细的日期，有贺陵记录过的三言两语，还有几滴陈旧的血迹。
　　封惊客的心仿佛被冰凌刺了一下。
　　失忆之后，一个人会做哪些傻事，他很清楚。
　　“好了没？帮我拿进来一下。”贺陵开始催了。
　　“好了，”封惊客合上硬皮小本，把东西拿到浴室门口，“我进去，还是你出来？”
　　“我在淋浴房呢，你进来吧，门没锁。”
　　封惊客推门而入，可一脚刚踏进就又立即退了出来，砰地关上了浴室的门——他没料到，所谓的淋浴房居然不是房，而是透明的屏风！
　　湿淋淋的画面冲击着他的思维，不适时宜的血气又涌了上来，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逃。
　　然而贺陵不让他逃：“快点啊，怎么又出去了？我等着用呐！”
　　封惊客竭力调整：“我不进去了，你走到门后，我把东西递给你。”
　　“行吧，你等我一下。”贺陵叨咕着，赤脚走到了浴室门后，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这只手骨节分明，干净白皙，看似不提四两，实则力敌千斤。而在那腕部，赫然横着两排清晰的齿痕，由于长期被腕表遮盖，颜色要比周围的皮肤更加浅淡些。
　　封惊客蹙了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遗忘了。但只要用力去想，刺骨的寒冷就会爬上他的四肢百骸，叫他连心脏都抽紧。
　　入夜，贺陵躺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对站在窗口眺望夜空的封惊客说：“祖宗，要不然你躺回床上？”
　　两人住的是标准间。真不是贺陵故意不订两间房，他经费被扣完了，花的都是自己的钱，能省则省了。旁边封惊客的床铺整整齐齐的，自打来了之后他还没沾过床，这叫贺陵很是过意不去。
　　封惊客说：“我不用睡觉。”
　　“这个我知道，但你站在窗口我睡不着呢。”
　　“那我出去。”
　　“你出去我更睡不着，我怕黑！”
　　“我未见你何时睡觉点过灯。”
　　“那是因为我在熟悉的地方不怕，现在是在陌生的地方，能一样么。你照顾我这弱小可怜的凡人一下呗？我胆子可小了……”
　　“你这厮……罢了。”封惊客懒得拆穿他，只得卧上了那张通体雪白的床。
　　又过了一会儿，贺陵还在翻腾：“祖宗，我没带小猪过来，不习惯呢。”
　　“枕头予你，抱着罢。”
　　“不行，手感不一样，这个一点曲线都没有。”
　　“小猪也无甚曲线可言。”
　　“谁说的，小猪的脖子那儿可以卡着呀。”
　　封惊客终于不耐烦了：“你这厮睡个觉怎的还这么多穷讲究，倒是没见你睡相有多好，夜里不知要把被子蹬出去多少次，那只小猪也不知掉出去多少次，你当真需要它吗？”
　　“当然需要，小猪给我安全感！”
　　“那你待怎样？我总不能现在回去给你取小猪。”
　　“那倒不用，你给我抱一会儿。”
　　“……休想。”
　　“别这么小器嘛，等我睡着以后你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床上，我睡觉很快的，几分钟就睡着了。”
　　“不行。”
　　“不行么？好吧，那算了，我不为难你……”
　　封惊客以为他真的放弃了，谁知这厮开始诉苦，说自己五年前一觉醒来时有多么凄惨恐惧，从那之后就落了病根，非得有熟悉的气味在身边才能安眠。还说自己没爹没妈没朋友，十足的天煞孤星，都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不如死了痛快。
　　说到后面抽嗒起来：“……我想着哪怕这世上能有一个人在意我呢，他总会来找我的吧，会联系我的吧？所以我就待在家里等着，可等来等去什么都没等到，只有房东不厌其烦地跑来催房租。我好像是独立存在的一个人，跟这世界唯一的关系就是我活着，占用着它的土地和资源。”
　　“后来我受不了了，搬了家，离开了那个地方。新的处所虽然让人不安，但至少我再也不用关注别人了，不用焦头烂额地猜测周围向我投来目光的人是不是认识我，而我又该怎么回应。也不用担心那些人里有没有我的死敌，有没有可能就是他们其中一个朝我的床上泼了血，还清空了我的记忆。亦或者，他徘徊在附近是不是在试探我、嘲讽我，当我睡着以后会不会从窗外观察我……”
　　封惊客：“……”
　　“罢了，只此一次。”封惊客默默起身，来到了贺陵的床边。贺陵则一个咸鱼翻身，呼隆一下把他扯到了床上，手箍着腰，脚勾着腿，章鱼似地把人缠了个结实。
　　封惊客的身体顿时僵成了铁板：“你，你放松些，勒得慌！”
　　“你答应我不跑，我就松开。”
　　“我既来了就不会跑，松开。”
　　“真的？不是诓我？我丑话说在前头啊，你这次诓了我，下次我可就再也不信你了，后果很严重的。”
　　“不诓你！”
　　“行，我相信你，你是一言九鼎的人。而且咱俩都是男的，没必要矫情嘛，是不是？”
　　“……你只需说谢谢就够了。”
　　“好嘞，谢谢祖宗，嘿嘿！”
　　贺陵乖巧地往里移了移，尽可能给祖宗留出大的空间。此时此刻他脑袋里转的不是祖宗心眼儿真好，而是后悔，后悔没有定个豪华大床房。
　　贺陵这厮嘴上说睡得快，结果熬到了凌晨两点也没睡着。殊不知他是抱得尽兴了，封惊客却受惨了折磨，既答应了会等到他睡着再离开，便硬生生熬到了半夜，那低得不正常的体温竟然也把皮肤催出了一层薄汗。
　　第二天早上，贺陵醒来的时候祖宗已经不在房间了，床铺也没有动过的迹象，可见后半夜并没有躺回去。
　　他简单洗漱一下就跑出去找人，转了几圈，在酒店外头的一棵大树底下见到了一袭长袍的祖宗。他吓了一跳，问了之后才知道这祖宗居然发了半夜的呆，以至于天亮以后忘记把形象变回现代人了。
　　至于发的是什么呆，祖宗不肯透露只言片语。
　　早上九点多，两人再次来到了三皇沟。封惊客不愿再耽搁时间，直接抓住贺陵的裤腰带横空飞起，朝着那片森林而去。
　　两人停在一处不辨方位的密林里，贺陵惊魂未定：“祖宗，这样真的很危险，万一被别人看见了会报警的。”
　　封惊客道：“编钟。”
　　贺陵会意，立刻拿出编钟四下感应，期待这次能有所收获。他举着编钟走了有二里地，可惜和前次一样，编钟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里没信号啊。”
　　“接着走。”
　　封惊客自顾朝前走去，贺陵只得跟着他往深处逼近，越走越觉得奇怪，周围不但开始起雾，气温也降了下来。
　　贺陵忍不住道：“祖宗你别施法了，有点冷。”
　　“你明知不是我做的。”
　　“哦，真没意思，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这时雾气已经重到对面看不见人了，阳光被完全遮蔽，挺好的一个早上弄得像黄昏。贺陵凝重起来：“这雾气不寻常，来的时候我看这山谷没那么大，我们走这么久早该到头了。”
　　封惊客应了一声，突然停住脚步，示意贺陵别再往前。
　　贺陵紧紧跟在后头，这么一停差点撞上去，又瞧见这祖宗身影一动，长发、长袍就现了出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封惊客环顾四周，低声道：“躲在我身后，别出声。”
　　贺陵立马缩了起来，见祖宗盘坐在了地上，他也赶紧坐下，凝神观察：“祖宗，得亏你个头够高，不然都遮不住我。”
　　这时，低柔委婉的乐声漫入耳中，贺陵探着脑袋往前面一看——这祖宗竟然变出了一把古琴，还奏得有模有样。
　　贺陵又开始多嘴：“祖宗真是好雅兴啊，可惜曲高和寡，我不懂这个。欸，你这是什么琴，怎么这么多弦？”
　　封惊客微微侧首：“嘘。”
　　随着他手势降落，周围的云杉树全都躁动起来，枝杈摇晃个不停，树叶哗哗响。贺陵全神贯注地听着，眯起眼睛瞄向头顶，发现有什么东西正在树冠里乱窜。
　　“祖宗，树上有东西。”
　　“嗯。”
　　封惊客的十指骤然发力，手腕转动间乐声由缓变急，声波一圈圈推出去，推得雾气一阵接一阵动荡，渐显波澜壮阔之势。
　　没等贺陵赞叹，以封惊客为中心点的气浪陡然震开，伴随着涩哑的乐声发出了“嗡嗡”的闷响。而那乐声也已经不能叫做乐声了，更像是某种大型兽类在发怒前的低吼警告。
　　然而这种警告没能起到太大作用，树上的动静一点没少，反倒越发热火了。贺陵看见浓雾正被声浪推散出去，树影依稀能辨出绿意，但在其中有另一种更浅淡些的绿影在流窜，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波及了方圆近百米的范围，绵绵不绝。
　　“祖宗，是松鼠吗？怎么这么多？”
　　“不是活物，切莫松懈。”
　　可不是么，别说是松鼠了，就是猴子和猴子搬来的救兵，听到这么骇人的警告之后也该消停了。
　　贺陵猛然一惊：“它们下来了！”
　　封惊客先发制敌。只见他袍袖鼓荡，长发翻飞之际抽打在贺陵的脸上，贺陵只好稍微往后撤了两步，替他守着后背。
　　声浪锋利如刀，树枝树杈纷纷被削断掉落，树顶上传来了叽叽喳喳的惨叫声。周围雾气的流动速度也开始加快，卷着残叶断枝往外扩散，龙卷风过境似的，把整个山谷都给扫荡了。
　　这阵仗贺陵还从未见过，但绿影依旧熙熙攘攘。封惊客忽然止住了乐声，双手按在琴上，琴身、琴弦立即有冰雾爬上，再次抚琴时，推出去的声浪就变成了冰刺。贺陵瞧得真切，那冰刺似有似无，只能随着视角的变换偶然一见，但绿影却开始爆裂、消失。
　　“在你身后！”封惊客提醒道。
　　贺陵惊觉，转身一看，果然有绿影朝他扑来。他立即抬手去抓，两手一左一右各掐住一只绿影，终于看清了这些小怪物的面目。
　　人脸，鸟身！
　　“祖宗！这东西是鸟人啊！长了张人脸，没有眉毛，有眼眶没眼珠，有嘴没鼻子，丑得要死！”
　　——说有嘴也不确切，那怪物的嘴像被口香糖糊住了似的，黏糊糊一层薄膜覆盖在表面，一张嘴就会把薄膜撕扯得快要裂开，却又不会真的裂开，只能听见怪叫声闷在其中，而膜面也代替了声带在高频震动。
　　贺陵补充了一句：“真他妈恶心！”
　　封惊客顾不上他，察觉又有更多怪物朝这边聚拢了，立即说道：“别管，杀了就是！”
　　贺陵闻言不敢懈怠，一把将小怪物捏爆，顿时有绿雾砰砰炸开，扑在皮肤上引起一阵烧痛。
　　封惊客听见贺陵的哼声，一手继续抚琴，一手往地上按去，冰霜便立即覆盖了周围的土地。另一道霜雾从地上开始凝结，围着贺陵筑成了编钟状的防御罩。
　　贺陵转身望向封惊客，霜雾不比冰面透彻，只能隐约看见绿影一重重漫上来，怎么都杀不完，而被声浪割裂爆开的怪物全都变成了绿雾，从他的防御罩上狠狠碾过，更冲着封惊客疯狂反扑。
　　——绿雾遮天蔽日，渐渐连封惊客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贺陵的心跳停滞一般，大喊一声：“封十六！”

   29. 人面鸟身
　　◎不就是两条肾么，切了都不够一盘◎
　　封惊客已不在原地, 化成白雾腾上了云霄。
　　他在风里来去，势无可挡，再凝回人形时, 黑袍上的紫色暗纹如同地狱鬼手般攀爬了上来。霜雾在他周围暴涨，瞬间淹没了山谷，那些活蹦乱跳的绿影眨眼间全部僵住不动了，从里到外冻了个硬挺。
　　落地的瞬间, 被白雾冻住的物体纷纷碎成了细粒，崩来溅去又互相撞击弹开，最后经风一吹全散了，眨眼功夫就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贺陵捶碎那个防御罩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方圆二里地之内寸草不留, 云杉树像“轻拿轻放”的工艺品般碎成了渣, 整个山谷就是一个大型碎玻璃回收站, 而站主封十六先生正在掸衣服。
　　贺陵抖抖索索地跑了过去，又是给人拎头发，又是给人吹灰尘——站主辛苦了, 向站主致敬！
　　霜雾来得快去得也快，山谷外干燥的热空气从上空涌下来，谷底渐渐不再那么冷。而后这片“冰天雪地”就显出了不该有的原貌——白霜蒸发后，满地绿泥, 要不是亲眼所见，贺陵会以为这里被搅拌机料理过。
　　正打算谢过祖宗的救命之恩，贺陵忽然一阵晕眩。他下意识抓住身边可以依靠的物体，便听见了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祖宗！”贺陵回了神，怔怔望着自己作恶的右手。
　　封惊客说：“无碍。你怎样了？”
　　“我……”贺陵失了魂似的, 先是盯着封惊客骨折的手臂看, 再是感受到了比之前更强烈的晕眩, 而后站不住了，脚一软倒了下去。
　　这一倒尚存少许理智，没敢乱抓什么，但他左手小臂上的疼痛感就越发明显了，仿佛有一根四十米的大铁钉正顺着他的血管往里钻。
　　“十六，好疼……”贺陵嘟哝了一句，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回应他，他的耳边全是乱七八糟的声音，眼前也有奇怪的画面。
　　——大概是他独自一人穿梭在密林里的画面。
　　他在奔跑，画面微微晃荡。
　　他看见自己的小臂上有一枚刺青，是一只色彩斑斓的小鸟，活灵活现的，随着奔跑的动作振翅欲飞。
　　说是刺青其实更像是某种图腾，复杂的色调看似轻快时尚，却又没由来透出一种庄严的意味。
　　他还看见了大雾弥漫，数不清的怪物在后面追赶，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而每当他在大雾中迷失方向时，一只彩色的小鸟就会出现在眼前，引着他往红土小路上走。再仔细辨认，那只小鸟居然就是他手臂上的图腾，与他梦里落在窗前的那只也很像。
　　“别动。”封惊客捏住了他的左臂。
　　“十六，我要摔了，头晕，恶心……”
　　“这是幻觉，你已经躺下了，没有在晃。”
　　“真的吗？”
　　贺陵努力去感受，果然背后是温热的，他正靠在祖宗的怀里呢。他高兴了，心想：就这么着吧，我不起来了，反正我受伤了，你又不能揍我。
　　然而天不遂人意，没过多会儿封十六就把他的毒素逼出了大半，还说风凉话：“没叫你帮忙都受了伤，若叫你帮忙岂非要搭上一条命。”
　　贺陵苦着脸：“……没人性。”
　　之后他的眩晕感开始消失，连同后续那些没播完的记忆片段也消失了，仿佛他贺陵的脑袋瓜只是个放映机，碟片一抽离，咔嗤一下什么都没了。
　　贺某人还想再赖一会儿，身后那人却小气吧啦地推直了他的腰板，叫他不得不靠自己那双废腿站定。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光滑干净的，除了性感的汗毛和一条埋伏在血管里的绿线之外没有任何赘余物，更别提什么杀马特刺青。
　　封惊客继续往他体内传递冰冷的东西，说道：“你须学会调动能量，不可尽数依赖于旁人。试着做一下，跟我的能量走。”
　　贺陵瞧着两人交握的手，愉快地吹了个响哨：“谢祖宗提点，小人铭感五内！”
　　“……”封惊客差不多忍够了，等到那条邪恶的绿线停止了蔓延，立即甩手道，“可以了，后续且自行逼退余毒，少量多次，不可冒进，否则易受反噬。”
　　“这么麻烦，那还不如你帮我一次性肃清，大不了多弄一会儿呗。”
　　“说了不可冒进，于你有害无益。况且你也该学学逼毒之法了，这点余毒留予你琢磨，往后我不在身边，再要中毒也有自救之法。”
　　贺陵抬眼：“你还想往哪儿跑？”
　　封惊客答非所问：“随你，愿意学就学，不愿意也便罢了，反正是你自己的身子。”
　　贺陵撇着嘴笑了笑，算是应下了。
　　他不是不知道封十六怎么想的。在封十六的心里，只有十六岁之前的人生是人生，在那段人生里路过的人才配成为他在意的人。当那个人不在了，他也就不想活了，他想再造一口棺，把自己重新埋进地下。
　　凉丝丝的东西一路涌上天灵，酸溜溜的东西却淌进了贺陵的心里。没辙啊，谁让他来得太晚呢。买来的橘子再好吃，也比不上自己种的讨喜；长大以后遇见的姑娘再美丽，也比不上邻居家的妹妹招人惦记。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行进，之前被逼退的大雾很快又集拢回来，贺陵心有余悸：“要不要再弹个琴，我怕雾里有别的东西。”
　　封惊客解释道：“那不是琴，是瑟，二十三弦雅瑟。”
　　“那要不要弹个瑟？来一段吧。”
　　“……”
　　封惊客不愿理他，只因他的语气不像在请援，倒像是在对酒楼里的伶人说要听曲儿。要是把“弹”字换成“听”字就更生动些了，说的便是：老爷听个曲儿吧，一个铜钱给您唱三段，听完免费送半段，听得舒心惬意了劳烦您再续上两个铜钱的。
　　“停，先别动！”贺陵突然叫住了封惊客。
　　“何事？”
　　“雾里有东西。”
　　封惊客环视四周：“休闹，我未发现任何问题。”
　　“真的，没闹你！你没听见鸟叫声吗？”
　　“方才那些‘人面鸟’都已经散了，不会再有。”
　　“不是它们，是一只彩色的小鸟，”贺陵倏地指向半空，“快看，就在那里，我们快跟着它走！”
　　封惊客依他所指方向抬头：“何处有鸟？”
　　“啊？”贺陵诧异，这祖宗居然看不见它。
　　然而等他自己再回头时也看不见了，小鸟已经消失在雾气里。当他以为那只是幻觉时，小鸟出现在了右前方的一棵树上，而原本草比膝盖高的林地里也多出了一条红土小路。
　　贺陵心中有数了，走到了封惊客的前头：“奇怪，怎么又没了？祖宗，这里雾瘴太浓了，我学过一点雾天认路的法子，还是我带你走吧。”
　　于是贺陵在前面开道，追随着忽隐忽现的彩色小鸟一路寻摸出去，终于赶在衣服被雾气打湿透前找到了出口。
　　眼前是一片枝叶颓败的栎林，雾气变得稀薄，能见度达到十米以上了，但浓烈的尘土腥气还是驱之不散。
　　封惊客跟他走到一棵古树旁，古树被围在几棵枯死的梧桐树之间，梧桐树皮斑斑驳驳，没掉落完全的老皮底下冒出一丝丝血红色，叫人不由想到牛皮癣被抓破之后的模样。
　　贺陵踱了几步，发现围着这棵古树的一共是十六棵梧桐，间或长出不少杂树种，干扰了他的视线。但梧桐很特殊，仔细观察之后他还是看出来了，这些树木的排列是有规律性的。
　　封惊客道：“是阵法。”
　　“嗯，”贺陵记得葛明峰讲过，这祖宗会一些咒术阵法，便问道，“你会解吗？”
　　“不记得了。”
　　“那你记不记得任何和‘血咒’有关的阵法咒术？”
　　“你想问的我不知道，你也不必先入为主，以为有血就和‘血咒’有关。”
　　“哦。”贺陵有些失望，但他知道祖宗说得有道理，失忆未必是因为中了咒，五年前他床上的那些血也未必就是猪血。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中央这棵古树上：这棵树光秃秃的，实在看不出品种来，其高大和粗壮程度却十分惊人，千年古树都不见得能长这么壮观。
　　再看周围，古树前头随随便便立了块一人高的石碑，石碑上随随便便写了几个字，字体歪七扭八，贺陵不认得。
　　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什么鬼画符，墓碑吗？”
　　封惊客道：“不是墓碑，是界碑，上书轩辕谷。”
　　贺陵恍然大悟，原来真正的轩辕谷在这里！他心中一喜，率先越过界碑往古树后方走，却发现后方仍是一片浓雾遮掩的密林，跟来时没有分别。
　　“不行，穿进去又会迷路，重蹈覆辙。”贺陵说道。封惊客略一点头，手中光影一闪便出现了一把古朴的断刀。
　　贺陵：“你干什么？这些树还不知道有什么用，擅自破坏可能会落入什么陷阱之类的，你不说了是阵法吗？”
　　封惊客“铿”地一声砍上了界碑：“这叫以动制静。”
　　接着一连砍下十五刀，刀刀狠辣不留情。
　　最后一刀落下时，界碑轰然裂开，碎石崩落，从中居然显露出一个人面鸟身的雕塑。只是那雕塑的两只眼孔里正在往外冒血泪，一行行滴落下来，有的滑到耳根，有的滑到嘴边，含恨冤死一般可怖。
　　贺陵看得浑身起疹子，问封惊客接下来怎么办，封惊客还是人狠话不多，一刀劈了石塑雕像。
　　雕像彻底粉碎，飘扬的烟灰中升起星星点点彩色的光影，先是在雾气中凝成了一只巨鸟形状，转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此刻，周围的十六棵梧桐树同时传来爆裂声，树干上各自裂开一条直通上下的伤痕，而中央古树的枯枝上也出现了无数绿影，和密林里遇见的那些“人面鸟”长得一样，只是体型更大，动作更灵活。
　　贺陵全身汗毛倒数：“祖宗，这下可好玩了啊，你总不能再把这地方夷平吧？鸾音对钟近在眼前，求祖宗高抬贵手。”
　　封惊客漠然道：“那就靠你了。”
　　说罢突然把虎魄刀扔给了贺陵，在贺陵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兀自腾空而去，云雾丛中奏起雅瑟来。
　　瑟声如暴雨般兜头压下，虎魄刀被强行共鸣，握在贺陵的手中微微震颤，似在催促他快点动手。此时树上的绿影已经浓密到不能再多，整棵古树看起来“枝繁叶茂”，贺陵吹了个高昂的呼哨，绿影便卷着烟尘袭来，而他手中的虎魄刀业已饥|渴迎上。
　　半晌之后，周围的土地上躺满了“人面鸟”尸体，绿雾随着贺陵的脚步流动，企图攀附上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可贺陵的脚边总有冰凌遮挡，每当绿雾窥伺着反扑，附着霜花的冰凌就会化为鬼手撕碎它，叫人不由想起那些开在尸地里的野玫瑰。
　　然而“人面鸟”实在太多了，任凭虎魄刀如何凌厉，云雾丛中的冰刺如何密集，绿影就是无休无止。
　　“祖宗！杀不完啊！”贺陵咬牙道。
　　“撑住。”封惊客只交代了这么一句。
　　实际上，他的耐心也快耗完了——他并不在意鸾音对钟，若不是念在贺陵还怀揣着一丝希望，他会直接采取最为暴力的手段来解决这些怪物。但贺陵终归不是他的责任，迫不得已时，他不介意亲手打破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忽然间，云层下有刀气闪过，爆开的绿雾冲击得封惊客宽袖鼓荡。垂眸一看，一只预备偷袭他的“人面鸟”被贺陵砍成了两段，但不知是不是左臂上的余毒意外发作了，贺陵的动作有所迟滞。旋即，绿雾趁机钻进了他的眼睛里，失去重心的身影正从树顶摔落。
　　封惊客瞳孔骤缩，挥手撤去雅瑟，朝着贺陵追去。
　　……
　　“你竟拿到了虎魄刀，倒是有长进！”
　　墓室里，墙上的鱼油灯火剧烈摇晃，在四处席卷的狂风雾瘴中快要坚持不住。一个穿着黑斗篷的家伙抓住一个白衣的年轻男子，微一用力便将他扔到了远处。
　　年轻人嘶喊：“不要！天师住手！”
　　那天师不曾住手，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钵状容器缓缓升到了半空，墓室内的狂风雾瘴也随着咒语开始往容器里汇聚。片刻之后，暴土烟尘全部消弭，天师把容器里的东西封印在了青铜棺中……
　　这幻象来得突然。
　　就在一息之前，引路的彩色的小鸟又出现了。贺陵恰对上小鸟的双眸，发现那居然也是一双人类的眼睛，狭长的眼尾，幽暗的目光，长睫上染了一层白霜，看着有些凄凉。
　　再之后，毒雾弥漫上来，他的脑海中便播映了这么一段情节。
　　他看不见那两个人的脸，但能分辨出一个是封天师，一个是子婴，该是子婴十年后回到墓室营救封十六的那段经历。
　　现实与虚幻交织，贺陵有些分辨不清了。他察觉到有人抱住了他的腰，正好勒在他痒痒肉上。他想再次强调这两条肾对一个男人的重要性，但又没力气扑腾，只好由那人去了。
　　这时封天师朝子婴走去，握住他的手腕，惊呼道：“你！你竟然！作孽，真是作孽，这可如何是好……”
　　子婴趁他分神重新扑回青铜棺边，用那只被咬伤的手去捉棺里的人，封天师却从背后偷袭，一掌切中后颈把他打晕了。
　　之后棺盖被扣了回去，八十一根封噩钉经由钵状容器炼化后再次成型，而封天师也带着子婴从密道离开了。石板“轰隆”一声关闭，将贺陵的意识弹回了现世，直面眼前的一张俊脸。
　　“啊，生活真美好。”脸皮比城墙厚的家伙由衷地感慨。
　　封惊客冷着脸：“此刻不是痴呆的时候，闭目！”
　　贺陵仓皇闭紧了眼睛，这才发现抱着自己后腰的人正是祖宗，他已经回到滚滚红尘中来了，在为自己清理眼中的余毒。
　　贺陵心里美滋滋，先前那股死活都要捍卫男人尊严的劲头一下就消失了，心想不就是两条肾么，切了都不够一盘，祖宗愿意揉就给他揉去呗。
　　“唉，吓我一跳，下次你轻点声嘛，我胆子很小的。”
　　“……未见得。”
　　“真的！我刚才被‘人面鸟’吓得产生幻觉了，你猜我看见谁了？”
　　“不知。”
　　“你啊！！”
　　“休要胡言。”
　　“真的！！”
　　“闭嘴！”
　　“哦。”
　　片刻之后，封惊客放开了贺陵。贺陵调试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奇怪道：“不是说逼毒不能冒进的么，怎么感觉眼珠子活动自如？”
　　封惊客道：“事关双目，非同小可，拼着冒进也不能留有余毒。”
　　“不会有副作用吗？”
　　“不会。但下次无论发生什么都莫要莽撞救我，除非经由我同意。”
　　“那你要是深度昏迷了，没法征求意见呢？”
　　“不救。”
　　“废话，你说不救就不救？”
　　“不救！”封惊客没能控制住语气，见贺陵黯然又有些心软，补充道，“我并不会有事，你护好自己就行了。”
　　贺陵抬了下眉尾：“好吧，我那也是本能反应。”
　　“……改了这本能。”
　　“……哦。”
　　贺陵觉得他这番话有些奇怪，但又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就没放在心上。看着霜壁外面那些狂躁的绿影，贺陵明白这么打下去也不是办法，对封惊客说：“祖宗，我知道你有大招，你是顾念我才用这种慢条斯理的打法的。眼下我们在明处，那伙企图利用我的人在暗处，这些怪物又来路不明，我们太被动了。”
　　“所以？”
　　“所以我同意放大招。反正那编钟冻不坏，大不了咱费点功夫翻找翻找，总比有生命危险的好。”
　　“若你恢复记忆之后发现此地另有用途，该当如何？”
　　“算了，不管这地方还藏着什么秘密，都不会是什么好玩意儿，毁了就毁了。”
　　封惊客的脸色终于和缓了不少，低低道：“早该如此。”
　　正要动手，古树上忽然传来人声：“风氏后人，住手！”

   30. 风氏后人
　　◎贺陵&十六到此一游，XX年XX月XX日。◎
　　这声音出现的一瞬间, 所有“人面鸟”和残骸全都消失了，就像有人拿着遥控器切换了频道。
　　两人朝古树望去，早该枯死的树冠上却冒出了一丛鹅黄的小嫩芽, 小嫩芽迅速长大，抽出了绿油油的叶子——居然也是一棵梧桐。
　　阳光穿透云雾射进林子里，潮湿的阴气被生机取代，而在“叽叽喳喳”的鸟啼声传来时, 无数色彩斑斓的小鸟从树冠里飞了出来，欢快地舞蹈着。
　　贺陵的眉头狂跳。这些小鸟就是他在出现幻觉时看见的手臂上的图腾，他的身份之谜说不定就隐藏在这里。
　　封惊客却不解风情：“别再装神弄鬼，现身罢。”
　　于是眼前场景瞬间涣散, 阳光消失, 白雾升起, 气温回落，贺陵又开始哆嗦。
　　“闻见你了，风氏后人。哈哈, 哈哈哈哈……”
　　古树前，石碑的位置出现了一个人影——不算是人影，是人面鸟身。
　　和先前那些绿色的“人面鸟”不大一样，这只色彩鲜艳且丰富, 人面也是正儿八经的人面，五官都正常，身后还有长长拖曳的华丽尾羽，但十分凌乱，稍微一动就扑簌簌往下掉, 仿佛刚和隔壁大公鸡斗败的雄孔雀。
　　封惊客问道：“你是何人？”
　　“雄孔雀”笑了一声, 声音似男又似女：“老东西, 你不知道我是谁了？我是山神啊。”
　　贺陵啐道：“你说谁是老东西呢，我祖宗才十六岁。”
　　“十六岁？哈哈哈哈哈！十六岁？”
　　“你笑个屁，不兴发育得早吗？”
　　“住口！你当本山神脑子不好使吗？”鸟人山神扑腾了几下翅膀，“他的装扮和你可不一样，江山易主好几十轮了吧！老东西，你打秦朝来？”
　　封惊客面无表情：“你既然知道就不必兜圈子了，我们来找鸾音对钟，可否稍作指引？”
　　“你找鸾音对钟干什么，你也跟他们一样，想留住自己的记忆？”
　　贺陵心念一动：“什么叫留住？难道不是治疗吗？”
　　“听听，听听，治疗？哈哈哈哈哈，治疗？”
　　封惊客道：“看来赵光辉说了假话，鸾音对钟不能治疗失忆症，只能事先将记忆存储进去，需要的时候再释放出来。”
　　贺陵瞪着山神：“是这样吗？”
　　山神盯着封惊客看了几眼，又陡然扭向贺陵，状若癫狂：“是你要找鸾音对钟，啊哈哈哈哈哈，果真是你要找！老东西不要鸾音对钟，他要那个没用，他要那个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哈哈哈哈哈！”
　　贺陵：“……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别卖关子行不行？”
　　“就要卖关子！本山神就要卖关子！就要你们稀里糊涂，被自己的愚蠢和无知困扰一辈子！哈哈，哈哈哈！”
　　“行，行行，你年龄大，你说了算。但是拦也拦了打也打了，既然都主动举了白旗能不能端正一下态度？知道线索就告诉我们，不知道我们就自己去找了，时间可不早了。”
　　“咦？嘶——本山神闻出来了，你可来过不止一次了。又是你，又是你！你还和以前一样，莽撞，粗鲁！怎么，到现在还没死心？”
　　“我之前来过？”贺陵望向封惊客，“它说的是我吗？”
　　封惊客不动声色，只道：“不可尽信，且听听看。”
　　山神：“怎么就不可尽信！我是山神，山神又不是人类，怎么不可尽信！”
　　贺陵：“那你说说，我之前来干什么？”
　　山神：“你当然是来找东西！找……找……哦，找虎魄刀，找鸾音对钟，就和你现在一样，找记忆！”
　　贺陵没再接着问，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心。
　　这疯癫山神虽然把话说得云里雾里，但还是传达了一些信息。
　　贺陵推测，自己很可能之前就因为失忆的事情来过，但这段记忆丢失了。这其中是存在逻辑硬伤的——总不至于他是频发型的失忆症吧，丢了记忆来找鸾音对钟，结果又丢了记忆。
　　就算真是这样，那在上一次失忆之前，他又是从哪里得知鸾音对钟能治失忆症的？网上那条关于鸾音对钟的帖子出现才没几天，他的失忆症却是五年前发作的，这不合理。
　　再者说，找鸾音对钟好解释，找虎魄刀又是为了什么？
　　贺陵还想再问，山神却莫名发怒了，暴躁地撕扯自己所剩不多的羽毛。
　　“人类是万恶之源！人类早该灭绝！为了留住魂魄和记忆，你们擅自捕捉山神鸟，残忍地毁灭它们，你们还放出魔雾摧毁了轩辕谷，你们该死！你们该死！”
　　吼完它又尖声邪笑：“你们把魔雾据为己有，你们也活不长了，你们也活不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也活不长了！哈哈哈哈……”
　　贺陵毛骨悚然：“什么鬼东西，所以魔雾就是噩能量吗？”
　　封惊客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远离那疯癫的山神，接道：“想必是了，当初噩源现世，是我叔父封天师亲自引流操控的。他也来过轩辕谷。”
　　“对！就是他！他竟然敢擅自解开封印！风氏后人亲手破解了封印，放出了魔雾，岂不可笑，岂不可笑！哈哈哈！风氏协助轩辕黄帝收服魔雾，他的后人却将其亲手放入人间，这是背叛！风氏背叛了轩辕，背弃了轩辕谷！风氏不得好死，风氏后人不得好死！”
　　“喂，你再喊一句试试？”贺陵生气了，“我告诉你，封天师当年是受了胁迫才那么做的，罪魁祸首不是他！就算是他，你也别连坐，这事儿跟十六没关系。”
　　“十六？啊哈哈哈哈哈！什么十六，狗屁的十六，我有说过跟他有关系吗？啊哈哈哈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蠢！哈哈哈！”
　　“……算了，我没学过外星语。”
　　贺陵不想再听疯子侮辱祖宗，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先离开这里，封惊客却倏地出手，以寒雾扼住了山神的颈部。
　　山神嘶哑着怒吼：“你干什么！老东西！你要灭口？你要屠神？你好大的胆子，你会永堕地狱，受火烧油煎之苦！”
　　“这就不劳惦记了，”封惊客冷冷道，“看得出来你很惧怕魔雾，可不可以告诉我，是何人于何时利用魔雾屠灭了山神鸟一族？”
　　“我不告诉你，你是什么身份，也配与我论高低？呸！”
　　“没人要与你论高低，你将事实告诉我，我也好尽早找出凶手，有朝一日或许能为你们报仇。”
　　“呸！谁需要你报仇，你不配！”
　　“好，”封惊客发力，白雾瞬间席卷出去，把山神栖息的古树冻成了冰雕，“你且看看，我配与不配。”
　　“住手！住手！老东西住手！是一个凡人！就在两千多年前，在那个天师死之前，一个年轻人找到了这里，释放魔雾摧毁了轩辕谷！”
　　贺陵向封惊客递了眼色，心头一紧，想着怕不是子婴吧。封惊客必然也想到了这点，只是没能问出口。
　　贺陵于是道：“那人长什么模样，俊不俊？”
　　“呸！俊有什么用，菩萨面貌，蛇蝎心肠！”
　　此时封惊客突然握住贺陵的手，意欲阻止他再问，贺陵却不肯，急匆匆地：“他多高，胖瘦怎么样，穿什么衣服，有什么特征？”
　　“他……他……”山神开始仔细思考，“他身量和你差不多，胖瘦也和你差不多，穿着白衣孝服……”
　　“住口！”封惊客已然变了脸色。
　　贺陵压住他，继续问：“麻烦再详细一点，这人的血脉传承你能分辨吗？尊贵不尊贵？”
　　话一出口，两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山神咒骂道：“屁的血脉！又不是皇帝老子，哪来的尊贵！狗屁！呸！”
　　贺陵与封惊客同时松了口气。
　　摧毁轩辕谷的不是子婴，但他拥有噩能量，显然就是之前炸毁“子婴疑墓”的那个“制冰机二号”。
　　封惊客紧蹙的眉宇稍显舒缓，撤了寒雾，对那山神拱手：“多有得罪，抱歉。”
　　“呸！装模作样！轩辕谷已经不在了，山神鸟已经灭亡了，魔雾已经现世了！你们没救了，人族世界即将倾覆，我等着这一天，哈哈哈！”
　　贺陵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你说什嘛？！”
　　“我说，欢迎您来我院就诊。”
　　“大胆风氏后人！大胆风氏后人！”
　　“您老人家快歇歇吧，这都气糊涂了，封氏后人搁哪儿呢，搁这儿呢！”
　　山神随他动作望向封惊客，又是一阵癫狂大笑，仿佛贺陵所说滑稽至极，叫它想忍都忍不住。
　　封惊客道：“山神莫再以笑止悲了。当年叔父并不想助纣为虐，也曾打算将噩源彻底封印，可惜如今功亏一篑。但我定会揪出作梗之人，纵使不能还你轩辕谷一个公道，也绝不会叫噩源再次为祸人间。”
　　“祖宗，别说这个了，你……”贺陵心里不痛快，默默叹了口气，“哎，算了。”
　　之后两人又问了许多问题，但山神不肯再回答，似乎精神已游离在崩溃的边缘。贺陵终究是心肠软，帮着捡起了地上的几根彩羽，于是又白白挨了它一顿骂，还说什么：我不要掉在地上的毛，离我而去的都不要！
　　贺陵把那几根毛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心想不要正好，拿回去做书签。临走前他在古树上戳了一行字：贺陵&十六到此一游，XX年XX月XX日。
　　不是没素质，而是怕自己以后再失忆。这棵古树是山神最后的寄托，也是轩辕谷唯一的希望，没有特殊情况它是不会毁坏的，那么等自己再回来时就好判断山神的疯话是真是假了。
　　离开之前，贺陵拿出小编钟到处感应了一遍，发现确实没有另一枚存在的迹象，便也只好放弃了。
　　返程的路上没再遇到绿色的“人面鸟”，只有一只唯贺陵能看见的彩色小鸟时不时冒出来引个路。封惊客说些“人面鸟”就是山神鸟，是山神的子民和使徒，被毁灭之后怨灵不散，才变成了现在的惨状。
　　贺陵只顾着点头，心里却还在琢磨山神说的那些疯话。尤其那一声声的“封氏后人”，明里暗里都在影射贺陵：封十六不是封氏后人，他贺陵才是。这叫人没法不在意。
　　封惊客大约已猜到贺陵在想什么，便说山神已神志不清，话听一半就好。但关于虎魄刀和鸾音对钟为何会出现在轩辕谷，那个“制冰机二号”又是怎么得到的噩能量，为何要摧毁轩辕谷，他自己也尚未得到答案。
　　回到酒店天又快黑了，站在楼顶上俯瞰清水县城，路灯已经开始点亮，远处绿意森然的山丘仍是一片祥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重重的迷雾早已随着两人的脱身消失不见了，但心中的迷雾却更重了几分。
　　洗完澡，贺陵叫了客房服务，叼着根抹茶巧克力味的雪糕上了楼顶，那心思比大山还沉的祖宗果然一动不动，木雕泥塑似地吹着夏夜的暖风。
　　“给，”贺陵嘬了口雪糕，把手里一盒酸奶味的递给他，“知道你肯定不会丑兮兮地舔雪糕，所以拿了盒装的冰淇淋。怎么样，贴心不？”
　　封惊客：“我不用，谢谢。”
　　贺陵才不管他用不用，撕开封口，插上小木勺，往手里一塞了事。
　　封惊客端着凉丝丝的冰淇淋，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贺陵又帮他挑了一勺，投喂到嘴边：“来，张嘴，啊——”
　　封惊客：“……”
　　罢了。
　　“怎么样，好不好吃？”贺陵满怀期待。
　　“尚可……”封惊客略显挣扎，“酸。”
　　“哈哈！这是酸奶口味，酸就对了。吃不惯吗？我跟你换。”
　　封惊客看着他手里那根已经被嘬掉了半截脆皮的雪糕，倏地耳根一热，果断摇头。
　　“喂，你不会是嫌弃我口水吧，还是不是兄弟了？”
　　封惊客又是一番挣扎：“抱歉，手足兄弟尚且谈不上，只是男朋友罢了。”
　　“噗！！！”贺陵呛了一口，“咳咳，咳咳！祖宗，以后在我面前可以这么说，对外人就不要了。”
　　“为何？”
　　“太秀。”
　　封惊客到底还是没吃完那盒冰淇淋，贺陵贪凉，毫不客气地接过来自己吃了，边吧唧嘴边称赞奶味浓郁，时不时还要舔舔嘴唇。封惊客不忍卒睹，只觉得那东西不是用来解暑的，而是用来添躁的。
　　吃完之后贺陵拿出手机，开始查询所谓的封氏后人。他搜索词条，出来一堆和风湿有关的推荐，并没有什么封氏。再翻轩辕黄帝，倒是找到了一条相关的，说封氏原为炎帝后人，曾经是黄帝的老师。
　　是黄帝的老师所以辅助黄帝打野，这个说得通。
　　再往下看：后来封氏掌握了西王母赠予黄帝的御风之法，又凭御风之法辅助黄帝斗败了蚩尤的魔雾，黄帝就将他的姓氏由“封”改为了“风”，以表功绩。此外，黄帝还将九天玄女送来的紫玉宝匣赠给了他，据说里面装的就是不死秘法。
　　这个封氏就是风后，他的后人沿用了最初的“封”字为姓。
　　这么一来贺陵就更疑惑了。既然风氏就是封氏，那封十六怎么就不是风氏后人了？他不是风氏后人的话，封天师会拿他做人肉容器？哪来那么大的脸，敢碰旁人家孩子啊。
　　想到这里，贺陵一个激灵——封十六不会是隔壁老王家的孩子吧？
　　再一激灵——不可能，最有可能的是，封十六根本就是抱养的，封天师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把他训练成了噩源容器，而另选了封家后代作为守棺人。
　　关于真正的风氏后人，传到今时今日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飘摇，改了姓也是正常的，就好比老葛，他是正儿八经的守棺人，不也不姓封么。
　　提起老葛，贺陵产生了不妙的预感：秦皇陵地宫中的石板只能识别守棺人一脉，同时也能识别他贺陵的，他不会真是风氏后人，是封天师那家传下来的后代吧……

   31. 隐形富豪
　　◎贺爷我是他二姨奶奶三姨太太的隐形富豪？！◎
　　到目前为止, 贺陵还没有把自己能开启地道石板的事情告诉封惊客，因为他不知道真相，怕说出来徒增祖宗怀疑。
　　而他做过的那两场怪异的梦更是没法宣之于口, 他在梦中全以第三视角出现，像一个偷窥狂，实在太猥琐了。再加上每次梦完醒来都有祖宗在旁边，他觉着十有八九是体内的噩能量影响了他, 两方能量一交织，就错误地把尘封在祖宗记忆里的过往共情给了他。
　　这样想来就更没必要多嘴多舌了。
　　封惊客见他拿着手机发愣，一个页面停了好久都没翻动，便问：“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信息？”
　　贺陵：“哦, 没有, 只是难以置信, 噩居然就是蚩尤魔雾。”
　　“的确匪夷所思，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是啊，毕竟有位两千多岁的祖宗正活挺挺站在我面前呢, 而且年轻力壮，一掌就能把我拍死。这要是被研究生命学的专家们知道了，得弄核武器来堵你。”
　　“堵我作甚？”
　　“拖去研究长生秘籍呗！那可就惨了，得把你绑在试验台上, 扒光衣服，再弄一圈男男女女的实习生围观。啧啧，比割痔疮还臊人。”
　　“……真会如此？”
　　“当然了！所以你不能乱跑，老老实实听我安排。在这个社会，没有公民身份是不行的, 哪怕是个乞丐, 也得持证上岗。”
　　“……好。那何为痔疮, 又为何要派人围观？”
　　“噗！”贺陵扭头看着这一句三问的祖宗，觉着实在太好骗了，于是又开始泛坏水，“你凑近点，这东西是国家机密，我得悄悄地说。欸，痔疮就是…………”
　　听他连哄带骗的解说，封惊客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刷上了一层惊恐的色彩。他怎么都没想到，看似安宁祥和的年代，竟然还存在这种有辱人格的刑罚。
　　第二天上午，贺陵拉着封惊客去了清水县的百脑汇，打算给他买一部手机。封惊客对那东西不感兴趣，但贺陵坚持要买，还拿人行道上那些低头玩手机的人举例子，说上至七十岁大妈，下至七岁小孩都有手机，成年人没有会被当成怪胎。
　　封惊客说：“车来车往，岂不危险？”
　　“危险啊，当然危险，所以我是不会在过马路时看手机的。但对于没有经历过生死危机的人来说，性命就是茅坑里的石头，既臭又硬，想丢都丢不掉。”
　　“会丢的。”
　　“嗯，你看人行道对面，是不是有一块显示屏？那个就是用来对付不听劝的行人的，一旦闯红灯了，你的头像和身份信息就会被曝光。丢人不丢人？”
　　“任何人都能被曝光？”
　　“没错，这也是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有公民身份的原因，方便国家管理。哦，你现在还没有身份，如果以后有打算定居下来，还是得想办法弄一个的。”
　　“如何弄来？”
　　“嗯……这个我还没研究过，你情况太特殊了。但我知道有身份的人怎么在外地定居，比如你是广陵人，想留在西安的话就可以在西安买房，或者……”
　　“或者什么？”
　　贺陵抿了抿唇：“或者跟西安的姑娘结婚，把户口迁来。”
　　封惊客笑笑：“那应当是不会了。”
　　贺陵没往别处想，只当祖宗是不打算有未来才这么说。他选了一款新上市的曲面全屏手机，让封惊客试试手感，封惊客试不出特别的，就摇了摇头。贺陵又选了几款，详细给他介绍了性能，他还是摇头。贺陵没辙，只能让他自己选，于是这祖宗由着自己的独特品味撒野，选了外壳好看的一款。
　　付钱的时候，贺陵宛若一个包了小蜜的煤老板，豪气侧漏：“手机支付。”结果一扫码，滴滴滴，余额不足。又赶紧掏出钱包刷卡，得，储蓄卡不知怎么回事被限制消费了，刷不出来。
　　当着祖宗的面儿，贺陵腆着脸问柜员：“这附近有银行吗？”
　　封惊客看出了他的窘境，出手就是一块厚沉的金乌片：“这个够吗？”
　　贺陵和柜员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柜员喊来了经理，经理用审视可疑人物的目光审视他们：“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只能货币交易，要么付现，要么刷卡，要么手机支付。”
　　封惊客只好把金乌片塞给了贺陵：“那就没办法了。其实我不用手机的，不如先回去。”
　　“不行！”贺陵涨红了脸，心想贺爷人生第一次这么认真地送人礼物，怎么可能因为没钱就算了。他拉着封惊客出了百脑汇：“你跟我去趟银行，我叫人把卡解除消费限制就行了。”
　　到了邮储银行时间已至十一点，工作人员马上就要午休了，工作态度稍显散漫，但那女同志却在查询储蓄卡后露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贺陵问她有什么问题，她说稍等，而后跑去找了经理。
　　贺陵纳闷，他只想买个东西送给祖宗，怎么一个个全要找经理。封惊客也纳闷，不明白“网淫”、“绑腚”都是什么意思，听着十分下流。
　　不多会儿经理出来了，把这两位请进了贵宾室，现场沏茶招待。
　　贺陵心里更没底了，诚恳地向人家坦白：“经理你好，这卡是我自己的，不是捡来的，更不是偷的，里面也没多少钱了，不至于吧……”
　　经理连忙解释：“不是的贺先生，您是我们的VIP客户，贵宾招待是应该的。”
　　“嗯？”贺陵抿了口茶，“现在银行的入V门槛这么低了吗？”
　　经理又笑了：“您太谦虚啦，我们已经按照合同往您的卡里注入了十万元储蓄金，下次放款日期是在三个月以后，如果到时候钱用完了请随时过来。”
　　贺陵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什么，什么意思，你们给我十万块钱？”
　　经理愣了一下：“是的贺先生，这是合同规定，不管您之前存了多少，我们一次性只能放十万，两次放款也必须间隔三个月，早一天都不行。”
　　贺陵望向封惊客：“啊？”
　　封惊客：“看我做甚，我不知。”
　　好一会儿之后，贺陵老老实实掏出了身份证：“麻烦还是核对一下比较好，此贺陵恐非彼贺陵。”
　　经理见他这样也开始打鼓，接过身份证仔细核对了，两分钟之后终于喜笑颜开：“没错的贺先生，身份证号和照片都是您。您是怎么了，不记得了吗？”
　　“我……应该记得……吗？”
　　“您……不该记得……吗？”
　　“那我当初一共存了多少钱，什么时间存的？”
　　“这……您真的不记得了？”
　　“我……得了健忘症，合同没带来，所以想不起来。”
　　“哦，原来是这样，抱歉哦贺先生，让我数一下后面有几个零。”
　　“不是有大写么？”
　　“哈哈，是的是的，可还是很想数一下……”经理擦了把汗，似乎在努力消化“健忘症”三个字，“好了贺先生，您在我行存款两千万，合同是五年前签订的，具体日期是四月七日。按您的要求，我们收取一定的代理费，每隔三个月可以向您放款十万，低于三个月或者超过十万都不行。”
　　“两千万？！”贺陵的下巴合不上了。
　　“是的贺先生，按您的要求，储蓄卡在余额不足一万的情况下会限制消费，一次只能刷一百块，想解除限制就需要来柜台申请。当然了，如果您不来，我们是不能主动放款的，因为没办法核对您的身份信息。”
　　贺陵仍然：“两千万？！”
　　“……是的，贺先生。”
　　“不对啊，”贺陵突然想到，“如果我要求三个月一放，一次放十万，那两千万得放……两百次，一年四次，也得五十年才能放完。我这是给自己存养老金吗？”
　　“哈哈，养老金应该不至于，因为我们有更好的养老产品，您应该不会这么选。贺先生，您和我行签订的是十年期合同，到期之后就可以一次性取出了，而且您这笔钱也是从他行转来的，您看看，这里标明了账号。”
　　“好好，我的开户行是在哪里？”
　　“呃……您连这个也不记得了吗？”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记得了。”
　　“哎哟，贺先生，一般我们不会遇到这种情况，要不是您身份信息无误，我们会要求您出示医院的证明的。那这样，劳烦您过去重新验证一下指纹，然后我叫同事帮您查查。”
　　“好。”
　　贺陵验证了指纹，经理登时长舒一口气：“贺先生，您的开户行是在西安市。”
　　“那这份合同是你们下载的电子合同？”
　　“对，新打印出来的副本。也就是说，合同效力是在全国范围内都有的，只要符合上面的条件，您可以随意在我行支取现金或进行网银交易。”
　　“那我可以带走这份合同吗？”
　　“呃……可以的。”
　　贺陵接过合同，陷入了持久性的迷茫。他僵硬地扭过脖子，问封惊客：“我为什么会有两千万？”
　　封惊客：“不知。”
　　贺陵：“我为什么要提这种要求？”
　　封惊客：“不知。”
　　贺陵：“我为什么会在西安开户？”
　　封惊客：“……”
　　贺陵仔细看了合同，下面的签名确实是他自己的笔迹，合同上还特地附了他的照片，经理所说的每一项条款也都明文标注了，没有错，没有误会。
　　后来经理又说了什么贺陵不记得了，他全部的思维都停留在一个信息上——贺爷我是他二姨奶奶、三姨太太的隐形富豪啊！
　　别说给祖宗买手机，买别墅也行啊！
　　买了别墅就能给他造户口了啊！
　　至于户口怎么凭空造，有钱谁还担心那个啊！
　　思及此贺陵忽地一惊，他钱包里还有一张别行的储蓄卡，因为一开始就被限制了消费，所以没去管过。难道……
　　“走，走走走！”贺陵拖着封惊客就往另一个银行跑。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偶然，失忆之前的自己发过大财，肯定也在别的银行签了这种合同！
　　贺陵像匹脱缰的天马，头顶上冒着幸福的光圈，脸上洋溢着登上人生巅峰的喜悦，那双隐形的雄壮羽翼震开了一百八十度，要带着祖宗遨游在世界的尽头。
　　回归现实之后发现，银行下班了。
　　尽管如此，贺陵还是很兴奋。他有钱了，再也不用计较老葛那三千两千的零头，于是大手一挥就给祖宗买了两部手机，一个拿来用，一个摆着看。
　　买完手机之后，两人吃了顿全羊宴，还额外叫了当地特色牛肉面和小吃。酒足饭饱路过一家眼镜店，贺陵一眼就相中了橱窗里的偏光镜，下巴一抬：“欸，这款怎么样？”
　　封惊客摇头：“不会欣赏。”
　　“那没事，试戴一下就知道了。”贺陵拉着他要进店，没拉得动，扭头发现这祖宗被一个小姑娘的哭声吸引了注意力。
　　小姑娘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宽松的红裙子，坐在地上正哭得伤心。贺陵嘀咕：“这谁家的小孩，怎么自己在这儿哭呢。”
　　他望向封惊客，封惊客却淡淡道：“别管了，我们走。”
　　贺陵眯了眼睛，笑道：“那怎么行，可不能这么没有人情味的，要是自己生了小孩就知道心疼了。”
　　他走上前去把小姑娘扶起来，问她摔疼了没有，小姑娘指着自己的膝盖继续哭，贺陵一看，磕破了点皮，不打紧，于是帮她吹了吹灰尘：“等会儿回家消消毒就不疼了，没事啊。你妈妈去哪儿了？走散了吗？”
　　“妈妈丢了！我找不到她，呜呜呜呜……”
　　“别着急，哥哥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好！谢谢叔叔，谢谢叔叔！”
　　“……”
　　这小丫头片子真不讨人喜欢。
　　贺陵抱着小姑娘走向封惊客，仍然笑嘻嘻的，而封惊客的神色已经变了，一只手背在身后，眉头轻蹙。
　　“欸，祖宗，想不想要个闺女？我送你一个！”
　　“休闹，注意分寸。”
　　“不是我想闹啊，是想闹的人老找我。你看这小丫头不俊吗？留下呗。”
　　“叔叔，你不是要带我去找妈妈吗？这位叔叔又不是妈妈，我要妈妈，呜呜呜……”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有什么好找的，俗话说有奶就是妈，给谁当闺女不是当啊。你看这位叔叔，他不帅吗？你不喜欢他吗？”
　　“我不要！我不要！叔叔你骗人！”小女孩脑袋一仰就开始扑腾，贺陵本能地去扶她后背，结果胸口一凉，有什么东西扎进了他的身体里。
　　手臂松了劲儿，那小姑娘双脚落地，眼神已变成了成年人的冷静，甚至连得逞后的喜悦都不曾流露，直到她从贺陵的衣兜里摸出了那枚小编钟。
　　贺陵踉跄着后退两步，虚软道：“你早说嘛，我直接就给你了，为什么要捅我……”
　　而后跌进了祖宗的怀抱。
　　其时天色已经暗了，不少逛夜市的民众都聚集过来，被贺陵胸前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吓得够呛，有人开始报警，有人拨打“120”。
　　贺陵则伸手勾住了祖宗的肩膀：“十六，我，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封惊客“噗”地拔出了匕首，又“嗖”地投射向对面那位行了凶还不跑的“小姑娘”。这姐妹儿可比猴子还灵活，单手撑地就弹了出去，轻轻松松躲过了匕首。而贺陵也叫嚷起来，一句“卧槽”就要出口时又缠缠绵绵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既然是祖宗动的手，还骂什么呀。
　　封惊客把他推开：“演够了么，可以站直了么？”
　　贺陵嘟嘟囔囔站直了，本该有伤的地方只留了一小片白霜，还有衣服上的一条三公分戳痕。
　　“可恶，又毁了一件！”贺陵转移视线，开始疏散围观群众，“谢谢各位欣赏，纯属表演，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就赶紧走吧啊！”
　　围观群众发出“吁”声，有人笑，有人竖中指，还有几位则气哼哼地打电话回去取消报警，之后随着人群慢吞吞地散了。
　　而对面那位淡定姐还保持着小朋友模样，说话却变了腔调：“我要的不是这只，另外一只呢？”
　　“哪一只？不是一样的吗？”
　　“别跟我绕弯子，我要从轩辕谷里拿出来的那只！”
　　贺陵收敛了笑容：“为什么？轩辕谷里的那只有什么特别的？”

   32. 赵氏党羽
　　◎不是兄弟，只是普通男朋友。◎
　　热闹的步行街上, 发生了诡异的一幕。
　　一个男青年正在疾步狂奔，追逐一个瘦弱的小女孩。但要说她瘦弱又像是睁眼说瞎话，因为她的速度快得像个双驱迷你超跑。
　　步行街变成了他们的竞技场, 谁也不让谁。
　　两人最后钻进了一个大型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女孩靠在锁死的卷帘门边喘气，贺陵也稳稳当当刹住脚步：“不跑了？”
　　女孩冷冰冰哼了一声，浑身骨骼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整个人竟然在瞬间抽长到了一米七几……女孩变成了女人，还是个标准的九头身。
　　“哟，身材这么好，不去当模特却要当个贼？”贺陵嘲讽道。
　　“要你管, 知不知道什么叫信仰？”女人突然大喊一声, “赵良平！”
　　话音刚落, 停车场的电梯角落里就闪出了一个男人，朝着贺陵的方向开始施法。只见他摆开了架势，两手结出特殊的手印, 耍了半天之后分别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贺陵举起一只手：“打扰一下，请问我现在该怎么配合你？”
　　被称作赵良平的男人脸色一变，闪回了电梯间。
　　女人气得咬牙：“……赵良平你个废物！”
　　赵良平的声音传出来：“我已经尽力了！催眠术对他没用！”
　　“催眠术？”贺陵一下掰断了旁边的铁围栏，一步步走向电梯间, “真是久仰了，在秦皇陵博物院没机会见面，今天终于一睹尊荣了！”
　　就在铁棍砸下之前，女人闪到贺陵身后箍住了他的上臂，于是贺陵这一棍子砸偏了, 把电梯间的不锈钢垃圾箱砸成了破烂。
　　贺陵试图扯开女人, 她却在一个巧妙的扭转之后滚落到了旁边。赵良平则脸色惨白, 趁机窜出电梯间，抓住女人的头发就往外拖：“打不过，快走！”
　　“王八蛋！你TM别薅我头发！”女人一脚踹开他，转身又对上了贺陵。
　　贺陵道：“我不打女人，但不代表会一直忍。”
　　“少TM狂，来啊，臭傻缺！”
　　女人猫一样翻到了贺陵的身后，趁贺陵对付赵良平的时候朝他的后脑勺攻击，贺陵能判断出她的招式走向，身子一矮避了过去，反手揪住她的裙子要往电梯间外头扔。
　　谁知这女人为了伪装成小丫头特地穿了一条儿童裙子，身材变大之后裙子就很紧，经贺陵这么一拽，嗤啦一下从腰线那儿断开了。
　　贺陵瞧了瞧手里的半截短裙，再瞧瞧对方没了遮蔽物的下半身：“呃……”
　　“靠！！！”赵良平不知从哪儿冲了过来，一个飞踹直冲贺陵的面门。
　　贺陵躲开，闭着眼睛把半截红裙扔给了女人。女人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往外躲，恰撞在了一人的胸膛。
　　是姗姗来迟的封惊客。
　　“祖宗！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她！”贺陵一边打一边解释。
　　赵良平的眼睛青了一个，嘴角也渗血：“你TM没看谁看了？！你眼睛都看直了！赵飞雁，你怎么还不出去，不嫌丢人啊！”
　　“我他妈出得去吗！”
　　赵良平和贺陵齐齐往门口看去，发现这真不能怪赵飞雁，她整个人都已经被白雾包裹了，除了眼睛能眨、嘴皮子能碰，其他部位都动不了。
　　贺陵松了口气，一拳捣在了赵良平的肚子上，怕把他捣死还特地留了七分力气。
　　封惊客就那么不言不语地站在电梯间门口，莫名的压迫感却叫里头的三人都觉得喘不上来气。之后白雾快速流转，赵飞雁哇地一声飞了出去，几辆汽车也随之发出了受损警报。
　　“祖宗！”贺陵倒吸一口凉气，冲出了电梯间，“祖宗你下手轻点！”
　　封惊客眉头一凛：“你为她求情？”
　　“不是！这些汽车都是有主的，擦了碰了要赔很多钱！”
　　“喔。”封惊客的眉头舒展开来。
　　白雾从他掌间脱出，一下扼住了赵良平的脖子，他说：“要不是留着你们还有用，我会直接给个了断。现在，告诉我，是谁开了地宫里的青铜棺？”
　　赵良平眼球暴凸：“你……休想……知道！”
　　下一瞬，赵良平整个人呈抛物线弹射了出去，正好砸在赵飞雁旁边的承重柱上。
　　“赵良平！”赵飞雁一瘸一拐地挪过去，托起他上半身。赵良平却冲她摆摆手，而后左右各抵住一辆汽车，使汽车大灯亮了起来。
　　贺陵被灯光刺得眼睛一疼：“你有没有素质啊，麻烦调成近光灯！”
　　赵良平骂了一句，一发狠，两辆SUV瞬间加速朝贺陵撞去，短短几秒就升到了最大马力。
　　贺陵吃惊：“什么原理，他可以对车子催眠？？”
　　赵良平：“哈哈哈哈！无知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贺陵：“哦，懂了，是电磁波之类的东西，能干扰信号，消除博物院监控记录的人也是你。”
　　赵良平：“……”
　　一前一后夹击之下，贺陵急忙拉着祖宗往墙边贴，那两辆SUV便也跟着调转了方向。紧急关头，贺陵抱住祖宗用力往上一跳，竟然直接跳到了排风管道上。只是站稳之后才发现祖宗没在怀里，那家伙化成白雾停在了对面。
　　汽车头撞在了墙上，保险杠都碎完了。贺陵挑了挑眉，刚想对祖宗说安全了，就瞧见周围的灯管开始闪闪烁烁，还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
　　“不妙。”意识到赵良平要出大招，贺陵当即从排风管道上跳了下来，抓起汽车保险杠朝他冲去。
　　可就在这时，头顶的照明灯全部变成了烤灯，一阵急剧的皮肤刺痛之后，贺陵的手背上已经冒出了好些血泡。
　　“小心灯光！”贺陵大喊，随即察觉到凉气扑面，自己周围已经筑起了冰墙。然而灼烧感仍然强烈，甚至增加了水汽蒸发的闷热感，贺陵一下明白过来：“没用的，这是电磁波，要拿金属来挡！”
　　哐哐几声响，贺陵发现冰墙外面被汽车门板层层围住，而祖宗的声音悠悠传来：“躲在里面别动。”
　　贺陵点了点头，极小声地嗯了一下。不要脸地说，他这会儿安全感爆棚，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欲望——就这么躲着挺好。
　　然而没能躲多会儿，汽车门板被人掀开了，冰面也被砸碎。好在赵良平已经被封惊客钳制住，照明灯恢复了正常，而贺陵的皮肉也已经自我恢复完全。
　　他从舒适区走出来，转了转手腕，对来人道：“你这女人还真是，狗皮膏药一样难撕。”
　　话音未落，上半身是超紧身裙装、下半身系着赵良平上衣的女人已经一个空翻踢，朝贺陵压了下来：“我说了，给我鸾音对钟！”
　　贺陵被她灵巧的格斗技巧困住，两人滚躺在地上互相拧。贺陵力气大，捏得她肘关节都变形了，她却不觉得疼似的，反而顺着贺陵的方向一拐，关节脱扣，从贺陵手底下滑走了。
　　“不赖啊，会缩骨功，还不怕电磁波辐射？”
　　“那是因为，老娘——擦了——防晒霜！！”
　　贺陵很想讨教她的防晒霜品牌，但就在此时电梯的数字开始跳动，有人往下层来了，马上就要到达负二层。
　　赵良平抓住了这个机会，舍了自己一条手臂，挣脱了封惊客的束缚。他用仅存的伤手对着墙里的线路施法，整个停车层一阵噼里啪啦，灯光随即全部熄灭了。
　　电梯轿厢里传来了嘈杂的叫喊声，贺陵暗骂，黑暗中冲着那点红光奔了过去。但当他按下开门键时，电梯门并没有打开，被困的人也已经承受不住了，开始疯狂捶打电梯门。
　　封惊客立即给电梯降温，贺陵则去生掰电梯门。赵良平趁机“开”来三四辆汽车往他们身上撞，喊赵飞雁快走。
　　见汽车轰着油门撞来，封惊客总算忍到时候了，微一发力，地面便以他为起点迅速冷冻，白霜一路爬向赵良平和赵飞雁，连汽车也被冻在了半空，而后轰隆隆砸下。
　　情况稍有好转，封惊客道：“先别开门，等温度中和。”
　　贺陵点头：“里面的人不会有事吧？”
　　“只是普通的高温，应该无大碍，你去拿编钟。”
　　“好。我马上回来。”
　　贺陵把落地的汽车推向对面，顺着灯光找过去，却发现赵良平和赵飞雁都已经不在原地了，地面上只有凌乱的脚印，和几滴被冰碴刮下来的水银痕迹。
　　“糟了，他们被那个‘水银人’救走了！”贺陵说道。
　　封惊客没应声，打开了电梯门，放出了里面的六个人。
　　这六个人一出来就叠压着扑到了地上，后头的爬起来，踩着前头的脊背往外挤。被踩的人叫得堪比杀猪宰羊，也不管自己需不需要急救了，先把对方揍一顿，而后哀嚎着向外面的人求援。
　　但再一看，哪还有人，整个停车层都是黑的，只剩两辆汽车灯萤火虫似地亮着。
　　步行街上，贺陵挂掉报警电话，呸了一声：“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那么不要脸的反派，一个叫光辉，一个叫良平，还有一个跟我谈信仰。”
　　封惊客道：“他们全都姓赵。”
　　“是啊，一个帮派的，搞不好还是一大家子。祖宗，你说那个赵良平会不会只抹掉他们俩的监控录像，单把我们留下？”
　　“他还没那个本事。”封惊客这么说着，却隐隐觉得事情不简单。异能人群逐渐增多，大麻烦怕是还在后头。
　　贺陵打开腕表：“嗯，他们几个的异能等级都是五，跟咱们的人比倒也算不错了。老葛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挖的野生萝卜，参差不齐的，就余尔和叶晓柔两个女人，还一个比一个奇葩。那个赵飞雁虽然可恶，好歹长得赏心悦目，这也算是个优点。”
　　封惊客冷冰冰道：“这便是你对她手下留情的原因？”
　　“啊？别冤枉我，我什么时候对她手下留情了，她会缩骨功，滑来滑去跟泥鳅似的，是真难抓。”
　　“有或没有，你自己清楚。”封惊客说完又觉得不妥，怕贺陵误会，补充道，“以后莫在背后议人是非长短，少造口业。”
　　“哦。”贺陵撇了撇嘴。
　　对面马路上传来警车的声音，红蓝交错的灯光穿透车水马龙映入眼帘。封惊客走在前面，被贺陵拉着往看不见警车的街道拐。
　　贺陵说：“别问我为什么，做贼心虚。但我现在有钱了，不会白叫他们吃亏的。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之后，我以咱们疗养院的名义去那家购物中心大批采购，专拣暴利产品买，算是地下室的维修费。再托老葛帮帮忙，找人给受损车主秘密捐款。”
　　封惊客道：“甚妥。鸾音对钟的事也不必过于忧心，编钟认主，是你的，早晚还会回来。”
　　“我明白！”贺陵有些得意，“而且我在编钟上装了定位仪，连接了我的手机，明天我们就按照定位找过去，直接端了他们的老巢！”
　　封惊客哑然：“……竖子狡猾。”
　　进了店，贺陵叫服务员把偏光镜拿来给封惊客试戴，封惊客不肯，贺陵就架到了自己鼻梁上：“那你看适不适合我？”
　　“尚可。”
　　“尚可就是一般，勉强，不好看。”
　　“好看。”
　　“再说一遍。”
　　“……”封惊客私下里瞧了一眼服务员，见自己正被关注着，便眉眼一低，“要买就买，不买就走了。”
　　“买买买！”贺陵拿下偏光镜，“小姐姐来，就要这个了。”
　　服务员笑盈盈地拿着收据开单，满嘴甜言蜜语：“先生真有眼光，这个镜子特别适合您，戴着太帅了！”
　　贺陵长眉一挑：“谢谢，谢谢！一般，一般！”
　　服务员：“您太谦虚了，我从来没见过有谁戴这副镜子比您更帅的！先生，您方便填一下号码和生日吗？我们可以免费给您办会员，到了生日月份有礼品赠送的。”
　　贺陵张口就来：“四月七日。”
　　服务员：“四月七日？这么巧啊，我也是四月七日出生的！”
　　贺陵：“哟，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有缘千里来相会？”
　　封惊客无情拆穿：“他不是四月七日，随口胡诌罢了。”
　　服务员的笑容一下僵住，满面春风全化作了尴尬：“……那，那也很有缘啊，随便说的都这么巧呢。”
　　贺陵嫌他那祖宗不解风情，忙向服务员道歉：“小姐姐别生气，虽然不是我生日，但却是我旁边这位帅哥的生日。”
　　封惊客要反驳，却被贺陵一把捂住了嘴。那只手软软地搭在唇上，带着太过明显的热意，叫他心中倏地一悸。正待思考该怎么做，贺陵却主动把手移开了，一脸歉意地说：“忘了没洗手！哈哈！”
　　旁边的服务员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位先生的生日。听说男生之间都不会互记生日的，能记住的都是最铁的兄弟，真羡慕啊！”
　　“不是兄弟，只是普通男朋友。”封惊客强调。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贺陵差点把肺都咳出来。
　　服务员不知是听见没听见，脸色怪异地把收据和包装盒递给了贺陵，贺陵接过，看到里面还夹了一张爱心小卡片，小卡片上手画了一朵蒲公英似的小花，问道：“这是什么？”
　　服务员：“哦，这叫白头翁，我画得不太像。”
　　贺陵：“没有，挺别致的，但为什么要画白头翁？”
　　服务员：“因为四月七日的花语就是白头翁。白头共老，多好啊，就像一个虔诚的信仰和誓言。”
　　贺陵眼角抽搐：“……谢了。”
　　封惊客率先出了店门，贺陵刚想跟他重申一遍别在外人面前提什么“普通男朋友”的事情，就见他刻意拉开了距离。
　　贺陵有些失落。倒不是替自己失落，而是知道祖宗这时候会想什么。
　　贺陵再次追上去，在他右边打了个响指，自己却撇到左边，看着他回头时撞到自己身上。
　　封惊客依旧没什么表情：“休闹。”
　　“没闹，”贺陵笑吟吟地，“给你背一首诗行不行？”
　　“有何不行，背就是。”
　　“欸！这首诗叫《代悲白头翁》，唐代诗人的作品。呃……不好意思，太长了，只记得其中几句是：‘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怎么样？”
　　“好。有何深意？”
　　“很显然啊，感叹青春易逝，人生无常。”
　　封惊客望着他：“我是问你，背这首诗有何深意？”
　　贺陵也回望他：“没什么。想看雪吗？到了冬天我带你去。现在想去也可以，多请几天假，买两张机票，飞长白山。”
　　封惊客又问：“为何要看雪？”
　　贺陵打着节拍：“因为……长安桃李颜色好，染谁家少年新袄。杨花树下竟白头，盼红尘烟火催老。哈哈，不看雪也行，看杨花，看柳絮，想看什么我都带你去。”
　　恰巧一架飞机经过，低低划开夜色，淹没了贺陵的尾音。封惊客仰头看了一会儿，觉得颇有意思。贺陵说：“那就是飞机，别看才那么一丁点大，里面其实装了很多人。”
　　“奇妙，”封惊客慨叹，“像鸟一样。”
　　“这是人类的伟大发明。就算是到了今天，乘坐飞机的风险也没能被完全排除，但人们还是乐此不疲，一次又一次尝试。”
　　“为何？”
　　“那还能为何，活要好好地活，死要悲壮地死呗。”
　　封惊客微微垂眸，而后露出清浅笑意：“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感谢关注！感谢评论！么么么么么么

   33. 心诚则灵
　　◎粉红小猪，没有它你不是睡不着么◎
　　入夜, 贺陵关了灯，翻了个身侧躺着望向隔壁床的祖宗。
　　这人光看轮廓也是极美的，说美太过阴柔, 他很帅，很英朗，像深山里头从悬崖峭壁上坠落的雪水。
　　可惜是古代人，太老了。昔年的一腔热血早就凉透, 对除了子婴之外的人全是别无二致的风度，温柔却冷漠，仿佛万年古井，无波无澜。
　　贺陵是个没出息的胆小鬼, 表面的浪荡全是抓不着土的浮萍, 真到动真格的时候他就怕得要死, 小船一来，浮萍全散开了。
　　而子婴不一样，子婴就是那披着火的凤凰, 打个哈欠都能把贺陵烧得嗤啦卷边儿。有这只凤凰栖在枝头，贺陵就只敢在树下仰望着，偶尔自作多情，捣两粒劣质止疼药, 强灌进祖宗嘴里。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很满足，能在夜晚把这份乐子摊开来翻拣翻拣，总强过从前的孤枕无眠百倍。
　　“盯着我作甚？”封惊客问。
　　贺陵一个激灵：“没有！不是，我只是在想事情。”
　　“何事？”
　　“想你的身材。”
　　“……”封惊客原本躺得四平八稳，听他这么一说立即翻了个身, 只把后背留给他。
　　贺陵急忙解释：“不不, 我的意思是, 咱们是不是该分析一下，为什么你会是现在的这种身材？”
　　封惊客稍稍平复，但仍然没有转过来：“何意？”
　　贺陵从床上坐起：“我之前就跟你提过了，你是十六岁就进了棺材，应该保持十六岁的面貌和身材，为什么是现在这样？你不也怀疑过么，那口青铜棺上有二次封印的痕迹，会不会是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封印的时候你又长大了些，然后才长生不老的？”
　　“第一次封印之后我便失去了意识，”封惊客道，“青铜棺里十分难熬，绝大部分时间我都是昏睡着的，有时也会察觉到筋骨疼痛，但若说有第二次，我不知。况且第二次又能有什么特别之处，叔父耗费十年心血，为的就是那一天，断不会容首次失败再来二次的事情发生。”
　　贺陵犹犹豫豫，关于他那些奇怪的梦，舌尖上翻来滚去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问道：“你有没有怀疑过我？”
　　“怀疑你什么？”封惊客转了过来。
　　“当然是怀疑我的身份，我体内有噩能量，还跟你一样失忆了，万一我也是秦朝来的，还跟你是一个小区的呢？”
　　“你是当代人，”封惊客理智地说，“你有当代的公民身份，有当代的生存技能，你不是秦人。”
　　“那万一……”
　　“没有万一。叔父舍弃我便是在表明他的决心，如果你与炸墓之人都是武道院里走出来的噩源容器，那叔父必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
　　“好吧，反正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地驱使噩能量，可能就是外部沾染来的，失忆只是它带来的一个副作用而已。”贺陵躺回了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叹了口气。祖宗这样笃定，他心里不能说不失落，因为他盼着自己有明确的过往，哪怕听起来很离奇，于是又说：“我要也是秦朝来的就好了，说不定年龄跟你差不多，就不会有代沟了。”
　　封惊客道：“小也有小的好处。大的让小的，小的让幼的。”
　　贺陵噗嗤一笑：“不见得。你不见得比我大。”
　　封惊客不解，贺陵就补充：“要不然比比？”
　　“比什么，如何相比？”
　　“比……”贺陵心想，能比，大家坦诚相见，裤子一脱就知道大小了，但浑话一到嘴边又溜了回去，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算了算了，不逗你了。”
　　封惊客不明白他为什么算了，但看微弱的光影中他那两丛长睫稳如凝固，也知道此时心情不佳，便问道：“长白山的雪美吗？”
　　“美，”贺陵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但我没去过，所以也想去一次。玉龙雪山你知道吗？我失忆的头一年深秋去的，什么准备都没有，被黑导游坑了不少钱。不过那里真美，我租了一件大红色羽绒服，背着四罐氧气，噔噔噔就上去了。缺氧啊，只要氧气瓶一拿下来，没多会儿头皮就麻了，然后眼睁睁看着人家搭伙儿往上面走，我是自己一个人，怕晕倒了没人管，就只能走几步停一停，抓着栏杆喘大气。”
　　“也是一种经历，”封惊客竟有些神往，“我必定没去过的。若当时在，也能扶你一把。”
　　贺陵笑了起来：“不急，以后咱们可以先去长白山，回来再去玉龙雪山。我还可以带你去香格里拉，梅里雪山，就开老葛的大众去，走盘旋的山道，看大峡谷。”
　　封惊客笑笑：“好。”
　　“欸，你一点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吗？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
　　“想起了少许。”
　　“能不能给我讲讲？”
　　封惊客于是离开自己的床铺，斜着坐在了贺陵的床边。
　　“六岁那年我随叔父离开家乡广陵，去了咸阳城，第一次见始皇帝。始皇帝说，‘此子根骨甚佳，可堪大任’，当时年幼，以为将来要做将军，后来进了武道院才知道，是被皇帝选中成为了容器。”
　　“资质如我这般的还有好几十人。武道院为皇帝筛选稚童，训练任务是秘密进行的，就连训练我们的武官都不知道内情。子婴小我两岁，在我之后两年才来。”
　　“那就是说，符合条件的孩子六岁就要开始接受训练了？”贺陵感叹，“在我们这儿，六岁刚上大班，有的还会在教室里尿裤子。”
　　“何为大班？”
　　“幼儿园，学前教育。你接着说，我不打岔了。”
　　封惊客浅浅回忆，子婴刚来的时候在武道院里并没有被殊待，虽是皇室血脉，却因为从小就在宫外长大，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他也淘气惯了，总学不会宫里的规矩，为此还被叔父罚过好多次。
　　有一回又挨揍了，哭得鼻尖通红，封惊客想哄他开心，就自告奋勇带他去池塘边看大鹅。可那大鹅脾气冲，上了岸之后追着子婴乱啄一气，子婴吓得边跑边哭，裤脚卷到了膝盖，跑一下就往下掉一截，最后终于踩到了脚底，摔了个嘴啃泥。
　　自那时起封惊客就明白了，他身为哥哥得学会照顾弟弟，于是把弟弟抱了起来，小大人似地叹了一句：“我怕是以后都得这样照顾你了。”
　　两个娃娃手牵着手往回跑，遇到一条拦路的水沟，封惊客轻而易举就跳了过去，子婴却被难住了。他急得直跺脚，怕封惊客嫌他没用就装出坚强的模样：“哥哥你等我，我能过去！”
　　封惊客丈量了一下他那两条腿的长度，以及那条小水沟的宽度，最后还是选择抱他过去。只是他高估了自己，正好提溜到水沟上方时滑手了，小胖娃娃扑通一声栽了进去。
　　事后子婴非但没哭，还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保证，说等长到了和哥哥一样大时就来照顾哥哥。
　　封惊客当时逗了他一句：“没戏了，哥哥这辈子都会比你大两岁。”
　　结果成功把小娃娃逗哭了。
　　后来子婴知道那大鹅是封惊客故意唤上来吓他玩时，可生了好大的气，扬言再也不和哥哥玩了。
　　封惊客就揣了包小点心去哄，说那是茗儿姐姐亲手做的，谁知小娃娃不领情，还把他关到门外去了。他就隔着门缝问小娃娃：“左右都已经吓过你了，你再不和我玩的话吃不吃亏？”
　　子婴的小脑袋瓜还不会拐弯，顺着这条思路想了一下，果然是吃亏的呀！于是只好又委屈巴巴地和他玩了。
　　贺陵听得捧腹大笑：“有你这么哄人的吗？那个子婴怕不是个小傻子！哈哈哈哈！”
　　封惊客道：“……胡言乱语。”
　　语气带着责备，面上却是笑意不减，旁人不知情，必定会以为他回忆的是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
　　贺陵突然又有了醋意，心想真是欠，干嘛勾他说子婴的事，自讨没趣。他扯了空调被盖在身上，说：“不早了，休息吧。”
　　“好，”封惊客说，“茗儿就是上回说的那位姑娘。”
　　贺陵默默翻了个白眼：“哦。”
　　封惊客又说：“她是浣衣女，时不时会去厨房帮忙做点心，子婴最愿意吃她做的，比那几位婆婆放的糖多。”
　　贺陵不想听了：“哦。”
　　过了好一会儿，床边这人都没走。贺陵正纳闷呢，听见他迟疑着开口：“有一回她浣衣的时候踩滑了，掉进了水塘里，我将她拉上来的。”
　　贺陵心里一咯噔：“这就是你所谓的拉手？”
　　“嗯。”封惊客的声音轻轻的。
　　贺陵忍俊不禁：“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可真有你的。明天凌晨就要起来，早点休息吧。”
　　“好。”封惊客问，“不抱了么？”
　　“你说什么？”贺陵茫然地抬起头。
　　“我说，不抱了么？”封惊客略显难为情，“粉红小猪，没有它你不是睡不着么。”
　　“抱！抱呢抱呢！”说罢呼隆一下翻了个身，手脚并用骑到了人家身上——贺陵这没出息的货色，一眨眼又忘了自己的志气。
　　凌晨三点钟，贺陵的闹钟响了。窗外有探照灯的光线掠过，他睁开眼的瞬间居然看见祖宗刚闭上眼，像是盯了他好久，被发现了才仓皇伪装的。
　　贺陵推了他一下，没得到回应，一时脑袋糊涂也没往心里去。
　　洗漱完毕，二十四小时自助商店里买了两份早餐，贺陵就招呼了一辆出租车赶往关山牧场。这地方是编钟定位到的，小红点从四小时之前就没再移动过。
　　下了车，两人步行到一处缓坡下，贺陵打开了腕表：“奇怪，方圆一公里之内有大几十个闪光点，零零散散的，都是一到二级的异能。”
　　封惊客使了个小法术，屏蔽了两人的能量波动，说：“走。”
　　等到了闪光点集中地，他们看见牧场上扎了好多帐篷，帐篷里都有灯光，但光芒一直在晃动，像是点的蜡烛。
　　贺陵说：“你先留在这里，我去探探。”
　　他从高处绕到了帐篷群的后方，又悄无声息地躲到了一顶迷彩帐篷边上，从侧面的小窗口里瞄了一眼。只见里头盘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手上端着一盏铜制的油灯，嘴里还念念有词。
　　之后他又观察了好几顶帐篷，情况都一样，不知在搞什么奇怪的聚会。
　　正打算撤回去，不远处传来了一声老派的号角响，帐篷里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有了动作。
　　他们戴上了特制的金属帽盔，帽盔上有两个尖角，后边遮到脑勺，前边遮到鼻梁，露出两只眼睛。他们端着油灯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继续念着台词，每走三步还要把油灯往天上搥一圈，仿佛能收集天地精华似的。
　　贺陵悄么声地跟在后头，走了几步之后瞧见某个帐篷里的灯光没动静，溜过去发现那家伙把自己给念睡着了。这正合了他的意，于是偷拿了旁边的油灯和帽盔，自己套上跟了过去。
　　他学着那些人的样子，把油灯搥到天上，开始念：“末日神明，向死而生，舍弃旧我，重获新生……”
　　MD，这妥妥就是一个邪教啊！
　　几分钟之后，人群到达了水塘边，九人组成一队，围着水塘排成了九队阵营，不动了。
　　他们跪了下去，对着水塘上方的某个位置继续念词，然后有人喊了声口令，从最北边的阵营开始报数——报的倒也不是数，是一个动物名称，接着由左向右开始依次报过，有虎、豹、熊、狼、鸢、鸮……最后所有人都把油灯举了起来，齐齐呐喊：“恭请末日神明！”
　　贺陵盯着水塘，突然一道水花迸溅，从水底升出了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来。那东西变幻着形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欢呼声一阵盖过一阵。不知是谁开始带头给那玩意儿磕头，所有人的帽盔就都沾了地，乱七八糟的哐当声不绝于耳。
　　“安静！大家都安静！”有人伸手阻止了哄闹，继而虔诚地对着那团不明物体叩拜，“末日神明，请赐予信徒不死神力！”
　　他显然是个大队长，这么一喊带动了所有人，牧场上回荡着请赐力量的呼吁。要不是这地方夜里没人来，这伙人怕是早被公安局带走了。
　　就在这时，那团不明物体开口了：“不死神力不能赐予你们，你们中间有心不诚者。”
　　“啊，竟然有人心不诚？是谁心不诚？”那个大队长站了起来，对着下面的各个小分队颐指气使，“你们都听见神明的话了，真是好大的胆子！赶紧的，每个小组自查一下，有谁是不符合入会条件的，给我抓出来！”
　　“杨老师，我们这边没问题，都是熟面孔！”
　　“我们这边也没问题啊杨老师，都是上次来过的，会费也没拖欠！”
　　“熊队呢？”
　　“杨老师，我们队更没问题了，这都是我本家，我亲自招募的。”
　　“我们豺队也没问题！”
　　“好啊，你们都说没问题，难道是我有问题？那就请鹰队的那个透视眼神力获得者出来一下吧，请你帮忙看看有谁是没有神力的，那肯定就是个浑水摸鱼的奸细！”
　　贺陵心里开始打鼓，他有异能，但凭萧张的腕表测定仪是测定不出来的，那么所谓的透视眼神力获得者能不能把他给揪出来？
　　他沉着气站在队伍后头，默默捂紧了自己的私密部位。旁边的队员碰了他一下，好心提醒：“别慌，她的透视眼就跟CT机似的，看谁都是一把骨头，不会侵犯你隐私的。”
　　贺陵干笑：“谢谢，谢谢。”
　　“诶？我好像没见过你啊，上回没来？”
　　“对，我是才入的会，亲戚介绍的。”
　　这时，一个略显嘶哑的女声传了过来：“找到了！”
　　咯噔一下，贺陵攥紧了拳头，随时准备出手。但那女人很快又说：“在鸮队里头，那个穿着夹克外套的，没有神力。”
　　贺陵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松了口气。
　　“把他抓出来！严惩！”被称为杨老师的男人命令道。
　　鸮队有人把夹克男抓了出来，但鸮队的队长却拦住了：“哎哎，先别这样，别动他！杨老师你听我说，他今天是第一次来，没有神力很正常，这不就等着神明恩赐呢嘛！我这边上回有一个老太太退会了，不得已才临时拉人头的。但是您放心，他绝对真诚，三十万的会费已经交过了，请您详查！”
　　“你放屁！交了会费就能直接带过来了？咱们这是什么会，是每周例会啊？！他没经过身份审查，给三千万也不能带过来！还有那个老太太，退会之前经过谁的允许了，咱们这儿是谁想来就能来，谁想退就能退的？”
　　“哎哟杨老师，人家老太太也不想退呀，这不是年纪大了嘛，突然就没了！您看看这个，他是我亲儿子，还能信不过？”
　　“不行，说不行就不行，神明金口玉言，说他心不诚！”
　　“你！你这是公报私仇，你以权谋私！我不跟你讲，我去跟神明讲！”
　　男人对着不明物体又是好一通叩头，念念叨叨地说自己儿子从小体弱，只想求神明保佑他以后身体康健，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行。
　　周围闹哄哄的，有人认为可以接收那孩子，心诚则灵，有人觉得不行，因为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是杨老师的亲儿子要入会也得经过大长老们的审查才行。
　　贺陵趁乱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小编钟的定位就在此处，不出意外的话，就在那团不明物体的身上。
　　但现在他只能静观其变，如果来硬的，不好处理这群人不说，那团不明物体也没法对付——那家伙的异能等级同样超过了测定仪的可测范围，是个真boss。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突兀的八零年代土味情歌从贺陵手上震响：我不知道你是谁，一想起就掉眼泪，你也别问我是谁，今夜过后不再会……
　　贺陵暗骂一声，掐断了老葛那秃子的电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集中过来，那个杨老师更是恶狠狠地问：“鸢队队长呢？你队里为什么会有人没关机？鸢队队长？人呢？！”
　　鸢队成员左顾右盼，纷纷摇头。贺陵便举起手来，拿着手机晃了晃：“报告，我们队长还在帐篷里睡觉，麻烦你声音小一点！”
　　杨老师一下反应过来：“给我抓住他！他是奸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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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 信仰翻车
　　◎贺爷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神明◎
　　一群人蜂拥而上, 蝗虫似地扑向了贺陵的位置，但贺陵岂是那么容易被抓住的，等他们叠完了人墙才发现扑了个空。
　　“油灯！把油灯里的油都倒出来, 烧死他！”杨老师尖声命令，但下一瞬他就不能发声了，因为贺陵捏住了他的脖颈。
　　“就你这样的，也配‘老师’这个称呼？”贺陵在他身后, 鬼魅一样吹着耳边风，“杀人是犯法的，你竟然敢叫他们烧死我？不如我先拧断你的脖子，让你也尝尝滋味？”
　　“啊！！！神明救我！神明救我！双龙争辉, 日月同耀, 末日神明赐我不死神力！”姓杨的吓麻爪了, 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却被贺陵一把扔了出去，后脑勺垫着那铜头铁额的帽盔, 一下就晕了过去。
　　“呸，废物点心。”贺陵啐了一句。
　　那些疯狂的信徒举着自己的油灯朝贺陵奔来，贺陵低吼：“谁敢动！”
　　人群果然静止了，有人观望着, 怂恿身边人：“有神明在呢，我们别怕，烧死他！”
　　“谁在放屁？”贺陵的目光移向那家伙，那家伙立即把嘴闭上了。贺陵又转了个方向，对着那边的不明物体, “神明？我撒泡尿都比它好看, 你们疯了吧, 信奉这玩意儿？”
　　“你是什么人，竟然敢侮辱我们的神明？你根本不懂什么叫信仰！大家别怂，这关头要是怂了，以后就别指望神明保佑我们了，大家一起上！烧死他！”
　　“你TM……”贺陵正要开骂，就瞧见人群后头有个胖子抱了两个大空桶，正在气喘吁吁。仔细一看，那好像就是原本窝在帐篷里瞌睡的家伙。
　　有人嚷道：“鸢队队长，你怎么回事，这家伙是你队里的！”
　　胖子说：“我这不就将功补过来了嘛，大家快出去，我刚才已经在地上浇了一圈油，马上点火，快跑！”
　　随着他这一声喊，所有人都开始往外层撤，还有一个汉子也拎了两桶汽油，哗啦啦全倒进了油圈里。
　　贺陵气不打一处来，扔了手里的油灯，把那带着尖角的帽盔指向水塘上方的不明物体：“行，擒贼先擒王，我就拿你开刀。”
　　他说着就要冲过去，谁知一个女孩子受了惊吓，嗷地一嗓子就丢掉了手里的油灯，灯罩碎了，外层那圈油呼啦一下着了起来，把二十多个没撤出去的人一并困住了。
　　眼看着大火不受控制，人群慌了，外层的人率先发生了争执，就要不要灭火的问题展开了辩论。正方认为得灭，因为火圈里有他们的亲人；反方认为不能灭，因为这就是神明的旨意，只有心不诚的人才会被困住。
　　“爸爸！爸爸救我！咳咳咳、咳咳咳！”鸮队队长的体弱儿子也被困在了火里，朝着圈外的老爹求救。
　　他老爹直接吓懵了，回过神来时立马就跪下了，也不知道是在给谁磕头，一边哭一边喊救命。
　　有个半老太太于心不忍，朝着水塘上方的不明物体叩拜：“我主神明，救救那些可怜的人吧，把火灭了吧，他们快撑不住了！”
　　她随即被人拖了起来：“你不能这么求神明！那些都是心不诚的人，是神明的旨意，是神明的抉择！你现在是大会成员，一个人的意愿会被当成所有人的意愿，你可不能害我们！”
　　“是啊是啊，神明要是把我们也当成了心不诚的人，那我们的会费不是白交啦！”
　　“你们，你们的心都是石头做的吗？火那么大，他们快被烧死了呀！”
　　“儿子啊，儿子你撑住，爸爸来救你了！”
　　“你不能去！你是神明选中的人，别干蠢事！”
　　“就是，你救他一个，很可能害了我们好几十人！这年头谁家没有点心酸事儿，谁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不都得自己硬扛吗，做人可不能那么自私！”
　　“没错！不能那么自私！”
　　一群圈外人附和起来，七手八脚地拦住了鸮队队长，拦住了一个父亲的救子之路。
　　……
　　贺陵看在眼里，心寒了半截。他嘴角挂着讽刺的笑，抓住那个快要昏厥的少年后领，问了一句：“这就是信仰吗？”
　　少年满脸泪痕，摇了摇头，贺陵便一手托住他后腰，噌地一下扔了出去：“喂，接着点你儿子！”
　　圈外人一见这情况，纷纷撒开手退后，瘦弱的少年就砸在了他老爹一个人的身上。但他老爹高兴得很，被砸得躺在地上翻不了身还咯咯咯地一直笑，笑完抱着他儿子哭了。
　　其余圈内人也跑来扯贺陵，一个个七嘴八舌地求他把自己扔出去，还有一个腿脚不太好的干脆直接抱住了贺陵的腰：“大哥！大哥你把我也扔出去吧，我快被呛死了，快被烤熟了呀！”
　　另一个人盘住了贺陵的大腿：“先扔我，先扔我！咳咳，我真的，咳咳咳咳咳！我不怕摔的，你狠狠摔我，用力摔，求你了！”
　　眨眼功夫，贺陵身上就挂满了“零部件”，他又是恼火又是无奈，只得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掰开，吼道：“现在都来求我了，怎么不去求神明？是谁跟我扯的信仰，现在都没信仰了？”
　　“大哥我们错了，真的错了！我们是被神明抛弃的人，还哪有脸去谈什么信仰，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啊！”
　　“是啊，我现在，咳咳咳，我现在好后悔，我把这几年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都砸会里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捐给福利机构！我还不如……我……”
　　那丫头没说完就迷糊了，仰面倒在了地上。贺陵好不容易才推开四周的人，把那丫头扔了出去。
　　“大哥！大哥你看，我把点火的畜生给你押来了，你就当我将功补过，把我也扔出去吧！”
　　贺陵转头，就着火光一看，身后的汉子正是先前倒油的那个。他一脚踹翻：“我TM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甩锅了！”
　　“大哥，我知道错了，我也是一时昏头听了外面那胖子的怂恿！大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我一命吧！”
　　“滚！”贺陵见他扑上来又是一脚踹开，“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吨位，我扔得动你？”
　　贺陵这话纯粹故意刺激他，但汉子听了当真，心想凭贺陵这样的体格子真不一定扔得动他，于是干脆不求了，薅起地上的女孩头发，掐着脖子就要往火里摁。
　　“妈呀，丧心病狂了呀这家伙！”有人想去拦他，却被他一嗓子吼了回来：“你TM少管闲事，不然你来换她！”
　　于是这人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躲到后头不敢吭声了。
　　火圈外头人声嘈杂，火圈里头哭声震天，被摁住的女孩子哭得最惨，火舌已经舔到了他的头发，嗤啦啦烧掉了一丛。
　　下定决心要拉个垫背的汉子满眼都是凶光：“他妈的，是你这臭娘们儿点的火，要死也是你先死，去给爷爷探个黄泉路吧！”
　　可还没等他得手，一个铜头铁额帽盔就砸中了他的脚趾，撕心裂肺的疼痛感在瞬间夺走了他的张狂，剩下的只有惨叫。
　　贺陵眉宇凛然，又是一帽盔砸了下来：“你的神明就教会了你这个？”
　　再一帽盔砸下来：“教你恃强凌弱，欺负女孩？”
　　第四帽盔砸下来：“现在知道被人欺负的滋味了？”
　　第五帽盔砸下来，直接砸漏了他的脑袋。汉子晕晕乎乎满脸血，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只眼睁睁盯着贺陵。
　　贺陵冷着脸，居高临下：“知道爷爷是谁吗？爷爷是玉皇大帝的亲老子，特地下凡来教你做人的。要是今天能活着，给我记住了，别再干坏事，死神盯着你呢。”
　　说完单手把他提了起来，放在火上点着了裤脚。那汉子原本被砸得不知天南地北，挨火一燎又活过来了，嚎得比杀猪还惨。
　　贺陵问女孩：“要救他，还是直接烧死？”
　　女孩吓坏了：“不、不、不知道，我不知道！”
　　“小姑娘，人生是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思考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凭本能反应。”贺陵幽幽看向她，“我数三声，你不回答，就默认烧死。三，二，一。”
　　“放了吧！放了他吧！”女孩大哭起来，“我错了，我不是有意要放火的，我真的是被吓着了！我不能杀人，不能杀人，我再也不参与了，我真的错了！”
　　“这么说，你不想烧死我？”
　　“我当然不想，我不想啊，我是崴了脚才叫油灯掉地上的！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参与这种集会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啊！”
　　贺陵挑了挑眉，微一用力，把那汉子直接扔进了火圈外的水塘里。
　　圈外众人看着这一幕，才算是明白过来了，想用火来烧死贺陵，根本是痴心妄想。直到现在，在那熊熊燃烧的火圈里，他仍然是掌控局面的一个。
　　至于他们的神明，不仅没有出手帮忙，还……仔细一看，他们的神明真的什么都没做，还忽闪忽闪的，就像信号不良的投影仪。
　　此时天已蒙蒙亮，有人觑着眼睛朝水塘上看，忽然捂住了嘴，指着问：“天哪，那是什么？”
　　“这，这看起来像是投影啊，但是外层好像有一些不同种类的东西，是上雾了吗？团雾？”
　　“我问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我们的神明是真实存在的吗？”
　　“你们看，水里有个托杆，上面还放着什么东西！”
　　有人蹚水过去，没到跟前又蹚了回来：“看清楚了，是一个很小的像编钟一样的东西！而且我跟你们说，你们要有心理准备，那托杆上面真的装了一个投影镜头！”
　　“啊？妈的，咱们不会是被骗了吧！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我才不敢，万一神明只是离开了呢，咱们这样怀疑不就等于触怒了神明吗？”
　　“触怒什么神明，那要是一个骗局，我们可就是被人当成了傻子耍得团团转啊！而且你们想想，为什么每次集会都是在夜里，还要点油灯，不就是故弄玄虚，好干扰我们的视线嘛！”
　　“有理，要不是这回闹得太久，咱们还是发现不了猫腻的。”
　　……
　　贺陵也朝那边看去，白雾一样的东西正是他家祖宗，估计是好奇，弄坏了所谓“末日神明”的投影仪。
　　贺陵嗤笑一声：“无知小民，什么都没弄明白就敢大言不惭谈信仰，你们这是运气好，碰上了我，我且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明。”
　　他说着一手提着一个，噌噌噌噌就把火圈里的人全都扔了出去，而后拍拍手，踏进了大火里。
　　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他像一尊不可亵渎的神明，一步一步缓缓走了出来，别说被烧伤，火苗根本近不得他的身，滚滚油烟里连咳嗽一声都没有。
　　“神明！这才是真正的神明啊！大家快给他跪下！”
　　贺陵一个趔趄：“我特么是白给你们涨知识了！”
　　“你们都别喊，人家不是神明，别添堵了！”女孩挤过来抱住了贺陵，“神明大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以后再也不胡乱信神了，回去以后好好孝敬父母，安心赚钱！”
　　贺陵老怀欣慰：“好好，但不是神明大哥，就是大哥。”
　　“知道了，你是英雄，我喊你英雄大哥行不行？”
　　“行吧，只要不迷信就行。”
　　“嗯，再也不迷信了，嘻嘻！”
　　贺陵正美着，又听见身后有人喊：“英雄，你裤脚怎么着火了！”
　　贺陵低头一看，居然真有一簇调皮的小火苗，于是摆摆手：“没事没事，真金不怕火炼，我……”
　　话没说完，噗嗤一阵白雾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比干冰还利落。火灭了，贺陵也几乎湿透了，抹了把脸，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祖宗正是贪玩的年纪，除了原谅他还能怎样。
　　“英雄，可以走了么？”人群之后传来酸不溜丢的一声。
　　贺陵避开了又打算盘上来的女孩，笑脸迎祖宗：“好了咯，这就走啦。”刚迈出两步，回头对众人说：“今天这事不算完，每个人的样貌我都记住了，谁也逃不了。那个姓杨的是个骗子，你们把他抓起来，还有水塘里那个杀人未遂的，别漏掉了。天亮之后报个警，该认错的认错，该自首的自首，配合警方把之前交过的会费追回来，明白吗？”
　　被贺陵从火圈救出来的人最先响应：“明白了！”
　　“放心吧神明，一个都不会跑的，我们看着！”
　　“感谢我主神明，感谢英雄神明！”
　　贺陵：“……”什么玩意儿。
　　天很快就亮了，贺陵坐在山壁的台阶上，晃着腿，嚼着酱鸭舌。见远处的牧场上帐篷一顶顶减少，警车一辆辆开进，他算是稍稍放了心，但这次没能抓着赵飞雁那伙人，又有些不甘心。
　　“祖宗，饿……”贺陵做贼似地瞄着人家。
　　封惊客低眉看了他一眼：“已经在吃了，还饿？”
　　“昂，酱鸭舌也吃不饱啊，而且我这种饿不是发自胃腑，是发自内心，”贺陵抬了抬下巴，“你看那些人，九九八十一，每人三十万，得养活多少像赵飞雁那样的货色。这次没把他们老巢掀了，真是太失败了，我恨不能把他们当成鸭舌给嚼了。”
　　“那是九九归一阵，借鉴的蚩尤邪神。”
　　“哟，还是个抄袭狗！”
　　“倒也不必着急，关于涅槃大阵我们知之甚少，留着他们还有用。赵飞雁把编钟留在了现场，便也是存心想让你拿回去。”
　　“看出来了，他们自己找不到第二只编钟，还想再利用我呗。不过这事情总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我一时弄不清楚是哪里怪。”
　　封惊客嗯了一声，道：“想不出的问题暂且放一放，吃完早些回去罢，别忘了给葛院长回电话。”
　　“哦，你不说我真的忘了。”
　　贺陵给老葛回了电话，劈头先把他骂了一顿：“你说你这人是不是主贵，早不打电话晚不打电话，非拣着凌晨打，差点耽误我好事！”
　　那边：“什么好事，你对十六干什么了？”
　　“呸呸，瞎胡说，我有那么龌龊吗？我这边刚端了一个邪教，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正好是关键时期。你猜猜他们信奉的是什么。”
　　“蚩尤邪神？”
　　贺陵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这边也遇上了一个，而且是异能。”
　　“不不，恐怕不是巧合，”贺陵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八十一个信徒，人人都有异能，信奉伪神和获得异能之间是有联系的，这可能就是他们大长老审核的内容之一。”
　　那边也沉默了一瞬：“我明白了，要么就是信了这个伪神能获得异能，要么就是因为他们本身存在异能潜质，经过伪神点拨之后开了窍。妈的，我说怎么这段时间异能越来越多了，这是有人利用了噩能量，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啊。行了，你们办完事赶紧回来，这边的案件很凶残，一分钟都不能拖。”
　　“这么急，我东西还没找到，正一头雾水呢。”
　　“以后有的是时间给你找，连环作案等不起人。今天就回啊，我给你们买最早一班车票！”
　　“行吧，先给我打个预防针，到底有多凶残？”
　　“哼哼，捂紧□□，别吓尿。”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夸一夸，看文评论两手抓

   35. 异能犯罪
　　◎封十六的身体似乎出现了状况◎
　　当天下午三点半, 贺陵携祖宗到达犯罪现场，看到了黄色警戒线里的老葛。
　　不知道他这次是不是顶风作案，当着正牌刑侦大队的面冒充队长, 反正是混进去了。旁边的高帅帅冲他谦虚一笑，贺陵就差不多明白了，十有八九是催眠术的功劳。
　　葛明峰见两人来了就拉开警戒线让他俩进去，小声嘀咕：“你这舔狗当得可以, 走哪儿都把家属带在身边，可不容易丢了。”
　　贺陵：“废话。说吧，怎么回事？”
　　葛明峰朝着里头被几个警察同志围住的东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贺陵瞄着缝隙瞅了几眼, 只见到几个蛇皮口袋, 表面都是土, 里面装了些东西，袋子口用麻绳扎上了。
　　“看不出来。”见葛明峰疲倦地摸出一包烟，贺陵就更疑惑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葛明峰却冷不丁笑了一声，从烟盒里拉出一根，拉到一半时突然翻起了白眼，浑身触电似地哆嗦了几下, 然后放开烟头，塞了回去。
　　“呼，精神多了。”
　　贺陵：“……”
　　葛明峰说：“这不是凌晨发现的那起。一个小时之前新接到的报案，刚出土，哎。”
　　“里面装的是什么？”
　　“吃过饺子吧, 亲手包过吗？”
　　“没包过。”
　　“那斩过肉馅吗？”
　　“你烦不烦, 能不能直接说, 别兜圈子。”
　　葛明峰于是指着那几个蛇皮口袋：“里面装的都是肉馅。要不是有人遛狗的时候把狗带进野地里来撒尿，这些东西很快就会变成有机肥，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贺陵皱了眉：“所以，这里面装的是……人？尸馅？”
　　“嗯，”葛明峰表情凝重，“连皮带肉还有骨头，比搅拌机搅得还碎，头发都没剔出去。呼，我看了一眼，到现在还犯恶心。”
　　贺陵胃里一阵不舒服，扭头去看祖宗，那人的视线还停留在蛇皮袋上，若有所思。封惊客察觉到他的目光，问道：“接触性异能已经测过了？”
　　葛明峰：“是啊，这是第三起了。第一个尸袋被发现的时候还以为是仇杀，没往异能犯罪上想，第二起是同样的手法，我就开始跟踪案情了。早晨给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是在另一个地点发现的尸袋，死者身份还没确定呢，下午就又来了一个。”
　　贺陵：“不是说跟信奉伪神有关吗？”
　　葛明峰点点头：“嗯，早上那个案子，尸袋周围还挖出来九个小坑，坑里都埋着一小袋肉馅，但每个袋子里又装了九颗珠子。你看。”
　　葛明峰从兜里摸出一颗珠子，递给贺陵，贺陵登时倒抽气：“你消毒了吗？就不能拿个塑料袋装一下？”
　　葛明峰：“哎你这人矫情个什么劲，你看这上面的字！”
　　贺陵仔细一看，珠子是旅游景点常卖的那种刻字陶瓷珠，上面刻了一个“雕”字。“九九归一阵！”贺陵道。
　　“对，其余八个袋子里也装了同样的东西，不同的只有珠子上的字，是另外八种动物的名称。我查了资料，这玩意儿可能跟蚩尤邪神有关，杀人碎尸的家伙说不定信奉邪神。”
　　贺陵瞟了他一眼：“我告诉你，这家伙和清水县那些人一样，不是信奉邪神，而是信奉一个抄袭了邪神的伪神。我怀疑幕后的主使就是炸毁‘子婴疑墓’的人，如果不是他，那就另有其他人也身怀噩源。”
　　葛明峰听了没作声，身上却冷津津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少顷，封惊客问：“死者的身份都没确认吗？”
　　葛明峰摇头：“已经叫萧张听墙根去了，只要警方出结果，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贺陵：“你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获取警方资料的？”
　　葛明峰：“不行？”
　　恰好这时葛明峰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嗯嗯啊啊地说了一通，挂断之后目露一丝喜色，又凑到高帅帅耳边嘀咕了几句，高帅帅点点头便走了。
　　贺陵问：“有进展了？”
　　“嗯，第一起案件是在三天前，刚才出结果了。有人报案失踪，警察验了DNA之后确定就是死者，住在西绣岭小区的一个男的，三十来岁。”
　　“什么职业？”
　　“自由职业，没什么正经工作。警方肯定还会再去死者家里采集信息的，我叫萧张和高帅帅都跟过去，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封惊客还在思索DNA是什么，如何能通过检验这东西确定死者身份，贺陵就凑过去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他听了觉得新奇，跟贺陵道了谢。
　　葛明峰见他们交头接耳，咳了一声：“该度的蜜月也都给你们度了，赶紧办正事吧。我担心还会有下一起案件，趁着现在异能人群还在可控范围内，尽早排查一下比较好。”
　　贺陵说：“排查是肯定的，但术业有专攻，我们毕竟不是搞刑侦的，能少掺和案件就少掺和吧。你那假证少拿出来晃，回头把你这院长当成病人关起来怎么办，可别指望有人捞你，余尔他们都等着接你的院长位子呢。”
　　葛明峰啐了一声：“我怕谁个！这个凶手必须先落咱们手里，不然让警方逮去了，异能的秘密就瞒不住了。对了，萧张下午测接触性异能的时候发现数值比早晨的高了一些，他怀疑凶手的异能等级一直在增长。”
　　贺陵一惊：“怎么会这样，有没有可能凶手不是一个人？”
　　葛明峰摇了摇头：“可能性很小，因为作案手段一模一样，马上这边还会接着挖的，看能不能挖出同样的珠子就知道了。而且异能这东西越用越上手，就好比一件新衣服，头天穿还会觉得布料有点硬，洗几次就软和了。”
　　贺陵：“那也没这么快的吧，咱们院里的‘实习生’都是好些天才涨一级。”
　　“哎，没抓到凶手，一切都是猜测，等来消息之后再说吧。”葛明峰说罢拉开警戒线，朝着马路的方向走去。
　　回了疗养院以后葛明峰叫来了余尔和叶晓柔，加上贺陵和封惊客，五个人开了一个小会，分析讨论了此次的异能犯罪案件。
　　葛明峰认为凶手很可能是干厨房工作的，因为这个人的刀法奇好，速度又快，用的还是特制刀具，一般的剁肉刀扛不住这种工作量。
　　余尔认为这人的精神状态可能不太好，因为稍微有点现代化常识的都不会去信奉什么伪神。
　　叶晓柔认为这人的年龄在十五到四十岁之间，年龄太小和太大的都没那么好的体力了，有屠龙刀也砍不动尸体。
　　贺陵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加入伪神协会是需要缴纳三十万元会费的，那几个半吊子就一下锁定了目标：六楼的张轶晨！
　　葛明峰大喊一声：“快去看看那小子是不是还在禁闭室！”
　　贺陵在后面：“喂喂！欸！不是，你们……”
　　话音未落，人都跑没影了，贺陵只得也跟着上了六楼。到那儿一看，张轶晨正在玩猫。
　　“余尔啊，”贺陵捏了把汗，“你怎么没把猫拎走？”
　　余尔说：“因为这段时间他的情况比较稳定，没有做出过极端的事情，我就把猫留给他了。看起来，比你贺陵的疗效要好。”
　　葛明峰马后炮：“我都说了是干厨房工作的，你们这些个业余的跑去找一忍者干嘛呀，双刀我都给他没收了。贺陵同志请放心，我们有规矩的，玩猫的时候一律不让他带着利器。”
　　贺陵没脾气了：“那刚才是谁咋咋呼呼要上来看的？”
　　余尔和叶晓柔齐齐举手，手指一拧，指向了葛明峰。葛明峰腆着脸：“嘿嘿，喵呜！”
　　会议快结束时，高帅帅和萧张那边也回了消息，说死者跟家里关系不是很好，媳妇成天跟他闹，嫌他没有固定工作，两口子基本不交流。
　　葛明峰问他们，死者生前有没有什么仇家或者朋友，萧张说仇家不清楚，酒肉朋友有几个，警方正打算去逐一了解，还没出发。
　　葛明峰于是有了主意，就着电话筒进行了剩下的工作安排。
　　高帅帅懂催眠术，负责跟进警方，继续排查死者的人际关系；萧张撤回来，就负责在实验室里接收监听信号，有情况随时报备；余尔和叶晓柔辛苦一点，两人一组对异能人群进行地毯式搜索，由于目前的三位死者都是临潼区的，如果凶手还有下一个目标应该也不会离得太远；贺陵和封十六负责排查酒店、餐厅这类场所，先拣规模大的问。
　　葛明峰说：“这凶手三四天内弄了三堆尸袋出来，要真是厨师的话肯定好几天没上班了。另外大家把异能测定仪都打开，戴上蓝牙耳机，保持通讯。”
　　叶晓柔举手：“对不起，没有蓝牙耳机。”
　　余尔：“院长大人，那你自己干什么呀，要排查异能不是开天眼更方便么？”
　　葛明峰望向贺陵：“你跟十六有意见吗？”
　　贺陵：“我没有，服从组织安排。十六，你呢？”
　　他转向封惊客，却见封惊客只是摇了摇头，脸色不大好。
　　“看见没有！”葛明峰一拍桌子，“看看人家俩，临危受命，回来之后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人家俩提意见了吗？就你俩逼事儿多！”
　　叶晓柔：“我确实没有蓝牙耳机呀，而且我不想跟这千年树妖组队，怕她吸我精血。”
　　余尔皮笑肉不笑：“经血？别往脸上贴金了，你一个整天拿雄性荷尔蒙洗澡的家伙，学什么女人来姨妈呀。”
　　“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是这样！你不想和我组队，那可赶巧了，我也不想和你组队，怕不知道的把我也当成神经病！”
　　“葛院长，你还管不管了？你不管的话我代管了！”
　　葛明峰安安静静收拾了纸笔：“好了，散会。”
　　贺陵回了宿舍，把新买的那个偏光镜塞给了封惊客，又打算给他喷防晒喷雾。封惊客握住了他的手腕：“这是何物？”
　　贺陵说：“防晒喷雾，喷一喷晒不黑。”
　　“不用，味道太重。”封惊客揉了揉太阳穴。
　　“行吧，添加剂太多了，闻不惯很正常。”贺陵说着往自己的胳膊上喷了几层，之后又解开了腕表，往手腕上呲呲喷。
　　封惊客的视线落在他手腕上：“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牙印？”贺陵笑了一声，“我也记不得了，小疯狗咬的吧，失忆之前就有的。走吧，趁现在还能凉快点。”
　　几人就这么忙活了一晚上，但没什么收获。余尔和叶晓柔在路上已经吵过四次，都想撂挑子不干了，但葛明峰说情况紧急，只能当加夜班了，后期会给大家补休外加双倍奖金。这么一来，谁都不好意思喊累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主打夜场的几家大酒店和娱乐场所都开始送客，贺陵跑得腿都快断了，瞧见他家祖宗的脸色似乎更差，便打电话去申请休息。葛明峰自己也累，就把外面奔波的几人都叫了回去，让最早下班的高帅帅去接替萧张。谁知没等他们回到基地，萧张那边就有了动静。
　　他搭上了西安市的报警热线，说临潼区怡园小区有人口失踪。原本人口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是不给立案的，但“尸馅”一案是西安市近年来最严重的犯罪事件，警方不敢怠慢，刚接到电话就派人去怡园小区了。
　　贺陵接到葛明峰电话的时候已经和封惊客跑完了临潼区所有大酒店，以及大半的夜总会和KTV，靠在墙上都两腿直哆嗦。
　　挂断电话，他对封惊客说：“你先回去歇着，我去一趟怡园小区。”
　　封惊客看了他一眼：“你累了，你回去。”
　　“不行，警方马上就到了，咱们这边就属我离得近，我得亲自去一趟。”
　　“我陪你。”
　　“你脸色太差了，”贺陵走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往他额头试了一下，“太凉了，可能是低烧，赶紧回去休息。”
　　封惊客不自在地拿下他的手：“我的体温本就比常人低。别再啰嗦，我陪你去。”
　　贺陵无奈，只得打了一辆出租车，姑且在车上歇了一会儿。
　　临潼区不算多大，但要把所有具备作案条件的厨子都排查一遍，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作案的人还不一定就是厨子，就算是厨子，也不一定就是临潼区的，外扩至整个西安市，再到来西安市务工的外地人，其实都有可能，范围实在太大了。
　　偏偏葛明峰的占卜术发挥不了作用，他必须有确切的占卜对象，比如说想知道某个人在未来几小时或几天内会不会有血光之灾，会不会出去杀人碎尸，重点就在于这个认到底是谁，他们没头绪，无从卜起。
　　很快，贺陵和封惊客到达了怡园小区，赶在警方到达之前见到了失踪人口的家属。
　　这人姓朱，是个非法收账的，就是那种私人的个体公司，不需要什么注册资金，挂羊头卖狗肉，专门替一些高利贷或者大公司要账。
　　据他家属交代，现在扫黑除恶查得紧，偶尔来几个订单都只敢在暗地里悄悄做，最近也只收过秦陵北路那边的账，别的不清楚。
　　贺陵听出了瑕疵，问这家属人刚失踪怎么就想起报警了，她就支支吾吾、语无伦次，最后坦白说自己男人从来不会夜不归宿，而且前几天他突然神神秘秘地交代，如果哪天他没回家，也没给家里打电话，就说明出事了。
　　贺陵给封惊客使眼色，消除了女人对他二人的记忆，然后把情况反映给了葛明峰。葛明峰当即整合出了线索，说警方已经盯上了一个人，也没什么正经工作，但时不时会出入这家小公司，不知道是不是凶手的目标。
　　两人出了怡园小区的大门，正好碰上警车到来，便从路边打了出租车往回赶。一路上贺陵都在和葛明峰通话，刚行至半路，就发觉自己的肩膀被什么砸了一下，他侧头一看，祖宗居然歪在他肩头睡着了。
　　贺陵捂住话筒，晃了晃封惊客：“十六？困了啊？”
　　封惊客迅速清醒，扶着额头又揉了几下：“无妨。到何处了？”
　　贺陵往车窗外一看，恰好是秦陵北路，便问他：“你还撑得住吗？要是困了就先坐车回去，我从这儿下，去附近转转。”
　　封惊客摇了摇头，随他一起下车了。
　　葛明峰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们先在附近看看有没有异能，我马上就过去。刚才萧张说姓朱的皮屑和头发样本都已经送去检测了，这回警方真是下了大功夫，效率挺高。”
　　贺陵打开腕表，说：“附近一公里以内有异能，但不止一个，散乱分布的，我先去那家大排档看看，里面有三级异能。”
　　“哪家大排档？”
　　“什么记性，前阵子我们去秦皇陵博物院查消息，晚上回来不就在秦陵北路的一家大排档吃过饭么。”
　　“这我哪记得。”
　　也不怨他不记得，那天晚上葛明峰喝了不少，早上起来都断片了。但因为封惊客总是兴趣恹恹，贺陵也没少跟着揪心，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别处，发现那家大排档的主厨刀法很好，动作快而有力。
　　贺陵抬头看着招牌，对着电话说了最后五个字：“地道陕西味。”
　　作者有话说：
　　首件有点惨，是个警钟

   36. 人间真实
　　◎砍柴的刀，沾了血以后便不再是清白的◎
　　这种大排档一般都在天黑之前才会摆出来, 白天基本没生意，食客来了，店里的十来张桌子也足够坐。
　　腕表上不断跳动的红点极其聒噪, 贺陵关闭测定功能，引着封惊客进了大排档的店门：“地上有些黏，你当心踩滑了。”
　　封惊客笑笑：“我并非三岁稚童。”
　　“知道你不是，但你刚才都困得睡着了, 我怕你还没醒，”贺陵冲里头喊道，“老板呢，出来招呼一下！”
　　一个女人从后厨走了出来, 瞧见两人的模样忽地顿住了, 刚踏出一只脚又匆忙缩了回去, 之后里面就传来了东西落地的声音。
　　贺陵心道不好，冲进去时正与一个要冲出去的人撞上，立刻转手将他拧住, 压在了后厨门框上。
　　这人正是当晚夜市负责冷案的那个厨师，今天穿的是便装，想来既是厨师也是这家店的老板。这家伙长年剁菜手劲不小，贺陵的右手拧他十个、二十个的不成问题, 但左手相较之下就有些吃力了。
　　“别乱动！”贺陵喝道，“再要跑，这条胳膊就废了！”
　　男人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你们什么人，要干什么！”
　　贺陵：“你还问我？见着我们就跑，你不知道我们是谁？难怪昨晚上跑遍了大酒店都没着落, 原来是个小餐馆的老板。自己说吧, 这两天犯什么案了？”
　　“他爸快跑！”
　　随着这一声喊, 贺陵的后背被人撞了一下，往旁边歪了半步。男人趁机挣开贺陵，折回厨房抄起了两把剁大骨用的砍刀。
　　两把大砍刀照着贺陵的天灵盖就劈了下来，贺陵瞳孔骤缩，猛地后退，正撞上了封惊客的胸膛。
　　出乎意料的是，封惊客没有避开，反而就势揽住了贺陵的后腰，带着他一同砸在了餐桌上。
　　哐里哐当一通混乱，贺陵来不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回头一看，大砍刀就要到眼前了。危难之际，一道白雾缠住了男人的手臂，另有几缕纤细的寒流直奔砍刀，在刀面上冻出了一层白霜。
　　贺陵这才有机会把他祖宗拉起来，反身就是一个飞踢，把男人从厨房这头踢到了那头，两把大砍刀也摔成了碎片。
　　男人爬起来后还要动手，缠在他手臂上的白雾却倏地扩散开来，由下到上开始结冰，把他的脚底牢牢冻在了地面上。
　　“妈的！我杀了你们！有种放开我，是男人就别使这种阴损招，看我不剁碎了你们！”男人眼底泛着血丝，疯狂吼叫，活脱脱就是个疯子。
　　贺陵把封惊客按到旁边坐下，见他脸色愈发苍白，顿时生出一股子邪火，拾起一张餐椅进了厨房：“你敢伤他，我先弄死你！”
　　然而这张餐椅扬到了制高点时没能落下来，因为男人的老婆哭着扑了上去，抱住他上身要替他挡。
　　贺陵注意到，这女人相貌不错，跟这糙汉子比起来很显年轻，三十五左右，风韵犹存。可惜两只手上都缠了厚厚的绷带，不知道是经历过什么。
　　他不得不放下了餐椅：“你老公不肯说，你说也行。最近犯了什么事，为什么见到我们二话不说就要灭口？”
　　女人哭着摇头，只顾一个劲儿地安慰她老公，让他不要乱动，然后开始接热水，往他冻住的双腿上淋。
　　贺陵有些不耐烦：“没用的，你们既然知道异能的存在，就该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冰。还要我催吗，为什么要杀那几个人？”
　　男人仍然满身戾气：“你是警察？”贺陵摇头，他便唾沫星子横飞：“那我跟你说个鸟蛋！”
　　贺陵：“……那你重新问。”
　　男人：“什么重新问，问个屁啊问！”
　　“对，没错，我是警察。”贺陵掏出了那本丢人现眼的副队长证件，“你看，刑侦大队副队长，就是我本人。”
　　“我呸！”
　　贺陵抽出纸巾抹了把脸，站得离这莽汉远了点，听见外头他祖宗说：“葛院长来了。”
　　一分钟之后，葛明峰和余尔她们前后脚进了屋，余尔上来就是一通利爪威胁，叶晓柔则盯着男人的老婆：“你也是共犯？”
　　女人不说话，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男人就冲她发脾气：“别哭了，你上楼去！”而后放低了音量，对几人说，“既然你们来了这么多人，我也不抵赖了。没错，人是我杀的，跟我老婆没关系，她胆子小，你们别为难她。”
　　葛明峰说：“不好意思，就算你老婆不是帮凶，现在也不能离开。但你尽管交代，我们是警察，不会为难无辜的人。”
　　余尔说：“你杀人就杀人，为什么要用那么残忍的手段？那些人跟你是什么关系，有什么仇怨？”
　　男人冷笑：“死都死了，有什么仇怨还有必要问吗？反正我承认了，你们直接把我带走吧，我认罪。”
　　葛明峰拿出朱姓男人的照片，展示给他看：“是因为他们找你收账？”
　　男人突然怒吼：“别问了！我跟你们说不着！人是我杀的，你们要真是警察的话就直接把我带走吧，我无话可说！”
　　“行，先带回去！”葛院长下了令。
　　然而封惊客却在此时迈进了厨房，将坐在地上的女人轻柔地扶了起来，还亲手给她搬了张餐椅，说道：“地上潮湿，夫人这样跪着膝盖容易着寒气，有什么委屈不妨说出来，这样哭着实在叫人心碎。”
　　女人抬头看看他，居然真的消停了下来，坐在椅子上默默抽泣。其余人一齐望向贺陵，贺陵则满脑门黑线：“……你们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随便看看。”
　　“是啊是啊，你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只是视线路过。”
　　他们不这样还好，一这样贺陵竟然生出了一股子“我被当众绿了”的奇妙错觉，瞬间柠檬精附体，躲到一边不说话了。
　　叶晓柔看起来比他还生气，冲女人吼道：“你要说就快说，想磨蹭到天黑再揽一单生意不成？”
　　“你TM说什么，你个臭丫头！”被冻在一边当雕塑的男人愤怒了，“我这辈子最容不得别人欺负我老婆，女的也不行！我弄死你！”
　　叶晓柔：“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她了，说两句还说不得？”
　　男人：“我呸！就是说不得！我次奥！”
　　叶晓柔“啪”地甩了他一巴掌，抽出纸巾擦了把脸：“我这辈子最容不得别人侮辱我的脸，唾沫星子也不行。”
　　意外的是，女人这回没有去求人家别打他老公，而是渐渐止住了眼泪，开始说话：“我们借了钱，高利贷。那几个人来收账的时候太欺负人了，孩子爸想不开，所以杀了人。这件事都是我的错，要是我们去自首，能不能对我老公宽大处理？”
　　她说到这里时被勃然大怒的男人给骂住了，不仅勒令她闭嘴，还嫌她丢光了祖宗的脸，威胁说要是再敢多讲一句就连她一起剁了。
　　几人都没见过这样差劲的丈夫，余尔当即朝他另半张脸上甩了一巴掌，留下四条血淋淋的抓痕：“你再敢骂她，我就……”
　　“你就怎么样，我骂自己老婆，碍着你什么事了！”
　　“我……”余尔哑口无言，叶晓柔接着道：“你再敢骂她，我就像抽你一样抽她，不信就试试。”
　　“你！”男人气得眼球凸起，但两片嘴皮子却像粘住了似的，再没勇气多说一句狂话。
　　余尔看向叶晓柔，头一次对她产生了敬佩的情绪。
　　女人望着丈夫脸上的血痕再次流泪，只可怜她双手都受了伤，连捂嘴都做不到。封惊客拿来纸巾，贺陵见状赶忙招呼余尔：“你们女同志比较方便，帮她擦擦眼泪吧。”
　　余尔点头接了纸巾，帮女人擦干净。女人很是动容，再次开口：“你们别打我老公了，他不是坏人。我们是从外地来的，第一次开店时被坑了，房租和转让费都给了那个房东，结果东西刚置办起来，真正的房东就来撵人了。那时候我们才知道，之前那个其实也是租户，房租都已经到期了，跟我们签的合同是假的，无效的。”
　　余尔：“没有报警吗？”
　　“报了，但是警方也没线索，到现在都好几年了，也没抓着人。我们那时候山穷水尽，从老家带来的所有钱都砸进去了，又不想两手空空地回去，就借了高利贷。头一年我们还掉了一半，剩下的钱拿来续租，也跟他们保证了第二年就还清。结果到了第二年年底，他们突然狮子大开口，说利息涨了，一下翻了两倍。我们还不起，只给了该给的部分，他们就隔三差五来闹，还威胁我们，说如果敢报警，就砸店杀人。”
　　说到这里女人又开始抽噎，葛明峰再次把照片出示给她：“带头的是他吗？”
　　女人应声：“是他，他是那家催账公司的老板，手底下没有正式员工，只有几个酒肉朋友充当打手。前阵子他们又来催账，那天是凌晨四点钟，店里已经准备关门了，他们几个醉醺醺地来了……”
　　女人一下泣不成声，她男人也开始掉泪，看得高帅帅眼眶通红，拿起纸巾一下一下地抹眼睛。男人哽咽着：“老婆你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女人抬起头，指着外面的走道：“当时我和我老公就跪在那里，他们坐在桌子上，踩着我老公的肩膀，要他做选择。我老公把店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但他们不肯走，说没有这个选项，要么把我交给他们，要么由我老公亲自砍掉我的手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男人骤然爆发，脚底下的冰层发出了咯吱的声响，贺陵道：“别动！”但男人在癫狂之下根本听不进去，眼看着那两只脚马上要断掉，女人吓得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而下一瞬，困住他的坚冰消失了，他也一下跌跪在了地上。
　　少顷之后，男人崩溃地咆哮出来：“我他妈可以砍我自己的手啊！我可以代替我老婆的！为什么不行，为什么要把人逼上绝路，为什么要伤害我老婆！”
　　女人用伤手捂住嘴，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浑身抖得厉害，呜呜的哭声里夹杂着含混的呼唤：“老公啊，你别这样，老公啊……”
　　男人红着眼睛继续咆哮：“那群畜生把我打得快死了，还是要让我选！还是要我选啊！我不能，我不能让我老婆被他们带走，就选了砍手指……可砍了一根不行，又砍第二根……我老婆疼得快要晕过去，他们还要我砍另一只手的！我，我拿着刀，我想跟他们拼了，可我那时候没能耐，我……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当着我的面，欺负了我老婆……我恨啊，我恨啊！！”
　　“够了，别说了。”贺陵背过身去。
　　谁都没料到，丧心病狂的杀人碎尸案背后会有这样的隐情。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那是禽兽，禽兽不如。
　　葛明峰哑着嗓子说：“你可以报警的，现在你杀了人，三条人命，是死罪，以后你老婆怎么办？你有孩子吗？”
　　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又狠了下来：“我老婆命不好，跟着我净受苦了，下次找个有出息的男人，再嫁一次。我那儿子再过几年也能自立了，不需要人照顾，更不需要后妈，好聚好散吧。”
　　几人看向女人，这才明白，原来他们是二婚，孩子不是女人生的。
　　叶晓柔问：“你们俩今天说的都是实情吗？三个人都是你杀的，尸体也是你剁碎的？”
　　“没错，”男人脸上难得露出些扭曲的快意，“这件事情之后我想过报警的，但法律只会给他们几年人性化的有期徒刑，他们可以活动，可以放风，可以劳作，还可以接受教育。呵呵，那是坐牢吗？那恐怕比我们活得还好。凭什么？凭什么我和我老婆受了迫害，下半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迈过心里那道坎儿，他们却能在监狱里逍遥自在？我不服，我只有亲自动手。”
　　贺陵想起一事，问道：“你是怎么加入那个末日神明协会的？”
　　男人抬眸：“那个协会，呵呵。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个小喽啰，当晚是他按住我老婆腿的。杀他之前我问出了银行卡密码，然后取走了他的所有存款。我没打算吞掉那笔钱，巧的是当天夜里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会变成一团白雾的人。”
　　除了贺陵，其余人都望向封惊客，封惊客不言不语，男人就问：“是你吗？”
　　贺陵：“当然不是。”
　　“哦，不是就算了，要是的话，我给你磕头，我感谢你！”男人接着说道，“当时我吓得够呛，但他告诉我他是末日之神，只要信奉他，就能获得神力。我反正已经生无可恋，只盼着在我死后没人为难我老婆，而那笔钱就是一个累赘，所以就干脆一把交给他了，照着他的指示把碎尸埋在了野外。”
　　贺陵：“你是说你遇到了那个人，看到了他的长相？”
　　“是，我看到了。但我回家之后就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模样了，明明有印象，又觉得没印象，恐怕没法给你们提供线索了。”
　　贺陵刚想问他呢，听他这么一说就有些泄气。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有了神力，两把大骨刀在我手里像是能飞起来，力量也增加了，别说是剁他一个菜鸡，三个叠一起也能剁得动。于是我当晚又找机会杀了一个，第三晚又杀了一个，终于把他们杀完了。痛快啊，你们不知道我有多痛快，这辈子除了和我老婆结婚那天，就从来没那么痛快过。”
　　“老公！！老公啊！！”女人再也承受不住了，哭着扑到他身上，原本生硬冷漠的男人终于柔软了下来，把头埋在了他老婆的肩窝。

   37. 是他干的
　　◎祖宗的俊脸近在毫厘之外，贺陵却惊惧地后退了一步◎
　　事情算是交代完毕了, 葛明峰跟男人定了个口头协议，答应在他自首之后照顾他的家庭，以后老人要是无有所养, 可以给安排疗养院，儿子将来要是没工作，可以托熟人介绍。男人也答应他，自首之后只字不提神力的事情, 不管是什么刑罚，他都认了，无怨无悔。
　　当然，葛明峰终究还是做了两手准备, 叫高帅帅对他进行了催眠, 即使在审讯过程中有意要说出神力这事儿, 也会不受控制地闭嘴。
　　临走，葛明峰回头：“要是有下辈子，你尽量去相信法律, 别走极端。那个什么末日神明，根本不是个好东西。”
　　男人抬头看着他们，眼神黯淡：“他不是好东西，你们呢？”
　　几人都没说话, 面面相觑地走了。
　　回了疗养院，封惊客一句话没说就把自己闷进了房间，还把贺陵关在了外头。贺陵准备敲门的手放了下去，垂头丧气地回自己屋补觉了。
　　说实话，遇到这种事谁都开心不起来, 这么摆脸子真是好不讲道理的。
　　到了下午, 萧张从警方那边也探听到了消息, 说朱姓男人的检测结果出来了，的确是被埋在野地里的死者之一。好在凶手已经认罪伏法了，等到证据收集完毕，这个案子就会开庭审理，正式宣告结束。
　　晚上老葛又加开了会议，美其名曰是为了总结这次异能犯罪事件的前因后果，要分析利弊，严明奖罚制度，实际上就是他白天补觉补过头了，现在睡不着就想拉人垫背而已。
　　会上，葛院长先对同志们的辛勤工作给予了肯定，还对未来异能人群的社会地位及立场问题做了展望和设想，然后开始表彰在这次查案过程中贡献最大的贺陵和封十六同志，只可惜这两人一个没来，一个刚开始就尿遁了，名额便落到了萧张和高帅帅头上。
　　叶晓柔说：“凭什么不表彰我？我一整天都在外面奔波，风吹日晒你知道有多辛苦吗？”
　　葛明峰打开手机，翻出了相册：“我是很想表彰你，但是你干了什么？一个二级异能没配合你询问，你把人家打了一顿；一个初级异能胆子小，你把人家吓得尿裤子；还有一个仅仅因为没在第一时间给你开门，你就把人家玻璃门踢碎了，要不是余尔给你擦屁股，人家得报警抓你！你这脾气怎么这么大，之前我倒是没觉得啊，这两天亲戚来了？”
　　叶晓柔没搭理他，瞟向余尔：“可以啊，打小报告都带上照片了，你还真会断章取义啊！”
　　余尔歪了歪脑袋：“不客气哟！院长，她没有表彰就算了，为什么我也没有？”
　　葛明峰哼了一声：“你？你的问题比她还严重！我先不说，放一段录音你自己听，省得赖我冤枉你。”
　　录音里，余尔被人碰了一下，张口就喊：“干什么，看你长得文质彬彬的，没想到是个斯文败类，揩油揩得这么明目张胆啊！”
　　对方沉默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你是……余尔？”
　　余尔：“啊，是啊，你认识我？”
　　“当然了，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初中同学陈焕啊。”
　　“哦！哦哦！我当然记得，你是陈焕啊，上初中的时候你坐在我后面，是我们班班草呢，我怎么会不记得。”
　　“不敢当不敢当，好多年没见了，你都变了模样，你现在好漂亮啊，记得以前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啊哈哈，谢谢谢谢！我还以为以前我就很漂亮呢，哈哈！”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以前当然漂亮，不过以前你是小美女，现在是大美女了！”
　　“哈哈，是啊是啊，以前我是A，现在C了嘛，哈哈哈哈！”
　　“呃，哈哈，你真幽默。那个，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没什么出息啦，现在呢主业是一名神经外科医生，副业是平面模特，偶尔心血来潮时也写写作什么的。哦，我周末时间还蛮充裕的，所以会去临潼区的一家精神病疗养院做义工。你不知道，那里面的人都好可怜呢，我主要负责帮助一位姓葛的大爷，他是脑瘫，伴有先天性的抑郁症和早衰症。”
　　“这样啊，真可怜。难怪你这么有气质，原来一直在做这么有意义的事。旁边这位是你同事吗？”
　　“啊，对，她叫叶晓柔，别看她表面不修边幅，其实是我们业界的天才呢，就像爱因斯坦一样。晓柔，我同学陈焕，快打个招呼吧。”
　　“哦，”叶晓柔上线，“你好，我叶晓柔，女的。”
　　“呃，看得出来，看得出来……你好，我叫陈焕。你也是神经外科医生吗？”
　　“我？不是，我搞传销的，坐她前面。”
　　“啪”，这段偷录被刺耳的摔落声打断，下面的内容就是余尔和叶晓柔那万年不变的厮打了。
　　葛明峰默默切掉录音，掐着自己早衰的眉心：“问我为什么不表彰你们？因为我已经权当组织里没有你们这俩女败类了。”
　　两人还打算辩解，葛明峰打了个哈欠：“有什么反对意见明天再说，今天不早了，散会之后在座的每人写一篇至少八百字的心得，睡觉之前以电子稿形式上交。”
　　话音刚落，叶晓柔大佬“哐当”一声推翻了椅子，离开了会议室：“对不起，我今天并没在座。”
　　“欸欸，我刚说完你脾气大，你就证明给我看？回来！你把椅子给我扶起来！”葛明峰气得七窍冒烟。
　　“就是啊，你怎么能这样呢！真的太没礼貌了！”余尔趁机跟上叶晓柔，骂骂咧咧地溜走了。萧张则提上工具箱，向葛院长深深鞠了一躬，从后门狂奔而出。最后剩下一个高帅帅，被葛明峰抓在了手里。
　　高帅帅摊开肉掌：“院长！你再这样的话，我就催眠你了！”
　　“你！你这什么狗屁异能！”葛院长忿忿地甩开了他，扶起那张椅子，撂着蹶子走了。
　　次日正好是周六，上午葛明峰接到了余尔的电话，让他赶紧看微信。葛明峰不得不揭了眼皮上的黄瓜片，打开了微信页面，一看之下，气得把面膜也给撕了。
　　他把余尔发给他的消息转发给贺陵，叫贺陵把封十六带上，赶紧再去一趟“地道陕西味”。
　　贺陵看着那条视频，眉头紧锁。
　　那是余尔去公园约会时恰巧遇上的，当时好几辆警车停在路边，园区正在往外疏散游客，她在门口拍下了几个大学生的对话。大致意思是说，有个新建成的园子准备铺草皮，结果园丁发现了泥土上的血迹，往下一挖，就挖出了一个渗血的蛇皮袋。
　　葛明峰给贺陵发语音，说之前警方不是盯上一个人么，小收账公司朱老板的打手，目前还没归案。贺陵给他回消息，叫他安排萧张接着监听，然后匆匆忙忙换了身衣服，去了封惊客房外。
　　封惊客给他开门，脸色仍然不太好，贺陵就问：“我得去一趟秦陵北路，你去吗？要不要再休息一天？”
　　封惊客说：“凶手不是抓住了么，为何又去？”
　　“抓是抓住了，但凶手可能不止一个，今天又挖出东西了。”贺陵想了想，意识到问题所在，“当时在大排档，测定仪确实显示三级异能就在当场，但并不能确认那个人就是店老板，是店老板自己认的罪。现在看来，他的行为不仅莽撞还很奇怪，没搞清楚我们是谁就要灭口。”
　　封惊客叹了口气：“好，走吧。”
　　贺陵迟疑：“等等，你真的没问题吗？”
　　封惊客反问：“我不去，你自己可以么？”
　　贺陵一时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是委婉的拒绝，正想走呢，眼前一花差点撞上祖宗的鼻梁。那一瞬间，祖宗的俊脸近在毫厘之外，贺陵却惊慌地后退了一步，以至于后续的一路上他都在懊恼自己的窝囊。
　　两人前脚到了秦陵北路，葛明峰后脚就带着萧张和高帅帅赶来了，于是一行五人堵到了“地道陕西味”的门口。他家大排档的招牌已经撤掉了，一楼门店关门闭户，二楼的窗户也严丝合缝，百叶帘遮挡了全部的光线。
　　葛明峰说：“萧张，我再确认一遍，今天挖出的蛇皮袋里确实是尸馅？”
　　萧张用力点头：“刚监听到的，是人类DNA不假。”
　　葛明峰：“好，用顺风耳听一下。”
　　萧张立即开启耗能模式，很快说道：“在家呢，就在二楼！女的让儿子收拾行李跑路，儿子不肯走，吵起来了。”
　　葛明峰：“上楼抓人去！”
　　话毕，贺陵直接把卷帘门锁拉断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二楼。而二楼的母子俩显然已经听到了动静，紧锁房门不肯开，贺陵又要生捶，被封惊客阻止了。只见蚕丝一般的白雾飘出，从门缝里钻了进去，之后“啪嗒”一声响，门开了。
　　葛明峰率先闯入：“警察，都别动！”
　　“啊！”女人惊声尖叫，认出葛明峰后伸手拦在了男孩的面前，“你们为什么又来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萧张，把门关起来，高帅帅，给她催眠，叫她冷静一会儿。”葛明峰说罢打开了腕表，红点果然开始狂跳，显示异能等级为四。他侧头看向女人身后的男孩——已经不能叫男孩了，十六、七岁，都快成年了，只不过正在抽条，瘦得很，看起来像是营养不良。
　　贺陵拍了拍葛明峰的肩膀，示意他不要那么凶，那女人吓得不轻。葛明峰点点头，直奔主题：“昨夜又死了一个人，碎尸，埋成了传说中献祭邪神的九九归一阵。小朋友，是你干的吗？”
　　女人慌忙摇头：“不是他！真的不是他，是我干的！”
　　身后的男孩推了她一把：“你躲开，我的事不用你管。”
　　“啧，你怎么能推你妈呢？”葛明峰不悦。
　　男孩轻蔑一笑：“我妈早死了，她只不过是我爸的填房。”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真没教养！”萧张骂了一句。
　　男孩一下黑了脸，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根本就不是警察，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也就是我爸爸那样的死心眼，上赶着找你们认罪。有证据么？人证、物证你们有吗？就算是到了公安局，我说我没杀人，你们连拘留我的权力都没有！猪鼻子插葱装什么大象，一个个全是法盲！”
　　“哟，哟，就你懂法？”葛明峰一步一步向前，把他堵到了墙角，“有句话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听过么？昨夜死的这个，警方早就盯上他了，他的身家背景、仇人宿敌，警方全部调查得一清二楚，你还燃妈咕咚滴吧。先前他跑了，警方没找到，结果昨个天黑之后接到了他的自首电话，因为知道凶手已经被抓了，觉着安全了。没成想，还没等到警察，等到你个瓜皮了！”
　　葛明峰头一次被气得方言乱蹦，瞧瞧旁边哭得不成样子的女人，再瞧瞧这个不通气的臭小子，只觉得一股恶闷窜上心头，憋都憋不住。
　　有些人为了维护社会秩序的稳定，黑暗中默默奉献了自己的一生；有些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庭，一个人用肉身挡了所有风尘砂砾。而他们守护的都是些什么分不了类的垃圾？
　　葛明峰短暂地丢掉了自己的原则，手指头磕着臭小子脑门说：“你爸爸已经认罪了，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杀人，就不能听话吗？你几岁，这个年纪都在读高中，你跑出来杀人，还拜邪教，你有没有长脑子，书都读到□□里去咯吗？你个瓜皮，臭死滴小王八蛋！你叫你爸爸怎么办，你妈妈又该怎么办！”
　　“我说了她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早死了！”
　　“好好，就算你不管这个女人，你上头就没有爷爷奶奶了？你爷爷奶奶不需要儿孙赡养了？就那么一个老子替你顶罪进了监狱，你扭头就在后面杀人碎尸，你想满门抄斩一起下地狱还是怎么滴？你踏马的就是个不肖子孙！”
　　“老葛，”贺陵赶忙把他拉回来，“不合适，别这样。”
　　葛明峰气得呼呼只喘，摆摆手：“是不合适，我就是气急了，你来说罢。”
　　贺陵见那小子满脸犟驴的戾气，并不想跟他讲话，于是转向女人：“是你儿子做的，你丈夫没有做过对不对？”
　　然而女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着贺陵的腿哭喊：“你们放过他吧，他是家里的独苗，不能再有事了！我求求你们，求你们放了他，我可以替他坐牢，我替他死，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别求他们！我不准你求他们！都是你这女人惹的祸，都是你的错！我爸娶了你真是瞎了眼，要不是你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那些人不会那样逼我爸爸，都是你的错！你现在还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呸，少装了，我不领情！”
　　男孩恶狠狠地来扯女人，被贺陵揪着领子扔了出去。贺陵心里那点仅存的侥幸已经沉到了谷底，只得掰开她的手：“对不起，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你们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说实话。老葛，你做决定吧。”
　　贺陵走了出去，小小一间卧室，除了女人嘶哑的哭声再没了别的动静。少顷之后，葛明峰说：“高帅帅，直接催眠。”
　　贺陵去了楼下，楼下柜台里面还有些软中华，他拿了一包出来，丢了张红版钞票进去。刚撕开封皮，烟盒就被封惊客抽走了：“这是何物？”
　　贺陵看见他满脸的疑惑，心里的憋屈感顿时消弭了不少，答道：“棒棒糖。”
　　“棒棒糖又是何物？”
　　“就是一种糖，用来舔的，很甜，能让人暂时忘了烦恼。”
　　“为何能让人忘了烦恼？”
　　“因为里面加了尼古丁，一种麻痹神经的药物。”
　　“加了药物不是应该叫做药？”
　　“你……”贺陵没脾气了，“行行，你说是药就是药，还我。”
　　“是药三分毒，非病莫乱服。”
　　“我……”贺陵简直无言以对，看着飞掉的一百块，小声嘟哝了一句，“谁说我没病，我患了要命的气管炎，快无药可治了。”
　　“什么？”
　　“没什么。”
　　贺陵走出屋外，看了眼时间：“警方现在差不多也反应过来了，得提醒老葛抓紧时间。你还记得昨天那女人的话吗？她先是喊‘孩子爸’，后来被她老公吼住了，就开始改口称‘老公’。”
　　“记得，这说明她本意并不希望丈夫为儿子顶罪。”
　　“嗯，所以也许还有希望呢，也许她老公真的没有沾过手。”
　　“你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封惊客在身后，望着贺陵略显清瘦却十分劲韧的背影，“否则你也不会不敢听。”
　　“我不敢听吗？”贺陵忍不住笑了起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胆小鬼？”
　　“不是眼里。”
　　“嗯？”
　　“是心里，”封惊客低声说道，见他回头，又欲盖弥彰地补上一句，“你在我心里是个胆小鬼，我须得时刻照顾着你。”
　　贺陵苦笑：“谢了。”
　　“谢什么？”
　　“谢你还能说出一个‘心’字，尽管它什么特别的含义都没有。”
　　封惊客沉默下来，贺陵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五分钟之后，葛明峰下了楼，看见封惊客手里拿着一包烟就跟他伸手：“给我来一根，谢谢。”
　　封惊客把一整包都给了他，却见他从柜台里摸了个能生火的小玩意儿，啪嗒一下点燃了所谓的“棒棒糖”，不由惊奇道，“此地的糖竟还可以燎着吃？”
　　葛明峰：“啊？”
　　封惊客：“不过还是不能贪吃，且不说内含药物，单是吃糖也会加速衰老。”
　　“是吗？哦，”葛明峰摸不着头脑，挥了挥面前的烟雾，“你肯定不习惯烟味儿吧，抱歉，呛着你了。”
　　封惊客：“还好。进展如何了？”
　　“差不多了，叫帅帅给他们催眠，进了局子不提异能和咱们来过的事就行，别的咱也管不了。”葛明峰说完扭头冲二楼喊，“萧张，高帅帅，完事之后赶紧下来吧，一会儿警车会来带他们的。”
　　“来了来了。”两人从屋里钻了出来。
　　贺陵说：“已经叫了网约车，去路边等吧。”
　　萧张凑了过去：“都问出来了，你要听吗？”
　　贺陵摇了摇头：“别告诉我，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嗯，知道了。帅帅现在差不多是五级异能，但他的升级速度不够快，下次再碰上这种事件，真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用催眠术压制。”萧张顿了一顿，又突然笑了一下，“异能这东西，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哈。”
　　贺陵没吭声，转头看向二楼的窗口，百叶帘竟然打开了。此时远处街道上传来警笛声，网约车也停在了路边，他便收回了视线，打开了车门。
　　“喂！”二楼窗口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贺陵回头，听见女人笑着说：“将来有一天，当你不得不对自己最爱的人下手时，希望你也能大公无私。”

   38. 频发之梦
　　◎十六先生，你是不是生病了？◎
　　凌晨四点半,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贺陵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把玩着小编钟，目光涣散。他眺望的仿佛是茫茫海洋, 又好像是万顷花田，可到了还是全化作旷野的细雨了，眼底湿漉漉一片。
　　女人的最后一句话像是烙在了贺陵的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走廊尽头, 不知是谁的房间里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贺陵觉得奇怪，从栏杆上跨下来，循声找了过去。
　　走廊的灯光比平时暗淡了许多, 走到尽头, 再往右拐, 果然还有一间屋子亮着灯。贺陵走了过去，打算敲门，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这是谁的房间。
　　吱呀一声, 门自己开了，里面的人沉着脸：“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贺陵听见自己说：“师父，我听着声来的, 你在做什么？”
　　“进来吧。”对方说着关上了门。
　　贺陵惊恐地看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从自己身上脱离，走向了桌边，拿起一把断刀：“这不是虎魄刀么，师父，为什么把它弄断了？”
　　贺陵认出来了, 那是少年时的子婴。子婴把刀放回去, 又拿起一枚小编钟, 屈起手指弹了一下，便有嗡嗡声荡开。他说：“这是取材自虎魄刀？师父，你是怎么做到的，听说虎魄刀无坚不摧，怎会断掉？”
　　被他称为师父的就是封天师。封天师说：“天下间不存在无坚不摧的法宝，不过相生相克罢了。为师请了太玄子出山，借来天河杯，将断刃熔炼成了鸾音钟，留作将来之用。”
　　“这能有什么用？丢给茗儿作催洗衣裳的响铃都嫌小。”
　　“休要胡言，”天师责备了一句，又朝这边伸出一只手，“子婴过来。”
　　子婴走到他身边，他突然捏住子婴手指，拿起虎魄刀划了一下，将指尖血滴在了青铜爵杯里。子婴叫了一声：“啊！师父你……”
　　“子婴休嚷，”封天师朝他手指上吹了吹，拿来纱布包紧，“莫沾了水，明日此时再来一趟，为师给你换药。”
　　这时，贺陵看见一只小鸟从里面飞了过来，落在桌子上开始啄食爵杯里的血。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因为那小鸟就是之前出现幻觉时见过好几次的彩鸟。
　　封天师说：“子婴，以后这只山神鸟就属于你了，它若想跟着你，你莫要驱赶。”
　　子婴看了看那只小鸟，奇怪道：“不对啊师父，这只小鸟我认得，不是皇帝养的吗？”
　　“嘘，小声些。要山神鸟认主，须得连续喂食七日指尖血，我并未将此告知于皇帝，他当以为山神鸟只需跟着他就能将魂魄复制。待涅槃大阵之日，为师会将山神鸟炼化于鸾音钟内，你的魂魄与记忆便也会保存于其中，以防情况有变。”
　　“子婴明白。师父，要是情况有变，皇帝真的会复生吗？”
　　“不会。封棺之后，紫火涅槃，鸾音钟里释出的却是你的魂魄。无论如何，为师绝不容暴君重生。”
　　“那要是阵法失败了，子婴会死吗？”
　　封天师滞了一瞬，倏地将子婴揽在了怀里：“也不会，有师父在一日，就保你一日平安。但山神鸟之事莫要说与客儿了，是为他好。”
　　“知道了，师父，你先将子婴放开行不行？喘不上气。”
　　……
　　“子婴，子婴，快些醒来！”
　　焦急的声音唤醒了贺陵的思绪，他扭头一看，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房间，而处在一座破庙里。供桌上方是一尊夫子像，但被砸得不成样子了，要不是去南京旅游时见过同样的夫子像，他肯定认不出来的。
　　呼唤子婴的仍然是封天师，但子婴已经长大成人了，似乎受了重伤，躺在草垫上虚弱地醒来。他一醒来就发了疯似的，砸了水碗，掀翻了桌案，还企图拿虎魄刀砍杀封天师。封天师点了他的穴道让他冷静，又把水壶拎来，强行往他嘴里灌水，灌得他呛了好几口。
　　子婴渐渐闹不动了，眼里满是悔恨与痛惜，他问封天师：“为什么？你明明有两只山神鸟，你还有一对鸾音钟，为什么不肯给他一个？为什么要……”
　　说到这里，子婴的眼泪夺眶而出，封天师想为他擦拭却被他避开了，于是说道：“我若与你说客儿没有魂魄可复制，你必然不信，但这是事实。”
　　“借口！你说谎，什么三百族人被困广陵军刀下，什么始皇帝派了专人查验身份，都是你编出来的！查验出始皇帝没有复生，三百族人死路一条，难道复生的始皇帝没有按时出棺，三百族人就能活？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入棺，你编出谎言就是为了骗哥哥牺牲自己，你根本没打算让他出来！”
　　“子婴……”
　　“别跟我解释！我，我差一点就成功了，我已经破开了青铜棺，只差一点点就能把他救出来，你，你！”
　　子婴气急了，吐出一口黑血，封天师忙为他运功顺气，也发了火：“不可再动怒！你当为师是铁石心肠，为师不否认，但你要还想见到他，就给我好好活着！噩源不除，天下不宁，你不懂它的害处才会像今日这般意气用事。虎魄刀你已拿到，若再敢去轩辕之丘，休怪为师不念往日情分！”
　　“你若真念师徒情分就去救他出来！他是你亲侄儿，他可是你亲侄儿啊！”
　　“亲侄儿又如何，黎民百姓不需要我的侄儿，万灵苍生不需要我的侄儿，他们需要一个贤明君主，需要和平安泰的千秋万世！”
　　“让我救他，天下得贤明圣主。不救，天下再得拱手卖国之君。”
　　“啪”，封天师狠狠一掌抽在了子婴脸上。苍白的皮肤立即泛出手指印，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血气又涌了上来，子婴身子一歪再次吐了血，把自己的白衣都染红了。
　　他开始狂笑，桀骜地盯着封天师，封天师则别过视线，痛楚地闭了眼睛：“子婴，你这般逼为师做选择，不过是再一次伤你自己。为师不会救他出来，因为和这件事比起来，一个秦国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封天师，这就是你的选择？”子婴的讥笑从嘴角消失了，只剩满目凄凉。
　　“是。传国玉玺与传位诏书就放在双龙争辉匣中，藏于地宫出口处的石壁暗格，等你想通了再去取罢。为师……封某可随时助公子复国。”
　　……
　　“子婴，子婴？”
　　“贺陵，贺陵？”
　　两个声音交叠，贺陵猛地醒来，没开灯，先把床边一个冷冰冰的影子抱住了。他潜意识里就知道那是谁，于是牢牢箍住，直到筋骨都发出了咯吧声响。
　　怀里人轻轻一动，灯被打开了，白雾从开关处转了回来，而封惊客也用手遮住了贺陵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臂，揽住了贺陵的肩膀：“没事了。做噩梦了？”
　　贺陵浑身发抖，嗯了一声。
　　“梦见子婴了？”
　　贺陵一僵，松开了怀抱：“你怎么知道。”
　　封惊客为他擦去额头的汗珠：“你梦里叫着子婴的名字。”
　　“我……”贺陵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又一次梦见了子婴，还看见了子婴成年之后的模样。子婴的身量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连手腕上的咬痕位置都是一致的，但面貌又只有三、五成相似。这让他困惑。
　　“或许是我的缘故。你尚不能控制好体内能量，我与你太过接近才会惹你夜间发梦。”封惊客这样说，心中却在轻轻叹着气。
　　“那你是打算跟我保持距离？”贺陵有些恼火，“随便吧，反正我也就是个连你大名都不配知道的外人。”
　　封惊客没有回应，贺陵就坐回了床边，沉默地丧了一会儿。他很快意识到这种迁怒是来源于对自己身世的苦恼，而跟封十六并没有直接关系，于是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心情不太好。”
　　“不打紧，”封惊客说，“再睡一会儿罢，我先回去了。”
　　他从原地消失了，贺陵刚伸出去的手都还没来得及碰触到他。
　　早上八、九点钟，外面传来了余尔气势汹汹的嚷嚷声：“葛院长，你还管不管了！”
　　葛明峰的房门被踹开，之后就是一通叮铃咣啷，余尔又和叶晓柔打起来了。打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葛院长的调停，贺陵没辙，只能亲自去劝架。
　　“又怎么了？”贺陵手里盘着玉雕小骆驼的脑袋顶，倚靠在叶晓柔门框上，“两位姑奶奶，你们就不能有一天是和睦相处的？”
　　余尔告状：“她干的好事！坏人姻缘，天打雷劈！”
　　叶晓柔不屑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天打雷劈？我就是天上的雷公电母，劈谁打谁？劈渣男，打贱女才对。”
　　“你们俩给我闭嘴！”葛院长揉着胸口，只觉得肝肠肚肺一起疼。
　　不知是不是错觉，贺陵觉得葛秃子头发好像又比前阵子又少了些，门头沟也更深了，总有种老气横秋感。
　　葛明峰问余尔：“怎么回事儿啊，大早上的闹腾什么玩意儿，闲不住的话就去诊疗部值班，我工资也不是白给你开的。”
　　余尔气得眼眶泛红，指着叶晓柔说：“她，全是她的错！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我刚跟我男神谈上恋爱她就在背地里搞破坏，有这样的吗？”
　　叶晓柔不吭声，葛明峰就问：“她说的是真的？”
　　叶晓柔深沉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肾虚啊，怎么一天没见就这副德行了，赶紧找老中医开两副方子对付对付呀。”
　　葛明峰：“别胡扯，说正事！”
　　叶晓柔于是梗着脖子回答：“是啊，是我破坏的。反正我看那男的不顺眼，拆都拆了，某人要是不服气的话就去找他解释呗，他要是真喜欢你肯定能理解，也不用在这儿跟我废话了。”
　　余尔：“你们看看她这个样子，她承认了，还不知道错！”
　　见余尔气得直跺脚，眼眶红红的要哭出来的模样，葛明峰烦躁地挠着头皮：“我说叶晓柔，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是吧，好端端你跑去破坏人家感情干嘛，余尔长这么大还没跟男人亲热过，来这么一次容易吗？”
　　余尔瞬间暴走：“你个老秃子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我讲的是感情交流，又不是为了亲热才谈恋爱！”
　　葛明峰：“哎哟姑奶奶，我没说你是为了亲热才谈恋爱，咱院里这么多好儿郎是吧，你想亲热找谁都行，除了贺陵和十六，对吧。我的意思是，你也不是全有理，不由分说上来就把叶晓柔一顿挠，她好歹也是个女孩子，脸上留疤还能嫁得出去吗，你要打架用女孩子的方式不行吗？”
　　余尔：“她打我用女孩子的方式了吗？你看那道雷，地砖都给烧焦了！”
　　葛明峰往小本本上记了一笔：“没错，叶晓柔你得赔那块砖，一百二，工资里扣。”
　　叶晓柔满不在乎：“哦。”
　　余尔：“你看看她，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根本有恃无恐！昨天我跟陈焕还好好的，我俩相处特别和谐，今天他就跟我提分手了，还不肯说原因。我追着他屁股后头问，他被逼急了才说是叶晓柔拿了我的照片给他看，还告诉他我是妖精变的！”
　　葛明峰接过她的照片一看，噗地乐了：“他相信你是妖精变的？”
　　余尔：“看了这种照片能不信嘛，今天他都不敢看我，说完话吓得爬起来就跑了！”
　　葛明峰把那张照片传给贺陵，贺陵看完传给萧张，萧张又传给高帅帅，高帅帅想传给封十六，可惜封十六不爱凑热闹，没来。
　　那照片不知道是叶晓柔啥时候偷拍的，上面的余尔头发爆棚，指甲伸出半米长，烈焰红唇咧开，笑得一派“千年树妖”，实打实是为了报复上回的PPT事件。
　　葛明峰说：“行了，这么简单的事情闹得满院皆知，至于？一个个的都不嫌丑。叶晓柔，我以院长的身份罚你一个月的工资，拿去给余尔作为精神损失费，你有意见吗？”
　　叶晓柔挠着乱糟糟的头发：“没有。”
　　“余尔，那你有意见吗？”
　　“我不服。”余尔扁着嘴。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葛明峰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桌子，示意余尔看叶晓柔的脸，“人家的脸不是脸，你说挠就挠花了？我还没罚你赔偿人家医药费呢。”
　　“那谁让她不经挠了……”
　　“你还嘴硬！就一个月的工资，你要还是不要？”
　　“要。”
　　“好，先这样吧，叶晓柔也去医院开点药膏抹抹，防止留疤。哦，花销都算我账上，把收据留着。行了，都散了吧。”
　　几人散了，贺陵却留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葛明峰。葛明峰被他看得浑身发麻，抱紧了自己：“干什么，我没那种爱好的啊。”
　　“呕！我差点吐了，”贺陵笑了起来，“老葛，我有件事想跟你请示。”
　　“哟，什么事情用得上‘请示’二字，说吧。”
　　“我想把张轶晨从禁闭室挪出来，叫他跟我住，我能看好他。”
　　葛明峰愣了一下：“他可是咱院里暴力倾向最严重的患者，诊疗部不敢放他我才把他单独关在宿舍楼里的。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别以为最近他从良了，以前这种时不时好转的假象不是没出现过，但假象就是假象。”
　　贺陵：“你得给他一个机会，他想从良的时候你还关着他，不复发才怪。就六楼那禁闭室，外头是铁门锁着，铁门下面设地缚阵，窗户全部封死，里头还隔了层电网，是个正常人被这样控制也受不了啊。”
　　葛明峰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行不行，不是我想这样对他，凡是病情有好转的患者都得经过观察期，别说是精神病了，哪怕只是脑震荡，过不了观察期也没办法放出来，这是对病人负责。”
　　贺陵：“我没说放他出去，我是打算自己看着他，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保证不让他有机会犯事。张轶晨现在境况好转，我们得给他创造一个良好的康复环境，让他试着融入正常人的生活圈。”
　　葛明峰揉着眉头：“你让我考虑考虑吧，晚一点给你答复。”
　　“行吧，那你快点考虑，别叫我等太久。”贺陵说着出了门去。
　　葛明峰说晚一点给贺陵答复，倒是没叫他等到很晚，□□点钟就拿定了主意。但张轶晨实在太特殊，要把他交给贺陵，还得弄一份正式的合约，把责任声明全都列明白的才行。
　　于是九点半的时候，热乎的三十八条责任声明出炉了，英明神武葛院长拿着一式三份的合约敲响了贺陵的房门。不成想，贺陵这货没在屋里，大晚上的不知道跑哪儿溜达去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封惊客房外，葛院长突发奇想，觉着该把这事儿交代给贺陵家属之秦朝祖宗一下，于是又敲了人家的门。可不知是不是耳误，他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似乎还有人倒在地上的动静。
　　他预感不妙，立即拍门：“十六先生，方便开门吗？十六先生？”
　　好一会儿门都没开，他赶紧拨打贺陵的电话，只是这号码还没拨出去，门又开了。
　　封惊客惨白着脸：“葛院长，请进。”
　　葛明峰迈了进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封惊客的嘴角渗出了血丝。他大惊失色，忙把这祖宗扶到了床边：“十六先生，你是不是生病了？”

   39. 识破渣男
　　◎腰断了？那么生猛？◎
　　封惊客盘坐调息时已经恢复了长发、长袍的模样, 葛明峰在他对面看着，冷汗津津的，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约莫十多分钟过去了, 葛明峰见他睁开了眼睛，气色稍微好了些，就问：“十六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没听贺陵说过呀。”
　　封惊客当即示意他不要惊慌，答道：“去轩辕之丘受了内伤，不打紧，烦请葛院长莫把此事说出去。”
　　“为什么？贺陵也不知道吗？”
　　“嗯, 本就是小事, 自行调理几日便可恢复, 无须惊扰他。”
　　“你确定自己能好？可我看你……”葛明峰观察着，啧啧说道，“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受伤啊。之前在地宫里初见, 贺陵说不小心把你打死了，回来以后跟丢了魂似的，结果你不还是好端端的么，这回怎么？”
　　封惊客不自觉出了神：“像丢了魂？”
　　“啊？啊, 对，”葛明峰没料到他的关注点，所幸很快反应过来，“不过第二天你就找上了门，他表面上若无其事的, 其实心里指不定怎么美呢。十六先生啊, 所以说如果你的伤情比较严重, 最好跟他讲一下，不然以后出了什么差池，我这个知情者不好跟他交代的。”
　　“好，”封惊客面上浮现柔和的笑意，“时机到了我自会向他说明，有劳葛院长记挂了。”
　　葛明峰有了底，寒暄了几句之后就打算离开，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意，抠着门框说：“哦对了，贺陵想把六楼的张轶晨弄下来住，我看他也是临时起意，应该还没跟你说，所以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封惊客倒真是迟疑了一会儿，随后说道：“既是他的主意，葛院长便成全他罢，若有需要，我自会帮他一同料理，必不叫他给院长添麻烦。”
　　“哈哈不是这个意思，能给我添什么麻烦，都是自己人。那行，我这边走程序弄了个合同，三份都留这儿，等贺陵回来以后麻烦你叫他签字按指印，然后拿一份给我就行了。至于张轶晨那份，还是先交贺陵保管吧，我怕那孩子撕了当厕纸。”
　　“好，必会转达。”
　　封惊客关上了房门，将合同原封不动放到了桌上。此时被山神鸟毒雾侵蚀过的肺腑又涌上一阵刺痒感，咳了几下不见好，反倒疼了起来。他不是很在意，更多的是讶异于噩命体之躯居然也会被毒雾损坏。幸而当时及时将毒雾过到了自己体内，否则贺陵会怎样，根本无法预知。
　　封惊客等了一夜，贺陵都没有回来。焦虑状态下怎么运功都不妥，到了早上硬生生拍断了两根胸骨，吐出一口淤血才稍微舒坦些。
　　之后隔壁传来了开门声，他迅速调整好神色，拿着桌上的合同去了贺陵房间。从前他嫌麻烦，总是雾化之后从墙缝里进入，今日不知怎么的，隐隐约约觉得不妥，便从外面敲了门。
　　贺陵奇怪地看着他：“还有旁人吗？”
　　“为何会有旁人？”
　　“因为你以前也不尊重我的隐私啊，怎么想起敲门了。”
　　“……”封惊客讷讷，“从今往后不会那样了。”
　　“哦，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还怕你见外呢。找我有事？”
　　封惊客把合同递给他：“这是葛院长托我交给你的，需你签字按指印。”
　　“嗯，我知道了，谢谢啊。”
　　本以为封惊客会走，谁知交完了合同他还站在门口，贺陵就问：“还有别的事？”
　　封惊客道：“你彻夜未归。”
　　“嗯，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出去溜达溜达还能怎么着，又没人敢绑我。”贺陵蓦地笑了一声，“怎么，你担心我？”
　　封惊客抿了抿唇：“没担心。”
　　贺陵讪讪：“哦，你还是先进来吧，正好把昨晚的事情跟你说一下，说完我再补觉。”
　　封惊客随他进屋，见他拿出了小编钟：“你还记得在清水县的那天凌晨吗？在关山牧场，有一个姓杨的小头目，被我制住时口口声声念着什么‘双龙争辉，日月同耀’之类的。我当时没留意，但是后来在梦里也听到了这个词汇，是一个匣子的名称，叫双龙争辉匣。”
　　封惊客微微蹙眉：“稍等，我似乎隐有印象。”
　　“真的？”贺陵忙给他搬来椅子，“好好，你坐下慢慢想，别着急。”
　　几分钟之后，封惊客念出三个字：“日月潭。”
　　“什么？”贺陵的情绪沉了沉，因为这答案跟他期盼的“芷阳湖”差距太大，于是追问，“为什么是日月潭？”
　　封惊客：“不甚清楚，只依稀记得叔父曾同我说起过双龙争辉匣，一并提到的是日月潭，但两者是何关系我不确定。”
　　贺陵搬来笔记本，噼里啪啦一通敲打，突然亢奋起来：“天哪，天哪天哪，你说得没错，原来芷阳湖在秦朝时期就是日月潭！”
　　他高兴得一把搂住封惊客，摇晃着说：“你知道吗十六，有传言说秦国玉玺被人沉到了芷阳湖底，就是你印象中的日月潭！而在我梦里，你叔父告诉子婴玉玺和诏书就放在双龙争辉匣里，藏在了地宫入口处石壁上的暗格里。我昨晚去找过了，有暗格不假，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之后一整夜，我像个壁虎似地把地宫石壁摸了个遍，一无所获，还心想是不是信息有误，你算是给我打了一剂强心针！”
　　封惊客被他晃得胸骨剧痛，脸色一下变得煞白，贺陵赶紧松开手，有些不知所措：“十六，你怎么了？”
　　封惊客忙以内力催出一点红润的血色，佯装责备：“地宫乃阴邪之地，你为何不同我商量就去了？”
　　贺陵扑哧一笑：“吓我一跳！那有什么啊，之前不也没跟你商量过么，要商量的话连第一次都去不了。先不说这个，早上从地宫出来时我又找过博物院的院长了，问他太阳镜的事情——我上回往他保险柜里放过一个太阳镜，心想如果有内奸，一定会在我们走后去翻保险柜，结果并没有，这段时间博物院很太平，监控也什么都没拍到。然后我就有当无地问了他关于双龙争辉匣的事情，你猜他说什么？”
　　“芷阳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表情。”
　　“好吧，我稍微有点激动，哈哈！”贺陵拍了拍脸颊，“那个院长竟然跟我说，之前的考古学家们带走过一批重要文物，里头有证据证明双龙争辉匣的真实性，传言可能是真的。但我问他那批文物里有没有宝匣一类的东西时，他说没有，都是小物件。”
　　“所以，你想去芷阳湖看看？”
　　“没错。我在想，如果玉玺和诏书真的放在双龙争辉匣里，会不会是子婴去地宫拿走了宝匣，然后沉到了日月潭底？如果能找到这个宝匣，说不定能解开一些谜题，比如封噩大阵之后的几年里子婴到底干了些什么，登基时为什么没有把玉玺和诏书拿出来昭告天下，又为什么要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沉入湖底……所以，这趟我们必须得去！”
　　封惊客定定注视着他，蓦地问道：“你为何这般在意子婴的事情？我以为你更想找回自己的记忆。”
　　贺陵眼神闪动，避开了他的视线：“我当然更想找回记忆，但……第二枚编钟的位置成了谜，也许它就和双龙争辉匣有关呢？”
　　封惊客道：“你不是知道么，鸾音对钟不能治好失忆症，只能预先将记忆存储进去，在需要的时候释放出来。”
　　贺陵哑然。这种说法还是轩辕之丘的疯癫山神最先透露的，没想到十六会笃信。他现在当然比十六更加笃信这是个事实，只是还不想把自己的疑虑全盘交代。
　　——要怎么说才能显得不荒唐？其中一枚鸾音钟里可能封存了子婴的复制魂魄，而他想要追根究底的原因，是因为恰好有一枚鸾音钟总追随着他贺陵，就像幻象中的那只山神鸟一样。
　　“十六，你要相信，你在意的事情就是我在意的事情，不管我高不高兴去做，我都会去做。”贺陵说，“总有一天你的记忆都会回来，到时候，也许能把真相告知于我的人就是你呢。”
　　封惊客沉默许久，最后浅浅嗯了一声。他知道贺陵不是随便说说。
　　贺陵这一觉补到了下午两点，起床以后饿得肚子直叫唤，他想去找封惊客要吃的，可发现封惊客还在运功，就只好出门去买快餐。恰逢余尔刚从外面回来，两人便在疗养院大门口遇上了。
　　贺陵看着她肘下夹着的大滑板，不由惊奇：“你还会玩这个？”
　　余尔满脸幸福小女人的甜蜜：“我不会，但是我男朋友喜欢玩，所以我想学，学会了好陪他一起玩。”
　　“你男朋友？上回那个？”
　　“当然了！别看我这样，其实很专情的。我跟陈焕解释清楚了，他相信我不是千年树妖，所以我们和好啦！”
　　“不错不错，那就祝贺你咯！我正打算出去买吃的，要给你带吗？”
　　“不用，我跟他约了傍晚五点碰面，到时候要去吃牛排，在那之前我得保持苗条。你没吃午饭？早说呀，”余尔从单肩包里掏出一个三明治，“喏，能不能买你一小时陪我学滑板？我自己怕摔了。”
　　“我的时间这么廉价？”贺陵接过三明治，发现里面的夹层是他爱吃的牛油果和草莓酱，顿时喜笑颜开，“行，一小时就一小时。”
　　两人朝诊疗部的人工河走，越过人工河会有一处空地，平时没人去那里，正适合玩滑板。
　　贺陵吃完三明治，一时兴起，对余尔说：“滑板好玩么，给我试一下呗？”
　　余尔露出鄙夷神色：“你？玩可以，但你要是摔坏了可不关我的事啊，到时候十六先生追究责任，你得站出来自首。”
　　“你想多了，我跟他啊，不，他跟我啊就是普通……”
　　“普通男朋友关系嘛，都知道的。”
　　“……得，跳过跳过，玩滑板要紧，”贺陵于是摩拳擦掌，把滑板放到人工湖的小桥拱上，一脚落地，一脚稳踩踏板，“你让开点，小心我飞到你。预备——”
　　“啊！！”
　　“啊！！”
　　一个是余尔突如其来的大叫，一个是贺陵摔得人仰马翻的痛呼。
　　“嘶……”贺陵疼得爬不起来，仰躺在地上直吸气，见余尔跑来扶，硬是挣扎着躺出了一个贵妃醉酒，“今天的天空真蓝哈，我说我是故意躺下来看天的，你信吗？”
　　余尔哭丧着脸，摇了摇头。
　　“那还是赶紧扶我起来吧，我好像摔着腰了。”
　　余尔把他扶到草坪边，斜坐在长椅上：“对不起，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贺陵：“姑奶奶，你说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余尔忽然哇地一声哭了，“我是因为看见陈焕了！”
　　“啊？哪儿？”贺陵东张西望，“那你看见他不是该高兴么，哭什么呀？”
　　“我看见他跟别的女孩子卿卿我我的！”余尔指向大草坪的另一端，树底下果然有一对小情侣似的人物，举止亲密。
　　“确定是陈焕？你们不是约了下午五点见面的么，他没道理这么早赶来吧。”
　　“就是他！你看到他拿的那个发光的兔女郎发箍了吗？那是前几天晚上我送给他的，逛庙会时买的纪念品！好个渣男，居然拿我买的东西哄别的女孩子，我要去揍他！”
　　余尔说着就跑了出去，贺陵站不起来，只能干着急：“欸欸！余尔！你别冲动，先问清楚，小心他抵赖！”
　　贺陵撑着长椅的扶手慢吞吞站了起来，终于体会到了报应的滋味。之前还说人家老葛老态龙钟的，自己这下直接赶上耄耋之年了。
　　他一步一步吃力地往那边挪，看见余尔到了跟前只是擦眼泪，并没有真的锤爆渣男狗头，而那个陈焕显得很慌张，还一个劲地摆手，最后心虚地低下了头，应该是石锤了。
　　他叹了口气，还没等挪到跟前，余尔的旋风小碎步又跑回来了，经过他身边时就跟一阵风似的，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渣男还想去追她，但后面那个女孩子急得直跺脚，他又舍弃不下，最后回头往那女孩的脸上亲了一大口，跑去追余尔了。
　　贺陵头一次见识这么不要脸的，气得哑口无言，但渣□□本不鸟他，掠过他身边时只是留下了一个疑惑而轻蔑的眼神。贺陵心想现在没法揍渣男，好歹先教育一下小三，结果那小三从椅子上拿来了病号服，当着他的面套上了。
　　贺陵：“……”
　　这回真真是五体投地，渣男不仅敢泡精神病院的小护士，还敢泡精神病院的女患者，你不服他都不行。
　　等到这丫头戴着兔女郎发箍离开了，贺陵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重大问题：都走了，没人管他了，他现在也是病号了哇！！
　　身残志坚地挪了二十分钟，总算是挪回了人工河旁边的长椅上，贺陵坐下歇脚，给叶晓柔打了个电话：“我大概知道你上回为什么要破坏余尔的恋爱了。”
　　那边问：“为什么？”
　　“因为陈焕是渣男。你是不是早就发现端倪了？”
　　“怎么，你也发现了？”
　　“不止我，余尔也亲眼看见了，”贺陵惆怅地说，“那渣男不知道什么时候勾搭上了咱院里的患者，一个长得挺柔弱的姑娘。男人的心思我清楚，能激发保护欲的姑娘最容易吸引他们的目光，啧，也容易诱发犯罪。”
　　那边传来一声粗鄙的国骂，似乎还踩断了什么东西。贺陵说：“别跟着动怒，待会儿余尔要是回了宿舍，你多留意着点儿，她哭着走的。”
　　“这不是我动不动怒的事，你不清楚，上回那狗男人勾搭的不是什么患者，是另外一个！我在外面看见他跟一个女的开视频聊天，一口一个宝贝，关键那女的血丑，比余尔差远了！什么人间渣男，见异思迁，没一个好东西！”
　　“欸欸，别连坐啊。”
　　“我没说你，你又没有保护欲，你只有被保护欲。”
　　“喂，你这属于人身攻击！我不跟你说了，我还在人工河这边体味生活的馈赠呢，得先想办法回宿舍，腰断了。”
　　“腰断了？”
　　“快断了！”
　　“不是，十、十六先生那么生猛？”
　　“……再见，不，永不再见。”
　　挂断电话，贺陵觉得自己又可怜又委屈。为了吃人家一个三明治把自己摔成这样，疼就不说了，最主要今天穿的这条哈伦裤可是限量款，很少能买得到裆这么低的……
　　“嗷！！”贺陵撩开裆一看，刚才摔倒的时候被撕裂了！
　　他夹紧双腿，坐在长椅上嚎啕，正嚎得起劲，听见有人问他：“怎么了？哪儿疼啊？”
　　贺陵猛地抬起头，发现这是个长相标致且贵气的男人，瞳色极浅，偏琥珀质，不知是不是戴了美瞳。贺陵顽强地站了起来：“哦，谢谢，我没事。”
　　男人冲他露出微笑：“你好像受伤了，我扶你回去吧，你住哪儿？”
　　这人的笑容极具迷惑性，灿烈而又不失和煦，仿佛一缕光线直达人的心底，但贺陵的感知力比常人要敏锐些，他总觉得这笑容不怀好意，于是礼貌地回道：“不用了，我已经打了电话，朋友马上到。”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男人的手机在震动，他打开看了一眼，“呀，正巧我朋友叫我，那我就先走了哦，有机会下次见。”
　　“嗯，好，再见。”贺陵淡漠地回应，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默默打开了腕表。但异能等级显示为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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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 柔肠百转
　　◎咬合一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能是同一个人所为◎
　　“在看谁？”熟悉的声音拉回了贺陵的思绪。贺陵登时恢复嚎啕：“十六！我摔了, 裆也裂了！你看！限量款！”
　　“你！”封惊客猝不及防看见了他的黑色底裤，仓皇别开视线，“快些遮起来, 真不知羞！”
　　“我都这样了你还凶我！”
　　“把嘴也收回去，”封惊客无奈道，“没有凶你，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可衣冠不整。余尔姑娘说你摔了, 嘱托我前来照应，还好么？”
　　“不好，我摔着腰了，疼！”贺陵就势往他身上一靠, 拿着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放, “就这儿, 你摸摸，特别疼，你摸一下试试。”
　　“我不用摸。你, 你快别动，那里已经不是腰了！”封惊客心慌意乱，耐不住贺陵的软磨硬泡，只得自暴自弃地摸了一下, “好了，知道是那里疼，我先扶你回去。”
　　“你不能光扶着，得借我点支撑力，”贺陵于是半个身子都压在了封惊客肩臂, 开始耍无赖, “哎不行不行, 这样太疼了，你手放我肋骨上，我每走一步你就往上托一下，哎对，继续……”
　　一个“继续”拖着长长的尾音，封惊客直觉得一腔气血全都在往脸上冲，连呼吸都变得灼热了。他唯恐贺陵察觉，忙转移注意力：“为何不在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你为我买了手机，不就是要用那东西来烦扰我么。”
　　贺陵委屈道：“你都说了是烦扰了，如果我的礼物不能带给你便捷和快乐，那我送礼的意义何在？”
　　“狡辩。”
　　“怎么能是狡辩呢，你不知道我对你有多好。”
　　“好，我承了你的好，也希望你予我回报的机会，否则欠了你的，何时能还？”
　　“啧，这人怎么那么烦呢，”贺陵干脆推开他，“就让你欠着，不要扶了，我自己走回去。”
　　见他执拗，封惊客驻足在原地，不明白怎的又惹他不高兴了。几步之后，还是不忍心让他这样一瘸一拐地走，倏地化成了一阵轻雾，托着他直接飞回了员工宿舍楼。
　　这天晚上，余尔接到了陈焕的电话。渣男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余尔一顿吼，说她阴损，竟然找人用麻袋套他的头，拖到巷子里打了一顿不说，还把他的衣服扒光了。现在他鼻青脸肿不敢回家，住院也没人陪护，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创伤。最后挑明来意，要求余尔自觉赔偿他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否则他不念旧情，直接报警抓人。
　　余尔一听登时乐了，撂下一句话，爱报警报警，反正她没干。之后余尔把这事儿告诉了葛明峰，葛明峰认为是贺陵干的，于是带着余尔去找贺陵，打算一起庆祝渣男伏诛。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了难以描述的动静。
　　“你轻点儿，我疼呢，真疼！”
　　“疼也忍着，这次揉开了，之后才能不疼。别乱动，我再多涂些油。”
　　“嘶，这玩意儿怎么辣辣的，哎哟，我的臀大肌都紧张得发酸了。”
　　“放松些，没那么可怕。”
　　“谁不想放松，但那位置特殊啊，不仅疼，还又酸又痒！”
　　“这个位置？”
　　“是啊。欸欸，你怎么还故意往那儿揉呢！哈哈，哎哟，别动那里，哈哈，哈哈哈哈。”
　　“嘘，小声些，别吵着旁人休息。”
　　“那你还调理我？要不然今天就算了吧，头回揉就这么用力，真的太难受了。明天，明天你再来弄，我保证配合！”
　　“不行，就是头一回才需要用力，你看这里已经红肿了一大片，还有紫色血斑，等到了明天就揉不开了。”
　　“啊？哎哟，我怎么那么倒霉啊！”
　　“这次须得长记性，既非自己擅长，怎可勉强？”
　　“那我不就是好奇么，别再说我了……而且你不是也很乱来么，外面都是人，大白天的你怎么敢带着我fiu～fiu～的，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并未被发现。”
　　“那是咱俩运气好，反正是你乱来了，你得承认！”
　　“好，我承认。”
　　“哎呀疼！你，你肯定又是故意的！”
　　……
　　门外的两人默默收回脖子，大眼瞪小眼。
　　葛明峰屏住呼吸：“不能再听了，走！”
　　两人迅速撤离。等到达安全地带之后，余尔忍不住呼哧喘气：“这也，太暴力了叭！没想到十六先生是这样的性子，头一次怎么能那么用力呢，还，还红肿，还血斑？我的天哪！”
　　“咳咳，非礼勿言，非礼勿言啊！”
　　“不是非礼，院长，没听贺陵说了什么嘛，白天在外面就这样那样了，晚上又那样这样，铁打的身体也不经这么盘吧。要不然明天你去找十六先生谈谈？不能这么对贺陵的，男人也需要呵护和疼爱呀，尤其是第一次。”
　　“我？我不去，这种事情怎么说，人家贺陵喊疼是情趣，咱们替他喊疼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而且咱怎么解释偷听的事？我相信十六先生是有分寸的人，他不会忍心让贺陵受伤的。”
　　说到这里又觉得奇怪，早上还看见他重伤吐血呢，怎么到了晚上又精力充沛了？余尔也疑惑，贺陵白天不是摔了么，这动静难道是……
　　她望向葛明峰，葛明峰哎了一声：“明天再说。”
　　屋内，贺陵的后腰上涂满了红花油，封惊客只敢把他上衣掀到肋骨处，推淤的时候也必须想着旁的事情，否则便会控制不住心绪。
　　贺陵怪他白天不该当众化雾飞起，他倒是不想那样，可要他搂着贺陵的腰继续慢吞吞走回去，只怕半路上就要伤毒发作。
　　思及此不由自主望向贺陵的腰身，只见他肤质均匀细腻，灯光之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而略显突兀的红肿和血斑就像是撒落白雪地上的香灰，更添几许楚楚可怜的气息。那是残碎的美，也是让人触之不及，却又避无可避的禁忌。
　　封惊客的脑海中浮现出贺陵埋在枕间的面容。
　　贺陵的眉眼，贺陵的鼻峰，贺陵的唇，无一不在勾他的魂。他因曾经的信仰和如今的绝望困扰，也因信仰的死灰复燃和绝望的日渐消融而困扰，这一切都是因为贺陵的出现，是贺陵让他困扰。
　　封惊客的心中生出了妄念。他听见雅瑟发出了铮铮之声，紧绷的弦上跳跃着鲜红的血，血裹着香灰，玷染了苍白的雪。
　　嗡地一声，弦断，封惊客猛地后退出去，扶着桌沿急促地喘息。
　　“十六！你怎么了？”贺陵扶着腰从床上爬起来，吓坏了，“你，你脸色好难看，到底怎么回事！”
　　他也顾不上这儿疼那儿疼了，冲过去攥住封惊客的肩膀：“你怎么在发抖，你是不是受了什么伤？你快说话！”
　　封惊客的眼中闪过一抹暗绿的阴云，忽地抱住了贺陵：“别动！”
　　贺陵不敢动，饶是他力气越来越重，快把自己整个人都按进他胸骨里头了也没动。可这家伙要光是抱着就算了，他还咬。贺陵颈子上本就没有二两肉，被他咬得破了皮，要是再不反抗，只怕大动脉都要保不住了。
　　贺陵于是开始推他：“十六，十六？疼，疼疼疼。”
　　封十六没松口，而且咬得更用力了。贺陵差点一拳捣上去，关键时刻咬牙忍了，因为察觉到封十六在发抖。他害怕了，也用力回抱着封十六，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贺陵在这儿呢，贺陵是小封狗的磨牙棒，想咬就咬吧……”
　　就在这一刻，封惊客眼里的绿影倏忽散去。丢失已久的小少年变成了怀里这个足以用温暖的胸怀回应他的年轻人，封惊客终于清醒了。
　　他愕然而痛楚地凝视着贺陵颈上的齿痕，没等贺陵开口，化成白雾消失了。
　　怀里的支撑忽地松懈，贺陵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噗噗呲呲绵软下来。这祖宗总是来无影去无踪，他也困扰。
　　他梗着脖子看了眼后腰的青紫，又因为牵动了新伤口而龇牙咧嘴。他拿来酒精想消消毒，又觉得这样有些过了，毕竟十六不是真小狗，嫌弃谁也不能嫌弃他呀。犹豫再三，最后换了瓶碘伏。
　　擦拭完毕，贺陵用手机拍了张照片，除去腕表，把手腕上的陈年旧疤也拍了下来，一并发给了萧张。发过去不到半小时，消息就传回来了：咬合一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能是同一个人所为。
　　“啪”，贺陵的手机摔到了地上。
　　第二天早上，贺陵顶着俩大黑眼圈上了六楼，给张轶晨送早饭，顺便跟他说说搬下来住的事。好几天没去看孩子了，还真有点想得慌。
　　到了六楼，他发现那孩子正在玩猫，似乎已经完全忘了双刀的事情。而那只小奶猫也躺在他怀里不停地闹腾，好奇地挠拨他衣服上的猫猫头印花。一人一猫相处融洽，好不悠闲惬意。
　　见贺陵进来，张轶晨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喜色，噔噔噔凑到他跟前，直勾勾盯着他看。
　　“干什么，想我了？”贺陵笑吟吟地打量他，“臭小子，几天不见，你变样了啊，顺毛了。”
　　张轶晨虽然话说不利索，但能听得懂别人在说什么，听贺陵这么说他瞬间喜色转窘色，抬着下巴不肯再看贺陵。
　　贺陵把蜜枣小米粥和牛肉馅饼摆了出来，递给张轶晨一柄勺子：“我今天跟你一起吃，有没有意见？”
　　张轶晨迟疑了一瞬，摇摇头。
　　“乖，好孩子，”贺陵给他夹菜，“我叫贺陵，你可以叫我一声哥。”
　　张轶晨开口：“贺，陵。”
　　贺陵纠正：“不对，叫哥。”
　　“贺，陵。”
　　“哥！”
　　“贺，陵。贺，陵。”
　　“哥！哥！”
　　贺陵沉默了，怎么好像反了？
　　不叫拉倒。
　　吃完早饭贺陵就把张轶晨给接下来了，除了封惊客，其他人都在场，葛院长更是亲自莅临指导，并结好了地缚阵手印，随时提防着。
　　从六楼到三楼，一行人走了足有十多分钟，比送别遗体还郑重。贺陵在张轶晨耳边嘀咕了一句，就听那孩子开始念叨：“贺，陵。贺，陵。贺，陵。贺，陵……”
　　葛明峰听得耳朵起茧，搥了贺陵一下：“能不能别搞个人崇拜那套？”
　　贺陵：“你懂什么，这是为了让他分散注意力。”
　　“分散注意力的方法有很多，为什么非念你的名字？你也想当伪神啊？”
　　“行，不念我名字，念你名字行不行？”
　　“哼。”葛院长理了理自己板正的衣领。
　　于是贺陵又在张轶晨耳边嘀咕了一句，张轶晨就改了口：“葛秃，葛秃，葛秃，葛秃……”
　　“贺陵！！！”葛院长的咆哮声回荡在走廊，“你踏马的会不会教孩子！为什么别的话都说不利索，偏偏这两个字念得那么流畅！！！”
　　可能是这两声吼太过荡气回肠，张轶晨察觉到了潜在的威胁，刚稳定下来的情绪突然崩了，推开众人就冲了出去。
　　一时间人人自危，有异能的全都追出去拦他，没异能的都自觉闪到安全距离之外，老葛则立刻甩出了地缚阵，企图将他阻截在走廊的尽头。可惜张轶晨比猴子还灵活，接连三个地缚阵都没能困住他，反而把奔跑中的萧张给绊了个马断前蹄。
　　贺陵三两步踩上栏杆，借着推力往前一扑，险险抓住了张轶晨后腰上的斜十字刀鞘。张轶晨摔倒之后立即用膝弯去绞贺陵的手腕，贺陵脱了手，叫他再次逃了出去。眼看着熊孩子就要跳下楼梯，贺陵大喝一声：“张轶晨！”
　　张轶晨下意识回头，看见贺陵双手交叉，呈斜十字形：“张轶晨，你忘了刚才在楼上答应我什么了吗？忍者刀不要了吗？如果你不要，我就拿它们去宰猫！”
　　张轶晨愣了一瞬，怒火腾地上来了，开始朝着贺陵反扑。身后的余尔当即把猫扔给了贺陵，贺陵揪住猫的后颈：“你试试！”
　　张轶晨锃地刹住脚步，不敢动了。
　　“现在，老老实实过来，”贺陵说，“走一步，念三声‘贺陵’，开始！”
　　张轶晨只得数着：“一，贺，陵，贺，陵，贺，陵……”
　　又是十分钟过去，贺陵总算把熊孩子弄到了自己房间。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把猫抱在怀里揉了揉，又稳稳当当交给了张轶晨：“刚才迫不得已才威胁你，其实只要你听我的话，我是不会伤害小猫的，因为我也很喜欢它。能听懂吗？”
　　张轶晨点了点头。
　　贺陵强调：“不能光有肢体动作，要说‘听懂了’。”
　　张轶晨皱着眉：“听，懂。”
　　“好，刚才葛院长的嗓门是大了点，但那不是在凶你，而是在凶我。所以我需要你知道，他对你没有任何威胁，就算他想，他也打不过你。”
　　“喂！”门口的葛明峰有怨不敢言，忍气吞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张轶晨说：“贺陵，凶，不行。”
　　贺陵：“什么？”
　　张轶晨提高了音量：“贺陵，凶，不行！”
　　门外的老葛忍不了了：“他是说，虽然刚才没凶他，但是凶你也不行。切，什么人呐都是，一个个的白眼狼，我养他多久，你才来几天……”
　　贺陵忍俊不禁：“凶我也不行？”
　　张轶晨又点头：“嗯。”
　　“嗯，简单明了，还挺酷，”贺陵笑了起来，心想这孩子倒是有点像十六，但是比十六讨人喜欢。于是好言好语：“现在你和贺陵哥哥一起住，要做个讲文明懂礼貌的好孩子，如果有人来敲门，你不可以冒犯人家，不可以吓唬人家，更不能拔刀，明白吗？”
　　张轶晨：“懂。”
　　“好，”贺陵狠狠揉了下他的脑袋，“臭弟弟！”
　　和臭弟弟同住的第一晚，有点冷。贺陵在半夜醒过一次，发现张轶晨居然滚到地上去了，连毛毯也一起裹了下去。他拍了拍熊孩子肩膀，让熊孩子睡到里面去，熊孩子却一个轱辘从地上爬起来，钻到了他的怀里。
　　贺陵昨夜就没睡，困得睁不开眼睛，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睡外边还是睡里面的，仍然每隔一会儿就掉一次，跟个滚筒轧地机似的。后来贺陵干脆不管了，由他一趟一趟往床上爬。
　　也不知他锲而不舍地爬了多少回，迷迷糊糊中贺陵打了个喷嚏，之后就有一条暖融融的毛毯盖到了身上，安稳睡到了大天亮。
　　闹钟响时，贺陵睁开了眼睛，翻身打了个餍足的呵欠，可那一肚子懒劲儿还没来得及释放出来就嗷地一声滚下了床——他看见身边人睁着眼睛盯着自己——不，不是这个问题，他看见身边人是封十六。
　　所以这状况是：熊孩子躺在最里边，封十六躺中间，而被封十六揽着的自己是躺在最外边的，毛毯也都盖在了自己一个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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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 渣男伏诛
　　◎你脖子上有吻痕◎
　　封惊客施施然从床上起身, 上衣都有些压皱了，理了理，不大情愿似地问了一句：“可睡得安稳了？”
　　贺陵：持续关机重启中……
　　封惊客叹了口气：“昨夜是我不对, 伤口还疼么？”
　　贺陵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疼，都是小事情！对了，你怎么样了，你为什么……呃, 你那会儿看起来不大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封惊客言简意赅，之后又补充一句, “我很好。”
　　贺陵的目光游移在他和张轶晨之间, 心绪起伏不定。封惊客约莫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但不愿多做解释，于是哗啦啦放下几个金乌片，转身走了。
　　贺陵：“？？？”这是什么, 嫖资？？
　　“喂！”贺陵叫住他，“给我钱干嘛呀？”
　　封惊客头也未回：“去另置一张床。”
　　房门被轻声关上，之后很久贺陵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看着床上蜷得跟猫似的张轶晨，贺陵一把给提了起来：“醒醒困, 我有话问你。”
　　张轶晨毛躁地揉了揉眼睛，扯开贺陵的手：“哼！”
　　“哼什么哼，我问你，你昨夜是不是掉床下去了？是不是十六把你捡起来的，他什么时候来的？”
　　“哼！坏人！”
　　“什么坏人, 十六不是坏人。回答我, 是不是他看见你总往床下掉, 忍无可忍才把你捡起来的，还委屈自己夹在咱俩中间？”
　　这么一想，贺陵觉得肯定就是这么回事了，熊孩子掉了太多次，十六不忍心看他摔，也不忍心看自己挨冻，只能横在中间当隔板了。谁知张轶晨还是不认，开口又是一句：“坏人！”
　　贺陵：“算了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张轶晨开始大吼大叫：“他！坏人！推！床！我！”
　　贺陵拿着换洗衣裳进了卫生间：“不许嚷，吵死了。”
　　“他！推！床！下！我！坏人！推！我！床！下！他！坏人！推！下！我！床！”
　　外面的张轶晨还在坚持，而卫生间里，贺陵对着镜子端详自己颈侧的咬痕：“熊孩子，说的什么玩意儿……”
　　上午九点多钟，葛明峰来找贺陵，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秦陵北路。贺陵特地换了一件带领子的T恤，问道：“外面下着雨呢，去秦陵北路干什么？”
　　葛明峰说：“小雨，不耽误事，我打算买点东西，去看看大排档老板娘。家里出了这种事，也怕她想不开。”
　　“你怕她想不开，怕不怕旁人想不开？人家老公刚进去，你就带礼物上门，知道的说你心肠好，不知道的说你心怀不轨。就算不考虑你的名节，也得考虑一下老板娘的名节吧。”
　　“名节跟命比起来算个屁。早前我就经历过一次，比你明白。那会儿我还没当上院长，家族里有个大表哥犯了事，被抓走时他老婆还好好的，判下来那天突然受不了了，听完审回去就上吊自杀了。你放心，我把东西放下就走，不会待很久。”
　　贺陵想了想：“那你叫上余尔一起去吧，两个男人比一个男人强不了多少，而且那老板娘见了我怕是会情绪激动。”
　　葛明峰嗯了一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往心里去，那天她要是不求你，求任何一个人，咱们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她心里恨，但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贺陵刚说完这句，就见张轶晨像个小豹子似地朝葛明峰扑了上来，他立即推开葛明峰，薅住了张轶晨：“你干嘛？昨天教你的又忘了？”
　　张轶晨嗷嗷地亮爪子：“他！拍，贺陵！”
　　贺陵：“拍一下怎么滴，贺陵给拍，你能不能消停？”
　　张轶晨：“哼！”
　　“不许哼，跟葛叔叔道歉！”贺陵扳着他面向葛明峰，“说，葛叔叔没威胁，对不起葛叔叔！”
　　葛明峰大为不满：“我才比你大几岁，喊你哥，喊我叔？！”
　　贺陵皱眉：“啧！”
　　“好好好，行行行，喊叔就喊叔。”葛明峰瞄了一眼贺陵遮遮掩掩的领口，正好看见了那两排咬痕，眼角的褶子就堆了起来。他意味不明地咳了两下，嘟囔说：“哎呀，反正是你自降辈分的，以后后悔了可不关我事啊。”
　　贺陵：“什么乱七八糟的。张轶晨，听话，道歉。”
　　张轶晨冷静了少许：“葛秃，弱，没威胁！”
　　“你！”葛明峰彻底没脾气了，“我不跟你们俩计较，我走还不行吗，我找余尔去了，真是！”
　　“余尔！余尔！”葛明峰刚冲楼下喊了两句，就听楼下也传来了喊声：“余尔，你出来，我知道你在，我有话跟你说！”
　　“谁在喊？”贺陵凑了出来，瞧见楼下天井里站着一个拄拐的、满头缠着纱布的男人，“那是陈焕吗？渣男怎么找上门了。”
　　葛明峰：“闻名不如见面，我下去看看。”
　　贺陵瞥了一眼身旁的张轶晨：“想凑热闹？”
　　张轶晨点点头，贺陵就揉了下他的发顶：“把猫给我，双刀带上，走。”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三楼，一个是直接蹦下去的，一个是层层翻栏杆跳下去的，话还没说就先把陈焕吓退了几步。
　　“干嘛，我不怕你们，你们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告得你们关门歇业！”
　　“告去呀，能告还来这里闹？”贺陵笑了笑，搂着张轶晨的肩膀，“给你介绍一下，我这个小兄弟忍者刀法十级，脾气暴躁十级，对人渣的敌对心，哎，也十级。”
　　“你，你在威胁我？”
　　贺陵不置可否地撇撇嘴。
　　“谁威胁你了？我的员工只是在好心提醒你，你面对的是一名患者，啊，自己掂量掂量。”葛明峰说，“另外这里是员工宿舍楼，看诊直接去前面的诊疗部就行了，谁带你进来的？”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值班人员说：“对不起啊葛院长，这人说是余尔的男朋友，有重要的事情要找她，非让我带他进来，不然就在诊疗部闹。”
　　葛明峰：“那余尔知道吗？要是不知道就先别告诉她了，我来处理。”
　　“不用，”身后传来余尔的声音，“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葛明峰扭头一看，余尔和叶晓柔都下来了，本以为余尔受了情伤会憔悴，没想到气色还可以，最主要是……怎么觉着那两坨生命之源比之前更繁荣了呢？
　　“看什么！”余尔啐了他一句，叉着腰对上陈焕，“渣男，你还有脸来？”
　　陈焕的视线不由自主往下移了移，一改口吻：“小鱼饵，你误会我了，我今天是来挽回你的，能不能先让无关紧要的人散了，然后听我解释呢？”
　　余尔说：“可以，无关紧要的人都散了吧。”
　　没人动。
　　陈焕：“你看看他们，都不听我小鱼饵的话，真可气。”
　　余尔冷笑一声：“因为这里唯一无关紧要的人就是你呀！”
　　陈焕：“……宝贝，别这样，别生我的气了。”
　　葛明峰抠了抠耳朵：“不是要解释的嘛，赶紧的，别说没用的。”
　　陈焕忍下这口气，朝余尔走进了一步：“好，我解释。宝贝，我真的只喜欢你一个，先前你在草坪上看见的都是误会，那只是我义务照顾的一个患者。”
　　余尔：“义务？”
　　“对啊，”陈焕冲她温柔一笑，“你之前告诉我你在这里做义工，我很佩服你，也想像你一样做有意义的事，所以就来报名申请了。真调皮，原来你是这里的正式职工啊，这是件光荣的事情，为什么不好意思说呢？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来看望患者的时候就会提前跟你说一声了，也不至于让你误会。”
　　话到这里，贺陵真是忍不住朝他竖大拇指。当时的情况根本毫无悬念，余尔气跑了之后他还亲了那女患者一口，这叫义务照顾？可差点没照顾到床上去。
　　贺陵要说话，却被余尔伸手拦住：“原来是这样吗？陈焕，你接着说。”
　　叶晓柔不可思议地瞪着她：“你没毛病吧！”
　　余尔：“怎么就毛病了，你又没谈过恋爱，你懂什么。陈焕你说。”
　　陈焕心中一喜：“好的宝贝，我就知道你最懂事！那个患者名叫贝贝，哦，因为这里的人都喊她贝贝，所以我也这么喊的，绝对不是昵称。贝贝她患有自闭症，跟人交流有障碍，我来了之后她的病情康复很快，就比较依赖我，所以你才会看见那天的场面。但你一定一定要理解我，我只是为了让她早日康复而做出的牺牲。”
　　“哎哟，哎哟哟！”葛明峰听不下去了，退到后面的石台上坐着，给自己掐人中。
　　余尔白了他一眼，回头问陈焕：“还有呢？”
　　“还有，虽然宝贝你误会了我，但我并不生气，因为我知道我的小鱼饵是个明事理的好姑娘，迟早会想通的。之前电话里说的那些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怎么可能报警抓你呢，旁人动你一根手指我都心疼。你看，你都找人把我打成这样了，我也没有报警不是，这就是我爱你的证明啊。”
　　余尔说：“我没找人打你。”
　　陈焕笑了笑，眼睛又往下瞄了瞄：“宝贝，你就别再骗我啦，我反正不怪你，你就算再找人把我打一顿我也不生气，打是亲骂是爱，打在我身上痛在你心里。”
　　“哎哟，哎哟喂！呕！呕！”葛明峰再次制造噪音，扭头一看，贺陵和张轶晨不知什么时候也退到这儿来了。三人齐齐叹气，互相掐人中。
　　这时叶晓柔也过来了，拿出电话开始翻找什么东西。贺陵察觉到异常，问叶晓柔：“大佬，你？？？”
　　叶晓柔：“嘘。”
　　贺陵明白了大半，冲那边喊：“喂，陈先生，那天我可亲眼看见你朝人家小姑娘脸上吧唧一口。咱们院有规定的，照顾患者必须在合理合法的尺度之内，你真是义工？”
　　余尔说：“是与不是，我叫人去查一下登记就知道了。”
　　陈焕突然抱住余尔：“小鱼饵，你还不相信我吗？我只喜欢你一个，真的！”
　　余尔：“你喜欢我什么？”
　　陈焕：“我喜欢你的全部！”
　　葛明峰摇摇头，暗自嘀咕：“是全部还是xiong bu？”
　　“啧！”贺陵责备道，“瞎说什么大实话！”
　　那边的余尔也摇摇头：“贝贝小妹妹也挺漂亮的，我都看到了，你拉她的手，还像抱我这样抱着她了。”
　　陈焕：“她漂亮什么呀，从上到下要什么没什么，唯一的优点苗条还是因为瘦，瘦得跟猴似的，跟你有的比吗？宝贝，我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你解释了，你怎么还不信我呢？要不然你再把那些人找来打我一顿出出气，我保证不还手，行吗？”
　　余尔：“我都说了人不是我找的。”
　　陈焕显得有些没耐心了：“你看我都来低声下气地认错了，你怎么还不承认呢，咱们不是说好要做彼此的天使，要互相坦诚的吗？”
　　余尔推开他，笑盈盈地拿出一支录音笔：“是要坦诚，谢谢你上门来坦诚。”
　　“你！”陈焕脸色大变，他口袋里的录音笔居然被余尔摸走了。
　　这边的叶晓柔哈哈大笑起来，葛明峰也总算顺了气，诧异道：“原来这小子是有目的的，带了录音笔，想套余尔的话！”
　　叶晓柔：“可不是，你听他口口声声都在引导余尔承认之前找人揍他了，不就是在为报警做准备么。臭男人，真他妈恶心！”
　　贺陵挑挑眉：“大佬，我也是男人。”
　　叶晓柔：“你脖子上有吻痕。”
　　贺陵拉上领子：“这不是……”
　　葛明峰：“这就是。另外，我也是男人。”
　　叶晓柔：“这真不是。”
　　葛明峰：“滚。”
　　那边陈焕终于演不下去了，企图去抢余尔手里的录音笔，贺陵一把丢出张轶晨：“注意分寸。”
　　张轶晨这只小豹子直接跳进人群里，挡在余尔面前，冲陈焕龇牙：“嚇——”
　　陈焕防备地后退两步，听见贺陵说：“他只会打对他来说存在威胁性的人，你注意分寸哦，陈油嘴先生。”
　　陈焕气得脸红脖子粗：“余尔，我真是看错你了！我以为你是个单纯的姑娘，没想到你这么有心机，活该你单身这么多年！”
　　余尔捏着录音笔：“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活该单身这么多年，你就是嫉妒，你嫉妒我被人喜欢！我就是玩你了怎么着，我不仅亲了抱了那女的，我外面还有很多个呢，比你强的比你差的都无所谓，只要是个女的就行！凭你还想当我唯一的那个？真他妈天真！哈哈，生气吗？又能怎么着？再来打我一顿？”
　　“呵呵，陈焕，不是你看错我，是我看错你。没关系，吃一堑长一智嘛，谁年轻漂亮的时候不得遇上一两个人渣，你的那些宝宝贝贝不也都遇上了嘛。但是我告诉你，录音笔还没关呢，自然有人能治你。”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打你脏了我的手。想要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啊，找你小三小四要去，看看她们给不给。哦不对，是她们的爸爸、哥哥、叔叔、舅舅给不给。”
　　陈焕的脸色垮了下来，拄着拐杖就要走，却听宿舍楼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之后，他在门口被一群大老爷们堵了回来。
　　这群人来势汹汹，带进来不少雨水，葛明峰说：“各位，各位稍安勿躁！我是咱们疗养院的院长葛明峰，这个人不是我们院的员工，我们刚发现他冒充义工诓骗我们的患者，所以正准备报警呢。在警车来之前，你们要是跟他有私人恩怨请赶紧解决，警车来了可就解决不了了。”
　　“不行！葛院长你现在就报警，现在就得报警啊！”陈焕说着自己拿出手机准备拨号，却被打头一个戴耳钉的年轻人截了去，扔在脚下踩碎。
　　余尔站了出来，拦在陈焕面前：“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男人说：“我是贝贝的亲哥哥，这畜生欺负我妹妹，昨天打了一顿没长记性，今天得再努努力。你有事吗？没事就躲一边去，待会儿场面可不会好看。”
　　“有事！”余尔默默拿出录音笔，“你们要证据吗？我有录音。”
　　“……余尔！”陈焕哀嚎起来，“余尔你丧尽天良！你不能这么对我！啊！！他妈别打脸！啊！！也别打肾！！”
　　葛明峰的耳膜被震得咯噔咯噔的，对今天这场闹剧还有点懵。他看向贺陵：“啊？”
　　贺陵点点头：“嗯。”
　　葛明峰又看向叶晓柔，叶晓柔则打开了手机的照相机，开始咔嚓咔嚓拍照：“来得还挺快，消息才发出去二十分钟。我先拍几张照片，留着以后做PPT背景，看余尔还怎么翻盘这个黑历史。欸，待会儿拍视频的时候你们都肃静点儿，别影响我收音。”
　　葛明峰：“不是，是你给他们发的消息？你刚才？”
　　叶晓柔：“没干嘛，就通知门卫给他们开一下门而已。”
　　葛明峰再次看向贺陵：“哼？”
　　贺陵：“嗯。”
　　时间不早了，贺陵挤进人群拎出了张轶晨，把猫塞进他怀里：“不用咱们管了，上楼，找十六哥哥办正事去。”

   42. 虾皮酱豆
　　◎这滋味，像极了他爱吃的虾皮酱豆◎
　　贺陵上了楼, 发现封十六并没有在房间，恰好萧张路过门外，就问他早上有没有见到过封十六。
　　萧张满脸萎靡, 说：“见是没见到，但听到了。你带着张轶晨跳楼以后他就离开了，拿了把伞，雨点敲击伞面的声音一直延续到前面的人工河, 你可以去那边找找看。”
　　“好，谢了，”贺陵抬脚要走，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转回来说, “你怎么听到的, 没事开什么耗能模式啊，侵犯隐私了。”
　　萧张皱着眉头：“谁稀罕侵犯你们的隐私，你知道我多痛苦吗？昨夜听老葛打鼾, 好几次以为他要猝死，我都在他门外徘徊好几趟了！还有高帅帅那货，梦里又哭又喊的，还是被一个女同学给欺负了, 叶晓柔看剧看到半夜，余尔开直播跳减肥操，你屋里的床又叽叽歪歪一直响，我根本没睡着啊！”
　　“停，停停, ”贺陵反应了半天, “别人先不说, 什么叫我的床一直响，别胡说八道，别人听了还以为我干嘛了呢。”
　　“你到底干嘛了自己不知道吗？反正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什么也没干！张轶晨那臭小子睡觉不老实，一直往下掉，能怪我啊？出去别乱讲，影响我名声。”
　　“张轶晨睡觉不老实？”萧张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不大清楚那熊孩子的习性，“行吧，我必须严正申明，不是我故意偷听，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异能又涨了一级，操控上就有点不大顺手，房间的屏蔽仪也不好使了。”
　　“那你找老葛商量商量去，看看是不是需要换新的了。修不修得好回头都报备一下啊，别悄没声地又把大家的夜生活窃取了。”
　　贺陵把张轶晨安顿在房里，抓了把猫粮给他：“贺陵哥哥要出去一小会儿，猫猫你能不能帮忙喂一下？”
　　张轶晨高高兴兴地双手捧了猫粮：“贺陵，猫猫！”
　　“嗯嗯，乖。”贺陵摸着了和熊孩子沟通的门道，每当遇上不会说的字眼，他都会以“贺陵”代替，凭语气能判断出他是肯定还是否定。
　　贺陵犹不放心，补充道：“知道怎么喂吗？要一粒一粒喂，一粒吃完了再给下一粒，不然消化不了，明白吗？”
　　张轶晨点点头：“贺陵。喂。”
　　贺陵揉了揉他的脑袋，给萧张发了消息，让他听着点张轶晨，要是猫粮喂完了再给一把，自己二十分钟就回来。
　　冒雨跑到人工河那边时，封惊客正在伞下凝望河水出神。贺陵一头扎进他伞底，甩了甩发梢的水珠，撕开一袋米米虾条开始咔嗤咔嗤地吃：“十六，在这儿干嘛呢？”
　　封惊客默默拭去唇角水珠：“无事，想起少许过往，本想安静一会儿再多想想，却被打断了。”
　　贺陵东张西望：“被谁打断了？”
　　封惊客：“……”
　　“好啦，想不起来的事情先放一放，后面就会觉得它也没那么重要了，”贺陵递出一根虾条，“张嘴，来尝尝我的米米。”
　　封惊客微微侧首避开：“不用，有事说事。”
　　“怎么又变得这么冷漠了，我特地跑来关心你的，你看我，”贺陵把领口掀开，“我都受伤了还惦记着你，你都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揣度我，昨夜萧张异能失控，听见我房间响动还当我干什么了呢。”
　　封惊客哪敢再多看一眼那个咬痕，原本他未把山神鸟伤毒当回事，经过昨夜才知道，伤毒不仅摧残着噩命体，也在摧残他的意志力。无奈贺陵一直举着那根虾条，他只得张口衔住，说：“只此一根，不许再来。”
　　封惊客吃相斯文，他不会像贺陵那样咔嗤咬，而是把虾条含在嘴里，直接给含化了。贺陵觉得稀奇，问道：“这样吃能有滋味吗？”
　　封惊客说：“该有的滋味都会有，但若无心体会，再强烈的滋味也惘然。”
　　贺陵知道他在含沙射影，点头道：“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如果我朝你嘴里撒一把盐，你不会觉得咸吗？我撒一把糖，你也不会觉得甜吗？”
　　封惊客：“……你到底有何事。”
　　“没事啊，就是来问问你，下午要是雨停了去不去芷阳湖？”贺陵咔嗤咔嗤一连嚼了十几根虾条，“还有，你想起什么往事了，给我讲讲呗？”
　　封惊客看了他一眼，直觉他不是来问这些的，但还是一一回答：“雨不停也可去，人少好办事。倒也没想起什么要紧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贺陵说：“我爱听小人物的家长里短，给我讲讲。”
　　“虽是小人物，仍然关乎子婴，”封惊客望向远处，似有意又似无意地问，“你愿意听？”
　　贺陵笑了起来：“十六啊十六，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愿意听？子婴怎么了，子婴的事情会对我构成什么威胁吗？还是你心里有什么疙瘩没解开，自以为我该介意这个？”
　　封惊客讷讷道：“……没有。你愿听，我说便是。”
　　封惊客说，当年子婴还不足八岁，爱吃虾皮酱豆。武道院里虽然生活富足，偏偏很少做虾皮酱豆，有一天早上刚好来了一坛，每桌放了一小碟，他就把碟子推到了子婴面前，出去帮忙盛粥了。
　　可就离开那么一小会儿，欢欢喜喜的子婴就变成了嚎啕大哭的子婴，他回来一问，才知道是邻桌的小童抢走了子婴的酱豆碟。
　　那小童说小也不算小了，跟封惊客一样年纪，见他不在就欺负子婴，还笑话子婴是个长不高的小豆芽，说豆芽和酱豆是一家，不能互相残杀。
　　封惊客以为事情不大，拿回了酱豆碟就打算息事宁人，谁知子婴还是哭，指着肚子喊疼。欺负人的那个小童有靠山，别人都忌惮他，不敢说实话，封惊客瞧见地上有打碎的粥碗，才想到子婴可能是被烫着了。寒冬腊月，不得不把他的衣裳解开，一看那小肚皮上已经发了好多水泡。
　　武道院的孩子们本就不准多穿，刚出锅的热粥泼在那么小的孩子身上，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封惊客动手了。
　　惹事的那家伙最喜欢偷袭，被人正面硬揍也没多少反抗之力，揍急了就来咬人，把封惊客的虎口撕得血淋淋。封惊客于是让他也尝了尝挨咬挨烫的滋味，发了狠一口咬在他肩膀，又把刚盛出来的热粥倒了上去。
　　之后那家伙就离开了几天，似乎是被接回去养伤了，封惊客也因此受了武官师傅们的罚，一连七天不能休息，旁人练武他也练武，旁人休息他就得去墙角倒立。
　　“哈哈哈哈！”贺陵大笑起来，见封惊客看他又赶紧解释，“不不，我不是笑你被罚，我是笑那家伙被接回去养伤。好个仗势欺人的小哈巴狗，连皇帝家的子孙也该欺负，揍他算轻的！”
　　封惊客没作声，他本以为贺陵听到这些不会高兴。
　　“不过你恢复的记忆好像都是小时候的。可惜了，十六岁以后的事情都没参与，不然也会有许多值得说的故事。”贺陵不着痕迹地摸了下自己的肚皮，问封惊客，“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子婴还活着，他会在哪里？”
　　封惊客淡淡道：“他不可能活着。”
　　“我说万一，梦想总得有的吧，万一实现了呢？”
　　“没有万一，”封惊客顿了顿，“子婴向往自由平凡的生活，曾经还设想过隐居避世。上山采草药，下田栽禾苗，与发妻相伴终老，儿女一双足矣。如果要他选，他宁愿死，也不会做一个千年老妖。既然如此，叔父应当会成全他。”
　　“所以你跟他的想法是一样的，在轩辕谷遇到危险时你让我别救你，不是因为担心我，只是因为没必要，你本来就不想活着，生死由命了对吗？”
　　“我……”封惊客滞住，一句“并非此意”截断在齿关。
　　贺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根虾条递给封惊客：“来，再尝一次，这次要嚼着吃。”
　　封惊客佯怒：“缘何非要给我，方才已经说了只那一根……”
　　没等他说完，贺陵再次撩开领口：“我跟他们说脖子是被小疯狗咬的，但我觉得不该那么说，十六先生又不是小疯狗。”
　　封惊客：“……你惯会威胁我。”
　　见他老老实实嚼了两下，贺陵喜上眉梢，趁机试探：“你说是那么说，但如果子婴还活着，你应该很高兴吧。你愿意和他在这个世界重新开始吗？”
　　封惊客微微垂眸：“何来重新开始之说。”
　　贺陵听了这话心里一咯噔，不由自主抓了好几根虾条，咔嗤咔嗤咬个不停。什么狗屁的发妻相伴终老，什么儿女一双，是子婴亲口说的吗？倒也未必吧。
　　封惊客见他魂不守舍，就问：“你是否还有别的事情？”
　　贺陵摇摇头，又点点头：“有。”
　　他对上封惊客等待的目光，又撕开一小袋虾条，鼓足了勇气：“我！我……我腰上的血斑还没退，你说今天要给我再推一次红花油的。”
　　封惊客：“我看看。”
　　贺陵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大嘴巴，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他丧了气，默默掀开了衣裳：“喏，还疼着呢。”
　　封惊客却露出疑惑表情：“不是已经恢复了么。”
　　“嗯？”贺陵梗着脖子往后看，果然，皮肤光洁完好，哪里还有血斑。
　　封惊客问：“昨日为何没有自愈？”
　　贺陵哑口无言。昨天他摔的瞬间其实还有点庆幸，心想摔了才好呢，摔了就能去找十六撒泼耍赖，要他照顾自己了。
　　难道是受了潜意识的影响？
　　是与不是，这情况都没法说出来，太无耻。他只能无辜地摇了摇头，把责任推脱给体内时不时就不听话的异能。
　　恰好雨停了，封惊客收了伞，说：“我需回去打坐调息，四点之后出发，你提前准备好要带的东西。”
　　“我能把张轶晨带上吗？”
　　“你对他倒是极为细心，”封惊客说，“但难保没有危险，你考虑清楚。”
　　“把他放宿舍也危险，而且我不能再把他关回六楼，那会毁了他。他自己有本事，也不算拖油瓶，带出来见见世面也好，就让我带着吧。”
　　“好。”封惊客简单应了一声，便又被贺陵趁机塞了一根虾条进嘴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贺陵哈哈大笑：“最后一根，真的是最后一根，吃吗？”
　　封惊客当即摇头，于是贺陵又把那根虾条抽了出来，丢进自己嘴里咔嗤咬碎：“不吃浪费，你不吃我吃。啧，味道没变，就是有点湿，哈哈哈哈！”
　　封惊客这下彻底痴傻了。
　　“独自撑着雨伞，徘徊在悠长的雨巷，多希望逢着一个，结着愁怨的姑娘……啦啦啦啦啦……他像梦一样撑着油纸伞，又徘徊在雨巷，啦啦啦啦……”
　　人走了，不伦不类的歌声和放肆的笑声却还在封惊客的脑海里荡漾着。
　　封惊客悄悄舔掉嘴唇上残存的米米佐料，不由泄露了几许温柔的笑意。
　　——倒是像极了虾皮酱豆的滋味。
　　傍晚，贺陵把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一手挎包一手拉孩子，拐上封惊客去了芷阳湖边。
　　芷阳湖是五十年前政府修建的大坝水库，开发成旅游景点之后周边建设倒也不错，温泉度假村、石榴生态园都是比较有特色的好去处。
　　西安的市郊有几家养鸽子的，到了归巢的时间，鸽子从残阳余晖中飞掠过天空，不管灰的白的，落在湖面全是红彤彤的光点。晚霞烧得火热，贺陵的脸庞映着橙色的光，暖得摄人心魄。
　　封惊客一时出了神，有些不受控制地移不开视线，可当贺陵回眸时，他又快得惊人，好像只是不经意间短短与他交错了目光而已。
　　“今天为什么带你来，知道吗？”贺陵揽着张轶晨的肩，揉了揉他怀里的猫。
　　张轶晨摇头，他又接着说：“因为我得全天候监护你，所以别给我惹麻烦，老老实实待着，想做什么得先跟我汇报。明白吗？”
　　张轶晨点头：“贺陵，听话。”
　　“不是我听话，是你听我的话。”
　　“听话，贺陵。”
　　“算了算了，就这么着吧。”
　　三人加一猫伫立在芷阳湖畔的高岭上，眼前碧绿的湖水曲折蜿蜒伸向远方，说是湖泊倒更像河流，夹道吹来的风也是热的。
　　贺陵拿出小编钟开始感应。他的期望值很高，说不出原因，就是觉得第二枚小编钟会在双龙争辉匣里。然而半小时之后，他的自信心就遭受到了重创，几里地走过去居然一点收获都没有。
　　贺陵看着水道：“十六，如果宝匣在水底，你觉得会不会生锈？”
　　封惊客说：“那是玉质宝匣。”
　　“那你觉得会不会被鱼咬碎了？”
　　“咬得碎就不是宝匣了。”
　　“那有没有可能早就被人捞走了？”
　　“捞走了就会在市上出现。”
　　为了阻止贺陵继续胡言乱语，封惊客说：“想想轩辕之丘。宝匣也许就在此地，但不在寻常人看得见的空间里。”
　　贺陵不聒噪了。
　　看看四周，开始凝神聚力，设想表里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共生共存，在河流的底下也许还有河流，在天空的尽头也还有天空。
　　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失败了。
　　封惊客说：“别急，由心而发，勿生杂念。”
　　“好。”贺陵回忆轩辕谷的经历，那时候异世界是自然出现的，应该是受到了他们体内噩能量的召引，而噩能量会受到他们个人意志的影响，如果两人都不集中注意力，要进入的确很难。
　　想到这里，贺陵不由发出疑问：十六他现在也不能集中注意力吗？
　　几分钟之后，贺陵渐渐进入了状态。忽觉一阵凉爽扑面而来，心里的躁意消减了不少，再睁眼时，周围的天色正在变得昏暗，仿佛有一个通往异世界的入口向他打开了。
　　可就在此时，张轶晨这熊孩子像贴烙饼似地撞进了他怀里，撞得他胸口“咚”一声闷响。入口就这么关闭了，天色也恢复了正常。
　　贺陵推开熊孩子：“你干嘛？坏我好事！”
　　张轶晨：“贺陵，凉！”
　　贺陵：“你自己身上也有，看仔细了再动手行不行？”
　　张轶晨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果然也有白霜，猫身上也有一点点，胡须上还挂着片六角霜花。
　　那是封惊客为他们铺下的防护层，以防进入异世界时发生不测，但熊孩子显然是把这东西当空调使了，还用闲着的一只手勾住了贺陵的脖子，死乞白赖地往他怀里拱，非要把他那份凉气也都吸走。
　　推推搡搡之际，天空再次暗了下来，贺陵赶紧箍住张轶晨，示意他不要乱动。
　　只见水面上升腾起雾气，渐渐蔓延至高岭上。原本还有三三两两在岭上闲逛的人都在瞬间消失了，眼前只剩下阴气森森的芷阳湖，以及湖面上凝出来的一团浓密的白雾影子。
　　等到雾气散了些许，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短短几分钟之内白天转成了黑夜。天空中出现星河，明亮璀璨，格外耀眼。
　　张轶晨指着星河：“日！”
　　贺陵：“熊孩子，怎么说话呢。”
　　张轶晨指着星河：“日！”又指向另一方，“月！”
　　贺陵猛地抓住他的手，顺他所指看去，果然星河两端有两颗星亮得突出。他不由自主出口：“双龙争辉，日月同耀？”
　　而在星河横亘的寰宇之下，贺陵看见地上的湖泊竟然变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长河，倒映着星光如白绸一般铺在峡岸之间。
　　“十六，是你打开的异世界大门？怎么突然之间又能凝神了？”贺陵回头，登时讶然，只见他家十六正悬浮在半空，手印不断变换着，“十六你干嘛呢？”
　　封惊客来不及理他，就见天上那条星河突然放大，神龙坠落一般往人间砸来，而地上这条长河倏忽腾起，光芒一闪化作一条光龙，与天上那条首尾相缠。
　　一天一地两条长河突然都变成了光龙，贺陵吓傻了，捏得张轶晨肩膀吃痛。张轶晨虽然吃痛却淡定得很，大概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人傻不怕鬼怪多，权当做观看舞龙舞狮表演了。
　　此时芷阳湖地界也发生了变化，被一圈雾气围出一个筒状边界，以龙为顶以地为座，如一只大牢笼把三人一猫罩在了其中。
　　贺陵注意到，这两条龙在飞旋的过程中始终闭着眼睛，叫他不由想起了博物院院长跟他说过的，关于双龙争辉匣的传说。
　　他把张轶晨按在一棵树底下：“待在这里别动，进入雾气之后恐怕再也出不来了，抱着树，在这儿等我！”
　　张轶晨抓住他：“贺陵？”
　　贺陵说：“我得去帮他！”
　　士气振得好，可贺陵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过去。地上那条龙飞起来之后就没有河了，河床位置只是黑沉沉的一片，看不出来是不是土地，万一过去了却发现是什么深渊或者地狱入口之类的就惨了，他又不会飞。
　　他再次冲封惊客喊：“十六！你先回来，太危险了！”
　　封惊客不会后退，他手中白光闪烁，忽地往天上猛推，硕大的阵法咒印便被送上了半空。贺陵看出，那咒印的形状和老葛的地缚阵很像，但明显猛得多。然而双龙在咒印到达之前分成了两路，一左一右呼啸俯冲，直奔封惊客而去。
　　封惊客当即化作白雾消散，转瞬出现在更高空，开始重新结印。“地龙”瞄准了位置，盘旋着前去阻截封惊客的后路，“天龙”则张口喷出刺目白焰，白焰烧过半个天际，把“雾笼”里的黑夜彻底照亮了。
　　躲过攻击，封惊客终于结下了新的咒印，再次推出。“地龙”却在半空陡然急转，出乎意料地直奔咒印而去，咒印便像一个巨大的□□从龙头滑至龙尾，利刃似地刺破了龙鳞。“地龙”发出了毁天灭地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可这龙大概是一根筋，穿过咒印之后并没有停留，仍然以最大马力冲向封惊客。封惊客化成白雾，可“天龙”却在此时朝向“地龙”喷出白焰，封惊客慢了一瞬，白雾一闪，表层轰地被点燃。他随即现出了原身，被“地龙”死死缠住。
　　贺陵吓坏了，眼睁睁看着封惊客被缠得不能动弹，背上的汗水已经把衣裳打湿透了。封惊客不断释放白雾来抵挡龙焰的高温，然而他的白雾却能被龙焰当做燃料来烧，越释放越挣脱不得。
　　贺陵嘶吼：“十六你撑住！我来救你了！”
　　封惊客却道：“休要胡闹，躲开！”
　　他的长发在白雾中泼洒开来，龙焰的白光里宛若即将陨落于凡尘的天神——如果天神也会有恶魔般冷冽的眼神。黑色长袍上，那些暗紫的纹路又如鬼手般攀爬，幽幽紫光忽明忽暗，衬得他既美又邪。
　　贺陵捂住了嘴：十六，十六他不会黑化了吧？
　　贺陵不能再等，大步跨出，朝着封惊客的方向奔去。万幸的是他并没有掉下去，脚底如有云梯，居然托着他腾上了半空。中途摸索武器，发现只带了萧张友情赞助的硅胶软剑，便硬着头皮摸了出来，冲那该死的“天龙”呼喝：“你祖宗来了！”
　　“嗡——”
　　软剑狠狠抖了两抖，可惜没喷出剑身，只有粉红色的硅胶手柄剧烈地震动起来。
　　“天龙”的眼睛是闭着的，它却像是看到了贺陵手中之物似的，不忍直视地后仰龙头，之后只肯拿侧脸对着贺陵。
　　贺陵臊得慌：“哈哈，哈哈，这东西是武器，真的。”
　　下一瞬，“天龙”仿佛受到了侮辱，仰天长啸一声，巨尾扫来。只是还没碰到贺陵，带起的大风就直接把他刮了出去，只剩下遥远的“啊”声传回。

   43. 双龙争辉
　　◎贺陵的唇柔软却冰凉，封惊客心跳怦然◎
　　贺陵的屁股没来得及着地, 就被一股凉飕飕的东西托了起来。他站稳以后摸了一把，手是干燥的，心想还好还好, 没尿。
　　托着他的正是封惊客的白雾。被龙焰包裹的“地狱修罗”浑身爬满紫色符文，那些符文逆着白光流动，渗透到了龙鳞中，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巨龙就被震了出去。
　　软剑也在此时噗地一下喷出了剑身，贺陵想驾驭白雾把自己推上龙背，可那小团团不大听他的使唤，动作总是慢吞吞的, 比升旗仪式还郑重。贺陵着急, 等距离“天龙”还剩十来米高时, 噌地一下弹了出去，直接翻到了龙背上。
　　软剑在手，一通狂甩乱砍, 龙背上呲拉呲拉直冒火花，但龙鳞太厚太坚硬，砍了半天也没见怎么样，倒是把贺陵累够呛。他扭头一看, 他家祖宗已经占据上风了，“地龙”的身形越收越小，现在已收得只有蟒蛇粗细，身上的白光却愈发耀眼，就像烧红的铁块被猛烈击打过, 能量压缩到了即将爆炸的水平。
　　贺陵备受鼓舞, 对封惊客喊道：“十六, 给我虎魄刀！”
　　封惊客咬破嘴唇，用手指蘸血凌空作画，并不理睬贺陵。贺陵再次请求支援：“给我虎魄刀，你别硬撑着！”
　　封惊客回头看了他一眼：“虎魄刀噬主，不可滥用。”
　　“我没滥用，快点！”贺陵踩着龙背要往他身边跳，却被他掷出的一团白雾裹住了，翻着卷着直朝地面飞去。
　　贺陵哪能就这么缩回去，当即抓住了“天龙”的一根龙角，硬生生从那团白雾里抽了身。他被龙头甩得快要飞起，大喊：“封十六！你再不给我虎魄刀，我就要被这条大蚯蚓吃掉啦！”
　　封惊客无奈，皱着眉把虎魄刀扔给了他。
　　接刀的一瞬间，贺陵气场陡转，好似武神降临，飞身就是重逾千斤的一刀斩下。封惊客顺势借他寒雾之力，于是刀刃嗡鸣，千万道冰刺从风中射出，有如破竹之势穿过烈焰，深深扎进了“天龙”的龙头和脊背。
　　千万年前，兵主蚩尤的邪刀与魔雾合体，力量足以毁天灭地，今日又怎可小觑。
　　“天龙”嘶吼着收了白焰，身形收缩近一倍，龙头调转方向企图从右翼绕过，冰刺便擦着龙鳞发出了刺耳的“吱呤”声。
　　这龙也懂兵法，一看就是要效仿“地龙”缠住贺陵，但贺陵也不傻，正因为没有封惊客那样的本领，他才更加狡猾。几个回合之后，贺陵仍然好好的，“天龙”的身形却又小了一圈。
　　贺陵扛刀大笑：“哈哈哈哈哈！尔等小小蚯蚓，敢和你祖宗叫板，还不速速投降！”
　　他说着又是一刀砍下，没砍中龙身，刀气却把龙角震断了，他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刀：“哇，这是我干的？”
　　于是一刀、两刀、三刀……越砍越起劲，有种刹不住的势头。
　　封惊客见势不妙，立即制止他：“贺陵！住手！”
　　贺陵嘴角扬起，邪邪笑着：“我打得正高兴呢，怎么能住手？蠢龙敢伤你，看我怎么要它们的命！”
　　“贺陵！”封惊客飞到他身边，想要握住他的手腕，却被他凶狠地挡开了。之后刀影闪过，刺目的白光在眼前炸开，“天龙”也缩得只剩下了蟒形。
　　“好了！够了！”封惊客拦不住他，当即握住刀刃，掌心划过的瞬间无数血滴飞洒，结成了一个巨大的□□状血咒。血咒被他送往“天龙”，受了重创的“天龙”便被困住了，无形的咒法边界成了它的囚笼。
　　“天龙”被困住，“地龙”被彻底激怒，就着那不足五丈长的身形朝贺陵疯狂反扑。封惊客正打算再设一个天缚阵，虎魄刀就到了跟前，“地龙”硬生生断成了两截。白光飞速黯淡下去，之后轰地一下消失了。
　　封惊客大惊失色：“你为何杀它？”
　　贺陵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它害你受伤了，害你流了好多血，怎么就杀不得了！”
　　封惊客道：“它仅仅是履行职责，你我才是擅闯者。”
　　贺陵莫名恼了，驳斥道：“什么履行职责，什么擅闯者，你就是舍不得！你觉着这东西是子婴留下的，他留下的东西哪怕伤了你，你也不舍得动真格的！”
　　封惊客：“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没等贺陵继续辩驳，那边的“天龙”居然吸收了封惊客的天缚阵能量，身形涨回了原先的尺寸，直接撑开了束缚，朝着封惊客的后心袭来。
　　贺陵不由分说揽住封惊客的腰，把他推向自己身后，一刀破空，两刀斩首，三刀神魂俱灭——“天龙”也就此陨落了。
　　白光消失，贺陵浑身的戾气也全部散去，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还道封十六是地狱修罗，原来拿了刀的贺陵才是人间恶魔。
　　“十六，十六，我……”贺陵眼中的狠色悉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无法忽视的恐惧和无助。
　　封惊客也道：“贺陵……”
　　恍惚中贺陵丢掉了虎魄刀，身子一沉就往下坠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夜空中的繁星重新闪烁起来，一切好似从未发生过，这个神秘而幽静的异世界一如两千二百年前那般，只是小皇帝痛沉双龙争辉匣的地方。
　　“贺陵！”地面上的张轶晨抱着大树，危急关头终于还是没能守住贺陵的嘱咐，冲出来打算接住他。可贺陵又岂是他能接得住的，从星河中坠落的不是星辰，而是日月，日月所跌落之处也不是红尘滚土，而是无际无涯的河谷。
　　温暖的湖水在巨龙陨落的瞬间就已漫了上来，轻飘飘托起了贺陵的身体。之后，是一个蛮横的男人把他抱在了怀中，抱出湖面，一步一步抱上了湖岸高岭。
　　雾气重新聚拢过来，张轶晨愤怒地挥了挥手，扑到贺陵身边：“贺陵！贺陵！贺陵贺陵！”他不大会说话，只能这样一遍遍喊叫，妄想贺陵能听懂。
　　贺陵沉沉睡着，气息微弱。封惊客让张轶晨往后退，直到他上半身陷进雾里，只有一双脚还露着，便捏住了贺陵的鼻子，开始为他渡气。
　　贺陵的唇柔软却冰凉，封惊客心跳怦然，只能竭力逼迫自己什么都别想，闷在胸口的伤毒淤血才不至于趁势冲破桎梏。
　　只可惜他高估了张轶晨的自制力，连续渡了几十口之后，贺陵咳出了水花，张轶晨的脑袋也凑到了跟前，直勾勾地盯着他。
　　封惊客这回是真真正正受了惊吓，本能地一掌推出，把张轶晨推了个趔趄，而他自己也噗地吐出了一口血。
　　贺陵撑着坐起来，又咳了一会儿，问封惊客：“十六你怎么样？我，我刚才是不是闯祸了？”
　　封惊客连忙拨土掩盖住血迹，强自镇定：“不打紧，你没事就好。”
　　张轶晨从后面一把抱住贺陵的脖子：“贺陵！贺陵！”
　　贺陵：“咳咳！你给我放开！咳咳咳！我特么快被你勒得翻白眼！”
　　张轶晨松了手：“什么？”
　　贺陵望向他：“什么什么？”
　　张轶晨急了：“什么？！”
　　贺陵：“什么什么，你问我我问谁啊！”
　　张轶晨急得指着封惊客：“他！什么什么！你！”
　　贺陵：“什么什么我？你说什么玩意儿啊？”
　　张轶晨：“啊啊啊！他！什么！你！”
　　贺陵：“……”
　　此时封惊客紧张得无以复加，已经想好了要是贺陵追问该怎么回答，万幸张轶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松了口气。
　　为免那孩子手舞足蹈之下把真相泄露，封惊客拽住他，转移话题：“可知我们身在何处？”
　　贺陵说：“不就是芷阳湖吗？难道不是？”
　　“是芷阳湖，但也不是，”封惊客示意他看周围的雾气，“我们正处在双龙争辉匣中，雾气乃是禁制，双龙便是守卫。”
　　贺陵诧异：“那我们得赶紧出去，想办法把宝匣还原。”
　　封惊客：“雾气太重，硬闯只怕会迷失。”
　　贺陵灵机一动：“或许山神鸟会出来为我引路呢。”
　　封惊客摇了摇头：“你不可这般依赖此物，若你所见山神鸟并非魂灵，而是记忆的投映呢？”
　　贺陵略一思考：“你的意思是，我看到山神鸟给我带路，很可能是以前它给我带路的显像，并没有出现在现实中。”
　　封惊客没有正面作答，他提出这种设想只是因为除了贺陵没有旁人再能看得到山神鸟。但山神鸟一族早已灭亡，缘何能与他产生呼应，不得而知。
　　他说：“先不讨论这个，双龙争辉匣只为有缘人开，不妨一试。”
　　他说着化掌为刀，在贺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朝他手上割了一下，鲜血顿时冒了出来。贺陵“嘶”了一声，任凭封惊客将他手掌递进雾里。
　　说来诡异，那些雾气像是贪婪的鱼，以他鲜血为饵，吸住就不放松了。
　　随着更强烈的刺痛感传至小臂，雾气倏地消失，周围的景致在刹那间变成了芷阳湖的傍晚，太阳还未完全落山。
　　“这，”贺陵四下瞧了瞧，“这就算是出来了？”
　　封惊客道：“出来了。”他拾起地上的一个十二面紫玉匣，波澜不兴地递给贺陵，“你或许能打开。”
　　贺陵接过紫玉匣，脑袋里一片懵然：“这是一整块玉石裁出来的艺术品啊，看厚度、做工和质地都不是寻常品，如果是真玉，加上历史文化价值，少说也得值个上千万，啧，快赶上北京的老四合院了。”
　　他说得毫不夸张，那宝匣十分剔透，是极为罕见的天然紫玉，两条蟠龙雕得惟妙惟肖，龙身绕了玉匣好几周，两只龙头封住了匣口，龙目闭着，像是蛰伏未醒。
　　贺陵惊喜万分：“院长没骗我，传说两条龙的眼睛都是闭着的，果然！”
　　封惊客又道：“你的血有用，再试一次。”
　　贺陵迟疑地望向他，最终还是往两条龙身上各涂了点血，没见反应，又往龙嘴里涂了点一些。这把沉默之后他有些心跳加速，既盼着宝匣开启，又怕它真开启。他看向封惊客，封惊客似是鼓舞地点了下头，他便屏住呼吸，朝龙目上涂去。
　　就在这时候，紫玉匣上白光一闪，刺得人睁不开眼，再能看见时两条龙的龙目都睁开了。
　　“十六……”贺陵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的血竟能打开双龙争辉匣。因为双龙争辉匣是风氏秘宝，而他是风氏后人？那方才在异世界的打斗过程中，十六为了设阵也没少流血，宝匣幻境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因为他不是风氏后人？
　　贺陵早有猜想，疯癫山神说的风氏后人不是封十六，而是他贺陵，这猜想居然在今天被验证了。
　　那么子婴又是谁，子婴不该是皇帝家的子孙吗？难道子婴不是贺陵，贺陵不是子婴？那来契合度达到九成九的咬痕又是怎么回事？
　　贺陵恍惚了一下，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摔倒。封惊客扶住他：“别胡思乱想，一切自有定论，先看宝匣中有什么。”
　　贺陵却忽地抱紧了宝匣，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定定望着他。他实在无法想象此刻封十六的心中在琢磨着什么，自己能考虑到的这些他必然也能考虑得到，那他为什么还这么平静？
　　就算不想子婴的身世，他也该想想自己，为什么封十六不是风氏后人，那被他唤了十六年叔父的封天师又到底是不是真的叔父，所谓的牺牲到底是牺牲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贺陵快要被这些疑惑折磨得崩溃了。
　　“贺陵！贺陵！他！什么什么你！”张轶晨好巧不巧在这时候跳了出来，他显然还气不过封惊客对贺陵的所作所为，拉着贺陵向他比划亲吻的动作。
　　可惜贺陵现在是一团浆糊，根本理解不了，张轶晨便急得跺脚，干脆直接扑到贺陵身上，想要把那动作做给他看。
　　封惊客霎时冷汗涔涔，眼疾手快地揪住了张轶晨：“休要打扰他！”
　　张轶晨扑腾：“坏人！你！什么什么！贺陵！”
　　封惊客说：“我不是坏人，我是贺陵的男朋友。”
　　贺陵：“……”
　　张轶晨不管，依旧：“坏人！你，坏人!你什么什么贺陵！”
　　封惊客头一回这么心虚，以至于不敢回头看贺陵，只得向张轶晨承认：“好好，我是坏人，我悔改，原谅我一次好么？”
　　贺陵见状不得不拉住张轶晨：“好了，人家都这样说了，你别闹了。”
　　张轶晨只听贺陵的话，犹豫了少顷之后默默安静下来：“贺陵。”
　　封惊客学着贺陵的样子揉了揉他的脑袋，忍不住露出些释然的笑意：“好孩子，好乖。”
　　这么一来，贺陵紧绷的神经就放松了些，对着封惊客和张轶晨轻轻打开了宝匣，要让他们先看。
　　随着匣盖开启，张轶晨睁大了眼睛。
　　贺陵有些紧张，问道：“有玉玺或者传位诏书吗？”
　　封惊客摇了摇头，张轶晨的眼睛却越睁越大了，贺陵于是把玉匣缓缓调转过来，亲自去看——里面就普普通通一张卡牌，别的什么都没有。
　　“这……”贺陵纳闷了。
　　封惊客以白雾取出那张卡牌，试出无毒无害才收拢进掌心，说道：“这是当代材质，你看看，可分辨得出？”
　　贺陵接过来一看，可不是，人造水晶，上面激光刻印了一排数字。
　　“已经有人找到过双龙争辉匣，还拿走了其中的物品。”贺陵把卡牌翻来覆去，什么特别的都没看出来，也不像有隐藏机关的样子。他戳了张轶晨一下：“张轶晨同学，刚才你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害我白激动。”
　　张轶晨：“什么。”
　　贺陵：“少装傻，我知道你能听得懂。”
　　张轶晨撇过脸去：“什么。”
　　“你！玩猫去吧！”贺陵把他撵到一边，把宝匣塞给封惊客，“这个你留着，卡牌我留着，上面的数字一定另有玄机，我回去找萧张用计算机解一解。”
　　就此商定，贺陵便给葛明峰打了个电话，准备例行汇报自己的成果，并叫他安排萧张准备一下解码系统。
　　然而张轶晨率先凑了过来，又开始忿忿不平，对着电话筒嚷嚷着封惊客的罪行。贺陵拨开他：“去去，贺陵哥哥在和葛叔叔谈正事呢，乖。”
　　刚夺回手机的掌控权，葛明峰那边就传来了鸡飞狗跳的动静，贺陵忙把声音调大：“怎么？你说……方子豪跑了？方子豪是谁？好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贺陵睁大眼睛望向封惊客：“大排档家的儿子跑了！杀了四个警察，跑回去把他后妈也接走了！”

   44. 不准你去
　　◎不准过去找那男的，我同意了你才能去！◎
　　葛明峰告诉贺陵, 方子豪的异能等级已经达到五，挣脱了高帅帅的催眠术，杀人之后回了一趟家, 然后把他那个口口声声都是嫌恶的后妈给带走了。目前警方那边还没能凭身份信息查询到他们的位置，异能监测只能追踪到半小时之前的动向，是在西安东站，但在那里出现过好几个五级异能, 分别朝着不同方向跑了，疗养院这边人手不足，没有支援怕是追不上了。
　　贺陵心想这家伙肯定搭上了别的线，搞不好就是那个“末日神明”一派的。他叫葛明峰发来实时定位, 自己会带张轶晨和十六前去接应, 谁知三人刚到路边, 情况就发生了突变。
　　一辆公交车打开了后门，从车里陆续下来了十几个穿着古装的青年男女。女孩子都是一水的秦人打扮，男孩子基本都是短发, 有的还戴着近视眼镜，能看得出来是在玩cos play，但最后下车的那一位，却让贺陵无法移开视线。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衣, 长发披在肩上，剑眉星目像极了梦中见过的成年以后的子婴。不，说像极了还是太保守，分明就是子婴。
　　贺陵僵硬地转向封惊客，见他果然十分震撼, 脸色已经煞白。贺陵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烧心过, 立即抓住他的手腕：“十六！”
　　封惊客仍然盯着那个年轻人, 身子一斜，吐出了黑血。
　　贺陵恨不能直接晕过去，揽住封惊客的腰就扛到了自己肩上，他说：“十六，你不能这样，那人可能只是个变装大佬，未必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封惊客道：“你先，先放开我。”
　　“不行！我要带你回去，就算那个人有问题，我送你回去之后立即来找他，一定给你问清楚！”
　　“放开我，我要亲自问。”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让张轶晨去拦他，保证不叫他跑了！”贺陵有些不争气的委屈，眼里蓄上水汽，冲张轶晨吼，“你快去把那个穿白衣服的拦下来，无论用什么办法，拿刀威胁也得拦住他！快去！”
　　张轶晨被吓着了，瞪着眼睛：“什么？什么！”
　　贺陵一个头两个大，粗鲁地把张轶晨也箍到怀里：“没什么，你不用去，是我的错。现在听我说，镇定下来，去路边拦一辆出租车，看见绿色的或者橘黄色的小车就像我这样招手，明白吗？”
　　张轶晨仔细看了看他的手势，忙点了点头。
　　实际上，封惊客不全是因为看见了那个年轻人才吐血，他本就在双龙争辉匣中消耗过度了，强忍了半天才没在贺陵面前表露出来。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向他们投来了目光，封惊客再次说道：“你放我下来，我有话说。”
　　贺陵死死抱着他的腰：“我可以放你下来，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冲动，不准过去找那男的，有什么想法先跟我商量，我同意了你才能去！”
　　封惊客刚答完一个“好”字，就又吐出了一口黑血，这下也不用他去找那男的了，那男的和一众古装青年都跑了过来。贺陵只得放下封惊客，把他护在身后，隔开了迎面而来的人群。
　　那个“子婴”被挤在后头，前头有人关切地问：“他怎么回事啊，怎么吐血了，要我们帮忙打120吗？”
　　贺陵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有私人医生，回去治就行。”
　　“真的不用吗？他看起来很严重啊，血都是黑的，可能是胃部疾病。”
　　“真的不用，谢谢你们，但是我手机确实没电了，能不能借你们手机给我家里打个电话？”
　　一个女孩子递上手机，贺陵却装作看不见，伸手朝“子婴”要：“可以吗？”
　　“子婴”便赶紧拿出手机给贺陵，贺陵拨了封惊客的号码，察觉到封惊客的手机贴着大腿震动之后便掐断了电话，说：“谢谢了，但是家里好像没人，我还是拦出租车直接回去吧。”
　　他不容置疑地按住封惊客，强行把他带离人群，冲张轶晨喊：“叫到车了吗？”
　　张轶晨慌慌张张点头：“嗯！车！”
　　瞧见一辆出租车缓缓驶停，贺陵在封惊客耳边说：“我已经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你放心，这件事一定帮你办妥，先跟我回去，乖一点。”
　　封惊客本想拒绝，他虽疼痛难忍，但要殊死一搏还是有胜算的，唯独察觉到了贺陵在发抖，便狠不下这个心了。
　　车门被关上，他看着窗外渐渐远离的熟悉面孔，心中一阵激荡，痛楚难当，一口血直接吐在了贺陵的鞋上。
　　贺陵猛地把他抱在了怀里，强势而又温柔，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他。可他自己的心也要碎了，若是之前怀疑自己是子婴时看到这一幕必然感动至极，而现在不确定了，一腔热忱就都成了自作多情。
　　只是看了一眼，只看了那么一眼啊就疼成这样，这叫人怎么能不嫉妒成狂？
　　贺陵快要质壁分离了，给葛明峰打电话通知先撤回基地时也没好气，弄得葛明峰一头雾水，临挂电话还骂了一句。
　　司机师傅发现后座乘客吐了，朝后面扔了个黑色垃圾袋：“麻烦你们处理一下啊，另外得加付洗车费，不然我要自己掏腰包的。”
　　贺陵摸出钱包，扔给他几百块钱：“麻烦你也开快点，不然很可能再吐一次。”
　　越过一个路口就上了车辆稀少的路段，司机师傅果然加快了速度。贺陵拍了拍封惊客的后背：“好些了吗？”
　　封惊客推开他，目光与他相接：“贺陵……”
　　“我在，”贺陵握住他的手，“我在呢，你别担心，我说过的，你想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我一定会帮你的。”
　　“不，”封惊客摇了摇头，眼里蓦地闪过一丝绿影，“你不愿意做的，就不必去做，不必为我……”
　　“你住嘴！我说了帮你就是帮你，罗里吧嗦烦不烦！还有你，张轶晨，把头扭过去，帮司机师傅看看路！”
　　张轶晨咯噔一下，委屈了：“贺陵，什么？”
　　贺陵泄了气，眼泪莫名其妙地就要往外涌，他赶忙擦了，对封惊客露出一张笑脸。可就在这时，封惊客突然按住他后脑，冰凉的唇就这么压了过来。
　　好半晌，贺陵反应不过来。
　　“贺陵！贺陵！坏人！坏人什么什么贺陵！”前座的张轶晨差点疯了，掐着猫脖子狂蹬车厢，吓得司机陡然一个急转弯，直接开上了逆车道。
　　“啊啊啊啊啊！”司机大汗如瀑，眼看着对面来车就要相撞，尖锐的鸣笛声几乎要震破心脏，一团白雾突然挡住了视线，之后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车子居然赶在撞上之前被扭转了。
　　白雾散去，他剧烈地哆嗦，踩得油门忽松忽紧，车子也一颤一颤的，只听后座乘客挣扎着说：“继续开，路线不变，快点！”
　　“好，好好，叫他别再蹬车厢了。”
　　“张轶晨，腿放平！”贺陵胆战心惊地撤去白雾，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白毛汗，还没来得及擦就又被封惊客捏住了下颌，一通不分青红皂白地狂吻。
　　贺陵：“唔！唔唔唔！”
　　张轶晨哇哇大哭：“贺陵！贺陵！贺陵贺陵贺陵！！”
　　猫：“喵哇啊——”
　　贺陵听见猫的惨叫，再次推开封惊客，一拳捶在张轶晨的座椅上：“给我松手！猫要死了！”
　　张轶晨：“坏人！贺陵！贺陵跑！”
　　贺陵：“我他妈怎么跑！唔！”
　　司机师傅还有闲情调整了一下后视镜，贺陵的余光便从后视镜里和他对上了，登时臊得面红耳赤，又捶了下张轶晨的肩膀：“唔唔唔！”
　　张轶晨懂了，松开了猫，转而要去掐司机的脖子。司机：“啊啊啊！咳咳咳咳！”
　　贺陵不得不强忍着被撕扯嘴唇的疼痛，去拉张轶晨：“松手！不是让你……唔唔唔！”
　　张轶晨松手了，不知所措地抱起猫，又开始哇哇哭，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贺陵”、“什么”、“坏人”这三个词汇。
　　这关头，贺陵意外想起了在双龙争辉匣里落水之后，张轶晨对他说的那些话，“坏人什么什么贺陵”，原来是这个意思？难不成封十六给他做过人工呼吸？
　　行吧，姑且不计较那段，但这段又是怎么回事，受刺激之后会凶性大发？
　　封惊客现在神智不清，贺陵完全有机会制服他，可刚才那几口血都是实实在在的，贺陵不敢下手。想来想去，他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一把抓住了封惊客的关键部位。
　　封惊客吃痛，呼隆一下把自己推了出去，后背撞在车门上。
　　贺陵捂着红肿的嘴：“……”
　　封惊客急促地吸着气：“……”
　　司机师傅：“我的妈呀，我的妈呀，我的妈呀！”
　　张轶晨：“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猫：“喵呜呜呜——”
　　已经意识到铸下大错的封惊客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他眼里的绿雾散去，终于看清了贺陵的状况：贺陵被他欺负了，第二次！
　　他发过誓不会再对贺陵做那种事，没想到，不仅有第二次，还更严重。
　　他无法面对贺陵，倏地化成白雾消失了，于是引发了司机师傅的第二轮狂吼：“鬼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啊！”
　　“别喊了！”贺陵瞟向后视镜，“看着我的眼睛，当我数到三的时候……”
　　“有鬼啊啊啊啊！有鬼啊啊啊啊啊！”
　　“张轶晨，上刀！”
　　叫喊声戛然而止，司机师傅喘得像个肺痨，一边哆嗦一边竭力掌控方向盘：“你接着说，你接着说还不行吗？”
　　“好，看着我的眼睛，一，二，三！”贺陵说，“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只记住自己平平常常地载了三个客，因为车子故障违章一次，乘客好心给你五百块钱补贴，交完罚款还可以洗个车。”
　　十分钟后，贺陵带着张轶晨在疗养院门外下了车。
　　他没想到居然能成功。
　　那么到现在为止，他已经解锁了：神之右手，感应编钟，驱使白雾，催眠大法，这四项技能。其中，技能一与技能二相对稳定，技能三看运气，技能四……
　　他朝张轶晨试验：“看着我，我数到三，你就喊我一声贺陵哥哥。一，二，三。”
　　张轶晨：“贺陵。”
　　那么技能四和技能三一样，纯凭运气。
　　回到员工宿舍楼，贺陵先冲进了封惊客房间，却发现他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淡然，正盘腿坐在床上运功。
　　“封十六，我要你一个说法！”贺陵站在他对面，只与他保持两拳距离，可这个距离似乎会让他感到不适，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又开始退场。贺陵只得后撤两步，尽量心平气和：“你怎么样了？”
　　封惊客睁眼，看着贺陵脚下的地面：“好些了。气血逆转，伤了脏腑，还需多调理几日。”
　　贺陵：“怎么会气血逆转？就因为看见了那个人？”
　　封惊客滞了一瞬：“还因为受了龙的重创。”
　　贺陵哑然，这是他的错，是他拉着十六去芷阳湖的，他没道理责怪人家了。他讷讷地问：“那，你只要气血逆转就会这样吗？你还对别人这样过吗？”
　　封惊客不回答，只说道：“今日是我的错，你无须因我负伤而自责，为我屠龙已算是报了仇，我亦很快就能恢复如初，所以，这笔能否就此划过？”
　　“我问的不是这个。”
　　“有。”
　　“谁？”
　　“予你说的那个欺负子婴的人，”封惊客望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便是因为我气血逆转，才发狠咬了他的肩。”
　　这么说完，贺陵许久都没再追问。
　　他知道，这就是封十六。封十六不想深交的人，连自己的大名都不会告诉他；封十六不想要的关系，塞到他手里却塞不到他心里。
　　时间漫长得足够睡个回笼觉，隔壁房传来了葛明峰的喊叫声，贺陵才终于以一声嗤笑打破沉寂，说：“知道啦，下次不许这样，很疼的。”
　　封惊客长睫轻颤，一股莫名的酸楚感泛上眼眶，这叫他难以理解。他以为贺陵会生气，然后撂下一句决绝的话，走出房间时摔上门，之后会不会再来找他都要看天意。
　　而贺陵没有。
　　封惊客突然发觉自己做不到。对贺陵狠心，他做不到，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冲贺陵温柔一笑：“好，知道了。”
　　贺陵又问：“那你现在急着联系他吗？如果不急，我先去看看老葛怎么了，办点私事再回来看你。你先调息？”
　　封惊客眼眸微敛：“好，等你回来。”
　　贺陵去了葛明峰房间，发现葛明峰把桌子给掀了。他满脸狐疑：“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掀桌子？”
　　葛明峰怒气未消：“你嘴怎么了，也被狗咬了？”
　　“滚蛋，你才是狗。我问你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掀什么桌子，就因为方子豪跑了？”
　　“这只是一方面！你那边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赶来支援？知不知道一旦失去这次机会就很可能再也找不出他了？”
　　“我当然知道，但十六受了重伤，我必须先把他送回来。”
　　“十六先生受伤了？”葛明峰搬了把椅子给贺陵，“怎么回事，什么人能伤到他？”
　　“一言难尽，总之没办法，要是能撑就撑了。你接着说吧。”
　　葛明峰叹了口气：“哎，好事都赶上一天了，真他妈邪门！方子豪那个瓜皮一下杀了四名警察，我们几个实在不甘心先撤，就分头去追，结果没追多会儿就一个接一个地被引到了郊区的养狗场，挨狗追着咬不说，还被人当成了邪教团伙！”
　　“邪教团伙？”
　　“对，养狗场的老板发现自家墙上被人画了邪教标志，以为是我们干的，就打电话报警了。高帅帅那个怂货，叫他催眠，可好，人嘛人催眠不了，狗嘛狗也催眠不了，最后还是恰巧碰上了余尔的朋友，开车把我们救出去的。”
　　贺陵不解：“高帅帅的催眠术已经五级了，怎么会失败？”
　　葛明峰恨得跺脚：“可不就是因为他五级了，结果却被四级的方子豪给挣脱了，他一下就受了天大的打击，异能失控，催眠术也不见效了。听听，还在房里哭呢，都哭一路了！”
　　“行吧，我去看看他。你也别生气了，触底就有反弹，相信我。”
　　“嗯，我自己调整一下，”葛明峰想起一事，又拽住他，“等会儿，你不说从芷阳湖挖到东西了吗？”
　　“对，是个实打实的宝物，双龙争辉匣……”
　　说到这里贺陵猛然一怔，双龙争辉匣原先是交给封十六的，可自打上了出租车，好像就没见他拿着。宝匣呢？
　　贺陵急忙跑回封惊客房间，怕影响他的进度，到了门口硬是敲了几下门才进去，一见他睁开眼睛就问：“祖宗，十六，双龙争辉匣呢？”
　　封惊客也是将将想起来，挥手结出一丛白雾，雾散后，桌上出现了一大堆零零散散的古董文物，连那把二十三弦雅瑟也在，唯独没有双龙争辉匣。
　　贺陵问：“都在这儿了？”
　　封惊客点点头：“应该是丢了。”
　　贺陵扑上去就从他裤兜里摸手机，摸得他一阵不自在，之后电话拨通，只听一个女声在那端咯咯直笑：“你好啊，臭弟弟～”
　　贺陵大惊：“赵飞雁！！”

   45. 过去的我
　　◎困扰他五年的谜题就此真相大白了◎
　　这一整天过得太心惊肉跳了, 以至于贺陵当时根本没有关注到周围的异能活动，而封十六又受了心灵暴击，才叫赵飞雁那女人钻了空子。
　　现在想来, 玩cos play的年轻人出现得太巧了，“子婴”应该就是赵飞雁假扮的。她不仅会缩骨功，还会易容术，最要紧的是, 她或者她背后的势力知道子婴的真实容貌。
　　贺陵想到了那个“制冰机二号”。或许猜想是真的，那人和十六一样是从秦朝来的，但迄今为止的每一步都有他在暗中盯着，时不时还会出来添柴加火, 恐怕比十六知道的还要多。
　　赵飞雁把电话挂了, 再打就是“无法接通”。贺陵把手机还给封惊客, 笑着说：“没事，那东西除了值点钱也没别的用途，他们拿去了也打不开, 早晚还是咱们的。”
　　封惊客也意识到自己中了计，面色越发难看，向贺陵道歉。
　　“别说傻话，你先把身体养好, 其它的都不重要。”贺陵说着离开了房间，替他关上了门。
　　走廊那头是高帅帅的房间，嚎啕大哭的动静还没平息，贺陵伸出去敲门的手又收了回来，想想当前状况, 还是决定先去找萧张。
　　萧张在实验室里待了有一阵了, 见他来了露出喜色, 但难掩眼窝下的憔悴。他看了看贺陵的嘴，问道：“也被狗咬了？”
　　贺陵“……没有！不说这个，我带了东西来，上面有一串数字，你帮我分析一下。”
　　他把那块人造水晶的卡牌拿了出来，交给萧张，萧张先是敲了两下，放到耳边仔细听了听，说：“高铅玻璃，现代材料，你确定是从古董里找到的？”
　　“对。那件古董价值连城，之前找到它的人并没有带走，反而放了这么一块卡牌进去，说明这上面的数字比古董还要紧。”
　　“知道了，等我几分钟。”萧张说着开始用软件分析这串数字，没到两分钟就有结果了，说：“极有可能是密码，邮储银行保险箱的密码。但就算是保险箱，也是私人订制的特殊种类，所以网络数据极其稀少，参考价值不大。”
　　贺陵问：“一般银行保险箱不都是用钥匙打开的吗？”
　　萧张耸了耸肩：“是啊，所以我也不能确定。目前能查到的相关数据都在西安市，而且这些数据都来自于同一个IP地址。”
　　“是多久以前发布的信息？”
　　“我看看……有五年多了。”
　　贺陵心里闪过一个朦胧的念头，道了谢之后拿着卡牌走了。
　　这夜翻来覆去都没睡着，凌晨两三点时听到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贺陵心里一急就跑到了人家的门外，可踌躇半天还是放弃了，干熬到了天亮。
　　封十六有意咧着他，他知道。
　　天亮之后他给张轶晨弄了点早餐吃，趁这功夫上六楼把张轶晨那张小床搬了下来——熊孩子睡觉时就跟蜘蛛似的，恨不能再长四条腿出来盘他，实在忍不了了。
　　之后余尔上楼来找葛明峰，一边走一边放松左肩的肩带，贺陵便咳了一下，提醒她有人。想起封十六，他又叫住余尔，拜托她等封十六开门以后弄点清淡的早餐来。余尔答应了，又问他怎么不趁机表现一下，他笑了笑没说话，带着张轶晨走了。
　　他得去一趟自己在西安邮储的开户行，那张卡牌很可能是他自己放进双龙争辉匣里的。
　　到达邮储银行时刚好上午九点，贺陵是第一位客人。
　　他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和那份从清水县带回来的合同，默默等工作人员喊经理。毫无意外，半分钟后经理来了，把他请到了贵宾室。
　　核实了身份以后，经理说：“贺先生，您前不久才从清水支行申请了放款，现在期限还没到，我们没法给您再次放款。”
　　贺陵说：“我知道，今天只是来开一下保险箱的，我想检查物品。”
　　“那您带了寄存证明吗？”
　　“我的证明放在苏州老家了，每次都得带吗？”贺陵碰运气似地问，“有没有备用的验证方式，比如指纹或者刷脸之类的？”
　　经理笑了笑：“贺先生，指纹和面孔识别都是验证的一部分，但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这些都很容易伪造，所以我们也需要看证明。哦，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但这是规定，也是为了保障客户的利益，请您谅解。”
　　贺陵点头：“当然，你们也是为了我们好。那今天我就是看不到了咯？”
　　“是的，要不然等您拿回寄存证明之后再来？”
　　“好说，好说好说。这样吧，其实证明我带了，等我拿一下，”贺陵摸出钱包，冲他一笑，“一，二，三，带我去开箱。”
　　一秒，两秒，三秒……大约八秒钟过去，经理点了点头：“好的贺先生，您的寄存证明没问题，请跟我来。”
　　贺陵松了口气。
　　不愧是总行，保险箱很多，安全设施做得也很好，各个位置都有监控摄像头，几乎无死角。里面还有专门为客户查验寄存品设置的私密房间，房间外有红外线报警系统。
　　贺陵拉着张轶晨一同入库，在经理的带引下找到那个私人订制保险箱，输入了水晶卡牌上的密码。“咔哒”一声响，箱门打开了。
　　他心头狂跳，拿出了里面的一个铜制匣子，示意经理先去忙，自己需要仔细看看。经理很谨慎地带他去了查验室，为他开启防打扰模式之后退了出去。
　　贺陵观察了一圈，确认这查验室里没有监控，而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铜匣。
　　“贺陵？”张轶晨不大理解那些是什么东西。
　　“嘘。”贺陵拿出里面的东西，发现只是一叠文件，包括许多证件、陈旧的纸质稿、合同，还有一本房产证及相关产权证明。
　　他打开房产证，地址显示是在扬州市，长江边上的一栋老房子，似乎发生过产权变动，日期在五年前，也就是他失忆前不久。怪就怪在产权是他贺陵的，而转让方的姓名也叫贺陵，只是身份证号码和年龄都不一致。
　　贺陵觉着这个地址眼熟，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一比对，是他户口所在地不假。但他五年前回去过一次，房子没人住，周围也没人认识他，那让他以为自己的户口是通过特殊手段挂靠的，没想到真是自己的房子。
　　他又看了那些证件，有不同时期的身份证、驾驶证、工作证，甚至有旧版的暂住证、通行证、护照、军官证……而这些证件上面都是同一个人：贺陵。
　　除了这些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还有一张他行的储蓄卡，上面贴了标签：应急取款，密码见卡牌。
　　贺陵摸出卡牌，递给张轶晨：“你帮我数数，这上面是几位数。”
　　张轶晨挠挠头：“一，二，三。一，二，三。”
　　“算了，不难为你了。”贺陵把卡牌拿了回来，揣进了裤兜里。那卡牌上的号码起码十位数，能是取款密码？
　　他翻了翻文件堆，居然发现还有另一张水晶卡牌夹在其中，卡牌与一个小优盘、一把钥匙共同扣在钥匙环上，只是上面没有数字，而是一张激光打印的照片——他手腕上的咬痕。
　　往手腕一对比，横竖尺寸都一样，就是同比制作的。
　　贺陵屈起双腿，膝盖顶着桌沿，有些心力交瘁。
　　半晌之后，张轶晨推了他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他垂眸一看，拇指上已被咬出了血。
　　“贺陵，贺陵……”张轶晨担忧地喊着他。
　　他把张轶晨抱在了怀里，揉了揉孩子的后脑勺：“乖，乖。”
　　张轶晨难得没闹，在他怀里安稳待了一会儿，之后拿起一张身份证：“贺陵？”
　　贺陵点点头：“是我，但不是现在的我，是十五年前的我。你看，这下面是发证日期，等你办了身份证就明白了。”
　　张轶晨不懂：“十五，贺陵？”
　　他在好奇，因为十五年前的贺陵和现在的贺陵一模一样，并没有苍老半分。
　　贺陵拿出自己现在用的身份证：“这是五年前我从出租屋里醒来以后见到的身份证，在那时是新的，才办了没几天。不止呢，这里还有二十五年前的，三十五年前的……包括咱们国家刚开始施行身份证制度时的。”
　　贺陵显出几分疲惫：“你说，我到底像这样活了多少年？”
　　张轶晨给不了答案，贺陵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张轶晨见他这样心里一急，抓起那些旧纸稿就要撕：“贺陵！贺陵！”
　　贺陵闻声抬头，及时按住了张轶晨的双手：“不行，不能撕，乖，不撕。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把东西放下好吗？”
　　张轶晨镇定下来，乖乖放手，转而去擦贺陵的眼睛。贺陵冲他笑，也替他擦了擦眼睛，轻声说：“谢谢你。”
　　张轶晨像是听懂了，努力把自己的鲁莽收起来，动作轻缓地拥进贺陵怀里：“贺陵，乖，贺陵，乖。”
　　贺陵自嘲地笑出声，大概从没想过会有被张轶晨安慰的一天。他拍拍张轶晨的后背：“知道了，贺陵会乖的。走吧，去另一家银行看看。”
　　贺陵把东西放回了保险箱，只带走了银行卡和钥匙串。他不知道这张卡的密码，到了柜台就直接使了催眠术，万幸今天运气好，到目前为止都没失手。
　　银行的工作人员在看到存款余额时也有些惊讶，因为贺陵的卡里有一笔活期存款，三千七百五十万，从五年前存进来之后就从没动过。
　　她不大理解客户的意图，一般来说像这样的大额存款都会拿来投资其他理财项目，再不济也会存个定期，利息涨得多。
　　她想试试劝说贺陵买产品，但贺陵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还拿出了钱包里的另一张卡让她查。不过这张卡是空的，是银行以前针对保险箱业务推出的免年费副卡，专门赠送给寄存客户的。
　　贺陵这才知道，自己在这家银行也存了东西。
　　他本想用同样的方式入库查看，无奈催眠术不灵了，还在数完数之后被工作人员用戒备的目光盯着，只得先带张轶晨撤回了疗养院。
　　三千七百五十万，不能给贺陵带来丝毫的喜悦感。
　　他把优盘插进电脑里，原想着可能会有自己的录像，就像电视里放的那样，因为知道自己会失忆，提前把要交代的内容录下来。然而并没有，优盘里只有一段特效星空，蓝绿色的极光出现在雪原上空，偶尔还有流星划过。
　　贺陵盯了它一下午，也没明白过去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意图。
　　两张大额存款卡，一张应急，一张定期放款，不是闲着没事干，而是防止自己穷困潦倒吃不上饭，也怕自己膨胀了乱花钱。
　　私人订制的银行保险箱，里面只装着一些旧档案，不是因为念旧，而是特意留给后来的自己抽丝剥茧用的。
　　为什么？
　　因为知道自己会失忆。
　　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失忆是有规律的。
　　十年换一张身份证，失忆的周期应该就是十年。而在周期到来之前他已为自己做足了准备，身份证是新的，是失忆之前才更换的。
　　困扰他五年的谜题就此真相大白了。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马上要失忆了，他没有写下自己的生平，也没有把记录真相的东西留在身边，更没有交代给任何人，而是刻意把问题复杂化，让后来的自己一点点把真相挖出来，这是为了什么？
　　因为不安全，因为有人在盯着他。

   46. 贺陵哭哭
　　◎要是我死了，他就再无依靠了◎
　　晚上, 葛明峰拎了一箱啤酒来到贺陵房间，还带了一大包外卖，各种烧烤串串大腰子。
　　贺陵问他：“没吃晚饭？”
　　葛明峰说：“不关乎吃没吃晚饭, 就是不爽。”
　　“怎么又不爽了，高帅帅还没解开心结？”
　　“他的事我已经不想管了，大老爷们玻璃心，三次五次好说, 一直这样谁受得了。白天余尔和叶晓柔又打了一架，就因为一个男的，气死我了。”
　　“什么男的？”
　　“余尔新结识的朋友，开车救我们逃离养狗场的那个。”
　　葛明峰絮絮叨叨, 说刚处理完这事, 萧张又跑来要求他晚上别再打呼噜, 吵得他睡不着觉。他一气之下自掏腰包给萧张换了新的屏蔽仪，这个月奖金就透支进去了。
　　贺陵笑了：“谁让你把人家挖进来当‘实习生’，你自找的。”
　　葛明峰长叹：“可不就是自找的。一个恋爱脑, 一个暴躁狂，一个玻璃心，一个碎钱机。你和十六先生算是正常的，结果你俩搞基。”
　　“喂喂, 说我可以，别说十六。”
　　“一说他你就急，捂得也太紧了，别把犊子给捂坏咯。”
　　“你才犊子！”贺陵往他嘴里塞了一串烤大蒜，“好好净净嘴吧, 你根本不了解十六, 也不了解我。”
　　葛明峰沉吟片刻：“是不大了解, 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他比你厉害，他护你还差不多。”
　　“他怎么没护我，他在芷阳湖那边就是因为护着我才受伤的。”贺陵想起当时场景，至今还心有余悸，嘴里的羊肉越嚼越像没了味儿的口香糖。
　　两人就这么不走心地闲侃着，放下酒瓶，涩喉的苦味却久久不肯散。
　　贺陵怀疑自己中了邪，中了降头，哪怕只是稍微想一想，也觉得苟且偷生两千年是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
　　但想想封十六，又觉得，要是为了那样一个人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回忆当时，看着封十六被那条龙越缠越紧，脸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他还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记得封十六在见到那个长得像子婴的人时，煞白如纸的脸色，弯腰呕出的几口黑血……
　　一点一滴，都在为当年骊山脚下要为子婴舍身入棺的决心印证，印证那个仅仅十六岁的少年人是多么无怨无悔。
　　封十六不是这时代的人，知道实情的都会下意识把他当成不会疼也不会死的活尸，但在贺陵这儿，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他表面上二五八万的，好像多么特立独行谁都不需要，其实心里头最是无依无靠。
　　他心事重，夜里睡不着才会去自己房间待着，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不喜欢自己和张轶晨走得近，因为张轶晨具有危险性，要是哪天突然发难把自己脑袋给切了，他在这世界上就连最后的依靠都没了。
　　——这是贺陵能想到的全部。
　　今天喝的大概不是酒，是毒药，烧穿了贺陵的心。
　　葛明峰见他越喝越凝重，“叮”地碰了一下酒瓶颈，说：“算了，别往糟心事上想，不然这酒也喝不下去。”
　　贺陵嗯了一声，一口气解决了剩下半瓶。
　　葛明峰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兜兜转转几个索然无味的话题之后还是绕了回去，目光不经意飘远：“其实我挺羡慕他，你对他真好。”
　　贺陵摇头：“你和他又不一样，不需要这样的好。”
　　葛明峰笑了笑，欲言又止。他的确不需要这样的好，但要是能有这样的好，他一定接得牢牢的，一丝一毫都不漏了。
　　他从很小就知道自己将来要背负着什么，也知道旁人轻轻松松就能获得的健康长寿对他来说只是妄想。但为了传承使命，即使怕得一批还是得装出大义凛然的模样，拍着胸脯向祖先承诺自己能做到。
　　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似乎也和封十六没大区别。
　　贺陵见他黯然就拍了拍他的肩，说：“不管怎么样，咱们都是幸运的，既然现在还活着，就得好好活不是么。”
　　葛明峰白了他一眼，酸溜溜地说：“是啊，不像人见人爱的封十六，长得帅就算了，还特么身世浮沉、命途坎坷，可不招人疼么。”
　　贺陵咯咯直笑：“吃醋？那你想像身边的人都是陌生人，自己与这世界没有任何联系，就算哪天突然死在了出租屋里，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等警察来抬走尸体，匆匆推进了火化炉里，从此以后也就再没有人知道你存在过了，会好受点吗？”
　　“贺陵啊……”葛明峰叹了口气，只觉得贺陵说的是他自己。
　　贺陵笑了一声：“年纪轻轻少叹气，瞧你那些褶子，腿稍微短一点的都跨不过去。”
　　“就你腿长，你跨一个我看看？你指定扯着蛋！”葛明峰瞥了他几眼，嘴唇几番翕动，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你当年从血泊中醒来，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时，是不是这种感受？”
　　贺陵嗤嗤发笑：“我才不是，我顶多怀疑自己泡了个红酒浴，顺便给脑子做了个spa！”
　　“去你的吧，你那是做了个干洗。再喝一瓶！”葛明峰不依不饶的，还给他递了一串羊腰子，“来，以形补形，祝你早日翻身，做上面那个。”
　　“……我谢谢您呢，也祝您青春永驻，寿比天齐。”
　　“呸，我看你是咒我变成老不死！”
　　“哈哈哈哈！”
　　两人笑笑闹闹，酒过半巡时贺陵想起一事：“说起来，他们几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就来院里上班的？上回听余尔说要不是到这儿来了，她还在大学校园里当那个心理辅导专员，应该也没多久吧。”
　　“没多久，才半年多，不瞒你说，像他们这样的异能儿到处都是，我把他们几个弄来也就是想研究研究。”
　　“研究什么？”
　　“异能出现的规律呗。我祖上研究过一轮，得出结论说每十年会有一次异能爆发，在爆发期会有将近一年的时间频现异能人群，但过了这一年又会风平浪静。祖上一直没弄清楚原因，所以我想接着研究，把他们几个留在身边方便观察。”
　　“十年？”贺陵放下酒瓶，“你怎么之前不跟我说？”
　　“这很重要吗？告诉你你能给我答案吗？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贺陵略一停顿，觉得没有得到确切答案之前还是不要多说为好，便又拿起了酒瓶，“算了，一切都留在明天吧。明天或许是个好日子。”
　　葛明峰于是把剩下的酒瓶全起开了：“这就对了，我先把糟心事放下，你也先把封十六放下，酒管够，今夜不醉不归！”
　　两人一直喝到十二点多，一箱啤酒全空了，葛明峰口气不小酒量却不大，拢共也就喝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全是讹贺陵喝的。
　　旁边玩猫的张轶晨陪着熬到十一点时就困得不行，撇下自己的小床，钻进贺陵的被窝睡去了。可到了半夜他又被冻醒了，睁眼一看身上的小被子掉在了地上，而屋里有一团白蒙蒙的雾气正把葛秃往门外运。
　　他见怪不怪，蒙了被子打算继续睡，然而还没躺到底，那团雾气就来到了他身边，化成人形，把他的小被子和猫都弄到了小床上。
　　封惊客说：“去那边睡。”
　　张轶晨刚要撒泼，就听他补充道：“我不是贺陵，对你没耐心，要想让猫活着就乖乖听话。”于是张轶晨扁着嘴，不情不愿地挪上了小床。
　　大床空了出来，封惊客极其小心地把贺陵抱了上去，结果还是把他弄醒了。贺陵醉眼迷离地瞧着他，说：“十六，我想要嘘嘘。”
　　封惊客转头问张轶晨：“嘘嘘为何物？”
　　张轶晨：“嘘嘘！嘘——嘘——”
　　封惊客：“？？？”
　　张轶晨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打算脱裤子。封惊客当即了然，斥白雾阻止了他的动作，然后揽住贺陵肩膀，带他去卫生间。
　　贺陵进了卫生间，倚靠在封惊客肩头：“咦？拉链呢？”
　　封惊客：“……”
　　不得不亲自动手，为醉鬼解开了裤链。
　　完事，贺陵又问：“咦，拉链呢？”
　　封惊客再次动手，为醉鬼拉上了裤链。
　　出来以后，张轶晨歪着脑袋，指着封惊客的脸大笑：“红红！羞羞！红红！羞羞！”
　　封惊客恼羞成怒，低声呵斥：“闭嘴。”
　　这时贺陵突然发力，抱着腰把封惊客勾到了床上，又笨拙地翻身压住，一只手压着不让动，一条腿压着不让走，呢喃着喊他的名字：“十六，十六……”
　　酒气浓烈，封惊客觉得实在不妙，自己仿佛也要醉了。他强撑理智，握住贺陵那只不老实的手：“休闹，太晚了，该睡了。”
　　贺陵笑了起来：“我又没想把你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今天我去银行了……你猜，你猜我找到什么了？”
　　封惊客道：“不知。”
　　贺陵也没解释，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薄唇，莫名说道：“我想吃口红。”
　　封惊客不解：“口红又是何物？”
　　贺陵乐不可支，咯咯笑完又伸出食指描摹他的唇，言语间尽是勾人的腔调：“涂在这儿的，听说是甜的。我没尝过，想，想尝尝你的……”
　　封惊客忽地按住了他。饶是生性克制，仍然险些冲动，耐不住胸口一阵气血激荡，差点又叫山神鸟伤毒趁势造次。
　　面红耳热之际，张轶晨突然探过来：“贺陵，坏人！坏人，贺陵！”
　　封惊客登时兵荒马乱地掀开了贺陵，站在两步开外整理自己的衣裳，从耳根到脸颊都已经红透了。
　　他见张轶晨跳上了贺陵的床，扳着贺陵要向他比划什么，近前一看，居然是用两根拇指比划着他和贺陵的关系，一下窘迫得说不出话来。
　　张轶晨还在一遍遍尝试：“贺陵，坏人什么什么，你。贺陵，你什么什么坏人，你们什么什么……”
　　贺陵迷迷糊糊地拍开他的手：“什么什么什么，傻瓜。”
　　“贺陵！贺陵！醒醒！贺陵什么什么坏人！坏人什么什么贺陵！”张轶晨急躁地比划着，突然又不动了，只因在这短短几秒的时间里，他发现一滴水珠从贺陵眼角滑落。
　　“贺陵？贺陵……”张轶晨莫名跟着红了眼眶，又急忙面向封惊客，向他做出流泪的动作，“贺陵，哭哭，贺陵，哭哭。”
　　封惊客明晰了他的意思，一时眉头紧蹙，没有说话。这让张轶晨以为自己的表达没被理解，更急了，伸着舌头就要去舔贺陵的眼睛，却被封惊客揪住后领一把扔了回去，咣啷一声撞在墙上。
　　张轶晨肩背吃痛，火气一下窜了上来，再想发作时就留意到猫没了，而封惊客手里的白雾凝成了实体，正是他的猫。
　　他老实了，像只青蛙似地蹲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伸手：“猫，猫。”
　　封惊客问：“能听话吗？能不闹吗？”
　　张轶晨忙不迭点头：“乖，听话。”
　　封惊客于是把猫扔给了他，为贺陵拭去眼角泪水，坐在床边静默了许久。他不知道贺陵为什么难过，但看他醉成这样，想必是难解的心结。
　　在封惊客残碎的记忆里，骊山脚下的那个小少年与此时的贺陵重合了一瞬，灼烫的泪水消失在鬓发间，却烙印于他的心海。
　　子婴是个坚强的孩子，面对世事的不公他从来都是笑着面对。他能卷起裤脚嘲弄所有道貌岸然的牛鬼蛇神，甚至还对皇帝起过杀念，不管那是不是他的血亲。唯独在得知他的哥哥要替他入棺时，坚强化为乌有，哭得山崩地裂。
　　正如此时的贺陵，因为醉了，所以勇敢地脱下了一副笑靥面具。只可惜那泪水会错了主子的意，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得人心尖生疼。
　　封惊客想起那天在秦陵北路的大排档里，贺陵说那种红盒子里装的是药糖，用来舔的，舔完会让人开心，就对张轶晨说：“我离开一会儿，能不能守着他？”
　　张轶晨乖乖点头：“守着，贺陵。”
　　封惊客仍有些放不下，为贺陵盖好毛毯，凝了一个防护霜层之后才化雾消失。刚消失又出现，扯了张轶晨的小被子一并盖在贺陵身上——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盼望自己的霜雾可以温暖些。
　　等他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那样的红盒子。
　　张轶晨正趴在霜层上往里看，见他回来就好奇地问：“坏人，什么？”
　　封惊客说：“能解烦恼之物。”
　　他拆开外皮，抽出一根轻轻放进了贺陵嘴里，可贺陵似乎不愿意品尝，刚入口就吐掉了，还皱起了眉头。
　　封惊客便把那根“糖”拿起来闻了闻，发觉气味怪异，难以描述，但还是剥出了细碎的内芯，放在嘴里嚼了一会儿。
　　——滋味辛辣，舌尖微麻。
　　他注视着蜷缩侧卧的贺陵，犹豫一瞬，低下头将舌尖碰在了贺陵唇畔。
　　贺陵的唇上满是酒气，如有实质地侵入封惊客的嗅觉器官，而方才那轻如鸿毛的一触不适时宜地重现于眼前，两相配合，几乎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以内力平定心绪，觉察稍稍好些时又低下头，加深了无济于事的救赎之吻。
　　“你会开心吗？”封惊客轻轻地问，却没得到答案。
　　贺陵无知无觉，眉宇间依旧是化不开的愁郁，仿佛在睡梦中也只有烦恼缠身。封惊客意识到，这并不能解贺陵的苦楚。
　　之后封惊客就站在窗口守着这间小屋，直到东方发白，看见贺陵自己从床上爬起来，闭着眼睛摸去了卫生间。
　　封惊客推醒张轶晨，压低了声音叮嘱：“明日不得对他胡言乱语，若敢多说一句……”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小猫，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张轶晨有气不敢撒，憋屈地点了点头：“乖，不说。”
　　封惊客伸手要揉他的脑袋，见他躲了一下，便暗自叹息，离开了房间。
　　醒来已是上午九点半，贺陵伸手关掉了震响无数遍的闹钟，无意间碰掉了什么东西，摔出“啪”的一声响。
　　他往地上摸索了几下，发现那居然是一支口红。
　　他有些慌，一瞬间脑子里想到的全是“酒后乱性”之类的荒唐字眼，但掀开毛毯一看，衣裳好好的，就是裤子拉链开了。
　　对面小床上的张轶晨打着呵欠醒来，揉了揉眼睛，对他比划：“贺陵，羞羞。”
　　贺陵没搭理，把口红展示给他：“知道这是谁的吗？昨晚还有谁在这儿？”
　　张轶晨说：“葛秃。贺陵，羞羞。”
　　贺陵无奈：“羞什么羞，没见过拉链开了啊。昨晚除了葛秃还有别人吗？有女人吗？”
　　张轶晨摇了摇头，贺陵于是松了口气，心想哪怕是酒后乱性呢，只要不是对着女人就好。
　　他把口红塞进钱包里，起身理床时又看见了那张卡牌，就把卡牌暂先放到了笔记本电脑上。好巧不巧，这一放就唤醒了笔记本的休眠，桌面上又开始播放优盘里的那段影像，而变幻的极光也透过卡牌投映出了那个咬痕。
　　贺陵一下愣住，坐在旁边琢磨起来。
　　只见咬痕的几个齿槽里出现了白色的细线，像数字，又像奇怪的符号。他没由来地递上自己的手腕，使手腕上的咬痕与投影重合，奇妙的事情就此发生了。
　　——手腕上的咬痕里也有白色细线与之交错，共同构成了上下两排共六个数字。
　　贺陵猛地站了起来。
　　二二六，零四七。这很可能就是密码！
　　贺陵拿着东西冲出了房间，等上了出租车才想起还没照料张轶晨，于是赶紧给封惊客打电话：“十六，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你帮我看着张轶晨，别叫他闯祸。”
　　封惊客的反应似乎有些迟钝，问道：“你有何要事？”
　　贺陵答：“说来话长，暂时不方便讲，你等我回来。”
　　封惊客又问：“不需要我陪同么？”
　　“不用不用，帮我看着孩子就行了，”贺陵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车窗外的灿烂阳光，紧紧攥着水晶卡牌，“十六，今天是个好日子，等我回来。”

   47. 影涿他哥
　　◎他不姓影，而姓嬴◎
　　再次来到银行, 贺陵甩出银行卡后就打算上催眠术，谁知工作人员直接把他迎了进去，拿出仪器开始给他刷脸。
　　贺陵说：“我是来查看保险箱的, 你们不要我出示证明吗？”
　　工作人员笑盈盈地说：“真不好意思贺先生，昨天我没认出来，跟经理说了这事之后才知道是您来了。您在我们这儿寄存的物品是放在高价买断的独一保险箱里的，所以不需要提供寄存证, 凭您手腕上的那个标记就行了。”
　　“标记？”贺陵抬手一看，原来是咬痕。
　　好几轮身份验证通过之后，贺陵成功入库，见到了那个高价买断的独一保险箱。他有些紧张, 问工作人员：“六位数密码, 是吧？”
　　工作人员点头：“是的贺先生, 这里是贵宾库，没有监控，您尽管放心输入, 我先回避了，有什么事情您按铃就行。”
　　“好，辛苦你了。”目送工作人员出库，贺陵无比郑重地按下了六位数密码, 静静等待着保险箱的开启。谁知在一串轻微的机械声之后，显示屏上出现了瞳膜识别的扫面框，验证成功之后又出现了指纹验证和声音验证，最后是咬痕扫描。
　　贺陵的紧张感已经在这过程中消弭殆尽，竟然放松下来。见箱门开启, 他淡定地捧出了里面的铜匣子。没错, 和邮储银行的那个一样。
　　他打开了匣子, 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自这会儿起，他重新开始了激动的颤抖——那里面有一方用吸水纸包裹了好几层的传国玉玺，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还有一卷用金丝处理过的帛绢，是传位诏书的拓印版；最后是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枚小编钟，以及一封只有寥寥数语的纸质信件。
　　贺陵看了那封信，翻译成白话文就是三件事：其一，找到虎魄刀，破开青铜棺，救出封惊客；其二，夺回阵法秘籍，完成涅槃大阵，终止解体轮回；其三，若被赵党压制，放弃其二，更新身份，转移铜匣。
　　封惊客，这才是十六的真实姓名，是封天师口中的客儿。贺陵苦笑着，困扰了他许久的谜题终于初现端倪，心里那层雾蒙蒙的窗户纸似乎被戳开了一个窟窿。
　　只是这三件事又是新的谜题，前件和末件都还算是好理解，中间那件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解体，为谁完成涅槃大阵，终止谁的解体轮回？
　　——答案几乎已经摆在眼前，贺陵却不敢相信，甚至无法思考。
　　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强迫自己打开了那卷传位诏书，开始辨认上面的篆字。有许多不认识，用上了手机翻译，几分钟之后，内容终于全被拼凑出来，而他手里的诏书也因手指脱力掉在了地上。
　　这次贺陵很快恢复了冷静。面对真相，迎接命运，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把东西放回了保险箱，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疗养院，三步并作两步跨越楼梯，冲进房间，对封惊客说：“十六，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没说完，封惊客就打断了他：“有客人在。”
　　贺陵这才发现，除了封惊客和张轶晨，自己屋里还有葛明峰、余尔，以及一个穿着得体、自带一身清贵气质的男人。
　　男人坐在桌边，向他打了声招呼，他便有了印象，正是玩滑板摔倒那天，在河边遇到的那个瞳色很浅的男人。
　　贺陵问：“你是？”
　　男人站了起来：“喔，竟然是你啊，我们好有缘分，又见面了！”
　　葛明峰说：“这是余尔新结识的朋友，就是开车救我们的那个人，恰好在我们院做义工。你说巧不巧，我带他来宿舍楼看看，想给他安排一间临时的休息室，谁知就碰上十六先生了，然后就变成了旧相识。”
　　“旧相识？”贺陵目光戒备，“什么旧相识，谁的旧相识？”
　　“当然是十六先生的啊，”葛明峰识趣，“这个还是让十六先生自己说吧，我也不太了解。余尔，要不然咱们先出去？”
　　余尔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我的朋友哎，我为什么要出去。”
　　葛明峰：“啧，懂点事啊，人家老朋友见面不容易，给点空间呀。”
　　余尔知道自己的小算盘怕是又拨岔了，暗叹情路坎坷，只得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往门外走，经过贺陵时凑到耳边说了一句：“姐妹儿，口红好用吗？”
　　贺陵浑身一震，没来得及细问，她就关门走了。
　　男人对贺陵说：“你好，我叫影涿，上次见面就觉得跟你很投缘，想交个朋友却没来得及，这次能否赏个薄面？”
　　贺陵说：“你好，我叫贺陵。你姓影？”
　　男人笑了笑，望向封惊客，封惊客便替他解释：“他不姓影，而姓嬴。”
　　贺陵生出不妙的预感，这男人气场不对，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说：“所以你叫嬴涿？这可是秦始皇那家人的姓，难怪朋友你一身贵气。”
　　男人面不改色：“过奖了，不敢当。既然哥哥觉得可以说，想必你是知道内情的，那我也不隐瞒了。我和哥哥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年代，我姓嬴名子婴，这些年一直化名影涿。”
　　“什么？”贺陵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男人重复了一遍，他才确信，这特么是来了个冒牌货。
　　贺陵原本已经打好腹稿了，准备在第一时间告诉封惊客，自己就是子婴。
　　传位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他贺陵是扶苏公子养在外面的亲生子，随母姓贺，小名一个陵字，六岁时被接进宫里磨练，德才兼备，能文能武，足以扛起始皇帝后头的重挑子，所以“赐国姓，传皇位”。
　　至于那不明不白的风氏后人头衔，怕是另有纠葛，比如嬴氏这一家子从前其实是姓封的，他们自己不知道而已。
　　这倒好，也不用他自己费力求证了，随便来个野男人，嘴皮一反一正就把他天槽小皇帝的头衔抢走了。
　　贺陵把一肚子的话咽了回去，笑着说：“不是存心冒犯，但最近古代人出现得有点频繁，而且子婴身份特殊，你怎么证明自己是他？”
　　影涿像是早有准备，拿出一个玉雕的小物件：“这是哥哥当年亲手雕刻赠予我的，只为纪念我们曾在沙漠□□同捱过那段艰苦的训练时光。你看，小骆驼上面有个小人儿，这小人儿就是哥哥，哥哥也有一个，上面的小人儿是我。”
　　贺陵轻扬眉尾，心想你是小人不假，又转向封惊客：“是吗？”
　　封惊客点点头：“正是。”
　　贺陵明知故问：“那你的那只呢？”
　　封惊客答不上来。
　　贺陵于是从床头柜里也拿出一个玉雕小骆驼：“原来这古董还有深层含义，我可差点就拿出去卖了换零钱花了。十六，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是一双怎么可以随便送人？”
　　他拿去照着影涿对比了一轮：“这上面是你？也不像啊。”
　　影涿笑了笑：“哥哥当年还没有那么好的手艺，怎么可能十分相像，而且我那时还小，这些年又经历了太多，每过十年就要解体重塑，模样只有从前的三五分。”
　　贺陵听了心头一惊：“解体重塑？”
　　“对，听起来不可思议？”影涿笑容可掬地看着贺陵，浅浅的眸子里满是“和蔼可亲”的光芒，“但这是真的。”
　　他说解体会先从皮肉开始，然后是血管、筋骨、内脏，从外到内缓慢剥离，最后除了一滩血和一颗精核什么都不剩。解体的大部分过程都会被自己亲眼目睹，皮肤撕裂，指甲脱落，牙齿松动，肌肉纤维一层层崩断，直到眼球也掉出来，没法再看为止。
　　说到这里他伸出了手，似乎想拿贺陵做演示，却在指尖距离贺陵的眉骨还有几公分时被封惊客拦住了。
　　封惊客面无表情，声音却带着怜惜，仔细分辨，似乎还有隐忍的压抑的痛楚。他说：“想来疼得要命，子婴受苦了。”
　　影涿欣慰地说：“疼，很疼。但我不会死，失去的血肉还会重塑，只要精核不灭，身体就能复原。只不过在几百次的重塑之后，面貌已经与最先的模样不大相似了，而且有个严重的副作用，就是失忆。”
　　他全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描述解剖牛蛙的过程，听在旁人耳里却是好一番腥风血雨。
　　贺陵从震惊中苏醒，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咽下。
　　水也染上了血腥味儿似的。
　　——解体，轮回，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单纯的失忆，而是彻底毁灭，再从血泊中重生。当年他床上的那些也不是猪血，而是他自己的血。这简直就是畸形的涅槃。
　　他脸色发白，却还保留着基本的客气，问影涿：“要喝水吗？”
　　影涿点头：“好啊，说了半天正好渴了。”
　　贺陵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儿，冲他摊手：“抱歉，一次性杯子没了。”
　　话音刚落便瞧见影涿拿起了他用过的杯子，不等他反应就把剩下半杯喝掉了，还给自己打圆场说：“没关系，我从不介意这些，尤其是和自己的朋友。”
　　贺陵微微一顿，失笑道：“挺好，我喜欢不拘小节的人，不像你家哥哥，认识这么久了都还拿自己当外人。是不是啊，影涿他哥哥？”
　　封惊客：“……”
　　说来倒是奇妙，贺陵在银行那阵情绪几乎糟糕到了极点，这个冒牌货的出现不但没使他瓦解，反而叫他振奋起来了。复杂的情绪平息之后理智继续占领高地，他预料到事情正朝着明朗的方向发展，得不到的答案或许能从影涿这里找到突破口。
　　贺陵对张轶晨说：“过来好孩子，去葛叔叔那里要二十个纸杯来，自己数，不多不少只能要二十个，明白吗？”
　　张轶晨噘着嘴：“不会。”
　　贺陵撸着猫后颈：“想想猫就会了，快去吧，早去早回。”
　　张轶晨一骨碌蹿了出去，贺陵便笑吟吟地对影涿说：“我家孩子疑似孤独症，刚才应该没跟你打招呼吧，别见怪。不过他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逼一下什么都能做好，下次你来他就能认识了。”
　　影涿说：“没关系，我挺喜欢他的，总觉得似曾相识，这大概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吧。”
　　贺陵不置可否，问道：“你刚刚不是说解体之后会留下精核么，精核是什么？”
　　影涿看了封惊客一眼，见他也在等待着答案就干脆坐到了贺陵旁边，说：“精核是由噩能量形成的，它和自身的某一块血肉融合，以其作为复制模板重塑个体。你了解过现代生物科学，应该很容易理解。”
　　贺陵点点头：“那你的精核是和哪一块血肉融合的？”
　　“是我的心脏，”影涿那双浅淡的眸子渐渐染上几分凝重之色，一瞬不移地停留在贺陵脸上，“因为心里有执念，即使解体千百遍、遗忘千百遍，至今仍然初心不改。”
　　贺陵的右手食指下意识敲击着桌面：“也就是说，重塑之后的身体，其他部位会发生不同程度的改变，只有与精核相连的那块血肉是分毫不变的，对吗？”
　　影涿点头：“对，可以这么说。”
　　贺陵陷入思考，算是弄清楚了自己的精核所在，隐约也理解了曾经的决定。他这是跟自己下了一盘棋，而解开这盘棋的关键就是手腕上的咬痕，一个永恒不变的记号。
　　心有执念，所以初心不变，那么咬痕算是什么执念？
　　听来叫人觉得滑稽，细想又有些心酸。
　　——那毕竟是子婴的哥哥留给子婴的唯一念想。
　　贺陵望向封惊客，恰撞进了他满含复杂意味的目光中，当即移开视线，低眉敛目地观察着桌角。
　　嗐，窝囊废又开始耍宝了。
　　是子婴啊，贺陵想，封十六的心里装的是子婴，不是贺陵。
　　那么知道了真相又怎么样，寥寥无几的第三视角记忆并不能引发他的共情，他甚至怀疑那些记忆来自于噩能量，或来自于鸾音钟里的复制魂魄，怎么着都不是来自于他自己的猪脑花。
　　见贺陵瑟缩，封惊客问影涿：“你说自己记载了全部的生平，还将旧人模样一一留画，其中可有贺陵？”
　　贺陵抬头看他，又移向影涿，而影涿也在这瞬间将他们两人扫视了一轮，答道：“画作里没有，生平也没提到过这个名字，难道贺陵也是……”
　　封惊客说：“只是猜测。你该能看出来，贺陵体内有同样的能量，所以才想问一问，若想不起来便算了。”
　　影涿说：“的确没什么印象了。你这是化名吗？以前有没有用过其他名字？”
　　贺陵摊手笑笑：“没有，鄙人随母姓贺，小名一个陵字，从小用到大。”
　　封惊客便说：“许是外界沾染来的能量，不足为奇。”
　　贺陵也戏谑：“对对，我要是从古代来的，肯定也会像影涿一样把自己的生平都记载下来，不会一直稀里糊涂、混天了日的。是吧，影涿他哥哥？”
　　封惊客：“……”
　　贺陵又说：“能有机会看看你那些画像吗？我好奇。”
　　影涿说：“画像不方便携带，但手机里有照片，我找来给你看。”
　　他翻出手机相册，贺陵探过去一看，登时睁圆了眼睛：“难怪不方便携带了，这么巨幅！但真的一模一样啊，画技堪比国手了，影涿他哥哥快来看！”
　　影涿他哥哥一句都不想再同贺陵多说，匆匆瞥了一眼就算看过了，那脸色不是很愉快。贺陵却笑得越发欢畅，心想从前自己送上门要给你当弟弟，你还瞧不上，现在好了，清高的犟驴子碰上了黢黑的遮眼布，就偏要这么喊你，看你心里堵不堵，瞎不瞎。
　　这时张轶晨回来了，扔了半包纸杯在桌上，气哼哼地说：“二十！”
　　“呀，我晨晨好厉害！”贺陵拿起纸杯数了数，连忙去揉孩子的脑袋，“真的是二十个，不多也不少，真棒！”
　　一番浮夸的表扬之后拿出纸杯给影涿重新倒了水，贺陵说：“让客人喝剩水是不礼貌的，而且我最近口气不太清新，早上起床的时候还觉着嘴上有一股烟丝味儿呢，不知道怎么回事。来，喝新水。”
　　张轶晨凑过来：“贺陵，知道。你什么……嚯！”
　　可怜孩子没说完就被封惊客拽了过去。
　　封惊客说：“贺陵，把猫还给张轶晨。”
　　贺陵不明所以，云里雾里地照做了，张轶晨也在这时候想起了昨夜的承诺，后怕地把猫搂在了怀里，溜到了贺陵的身后。
　　贺陵护着张轶晨：“你别老吓唬孩子，都被你吓坏了。”
　　封惊客说：“也不可总是惯着，要惯坏了。”
　　贺陵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说：“快中午了，我去准备几个好菜，也给你们‘兄弟俩’留点私人空间。张轶晨，出门遛遛，走不走？”
　　张轶晨噌地跳到了贺陵背上，把贺陵压得一个趔趄。贺陵朝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下次要背提前说一声，不然我高位截瘫，你还得来照顾我。”
　　张轶晨：“瘫，好！”
　　贺陵：“……好个屁。”
　　他说完驮着张轶晨走了，哼哼唧唧地唱着歌，还是那首《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殊不知在他身后默默注视着的，“丁香一样的姑娘”，直到歌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眼里的迷惘与彷徨都不能消减半分。
　　作者有话说：
　　这段好像有点苦，给小可耐们鞠躬道歉T_T

   48. 什么毛病
　　◎影涿抽了纸巾递到贺陵嘴边：不擦干净要长癣哦◎
　　贺陵驼着张轶晨, 在人工河那边找到了葛明峰和余尔。其时余尔正指着远处的一棵树，痛斥前男友陈焕的罪行，还顺便八卦了贺陵摔倒的时候撕破了裆。
　　贺陵打了个响指：“老葛, 有事找你说。”
　　葛明峰回头冲他招手：“知道了，已经叫高帅帅去准备午饭了，会招待好的。”
　　贺陵说：“谢了，但不是这个事。”
　　贺陵放下了张轶晨, 叫他自己玩会儿，又看了眼至今意难平的余尔：“小姐姐，敢问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结交的影涿？”
　　余尔说：“被渣男绿的那天。我往回跑的时候撞到了他，他不但没怪我, 还给我递手帕。”
　　葛明峰说：“所以你就给人递二维码了？”
　　余尔抬手要抽葛明峰, 贺陵就说：“这么巧, 那天他也朝我打了招呼。”
　　余尔目露疑惑：“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此人动机不纯，”葛明峰搓了把脸，显得有些疲惫, “咱们院为什么跟别的精神病院不一样，人家都是患者难搞，我们是工作人员难搞。我最近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
　　“多喝枸杞，”贺陵说, “上回我就测过他的异能等级，零，但其实他跟我一样，是异能等级超出了量程。”
　　余尔嘟哝着：“他可能不是真零，但你一定是。”
　　贺陵：“嗯？？？”
　　葛明峰训斥：“专业词汇憋肚子里, 都跟叶晓柔学坏了！”
　　贺陵仍然不懂, 回到上面的话题：“影涿刚才跟你们说他的真实身份了吗？”
　　葛明峰：“没细说, 但他拿着玉雕骆驼喊十六哥哥的时候，十六可是整个人都愣住了。我觉得这事情不大妙，你得有危机意识了。”
　　贺陵哂笑：“他对我还能构成什么威胁不成。”
　　威胁不威胁的，那个影涿有他贺爷长得俊？
　　封十六但凡有点眼光就不会选他。何况他还是个冒牌的。
　　不过这家伙的出现也有好处，至少理出了一些头绪：之前赵光辉提过的那个失忆之人，还有那个炸毁了“子婴疑墓”企图试探封惊客的人，应该都是他。
　　影涿，嬴涿，只怕是个实打实的赵涿。
　　如此一来贺陵就有些泛嘀咕，按照自己从前留下的讯号，一旦被赵党压制就需要尽快转移铜匣里的东西，甚至要把任务二全盘放弃，赵党的威力可见一斑。那么现在赵党找上门了，算不算被压制？
　　贺陵掏出钱包，抽了几张票子交给葛明峰：“今天这顿算我请，不够就从工资里扣吧，我现金都在这儿了。”
　　葛明峰眼尖，一下就瞄到了钱包里的口红，伸手夹了出来：“哟，贺陵同志还有这爱好呢？”
　　贺陵说：“这是早上在屋里捡到的。昨晚只有你陪我喝酒，不会是你的吧？”
　　葛明峰：“你说是我的就是我的，我拿走了。”
　　“还要不要脸啊，你涂口红就跟黑山老妖似的！”余尔把口红夺了回来，交给贺陵，“没事啊贺陵同志，情趣还是要有的，不在外面涂就行。”
　　贺陵一头雾水：“你到底在说什么？”
　　余尔：“怎么，还没叫你涂给他看？哎呀十六先生怎么这么磨蹭，那我来告诉你，这口红是他一大早托我买的，虽然他没说，但我一猜就知道是送你的。怎么样，哑光枫叶红喜欢吗？贼适合你这样的白皮儿！”
　　贺陵：“……停，你说是他买的？”
　　余尔：“不然呢，他拿一块金子托我买的，要我证明给你看吗？”
　　“不用，不用不用，”贺陵掐着眉心，“我现在有点乱，需要冷静一会儿。我先走了，你们继续聊。”
　　葛明峰喊：“这就走了啊，你还没说我们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影涿。”
　　“正常！”贺陵的声音传回。
　　到了中午，葛明峰把高帅帅几个人全都叫了过来，陪新朋友一起吃饭。叶晓柔不知什么原因看影涿不顺眼，坐得远远的，余尔挨着她，贺陵就和封惊客分坐在影涿的左右两边。
　　贺陵时不时就要隔着影涿瞄封惊客一眼，怎么想都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要给自己买口红。这瞄来瞄去的举动没能对他产生任何帮助，反倒引起了影涿的注意，被问道：“要不要跟我换个座位？”
　　贺陵急忙摆手：“不用不用，客人坐上座，这是规矩。”
　　影涿微微一笑：“遵守规矩的人我很喜欢。”
　　贺陵：“呵呵。”
　　贺陵给张轶晨夹了条鸡腿，张轶晨吃到一半想起心疼贺陵来了，又把剩下一条鸡腿拔掉，丢到了贺陵碗里。
　　贺陵没吃，夹给了封惊客，这可惹火了张轶晨。熊孩子直接跳到了椅子上，大声嚷嚷：“贺陵吃！贺陵吃！”
　　贺陵把他按住：“不许闹，你吃自己的就是了。”
　　封惊客把鸡腿夹还给贺陵，又用公筷夹了鸡翅中给影涿，说：“记得你喜欢吃羊腿，可愿意吃翅中？”
　　影涿露出笑容：“翅中也好吃。”
　　谁知他还没动筷，张轶晨就把那块鸡翅中捞了起来，丢回封惊客碗里：“坏人吃，坏人吃。”
　　这下贺陵恼了，揪住了张轶晨的耳朵：“你再折腾一下试试？”
　　葛明峰连忙劝和：“好了好了，别拧孩子耳朵，拧坏了影响听力。张轶晨也乖乖的，有客人在呢，给你爸妈……呸，给你贺陵哥哥和十六哥哥长点脸。”
　　张轶晨于是垂头丧气地端着碗滚到了后边，一边扒饭一边装可怜：“贺陵坏人，贺陵坏人，哼。”
　　贺陵才不搭理他，熊孩子这段时间情绪管控好很多了，只要没脸红脖子粗就不用迁就。
　　他拿了个空盘子，挑了些孩子爱吃的东西放到后面，叫他别乱跑，回到桌边时却发现自己的碗里多了几只椒盐大虾。
　　贺陵看了一圈：封惊客默不吭声；葛明峰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余尔和叶晓柔正在桌子底下拿腿较劲；而对面的高帅帅和萧张只是互相对视了一眼。
　　很明显不是他们夹的。
　　贺陵将信将疑地望向影涿，影涿果然开口：“喜欢吃吗？”
　　贺陵：“还行，谢谢啊。那我给你盛点汤吧，饭前喝汤，营养健康。”
　　影涿笑得春风和煦：“好，你盛多少我喝多少。”
　　贺陵：“呵呵。”
　　之后的半个小时里影涿又给贺陵夹了好几次，一盘椒盐虾有一半都进了贺陵的肚子，而同样爱吃虾的余尔都不好意思动筷了。
　　葛明峰终于看不下去，开始翻找能够阻止他投喂贺陵的话题：“影涿先生，你说你是十六的弟弟，那就也是从秦朝来的了，方不方便给我们讲讲当年的事？哦，我们几个人都是十六的朋友，我是守棺人，所以你不用有顾虑。”
　　影涿诧异了一瞬：“你是守棺人？那封天师是你的……”
　　“祖师爷，”葛明峰说，“我虽然姓葛，但的确是封家传下来的后人，所以秦皇陵里面的事情多少知道些，我也给他们几个普及过了。”
　　影涿嗯了一声：“那就没什么不能聊的了，只不过生平记载肯定有不实之处，你们权当成故事来听吧。”
　　影涿说，始皇帝其实不是病逝的，而是在临死前被人挖走了心脏，那人就是封天师。
　　皇帝心脏丢失，禁军没法交代，于是载着尸体在外游荡了五十多天，直到腐烂得无法再验脏器才运回咸阳城。
　　这给封天师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在那五十多天里，他去过轩辕之丘，去过日月潭，还悄悄回过广陵老家，具体做了什么不太清楚，但应该是为了准备材料兼和叛党周旋。
　　当时皇帝身边有个小宦官，□□的时候被禁军放箭射中了胸口，差点要断气，运气好被天师救了。天师见他宁死也不肯松开抱着传国玉玺的手，心中感动，就带他一起逃离了沙丘行宫。为报答救命之恩，小宦官把皇帝没说完的关于传位诏书的藏址告诉了天师，并承诺会为天师明证，襄助储君登基……
　　影涿正说着，封惊客打断他：“你可有封天师画像？”
　　影涿有些犹豫：“有是有，但没什么用，因为他从来都是穿一身黑斗篷，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的。”
　　封惊客仍然希望亲眼目睹，影涿便又翻了几页相册，把手机屏幕展示给他。
　　只见那画像上的男人身量高挑，的确是一身黑斗篷，腰间悬着两把兵器，一把是断刀虎魄，另一把只露出一截鞘尾，看着像剑，手上拿了一本古书，面部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眼睛倒是好看的，狭长眼尾微微上扬，眼神深邃却半带忧郁。
　　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封惊客有些失望，轻轻蹙眉道：“再说说你的状况，解体轮回是怎么回事。”
　　影涿说：“皇帝生前令广陵军控制了封氏一族，逼迫天师完成涅槃大阵，天师却早有自己的打算，把涅槃换成了封噩。当初在地宫，我亲眼看着天师下咒钉，虽然拼命阻拦了，却终究斗不过他……”
　　贺陵给他夹了一块猪头肉，还贴心地挑去了上面沾着的香菜，说：“这段伤心，咱们跳过，说说后面的。”
　　影涿没有急着说，反而望向贺陵，毫不掩饰眼里的温柔：“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芫荽？”
　　贺陵奇怪道：“我不知道啊，但大部分人都不喜欢吃。”
　　闻言，影涿的热情又毫不掩饰地降了来，接着说道：“后面的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其实不管皇帝复不复活，广陵的三百族人都是要死的，天师心里很清楚，所以他没打算救那些人，也没打算放过哥哥。之后赵高企图扶植胡亥上位，我心里又憎恨这一切，就违逆了天师的意思，带着玉玺和诏书逃了。”
　　贺陵终于听到了自己在意的点，急着问：“你逃哪儿去了，逃走之后都干了什么？”
　　影涿说：“去了很多地方，因为我知道只有虎魄刀能破开封噩钉的咒法，所以四处寻找它的下落。只是在那途中咸阳城的局势开始不受控制，赵高一党决定换掉胡亥，另立嬴氏子孙，天师就借着这个机会跟他合作，把我抓了回去。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救哥哥，天师不肯，我就在刘邦进咸阳之后拱手让出了王位。”
　　葛明峰感叹：“秦三世只当了那么几十天的皇帝，真相竟然是这样？”
　　影涿自嘲地笑笑：“每每读到这部分时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但那是事实。”
　　他的眼中闪烁着无法被世人理解的怅惘，同时也带了些义无反顾的决绝。贺陵意外地发现他这情绪不像是装出来的，一时真有些拿捏不准。
　　影涿接着说：“让出王位之后我被项羽囚困，只求速死，可项羽下了地宫，知道了长生秘法的事情，就对外宣称我被他杀了，暗地里对我严刑拷问。后来他兵败，天师趁乱把我救了出去，为激发我求生的意志，不得已把虎魄刀的藏址告诉了我。他以为我找不到轩辕之丘，没想到我有山神鸟引路，在距离封棺近十年后的一天终于拿到了虎魄刀。”
　　余尔问：“那为什么十六先生还是没被救出来？”
　　影涿答：“那段经历写得不是很详细，具体原因我也想不起来了，而虎魄刀也是在那次营救中遗失的，所以后来的这些年我仍然在找它，直到现在都没找到。”
　　贺陵心想你不知道我知道，没救出来是因为封天师出尔反尔撵来了，噩源暴动震塌了地宫，虎魄刀也被埋在了地下。皇陵被刘邦修缮过，地面一平，谁还能想到要往下挖一挖。
　　封惊客问：“解体轮回该如何终止？”
　　影涿笑着说：“哥哥比我还急。”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又打算给贺陵夹菜，贺陵却放下碗筷说：“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我坐着陪。”
　　影涿于是也放下了筷子，抽了张纸巾要往他唇边递，说：“擦擦嘴，不擦干净会长癣呢。”
　　贺陵僵住：这人什么毛病。
　　殊不知，隔壁封某人比他更僵，表面波澜不兴，实则暗潮汹涌，安放腿上的一双手握成了拳，就连桌子底下都已漫上了冷雾。
　　坐在旁边的葛明峰率先察觉到，忙用鞋帮碰了他一下，又笑呵呵地截了影涿的纸巾，粗手粗脚地往贺陵脸上搥：“怎么能劳客人动手，来吧陵儿，院长哥哥替你蹭蹭。”
　　贺陵：“滚滚滚，那么烦人呢！”
　　笑声一起，气氛就不那么尴尬了，贺陵顺势把汤碗里的几片香菜叶也都夹了出来，推给影涿：“好了，喝点汤吧。”
　　影涿颇有些动容，极为珍重地端起汤碗，喝了之后又轻柔地放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封惊客一眼，继续说那段往事。
　　他说那次营救失败之后他身上就多出了这股能量，天师为他施行了一个类比涅槃大阵的阵法，暂时把噩能量稳定住了。但这阵法的控制力是规律性增减的，在第五年里控制力会达到峰值，噩能量最稳，也会使周围的部分普通人激发出异能。而在第十年里控制力达到谷值，噩能量会冲破束缚，导致他肉身解体。
　　封惊客不再问了，影涿就说：“要想终止解体轮回，必须进行一次涅槃大阵，让噩能量与自己的肉身完全融合。”
　　贺陵说：“涅槃大阵不现实，还有别的办法吗？”
　　影涿顿了一顿：“也有，那就得像哥哥一样，死亡。”
　　作者有话说：
　　你俩给我甜起来！！！

   49. 叔嫂友谊
　　◎梦见那两人缠绵床笫，自己却站在旁边观摩◎
　　听他这番话, 几人都愣住了，贺陵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搞错了，十六是活人, 身体虽然有点凉，但还是很软的。”
　　影涿的脸色有那么一瞬不大好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寻常：“别生气，是我没有表达清楚。封噩阵法以活人献祭, 献祭的意义是什么，应该不需要我解释。哥哥本该死在棺中的，他非但没有，还与噩源融合了, 这是哥哥的福报。我时常觉得老天怜悯我, 哥哥还活着, 这就是特意留给我弥补他的机会。”
　　葛明峰隐约联想到了什么，问道：“当年祖师爷也没跟你解释过吗？就算十六的这种复活方式没有理论依据，他不敢轻易对你使, 也该试一次涅槃大阵吧，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弄个并不稳定的类似阵法？”
　　“条件不足，”影涿说，“涅槃与封噩造成的结果分别是：前者让死人活, 后者让活人死，但这两种阵法所需材料是相关的，除了天河杯这类共同材料，前者还需要消耗一枚熔炼了山神鸟的鸾音钟，以及一颗涅槃珠才能完成。”
　　鸾音钟意指封存了死者魂魄的小编钟, 天河杯也提前了解过, 就是贺陵在梦境中见到的那个钵形容器, 但涅槃珠还是头一回听说。
　　贺陵问：“涅槃珠是什么？”
　　影涿答道：“我也没见过。传说当年九天玄女下凡，遵西王母的命令送给轩辕黄帝长生秘法，那秘法的关键就是涅槃珠。西王母一共送了两颗涅槃珠，都被轩辕黄帝转送给了风氏家族，但后来涅槃珠辗转流离，早就无迹可寻了。”
　　封惊客：“即是说，若要完成涅槃大阵，须得先找到涅槃珠。”
　　影涿：“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但我不在意这个，解体轮回有什么要紧的，我只想找到虎魄刀，救出哥哥。没想到两千多年过去，哥哥是被别人救出来的，这叫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谁救不是救，出来了就行，”贺陵挑着眉说，“不过救他的人用的可不是虎魄刀，而是阵法，正儿八经的逆转阵法，厉不厉害？”
　　影涿惊讶道：“这，难道是天师后继有人，学会了逆转阵法？”
　　玄门封氏后人·葛明峰·废物点心尴尬地咳了一声：“吃菜，吃菜！”
　　饭后，高帅帅给影涿安排了一间临时宿舍供他休息，贺陵也回了房间午睡。
　　迷迷糊糊消化完这两天得到的信息，大致能把过去的故事拼凑完全了，但一想到封惊客和子婴之间的革命友谊，贺陵又觉得自己承受不来，像个局外人似的。
　　他因此破天荒地做了个与噩源无关的梦，梦见那两人缠绵床笫，自己却站在旁边观摩。他隐约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架不住被压在下面的那个故意挑衅，顶着他的脸还问他感觉怎么样，他气得火冒三丈，嚷嚷说差劲死了，这是他见识过的技术最差的攻，一点都不爽！
　　于是虚虚实实间愈发分不清这是不是梦，甚至连压人的那个恼羞成怒地质问他还见识过多少攻时，他都没能做出有效反击。
　　受这个梦的影响，贺陵觉得浑身燥热，翻了个身意识清醒了不少，从耳后滑到锁骨的触碰感便在瞬间被放大，叫他一个激灵弹坐了起来。
　　“影涿！你怎么在我房间？”贺陵惊魂未定，摸了一把脖颈，又拿毛毯盖住了下半身。
　　影涿下巴轻抬，朝门口示意：“你的房门开了，我就进来看看，还想着要不要叫醒你呢，你自己热醒了。瞧瞧，汗珠都滑到领口下面了。”
　　探究的目光顺着一颗汗珠往领口下逡巡，贺陵登时产生一种被侵犯的厌恶感，理了理自己的领口，从床上起身。
　　谁知还没等他要说话，一声嗷叫就从对面小床炸开了，张轶晨挥着双刀朝影涿后背劈砍而来。
　　影涿头也没回，眉宇一凛爆出了白雾，双刀在将要落到他肩膀时硬生生刹住了，随之爬上的冰霜连着挥刀的人一起冻得僵硬。
　　贺陵瞳孔骤缩，忙扑上去抱住张轶晨：“张轶晨！臭小子你说句话！”
　　影涿见状立即撤了白雾，拿来毛毯把张轶晨裹住，又强行拉开贺陵：“对不起，我是本能反应，不想伤他的。你叫他缓一缓就好了，别把自己冻着！”
　　贺陵挣脱他，把张轶晨抱到自己床上，手忙脚乱地给孩子呵热气。好在这寒雾撤得及时，孩子软化之后能正常哆嗦了，又循着暖意钻到了贺陵的怀里。
　　贺陵松了口气，目光不善地望向影涿。
　　影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得向他摊手：“真不是故意的，他要袭击我，我这是自卫。要不然你也把我冻住？我甘愿接受惩罚。”
　　他虽这么说，神情却总透露出一丝丝的古怪意味，甚至在说到“自卫”两个字时有意无意地瞄了眼贺陵的腰。
　　贺陵不想理他，干脆别过视线，专注于给孩子暖身体。
　　影涿于是坐到他床边，接着说：“但是冻上之后不能不管我，你也得像这样把我捂回来，别叫我一直硬邦邦的，会难受呢。”
　　贺陵眉头狂跳：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子婴。”门外传来封惊客冷冰冰的声音。
　　屋内两人一齐朝门口看去。只见那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挺拔如一棵坚毅的冷杉，霜雪不可摧，狂风不动摇。那剪影中侧脸的轮廓被刻画得格外硬朗，但也显得更加不近人情了。
　　大约是受气场压迫，先是没人回应，接着影涿从床边站起：“来得巧，我正和贺陵聊天呢。”
　　封惊客走了进来，隐没在他身后的葛明峰这才有了些微的存在感。
　　他进屋之后就见到了如此诡异的一幕：贺陵躺在床上抱孩子，孩子缺爱似地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影涿则坐在床边笑盈盈地说着话。
　　英明神武葛院长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这位不是自称封十六的弟弟么，来看嫂子也不知道避避嫌？现在可怎么办，嫂子还躺着呢，哥哥回来了。
　　他朝贺陵拼命挤吧眼，贺陵一阵没由来地心虚，产生了一种“我被捉奸在床”的错觉，便也冲葛明峰拼命使眼色，无奈两人的脑电波不在同一条回路上，沟通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对方的意思。
　　葛明峰叹着气：真替他们叔嫂捏把汗。
　　封惊客的视线略过影涿，停留在贺陵脸上，问道：“怎么了？”
　　贺陵支支吾吾：“没怎么呀，孩子冷，我给他捂捂。哦，影涿马上要回去了，你送送吧。”
　　封惊客又问：“你呢？”
　　“我？”贺陵一下没明白，想了想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有没有事，便摇了摇头，“我很好，你先送影涿。”
　　封惊客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踏出了房门。
　　影涿微笑着朝贺陵伸手，想要帮他拉上毛毯，却听封惊客说：“走吧。”无奈撤回了动作，对贺陵说：“期待下次见面。”
　　见那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葛明峰捂着胸口呼出一口气，问道：“他怎么在你这儿？”
　　贺陵冲他比了个手势：“嘘，小声些，张轶晨受了惊吓。”
　　“啊？”葛明峰这才发现，屋子里有些异常的凉，张轶晨也在哆嗦。他忙把小床上的被子拿来给孩子盖，问道：“怎么会受惊吓？”
　　贺陵一句“影涿他碰了我脖子”实在说不出口，就只说是张轶晨不喜欢他，突然从背后偷袭，他出于本能误伤了张轶晨。
　　想起封惊客的眼神，贺陵问：“是你把十六找来的？”
　　葛明峰摇头：“不是啊，我来找你有事说，刚出门就看到他往你这儿走了。我看他那样子还以为要杀人，生怕是你哪儿得罪了他，紧赶慢赶撵上来的。”
　　贺陵了然，对他道：“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葛明峰说：“一言难尽，我先回房等你，你把张轶晨哄睡着了再去找我。”
　　个把小时之后张轶晨睡着了，贺陵便跟着葛明峰去了萧张的实验室。
　　葛明峰这人看着不着边际，其实心眼儿算得上通透。他料想影涿的话真多假少，逻辑上也没有硬伤，只不过关于子婴的那部分得换个人来担着。
　　想到嬴氏一族的小皇帝可能还活着，这么些年一直苦苦寻找虎魄刀，却不知道虎魄刀就在眼皮子底下，未免太可怜了些。
　　再瞅瞅贺陵，心说可别是这货呀。
　　之后他卜了一挂，浅浅窥探了三天以内会发生的大事件，心里算是有了数。但这回占卜比之前反噬得都厉害，不仅头疼还心慌，原先那些不明显的症状也都出来了，老想上厕所，还落得贺陵嘲笑他肾亏。
　　实验室里的电脑开着，电脑屏幕上是纵横交错的市区路线图，旁边放着一架无人机，而萧张正埋头在桌上摆弄着什么。
　　葛明峰示意贺陵先进去，自己停在门口加设地缚阵，一边忙活一边试探贺陵：“你看这个影涿有可能是子婴吗？我觉得他不像。”
　　贺陵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不像？身高体长模样俊，气质脱俗袖口紧，王公贵族不都这样么。”
　　葛明峰说：“少来，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阴气，比起王公贵族更像个没阉完的太监。要我说，你都比他像子婴。”
　　贺陵低低发笑：“别戴有色眼镜，太监曾经都是正常男人，而且也不像电视剧里的那样娘，英俊的可多了去了。”
　　葛明峰嘿嘿直笑：“你怎么知道？”
　　贺陵说：“能不能别这么猥琐地看着我。”
　　葛明峰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他是来点拨你的，而你才是真正的子婴？”
　　贺陵说：“我不知道，你自己猜。”
　　葛明峰：“猜你个瓜皮！”
　　设好阵后葛明峰关上了门，看着乱如狗窝的实验室不知道该怎么下脚，冲着贺陵咋舌，贺陵便默默把地上散落的那些零件往旁边拾了拾。
　　他知道老葛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事情有多滑稽。
　　虎魄刀是凭着小编钟的共鸣才被发现的，而小编钟是安放在青铜棺里的，青铜棺是被封噩钉锁死的，要打开它又必须虎魄刀不可。这就是个死循环，要不是那伙人用逆转法术替他们解开了这一环，死循环还不知道得轮转多少年。
　　更气人的是，小编钟不止青铜棺里的那一个，还有一个就在他贺陵的手上。但凡有哪一次他不再忌惮赵党，突发奇想把那小编钟拿到地宫里溜达一圈，也不至于苦苦等上两千二百年。
　　这么一想，贺陵被自己蠢得发笑。
　　“萧张，在修表呢？”葛明峰问道。
　　萧张抬起头，一手拿着核桃夹子，一手捏着碎核桃仁往嘴里递：“您这洞察力可真优秀。”
　　葛明峰满脸鄙夷：“吃个山核桃还这么专注。”
　　萧张呸了一口：“别说了，早知道不买这玩意儿了，太难剥，剥得我情绪失控了好几回。”
　　葛明峰：“那别吃了，跟自己过不去。无人机调试好了吗？”
　　萧张：“好了，用影涿的话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是你下回能不能大方点，这无人机噪音太大了，容易暴露目标的。”
　　贺陵诧异：“你们这是背着我计划什么呢？”
　　葛明峰说：“看不出来吗？我都卜过了，你打算今晚追踪影涿，所以我先把东西给你准备好了。”
　　贺陵一把箍住葛明峰的肩膀：“真不赖啊老葛，想得太周到了！那这些耗材你从我工资里扣吧，不叫组织贴了。”
　　葛明峰把他推开：“嚯嚯，你以为你这个月还剩多少工资？”
　　贺陵：“哦，那从下个月里扣。说说占卜结果，是好还是坏？”
　　“这个……”葛明峰摸摸鼻子，眼神飘忽，“挺好的呀，结果挺好。总之你撒欢干就是了，有我们给你后援呢。”
　　贺陵盯着他：“真的？”
　　作者有话说：
　　影涿大兄弟，作死警告。

   50. 漏夜追踪
　　◎你要秘籍，我要你◎
　　晚上十点多, 贺陵追踪信号一直追到了明城墙，城墙下有条禁行路段，远远可以看到一辆房车停在路边草地上, 而在房车一侧的城墙顶上有白色的人影伫立不动。
　　那人就像纸扎的假人，吹着风，遥遥眺望远方。
　　贺陵从他的视觉盲区绕到了城墙背面，隐匿在树冠底下, 与停在外围准备接应的葛明峰连上线。
　　葛明峰问他：“确定那家伙是影涿？”
　　贺陵说：“确定。吃一堑长一智，上回就因为定位编钟被摆了一道，这回我在汤里加了定位芯片，比蚂蚁还小, 除非他跑城墙顶上把芯片拉了出来, 否则这个一定是他。”
　　葛明峰说：“好, 钟鼓楼那边视线受阻，暂时看不到具体情况。一会儿萧张会放无人机观察，如果姓赵的一伙人都在, 咱们就直接来个瓮中捉鳖，把他们一网打尽。”
　　“别急，先叫叶晓柔和余尔换个位置，必须保证一枪放倒一个, 不然我们就被动了。”
　　“放心，麻醉剂都是国药准字号的。但十六不在这儿我心里还是没底，你说你是不是任性，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忙着惦记天仙弟弟呢，好不容易能高兴两天。”
　　“你从哪儿看出来他高兴的, 我觉得一般, 还不如见着你。”
　　“别哄我了, 没人比得上天仙弟弟。总之这事儿谁都不要告诉他，打假我是专业的。我找机会靠近了，等我消息。”
　　“老大，吃宵夜啦。”
　　城墙上，赵光辉轻手轻脚地走到男人身旁，手指一捻就捻出了一簇小火苗。他把小火苗放在地上，又如法炮制了几十个，最后摆成了一张笑脸。
　　男人只是随意一瞥，没放在眼里。
　　他便又把那些火苗掬起来，融为一体，在半空中变幻成一个“老”字，又变成一个“大”字，最后把“吃饭啦”几个字全拧巴了一遍。
　　男人拿他没办法，开口说：“不是叫你少玩小把戏么，玩物丧志。”
　　赵光辉“哦”了一声，背靠在墙头上：“老大，你从傍晚回来之后就没说过话，不顺利吗？”
　　“谈不上顺不顺利，我早知道会这样。”
　　“所以他们真的没有涅槃珠？那双龙争辉匣里装的是什么？”
　　“暂时不清楚，但必定是重要的东西。”
　　“这会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不会，”男人顿了一顿，“封天师说过，青铜棺开，涅槃珠现，只要东西还没落到他们手里，我们就不算迟。”
　　“嗯嗯。但是老大，你说那个青铜棺到底是谁开的，我怎么就不大相信时机一到它就自己开了呢。”
　　“我说是它自己开的，你信不信？”
　　“信！”赵光辉嘿嘿笑道，“老大说的我都信，老大就是我的信仰！”
　　男人没再答话，直到带着赵光辉飞下了墙头才又补充一句：“你比上周胖了，少吃点宵夜。”引得赵光辉嗷嗷大叫。
　　男人的声音有些轻飘。
　　和封惊客的淡漠不同，他的语气总带着点异样的近乎了无生趣的柔感，但那些了无生趣的汉字排列组合之后变成如此一番话，听在贺陵耳里就比惊天霹雳更骇人了。
　　贺陵躲在黑暗的角落，心脏还在扑通狂跳。
　　——青铜棺竟然不是他们打开的！
　　如果真是和涅槃珠的现世有关还好说，起码这只是他和赵党之间的争夺战。但如果不是，开棺放出封惊客并故意留下小编钟的另有其人，事情可就又复杂了。
　　眼下无暇去管这茬，萧张的无人机飞过来了。那嗡嗡嗡的声音有点大，贺陵担心暴露，连忙跳下城墙拉开了距离。
　　“贺陵，房车里的画面接收到了，除了影涿，还有赵飞雁、赵良平、赵光辉，以及那个不知道名字的‘水银人’。”葛明峰向贺陵交代情况。
　　叶晓柔也连上线：“现在进入射程了，要不要趁他们吃宵夜的时候来一发？”
　　贺陵说：“别动，现在开枪只能击中两个，等他们分散开时逐个击破。”
　　这时监听器里传来了刺耳的白噪音，萧张那边突然说道：“不好，无人机被发现了！”
　　贺陵提醒：“别慌，我就在这附近，等我消息。”
　　余尔说：“怕是等不及了，他们要关车门了！”
　　贺陵开始发足疾奔，朝着那辆房车接近：“重申一遍，等我消息！”
　　叶晓柔说：“不行，机会难得，我要开枪了！”
　　随着房车的后门关闭，影涿两指间夹住了一支麻醉剂。车内所有人都在瞬间戒备起来，之后车子发动，开始朝禁停路段的深处驶去。
　　贺陵暗骂一声，正巧后头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小伙子骑着自行车带着女朋友晃晃悠悠地过来了，他便一把抢了自行车：“大晚上的跑这边来干什么，没看见连路灯都没有吗，回家去！”
　　女孩直接吓懵了，问男孩：“那是，那是你爸爸？”
　　男孩擦了把汗：“不是啊，我爸爸没有这么年轻的，我还以为是你哥哥。”
　　女孩：“我哥要有这么帅我就不谈恋爱了……”
　　贺陵蹬上自行车，哐当一下，摔了。再爬起来，哐当，又摔了。
　　他气愤地扔了自行车：妈的，我竟然不会骑这玩意儿！
　　眼看着房车在他眼皮子底下越来越远，他灵光一闪：我搞不好也能飞？
　　他铆足了劲儿，把全部精力都用在调动噩能量上，心里叨念着“飞——”，下一瞬，他人就在半空了；再下一瞬，他逼近了房车的车尾；再再下一瞬，房车后门打开了，里头那个笑吟吟的男人敞开怀抱迎接了他的到来。
　　好在贺陵反应及时，进入车厢的瞬间两手抓住了车门，使得身体转了一百八十度，双脚先行踹了进去。只可惜影涿避得及时，这一脚只踹到了驾驶座的靠背。
　　贺陵一个骨碌翻身爬起：“巧啊，又见面了，搭个顺风车。”
　　影涿满眼堆笑：“身手不错。”
　　贺陵歪了下脑袋：“谢谢。”
　　之后的半个小时里葛明峰都快嚎劈了嗓子，骂叶晓柔太冲动，本来他们发现了无人机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警惕些，结果那一支麻醉剂算是彻底把己方捅了个底朝天。
　　叶晓柔跟他吵，吵到萧张那边重新接收到了贺陵的讯号才停歇，于是他们几人在支援的路上全程旁听了贺陵和那一车人打架的经过。
　　高帅帅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劝葛明峰：“院长，我们还是叫十六先生来吧，贺陵他一个人哪能对付五个，会出事的！”
　　葛明峰想了想：“告诉他会伤害到他的感情，不告诉他可能会伤害到贺陵的小命。但咱们是一个集体，有事就该一起担着，我同意告诉他，你们呢？”
　　剩下几个一起点头：“同意同意！”
　　于是葛明峰郑重其事地拿出了手机：“……你们谁知道他的号码？”
　　余尔：“不知道。”
　　高帅帅：“不知道。”
　　叶晓柔：“不用问了，他的号码只有贺陵知道。”
　　葛明峰怒摔手机：“为什嘛！！！这种人要手机有什么用！！！”
　　叶晓柔：“虽然没用，但他有两个。”
　　余尔：“虽然有两个，但完全没用。”
　　耳机里传来咣里咣当的几声响，萧张立即示意他们别再吵，说：“停车了，信号在尚武门外面，不远，五分钟就能到！”
　　高帅帅：“贺陵他受伤了没有？”
　　萧张：“肯定免不了磕磕碰碰，但至少还生龙活虎的，那个影涿好像不想伤他。”
　　葛明峰：“不想伤他？”
　　萧张：“对，赵飞雁把贺陵胳膊绞脱臼了，他很生气。”
　　一听贺陵胳膊脱臼了，后续的打斗肯定要处下风，谁也顾不得计较为什么影涿不让伤贺陵了，都开始催促车速再快点。
　　等几人到达信号停滞点时，贺陵这边已经打进了一处废旧的化工楼里，听见耳机里越来越清晰的呼叫声时抽空回了一句：“收到了，我没事。”
　　葛明峰喜出望外：“贺陵你别急，我们已经在化工厂外面了，马上进去接应你，你找机会跑出来！”
　　贺陵说：“还没拿到东西，跑什么跑。”
　　葛明峰：“你到底要拿什么，先跟我说清楚！”
　　贺陵：“拿秘籍。”
　　葛明峰这才算反应过来。
　　之前影涿口口声声说缺少材料，一是缺少涅槃珠，二是缺少鸾音钟，这两样东西他怕是都想从贺陵这里拿到，而关于涅槃大阵的设阵方法却没怎么提，这说明他知道怎么设阵。
　　对于一个有失忆症的人来说，藏在脑子里的东西是最不可靠的，所以贺陵断定他手里有一本相关的秘籍。
　　对面的影涿听到了贺陵的话，似笑非笑地说：“野心还不小，竟然想抢走我的镇宅之宝。”
　　贺陵说：“比不过你，想抢东西就算了，还想抢我十六。”
　　影涿微微讶然：“既然被你知道了，那做个交易怎么样？”
　　贺陵表现得很感兴趣：“什么交易？”
　　这时赵光辉的火焰喷射过来，贺陵闪身躲过，用一张长条桌挡住了高温。长条桌烧了起来，也点着了窗帘和一些用来摆放器具的木架。
　　火光中，影涿的手里捧着一只铜匣子，笑容依旧温柔和煦，叫人一看之下如沐春风。而下一瞬，他带着冷意的声音却在贺陵的背后响起：“你要秘籍，我要你。”
　　作者有话说：
　　哥哥下章出现

   51. 秘籍和你
　　◎他看见贺陵的胸口赫然扎着一把长剑◎
　　话音刚落, 贺陵就听到了门窗落锁的声音。
　　赵光辉和赵飞雁守住了南墙的两扇窗，赵良平守住了北墙的一扇，又对“水银人”说：“赵流风, 分成两股守住前后门！”
　　影涿身上爆发的白雾护住了不耐火的几个人，白雾中飞来一个长鼻子的不明物体，被影涿接住了。贺陵定睛一看，竟然是防毒面具。
　　他这才发现那几个家伙都已经戴上了防毒面具, 只他自己还暴露在外，于是立即与葛明峰通话：“不要进来，是圈套！”
　　可不就是圈套，影涿是故意把他带到这儿的, 这地方该就是他们的根据地之一。
　　此时屋子里突然浓烟四起, 贺陵呛得睁不开眼睛, 没多会儿就撑不住了。葛明峰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响，但他没法回应，呼吸道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一句“快走”最终还是留在了肚子里。
　　大约三分钟过去，影涿走到了他的身边，想把他从地上抱起来。谁知贺陵猝然睁眼，一把扯下了他的防毒面具, 同时提膝捣在他小腹上，将他捣翻在地。
　　有了新鲜空气，贺陵猛吸几口，终于能提上劲儿了，拎起影涿的领口就给摔到了南墙边。影涿呛了几下, 赵光辉立即把自己的面具扣到了他的脸上, 恶狠狠地冲向贺陵。贺陵躲避时正好闪到赵飞雁面前, 赵飞雁又想使她那套独家回旋绞，贺陵一气之下打烂了她的面罩，险些叫她毁容。
　　赵飞雁大骂：“你个王八犊子，万一弄花我的脸我要……咳咳，我要你的命！”
　　贺陵说：“你不是会易容么，花了就顶别人的脸皮呗！”
　　赵飞雁说：“好啊，那就顶你的脸皮，天天跟男人睡觉去！”
　　北墙边，因催眠不了贺陵只能死守阵地的赵良平听了这话先忍不住了：“赵飞雁！你一个女人家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赵飞雁大骂：“你也来管我闲事，跟你有毛的关系！”
　　贺陵说：“泼妇，他说得有道理，听听也好！”
　　“怎么着，你怕了？真他妈的怂！”赵飞雁那两条大长腿翻着花样地来踢贺陵，结果耗氧过度，半分钟不到就撑不住了，倒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呛浓烟。
　　贺陵对着耳机叮嘱完撤退，就打烂了南墙的一扇窗，把赵飞雁扔了出去，而赵光辉也在此时扣住了他的肩膀，拆了他准备翻窗的动作。
　　扭打间，窗外传来了葛明峰的声音：“贺陵！我们来救你了，振作起来！”
　　贺陵：“振作什么振作，不是让你们撤了吗！”
　　葛明峰：“你还在这儿呢，我们怎么撤，成对的鼻孔不喘两个窟窿的气儿，别客气！”
　　贺陵心想客气个屁，简直要被气死，又听见高帅帅的声音：“贺陵，我帮你制住赵飞雁了，下面怎么办？”
　　贺陵说：“催眠她对付赵良平，赵良平暗恋这妞。”
　　赵良平一阵羞赧，抵赖道：“你胡说八道！谁，谁喜欢她了！”
　　贺陵嗤笑一声，让出南窗，一个窈窕的红裙身影就飞了进来，踩着桌子轻盈地跳到了赵良平面前。
　　赵良平咕咚吞下一口唾沫：“老、老大，我可能要叛变……”
　　影涿叹了口气：“你的催眠术难道会敌不过那个小胖子？”
　　赵良平直勾勾盯着赵飞雁胸前的丘壑：“可是姓贺的不怕催眠术啊。”
　　影涿挥手斥去一道白雾，赵良平的脑袋被抽了一下，顿时清醒了：“我错了老大，我明白了，这就催眠飞雁！”
　　在赵良平的脑电波干扰下，赵飞雁开始动摇，窗外的高帅帅便跟他较上了劲儿。
　　余尔和叶晓柔扛着□□赶来，无奈房子里面烟太大，什么都看不清楚。余尔听天由命地放了一枪之后还射中了贺陵，叫贺陵腿软了一会儿，差点误事。
　　葛明峰忍着剧烈的头痛开了天眼，看到了里面的人物活动，指挥道：“北墙的前后门各有一个目标，开枪！”
　　余尔瞄准葛明峰的右手方向，叶晓柔瞄准左手方向，嗖嗖两下连发，那两个目标却唰地消失了，再出现时竟是堵在葛明峰的面前——“水银人”赵流风合二为一，一滴水银甩进了葛明峰眉心的天眼中，那只无形的丹凤眼就这么瞎了。
　　葛明峰抱头哀嚎：“啊啊啊！我他妈就这只眼睛长得好看点儿，你丧尽天良没人性啊！！”
　　赵流风不声不响，化成水银裹着余尔飞了出去，将她带到高空企图摔死。叶晓柔怒火中烧，居然凭借电流的推力把自己推向高空，在赵流风松手时接住了余尔。
　　两人翻滚着掉了下来，贺陵听见萧张惊恐的叫喊声急忙驱使噩能量，然而他没法集中注意力，噩能量根本不受他召唤。
　　临危之际，一道软绵绵的白雾从他腰上剥离，朝着急速下坠的两人飞去。贺陵来不及关注结果，又被赵光辉缠上了。而高帅帅也几乎撑到了极限，在影涿的一个弹指之后败下阵来，轰地一下昏倒在了地上。
　　浓烟从破碎的窗口和两道门里泄出，火光中渐渐能看清人影了。赵飞雁抢了赵良平的防毒面具，一个飞踢落在贺陵的肩膀上，贺陵没躲，反手抄起桌子上的一个大玻璃瓶，瞄着她那条大长腿就砸了下来。
　　玻璃瓶破碎，里头用溶液泡着的东西洒了一地，但这一下是被赵良平接着的，贺陵那只拿瓶子的右手就落到了他的肘弯。赵良平的胳膊肘直接断掉了，但他尚有一股子野性，咬着牙也不肯松。而赵飞雁因为穿着高跟鞋滑倒在地，连带着贺陵和赵良平一起摔了，三人便像麻花似地拧成了团。
　　这时窗外又翻进来两个人，一个是炸了毛的叶晓柔，一个是正在揉胸口的余尔，贺陵一看她们都没事，顿时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而那团软绵绵的白雾也飞了回来，在地上弹了几下之后没进了贺陵的后腰。
　　叶晓柔说：“我俩差点摔死，多亏了你的小团团，大恩不言谢！”
　　贺陵心想我也不清楚自己啥时候养了那个玩意儿，它盘在我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别的企图，但为了面子还是欣然接受了：“不客气。”
　　赵飞雁趁他说话抽出了自己的一条腿，毫不留情地踹到了赵良平身上，骂道：“他妈的好看吗？是个女的你就往那儿瞄？”
　　赵良平呸地吐了一口血：“你别冤枉我，我没看！C杯以上的都太大了，我根本不喜欢！”
　　余尔上来就是一闷棍：“他妈的还说没看！”
　　有了帮手，贺陵总算能专心对付影涿了。实际上，影涿在他繁忙时基本没怎么打岔，只时不时地秀一秀手里的秘籍，仿佛在拿肉骨头引诱一只小狗子。贺陵憋着气，踩着窗台一跃而起：“瞧不起谁呢！”
　　事实证明，每当他说这句时，都是败阵的开始。小小一间化工实验室，贺陵却被影涿耍得团团转，费了半天劲儿都没能打中一下，反把自己累得够呛。
　　白雾笼罩在四周，火光也黯淡下来，贺陵渐渐辨不清他的方位，这时耳机中传来萧张的声音：“我能听到他，在地上有水的位置！”
　　地上有水的位置就是刚才打碎玻璃瓶的位置，贺陵猛地出招，正中目标。只听一声闷哼，影涿砸翻了一排置物架，歪倒在地上擦嘴角。
　　贺陵道了声谢，捡起了影涿脱手的铜匣子，说：“秘籍归我了。”
　　影涿吐出嘴里的血沫子，又咳了两声：“好说。那么，你可就归我了。”
　　贺陵眉头一拧，察觉身后传来滚滚热浪，扭头一看，赵光辉那家伙正像一枚核弹似地爆出大火，余尔和叶晓柔都被淹没其中。
　　他的理智刹那间崩成了一根弦，低吼一声震出白雾，堪堪护住了两人。火光之中，叶晓柔紧搂着余尔蜷缩在球形的雾罩里，余尔也抱住叶晓柔的后背，哭着喊：“晓柔，你烧伤了！”
　　叶晓柔一声不吭，压了下去，后背上的衣服已经烧没了，皮肤一片血红。
　　贺陵在余尔的哭声里镇定了下来，一边用冷雾替两人降温，一边抵挡火焰的进一步侵噬。然而就在此时，萧张急切的声音在耳机响起：“贺陵！小心兵器！”
　　只可惜贺陵来不及反应，令人窒息的刺痛感就由后心传来了。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一把寒光闪闪的古剑就穿插在他胸口。
　　“我不想伤你，但你真的很难缠。”
　　影涿的话语近在耳边，贺陵却疼得听不清。好在火光散了，余尔拖着叶晓柔从窗口翻了出去，他也得以放纵自己缓上几口气了。
　　在他周围，地上还躺着两人，一个是赵良平，一个是赵飞雁，被大火冲击得不知是死是活。
　　贺陵咳出一口血：“你，真狠。”
　　影涿没有回应他，却挥手一道白雾砸在了赵光辉身上，直接将他砸穿墙壁，摔得不省人事。
　　赵流风赶来了，影涿便冷冰冰地说：“把飞雁和良平带走。”末了又补充，“把放火的也带走，听候发落。”
　　在此期间，疗养院宿舍大楼里的封惊客正在为清除山神鸟余毒做最后一轮冲锋。
　　白天他去过清水县，却因为没有贺陵的山神鸟引路迷失在了雾瘴森林里，找疯癫山神询问涅槃珠下落的计划只得暂时搁浅。
　　夜深人静，当时针定格在十二点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冲击了他的心脏。他试着调息了几轮，非但没好还疼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道是余毒难清，又换了几种方法，结果却都一样。他散了功，决议停上半日再重试，谁知刚躺下休息，就听见隔壁传来了张轶晨掉在地上的声音。
　　那孩子叮叮咚咚不知道在弄什么，之后开始大声喊贺陵的名字，而本该起身查看状况的贺陵却始终没动静。
　　封惊客直觉异常，忙冲进贺陵房间，这才发现贺陵从晚饭之后就不见了。他问张轶晨：“贺陵呢？”
　　张轶晨噘着嘴：“贺陵，跑了！”
　　封惊客又问：“跑哪儿去了？”
　　张轶晨摇摇头：“贺陵！贺陵！要贺陵！”
　　封惊客顾不得他，飞快到达了葛明峰的房外，一敲门，发现他也不在，不仅是他，萧张和高帅帅也都不在。
　　封惊客生出不妙的预感，心道贺陵怕是又胡来了。他急忙搜索先前留置在贺陵身上的那团白雾，片刻之后找到了那幢化工楼里。
　　只不过一眼，他的整颗心都似乎被戳穿了。
　　——他看见贺陵的胸口赫然扎着一把长剑。
　　而胆敢伤贺陵的人正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在他耳边说着话，俨然一副亲密模样。
　　作者有话说：
　　要生气了

   52. 贺陵受伤
　　◎他俩吵架了◎
　　封惊客自出棺以来, 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愤怒过。
　　滔天的怒意化作遮云蔽日的寒雾，把整座化工楼都吞没在其中了。但这并不能叫他发泄全部，刺穿贺陵的那把长剑仿佛梗在了他的喉头, 哪怕只是轻微的一个呼吸都会引发胸腔里那个泵血器官的痉挛，疼痛难忍。
　　天色黑沉，气温骤降，周围的一切都在瞬间爬满了冰霜, 几百米外的路灯纷纷爆裂，厂区门口的小值班室也像个瓷器一样崩得七零八碎。
　　而贺陵被他接在怀里，毫发未受影响。
　　封惊客的手发着抖。眼中绿影一次次涌动，又一次次被他压制住。他在心中默念：“决不能在此刻失控。”
　　与此同时, 贺陵生怕自己这副样子会吓坏他, 就故作轻松地帮他理了下散落在肩头的发丝, 强撑着说：“怎么又把长头发放出来了，被人看见怎么好。”
　　经他提醒，封惊客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变成了古时装扮, 于是迅速变了回来，轻声道：“别怕，我为你拔剑疗伤，疼了就咬我。”
　　他从后面托起贺陵肩背, 把自己的手腕递过去，而贺陵却直接把那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握住了，嘴角邪邪一勾，宁死不能正经地说：“这我哪里舍得。”
　　纵然失血不少，贺陵的体温仍然比封惊客暖了许多, 封惊客被他握着, 脑中骤然闪过一幕幕凌乱的画面。
　　似乎在很久以前, 自己也曾像这样握过一只手腕。
　　那只手腕绷紧了筋脉，颤抖得厉害，但也像贺陵一样温暖。
　　那只手腕的主人想把他拉起来，可寒流在他身体里席卷，几乎把他的五脏六腑全部绞碎，他疼得厉害了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咬了下去。
　　他咬得凶狠，那只手腕却没有离开，直到他意识溃散，陷入了一场直抵两千二百多年后的黑沉大梦。
　　贺陵打断了他的思路，把脑袋垫在他肩窝，蹭了蹭：“真是把好剑，我不管了，扎我身上就是我的……啊！！！”
　　——封惊客的自制力快被磨干净了，于是紧咬着牙关，趁他说话时突然拔了剑。
　　瞧着贺陵疼得嘴唇发白的模样，封惊客只能捂住他后心伤口，勉强用寒霜镇痛并阻止血液急流。
　　他心里何尝好受。
　　从前他把子婴护得太好，除了那回的烫伤，子婴算是健健康康在他羽翼之下长大的。时至今日，他才算体验了一番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受苦而不能以身代之的折磨，的确缺乏经验，也的确承受不来。
　　伤口还没愈合，一道暗影倏地袭来，贺陵知道那是影涿的把戏，含着血提醒：“十六！”
　　封惊客却动也没动，反手就是一擒。
　　从火光的余烬中能看到气流重重叠叠，白雾在其中凝缩成了旋涡状，似乎还产生了断层。而在重叠的雾层尽头，飞速移动的影涿乍然停住了动作，又噌地一下到达了封惊客面前。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贺陵根本没看清细节，当影涿的脸孔映入眼中时他还本能地攀上了封惊客的肩膀，怕是那家伙使了瞬移功法来偷袭。
　　再定睛一瞧，不是瞬移，而是十六他叠压了空间，驱使白雾把影涿给捏住了。
　　封惊客的声音低沉却危险：“想要他，你也配？”
　　贺陵像是被这声音蛊惑了，纵然连喘气都觉得辛苦，还是没忍住抬头去看他。这么一看不由讶异：祖宗的侧脸轮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刚硬了？以前一直觉得他五官精雕细琢、一派温和无害的模样，凶起来竟然这么吓人。
　　“咔嚓”声响，伴随着突兀的闪光灯效果，贺陵发现窗户外面停放了两颗人头，一颗是葛明峰的，一颗是萧张的。那两人拍完照片又齐齐缩了下去，但手机却升了起来，似乎是开启了录像模式。
　　贺陵正想摸块砖送过去，就因扯动了伤口疼得窒息，只好放弃。
　　而下一瞬，影涿化成了白雾，上百道冰锥从白雾里飞射出来，却又震碎在封惊客面前的霜壁之外。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响起，贺陵发觉画面一黑，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灰尘散去，再看才发现影涿已经不在这里了，对面几堵墙则一面接一面塌了个彻底，是被弹飞出去的影涿撞塌的。
　　一个木架倒了，火星点着了垃圾桶里的废纸，映照出墙根那团渐渐平息的白雾。影涿伤痕累累的身影也变得清晰起来，他呕了一滩血，终于歪倒下去。
　　贺陵看着火光中他微微翕动的嘴唇，没由来觉得那是在念自己的名字。
　　不是子婴，而是贺陵——但他不确定。
　　贺陵的脑中出现四个字：末日神明。
　　如果没想错，影涿就是那个邪教的头目。要他贺陵的噩源能量也好，要涅槃珠和鸾音钟也罢，大费周章地张罗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怀揣了一个成神成佛的荒谬幻想。
　　真是可笑又可悲。
　　贺陵仍然存着许多疑惑，影涿这么一死就要有大批线索中断了，这叫他心里五味杂陈。只是还没等他发表结束感言，天花板砸了下来。
　　众人根本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化工楼倒塌的时候还以为是化学药品爆炸，但当封惊客带着贺陵从尘埃中走出时又都不约而同地明白了：秦朝老祖宗这回发大火了。
　　贺陵被放在了草地上，伤口少量地漏着血，他却丝毫不担心，抱着装秘籍的铜匣子不肯放手。而封惊客则脸色铁青，扶他靠在自己怀里，用寒雾麻痹了大部分的痛感，开始为他愈合伤口。
　　贺陵说：“我没事，一会儿自己能愈合，你先去帮叶晓柔他们。”
　　封惊客没应声，也没停下手中的动作。寒雾被分离成发丝般的细线，密密穿过了被割裂的软组织，一下一下极为小心地缝合。
　　贺陵知道惹他生气了，也不敢多说废话，只笑嘻嘻地赔不是：“十六啊，十六最好了，不跟我计较行不行？”
　　封惊客却压抑着问：“有多疼？”
　　贺陵虚弱地说：“伤着胃了，但还能撑一会儿。”
　　他带了点扮可怜的意味，希望他家祖宗能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原谅他的莽撞，但这话在他家祖宗听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封惊客手上不敢用力，额头却凸起青筋，原本就线条分明的下颌骨也因紧咬牙关而显出几分冷硬的狠厉。
　　贺陵见状连忙反口：“不疼不疼！我逗你的，其实不怎么疼了，只是有点酸痒刺挠而已。真的！”
　　封惊客沉默着，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黑暗中的目光不甚清晰，但那视线究竟有多么焦灼，贺陵不用猜也知道，因为此刻他的脸皮被烫得火烧火燎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过了一会儿，封惊客问：“为何瞒我？”
　　贺陵支支吾吾：“这个……”
　　他冲葛明峰疯狂使眼色，葛明峰却连大气都不敢出，贺陵便只得硬着头皮自己上：“对不起啦，下次不这样了。其实我们已经快要摆平了，如果你没来，我拔了剑就能反杀他，还白捡一把宝剑。是不是啊老葛？”
　　被无辜点名的葛明峰：“咳咳咳咳！嘿嘿。”
　　封惊客还是那四个字：“为何瞒我？”
　　“我……”贺陵打算选个最容易被接受的角度来解释，偏偏在这时看见了赵流风的水银体从废墟里流窜了出来，便立即喊道，“是影涿，影涿还活着！”
　　没等封惊客反应他就爬起来要追，结果扯得伤口一阵撕裂的疼痛，连凝结在伤口周围用以镇痛的霜花都碎掉了。
　　这是崩线了。
　　封惊客本就躁意难平，察觉到他崩线登时怒了，呵斥道：“叫你莫要乱动，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贺陵被他凶一脸，愣了一愣回过神来：“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回去再修理我行不行？你留在这里照顾叶晓柔他们，我追到影涿马上回来！”
　　封惊客却把他拽了回来，还破罐子破摔地反剪了他的双手，直接按到地上重新开始缝合伤口。
　　贺陵也急了，这么一折腾又咳出些血丝来，冲他嘶哑地吼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没让你追，我自己追还不行吗，他要跑了！”
　　封惊客说：“伤好之后，你想怎么追便怎么追。”
　　贺陵忍痛挣扎：“不行！他现在跑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追到了，我的宝剑也在里面，你放开我！”
　　封惊客被他闹得气血翻腾，竭力催动寒雾压制伤毒才没当着他的面发作，但这样终归撑不了太久，于是语气也带上了威胁之意，一字一顿地说：“我叫你疗伤，哪也不许去！”
　　“你！”贺陵的心一下凉了半截，眼看着那团水银体消失了，颓丧地瘫在了地上。
　　白雾凝成的细线能沿着肌理严丝合缝地对齐伤口，因此缝合之后几乎看不出来创面。但这十分考验技术和毅力。
　　封惊客耐着性子操控，不消片刻额头上就冒了汗，但那些汗珠很快又凝成了冰霜，乍一看倒像是个从雪地里走出来的人。
　　贺陵哪会思考那么多，心里还直嘀咕，觉着面由心生的说法太有道理了，封十六就是世上顶顶冷漠无情的人。
　　缝合完毕，封惊客放开了贺陵的手，贺陵便从地上爬起来，愤怒地推了人家一把：“你是不是存心要放他走！明明我可以自愈，你非要耽搁时间，既然这样干嘛还假惺惺地伤他，直接放走不就得了！”
　　封惊客消耗过度，微微错开身说：“别碰我。”
　　贺陵冷笑一声，又推了一把：“碰你怎么了，他能碰我不能碰？你还当影涿是你那天仙弟弟呢，我呸，他就是个冒牌货，你好赖人不分！”
　　“贺陵！”葛明峰是知道封惊客身体状况的，见势不妙赶紧跑来拉架，“别这样贺陵，你有话好好说。”
　　“我想好好说，人家不配合怎么办，上来就凶我。他不来的话影涿和宝剑都是我的，他一来，剑没了，人也放跑了。我看他就是瞧影涿长得俊，下不了手！”
　　“哎哟，说什么呀，十六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有什么误会等回去再解决行不行？你看你这好好一件花衣裳都被戳坏了，赶紧回去，琢磨琢磨再买一件啊。”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贺陵更生气了，又连推了封惊客好几把。
　　封惊客也不跟他争辩，由他推，他推着，自己就退着，退到一口淤血就要闷不住时直接化雾消失了，顺带捎走了受伤的高帅帅和叶晓柔。
　　葛明峰关掉手机录像，一脸丧气：“看吧，生气了，没带我们。”
　　贺陵：“谁稀得要他带，打车！”
　　次日，叶晓柔醒来时周围站了一圈人，余尔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哭成了泪人。
　　她觉得趴着实在压得慌，刚想翻身起来就听余尔说：“别动，你需要什么叫我来就行。”
　　叶晓柔没答话，又瞧见高帅帅的头上包了条纱布，也哭得眼眶通红，心里便有数了：情况不好。
　　葛明峰说：“晓柔，你可算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来……”
　　“别说了，我知道了，”叶晓柔放弃了翻身，艰难扯出一个笑容，“你们都出去吧，院长留下，我有话要说。”
　　余尔摇着头：“晓柔，我要陪着你……”
　　“没事，我就交代些琐事，你也先出去吧。”叶晓柔说。
　　余尔只得跟着其他人出去了，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叶晓柔和葛明峰。
　　葛明峰说：“晓柔，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他们不会偷听的。”
　　叶晓柔叹了口气：“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有段时间没回去看我爷爷了，等这段忙完，麻烦你叫萧张替我回去看看。我爷爷耳背眼也花，估计分不出来谁是谁，再撑个三五年差不多也能送他老人家走了。”
　　“晓柔啊，话不好这么说的，萧张可比你高还比你瘦啊。不过你放心，我们几个都会去看你爷爷的，老人家爱吃什么你一样一样交代，我都记下来。”
　　“吃的喝的都无所谓，年纪大了也不惦记这些，就乐意有人去看他。我积蓄不多，银行卡里还有几万块钱，能养几年是几年。另外，我这算工伤吗？”
　　“算，当然算。而且你是舍己救人，我给你发奖金，再给你颁一个模范奖，全院滚动播报表扬。”
　　叶晓柔笑了笑：“行，我这也算当了回英雄。余尔那边你多照应着点，跟她讲，随便换了谁我都会那么做的，以后清明重阳记得去看看我就行……”
　　“等等，不是，为什么要清明重阳？”葛明峰收了表情，“说这么半天，你不是以为自己要死了吧？”
　　叶晓柔一个激灵：“我没有要死吗？”
　　葛明峰大翻白眼：“谁跟你说你要死了的？回来以后十六帮你疗了伤，你要是再不醒来，痂都开始往下掉了，英勇献身的光辉历史可就要彻底磨灭了。”
　　叶晓柔反手一摸，果然，烧伤的地方结了一层粗糙的痂，这伙人连京万红都没给她抹。
　　“我靠！！”叶晓柔从床上爬了起来，只感觉后背有点揪巴巴的刺痒感，于是指着葛明峰高声大嚷，“你怎么不早说啊，我都开始交代后事了！”
　　葛明峰也嚷：“怎么能赖我哪，你自己在那儿叭叭叭叭清明重阳的，还把我吓了一跳。”
　　“那既然我都快好了，余尔和高帅帅还哭成那样干嘛？”
　　“余尔她心疼你呗，高帅帅本来就玻璃心，他哭自己昨晚被人K.O.了。”
　　叶晓柔脸皮抽搐：“……”真他妈浪费感情。
　　葛明峰问：“那你爷爷还需要我们去看吗？”
　　“要！”
　　“那余尔……”
　　“不要！你离她远一点，老色胚！”叶晓柔无视了葛明峰的干瞪眼，忽想起两个救命恩人，问道，“贺陵跟他男人去哪儿了？我得谢谢他们俩。”
　　葛明峰深沉一叹：“那倒是不用了，贺陵把你这茬怪在了自己头上，自罚禁足呢，十六回去以后也把自己关在了屋里，谁也不见。这两人还是头一次吵架，难搞哦。”
　　叶晓柔说：“那我去调和调和？”
　　葛明峰看着她蓬头垢面的模样，不忍直视地抹了把眼睛：“你先把自己收拾立整的吧。至于他们俩，除了我谁也调和不了。”
　　作者有话说：
　　影涿：我还能抢救

   53. 错在哪里
　　◎乖孩子张轶晨热情地把小黄书塞进封惊客手里◎
　　晚上, 葛明峰先去了贺陵房间，瞧见贺陵正对着铜匣子发呆。
　　“打不开吗？我叫萧张来帮你？”葛明峰说。
　　“不是打不开，只是觉得这匣子眼熟。”贺陵苦闷地皱着眉, 想起了自己放在银行的两只铜匣子。
　　葛明峰说：“影涿想要另一枚鸾音钟，十有八九是因为那里头封存了他的复制魂魄，他想完成涅槃大阵。”
　　贺陵说：“有道理。那么这家伙跟你那位祖师爷得是什么样的关系啊，锻造一枚鸾音钟可不是随便几块破铜烂铁就行的。”
　　葛明峰说：“你别看我, 我不知道。先说这个匣子，打开看了吗？”
　　贺陵点头：“看过了，是阵法秘籍不假。”
　　他把秘籍拿出来给葛明峰看，只见封页是用金线处理过的, 里面拢共也就十几页, 除了涅槃和封噩两种阵法以外还有天缚阵和地缚阵这类实用小阵法。
　　葛明峰问：“你看得明白吗？都是篆体字。”
　　贺陵说：“手机翻译可以解决, 但不是很理解。”
　　葛明峰眼珠一转：“拿去找十六看看？”
　　“不去！”贺陵没好气，心想就算自己拉下脸去找他，他也只会觉得烦, 吃饱了撑的自讨没趣。
　　葛明峰看出了他的小九九，于是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昨夜录制的视频，叹着气说：“我还是头一回看到十六这么生气, 分寸都没了。欸，要说他这人虽然活得很久，但心理年龄其实才十六岁吧，那还未成年呢。不容易啊不容易，为了一个二十大几的小伙子付出那么多, 最后还被误解。”
　　贺陵赌着气说：“他有什么不容易的, 你看他稳如老狗的样子, 哪里像是十六岁的心理。”
　　葛明峰说：“这还稳如老狗？这都掉眼泪了！”
　　贺陵一听这话登时浑身一震，抢了手机：“他掉眼泪了？？”
　　只见画面乌漆抹黑的，勉强只能看见人影晃动，哪来的掉眼泪。
　　贺陵横了他一眼：“编，继续编。”
　　葛明峰狡辩：“不是我编，他真的掉眼泪了，他心疼你呢！当时我在窗户外面看得清清楚楚，你胸口扎着剑，他的表情简直就像中剑的是他自己，朝你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都是歪歪斜斜的。”
　　贺陵心里酸溜溜地疼了一下，嘴上还不肯服软，说：“怕不是你自己脑补的，那屋里头乱七八糟，会崴脚也正常。”
　　葛明峰说：“行，权当他是崴了脚，那他是不是还变成了古时候的模样？你自己也看见了，那不就是方寸大乱了嘛。”
　　贺陵听他说着，又把录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着不大可能像他说的那样。封十六是谁，老狗，封十六爱谁，子婴，他才不会为了旁人方寸大乱。
　　葛明峰见他不说话了，知道有戏，问道：“我拿秘籍去找他看看？”
　　贺陵趴在桌子上，食指胡乱地画着圈：“不去。”
　　葛明峰着急了：“怎么又别扭了，刚才都白说了？”
　　贺陵说：“你先把录像发给我，我要仔细分析分析。”
　　葛明峰嘎嘎直笑：“好，我发给你。但你分析起来不得好久么，我先拿秘籍去找他，万一他有心向你认错呢，我也好及时来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干什么，我又不稀罕他认错，”贺陵狠了狠心，“反正你不许去，别叫他以为是我派你去的。”
　　葛明峰恨铁不成钢，自顾把秘籍放回了匣子里，说：“我是为了大义，才不管你愿不愿意去。”
　　贺陵凶巴巴：“你回来，你不许去！你去了你就，你就……”
　　那你就去吧。
　　反正我没去。
　　在贺陵等候的功夫，葛明峰敲开了封惊客的房门。
　　封惊客将将结束一轮调息，问道：“葛院长何事？”
　　葛明峰把铜匣子递给他：“你看，这是贺陵拼命挣回来的，里面全是篆体字，他看不懂，想请你帮帮忙。”
　　封惊客抬眸：“他自己怎的不来？”
　　葛明峰说：“你还不知道他啊，嘴上厉害得很，弄真格的比谁都怂。那就是个冷冻的菜包子，外头邦邦硬，其实一肚子草料。”
　　封惊客把这比喻消化了一番，接过了秘籍：“有理。”
　　葛明峰跟着进了屋，发现床头地上还有一片带着冰碴的血迹，忙哎哟一声：“十六啊，你是不是又毒发了？要紧吗？”
　　封惊客挥手盖上一层霜：“不打紧。”
　　葛明峰说：“不打紧就好，不然贺陵要担心坏了。你看昨晚情况那么紧急，大家都很慌，贺陵也不是故意冲你发火的，你不放他去追影涿，可不就生气了么。”
　　封惊客说：“不是不放，是放不得。龙泉宝剑非比寻常，若不及时为他缝合伤口，只怕今早就可为他布置灵堂了。”
　　葛明峰点头：“对啊。嗯，啊？什么意思？”
　　封惊客不做解释，把秘籍收进雾气中，说：“这秘籍多有晦涩难懂之处，虽能翻译成简体字，他却未必参得透，先且留在我这里罢。”
　　“哦，啊？”葛明峰抱着个空匣子，悻悻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贺陵？”
　　“没有。”
　　“哦。”
　　都说泼辣的婆娘最难对付，其实真到了两口子吵架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的那个才最难治。
　　葛明峰算是领教了，垂头丧气地回到贺陵房外，把空匣子还给了贺陵。
　　贺陵问：“秘籍呢？”
　　葛明峰又开始乱转眼珠：“别催呀，那么复杂的东西人家得多琢磨一会儿。哦，他还让我告诉你，别再生气了，他知道错了。”
　　贺陵不大相信：“真的？”
　　葛明峰说：“当然是真的，我又不是闲着没事，掺在中间乱传话。”
　　贺陵得意起来，架着膀子说：“那你问他，哪里错了。”
　　葛明峰说：“他错就错在冲你发火，其实本意不是这样的，当时你中剑……”
　　贺陵打断：“我不要听这个，错不在冲我发火，重新问。”
　　葛明峰：“……”
　　闲着没事的葛院长不得不再次跑到封惊客房外：“十六啊，贺陵说他不该跟你生气，现在已经知道错了，能不能和好？”
　　封惊客说：“当真知错？”
　　“那当然了，我又不是闲着没事，”葛明峰眼角抽搐，忍下了抽自己大嘴巴的冲动，“嗬嗬，掺在中间乱传话。”
　　封惊客说：“问他错在哪里。”
　　葛明峰说：“他错就错在擅自行动，这是一种缺乏集体意识的表现。但他也是在为你考虑，怕你亲自打假情感受挫。你看他那针鼻大小的心眼儿可比不得你，你能不能委屈一下，去他面前服个软？”
　　封惊客冷着脸：“错不在此。”
　　葛明峰：“欸，欸，十六啊，十六你！”
　　房门砰地关上，葛明峰的鼻子差点被夹住，吓得他嗷一嗓子滚回了贺陵房间，揪住贺陵哭诉：“你们俩是不是耍我啊，就隔了一堵墙，错在哪里自己问行不行？”
　　贺陵说：“他给你脸色看了？好，好个封十六，这哪里是给你脸色看，明摆着就是杀鸡给我看呢！我算是见识了，这人压根不讲理。”
　　“你才是鸡！”葛明峰擦干眼泪，有苦往肚子里咽，“人家十六不像你说的那样，人可好了！主要是我身子骨不结实，跑来跑去累得慌。贺陵，要我说这事你也不是全对，你扪心自问，一直以来十六对你怎么样，有哪里对不住你吗？”
　　贺陵说：“一码归一码。昨夜要不是他故意放走影涿，我现在就可以拿着秘籍拷问影涿的计划了。你是不知道，那家伙的来意根本就不是十六，而是我！”
　　“啊，是你？”葛明峰摸不着头脑了，想想那堪比竹签插鹌鹑的狠辣一剑，忍不住问，“你确定不是自作多情？”
　　“我是自作多情的人吗？我见着跟我搭讪的都要绕路走！你也是，之前占卜不是说结果很好么，这也算好？叶晓柔的伤还不知道会不会留疤，高帅帅恐怕需要做个脑CT，你的天眼也是个大问题。这都是我的罪过。”
　　“哟，瞧把你美的，少往脸上贴金。我说的好法，肯不不止拿到一本秘籍，往后你就知道了。今天你先给我葛明峰一个面子，别老训练十六了行不行，他刚才可又吐血了。”
　　说完这句葛明峰立马捂住了嘴，却被贺陵抓了个正着：“你说什么，他吐血了？！”
　　葛明峰抽了自己一下，嘿嘿道：“都怪我这张破嘴，上回十六叮嘱过我不要告诉你的，我不能说呀。”
　　贺陵捏得拳头咯吧响：“说与不说，你再考虑一下。”
　　“……能不能不要总是用这招，会教坏小朋友的！”葛明峰眼神示意屋里的张轶晨，把贺陵的拳头压了下来，“其实也没什么，十六不是跟你去了一趟轩辕之丘么，就是在那儿中的毒。我还信了他的，以为调理调理就行了，谁知道昨夜爆发之后又吐血了。”
　　“你！你！”贺陵指着他“你”了半天，想想又怪不着人家，只得甩手作罢。
　　他出门直奔封惊客房间，到达之后却发现人没在屋里，又急匆匆奔了回来，冲葛明峰吼：“他不在！他跑了！”
　　话音刚落，就看到白雾唰地成型，封惊客和葛明峰站了个面对面。
　　葛明峰说：“嗯，他跑这儿来了。”
　　封惊客：“你……”
　　贺陵：“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贺陵说：“你来找我干什么？”
　　封惊客说：“你去找我又为何？”
　　贺陵说：“谁找你了。”
　　封惊客说：“我找张轶晨。”
　　贺陵说：“张轶晨不在。”
　　张轶晨插到中间：“在！在！”
　　贺陵按下他的脑袋：“我说不在就不在。你来了正好，我秘籍呢？”
　　封惊客说：“左右看不懂，要来作甚。”
　　贺陵说：“看不懂我可以手机翻译，不劳您操心。”
　　葛明峰：“……”
　　英明神武葛院长头一次接触这样棘手的调和工作。
　　姓贺的刚才还担心得像什么似的，这一见了人就又开始犯毛病了，真不知道他脑袋瓜里装的是什么牌子的豆瓣酱，稀糊啦撒的。
　　葛明峰说：“你们俩继续吵吧，床头吵架……咳，不瞎掺和啦，先走了哈。”
　　英明神武葛院长缩着脖子默默退出了房间，并为他们关上了门。
　　张轶晨可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从贺陵的胳膊肘下钻出来瞎搅和：“贺陵贺陵，秘籍，什么？”
　　贺陵说：“秘籍就是书，古代人写的书。”
　　张轶晨懂了：“书！小黄书！小黄书！”
　　贺陵：“嗯？？？”
　　乍然反应过来就懵了，提着孩子耳朵问他从哪里学来的违禁词汇，想帮忙打码都来不及了，都被封某人听去了。
　　张轶晨却不服气地跳上了椅子，指着贺陵的床说：“小黄书！床底下！床底下！”
　　不等贺陵反应，熊孩子已经滚到了床底下，推出了一个纸盒子。那纸盒子里厚厚一摞旧书册，打头一本的封面上赫然是个近乎没穿衣服的女人。
　　贺陵瞪大了眼睛，脸色唰地红了：“不是，不是不是，那不是我的，我发誓不是我的！”
　　乖孩子张轶晨热情地把书塞进封惊客手里：“小黄书！贺陵看小黄书！”
　　封惊客：“……”
　　“别胡说！我没看过！你特么平时说话结巴，这会儿怎么这么流利！”贺陵手忙脚乱地把书抢了过来，并起三指，“我发誓这不是我的，你看这上面落满了灰，不可能是我的！”
　　封惊客：“这么说，要是你的便会日日翻看，擦净灰尘？”
　　贺陵：“呸，我没这么说！我是说这东西可能在我搬进来之前就有了！我明天就去找高帅帅问清楚，一定把这些东西的主人给你找出来！”
　　封惊客：“也不必费事了，你是男人，喜欢看也无可厚非。”
　　贺陵急了：“我说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我要看也不看这种品味的。你怕是忘了，早我就跟你说过我喜欢男的，要看也看男的！”
　　话到这里，乖孩子张轶晨天衣无缝地配合了他。
　　那本书被抖落开，便从里面哗啦啦掉下来十几张双男和谐大皂片，哥哥们一个比一个精壮，没有八块也有六块，没有人鱼也有马甲。
　　贺陵目瞪狗呆。
　　这下封惊客淡定不来了。

   54. 绝世傻瓜
　　◎这仿佛是一种亵渎，招摇着欲念、放肆引诱的亵渎。◎
　　张轶晨看不懂两人的反应, 更不明白地上那些是什么，就举着一张照片问贺陵：“贺陵，男男？”
　　贺陵劈手夺了照片, 揪住张轶晨的耳朵就给按到了床上：“你什么都没看见！忘了吧！忘了吧！一，二，三，现在就给我忘了！”
　　张轶晨被毛毯包住：“唔唔唔唔！！！”
　　封惊客立即拉开贺陵：“你要捂得他窒息吗？”
　　这么一趔趄, 贺陵的精神状态又往呲花的边缘接近了半寸，崩溃地大喊：“真的不是我的，你相信我呀，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东西的存在！”
　　“好了, 你冷静一点, 我相信你。”
　　“救命啊, 是谁要陷害我，是谁要毁掉我的名誉！”
　　“冷静，冷静！我说我信你！”封惊客牢牢握住了贺陵的双肩, 饶是如此仍然稳定不住他，情急之下只能将他一把抱住，给他拍起了后背。
　　“好了好了，我相信不是你的, 莫要惊慌，莫要惊慌。”像哄孩子一样，封惊客哄下了贺陵。
　　好一会儿之后，感受到怀里人不再乱刨乱蹬，封惊客终于松了口气, 不由觉得欣慰。
　　脾性这东西跟年龄无关, 长大了是这样淘, 小时候怕也是个不省心的。幸运的是哄也好哄，抱一抱就不闹了，好乖。
　　“时光停驻，岁月安宁”的念头也就维持了两口茶的功夫，很快，那些大皂片上令人脸红心跳的内容跃上脑海，所有浮于表面的镇定就都露出了马脚。
　　封惊客的理智在鸣响警钟，肆意妄为的潜意识却又叫嚣着更进一步。他慌了神，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收紧手臂，以图不叫怀里人察觉到自己在挣扎——殊不知，这种笨拙的方法其实只是他私心作祟。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一如两千多年前，皇陵地宫中的相拥道别，两颗炙热跳动的心脏第一次碰撞……以及，硬生生被人破坏时的模样。
　　“啊啊！贺陵！坏人，放开，贺陵！”乖孩子张轶晨一个飞扑上前，从封惊客的怀里把贺陵抠了出来。
　　仍处于晕乎状态的贺陵：“……”
　　他定了定神，看看难得投怀送抱的封惊客，再看看搅屎棍熊孩子，果断朝后者的屁股上踢了一脚：真特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封惊客颇有些啼笑皆非。
　　当年拆散他和子婴的是天师，如今横在中间的是张轶晨，这两人倒是能隔着时空同仇敌忾。
　　越过张轶晨，他向贺陵伸出手，白雾朦胧消散，掌心便出现了一支亮黑色的小方管：“我买了这个给你。”
　　“啊？”贺陵接了过来，拔开一看，死亡芭比粉。
　　封惊客说：“你想要龙泉宝剑，我记着了，以后帮你拿。先吃口红行不行？”
　　“啊？？？”贺陵觉着自己的智力跟不上他。
　　封惊客补充：“我从未相信过影涿是子婴，就算你们没行动，昨夜我也会去探探虚实。但后来的状况有些不受控制，自顾不暇才没准你追上去，改日我定亲手将他捉来，听凭你发落。”
　　“啊……”贺陵关机重启中。
　　封惊客望着他，最后温柔却郑重地说：“我错就错在放走了影涿。不生气了好不好？”
　　“啊。”终于，贺陵的脑细胞开始运作。
　　封惊客说要亲手给他捉影涿。
　　封惊客说要帮他抢龙泉宝剑。
　　封惊客还给他买了一支口红。第二次。
　　耐着性子思考了好半天，贺陵才算明白了：封惊客这是在哄他高兴。
　　昨夜伤了他的那把宝剑就是龙泉宝剑，封惊客说记住了，以后会拿来送给他；因为没能拿到龙泉宝剑，就先买了一支口红，以为他会喜欢。死亡芭比粉，这不可能是女孩子帮忙选的，而是封惊客亲自去买的。
　　天，这是什么绝世傻瓜。
　　贺陵的鼻子突然酸了，扒拉开挡道的张轶晨，上前一步鲁莽地抱住了封惊客。
　　自此，封惊客的心跳又开始失控了。
　　他迟缓地抬起手，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拍了拍贺陵的后背。贺陵也知道分寸，抱一下过了瘾之后就放开了他，默默把小方管收进裤兜，珍而重之地点了点头。
　　至于他到底什么时候表达过喜欢口红的意愿——完全想不起来。但从现在开始也不晚，以后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共度，早晚用得上。
　　这时身后传来了“嗤啦嗤啦”的声音，贺陵扭头一看，熊孩子正在拿他的粉红小猪撒气，猪头、猪尾巴都被扯掉了，里面的丝绵撒了一地。
　　贺陵的心也像那些丝绵一样软软的，转回头看见封惊客开始整理散落在地的双男大皂片，就缩在旁边小声问：“十六，你是不是中毒了？”
　　封惊客回应他：“是，但已无大碍。”
　　贺陵点了点头：“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封惊客说：“能。不冲动，不让自己受伤，便算是帮我了。”
　　贺陵悻悻“哦”了一声，心想着十六这是嫌自己拖后腿呢，但再一想，好像又不是。
　　这人生性别扭，说不准是真的担心自己。
　　想到先前他在大街上看见那个假子婴时的情景，或许也是因为伤毒发作加上情绪激动才吐血的。虽然有情绪的成分，但只要不是唯一成分，它就是个好消息。
　　贺陵的嘴角抑制不住往上扬，丝毫没发觉自己吃自己的醋有多精分。
　　大男人应该心胸豁达、光明磊落，意识到先前的置气行为极其幼稚的贺陵同志决定抛出橄榄枝，于是开始坦白昨晚的行动为什么没有带上封惊客。
　　说到不希望封惊客失望难过时，被封惊客反问：“我为何要失望难过，见着影涿又何曾高兴了？”
　　贺陵说：“你怎么没有，你眼睛瞪得那么大。你看我手势，那么大呢！”
　　封惊客见他比划，禁不住对自己的眼睛产生了怀疑，说道：“没有就是没有，全是你胡乱猜想。”
　　贺陵说：“那你要是在心里高兴谁能知道，你还给他夹菜了呢，鸡翅中。”
　　封惊客说：“你也给他夹菜了，还盛了汤。”
　　贺陵说：“我盛汤是为了让他吞下定位芯片。”
　　封惊客说：“你还为他挑出了汤里的芫荽。”
　　贺陵说：“我那是为了催他喝下去！”
　　封惊客说：“那他给你夹的虾呢，你全吃了。”
　　“我！我……”贺陵哑然，无言以对。
　　这人真是，叭叭叭叭的，得理不饶人！
　　片刻之后封惊客收拾好了小黄书，还把双男大皂片一一夹进书页里。碍于这些书册的封面太过露骨，他又从旁边拿了贺陵换下来的T恤，问道：“这件你还要么？”
　　贺陵摇摇头：“被戳破了，打算扔了。”
　　封惊客应声，便用这件上衣把那些书册包了个严严实实。刚包完又觉得不妥，想到衣裳下面裹着的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他就一阵心浮气躁。
　　……是贺陵的衣裳啊，在遮掩着那些东西。
　　破开的小口子下面依稀露出了封页男人的腰身。
　　这仿佛是一种亵渎，招摇着欲念、放肆引诱的亵渎。
　　见他背过身去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弄什么，贺陵问道：“怎么了？包不下？”
　　封惊客说：“嗯，换一件。”
　　等他转过来时贺陵看见，自己的T恤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极为宽大的黑色外袍——他家祖宗在轩辕谷恢复古装时穿的那件。
　　贺陵没往别处想，脑筋一转，问道：“我当时没看见你被山神鸟伤着啊，怎么会中毒，是不是替我逼毒造成的？”
　　封惊客不置可否：“毒入七窍非同小可，逼毒之法需走脏腑与奇经八脉，行效缓慢，当时情况紧急，所以干脆为你过了毒，日后我可慢慢化解。”
　　贺陵心道找着切入点了，急忙问：“怎么个过法，用嘴吸的？你趁我迷糊的时候用嘴给我吸毒了？”
　　封惊客动作滞住，讷讷道：“没有用嘴。”
　　贺陵长眉一挑：“那谁知道。”
　　这四个字平时最容易气人，用在这上头却惹得封惊客的耳朵边迅速翻红，连解释都显得语无伦次：“我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轻薄你！”
　　贺陵说：“没有？荒郊野外，孤男寡男，你说你没有？”
　　封惊客分辩：“没有就是没有，情况危急，自然用的内力。”
　　贺陵说：“人证呢？物证呢？我怎么相信你？”
　　封惊客急了：“事急从权，如何找人证物证，你莫刁难我。”
　　贺陵说：“那我不管，这关乎到我的名誉和清白，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封惊客被他步步紧逼，只得端起小黄书纸箱，“扯平，行不行？”
　　贺陵算是扳回了一局，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瞧人家耳朵边红得鲜嫩，索性伸手弹了一下：“哟，还热乎呢，能卖好价钱。”
　　封惊客更窘迫了：“卖什么？”
　　贺陵说：“卖你！卖猪耳朵！”
　　此时张轶晨撕完了粉红小猪，不但没消火，看见他俩腻腻乎乎的反而更生气了，推开封惊客说：“贺陵！小黄书！贺陵看小黄书！”
　　贺陵拍开他：“滚蛋，这趴已经过去了。”
　　可怜孩子被拍了个踉跄，刚打算撒泼就听封惊客重重咳了几声，还捂着胸口退到了床边。他不敢闹了，躲到贺陵后头眼巴巴地盯着。
　　贺陵一下慌了神，连忙上前扶住封惊客：“十六你怎么了，是不是被推狠了？哪儿疼告诉我，是不是胸口疼？”
　　封惊客说：“别急，这伤毒时常复发，我已习惯了。”
　　贺陵声音颤抖：“你老实告诉我，它是不是很严重？”
　　封惊客点头：“是有些严重。”
　　贺陵听了差点掉眼泪，上前就要扯封惊客的衣裳：“快脱衣服给我看看，我看看它是什么情况，不行就去做个核磁共振！”
　　封惊客却死死捂着胸口：“不可，不可，咳咳咳！”
　　贺陵连忙退到一边，小鸡啄米似地道歉。封惊客见他这样也不忍继续逗弄了，薄唇微启就要告诉他自己没事，但眼前的贺陵活脱脱就是一只乖巧的小兔子，他心里头喜欢，又觉得太难得，一时竟然舍不得开口了。
　　于是他纵容了自己一回，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声：“诚然生死有命，惜着点还是好的。所以下次莫再刁难我了，好疼呢。”
　　贺陵半蹲在他腿边，一句接一句的“我知道了”、“真的对不起”，直到耳边骤然响起“哇”的一声——被吓傻的张轶晨先哭了。
　　封惊客没料到这种局面，眼神询问贺陵，贺陵从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里辨识出了几个词汇，也跟着红了眼眶，说：“他觉得你快死了！十六，我以后再也不戏弄你了，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快点好起来？”
　　封惊客已经后悔得不行了，忙把贺陵接过来坐在床边，说：“莫慌，我没事，也不会死。”
　　哪知贺陵听了更加内疚，还以为他是在安慰自己，就拉着他的手要朝自己脸上招呼：“你打我一顿吧，抽我两巴掌，踹我两脚也行！”
　　封惊客：“……”
　　贺陵又把张轶晨拽了出来：“你替十六哥哥揍我一顿，快点！”
　　张轶晨：“什么？贺陵，贺陵！”
　　这语气指的是不答应，贺陵只好抢了猫：“揍不揍？”
　　张轶晨：“不，揍！贺陵！”
　　贺陵又拔了他的刀，架在猫脖子上：“揍不揍？”
　　左右为难之下，张轶晨再次嚎啕，场面陷入混乱。反倒是见惯了世人丑恶嘴脸的猫猫不以为意，躺在贺陵怀里喵呜了一声，眼皮懒散地耷着。
　　封惊客终于还是没克制住，偏过脸去，勾起了嘴角。
　　这个动作准确无误地落到了贺陵的眼中。他倏地停手，把猫还给了张轶晨，探着脑袋去观察那位祖宗。
　　只见祖宗正了神色，仪态端庄地说：“我好了，不疼了。”
　　贺陵惊疑不定：“十六，你，你到底？”
　　封惊客说：“拿张纸巾给孩子擦擦吧。”
　　贺陵急忙憋回眼眶里的水花，一把抽出大半包纸巾，还把剩下的一并塞进了张轶晨怀里，再次向某人确认：“你真的没事？”
　　封惊客没回答，只递给贺陵一个满含笑意的眼神，意思不言而喻：你看呢？
　　贺陵目瞪狗呆。
　　淦他良的，这人是装的嗐！这人学会撒谎骗小孩了嗐！
　　可怜这间屋子里唯一的真小孩张轶晨，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自己成了人家俩之间互相戏弄着玩的牺牲品，于是气哼哼地跑去打开了房门，把粉红小猪的残片全扔到了门口，以示不满。
　　贺陵再次呵斥：“不许乱扔东西，捡回来！”
　　张轶晨噘着嘴，又一件一件地捡了回来。
　　孩子这么听话，贺陵打算张开怀抱奖赏他，谁知刚说了一个“乖”字就被这熊孩子推到了门外，还砰地关上了门。
　　没过几秒钟门又开了，封惊客也被撵了出来。
　　贺陵：这熊孩子，气性真大。
　　恰巧发现今夜有星空，贺陵便问：“上楼顶看星星去？”
　　没等到应声，周围温度一凉，人已经到了楼顶。
　　贺陵舒畅地吸了一口气：“真不错，就是有股口水的腥味儿，奇怪。”
　　话音刚落，躲在不远处太阳能后头接吻的一男一女捂着衣裳溜走了，男的骂骂咧咧嫌他们俩搅人好事，还不忘呸了口唾沫。
　　封惊客轻笑一声：“你这鼻子倒是灵敏。”
　　贺陵斜靠在护栏上：“有人牙口好，有人就鼻子灵呗，反正都是属狗的。”
　　封惊客没理他的含沙射影，问道：“今夜你如何打算？”
　　贺陵反问：“打算什么？”
　　封惊客觉着他是明知故问，或者正在找话茬准备戏弄自己，干脆又不理了。
　　贺陵只好灰溜溜地转回了脸，指尖挠得护栏咯吱响，说：“要是关心粉红小猪呢就不必啦，太晚了买不到的，而且不是随便一只小猪就行的，我需要抱着适应一段时间，熟悉形状和气味，跟它建立感情。”
　　封惊客说：“这般复杂。”
　　贺陵说：“当然了，就好比一个走丢了的孩子，多年之后回到家乡，虽然知道迎接他的就是亲生父母，却仍然需要时间来适应。”
　　再好比封十六，哪怕告诉他眼前人是谁，他也没法一下子投入全部感情。
　　谁叫封十六不是他贺陵，没在红尘里摸爬滚打过。封十六是个浸没黑暗两千余载的人，是个在绝望中往棺盖上拍断过指骨的人，是个活生生被剥离了人世牵挂的人。想让他重新开始，不是光靠告诉他他盼着的那个人还活着就够了的。
　　何况，他盼着的那个人想要的不仅仅是个哥哥。
　　贺陵不想做强人所难的事，于是笑着说：“但建立感情也只是时间问题，曙光总在黑暗的尽头，你说是不是？”
　　封惊客望着他，幽暗的眼眸里仿若藏着碧海深处的星辉：“说得是。”
　　时间好似一张可以折叠的纸。
　　曾经在那日夜不分的皇陵地宫中，近万颗夜明珠的光华跳跃在一双少年人满是童真的脸上。而今明珠化作尘泥，星斗却填满了空缺。
　　年少不复，好在，向天看星河的背影仍是一双。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人间天河》，贺陵掉马，封惊客身世破解，新的挑战上线……
　　预警：作者可能是个站反派的坏银

   第三卷：人间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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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 异能档案
　　◎我不闹，我就摸你两把◎
　　一大清早, 贺陵就被张轶晨闹腾醒了，熊孩子嚷嚷着要吃早饭。
　　贺陵睁开眼，发现他家祖宗封十六早不知醒了多久了, 躺在他旁边呆兮兮地盯着屋顶，领口下藏得严严实实的皮肤却透出点薄红。
　　贺陵意识到了某个问题，默默拿开自己的爪子，又把横在人家身上的那条腿搬了回来, 身子往外移到不碰触他为止。
　　就在这时，张轶晨那熊孩子冒冒失失地把猫丢了过来。小肥猫正中靶心，差点没给贺陵踩断。贺陵咸鱼翻身似地从床上弹起，捂着被子：“……张, 轶, 晨！！！”
　　话音未落, 张轶晨比小肥猫更凶残地扑了上来，贺陵赶紧掀毯子起身，赶在他殃及封惊客之前满把接住了：“知道了！这就给你弄吃的！”
　　早饭吃的是羊杂汤、小笼包、鸡蛋饼及卤肉拼盘, 配上微甜的豆浆和蔬果沙拉，刚好能解腻。
　　张轶晨翻着花样地挑嘴，单喂他大蜜枣他不吃，就喜欢吃甑糕上蒸出来的。贺陵特意跑老远去给他买了两盒, 所有蜜枣都挖给他吃了，自己收拾剩下的部分。
　　贺陵虽然久居江南，但不太喜欢吃甜食，吃腻了就蹭两口专门给祖宗买的咸豆花，就着他那“接着吃不妥, 不吃又像是嫌弃”的纠结表情, 倒是觉得很爽口。
　　他不怀好意地问：“十六, 觉得怎么样，好吃不好吃？”
　　封惊客抬眸，喉结上下滑动，咽了那口豆花，说：“今日就去买小猪。”
　　贺陵顿时不快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扁着嘴“哦”了一声。
　　餐半，闻到了甑糕香味的葛院长来了，毫不客气地搬了椅子坐下，开始分享他们仨的早餐。
　　贺陵说：“你来得真及时，我正好吃不完这么多甑糕。”
　　葛明峰徒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大口嚼着，嘟囔说：“没有蜜枣的呀，不够甜。”
　　贺陵轻抬下巴，示意他看张轶晨，说：“蜜枣都被孩子啃了。”
　　“啃？？是用牙啃的？”葛明峰噗地喷出嘴里食物，“我靠！好恶心，呕！”
　　张轶晨拍桌子大笑，贺陵叫他不要造反，又笑着对葛明峰说：“逗你玩的，这都是用筷子挖掉的。”
　　葛明峰白了他一眼，换了个包子吃，感叹道：“你们的伙食真好，还特地跑外面买，也不嫌麻烦。”
　　贺陵说：“一日之计在于晨，臭弟弟正在长身体，我还担心这些不够呢。”
　　葛明峰说：“贺爷，你工资都还没领过一次，存款够花么？”
　　贺陵高深莫测地说：“不仅够，还富余。”
　　葛明峰眼睛一亮：“那你介不介意再养一个臭弟弟？我也疑似孤独症，而且不挑食！你看我的脸，好需要阳光雨露的滋润呢。”
　　贺陵推开他的脸：“不，你不需要。”
　　这么一聊，贺陵的确也稍稍留意了一下葛明峰的脸色，皮肤黯淡不说，嘴唇也发紫，两眼下面有淤青，一般这种情况医生都会建议去做个肝常规。
　　贺陵问他：“最近感觉还行吗？还老跑厕所吗？”
　　葛明峰说：“没事儿，现在又没老婆，多跑两趟厕所怎么了。”
　　贺陵又问：“那萧张怎么样了，之前说异能出了点状况，屏蔽不掉外界声音的。”
　　葛明峰沉默了一会儿，吃完两个小笼包之后才说：“你待会儿去我房间一趟吧，我跟你商量件事。”
　　葛明峰出了门，贺陵瞧出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便也干脆不吃了，叫封惊客看着张轶晨，自己跟了出去。
　　他问葛明峰：“是不是想跟我说异能的事情？萧张是不是还得依靠屏蔽仪才能隔绝杂音？”
　　葛明峰没想到贺陵心里门儿清，也就不打算啰嗦了，带他去了地下的储藏室，解开几道地缚阵之后推他进了一个又黑又窄的角落。
　　贺陵立即抱住自己，满脸防备：“干什么？？”
　　“我呸！”葛明峰啐了一口，递给他一个旧档案，打开壁灯照亮，“看看，这里面记载了过去三十年内的异能状况，很重要。”
　　贺陵依言打开档案袋，刚看了几行数据分析，脊背就蹿上了一层凉意。
　　档案是按年份从后往前排的，数据显示，大约十年前西安这个城市曾出现过近百名异能者，而在这些异能者中，有近七成的人因各种状况离开了家，去向不详，剩下三成的人或死或疯，或因为做了极端的事情进了监狱。
　　这还只是疗养院追踪到的数目，没追踪到的不知道有多少。
　　往后记录的就是一些典型案例，以及每位异能者在异能爆发期的简要经历。
　　首页，案例一：一名扳道工因工作失误引发了一场超大型事故：扳错了轨道，致使两列火车相撞，死伤惨重。
　　而后续的秘密调查却发现，这名扳道工拥有读心术异能，在女儿意外坠楼之后读到了女婿的心理活动，得知他早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他的妈妈还为他出谋划策，打算让女儿净身出户。所谓的意外坠楼也是谎话，可怜的女儿是恨极自杀的。
　　为了替女儿报仇，他假装不知情，给女婿一家买了去外地旅行的火车票，在必经的铁路口结束了他们的人生，同时赔上了几十条无辜性命。
　　次页，案例二：十三岁女孩曾经是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平时作息正常，生活习惯良好，突然有一天开始厌食，苦捱半年之后因为严重营养不良死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据孩子家长叙述，孩子经常说自己能看见奇怪的东西，比如饭桌上会看到鸡鸭鹅在冲她叫，问她为什么要吃自己；喝牛奶会看到奶牛流着泪，向她抱怨自己天天产奶有多辛酸；那些河虾水产还会上蹿下跳地警告她，说她吃下去的每一口都暗藏了寄生虫和病菌；后来就连素食也不行了，蔬菜和水果流着绿涔涔的汁水喊疼，一齐嚷嚷着要报碎尸之仇。
　　家长尝试求助过心理医生，但没能治好孩子。而异能研究员认为，这或许只是一种与自然万物的通灵能力，接受训练之后可以自主屏蔽掉异常画面和声音。只可惜孩子太小，没能等得到自己的救赎。
　　后面还有案例三、案例四……但贺陵看不下去了。
　　他捏着数据单：“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你看不出来这很不正常吗？”
　　葛明峰说：“我知道数据恐怖，但类似的事情已经存在两千多年了，看着不正常，又难说真的不正常。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离奇的事，谁死了，谁疯了，谁失踪了，说出去都还不如谁家女娃剃了光头、谁家儿子找了男朋友惹人注意。”
　　“那你还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我……”葛明峰耷拉着脸，“好吧，我承认，先前我认为剩下的七成异能者会回归平凡的生活，所谓的去向不详很可能只是没有再追踪记录，但我现在开始怀疑这些人到底怎么样了，我想查查。”
　　“原因？”
　　“原因……最近我总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大对劲，天眼瞎了之后不那么频繁地头疼了，但占卜术的消耗却越来越大。萧张他们好像也有点状况。”
　　“你！”贺陵被他给气着了，但想到档案上的每一笔，这个火又发不出来。
　　葛明峰说：“你翻到第十九页，找到十年前蓝田县的鸟语者案例看看。”
　　贺陵翻了过去，档案记载这名鸟语者获得异能时才十几岁，倒是没做过什么极端的事，但后来行踪不明了。
　　葛明峰说：“不知道是不是年龄比较小的缘故，这人的异能增长速度比成年人慢，而且他不一定是失踪了，我查到了一些他后来在家里出现过的线索。”
　　贺陵知道他是想去调查，问道：“什么时候去？”
　　葛明峰看了看时间：“今天就去？”
　　贺陵把档案还给他，转身朝档案室外面走：“知道了，我去招呼十六跟张轶晨，你看看还需要叫谁就赶紧叫上。”
　　两个小时之后，葛明峰开车载他们三个人到达了蓝田县，在一个偏僻地段找到了一家个体养鸡场。
　　场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郑，认识他的人都喊他郑老头，是鸟语者的父亲。
　　养鸡场的规模不大，但鸡粪不少，还没进来就闻到了浓重的干臭味。贺陵忙屏住了呼吸，从车里拿来葛明峰提前备下的医用口罩，打算先替封惊客戴上。
　　封惊客伸手去接口罩绳，一不小心就碰着了贺陵的手指，顿时烫着了似地缩了回去。
　　贺陵本来心情挺沉重，经此一遭就又开始不着调了，笑着戏弄他：“怎么了十六，口罩绳烫手？”
　　封惊客欲言又止，最后迸出两个字：“休闹。”
　　贺陵腹内抽筋，心想我不闹，我就摸你两把。于是指尖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耳朵边，直到那沁凉的耳朵像被蒸熟了一样。
　　旁边的张轶晨也不知道看懂没看懂，反正是急眼了，拉着他就往养鸡场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往他鼻子下面扇风：“臭！臭！”
　　贺陵又赶紧替这不省心的戴上口罩：“臭就别扇了，你也是我活祖宗！”
　　葛明峰介绍说，这家老场主的儿子出现异能反应时还在读高中，因为在学校里听见一群麻雀讨论美术生练习室里的丑闻，就把校长和美术老师的事当成笑话讲了出去，结果校长的老婆不干了，闹出了很大动静。
　　介于那个美术老师是男人，也没切实的证据能证明校长跟他有事儿，事情就被大化小了，但小郑却成了唯一一个受到影响的。被学校开除之后他每况愈下，天天盯着树杈上的鸟，被精神病了。
　　贺陵问：“什么叫被精神病？”
　　葛明峰说：“不和人交流，只和鸟叽叽咕咕的，家里人不就以为患上精神病了嘛。年轻人又不懂得退让，越是劝他治疗他越是激烈反抗，能有什么好下场。后来不知道怎么弄的，老头子把他接回了家，调查员再上门时就见不着人了，来来回回好几次，老头子不耐烦就直接说长翅膀飞了。”
　　贺陵一听这情况马上就有了判断，这家老场主可能不会很配合，于是问道：“怎么没把高帅帅一块儿叫来？怕是能用得上催眠术。”
　　葛明峰说：“高帅帅进阶了，但是心里还膈应着被人K.O.的事情，留他在院里练练手吧。哦，因祸得福，叶晓柔也进阶了，现在电力六级。”
　　贺陵嗯了一声，心想原来深夜打假的益处在这儿，也不枉他挨了龙泉剑一戳，到现在都还觉得胸口漏风。
　　葛明峰大约也想到了这茬，八卦精神抖落开，挨着贺陵小声问：“欸，你跟你家十六和好了？”
　　贺陵飞起一边眉尾：“你看呢。”
　　葛明峰顿时生出了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拍着胸脯说：“本大仙乃临潼老娘舅是也，经我调解的不好才怪。我跟你说，昨夜我还特地去查了龙泉宝剑，这剑可不得了，你不能怪人家十六拦着你去追影涿。”
　　贺陵心里头一狙灵：“怎么说？”

   56. 鸟语之人
　　◎封惊客甫一垂眸就看见了他的唇◎
　　葛明峰仔细想想又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就干脆拿出手机，翻到相关页面，叫他自己看去了。贺陵盯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神情渐渐微妙。
　　龙泉宝剑，最早的记载是在春秋战国时期，但没有证据表明是那个时期的人铸造的，另有说法是轩辕黄帝的宝器, 为仙门长者太玄子炼山淬海所铸，曾为轩辕黄帝战胜蚩尤立过不朽之功。
　　这把剑最独特之处在于克制邪能的属性，与虎魄刀不同，它在成型时吸纳过有熊氏族全民的祝祷, 得到的是正义之力。
　　如果龙泉真是轩辕黄帝的宝剑, 那它首要克制的就是蚩尤魔雾, 即噩能量。由此引申，受噩能量保护的躯体中剑之后自我愈合能力会严重减弱，甚至彻底丧失。
　　仔细回忆, 平时要是受了皮肉伤都能在短短几秒钟之内愈合，但那晚拔剑之后他的胸口又疼又麻，的确没有快速恢复。
　　贺陵首先想到的是，这把剑能杀噩命体。
　　能杀噩命体但不一定能除噩, 没亲自试过就不好说。
　　其次他想到，他家十六应该是知道龙泉宝剑的属性，因为担心他才会阻止他去追影涿的。
　　贺陵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由放慢了脚步，落到后头跟封惊客并肩。
　　封惊客似乎看透了他在想什么, 也不吭声, 只微微别开视线, 由他这么贴着。
　　阳光开始起烫，穿过树丛落在贺陵的脸庞，贺陵拿手遮了遮，透过手指缝儿悄悄瞄了他家祖宗一眼，说：“今天天气真好。”
　　封惊客点了点头。
　　贺陵又说：“就是有点热。”
　　封惊客又点了点头，往里移了些位置，好叫他走在树荫底下。
　　贺陵憋不住了，蚊子似地嘤嘤：“那个，我错在没有顾惜自己的身体。”
　　封惊客疑惑：“什么？”
　　贺陵清了清嗓子，稍稍提高了音量：“那天晚上我错在没有顾惜自己的身体，莽撞地要去追影涿。”
　　说到这里他脸皮倏地红了，一种不明不白的尴尬感盘旋着升腾起来，叫他牙龈发痒、手心发麻，心里头也像被小蚂蚁爬了似的。
　　这就好比小孩子吃糖果，小孩A看见小孩B剥开了一颗草莓味的，就以为是小孩B偷拿了自己的，骂骂咧咧地要求人家来道歉，之后还自以为大度地原谅了人家，结果发现那糖果就是人家小孩B的。
　　好没脸啊。
　　本以为封惊客会云淡风轻地说一句“无碍”，谁知他又重复了一遍：“什么？”
　　贺陵强忍着挠头的冲动，放慢了语速说：“我在跟你道歉呢，那天晚上我也有错，我……”
　　这时张轶晨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贺陵的脸嚷嚷：“贺陵羞羞，贺陵羞羞！”
　　贺陵啪地盖住自己的脸：“你特么能不能别打岔！”
　　心虚地再瞄一眼祖宗，贺陵发现这人居然也在笑，笑得不明显，但的确就是在笑！
　　他明白了，自己这是又被人开涮了。
　　贺爷何许人也，从来都是他涮别人，什么时候被别人涮了还没有还嘴的底气？
　　他果断放弃道歉的念头，噌噌噌跑到了前面，却听身后的葛明峰扒下口罩大声问：“你认得路啊，跑那么快干嘛？”
　　“就这么大点的山头，还能走丢不成！”贺爷发狠似地嚷。
　　葛明峰说：“那不一定啊，冲动是魔鬼，万一又遇上那晚的变故，我还得费时费力给你搭灵堂！”
　　张轶晨：“哈哈哈哈哈哈！”
　　某位臊红了脸皮的爷：“……”
　　我特么就是对他们太好了。
　　穿过放鸡的小树林，几人到达了一排民房外，见到一个穿着朴素的老人家正坐在门口的小木桌边吃早饭。
　　老人家看起来得有六十了，吃的青菜豆腐汤和白吉馍。馍馍切开两半，里头夹了一条腊鸡腿，咸咸的鸡肉味被白吉馍的热气一熏传得老远。
　　葛明峰走上前去，笑呵呵地问：“郑伯伯，吃腊鸡呢？”
　　郑老头瞟了他一眼：“你才吃垃圾！”
　　葛明峰说：“没说垃圾，是腊鸡，腊鸡腿行了吧？我们是临潼区精神b……呃，社区孤寡老人关怀中心的，过来看看您，您吃完饭能跟我们聊聊吗？”
　　郑老头把腊鸡腿从馍馍里往下抽了一截，一口咬在没肉的白馍部分，处变不惊地说：“临潼区的跑来管额蓝田县的事情？不用了，额也不是孤寡老人，额有儿子。”
　　葛明峰说：“您有儿子我知道，可您儿子不是早就失踪了么，所以您仍然在我们的关怀名单里。”
　　郑老头又把腊鸡腿往下抽了一截：“哼，额看你是成心来打听额儿的吧！”
　　葛明峰嘿嘿一笑：“要不怎么说上了年纪的那么多，就您能开养鸡场呢，通透！”
　　郑老头把脸一挂，摆摆手就开始撵人：“走走走，额儿长膀子飞哩，少来多管闲事。人家的娃娃长膀子，你扑滴跟蛾儿一样，瞎激动个啥。有空闲不如给你屋先人多上几根香，比搁额这儿浪费时间滴好。”
　　葛明峰嘴角抽了抽：“……伯伯，别骂人呀。”
　　葛明峰被骂退了回来，冲贺陵使眼色。
　　贺陵正在研究一柄挂在墙上的老烟袋锅。他只从画册上见过，还没真看谁抽过那玩意儿，听说呛得很。沉吟一会儿，他往葛明峰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葛明峰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立即给郑老头递上了一包软中华。
　　俗话说得好：男人可以不吃饭，不能不抽烟——虽然这是谬论，但对于一个不舍得买菜吃却舍得抽烟袋锅的老人来说，一定是适用的。
　　不出所料，郑老头见了软中华马上就松动了，葛明峰顺势帮他点火，还告诉他私自种烟叶是犯法的，以后卖烟丝的会越来越少，不如改抽卷烟。
　　郑老头说：“卷烟贵，额老头吃不起。”
　　葛明峰说：“五十块钱一盒的别说您吃不起，我也吃不起呀，但十块、五块钱一盒的还是可以的，您再申领个补助，以后吃馍都不用再抽鸡腿了。”
　　郑老头先白了他两眼，又瞥了瞥烟盒，哼了一声：“也就这个味儿，比额自己卷的老烟差滴远。”
　　说是这么说，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老头子很中意这个味儿。
　　葛明峰趁热打铁，跟前跟后接着劝，但郑老头咬得铁紧，就是不说自己儿子的情况，劝急了干脆把他们往外面撵。
　　葛明峰心急火燎的，说：“郑伯伯，烟都给您抽了，您不能这么不客气吧！”
　　郑老头也是急脾气，把半根没抽完的卷烟丢到了地上，狠狠一脚踩灭：“额老头好吃烟不假，但也不会拿自己儿子去换！走走走，额没什么好跟你们交代滴！赶紧走！”
　　葛明峰被他推了两把，一生气扭头真要走，却被贺陵拽住了。他叹了口气：“算了，这老头倔得很，换下家吧。”
　　贺陵悄声说：“别急，你先查一下老人家的社保是怎么交的。”
　　葛明峰：“社保？”
　　他一时没能明白贺陵的意思，等朋友那边回了消息之后才恍然大悟——郑老头交的是新农合养老保险。
　　他把这喜讯告诉贺陵，贺陵便打了个响指，提高了音量：“行吧，也不要勉强老人家，回去先查一下老人家当初是怎么登记投保的，要是遗漏了有子女赡养的事实还得再添上。”
　　葛明峰帮腔：“是啊，真是可惜了，他儿子的养老保险一直没交的话他是不能领养老金的，之前国家补助代缴的部分都要撤回，还得按骗保定罪。”
　　郑老头一听立马不淡定了：“你说啥？哪个骗保了，胡说八道！”
　　葛明峰说：“骗不骗保不是我定的，是您自己说的有儿子，怎么还能要国家分配给孤寡老人的补助？不过您也别担心，我估计顶多罚个几万块钱，终身取消投保资格，然后逮进去教育几天就好了。”
　　郑老头不大懂法，果真被忽悠住了，手里的一张馍馍还剩两口，腊鸡腿却完完整整的，一块肉都没少。
　　他也不吃了，两口馍馍泡进汤碗里，又把那鸡腿吊到屋檐下，自言自语地念叨：“额又没犯法，还要逮进去？逮进去可不行，额这养鸡场不能断了人……”
　　葛明峰打完了巴掌又开始给糖：“郑伯伯，其实我们知道小郑的情况，他能听得懂鸟语，对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们都没把他当成异类，您身为父亲为什么不能让他见人呢？”
　　郑老头似乎陷入了纠结，拿着空烟袋锅砸吧了两口，没答话。
　　葛明峰又说：“我们之所以叫做关怀中心，就是可以做到包容接纳一切非常规的人和事的。您要是能让我们和他见一面，核实他的情况之后说不定可以帮忙申领特殊补助。”
　　说完，葛明峰把剩下的一包烟递到了桌子上，郑老头看了几眼，仍然没答话。
　　封惊客还在打量软中华，不明白那股辛辣滋味究竟是怎么征服的当代人，就见贺陵凑了过来：“十六，这周围有异常能量吗？”
　　封惊客甫一垂眸就看见了他的唇，浅淡的粉色，有细小的唇纹，是与他性格不大相符的温柔触感。而这薄唇一开一合，又催了一遍：“十六？”
　　封惊客连忙回神，调动能量四下观察了一番，眼神示意西边的小山坡：“有，强度不弱，但十分混乱，能量躁动得厉害。”
　　郑老头发现他们在讨论小山坡，忙小步过来，扯了封惊客一把：“你们干什么，雾达什么都没有，别看！”
　　贺陵护住他家十六：“说话就说话，您别动手呀。”
　　“额动手怎么滴，这是额的地盘，你们走！”郑老头说着干脆摸来了刨鸡粪用的爪钩，扬着就要往贺陵的身上杵。
　　贺陵本可以握住那爪钩，但看见上头还沾着鸡粪就不敢动手了，一转身差点撞上封惊客的鼻尖。
　　封惊客扶住他：“莫慌。”说着斥出白雾，缠住了爪钩。
　　张轶晨也在此时拔出了双刀，挡在贺陵面前，冲郑老头龇牙：“嚇！！”
　　“你！你们！”郑老头吓坏了，但那眼里的恐惧似乎只是源自于担心他们真的动手，而不是因为见到了超自然力量。
　　葛明峰于是按住张轶晨的手，说：“伯伯您看，我们要想严刑逼供其实特别简单，但我们不是来伤害您的，而是来帮助您的，就让我们见见小郑吧。”
　　贺陵也说：“我会催眠术，想套你的话易如反掌，要试试么？”
　　他说着就在葛明峰和郑老头惊诧的目光中开始演示，数完一二三之后，对郑老头说：“现在把爪钩放下，学公鸡打鸣。”
　　郑老头呆了一瞬，骂道：“跟个瓜皮一样。”
　　贺陵丢了人，但郑老头却把爪钩扔到了一旁，进屋拿了一把钥匙后自顾往小山坡那边走去了。
　　几个人跟上去，听见他说：“额不是怕了你们，额看滴出来，你们跟额儿是一类人。”
　　葛明峰说：“伯伯别担心，今天不管情况怎么样，我们都不会出去乱说的。你看我们几个，一个是一言九鼎的院长，一个是不会说话的小孩，一个是闷葫芦，还有一个能被闷葫芦管得服服帖帖。”
　　贺陵朝他瞪眼，他就双手合十连连作揖，贺陵只能翻个白眼忍了。
　　郑老头说：“说与不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丑话先撂在前头，别以为是得了宝贝，那东西害死人！你们要是能想到办法救额儿子，额把鸡全杀了炖给你们吃，要是不能，找个地方藏起来，求你们先人保佑好自个儿吧。”
　　贺陵知道“那东西”指的是异能，问道：“您儿子现在怎么样？”
　　郑老头又哼了一声：“活着涅。”

   57. 凤兮求凰
　　◎十六，十六，假如男人能生孩子该从哪里生？◎
　　到了山坡背面, 几人见着了一座大砖窑似的建筑，三层楼那么高，除了底下的两扇铁门, 就只在顶端开了一圈小窗口，小窗口里蹲着许多鸟。而在“大砖窑”的外围，十来米之外还有两米多高的石墙，墙头上扎满了防攀爬用的玻璃碴子。
　　郑老头打开了石墙的大门, 带他们进去之后又立即上了锁，然后打开了“大砖窑”的铁门，叮嘱不要和他儿子讲话，他儿子怕生。
　　进入之后, 里面的场景令人大吃一惊——不是想象中的绳捆索绑、铁链缠绕, 而是一个世外桃源。
　　原来这个“大砖窑”的顶部是空的, 阳光可以洒下来，养活了不少植物。一条只有几步长的小路通向一间小房子，小房子的墙上画了很多油彩画, 很有淳朴的自然艺术气息，就连门旁的一个鸟巢状躺椅都是彩绘的。
　　郑老头站在外围，粗糙的两手支成喇叭状，对着小房子喊：“郑老头家的小画师在家吗？郑老头带了好吃的！”
　　门开了, 里头走出一个年轻人。
　　约莫不大照光，皮肤有些病态的白，但他的身上是干净整洁的，微黄的短发像是近期才理过。
　　这个年轻人就是小郑。他把一个小竹篮子放在地上，屋顶上就飞下来几只小鸟, 叽叽喳喳地衔住了小竹篮的把手, 然后衔到了郑老头面前。
　　郑老头摸出一小包生米粒一样的粮食, 倒在竹篮里的塑料碗中，盖上了盖子。
　　小鸟像是通人性，又衔着竹篮子飞了回去。
　　就在几人以为那是用来喂鸟的时候，小郑接了篮子，抓起粮食就往嘴里塞。
　　葛明峰吞了口唾沫，小声问道：“您怎么给他吃这个？”
　　郑老头说：“是特制的营养米，贵滴很，总比吃虫子好。这里的花花草草额都不敢打农药，生了小虫子他要自己捉来吃滴。”
　　贺陵问：“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地方？”
　　郑老头说：“能带回家的话谁愿意放这儿，净说废话。你们几个也多留意着点吧，说不准哪天都会变成这样。额也不是诅咒谁，额奏是知道这东西要命，他大舅屋滴女子就出事哩，死了七、八年了。”
　　贺陵诧异：“小郑的表亲也是异能人？”
　　郑老头重重“额”了一声，说：“死时可惨哩，身上蜕皮，跟那个剐下来滴鱼鳞一样。”
　　他说完几人都沉默了，张轶晨没听明白，扯着贺陵要他给解释一遍，贺陵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搂在臂弯下没说话。
　　葛明峰疑惑于小郑是否真的丧失了人类的语言，就试着跟他交流：“你好啊小郑同志，我是社区派来……”
　　刚说到这里，对面的年轻人吓得发出了一声高亢尖锐的鸣叫，然后跑回屋里摔上了门。
　　郑老头捂着耳朵，用胳膊肘搡了葛明峰一把：“哎呀呀，净坏事，都叫你不要跟他说话哩！”
　　葛明峰没防备，被震得耳鸣，凭口型判断出了郑老头在责备他，答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知道这么厉害，他怎么会这样？”
　　郑老头说：“他情绪很不稳定，会发火呀！”
　　仿佛为了验证郑老头的话，小房子里传出了东西被砸坏的声音，郑老头急得跺脚：“看吧，看吧，都是你娃子惹滴祸！”
　　他说完跑去打开了小房子的门，又再三强调不要跟着，把几人留在了小花园的外围。
　　葛明峰很自责，但又抓心挠肝的好奇，问贺陵：“咱们就这么等着？”
　　贺陵先是“嘘”了一声，之后不知道听到了什么，突然说：“不好！”
　　封惊客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已洞悉了屋内情况，按下贺陵要冲过去的动作，自己化雾进入了小房子。
　　之后房门大开，郑老头被他的白雾带了出来。
　　“走。”封惊客说着拉住贺陵，贺陵拉住张轶晨，张轶晨双刀入鞘，被葛明峰薅住了背后的斜十字扣，拉拉扯扯一长串就这么跑出了“大砖窑”。
　　他们前脚出“大砖窑”，后脚就听见了房子坍塌的声音，“大砖窑”的门口冒出了一阵灰尘，里头更是乌烟瘴气。
　　很显然，郑老头为他儿子布置的世外桃源毁于一旦了。
　　随后，原本胆小害羞的年轻人凶神恶煞地冲到门口，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堵住了去路。他的模样活像一只染了丧尸病毒的豹子，眼睛赤红，嘴角挂着黏涎，站在那里狂躁地砸着墙，砸得满手鲜血淋淋。
　　郑老头的一条袖子被撕没了，看起来有些狼狈，葛明峰见他这样又加设了两个地缚阵，问道：“伯伯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郑老头泪眼浑浊，哀伤地摇了摇头：“习惯了。”
　　“鸟人！”张轶晨蓦地咋呼一声，拉着贺陵看，“鸟人！鸟人！”
　　贺陵捂住他的嘴：“别乱说话。”
　　一抬头却发现张轶晨这回没乱说，门口的小郑把自己的衣服撕烂了，裸露出的胸膛和后背上都有稀稀拉拉的羽毛附着，肩胛骨那块的皮肤里像是有硬物在往外顶，咯吧吧几声之后血红的骨头就穿刺了出来。
　　“儿啊！！”郑老头心疼地喊。
　　“十六，现在怎么办？”贺陵问封惊客，封惊客也没好的办法，拿起贺陵的手对准了小郑，说：“催眠他，叫他冷静。”
　　“哦，哦！”贺陵立即集中注意力。
　　大约两三分钟过去，小郑瘫倒在了地上，两只不成气候的翅膀缩回了肩胛，那片皮肤也开始慢慢复原。
　　他仍然痛苦，跪趴在地上不住喘息，但得了封惊客的寒雾镇痛之后缓解了许多，他那心力交瘁的老父亲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贺陵因为消耗过度有些疲累，额头泛出一层薄汗，看得封惊客蹙了眉。
　　——他若是能弄清楚为什么贺陵可以衍生出多种不同的异能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依样画葫芦，遇到类似情况绝不再叫贺陵一个人支撑。
　　地缚阵撤除之后，小郑躲进了“大砖窑”里，郑老头也锁上了石墙的门，带他们到了稍远些的地方说话。
　　葛明峰耷拉着脑袋道歉，郑老头气是气，但也没冲他发火，说自己儿子这种状况隔一段时间就发作，怪不得别人。
　　这也是他省吃俭用攒着钱的原因。当年孩子他妈因为压力太大，又伤心，一时想不开就走了。家里没旁人能照顾，他得给孩子准备足够的积蓄，等到自己死了以后也好给孩子找个合适的去处。
　　贺陵问他小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大概多久发作一次，他说从最开始的四、五十天一次到现在的个把星期一次，拢共也就经历了六年的时间。
　　郑老头还说，刚发现孩子能和鸟对话时并没有太当回事，有时候还会觉得挺方便的，能差使小鸟做点人力不及的事情。可在他的异能稳步增强的同时，作为人的那部分特征却开始退化，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还伤害过家里人。
　　也带去看过不少医生，但他不配合，有一个医生还被他扯掉过半只耳朵。人家一生气，治也不给治了，直接建议送去精神病院。
　　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实在不忍心扔在精神病院不管，就接回来锁在了窑里，反正这小山坡是自己家的，只要一天不强拆，就能保儿子一天安全。
　　临走前，葛明峰花高价买走了郑老头的十几只母鸡，还承诺一定帮忙想办法救小郑，实在不行，等郑老头老得赚不动钱时可以帮忙联系精神病院，安顿好小郑的后半生。
　　郑老头一听精神病院就来气，又摸了一次刨鸡粪的爪钩，差点把鸡粪糊到葛明峰脸上。
　　除了张轶晨，几人都知道小郑的情况不是个例。档案上的其他七十来号异能者又都经历了什么样的变故，简直细思极恐。
　　这就像渡轮上的一面旗帜，告诫后来的异能者们，只要你还使劲儿往上飘，就会离大风越来越近。谁又能知道，距离樯倾楫摧的那天还有多远。
　　葛明峰就这么絮叨了一路，却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没得到几句回应。他用一个急刹车表达不满，于是贺陵给了面子，嗯了一声。
　　葛明峰说：“现在可怎么办哎，砍柴的刀沾了血，不管制刀具怕是不行嘞。”
　　贺陵心想，岂止是刀沾了血，这分明就是操刀的人挨刀操了。
　　葛明峰又说：“这异能怎么这么邪门，从来也没见会说英语的人说不了普通话，小郑学会鸟语之后怎么就不能说人话了？”
　　贺陵抬起头来：“他可以说人话，但只有一句。”
　　“啊？”葛明峰从后视镜中看他，“哪一句？”
　　贺陵望向封惊客：“天河倒灌，乾坤颠转。”
　　封惊客应当也是听到了这句话的，但他没什么反应，贺陵猜测他还没恢复相关的记忆。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贺陵不大理解，但既然是小郑唯一一句没有丧失的人语，必定有其特殊意义。比如说，天河倒灌，是否和天河杯有关？
　　那这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涅槃大阵。
　　如果像影涿说的那样，不稳定的噩能量就是异能变故的源头，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完成涅槃大阵，而要完成涅槃大阵，就得找到涅槃珠和天河杯。
　　上哪儿找，这是一个旷世难题。
　　回到疗养院，贺陵帮忙把后备箱的母鸡提往厨房，封惊客要上手却被他拦住了，因为瞧见有两只在后备箱里拉了鸡粑粑，怕弄脏了祖宗的衣裳。
　　张轶晨攥着双刀站在旁边保驾护航，贺陵踢了一下他的屁股：“鸡都被你吓死了，收起来，帮忙提两只！”
　　葛明峰说：“正好十六需要补身体，张轶晨又长个子，回头叫厨房炖锅汤，给你们仨送去。”
　　贺陵说：“这么一来我倒是沾了他们的光。不过也别给我们拉仇恨，这里好多只呢，一起吃午饭好了。”
　　葛明峰说：“我还打算留几只下蛋的呢，等蛋孵出小鸡，小鸡长大又能生蛋，那不就源源不断、蛋鸡无穷尽了嘛。”
　　贺陵问：“后厨有公鸡？”
　　葛明峰摇头：“没有啊，有也是杀完冷冻的吧，怎么的？”
　　贺陵扑哧一声笑：“那你是打算亲自给母鸡授孕？”
　　“你！好你个贺陵，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葛明峰骂着就去踹贺陵，却听见张轶晨在旁边哈哈大笑，禁不住也乐了，“你个臭小子笑什么，你知道什么呀。”
　　张轶晨指着他：“哈哈哈，葛秃，鸡公，鸡公！”
　　葛明峰：“……”总觉得这小子不是真傻。
　　最后一只鸡落到了贺陵的手上，正是在后备箱留下罪证的其中之一。贺陵瞅了眼鸡屁股，突发奇想地招呼封惊客：“十六，十六你来，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封惊客持疑：“何事？”
　　贺陵把母鸡拎起来：“你看鸡屁股，有没有得到什么启发？”
　　封惊客面色一僵：“非礼勿视。”
　　贺陵笑出声：“那没毛的白斩鸡都见过无数次了，吃也没少吃，非礼什么呀。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鸡蛋和鸡粑粑是从一个窟窿里出来的吧，那如果男人也能生孩子，不是也得从屁股里生出来么，岂不是男人和母鸡构造相同？”
　　封惊客：“……胡言乱语。”
　　“不是胡言乱语，你看呀，”贺陵左手圈出个圈儿，右手食指往里头一戳，“男人跟男人不就这么回事么，那不从这里生要从哪里生？”
　　封惊客：“……不与你讨论这个，我要回房了。”
　　“别呀十六，我不是戏弄你，你听我给你狡辩呀！哈哈，哈哈哈！”看着他家祖宗凌乱的步伐，贺陵几乎笑岔了气。
　　封惊客走后，葛明峰咿咿呀呀唱起了小曲儿：“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何缘交颈为鸳鸯。”
　　贺陵懒懒地问：“你真的是九零后吗？”
　　葛明峰撇着嘴说：“九零后就不能唱《凤求凰》？要是不好听我再给你换个，换个织女戏水，牛郎偷衣，怎么样？”
　　贺陵就算不明白前半段也该明白后半段了，却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觑着眼睛说：“什么意思啊，不懂。”
　　葛明峰说：“不懂就算了，不重要。我也是偶有心得，觉着美好的爱情它并不一定伟大，它的开端也许很缺德。”
　　贺陵哼了一声：“谁缺德？”
　　葛明峰笑呵呵说：“我，我缺德，我要是不缺德怎么会把你这货招回来。”
　　“行了行了，我逗他玩你还当真了，”贺陵把鸡放下，就着厨房的水龙头洗了手，对张轶晨说，“中午了，猫是不是该喂了？”
　　张轶晨闻言嗷地一声跑了。葛明峰若有所悟，问道：“把人都支走了，想潜规则我？”
　　贺陵说：“嗯，自己脱？”
　　“哼，死鬼！”葛明峰娇羞一笑，自己打着脱衣舞的拍子开始掀T恤下摆，露出了一整块松软的腹肌。
　　贺陵忙按住他：“停停，还是说正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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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 君子动口
　　◎惊，一男子封某竟然趁夜溜进贺姓单身汉的卧室◎
　　联想这几天发生的状况, 影涿透露的那些消息，加上眼前贺陵一本正经的表情，葛明峰有预感, 他肚子里没憋好屁。
　　“没意义的废话我不听，我还得回去修天眼呢，再见。”葛明峰甩了手上的水就要走，却听贺陵说：“我都还没开腔你就知道是废话？”
　　葛明峰于是停住脚步：“那我就跟你掰扯掰扯。要找涅槃珠谈何容易, 两千二百多年，两百多次解体，你是受虐狂吗？影涿是受虐狂？你们俩都不是，那就说明它难找。你现在是不是想说, 假如在下一次解体之前还不能凑齐涅槃的材料, 你就做好了成为封噩活祭的准备？你伟大, 你自我牺牲，为了不让大家变成下一个‘小郑’，你可以把自己豁出去？”
　　贺陵被他的智慧震惊了, 突然噗嗤笑出声：“老葛，你怎么不去写小说。”
　　葛明峰：“……”
　　半晌之后，葛明峰的脸色由黄转红，由红转青, 调了好几轮色盘之后才算恢复平静，冲贺陵吼：“你不是这意思怎么不早点说！”
　　贺陵说：“老葛你想想，两千二百年过去了，我要是真那么圣父，早怎么不把自己豁出去？至于涅槃珠, 难找是难找, 但NPC已经给我指路了, 说青铜棺开，涅槃珠现，从前没找到只不过是时机没到罢了。”
　　葛明峰反应了一会儿：“啊？？？”
　　贺陵点点头：“就是你理解的那样，青铜棺不是影涿他们开的。”
　　从前是怎么回事贺陵已经想不起来了，可能是不甘心，可能是不知道，也可能就是懦弱，总之是没有慎重对待异能爆发事件。
　　小郑这些人的悲剧有他一部分责任，但也只是一部分，因为就算他放弃寻找涅槃珠，愿意当英雄，影涿那货一直捂着秘籍不给他，他也没办法。
　　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青铜棺开，涅槃珠现，他心心念念的人每天出现在眼前，他想再活十万年都不止，谁敢把他往棺材里按他还得跳起来揍死那丫的呢。
　　葛明峰算是迷瞪过来了，说道：“你能这么想，你峰哥感到很欣慰。说实话，要是能选择，我也不想要这狗屁的异能，更不想当什么守棺人。咱们都一样，是被镣铐困住的人，看着别家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真是嫉妒得牙都酸倒了……”
　　贺陵微微笑着，稍稍奢望了一下，那的确令人向往。
　　上山采草药，下田栽禾苗，自己酿一缸虾皮酱豆，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再从了某人的愿望，杨花树下，茫茫雪原，一起白头。
　　葛明峰朝他面前挥挥手，又说：“要怪就得怪那个把噩源挖出来的人，怪那个企图利用它的人。我们牺牲是情份，不牺牲是本份，你说是不是？”
　　贺陵笑了：“别试探我，你说得是，我双手赞同。”
　　葛明峰放下心来：“那你想跟我说什么，至于要支开十六？”
　　贺陵说：“我打算去一趟扬州，查一栋老房子。但这事该怎么向十六解释我还没考虑清楚，所以想让你暂时顶一下，就说那房子是你祖上传下来的。”
　　葛明峰不理解：“什么老房子？为什么不能说实话？”
　　贺陵抠了抠指甲缘：“这个说来话长啊。其实我也不敢想象会在里面找到什么，万一……哎，又不能不带他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贺陵想着，万一真在里头找出一些能证明“贺陵就是子婴”的东西，也只能说天意如此，大不了先割袍断义，然后死皮赖脸软磨硬缠。反正封十六生是他贺陵的人，死是他贺陵的魂，想单纯做兄弟，没门。
　　葛明峰听得云里雾里，把T恤下摆塞回裤腰带，扭头就要走：“最烦你们这种人，话说一半，砒霜拌饭。”
　　贺陵见他走了也不急，慢慢消停地说：“你不是好奇我的身份么，我已经全部查清楚了，听还是不听？”
　　葛明峰陀螺似地转了回来：“听。”
　　午饭桌上，贺陵仍然跟个没事人一样，笑吟吟地给张轶晨夹鸡腿。余尔忙将剩下一条腿抢了，放进叶晓柔碗里。葛明峰则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拌来拌去，有人给他夹了根鸡爪都没留意到。
　　贺陵说：“老葛，别再发呆了，据说吃鸡爪能补胶原蛋白，聊胜于无呢。”
　　葛明峰抬起头，发现那鸡爪是贺陵夹的，差点就给跪下喊“谢主隆恩”了。为了遵从小皇帝陛下的旨意，他浑浑噩噩咬在了鸡腕骨上，垂眼看了看，又吓得赶紧放下了筷子，因为那让他想起了陛下手腕上辅以验证他匪夷身份的两排牙印。
　　——真是万万没想到，贺陵居然就是子婴啊！！
　　不，这么说不确切，他其实早就往这方面想过，可真等事实浮出水面了，又觉得那么难以接受。
　　——秦三世怎么能是这种德性？特么还是个断袖？？
　　不，重点不在这里。
　　贺陵叫他别跟封十六说自己的身份，这他妈可怎么隐瞒，等到哪天姓贺的自己暴露了，封十六舍不得鲨他，却能舍得鲨知情不报的人哪！
　　再者说，封十六那么通透的人，当真一点都没怀疑贺陵的身份吗？
　　他抬头看了看两人，只见贺陵正在吃虾，碗里还有好几只剥了虾壳、去了虾线并用温开水涮过辛辣汤汁的，而为他做这些的正是封十六。
　　人家有正当理由：虾还是原汁原味的好吃。
　　我呸他喵的，这特么能是没怀疑？！
　　这两口子怕不是早就互摸底细了，故意拿他当佐料下饭的叭！
　　恰巧这时贺陵提到了请假的事，葛明峰的思绪被打断了，就顺势说起小郑的情况。其余几人听了都是唏嘘不已，各自大概也在担心未来几年的光景，但谁也没主动提出来。毕竟这事情棘手，而中坚力量又集中在贺陵和封惊客身上，他们帮不上大忙，不在中间添乱就算好了。
　　见气氛凝重，贺陵笑了起来：“老葛你可真是的，上午才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要替郑伯伯保密，半天没到就给突噜了。”
　　葛明峰装模作样地抽了自己一耳光：“都怪我这张嘴，它是背着脑子出来遛的。对了，你有头绪该往哪里找涅槃珠和天河杯吗？”
　　贺陵说：“你上回不是告诉我扬州那边有你祖上传下来的小楼么，在长江边上是不是，我想去那里看看，方便吗？”
　　葛明峰说：“倒是没什么不方便的，但那幢小楼拆拆建建十多次了，现在不在我名下，我也从来没去过。”
　　贺陵说：“没事，只要你帮我联系一下房主，把地址和钥匙给我就行。”
　　两人就跟演话剧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完成了糊弄封惊客的过程。封惊客也只在听到“长江边上”几个字时微微滞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虾，继续沉默。
　　凌晨，贺陵察觉到背后一阵冷意，下意识裹紧了毛毯。之后似乎有人给他添了床薄被子，还帮他把露在外面的小腿盖了严实。
　　他揉了揉眼睛起身，忽觉脖子上一麻，失去了知觉。
　　而莫名其妙丢了小被子的张轶晨也揉着眼睛醒来，支起上半身在床上四处摸索。孩子警惕性不弱，立即发现了登堂入室的坏人，抽出枕头下面的双刀就要砍。
　　于是同样的戏码上演，脖子后面一麻，还没来得及叫喊就昏了过去。
　　白雾飞旋，扯着床单裹住了熊孩子，又把旁边目瞪口呆的猫猫托进了猫笼里，并关上了笼门。
　　封惊客长发流泻，黑色长袍曳地，轮廓分明的剪影投映在窗帘上，随着温柔摇动的晚风变得忽明忽暗。他往外面看了一眼，手指微动，白雾便悄无声息地飘了过去，把窗口仅有的一缝光线彻底掩埋。
　　他走到贺陵的床边，捡起了新买的粉红小猪——说是要抱着睡才行，偏生夜夜踢到床下，这是怎么个卸磨杀驴的主儿。
　　他把自己当成靠枕，轻轻托起贺陵的上半身，敏锐的嗅觉便立即捕捉到了贺陵的气味。是淡淡的果子香甜。
　　贺陵这厮喜欢草莓，应当是用了草莓味的洗漱用品。
　　——小孩子喜欢果子理所当然，不管有毒没毒都想尝一口，听大人说野地里的蛇莓是专门给蛇吃的，还会苦着一张小脸惋惜好久。
　　如今人是长大了，脾性倒是没怎么变。
　　封惊客不由自主勾起唇角笑着，又将掌心贴在贺陵胸口，让丝丝缕缕的白雾透过皮肤渗进了胸骨下的泵血器官。
　　心脏的搏动十分有力，也正是这样的力量使得贺陵浑身温暖，保持了一个活人最基本的属性。但封惊客不得不施加强度以抵抗那心脉的斥力，直到贺陵无意识哼唧了一声。
　　他捂住贺陵的眉眼，在耳边轻声哄着：“不疼了，进去就不疼了。”
　　须臾之后，白雾终于顺利进入心脉，连接上了熟睡之人的梦境。
　　贺陵在梦里仍然是第三视角。
　　黑沉沉的地宫里没有点亮鱼油灯，只有满天星辰在闪烁，像是水晶做的花朵开在漆黑的绒布上。
　　小少年坐在青铜棺盖上，晃着脚，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哼着楚人的民谣。
　　“烟雨泽兮花开，雾锁楼台。游子心兮野云外，一别又十载……”
　　身边人捂住他的嘴，责备他身在秦陵竟敢唱楚人的歌，他恣肆大笑，说不仅要唱楚人的歌，还要唱汉人的歌，气死那个老匹夫才好。
　　身边人虽只大出两岁，个头却在猛长阶段，比小少年高出一个头来。他一看就是喜欢惯着小少年的人，被驳了也不生气，笑一句“老匹夫已经死了，当心把他气活”作罢。
　　物换星移，再次映入眼帘的是坍塌中的地宫。
　　小少年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受虎魄刀反噬身受重伤，躺倒在青铜棺旁边。他的手腕上是血淋淋的咬痕，他的眼里是不能如愿的痛苦愤懑。
　　声嘶力竭的咆哮帮不了他，却引得地宫顶上惊涛骇浪般的寒雾钻进了他的伤口，冲破经脉的重重阻隔，最终蛰伏在五脏六腑。
　　身穿黑斗篷的人来了，危急关头召出天河杯，为躺在棺里的人重新施咒。他声音冷冽，念出咒语：“……天河倒灌，乾坤颠转，涅槃紫火，噩满人间。”
　　是秘籍上的涅槃阵法！
　　封惊客的额头冒出细汗。
　　梦境中的子婴几近昏迷，而第三视角的贺陵却不敢上前看个仔细，他只能用外来之力推着贺陵的神识往前走，便在贺陵一寸一寸移动的视线里看清了当前的情景。
　　只见青铜棺里金光刺眼，青铜面罩反面朝上，狐狸一样的眼孔下是两行血泪。十六岁的噩命体正在重塑血肉，而不断冲撞的噩能量也被天河杯收拢，开始朝他身体里汇聚。
　　仿佛代表了封惊客的情绪，梦境中的贺陵怔然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所以，这才是封惊客失忆的原因。
　　最初的封噩阵法，同样引发了解体。而封棺第十年，解体重塑那天，恰巧是子婴用虎魄刀开棺那天。后来贺陵与噩源斗争的两千二百多年，都源于那一天。
　　封惊客胸口一窒，似是被人扼住了命脉。
　　因为这同时意味着，世间仅有的两颗涅槃珠，其实已经被消耗掉了一颗。
　　“涅槃与封噩不同。”
　　“前者让死人活，后者让活人死。”
　　“前者需要消耗涅槃珠和涅槃之人的复制魂魄，后者以活人为祭，成为封印噩源的容器。”
　　“哥哥本该死在棺中的，他非但没有，还与噩源融合了。”
　　“你明明有两只山神鸟，两枚鸾音钟，为什么不肯分给他！”
　　……
　　各种杂乱的声音冲击着贺陵的大脑，贺陵几乎要支撑不住了，封惊客立即抽离白雾，渡入内力为他稳定心神。
　　瞧见怀里人发着抖，大几尺的身材硬是缩成了一小团的模样，封惊客开始后悔。他收紧手臂，牢牢抱着贺陵：“好了好了，出来了，没事了。”
　　可这作用不大，贺陵仍然抖得厉害，被噩梦支配的痛苦一时没法消散。封惊客望着他紧蹙的眉头，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往那眉宇间印下了轻轻一吻。
　　这一吻比雨丝落海还轻，比羽毛浮水还浅，贺陵像是不满足，虫儿一样往他怀里使劲钻，一条长腿盘上了他的腰。
　　封惊客的心口砰砰震颤。他迷恋对方靠近时的气息，但又对此十分惭愧，垂眸望着这人的鼻尖，便将自己的鼻尖轻轻碰上，说：“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但他这是自欺欺人，当怀里的人又开始可怜兮兮地惊惧颤抖时，他还是禁不住“邀请”亲了下去。
　　他告诫自己不能贪心，这么做只是为了安慰贺陵，叫他摆脱噩梦，于是往下又往下，直到亲上了嘴唇，逐渐加深，唇齿间尝到了淡淡的草莓香气。
　　辗转间，桌子那边传来了细微的“咕噜”声，封惊客惊觉回头，看见了小猫那双溜圆莹亮的眼睛。
　　他松了口气，把贺陵的双手从自己后颈拿掉，在耳边轻声说：“好了好了，猫在看着呢。”
　　然而睡梦中的贺陵：弱小，无助，瑟瑟发抖。
　　封惊客：“……”
　　后续的漫长时间里，封惊客一度怀疑贺陵是不是已经醒了，故意施展苦肉计骗他。而他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初见时贺陵说的那些话是有道理的。人的自制力和道德观念是多么靠不住的东西，在没有毒雾蒙心的借口作遮羞布时，他仍然狂躁地想要亲吻这个人。
　　还有……
　　原来那种被称为“烟”的红盒子“药糖”是这样的滋味。
　　不是甜的，但是能让人上瘾的，就像贺陵一样。
　　作者有话说：
　　注：虚构了秦三世的人物特征和经历，小可爱们别代入史实哦。
　　另，要想皮肤好，多吃蛋白质和维生素，鸡爪猪蹄作用不大。
　　另，请后勤部再给贺陵批一床被子，急需，谢谢。

   59. 草莓香甜
　　◎浴液香甜，与贺陵身上的气味一样◎
　　这次出门贺陵不打算带张轶晨, 孩子闹，贺陵就说猫猫不能带上车，得有人留下来照顾它。本来都做好了威胁准备, 谁知孩子居然明事理，答应了留下来照顾猫猫。
　　贺陵觉得稀奇，抱着张轶晨打量了好一会儿，扭头对封惊客说：“你瞧瞧, 他什么都明白欸！”
　　封惊客冷峻的眉眼斜斜一睨，扯开抱成团的两人，从中间穿插而过：“借道。”
　　“欸欸，这人真是, 那么宽的路不走, 非从夹缝里挤过去。”贺陵嘟哝了一句, 扬声冲他喊，“我家晨晨就是什么都明白，你不服不行！”
　　封惊客却说：“他本来就不傻。只是魂魄有异。”
　　贺陵：“嗯？？？”
　　又是一个魂魄有异。
　　这让贺陵想起了昨夜梦里第二次听到的, 封天师说的那句“客儿他没有魂魄可复制”。
　　贺陵拉住封惊客：“怎么个异法？”
　　封惊客答：“尚未弄清楚。”
　　他只能察觉出张轶晨身上隐约泄露出的一丝丝异于常人的能量，按照当代人的思维模式，魂魄应当也属于一种能量体，如果这种能量体可以按颜色区分, 旁人的都是红色，那么张轶晨的就是紫色。
　　当然，这种比拟是相当主观的，因为能量体无色，这只是他虚无缥缈的直觉。就像葛明峰开天眼时看见的异能光团, 也只是从光亮强度来判别异能强度的, 所谓的印堂发黑并不存在。
　　张轶晨窜了上来, 扯着贺陵去看封惊客的嘴唇，嚷嚷说：“坏人，羞羞，坏人，羞羞！”
　　贺陵被他扰乱有些气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仔细瞧了瞧，说：“十六你嘴上怎么突然多出个创口，吃早饭的时候还没有的。”
　　封惊客下意识抬手触摸，才发现由于自己总担忧贺陵还记着昨夜的梦，以及两人之间荒唐的那一段，形貌随心动，嘴唇上的咬伤就又出现了。
　　他慌忙遮掩掉，说：“只是上火。”
　　贺陵哦了一声，没当回事，就跟他说：“我昨晚又梦见皇陵地宫了。”
　　封惊客听完却是一滞，问道：“你记得什么？”
　　贺陵笑着说：“怎么能叫记得什么，应该叫梦见了什么。我梦见地宫里有好多星星，但比星星亮，比星星美，应该是宝石。”
　　封惊客：“还有呢？”
　　贺陵：“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但记不大清楚了，就觉得那时的地宫有点小，也没有青铜棺，只有一个祭台，怪怪的。”
　　封惊客安下心来，知道贺陵说的是自己脱离之后的另一段梦了。
　　“贺陵你快出来，我有礼物送给你。”门外传来萧张的声音。
　　“不年不节送我礼物做什么？”贺陵跨出房门，难掩脸上的喜色，“我还从来没收过别人送的礼物呢，是什么东西？”
　　萧张一边挽上格子衬衫的袖口，一边把他往楼下引，说：“先不告诉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经他这么一弄贺陵心里更痒痒了，三步两步跳下了楼梯，左右张望：“在哪儿呢？”
　　只见天井里，除萧张以外的四个人排排站好，一个比一个笑得意味深长，萧张则像个指挥手，小臂转了几个花之后下达指令：“噔噔噔噔！”
　　那四个人两两一组分开队伍，身后便出现了两台改装过的轮椅。
　　贺陵：emmmmmm
　　张轶晨率先跳了上去，哈哈大笑：“贺陵，车车！”
　　萧张一捶手心：“对头，就是车车。这是我的新发明，单人双轮遥控车。”
　　贺陵：“所以……”
　　萧张拿了遥控器，嘀嘀嘀地按了几下，张轶晨屁股底下的轮椅就开始原地转动，然后呈直线前进，到达台阶处稳稳刹住，又灵巧地掉了个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很方便实用。
　　萧张说：“这个时速最高能达一百二，防撞防飘系统都是经过改良的，遥控按键也不多，非常好记。对了，你有驾照吗？”
　　贺陵：“所以你打算让我开这个上高速？”
　　萧张略显为难：“上高速你肯定上不了的，走小路吧。”
　　贺陵无言以对。
　　张轶晨玩得不亦乐乎，跳下轮椅之后又蹦跶回贺陵身边，指着轮椅说着那些只有贺陵勉强能理解的语句。
　　贺陵呵斥他：“不行，有这个也不能带你，没看见就两台么，是你陪十六哥哥去，还是我陪十六哥哥去？”
　　封惊客听到那声“十六哥哥”，莫名心情愉快，原谅了张轶晨投来的敌视目光。他对萧张说：“好意心领了，但此行路途遥远，乘此车怕是不大安全。”
　　萧张说：“不会的，这个很安全，你不信我给你亲自示范。”
　　为了证明自己，他叫大家等在这里，坐上轮椅执拗地往宿舍楼外面开去。不多会儿之后，一名交通警察把他推了回来。
　　交警行了军礼，说：“残疾人独自过马路是很危险的，红路灯那儿差点撞了人。你们要照看好病患，别再有下次了。”
　　葛明峰拼命忍笑：“好的好的，麻烦警察叔叔了，谢谢，谢谢！”
　　交警打量他的脸，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经此一遭，萧张觉得备受打击，摔了遥控器之后嗷嗷奔上了楼梯，贺陵在后面喊他他都没理。
　　葛明峰拍了拍贺陵的肩膀：“算啦，他就是容易在自己的发明上钻牛角尖。不过也是一番好意，上回去清水你不是晕大巴了么，他知道以后就突然来了灵感。”
　　贺陵哭笑不得：“看来咱们院经费真的很紧张，要拿病房的轮椅做研究。”
　　葛明峰从白大褂衣袋里掏出一板药片，递给贺陵：“专业人士给你建议：晕车得吃晕车药。”
　　贺陵欣然接了：“谢谢葛大夫。”
　　这回仍然是用葛明峰的身份证给封惊客买的汽车票，再次感受大巴的颠簸，贺陵对亏待了祖宗的自责感有增无减。
　　要不是他还没能学会化雾的技巧，这会儿就可以和祖宗一人一坨在天上飞了，航空管制都奈何他们不得。
　　再者，要是能解锁赵流风那样的技能也好啊，化成水银飞到扬州去。这样虽然容易暴露，引起民众恐慌，但它比化雾多了一条实惠：能裹着祖宗。
　　想到深处贺陵偷着乐，忽然觉得胃里翻搅，就赶紧拿出了晕车药，谁知刚剥出一粒，就被封惊客拦住了。
　　封惊客说：“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
　　贺陵泪花盈盈，指着自己的胸口：“想吐。”
　　封惊客于是挪动了一下位置，腾出自己的左臂，迟疑地搂住了贺陵的肩膀。贺陵从善如流地歪靠上去，眨巴着眼睛问：“是这个意思么？”
　　封惊客别开视线：“嗯。”
　　贺陵顿时不想吐了，追着问：“这样能有用吗？”
　　封惊客讷讷：“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贺陵立马贴得更紧了：“那你好好搂着，不然晃起来就前功尽弃了。”
　　封惊客：“……”收紧了手臂。
　　贺陵又说：“好像的确有点用。但还是晃。”
　　封惊客：“……”又收紧了些。
　　贺陵腹内抽筋，骚气冲天地“啊”了一声：“真的感觉好多了，但是你心跳好快呢。”
　　封惊客：“……闭嘴。”
　　一千多公里的路程，两人经过转车于第二天晚上才到达。贺陵纯粹是依靠封惊客熬过来的，封惊客这一天多的时间便算片刻没休息过。
　　到了预定的酒店，贺陵洗了个澡就躺下睡了，既没带粉红小猪，也没对封惊客提任何要求，乖得不像话。
　　封惊客想问他需不需要，但看他累得动也不想动，似乎是不需要的，心里莫名生出些失落的情绪。又闻见他身上的淡淡果子香气，一时鬼迷心窍，也进了浴室，用了一小包贺陵带来的旅行装浴液。
　　浴液香甜，的确与贺陵身上的气味一样。
　　封惊客自责却又餍足。
　　由于他体温偏低，带得整个浴室都凉飕飕的，热水下来时就激出了大量的蒸汽，弥散开的香味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迷蒙中看见热水淋在手腕上，想着到底是怎样的执念，才能让一个普普通通的咬痕成了几百次解体都磨灭不掉的精核。
　　影涿向他描述的那些过程，像刀子在他心头刻磨，最后一点一点，雕琢出了贺陵的模样。
　　从子婴到贺陵需要多少刀，他就痛了多少下。
　　自以为是遮风挡雨的伞，却不曾想，那人所承受的风雨都是自己给的。
　　“十六！”贺陵惊恐的声音突然从浴室外面传来，“十六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多水蒸气！你在什么位置？！”
　　封惊客刚想开口说别担心，就听见浴室门被踹开了，贺陵打开换气风口，拿着枕头拼命挥散水蒸气，直到看见他一丝未着地站在淋浴房里。
　　封惊客全身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番茄色，甚至在慌乱之中关掉了水龙头，使得水蒸气在眨眼功夫就排了个干净。
　　贺陵倒吸一口凉气：“嗝！！”
　　封惊客仓皇背过身：“先出去。”
　　痴傻的贺陵：“噢……嗯？噢噢！”回过神来，砰地关上了门。
　　隔着一扇门，贺陵激动得直抖腿：妈呀，我全都看见了！封惊客则羞惭不堪：失礼，他全都看见了。
　　之后过了好一会儿，门内的人不敢出来，门外的人也不敢进去。
　　“十六啊，你好了吗？”终于还是贺陵先开了口，“你要是好了吱个声，我想进去上个厕所。”
　　门被打开，封惊客走了出来，又是一派端庄肃穆的古时扮相，用长袍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说：“好了。”
　　贺陵也没敢开他玩笑，进去之后用冷水冲了把脸，仔细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流鼻血，出来说道：“那个，我刚才打电话跟前台问了一下，在隔壁加订了一间房，我去隔壁睡吧。”
　　封惊客知道若是不分开冷静，只怕贺陵这夜真不能好好休息，便点头答应了：“你留下，我去隔壁。”
　　不容拒绝，他说完就消失在了原地——这屋子里到处都是草莓的香甜，多留一刻都是对他人性的考验。
　　封惊客走后，贺陵睁着眼睛躺到了凌晨两点。
　　他知道封惊客没去隔壁，前台来送房卡的时候还是自己接的。按照那祖宗的习惯，估计又跑哪棵“菩提树”下面自我反省去了。
　　好在他已经在车上睡了个够，手机上叫了一辆出租车，准备赶往瓜洲古渡。他要独自去一趟老房子。

   60. 怎么赔我
　　◎子婴，贺陵。只不过是名字不同◎
　　汴水流, 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
　　贺陵会哼两句，却不曾想过自己的老家就在这里。他身份证上的户口所在地就是这里的一幢老式洋房, 瓜洲古渡东南方，长江西北岸。
　　风月撩人，水声悠慢，夜泊的小船码得整整齐齐, 别有一番韵致。
　　洋房一共三层半，顶部半层是阁楼，看起来不能住人。从房顶倾泻而下的是茂密的常春藤，由下而上疯长攀爬的是拉拉藤, 还有一丛野生的蔷薇。经过的时候没留意, 贺陵被蔷薇藤上的小刺扎了腿。
　　打开手电筒, 找到钥匙孔，插进去，旋转。
　　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灰尘把他呛得咳嗽, 进入之后想反锁却发现这门是老式的插销，金属都已经锈没样了。
　　他想推个大件来顶一下，转身一观察，大失所望, 一楼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小偷见了都不会光顾的。
　　贺陵把一层仔细搜了一遍，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又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多了张床，放在主卧里, 但床也是老式的铁架弹簧床, 他只伸手按了一下, 整个床框就塌了，比大门锈得还厉害。
　　没什么好搜的，贺陵又上了三楼。三楼倒是有几件红漆家具，可惜也没找到有用的东西，应该是很久以前有人住过这层，但时间起码隔了二、三十年。
　　他站在客厅位置，陷入了郁闷。
　　忽然传来一声鸟啼声响，惊得贺陵四下张望，之后裤袋震动，他的手机亮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点开了新消息。
　　嗬，居然是他家十六发来的短信！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家祖宗会发短信了。
　　内容很简短，只有三个字：睡了么？
　　贺陵心潮澎湃，噼里啪啦就打出两三行，告诉他自己没睡，但正在酝酿呢，还不忘叮嘱他好好休息，吧啦吧啦。
　　打完之后想起来：哦，我得让他以为我已经睡着了，不然要坏事。
　　于是又噌噌噌地删掉，假装没听见动静。
　　半分钟之后又是一声清脆的鸟啼，贺陵心里甜丝丝的：有些人表面是冰山男神，背地里却是个怕黑的娇宝宝，刚离开一会儿就要到处找家长。
　　他拿出手机，解锁，结果并没有新消息？？
　　唰地一道暗影在窗口闪过，贺陵立即后退到墙边，闪进次卧的门内。
　　后续没什么特别的动静，但不断有鸟啼传来，贺陵用手电筒朝窗口照去，光圈里便出现了一只彩色的小鸟。
　　是山神鸟。
　　贺陵谨慎地走了出来，关掉手电筒，小鸟的彩色羽翼却并没有因此黯淡，像灯盏一样发出绚丽的光。
　　贺陵跟着它走，找到了书房顶部的一个暗格，打开暗格，一个升降式的梯架就自动放了下来。
　　重新打开手电筒，贺陵发现这梯架和整栋洋房的装修格格不入，像是近些年的产品，金属螺丝钉有一点点生锈，但主架骨是完好的。
　　他用手拽了两下，觉得挺结实，就攀爬了几阶，照进了上层的阁楼。
　　只见阁楼里堆满了杂物：成堆的书本、几只布偶娃娃、摔碎了玻璃的相框、一套落满了灰的茶具……还有一个单人沙发，及一只铜匣子。
　　贺陵爬进了阁楼。
　　他拾起一个相框，看见了发黄的照片，是梳着背头、西装革履的他，为了装斯文还特地戴了金边眼镜。
　　他把相框放在小沙发上，又拾起另外一个。这张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氧化了不少，画面上一男一女站在一起，男的身穿军装，胸前挂了一排功勋章，人模狗样，女的穿着貂领旗袍，戴着白色头纱。
　　“靠，”贺陵心头一凉，“我结过婚？？”
　　单身成瘾的贺某人天不怕地不怕，偏偏看到这照片时腿都快吓软了。为了找到和这段相关的记载，他徒手敲烂了铜匣子上的小锁，开始翻找线索。
　　好一番狗刨洞之后，贺陵成功找出了一本简易装订过的日记。
　　日记本的纸张相当陈旧，陈旧的程度还各不一致，大概是嫌全部誊抄太麻烦，偷懒把还能看的不同时期的随笔撕下来粘一起了。
　　胡乱翻开一页，记的居然是唐太宗时的经历，硬笔誊抄版：
　　“十月初，瓜州晋昌城葫芦河畔，偶遇玄奘法师。
　　法师欲渡河，我欲渡心魔，求法师收留。法师许我听禅三日，以察慧根几何。三日后，法师言：红尘难戒断，不如随世逐流去，另寻答案。
　　拒我？那便自己渡河罢。
　　法师由是伐木造桥，数日后驱马而过，直至玉门关。
　　玉门关口，贼人截道，我出手相救，再求；法师纵马疾驰，半日百里，不料我会化雾，再求；后经火焰山，滴水未进，我自割血喂食，削发以求。
　　法师因吞血而自弃，我欲搬佛法宽慰之，无奈片语不通，只得一路跟随，侃侃述生平，博同情。
　　一夜忽现彩翼鸟，惊梦，见长袍之人青铜掩面，立于星河彼岸。
　　醒来，法师已趁夜逃远。”
　　贺陵噗地笑出声，摸摸自己羡煞旁人的发量，感叹道：“我特么为了追一个和尚还剃过光头！”
　　什么侃侃述生平，不就是人家软硬都不吃，就跟在后面叭叭叭叭么，最后叭叭得连大法师都受不了了，连夜跑路了。
　　服气。
　　再随手往后翻，有当刺客时的心路历程，有当侠士的四方游记，还有种田砍柴当农夫的经历。
　　贺陵跳过这些，直接翻到了最后面部分，找到了那段民国史。
　　他一行一行看得仔细，一字不落认真品读，生怕理解错了。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说从军以后他一路高升，短短两三年就从无名氏被提拔成了上将，而后得到了海军大元帅的青睐，把膝下第五女许配给了他。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太帅了。
　　他在日记里用洋洋洒洒大半页的字来描述自己穿军装有多帅，帅得隔壁小孩都馋哭了，得不到他的人排着队跳井。
　　盒盒。贺陵摸了把下巴，没想到自己还是个写实派。
　　时值东北的深冬，婚礼定在元帅府举行。
　　可就在当天早上，彩色的小鸟又出现了。他不顾所有人的劝阻，跟着小鸟翻过长白山，站在莽莽雪原上，企图捕捉脑海里那点零星的记忆片段。
　　雪一直下着，落在他肩头，发出密密声响。
　　他从白天等到深夜，直到雪停了，星河横贯，穿着黑色长袍的半大少年出现在他身边，又从青铜面具中回眸，说一句“等着我”。
　　他想伸手拿掉那张面具，少年人却转身离去，踏雪无痕，回头的时候仍然是那一句，“等着我”。
　　等得等不得都是后话，反正回去之后他就因为逃婚被撸下来了，元帅大人扬言要枪毙他，只不过还没等到枪毙那天的到来时局就变了。
　　贺陵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骂道：“真他妈是个傻子。”
　　骂完又心酸心软，默默地想：我就这一次结婚的机会，还被那王八蛋搅和了。天杀的，可该怎么赔我。
　　接着往下翻，到了二十来年前。
　　那是在一列绿皮火车上，一个正在吃冷馒头的小个子男人跟他搭话，说的是什么互联网思维、电子商务之类的话题，想拉他入伙。
　　他不感兴趣，而且看那男人的长相实在不靠谱，就劝对方踏实一点，走正道，有可能违法的那一套趁早收起来。
　　男人十分沮丧，他也生出了一点同情心，把自己仅有的生活费分了一半出来，叫男人在下一站买票回家。
　　后来他在海上赚了第一桶金，慢慢富起来了，资助过失学儿童，接济过山区贫困户，还回到曾经居住的五里屯修了路，赢得了五里屯乡亲们的好评和尊敬。
　　那是他相当引以为傲的一段奋斗人生，直到某天他看到某巴巴控股在港交所上市的消息，以及电视画面中那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男人。
　　“……”
　　贺陵摔了日记本。
　　——我他妈还真是视金钱如粪土，哈？！
　　日记本散落开，末页掉了下来，贺陵弯腰去捡，看见了最后一段文字：
　　“快解体了，得把钱安排好，万一重塑以后是个二百五，把我积蓄全造了怎么办。但也不能过得太穷酸，衣裳还是得买的，思沃福也得继续戴……啊，有主意了，分期放款。”
　　贺陵把日记丢回铜匣子，气呼呼：“你才二百五！”
　　与此同时，跟随而来的封惊客听到了阁楼的动静，站在三楼书房，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顶。
　　“贺陵？”他唤了一声。
　　“十六？”回应传了下来。
　　封惊客听见这声音时几乎称得上情绪激动。他在发了那条短信之后就猜出贺陵已经不在房间了，查验了留置的白雾，才发现贺陵跑到了这里。
　　他预测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但不知是太过悲观还是受了上次追踪影涿事件的影响，他脑中所想全是负面场景，比如贺陵受了伤，贺陵遭陷害，贺陵被劫持……
　　一时间又气又急，发誓找到贺陵之后要让他尝尝厉害，可这番只是听到贺陵的声音他就软和了，只想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化雾进入阁楼，封惊客发现里面空空荡荡，既没有任何物品，也没有贺陵。他立即问道：“贺陵，你在何处？”
　　仍然有声音传来：“十六，十六是你吗？”
　　“贺陵，贺陵！”封惊客开始着急，跃下阁楼间，循着声音往各个房间寻找。之后他又去了二层和一层，发现了一些被翻动过的痕迹，应该是贺陵做的，但人并不在这里。
　　这过程中贺陵的声音飘忽不定，封惊客再次上到三层，进入书房，对着敞开的暗格问：“贺陵，你到底在何处？”
　　这次回应他的声音更远了，他立即从阳台窗口跃下，到达了地面。
　　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贺陵也在东张西望，脊梁骨上凉嗖嗖的，着了鬼打墙似地：“十六？十六你在哪儿？别跟我开玩笑啊，我胆小！”
　　他从暗格口的梯架下来，在三层找了个遍，之后又听见声音出现在二层、一层，可来回跑了好几趟，始终找不见人。
　　他又回到三层，定了定心，大声喊道：“十六！如果你在附近，听我说，我好好的，不要着急！”
　　很快，他听见了回应：“好，我在底层，你走到阳台往外看。”
　　窗外黑涔涔的，贺陵心里头直打鼓。
　　不知怎的，他有些害怕。
　　怕不是十六，而是冒充十六的坏人，那么他将又一次惹十六生气。他又怕真的是十六，那么阁楼上的秘密就藏不住了，十六知道他是子婴，可能要跟他拜把子认兄弟。
　　但怕归怕，该来的总会来，除了面对还能怎么样。
　　贺陵长舒一口气，认命似地在心中默念：“山神鸟，指引我看见他。”
　　极为缓慢的一步一步，贺陵走向窗口。
　　苍凉而孤独的世界，只有江水作陪的午夜，在一片荒芜的杂草丛中，能有一个人耐心地等待着你，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么。
　　在这瞬间，贺陵忽然就想开了。
　　黑夜被照亮。
　　五彩斑斓的微光映在窗口，山神鸟欢快地跳跃着；夜风吹了进来，早已褪色的窗帘微微浮卷；窗外春色流淌，满树的紫玉兰争相开放。
　　花枝伸长，贺陵掐了一朵，鸟嘴似的小花骨朵就在他指尖绽放了，淡雅的香气徐徐晕染开。垂眸，他看见了树下那个身穿黑色长袍的少年人。
　　光阴流转，江水淙淙作响，莺飞草长。
　　少年人摘下了青铜面具。
　　温柔的阳光拂过他的脸庞。
　　“十六，”贺陵冲他灿烂地笑着，“多少年了，你可一点都没变。”
　　封惊客站在荒草丛中。
　　时空交叠，白雾笼罩了整个世界，阴风凄凄，伸手不见五指。但楼阁上的小少年却斜倚在曙光中，朝他丢了一瓣紫玉兰。
　　拖尾的华彩随着花瓣飘舞，颓败与陈腐星星点点地剥落，朱漆碧瓦间，小少年架着腿，优哉游哉地吹着跑了调子的口哨。
　　他像是来这世界踏春游赏的，看见动人的花朵就去摘；看见美味的糕点就去尝；看见哥哥来了，下一瞬就能从栏杆上跳下来。
　　封惊客接住那片花瓣，揉碎在心口。
　　难言的苦涩融化在舌根，他紧张地注视着楼阁上的小少年，满腹衷肠最后都打成了结，只剩一句叮嘱尚能理得清。
　　“你小心些！”
　　“我早学会了轻功，摔不着！”小少年说。
　　小小少年笑得那样好看，白衣纤尘不染。
　　阴霾也为他散开了，紫玉兰的香气驱走了江水的浮腥，小少年把另一条腿也架上栏杆，花枝咬在齿间，不由分说，纵身跃下。
　　于是玉兰香气更近了，近在封惊客的鬓边。
　　两人拥抱在一处，转了几个圈。
　　风被搅动，阳光也被搅动，推着他们，春水一样漾开涟漪。
　　又一片紫玉兰的花瓣被碰落，打着旋儿掉在封惊客掌心，他用力一握，便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哥哥。”
　　“十六。”
　　两声重叠，紫玉兰的香气变成了果子的清甜。
　　他知道怀里人是谁。他确定了。
　　“别动，再让我抱一会儿。”封惊客低柔而不容反驳地说。
　　贺陵伏在他颈间，应了一声，也收紧了手臂。
　　“子婴。”
　　“贺陵。”
　　只不过是名字不同。

   61. 哥哥哥哥
　　◎你吃自己的醋也吃得这样厉害◎
　　两人抱了好久。
　　后来还是封惊客先放了手, 木讷讷地说了声“失礼”。
　　贺陵知道他脸皮薄，又好端着架子，虽然没过瘾但也没强求, 捧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
　　封惊客的心跳杂乱无章，加之对简体字不甚熟悉，一时没能判断出他写的是什么, 于是又挨了几番凌迟，才发觉那是一个“封”字。
　　贺陵继续在他手上写第二个字。
　　封惊客说：“惊。”
　　贺陵嗯了一声，又写第三个字。
　　封惊客薄唇启合，不大情愿似地念：“客。”
　　他心想着贺陵是在故意逗弄他, 贺陵却大笑起来, 说：“客儿, 我早知道你的真名了，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封惊客说：“……名号而已，不重要。”
　　贺陵抿着嘴笑, 心想是不重要，但你老人家可没少别扭，为了一个名字连近在眼前的弟弟都不认。
　　封惊客轻易就窥透了他在想什么，说：“我其实早有预感。”
　　贺陵来了兴致：“预感什么？”
　　封惊客说：“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贺陵：“然后呢？”
　　封惊客：“没了。”
　　“没了？”贺陵宛如刚脱了裤子就被人剪了命根子, 气得朝前逼近半步，“你能不能别像挤牙膏似的，挤一下动一下，自己说说，既然早就察觉了为什么不认我？”
　　此时封惊客距离他只剩不足一尺的距离, 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不由握紧, 说：“怕你闹。”
　　这奇葩理由, 显然不能叫贺陵满意。
　　贺陵强忍着撬开他的脑壳亲眼看一看他在想什么的冲动，叫他重说。偏偏封惊客是个心思重的，又没受过西方教育的熏陶，许多话都说不出口。
　　其实他是想找出确凿的证据，好叫贺陵的身份毫无瑕疵。
　　因为贺陵对他来说是特殊的，是独一无二的，他不能叫贺陵有理由埋怨他说：“怎么，还没确定我是我的时候就喜欢上我，万一贺陵就是贺陵，不是我子婴呢？”
　　亦或者：“你是不是瞧见一个长得好看的就轻易信了，如此草率，那子婴对你来说是什么人？随便来个狐狸精都能把你的魂勾了去？”
　　可要是他把证据找齐了就不一样了。等到那一天到来，就算贺陵想抵赖不认也不行，想逃跑也不行，想甩开他、去过自由自在的一个人的生活更不行。
　　但，这些是万万不能说给贺陵听的。
　　见贺陵不依不饶，封惊客只好避重就轻：“你把自己的醋也吃得这样厉害，我不能轻易下结论，以免出现差错，叫你吃更多的醋。”
　　贺陵倏地面皮发热，嚷嚷说：“我什么时候吃自己的醋了？别含血喷人啊。”
　　封惊客开始回忆：“很多次，比如影涿来的时候……”
　　贺陵急忙打断他：“住嘴，你住嘴！我又不想听了。”
　　封惊客：“那以后还会问此类问题么？”
　　贺陵：“你……”
　　贺陵头一次在耍嘴皮子上输给了别人，还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他简直哭笑不得，俗话说得好，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姓封的就是这样的人。
　　贺陵的肚子里开始搅坏水，再次拿起封惊客的手，在他掌心写字：哥哥。
　　封惊客倏地蜷起手指：“……”
　　贺陵又写：哥哥平时闷不吭声。
　　封惊客心尖发颤：“……”
　　贺陵继续写：其实能说会道啊。
　　封惊客热度飙升，开始往回抽手：“你，你好好说话。”
　　贺陵咬着舌尖，暗自噙笑，任他表露出多少难堪就是不说话，还把他用力往后撤的小臂夹在了肘下，背对着他的胸膛继续写：哥哥心里在想什么？
　　封惊客的心里还能想什么，这姿势恍如赖在他的怀里，他还能想什么？
　　他噌地一下化成了白雾，冲撞开房门，慌不择路地钻进了屋子里。
　　贺陵在外头哈哈大笑，笑够了才跟着进入屋内。也怕逗过火了那人要生气，就赶紧收起自己的不正经，清清嗓子准备办正事。
　　他瞧见满屋子都是稀薄的雾气，问道：“发现什么了？”
　　封惊客耳根残红未消，也不看他，示意沙发底下：“有气流。”
　　贺陵蹙眉：“奇怪，刚来的时候这里没有沙发。”
　　封惊客说：“我们已经打开了异世界的入口。”
　　贺陵抬头朝着吊顶上看了看，心想刚才在阁楼间里查看日记时应该也是进入了异世界，这是从前的自己布置好的，否则那些东西保存不到现在。
　　这么一想，两个时空居然在他们两人互相寻找的时候出现了交错，赠了他一段前世今生的重逢。
　　真的是……很浪漫啊。
　　“怎么了？”封惊客问。
　　贺陵回了神，难得发自肺腑地温柔一笑：“没什么，有点高兴。”
　　封惊客生怕他又在琢磨捉弄自己的把戏，佯怒说：“不许再闹了。”
　　贺陵乖巧点头：“好好好，不闹你。你挪个位子，我把沙发掀开看看。”
　　封惊客没让他动手，收了白雾之后自己掀开了沙发。只见地面上有一块稍显异常的方砖，揭开方砖，黑洞洞的入口就显现了出来。
　　贺陵打开手电筒往里照，无奈里面太黑了，直到光线被弯道截断都只有凹凸不平的石凿台阶。
　　封惊客拦住他要下去的动作：“我去看看，没有问题再来接你。”
　　贺陵说：“不行，你总冲在前头，偶尔也让我为你做点事。”
　　封惊客说：“你留在上面帮我守着，我的身家性命可不就是交给你的？”末了还小声地补充了一个字，“乖。”
　　“哦……好吧……”贺陵抠抠手指，应承了——虽然知道这是哄小孩的把戏，但真的好受用啊！
　　封惊客进入地洞里，一路顺畅无阻，直到被一块大石板堵住去路。
　　这块大石板与地宫中的那两块一样，看起来超过千斤，若要硬推也能推得动，但他势必受到重创，因为石板上设了肉眼看不见的阵法。
　　奇怪的是，这阵法的光影在他眼里就和张轶晨那残缺不全的魂魄光影差不多，像是来自同一人的手笔。
　　他伸手试了一试，不出所料地被弹开了。
　　这时洞口外传来贺陵的叫喊声，封惊客回应道：“就出去了。”
　　贺陵在外面等急了，见他一出来就责备：“怎么这么久啊！”
　　封惊客说：“也就两口茶的功夫。”
　　贺陵说：“两口茶也好久了，我十分钟才喝一口！”
　　封惊客露出笑意：“知道了。”
　　贺陵仍然气不过，一边嘟哝说下次再这么久就怎么怎么样之类的，一边把他往后推，自己打头钻进了地洞。
　　到了那块大石板边，封惊客说：“我打不开。”
　　贺陵嗯了一声，伸手朝石板上按下。下一瞬，轰隆声响，石板开了。
　　两人同时被眼前景象震惊——在这幢老房子底下竟然有一个阔大的空间！
　　贺陵仔细想了想，叹道：“难怪这房子四下无邻，孤零零地建在一片地基都难打的焦岩地上，原来我是未雨绸缪！”
　　封惊客朝他投来视线，他又立即改口：“咳，原来是老葛家祖上未雨绸缪，在这里挖了地洞。”
　　封惊客看破不说破，示意贺陵关掉手电筒，贺陵连忙照做，朝洞顶上看去。只见方才还像萤火虫似的微弱闪光点全都大亮，接二连三地闪耀起来，构成了一幅绝美的星空图。
　　贺陵震惊得不知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
　　封惊客说：“这不是真的星空，是宝石。”
　　贺陵怔怔点头：“是，是皇陵地宫里的那些宝石，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寓意始皇帝他老人家既寿永昌，长长久久。可是这里不是西安，也不是皇陵，宝石怎么会在这里？”
　　封惊客望向他：“不是你偷来的？”
　　贺陵：“……”什么叫我偷来的，我是小偷？
　　他转念一想，这地方是他的户口所在地，说不定真是他好久以前为了泄愤偷来的，没地方好藏就藏在这儿了。
　　这时封惊客突然问道：“你说你梦见了皇陵地宫，但没有青铜棺，只有一方祭台？”
　　贺陵说：“是啊，在这之前我还梦见自己去皇陵抠宝石的情景，可惜宝石嵌得太结实了抠不下来。然后天师来了，把我吓得差点摔着。我以为他要罚我，结果他问我是不是喜欢那些宝石，我点头，他还帮我抠了。”
　　封惊客又问：“抠下来了？”
　　贺陵思索着：“抠是抠下来了的，但那颗宝石特别亮，亮得刺眼，与其说是宝石还不如说是灯泡，没大意思。你问这些做什么？”
　　封惊客微扬下巴，叫他看身后。贺陵转身，发现一方席梦思大小的祭台隐没在黑暗里，正是他梦见的那个。
　　封惊客说：“你的梦境基本上都与现实相关。”
　　贺陵愣了一瞬，有些不可思议：“那天师给我抠宝石的片段就可能是真的了。说不定这里的宝石全是他帮我抠下来的？但他没理由啊……十六，你以前是不是扬州人，对这儿有印象吗？”
　　封惊客说：“六岁之前家住广陵长江边，是不是这里并不确定，只隐约记得楼外一株刚栽的紫玉兰，长大以后还被小贼折过花。”
　　贺陵先是好生反应了一会儿，然后明白过来，开始爆冷汗。
　　时空交错间，窗口的那棵紫玉兰树，很可能就是十六说的那棵！他们可能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回来过，目的就是这个地洞，以及顶上的宝石星空。
　　那么这幢老房子，最开始到底是谁的？
　　贺陵撩起T恤下摆擦了把额头的汗，就那么大剌剌地露出了一小截劲韧的腰腹，旁边的封某人又开始自省失礼了，移开视线，说了句“成何体统。”
　　贺陵小心地问：“十六，你是不是怀疑这房子其实是你的？”
　　封惊客说：“如果是呢？”
　　贺陵说：“那，那你会跟现在的产权人争房产吗？”
　　封惊客顿了顿，怎么都想不通贺陵的小脑袋瓜里到底在琢磨什么，无奈地揉了把他的发顶，说：“不争，那位产权人要是喜欢，我可变卖家产，再买十栋赠予他。”
　　贺陵睁大眼睛：“啊？？”
　　封惊客轻笑起来，觉得这样呆傻的贺陵倒是比平时更可人些。
　　封惊客叫他不许再打岔，仔细观察了那些光亮强度不一的宝石，最后停留在某个位置，说：“那一颗与众不同。”
　　贺陵看不出来哪里不同：“也就亮堂一些？”
　　封惊客说了声“不对”，便飞上顶部，试图把那颗宝石撬下来。但没过多会儿他就空手而归了，说：“也有禁制。”
　　贺陵说：“那你送我上去，我来抠。”
　　封惊客依言抱住他的腰，送他上了洞顶，宝石上的禁制也确实对他无效，但苦于没有工具，徒手根本抠不下来。
　　贺陵说：“十六，把虎魄刀借我用一下。”
　　封惊客还记得在芷阳湖的经历，没有给他，贺陵便催促：“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又不拿来打架，撬了这颗宝石就还给你。”
　　封惊客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嗯了一声。
　　贺陵接刀，瞄准了宝石与墙顶的缝隙，铿地撬了一下。谁知金光骤然暴涨，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击力直接把他两人震了出去。
　　封惊客抱着贺陵翻转了数周，落地时险险站稳，夺了虎魄刀扔在地上，又捧起贺陵的手仔细查看，发现他虎口都被震裂开了，黑色的邪气萦绕在皮肤周围。
　　贺陵说：“没大碍，马上就能复原。”
　　封惊客却不听他的，俯身要帮他吸走邪气。贺陵于是咯咯直笑：“还说不是用嘴吸的？”
　　封惊客抬眸，见贺陵神情惬意，顿时又羞又恼：“上回是上回，现在是现在，怎可同日而语。”
　　贺陵挑着眉：“我不管，你这回要是用嘴吸了，我就没法相信你上回不是。”
　　封惊客哑了一瞬：“你待如何？”
　　贺陵于是抽出自己的手，甩了甩，把裂口撕大了些，挤出了那些被邪气染黑的静脉血，说：“没事了，看。”
　　封惊客脸色一变，什么都没说，放开他后自己避开了距离。
　　贺陵知道他在气什么，但眼下也顾不得哄了，抬头去看顶上的那颗宝石。然而哪还有宝石，用手电筒一照，嵌宝石的地方只剩一个坑了！
　　封惊客说：“谨慎些，退到我身后。”
　　贺陵乖乖退到后头，说：“有声音。”
　　只听一声细微的金属嗡鸣在身后响起，他们同时转身，又同时被一阵强光刺得眼睛疼。
　　封惊客错身挡在贺陵面前，当即被一股吸力扯得后退。贺陵也在此时发现，那强光正是由刚才抠下来的宝石发出的，而它悬在半空，表层的壳子像玻璃一样碎裂了，藏在其中的钵形容器嗡嗡作响，正是天河杯。
　　天河杯高速旋转，把封惊客吸进了强光中，贺陵来不及考虑，抓住封惊客的手腕，被一并吸了进去。
　　扑通通两下，两人一前一后摔到了沙丘地里。
　　封惊客艰难地撑起自己，挥开遮眼的风沙，听见不远处的贺陵求救：“十六！快把我拔、出来！”
　　贺陵这是栽进流沙里了，说完这句就只剩下了头顶以及两只手还露在外面。
　　封惊客立即飞扑上前，抓住了他的一只手。
　　只是，这手怎么那么小？
　　像萝卜一样被拔起来之后，贺陵拼命吐掉嘴里的沙子，可吐了嘴里的还有眼睛里的，哪儿哪儿都被硌得生疼。
　　一委屈，扁着嘴就要哭出来，再仔细一想，这他妈有什么好哭的？
　　他挤了两滴眼泪冲掉沙粒，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见面前的少年人眉清目秀，相貌稚嫩，最多不过十二、三岁。
　　阁下哪位？
　　“你……”
　　“你……”
　　贺陵咕咚吞咽：“我先问，你是在跟我闹着玩吗？”
　　封惊客摇摇头，带着点好奇心，捏了一下贺小陵腮帮上的小肥膘，又忍不住揉了揉他那竖着一小撮倔毛的脑袋瓜。
　　贺陵挡开他的手：“别揉我，说话！”
　　封惊客只好心情愉快地开口：“叫哥哥。”
　　贺陵：“啊啊啊啊啊啊！”
　　还用得着谁来说，这分明是中了禁制，回到小时候了！

   62. 杯中少年
　　◎影涿他没人性，对你的马动了手脚◎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粗布麻衣的店老板打开了房门，瞧见外头站了一个只有十来岁的小娃娃。
　　他惊讶地问：“你也是武道院的小孩？怎么比其他人矮了这么多。”
　　小娃娃：“……”
　　店老板察言观色惯了，见这娃娃生气又立即改口：“伯伯跟你开玩笑呢, 你怎么穿这么少啊，别看沙漠里头热，不多穿可是会要人命的。”
　　小娃娃说话还带着奶气：“伯伯，口渴了, 能借点水吗？”
　　店老板笑着说：“借水可以，但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拿什么来交换？”
　　小娃娃摸出一块白玉：“我没钱，拿这个换行不行？”
　　店老板刚要接过, 却被一把剑鞘挡住了手。他顺着花纹精致的剑鞘往上看, 瞧见了一个稍大些的孩子, 比小娃娃高出了一个头。
　　那孩子付了铜板给他，又对小娃娃说：“讲好了要拿这个给你雕东西，你要是给了旁人, 我的这个还雕不雕了？”
　　小娃娃噘着嘴收回了手，把那块白玉塞进了荷包里。
　　演得跟真的似的。
　　奶娃娃贺小陵憋着一肚子气呢，实话实说，变回未成年人的封十六有点脱缰, 已经无数次挑战了他的底线。
　　揉脑袋、捏肥膘都能忍，但动不动就给抱起来颠着玩是不是过分了？
　　贺陵生无可恋地瞄了眼自己的五短身材，再瞄一眼不知收敛的封某人，气哼哼地提高了□□迈进门槛。
　　——这是家什么店，门槛设得辣么高！
　　封惊客紧跟着迈进店里, 还不忘对店老板补上一句：“他只是小时候长得慢, 长大以后会变高的。”
　　店老板笑呵呵地摸了把贺陵圆圆的的脑袋瓜：“看得出来呢。”
　　贺陵：“……”气成河豚。
　　贺陵发现店里面还有其他孩子, 加上他们俩一共九个，全都来自武道院，穿着款式一样的白色服装。
　　封惊客说：“这里像是从前的训练点，但我记不清了。”
　　贺陵防备他的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回道：“没印象还演得那么逼真，要是有印象，不得当场拿下影帝？”
　　封惊客听着他用毫无威慑力的奶音操着成年人的调侃口吻，实在忍得辛苦，逗他说：“不肯再同哥哥好好说话了？”
　　贺陵架起膀子：“你不再揉我的头，我就好好说话。”
　　封惊客：“行，你说可以揉哪里，哥哥就揉哪里。”
　　贺陵：“……”你鸭鸭的给我变回去！
　　“到齐了么？”楼上传来男子的声音，店里的气氛陡然严肃下来，孩子们都往上面看。
　　只见一个身穿黑斗篷的男人走了下来，每一步都是轻飘飘的，又让人无端生畏，像是能踩在别人的心坎上。
　　封惊客不动声色，稚气未脱的一张脸上尽是警惕。贺陵拉住他，小声道：“是封天师。”
　　封惊客点了点头，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不要害怕。
　　贺陵说：“我没怕，别真拿我当小孩。”
　　封惊客沉稳地笑了一笑，听见天师问：“客儿，还有谁没到？”
　　封惊客望向他，起身拜礼：“叔父……”
　　恰好在他说不出有谁没到时，没到的人到了。
　　门外响起敲门声，店老板打开门，风沙刮了进来，随之迈进的是一双布料精细、做工讲究的短筒黑靴。
　　少年人比封惊客矮了一寸，但比贺陵高出大半头，穿的也是武道院的寻常练功服，腰上的革带却不一般，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给孩子特制的。
　　他朝贺陵这边投来视线，贺陵觉得他眼熟，尤其面带微笑时弯弯的眼角稍微下垂，怎么看怎么像不久前才见过的人。
　　少年收回了视线，向天师拱手：“师父，涿儿来迟了。”
　　贺陵的大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要不是被封惊客按着，他这会儿已经拍桌子站起来了——是影涿那个老阴比！他果然也是武道院的弟子！
　　天师问道：“为何来迟？”
　　影涿说：“早上去给义父请安，义父想念孩儿，就叫我多留了一会儿。他老人家还说得了空闲会来武道院谢谢师父，再为师兄弟们添新冬的衣裳。”
　　周围有孩子开始窃窃私语，天师没说话，看了封惊客一眼，封惊客便立即止住了大家的议论，又对影涿说：“还不快些落座，所有人都在等你。”
　　影涿的笑容消失，坐到了贺陵对面。
　　从楼上又分别走下来两个武官模样的男子，封天师示意他们宣布接下来的训练流程，其中一个人便说，这片沙漠里时常出现一种怪物，来无影去无踪，十里地之外就能闻到活人血气，还能在沙地里快速挺进，把人拖进流沙坑里食肉饮血。
　　弟子们的任务就是穿过沙漠，护送兵符，不管中道遇到任何困难都不能停下脚步，直到兵符安全送达接符官的手里。
　　接符官就是这两人中的另一个，他会在沙漠的尽头等待大家。
　　影涿站起来说：“师父，弟子请求护符。”
　　封天师没有答应也没拒绝，问道：“你们以为如何？”
　　堂下弟子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天师又问贺陵：“子婴，你以为如何？”
　　贺陵心想护符的人应该相当于领队，有发令权，就说道：“按照以前的训练排名来呗，谁有能耐谁护符。”
　　影涿立即说：“师父，上回弟子是头名。”
　　贺陵大跌眼镜，悄悄瞄了瞄封惊客。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还以为他家十六会是头名。封惊客没有印象，自然也给不出回应，坐在位子上没吭声。
　　这时封天师开口：“长幼有序，客儿护符。”
　　影涿的脸色瞬间变了：“师父！”
　　他还没说完，封天师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在桌子上留了一个铜匣子，是装兵符用的。
　　影涿盯着匣子，愤懑又不甘的表情挂在脸上，看得贺陵一阵心虚，仿佛抢了他机会的人是自己一样。
　　贺陵说：“不就是护个符么，有什么好抢的。”
　　影涿却咬着后槽牙，毫不客气地嘲讽：“你不必抢，自然会有人把你想要的都送到你面前来。但你什么时候能给自己争口气，别总靠着别人拉拔你，还整天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德行！”
　　贺陵拍案而起，谁知凳子太高，腿又不够长，他像是从凳子上跳下来的，气势矮了半截，一句“你算哪根葱”硬生生憋了回去。
　　影涿又说：“长幼有序，封师兄理当护符，但你可别再像上次一样高开低走，万一又想打退堂鼓，记得先把东西交给师弟们，别拖累大家一起受罚。”
　　“你这人！”贺陵要发飙，却被封惊客拉住了小手。封惊客带他迈出店门，说：“腿抬高点，别绊着。”
　　贺陵：“……”
　　“封惊客！别瞧不起人，今次我仍能胜了你！”
　　影涿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出，贺陵回头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对待这种人果然没必要争吵，跟他吵他才高兴呢，不给目光就得了。
　　门外已经备好了十匹马，马脖子上各自挂了名牌，封惊客的马在最中间，贺陵的在他左侧，影涿的在他右侧。
　　贺陵个头太小，光是上马就上了好一会儿，封惊客有心拉他，却又被影涿不阴不阳地刺了一句：“这都十岁了吧，还像个小萝卜头一样，连马都上不去。”
　　贺陵伸出中指：“我特么忍你很久了！”
　　影涿露出欠揍的表情：“忍我很久又怎样，你打得过我吗？”
　　士可杀不可辱，贺小陵当即暴跳一脚：“啊哒！！”
　　——踢了下马腿，但马没反应。
　　“子婴别理他，做自己的事，”封惊客转头，冷冰冰的视线落到影涿身上，“如果你很缺朋友，就去找别人，再招惹子婴，我不介意多揍你几次。”
　　影涿的脸一下变成了菜色：“有种你便来，说什么大话！我也不缺朋友，你凭什么说我招惹子婴是因为缺朋友！”
　　封惊客轻蔑一笑，没再理他。
　　影涿像被戳破了不可告人的小秘密，恼羞成怒，夹着马肚率先冲了出去。贺陵也不甘示弱，后退几步助跑，嚯地一下登上了马背。
　　封惊客笑意浅浅：“不错。”
　　贺陵得意了：“齐活，咱们也走吧！”
　　马匹先后跑了起来，封惊客少不得提心吊胆，生怕贺陵摔了。然而贺陵真不是那么无用，适应了一会儿之后就骑得有模有样了，小屁股被马背颠簸得一颠儿一颠儿的。
　　“完成这个任务之后又该怎么办？”贺陵呸了一口沙，问封惊客，“我们得想办法出去，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封惊客说：“面罩兜紧一些，别吃沙。完成之后能否出去还另讲，但能来此地全凭机缘，先看看怎么回事再说。”
　　贺陵点了点头，听见后头追上来的一个少年说：“子婴，早上出门前我看见影涿在你的马槽前转悠了一会儿，别的不怕，就怕他手脚不干净，你可得留意着点儿。”
　　贺陵打量着这个少年，见他唇边有颗媒婆痣，细长上挑的眼睛是一种容易招惹是非的模样，就简单道了个谢。
　　这位有痣少年却没有立即离开，继续叨叨：“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上回的训练明明就是封师兄头名。影涿他没人性，对师弟下那么重的手，要不是封师兄及时退赛把人送去救治，那个师弟可能就落下终身残疾了。”
　　贺陵心想原来是这样，脑筋一转，说道：“既然大家都看他不顺眼，那我就放心了。瞧他今天穿的，又不是相亲，真是臭显摆。”
　　有痣少年顺着他的话茬：“可不是？但人家有义父撑腰，背地里连专供皇帝的黑色都敢穿，咱们还能说什么，去检举他都没门道。”
　　贺陵嗤笑：“他义父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想说就说。”
　　有痣少年叹了口气：“你当然不用怕啦，天师对你那么好，封师兄也把你当宝贝。我们就不行了，要是惹恼了他，赵公公随便在皇帝面前说上两句，我们的小命就没了。”
　　贺陵反应了一会儿，问道：“哪个赵公公？”
　　有痣少年：“还能有哪个赵公公，整个皇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不就那一个么。子婴你怎么了，好像第一天来似的。小时候封师兄替你出头跟影涿打架，不还是赵公公亲自来接他干儿子回去养伤的么，这么快就忘了？”
　　封惊客帮贺陵把下巴推了上去，再次叮嘱：“少张嘴，别吃沙。”
　　贺陵陷在思虑中，迷茫地：“哦，好，好。”
　　所以，影涿的义父是赵高。
　　影涿的义父是赵高？？
　　影涿的义父当然是赵高！
　　不然他怎么是赵党！
　　长生秘术，涅槃重生，皇帝，赵党，武道院……
　　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逐渐拧成了一股绳，拉着贺陵朝终点前进。
　　就在此时，有人看见远方的沙地里出现了一团快速移动的物体，像是披裹着沙子的风火轮，所到之处沙粒乱飞，风烟滚滚，连周围的沙丘似乎也在往下泄。
　　封惊客当即下令：“跟着我走，往右侧转移！”
　　有痣少年提醒：“封师兄，航鹰还在向前飞，我们要是改了方向怕是会追不上它。”
　　贺陵说：“那东西一看就不好惹，别硬碰硬！”
　　有痣少年看起来有些不甘心，但兵符在封惊客这里，他必须跟着随兵符，于是老老实实退到了后方，传达了封惊客的命令。
　　最前面的影涿见一行人转移了方向，气得大骂，调回头来上追封惊客：“你为什么擅自做主，天师说过任务为先，你到底懂不懂遵守规则！”
　　封惊客说：“你若有能耐就去树个榜样，叫师弟们看看你诛杀怪物的本事。”
　　贺陵说：“就是，没能耐就别在这儿瞎咧咧。”
　　影涿气得胸口起伏，剜了贺陵一眼，拔剑冲了出去——小年轻经不得激将，果真去杀怪物了。
　　贺陵好奇，时不时回头看两眼，发现影涿的宝剑有好几次都扎中了怪物，但那东西似乎根本没有实体，一扎进去就只剩飞速流动的沙子击打剑身，吱呤吱呤一直响。
　　影涿也意识到危险了，最后扎中怪物之后想收手，谁知剑被吸住了，差点把他整个人都从马背上拖下去。
　　他弃了宝剑，开始朝队伍追赶。那些怪物也被他引了过来，从两侧包抄众人。
　　贺陵暗骂一声，对封惊客说：“他成功吸引了怪物的注意！”
　　封惊客头也没回，命令道：“不必管影涿，加速前进！”
　　贺陵：“……”好样的。
　　影涿听到了这命令，恨得牙痒，而他今天骑出来的马状态又不够好，没多会儿就撑不住了，被怪物卷中马后腿，翻滚着摔倒在了沙地里。
　　眼看着沙球怪物把他围了起来，队伍后头的少年突然掉头向他冲了过去，大喊：“师兄，上我的马！”
　　影涿使了轻功踩上马背，落到那少年的前方，抢了缰绳亲自驭马。但他们两人一马更不行了，速度越来越慢，好几次都差点中招。
　　贺陵发现骑马去接影涿的正是刚才和自己八卦的有痣少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把当前情况说给封惊客，封惊客眉头一凛，下了第三道命令：转换阵型，扰乱怪物的攻击目标。
　　之后他自己放慢马速，停到了队伍后头，运气炸开一个沙坑，瞧见团团气浪似的暗影掠过沙坑时眼疾手快地一剑扎下，破了那东西的核心。
　　滚动的沙球散了一瞬，但很快又有崛起之势。封惊客如法炮制，连续破了好几次，收剑入鞘，掉头追队。
　　这只能为他们争取一点点时间，接下来又是疲于奔命。
　　贺陵正专注地前行，忽然身后一重，扭头一看，影涿居然落在了他的马背上。他吼道：“你干嘛？”
　　影涿说：“师兄弟间本该互相帮助，载我一程不行？”
　　贺陵斩钉截铁：“不行！”
　　影涿有求于人只能放低姿态，说：“他那匹马跑不动，你这匹能行，载我一程！”
　　贺陵哼了一声：“你自己瞎逞能，现在还要连累我！”
　　影涿脸色铁青：“难道你就没发现，你的马……”
　　话到此处，这匹良驹突然前蹄跪地，两个人都被当空甩飞了出去。
　　贺陵嗷嗷大叫，影涿想在半空拉住他，但被封惊客截了过去。落地时贺陵只是吃了一嘴沙，没摔痛，因为封惊客给他当了垫背的。
　　贺陵惊魂未定：“十六，十六你怎么样？！”
　　封惊客说：“先起来，你个小胖墩。”
　　贺陵这才发现自己跪在他胸口，赶紧挪开腿，把他拉了起来。
　　影涿的脸色更难看了，跑来问：“你为什么叫他十六？”
　　贺陵白了一眼：“你管得着吗？”
　　后边的队伍也都停了下来，有痣少年挤到前面，说：“子婴你的马好像不行了，快看看吧。”
　　贺陵转去查看马匹，果不其然，马像是吃坏了东西，屁股那儿脏脏的，躺在沙地里已经跑不动了。
　　封惊客目力远，朝后头仔细观察了一番，说：“怪物暂时没追上来，我们还有时间，影涿检查一下马嘴，看看是不是中毒了。”
　　影涿有些不可思议：“你叫我检查？”
　　有痣少年下了马：“还是我去检查吧。”
　　他旁边的另外一个少年小声说：“影涿师兄早上去过马厩……”
　　“你什么意思！”影涿薅住他的领襟，“你是暗指我会对马动手脚？”
　　少年说：“我没有什么暗指明指，我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你！”影涿要揍他，被封惊客捏住了手腕。
　　封惊客面色阴沉：“你去马厩做什么？”
　　影涿吞吞吐吐说不上来。
　　贺陵便走上前：“就事论事，我不会冤枉任何人。你们早上还有谁去过马厩？男子汉要敢作敢当，问心无愧的话就站出来给我瞧瞧。”
　　一群人都在摇头，有痣少年检查完之后回来说：“马没中毒，但舌头有点紫，可能是凉水吃多了，吃坏了肚子。”
　　贺陵走到他面前：“你早上去马厩了吗？”
　　他说：“我没去。”
　　贺陵：“那你怎么知道影涿去马厩了？”
　　他眼神闪躲：“我不知道啊，刚才又不是我说的。”
　　他旁边的少年登时急眼了：“怎么不是你，明明就是你跟我说影涿去了马厩的嘛！”
　　贺陵目光灼灼：“你到底去没去？”
　　“没有，我真没去！”有痣少年辩解，“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呀！咱们一批只来了十个人，武道院里还有好几十都在等着呢，我总不能一个一个去追根究底问到底是谁最先说的吧！”
　　影涿冷哼：“道听途说，你们就敢来质问我？”
　　被他揪着领襟的少年壮着胆子说：“先别管有没有人看见，一向都是你跟子婴过不去，是不是你对他的马动了手脚？”
　　影涿一拳把他揍倒在地，说：“我跟你个没名没姓的小杂种说得着么！”
　　贺陵一把推开影涿：“你怎么这么没教养呢。那我来问你，我的马，你到底动它没动？”
　　影涿听他这么问，眼眶突然红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觉得是我做的？”
　　贺陵被问着了。
　　说实话，他看着像，也信。
　　但影涿露出这样的表情，又好像不是？
　　他说：“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呢。”
　　影涿说：“好，你们都觉得是我那就是我，我早上的确去了马厩，就当是我做的，我认了！”
　　他摔了剑鞘，朝前面跑开。

   63. 我要十六
　　◎影涿，别要求我，我们不是一路人◎
　　影涿跑了, 有痣少年嘴里还嘀咕着，说保不齐就是他之类的。贺陵听着烦，啐了一句：“没胆量在人前承认, 人后就闭嘴吧。”
　　有痣少年脸色红了红，被旁人拉着退到了后头。
　　贺陵问封惊客：“现在少了两匹马，怎么分配？”
　　封惊客转向被影涿踹倒的那个少年，说：“你去接影涿。其余人各自上马, 子婴跟我共乘。”
　　少年们纷纷上马，不知是谁劈着嗓子喊了一嘴：“子婴的马不见了！”
　　贺陵扭头一看，果然，刚才躺马的地方只剩下一滩凝固在沙子里的血。
　　贺陵拾起影涿扔下的剑鞘, 跑过去开始挖那堆染血的沙子, 封惊客见状立即下马拦他, 却看见被挖开的沙坑里正在往外冒血，咕嘟咕嘟被煮开了似的。
　　他把贺陵往后拽：“别动，沙里的东西吃活物, 你先上我的马。”
　　贺陵点头，转身说：“大家都别靠近了，尽快离开！”
　　这时沙坑又往外“吐”出了一个硬物，封惊客本能地要驱使白雾去够, 却发现在这里他并没有这项技能，贺陵便立即用剑鞘把东西挑了出来，沙子里搓一搓，看出是一块马掌。
　　“金马掌？这不是影涿的嘛！”有人小声嘀咕。
　　“是啊，只有他用金马掌, 咱们的都是铜的。”
　　“莫要议论, 出发！”封惊客催促。
　　贺陵被封惊客推上马背, 翻来覆去看着金马掌，疑惑越来越深。
　　封惊客上马坐在后头，手臂一环就把贺陵整个拢在了怀里。少年人的怀抱还不够宽阔，但已经能给人安全感了，足以配得上“哥哥”二字。
　　他又从身上摸出一条手绢，蒙住贺陵口鼻，叮嘱说：“风沙大了，注意觑着眼睛，别总说话。”
　　贺陵却憋不住：“他们说只有影涿用金马掌。”
　　封惊客点头：“嗯。”
　　贺陵说：“难不成我骑的马其实是影涿的？这说不通啊，他要是想害我，干嘛不直接给我的马喂泻药，还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先给他自己的马喂了，然后偷偷跟我换？”
　　那名有痣少年又凑了过来，说：“保不齐他也是临时发现自己的马拉了肚子，才偷偷跟你换了马！”
　　封惊客瞥了那少年一眼：“莫乱猜，保持队型。”
　　贺陵把金马掌塞进怀里，闻到手绢上一股淡淡的香味，扯下来一看，好家伙，是女孩子用的！
　　他反手就把手绢塞回封惊客怀里，没好气地说：“旁人送的东西麻烦收收好，这是基本礼貌。”
　　封惊客不予反驳，含着笑意在他耳边说：“谨记教诲。但这手绢没有旁的意思，是茗儿为了感谢我救她出水，拿来予我包点心用的。”
　　贺陵说：“上头都是脂粉气，包了还能吃？”
　　封惊客说：“你可没少吃。”
　　贺陵：“……”
　　——影涿那厮说得对，贺子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接上影涿之后，八匹马继续奔驰在沙漠中，但为了绕过那些沙丘怪物，他们已经偏离了航向，航鹰在空中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似的影。
　　最后马都跑累了，还是没有出得这片沙漠，一行人只得先躲到一座砂岩后面，给马饮水，让马休息一会儿。
　　贺陵脱了鞋子往外倒沙，封惊客就拧开水囊等着他，见他小圆脸上脏兮兮的，伸手擦了擦，问道：“还撑得住么？”
　　贺陵带着奶腔唉声叹气：“别的都还行，就是屁股疼。”
　　封惊客说：“骑马不能坐满，要用脚掌着力。”
　　贺陵伸出一条小腿，脚腕上还戴着一圈辟邪的红绳，瞪着无辜的大眼睛说：“你量一下看看，我够得着马磴子吗？”
　　封惊客稍稍一丈量，忍不住笑了。
　　确实不怪他。
　　旁边喝着水的影涿由始至终都在盯着贺陵，见他和封惊客有说有笑，没由来开始生气，水囊还没拧紧就给扔地上了，起身要走。
　　有痣少年提醒他说：“路还远着，你不带水囊不行的！”
　　影涿不稀得搭理他，但也知道不能意气用事，转回头捡起了水囊，挂回马鞍上。他抬眼看了看天空，说：“航鹰不见了，你们谁还能看得着，赶紧看看。”
　　几个少年齐齐爬起来搜索航鹰，都在摇头说看不见。贺陵也抬头看，指着正南方说：“那不是么。”
　　影涿没吭声，故意经过贺陵面前，撞了一下他的肩。
　　贺陵一把拽住他：“你还挑衅？马的事还没跟我说清楚呢！”
　　影涿赌气地说：“你不是知道了，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我去了马厩，对你的马动了手脚。”
　　贺陵拿出马掌：“那么请问我的马为什么会用你的马掌？”
　　影涿瞧了一眼马掌，皮笑肉不笑地：“你来问我？自己的马长什么模样不记得？你到底在不在意每天的训练，检查不检查自己的马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没由来生出一种屈辱感。
　　早上路过马厩时他看到贺陵的马掌扎了钉，费了好长时间去拔，□□之后发现马蹄已经出血了，再叫人临时换马已经来不及，就干脆把自己的那匹换到了贺陵的马厩里。
　　为了这事他都迟到了，谁知道没被人家领情不说，还被冤枉动手脚。
　　一时想不开，影涿干脆闭了嘴，气势汹汹地瞪了贺陵一会儿，然后夺了马掌扭头走了。
　　贺陵不明白这人怎么回事，动不动就吊着眉稍，露出一副望子成龙却功败垂成的表情，谁又不是他儿子。
　　贺陵把头顶的倔毛往下压了压，心想着：我现在要是把他给弄死，两千二百年之后是不是就少了很多麻烦？
　　封惊客识破了他的想法，又把那小撮倔毛撩了起来，趁机揉了两把，说：“稍安勿躁，已经发生过的事是无法改变的。”
　　贺小陵气鼓鼓：“他刚才还撞了我一下。”
　　封惊客忍笑：“想出气？先叫声哥哥来听。”
　　贺小陵：“我又没要你帮忙。哼。再说他才几岁，我至于跟他计较？哼。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封惊客目露赞许之色，忍不住揪了下他的小倔毛：“我家子婴长大了呢。”
　　贺小陵：“……”你再撸我，小心我跳起来敲碎你的膝盖！
　　一行人又上了路，追着航鹰往南走。
　　刚越过一个沙丘，就听见前面传来了呼救声。只见一匹骆驼在焦躁地踱步，呼救的人已经被黄沙淹没了半身，正在哭喊。
　　“救命，你们快救救我！我很有钱，我把钱都给你们，救我啊！”
　　贺陵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指着前面说：“像是个商人，被沙地里的怪物拖住了！”
　　封惊客也看见了，那人周围有沙球在飞速流转。他对后面的少年们说：“先不要轻举妄动，影涿过去看看。”
　　影涿说：“我不去，不仅我不去，你们谁也不准去。天师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护送兵符要紧！”
　　跟他共乘一马的少年说：“那是个人，不救？”
　　影涿说：“你懂什么，这里不可能有人出没，那是专门用来考验我们的。”
　　此时商人又往下陷了几寸，他急了，重新开出条件：“小英雄们快救我，我是长安首富，我有金子，只要你们救我脱困，我愿拿一半的家产作谢礼，举手之劳能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救我啊！”
　　有痣少年问：“你怎么证明自己是长安首富？”
　　商人立即抛出手里的东西，是一块金子，他还指向自己的骆驼：“褡裢里还有很多金子，你们可以亲眼看看！”
　　有痣少年驱马接近，小心地扯了褡裢，解开一看，果然金光闪闪。他心动了，向封惊客说：“师兄，要么救一下吧。”
　　封惊客却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商人可疑。封惊客发现，他虽然在往下陷，速度却比不上先前消失的那匹马，只怕被影涿说对了，这只是考验。
　　封惊客拔剑，不由分说朝那商人的面门刺去。
　　在几个少年的惊呼声中，商人的面庞一下扭曲了形状，而后散成了沙粒，绞着剑身就往封惊客的手上攀爬。
　　封惊客立即弃剑，说：“是障眼法，走！”
　　其余人都快速策马离开，有痣少年却几乎瘫软，看着手里拎着的一袋沙，恍惚觉得自己刚刚失去了巨大的财富。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耷眉丧眼地跟上了队伍，时不时还要回头看看。
　　只是这次队伍又没走出多远，迎面遇上了一个迷失方向的女子。
　　女子躺在沙丘上，热得衣裳大敞，雪白的皮肤在太阳底下泛着光，而她似乎渴得厉害，胸口微微起伏，汗珠一颗颗滑进深处。
　　她见有人经过，艰难地从沙丘上滚了下来，试图求救。
　　影涿无情地掠过，马蹄扬起沙尘，冷哼一声：“又是考验。”
　　身后跟他共乘的少年却拍拍他的肩：“要不然咱们也停一下？”
　　影涿正想发火骂他，扭头却发现队伍居然停了下来，大家都在盯着那女子看。
　　“你们在干什么，小小年纪就贪图美色，成何体统！都给我赶路！”影涿气得大喊。
　　少年说：“你想什么呢，刚才封师兄试了，她是真人！”
　　影涿说：“真人也是考验，她死不了的！”
　　没人理他，少年们谴责他的冷血心肠。
　　贺陵探着脑袋数马，有些担忧：“咱们的马也不多了，要是留一匹给她，后续行进更吃力。十六，怎么办？”
　　封惊客的视线却凝在他脸上：“非礼勿视。”
　　贺陵挠了挠发痒的耳朵边：“我是小孩子……”
　　这时有个少年突然哭了起来，其余人不明所以，问他怎么了，他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想我娘了，我记得我娘也像她这么好看。”
　　另一个年龄稍微小一点的也跟着哭：“我也想我娘，我娘可疼我了，别人家小孩吃奶只到一岁多，我娘让我吃到三岁半！呜呜呜。”
　　有人劝他：“好啦好啦，其实还是米汤好吃一点，忘了吧。”
　　贺陵满头黑线，心想这他妈才是小孩啊，于是催促：“那我们留下一匹马，再给她一个水囊。抓点紧，谁自愿跟别人共乘？”
　　头一个哭鼻子的少年毛遂自荐，率先下马，还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了女子。
　　他拧开水囊，凑到女子嘴边。“这位姨娘，你先喝点水。”
　　女子露出微笑，明眸皓齿，一开口却是粗犷的男声：“小娃娃，你叫谁姨娘呢。”
　　话音刚落，她身边同时出现了七、八团旋转的沙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了少年们。哭鼻子的少年最先落入圈套，叫都没来得及叫就被裹着栽进了流沙坑里。
　　队伍瞬间乱了套，封惊客将马鞭抽出破空声，说：“任何人不得施救，先跟上影涿，继续前进！”
　　接到命令，没被沙球怪物缠住的都冲了出去，很快拉开了距离。场面不再像刚才那样混乱，当前被困住的其实只有打散的一匹枣红马和一个挺白净的少年。
　　在武道院，危急关头私自抢马、换马是重罪，所以尽管枣红马的主人可以选择骑走被困在流沙里的白净少年的黑马，他还是瘫在了地上没动，似乎在纠结该怎么办。
　　封惊客皱着眉头道：“你还等什么，先骑黑马离开！”
　　少年接到命令几乎喜极而泣，忙不迭爬了起来，跨马走了。现在就只剩下了封惊客和贺陵两人一马。
　　枣红马已经没了挣扎的余力，流沙里的白净少年却还死死撑着，两臂尽可能地伸展开，企图减缓自己下陷的速度。
　　封惊客叫贺陵坐稳，自己下马去救那少年，然而流沙的拖力太大，一下没能拉出来，再试连自己也开始下陷了。
　　那少年吓得脸白如纸，说：“封师兄，要不然你们先走吧，别管我了！”
　　封惊客双唇紧抿，改站姿为跪姿，增加了少许的受力面积。他回头看了贺陵一眼，发现贺陵企图下马，便立即呵斥：“不许下来！”
　　贺陵已经踩上了脚蹬子，说：“撑住，我来救你！”
　　周围仍然有飞沙在乱窜，封惊客实在担心贺陵的安全，便把剑鞘扔了出去，砸在马臀上，说：“抓紧缰绳，你先走！”
　　马受了惊吓立刻飞奔出去，贺陵只得先抱紧了马背，抓住缰绳大喊：“十六！你干什么！”
　　没人回应他，封惊客跪地挖沙的身影在马匹渐行渐远的距离外模糊了。
　　贺陵夹着马肚，不断用缰绳调整方向，但这马不听他的话，怎么着都不肯掉头。他把心一横，准备跳马，却被折返回来的影涿薅住了后领。
　　两人齐齐坠马，滚作一团。
　　影涿把他压住，冲他吼：“不准你去！”
　　贺陵拳打脚踢：“你是哪根葱，放开我！”
　　影涿一气之下扬起拳头要揍他，还没落下来就松了劲儿。贺陵便趁机推开他，爬起来要跑，却听见他说：“兵符还在你的马鞍上，你不能不管！”
　　贺陵于是匆匆忙忙把装兵符的匣子解了下来，扔给他：“拿走，一块破石头而已，你真以为是兵符？”
　　影涿看也不看那匣子，难以置信地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重点不在于兵符，而在于任务！从接下任务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要做好为之送死的准备！你身边的人迟早会一个接一个离开你，封惊客也不例外，你到底懂不懂？”
　　贺陵也大声喊：“是你不懂！你要任务，我要十六，明白了吗！”
　　影涿的表情在那一瞬是极度震惊的。
　　他知道这两人感情深厚，也知道他们时常因为感情深厚拎不清轻重，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他恨恨地咬着牙关，接了兵符，驱马离开。奔出几步又回头，红着眼眶说：“你根本没有使命感，你不配待在武道院。”
　　贺陵摇了摇头：“影涿，别要求我，我们不是一路人。”

   64. 我是你爹
　　◎爹，哥哥他为什么没有魂魄可复制？◎
　　再醒来时, 贺陵是躺在一张床上的。床边坐着一个少年，正在替他擦手上的灰尘。
　　他起身接了布巾：“辛苦辛苦，我自己来就行了。”
　　少年说：“子婴别跟我客气, 虽然你们没能把我救出来，但我真的很感激。来不及对封师兄道谢，能为你做点事情也好。”
　　贺陵问：“封师兄去哪儿了？”
　　少年说：“兵符是由影涿送达的，按规矩, 封师兄得领罚。”
　　贺陵动作一滞：“领罚？”
　　少年说：“是啊，他中途离队了。本来我们想替师兄求情的，还把影涿偷换了你的马的事情告诉了天师，谁知天师有心包庇他, 什么都没查就给放回来了。”
　　贺陵诧异：“为什么？”
　　少年耸耸肩：“人情呗。天师问他怎么回事, 他就是不解释, 我们还以为这回他肯定逃不了一顿严惩了，谁知赵公公那边派了人来，说是给弟子们送冬衣的, 天师看了赵公公的面子，直接把影涿放了。”
　　贺陵追问：“那封师兄他在哪儿领罚？”
　　少年疑惑：“当然是在禁闭室里，你不是知道的么。子婴你去哪儿，禁闭室你不可以进去的, 小心受连累！”
　　贺陵已经跑远了。
　　他记得自己折回去时看见封惊客已经把少年拉出了半个身子，但周围又多出几团旋转的沙球，最后买一送一，自己也跟着下去了。
　　他一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禁闭室，不管三七二十一推开了房门, 却发现里面并没有封惊客, 只有那个有痣少年。
　　贺陵问他：“封师兄去哪儿了？”
　　少年瞥了他一眼, 没吱声，手底下唰唰唰地抄着什么。
　　贺陵又问：“跟你说话呢，看见封师兄了吗？”
　　少年仍然不理他。贺陵弯腰一看，少年抄的是戒规，篆体字看不大明白，只能看出来个别简单的“口业”、“贪念”之类的字眼。
　　贺陵了然，体贴地为他关紧了禁闭室的门。
　　按原路往回走时恰好经过影涿的房间，贺陵稍微留意了两眼，发现影涿竟然在剪布头。他敲了两下门，听见影涿凶巴巴地说：“没空，别来烦我！”
　　贺陵才不管他有空没空，直接迈了进去：“忙？”
　　影涿一看是他立即慌慌张张地抹了把眼睛，没好气地说：“你来干什么，谁让你进来了。”
　　贺陵歪着头朝他脸上扫描：“不会吧，你在哭？”
　　影涿涨红了脸：“滚！”
　　贺陵：“我又不是圆的，你说滚就滚？你在干什么，好好的衣裳为什么要剪碎，这是练功服？”
　　影涿听到“练功服”三个字似乎更气恼了，一把剪刀使得快要冒出火花，说：“我们不是一路人，不用你管。”
　　贺陵：“谁稀得管你，我就顺便问问，除了禁闭室，还有什么地方是用来惩罚弟子的？”
　　影涿的脸色当即又垮了下来：“你又想去找封惊客。”
　　贺陵：“废话。”
　　影涿：“那就别问我，滚吧。”
　　“你！”贺陵觉得自己是疯球了才会跑来问他，当即扫了一脚凌乱的碎布头，转身走了。刚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压抑的“贺子婴”。
　　贺陵愣了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喊他子婴的时候会带上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没回头，又听见影涿小声地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贺陵扭头：“什么意思？”
　　影涿说：“那次打架，我不是故意要往你身上泼热粥的，我是不小心的。谁让你笨，躲都不会躲，你要是再长高些不就躲得过去了么。”
　　贺陵早猜测泼粥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影涿，这番得到了印证，顿时乐了：“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逻辑。你还能更……”
　　他两只小手比划着非常外放的“不要脸”手势，但气场出不来，干脆也就没把这三个字说出口。
　　影涿朝门外扫了一圈，见四下无人就压着声音说：“义父告诉我你以后是要当皇帝的，我也会成为你的隐卫。你不可以不守规矩，不可以一直当小孩子，否则我也护不住你。”
　　贺陵微微一顿，撂下一句：“谁爱当皇帝谁就当，反正我不当。”
　　他急着去找封惊客，说完就走了，却不知道身后的少年因为这句话把屋里能剪的东西全剪了，甚至划开了手腕，任凭鲜血流了满地。
　　贺陵几乎找遍了武道院的每个角落，始终没见到封惊客的人影。正当他怀疑那人是不是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时，有弟子来通传他去见天师。他趁机问那小弟子有没有见到封惊客，小弟子说见到了，刚醒就被天师叫走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小弟子兴味盎然地向贺陵描述了自己五、六岁时的记忆，说自己的叔叔和婶娘刚成婚时可腻歪人了，婶娘要回门三天，叔叔还不争气地哭了鼻子。而他封师兄离开的时候就是那种样子，都走到了门口还依依不舍的，不知道的以为是诀别呢。
　　贺陵脑补了哭鼻子的封惊客，笑得不行，硬是请这小弟子把他叔叔哭鼻子的情景仔仔细细描述了三遍不止。
　　到达天师阁外，小弟子停住了脚步，示意贺陵自己进去。
　　天师的房间不像贺陵想的那样。
　　没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微缩天文奇观，也没有惊世骇俗令人心惊肉跳的奇门遁甲，推门而入的第一瞬间，贺陵还以为自己瞎了。
　　屋子里黑沉沉的，浓稠的气流压迫人的呼吸，等一个悬在半空的容器——天河杯爆出金光时他才意识到，这里可能就是连通现实世界的出入口。
　　房门吱呀一声自动关上了，被黑斗篷完全笼罩的封天师就站在天河杯下，问贺陵：“刺眼吗？”
　　贺陵抬手遮眼：“刺得很。”
　　天师于是拧了拧天河杯，把光亮调暗了些。
　　贺陵：“……”那不是灯泡啊喂。
　　天师直奔主题：“你会来到这里，想必已经距离真相很近了。我布置一切，只为等到第二颗涅槃珠现世，你找到它了吗？”
　　贺陵悄悄扫视了一周，不答反问：“你跟先前出现在沙漠小店里的那个天师是同一个人吗？”
　　没想到他真问着了，天师说：“我只是一息残魂。”
　　贺陵哦了一声，答道：“还没找到，但青铜棺已经开了。”
　　天师点头：“我已知晓。青铜棺上设有禁制，涅槃珠现，禁制破解，封噩钉除，噩命体出。”
　　贺陵说：“所以十六他入棺是因为你，出棺还是因为你？”
　　你老人家是干什么的，回收、倒卖二手棺材的？
　　天师没应声，伸出食指在空中写字，如有实质的金色光芒便跃然成型，一共三十二个字。
　　贺陵本能地去找手机拍照，一摸并不存在的裤兜才发觉自己又在犯蠢，说道：“不好意思啊，你写的是什么？”
　　天师说：“双龙争辉，日月同耀；轩辕幽谷，山神鸾鸟；天河倒灌，乾坤颠转；涅槃紫火，噩满人间。”
　　贺陵说：“太长了，记不住。”
　　天师摇了摇头：“找到一个能念出这咒语的人，便能找到第二颗涅槃珠。”
　　贺陵琢磨来琢磨去，隐约觉得哪里怪怪的，问道：“第一颗涅槃珠怎么了，不能用吗？”
　　天师迟疑了一瞬，说：“想知道原因，去轩辕之丘，山神会告诉你。”
　　贺陵说：“好，那我走了。”
　　他慢吞吞地挪了两步，突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笑得滚倒在天师脚边。正当天师不明白他笑什么时，他忽地从地上弹跳起来，瞄准了天师遮脸的黑布。
　　下一瞬，他就能摘掉这人的神秘面纱。
　　下一瞬，他就能知道玄门封氏的脸上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
　　下一瞬，他个头太小，没够着。
　　“哎哟”一声，贺小陵的小圆屁股摔在了地上。
　　天师右手一动就想来搀他，只移了两寸却又停住了。贺陵看得出来他在克制自己，于是一把抱住了他的腿，踩着大腿盘着腰开始往上爬。
　　天师大惊：“……你下去！岂有此理！”
　　贺陵：“我不下去！”
　　天师：“荒谬！荒唐！”
　　贺陵替他补充：“还有‘休闹’、‘成何体统’、‘竖子无礼’！我才知道，十六的那些贫乏的口头语都是跟你学的，你不教他点好！”
　　天师：“你到底要做什么？”
　　贺陵：“我要看你的脸！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早就想起来了，你就是……”
　　天师骤然紧张，瞪着眼睛：“我是……”
　　贺陵铆足了劲儿：“你其实就是……”
　　天师眼神闪躲：“我其实就是……”
　　“赵高！”
　　“你爹。”
　　“咚”地一声，贺陵踩滑摔了下来：“你说什么？”
　　谁爹，你爹？是在骂人吗？
　　他扒着天师追问：“你说你是谁爹？你是我爹？”
　　天师：“……”
　　贺陵的三观被颠覆了。
　　他的推理本来很顺畅：天师神龙见首不见尾，对影涿又很忍让，因为他就是影涿的义父赵高；他有两重身份，一边当天师，一边当公公，怕别人认出来才整天遮着脸；他想涅槃重生，但一颗涅槃珠不够，因为他的义子也在意外情况下被噩源侵染了；要实现这一切须得有风氏后人辅助，所以他下了一盘跨越两千多年的棋。
　　但要仔细想想，其实上述推理都有站不住脚的地方。
　　贺陵从地上爬起来：“你说你是我爹，那你是始皇帝的儿子，扶苏公子？但扶苏公子怎么可能是玄门封氏的掌门人，对不上啊！”
　　头一次，贺陵觉得这位神秘又冷漠的天师大人那么精分。
　　天师却叹了一口气，斯斯文文地摘下了面罩，又拿掉斗篷帽，说：“也该告诉你了，陵儿。”
　　贺陵：“咳咳咳咳！叫我小贺就行。”
　　打量那张年轻的英俊的脸，贺陵惊讶地发现，说他是自己的亲爹真不过分。
　　不说小时候的长相，就是和两千多年后的自己相比较，也有那么三分相似，尤其眼尾狭长而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闷骚。
　　难怪天天戴面罩，要是被人看到，毫无疑问会上演一出“真假太子寻亲爹”的宫廷大戏。
　　贺陵浑身僵直：“这一定是玩笑。”
　　天师说：“做不成嬴氏的小皇帝了，很失望吧。”
　　贺陵说：“失望。而且觉得很可笑。”
　　如果他根本不是嬴氏子婴，那么当年的一切算什么？他本来可以不用背负这命运，可以和封惊客上山采草药，下田栽禾苗？
　　贺陵冷笑着：“你剥夺了我追求自由和爱情的权益。”
　　天师问：“何为爱情？”
　　贺陵说：“老婆孩子热炕头。”
　　天师若有所思，说：“子婴长大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总喜欢黏着客儿，说以后不娶媳妇了，要一辈子和哥哥在一起。有一回训练，你看见客儿跟别的小弟子抱在一起摔跤，发了好大的脾气。客儿下训之后去哄你，你叉着腰说没断奶的小孩子才稀罕抱来抱去的，不知羞，结果客儿转身要走你又哇哇哭了起来……”
　　“停！”贺小陵羞红了脸，“咱们还是别说这些了，说正事行吗？”
　　天师叹了口气：“为父从来不想剥夺你娶妻生子的权利，但不是你也一定会是别人，你希望是谁？”
　　贺陵知道他想说哪些舍己为人的大道理，不想听，直接跳过：“别的都好说，我只问你，封惊客到底是不是你亲侄子，跟我有没有血缘关系？”
　　天师又叹了一口气，这口气简直把贺陵的肝肠肚肺全都给揪起来了。
　　他说：“我知道你们二人从小心意相通，关系匪浅……”
　　贺陵：他妈的，老天别耍我。
　　“也知道你们二人可以互相牺牲，为彼此付出生命……”
　　贺陵：呼吸机，需要呼吸机。
　　“但你们不是兄弟，没有血缘关系。”天师沮丧地说。
　　贺陵：给祖先磕头了。
　　天师说：“我何尝不希望你们是手足至亲，只可惜造化弄人，你们各有使命。以后如果得偿所愿，平息了纷乱，还是要做一辈子好兄弟的。”
　　贺小陵叉着腰：“你咒谁呢？”
　　天师黯然：“为父怎么舍得咒你。当初扶苏公子要我将你舍出去，扮作他养在宫外的私生子，我只如遭受了凌迟之苦……罢了，陈年往事，多说无益。你记住，你与客儿于我来说都是心头之肉，让谁入棺我都不愿，只恨不能亲身替之。”
　　贺陵说：“那为什么不是我，非得是他？”
　　天师看起来不大愿意多提跟封惊客有关的事，挥挥手：“别问了，时机已到，回去吧。”
　　贺陵说：“不行，我来一趟不容易，你必须告诉我。”
　　然而天河杯变得黯淡，天师的声音也渐渐飘远：“回去吧，快回去吧。”
　　周围彻底变黑了，贺陵呆站在原地。
　　就这么空手来，又空手走？
　　嗬。
　　有现成的答案，试问谁会舍近求远？
　　于是他冲着虚空怯生生地喊了一句：“爹？”
　　唰地一下，天河杯再次亮了起来。
　　贺陵吓得一个趔趄，因为天师正半跪在他面前眼巴巴地瞧着他，几乎比拜佛还殷切：“你刚刚叫我‘爹’了？”
　　贺小陵乖巧地点头，双手支成小喇叭筒：“爹爹！”
　　天师倏地后退，靠在黑暗中的某个物件上，捂住了胸口：“别喊，为父受不住。”
　　贺小陵变本加厉：“爹爹，我的好爹爹！”
　　天师呼隆一下撞翻了身后的物件。
　　贺小陵再接再厉：“爹爹你怎么了？有没有撞疼，快叫孩儿看看！”
　　可怜天师大人差点被这软糯糯的奶音送走。
　　好多年了，他已经好多好多年没听自己的孩儿这样叫过爹了。
　　当初亲手用咒钉封印了青铜棺，他自己又何尝好受。一个是亲生子，一个当成侄儿养了十六年，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他没有选择。让封惊客入棺，好歹能保住贺陵，如果让贺陵入棺，还要再搭一个封惊客。
　　权衡利弊，他只能选前者，哪怕落得亲生儿子一世怨怼。
　　如今再听见一声“爹”，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淡然。
　　天河杯像是有灵，随着天师的情绪敏锐地转变光强，使得周围忽明忽暗。
　　贺陵轻手轻脚地依偎到他身旁，眼里闪烁着天真烂漫：“爹爹，过去的让它过去吧，孩儿不记恨了。但是被蒙在鼓里的滋味孩儿不想再尝试了，哥哥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说他没有魂魄可复制？”
　　天师说：“陵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的好，为父怕你以后左右为难。”
　　贺陵说：“孩儿宁愿左右为难，也不想再当个一无所知的傻子了。”
　　天师垂眸看着小小的贺陵，搂住了他的肩膀，又将自己的额角抵在孩子头上，温声说：“因为客儿就是涅槃珠。”

   65. 粘一起了
　　◎你别乱动了，硬来的话会痛◎
　　传说西王母座下曾有一左一右两只凤凰, 凤凰得道升仙之后凡体化为丹丸，归西王母掌管。
　　凤凰丹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被西王母盛进紫玉匣里赠给了黄帝, 黄帝不愿生而不死，就把凤凰丹转赠给了大将风后。
　　只可惜在涿鹿之战中，蚩尤放魔雾扰乱了轩辕部族的行军，风后施用御风诀时不慎叫紫玉匣被卷走了, 等到战事平息找回紫玉匣时凤凰丹已经不见了。
　　风氏后人历经数代才觅见其中一颗的踪迹，便是开慧化成了人形的封惊客。
　　凤凰丹即为涅槃珠，涅槃珠即为封惊客。
　　当年玄门封氏找回涅槃珠，一直养在广陵, 孩子六岁时带进了咸阳城, 面见始皇帝。始皇帝说的那句“可堪大任”并不是要他成为容器, 而是要他作为涅槃珠佐阵。
　　在最早一批的稚童中，除了封惊客便是影涿条件最佳，因此成为了容器的首选, 但他是赵高的义子，赵高打的是什么主意，路人皆知。
　　扶苏公子因此找到天师，试图劝说他拆除武道院。天师知道根源不在武道院, 而在于上古邪能蚩尤魔雾，既然它已经面世，不如为它寻找一个更合适的肉身容器。于是他忍痛献出了自己的亲生子，把贺陵以皇长子私生子的身份送进了王城。
　　在后来的八年时间里，天师一直在寻找虎魄刀, 要用虎魄刀来压制蚩尤魔雾的邪性。他在道门长者太玄子的帮助下用虎魄刀锋刃锻造了一对鸾音钟, 并将复制了贺陵魂魄的山神鸟熔炼在其中。
　　这样一来, 虎魄刀就会对贺陵认主，魔雾也将在涅槃大阵之后与贺陵融为一体，助他开辟盛世，造福万民。
　　但这过程中天师发现了问题。他一直借用邪能训练弟子，周围常与他接触的几个武官也意外受到了影响，各自生出了特殊能力，甚至可以由男变女。
　　这场异变给他敲响了警钟。他卜测到将来会有更多人遭逢异变，甚至性命不保，于是请太玄子打造青铜棺，还将始皇帝的心脏化进棺内，借了他的紫微星之力设咒封棺，要将蚩尤魔雾彻底封印。
　　计划迎来了最艰难的一步。
　　魔雾无法直接困缚在棺里，它需要依附活体。如果让活体作为封噩阵的活祭入棺，意味着他会死去，如果作为涅槃的容器入棺，意味着要消耗涅槃珠。
　　活体是亲生子，涅槃珠是侄儿，要做选择简直难如登天。
　　在骊山脚下的那夜，天师看见了两个孩子手拉着手的模样，听见他们互相争抢着保护对方，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让封惊客入棺。
　　涅槃珠开慧成人，等同于与活祭合二为一，起码能保住贺陵。
　　而对涅槃珠来说死亡也算不得真正的死亡，他会变回涅槃珠，等到若干年以后魔雾消解了，也许还能从休眠中醒来，重活一次。
　　天师算无遗策，偏偏低估了两个孩子对彼此的情义。
　　十年之后贺陵拿了虎魄刀去开棺，棺中人不但长成了成年模样，还与魔雾融合了。
　　天师深受震撼，也无比痛心，为免除他解体的折磨加设了一道涅槃阵法，只是阵法缺失了重要成分——鸾音钟，使得他丢失的记忆很难再找回来。
　　贺陵被这些信息轰炸得外焦里嫩，久久反应不过来，等到被送出天河杯时才想起还有许多问题没有问。
　　涅槃大阵到底能不能终止噩能量对无辜人群的影响，影涿身上的噩能量又是打哪儿来的，封惊客没有魂魄到底要不要紧？
　　最后同样重要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跟天师好好道个别。
　　那人自称他的父亲，可能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一出来，贺陵就被接了个满怀。
　　抱住他的人显然是吓坏了，什么也没说，只把他按在怀里沉重地喘着气，一双钢铁似的手臂快把他胸骨都给勒断了。
　　贺陵回抱着他，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这明明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说他没有灵魂呢？
　　只不过就是体温低了一点，性情冷淡了一点，命途坎坷了一点，怎么在别人眼里就连个真正的人都算不上了？
　　什么涅槃珠，什么凤凰丹，去他丫的！
　　贺陵抬起头，长眉一挑，露出招牌笑容：“十六，担心我了吧？”
　　封惊客这次没否认，点了点头，薄唇微微开启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贺陵知道他凡事不喜欢逞嘴上功夫，就又主动了一把：“没事，我就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还去天师那里喝了杯茶。”
　　封惊客再次点头，贺陵便说：“你要是光会点头也挺好，那我跟你说一句话，你牢牢记着行不行？”
　　封惊客望着他，他接着说：“以后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评价你，你都必须毫无条件地相信，你在我这里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你，哪怕再过十万年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能记住吗？”
　　封惊客开口：“能。”
　　贺陵忍不住低低发笑：“那能明白吗？”
　　封惊客又沉默了，这回脸色微晕，借着天河杯的金光能看出来。
　　贺陵不逗他了，再次感受到坚实可靠的胸膛，自己也有些劫后余生般的感慨——总算找回了专属于成年人的安全感，不再是任人叫嚣羞辱的小萝卜头了。
　　贺某人悄眯眯摸了把大腿，谁知这一摸并没有真实感，又连着摸了好几下，最后咬着牙狠狠一掐，枯了。
　　“十六，我完蛋了，”贺陵惊恐地说，“我好像不能跟自己的肉身完美契合了，感受不到疼痛，你呢？”
　　封惊客说：“我能。”
　　“你能？”贺陵低头一看，嚯，原来掐的是人家的大腿。
　　他忙不迭道歉，甫一转身顿时倒吸凉气。只见后方黑暗里影影绰绰全是红色的光点，扑闪扑闪，像是狼群。
　　他示意封惊客别动，悄声问道：“你看见我身后那些东西了吗？”
　　封惊客说：“早就看见了。”
　　贺陵诧异：“那你为什么这么淡定？”
　　封惊客迟滞一瞬，说：“无暇他顾。”
　　“啊？”贺某人稍微咂摸了一会儿——这祖宗说的是情话吗？
　　因为守在天河杯前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出来，所以顾不得别的，是这个意思吗？
　　完全不敢确定啊……
　　此时天河杯缩成了宝石大小，落到了封惊客手中。而那些红色的光点也变得愈发清晰了，突然有人声震响：“你们有完没完？”
　　贺陵咯噔一下，这才敲出来那些不是狼群，而是军队。
　　他们身穿铠甲，手拿兵器，但露在外面的身体都是骷髅，飘飘忽忽散发着异样的微光，像是蒸腾的水汽。红色的光点就是他们的眼睛，嵌在空荡的眼眶里。
　　贺陵想起了天师的话，悄声叮嘱：“十六，待会儿离开的时候千万别动手，天师跟我说了出来以后会遇到阴兵，应该就是他们。”
　　封惊客问：“动手会怎样？”
　　贺陵说：“他们生前也算是正义之师，我们不动手的话他们也不会动手，否则被缠上会很麻烦。”
　　封惊客说：“但我已经动过手了。”
　　贺陵：“哈？？”
　　这时，领军的骷髅王震了震手里的长戟，打量了贺陵一番，问道：“你身上有龙泉剑的气息，你是谁？”
　　贺陵反问他：“你知道龙泉剑，你又是谁？”
　　骷髅王高声一喝：“孤王乃西楚霸王，龙泉剑的主人！”
　　回声不断，贺陵默默吞咽：“我是我爹的儿子，我是被龙泉剑戳过的人。”
　　骷髅军中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和谑笑声，骷髅王再次震戟，眼眶里的红光瘦成了两条线，就像人在眯眼睛。
　　他忽然发作，瞬间有阴风兜面，贺陵摊开双手挡在封惊客面前，却又被封惊客从后面抱着转了个圈。最后落到他脸颊上的是轻柔的发丝，裹在身上的是黑色长袍，而潜藏在空气里的杀机也全被白雾化解了。
　　只见封惊客立在祭台上，手中出现了虎魄刀。他不怒自威，定定地说：“可惜你已无龙泉剑，否则今日可公平较量一番。”
　　骷髅王已经吃过一轮虎魄刀的亏了，有些忌惮，挥手示意后方的军队不要擅动，骂道：“无耻小人，有何资格与孤王一战。”
　　封惊客说：“有无资格不在身份，而在能耐。当年灭秦若也要凭借身份地位，那西楚霸王的名号想必也落不到阁下的头上。”
　　骷髅王吃了瘪，啐道：“好一副伶牙俐齿！”
　　有人称赞封十六伶牙俐齿，这还是人生头一次，贺陵不适时宜地笑出声，就这么把骷髅王的注意力引了回来。
　　骷髅王说：“孤王不杀无名之辈，但你身上流着风氏的血，小子，你与那秦皇的狗屁天师是何关系？报上名来！”
　　贺陵问：“你跟那个天师有仇？”
　　骷髅王说：“岂止有仇，不共戴天！”
　　贺陵哦了一声：“那不认识。”
　　后方的军队中有人起头呼喝，嚷嚷着斩草除根，要杀尽风氏一脉为弟兄们报仇，骷髅王却喝道：“休嚷！冤有头债有主，孤王不杀旁系。你若和那天师无关，留下这小子，自行离去罢！”
　　贺陵看了眼封惊客，心想你眼光真好，上来就跟我要心肝儿。
　　上前一步，贺陵学着印象中小封惊客的模样朝骷髅王拜礼，说：“霸王见谅啊，我家哥哥也不是故意欺负人的，既然大家都打平一局了，能不能英雄惜英雄，揭过这页算了？”
　　骷髅王怒道：“无名之辈，焉敢讨价还价！”
　　贺陵叹了口气：“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只能使出看家本事了。”
　　骷髅王再次觑起眼睛，长戟指向贺陵，饶有兴味地等待他的动作。后方军队也以为两人将有一战，都在呼着号子叫战。于是贺陵轻咳一声，两手扬至齐眉高的位置，调动了一下情绪，开始为自己指挥。
　　“烟雨泽兮花开，雾锁楼台。游子心兮野云外，一别又十载……烟雨晦兮犹在，朱颜已改。游子魂兮堕江海，梦回故乡来……”
　　贺陵天生五音不全，何况这曲子是在梦里学的。但不得不说，他这贺氏唱法倒是别有一番滋味，比别人多出了那么一点中年秃顶、物伤其类的悲怜意味，听得人难过。
　　感时花溅泪，何况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处处都是萧索沉郁的气息。死后都不能魂归故土的士兵们被勾起了思乡之情，不由自主跟着贺指挥唱了起来。
　　“烟雨晦兮犹在，朱颜已改。游子魂兮堕江海，梦回故乡来……”
　　“别唱了！”骷髅王骤然下令。他那张骷髅脸做不出表情，但眼里的红光却变得迷蒙，仿佛也能落泪一样。
　　贺陵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说：“对不起，都怪我太投入了，实不相瞒，当年我也是个楚人呢。”
　　“你是楚人？”骷髅王语带质疑。
　　贺陵说：“对，看不出来吧，保养这么好。”
　　骷髅王收起感伤，讥讽地笑了一声：“那么今夕何夕？”
　　贺陵说：“天槽七十年。跟你说你也不清楚，反正距离亡秦已经好多年头了，时代早变了。”
　　骷髅王闻言又将视线移到了封惊客的身上，上下打量他的着装，说：“你身着秦皇服饰，但并非秦皇，你是那青铜棺里的涅槃替身？涅槃大阵果然有奇效。”
　　封惊客并不搭理他，贺陵却怕他动歪脑筋，就说：“一件衣裳而已，我家哥哥喜欢穿我就借给他穿了，其实我才是替身。”
　　“你？”骷髅王冷笑，“那你可认识秦三世子婴？那位小皇帝生在宫外，一直由楚人抚养，莫非与你……”
　　贺陵笑呵呵：“不熟。”
　　话音刚落，一绺烟气缠绕了过来。封惊客立即斥白雾去拦截，两方一接触同时消散了，只有一股冲击波激烈地震荡开。
　　贺陵不由退了两步，被封惊客揽住：“可伤着了？”
　　贺陵摇了摇头，转向骷髅王：“你这是干什么？”
　　骷髅王说：“你身上有秦三世的气息，孤王只想试探一番。不熟便罢了，那小子也不是什么英雄人物，拱手让国的败类尔。”
　　封惊客闻言面露不善：“你说什么？”
　　骷髅王：“孤王说错了么？他不但拱手让国，还一心求死，说他败类算是言轻了，根本就是个窝囊废。当年孤王就该早早杀了他，若非费时费力地上刑拷问，也不至于叫他有机会逃走，累得我江东将士死后不能归故土！”
　　轰地一下，整个地洞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骷髅军团被席卷而过的白雾扑翻在地，江潮似地退散了。
　　尘土扑簌簌往下掉，贺陵随手挥了几下，正瞧见骷髅王拿着长戟朝这边飞来，而那些士兵也重新出现在后方，嚷嚷着要杀风氏后人。
　　贺陵愤慨：你们还真是会拣软柿子捏！
　　他反身抱住要出第二招的封惊客，一边滚下祭台一边把歌词当成台词念：“烟雨泽兮花开，雾锁楼台……”
　　封惊客被他压在身下，急问：“做什么？”
　　贺陵说：“别打岔，把天河杯拿出来，我要召唤神兽！”
　　摸爬滚打中又接连念了好几遍，终于，天河杯中金光大涨，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从杯口涌了出来，落在黑暗中“红眼军团”的对立面。
　　“何人在唱楚歌？！何人在唱楚歌？！”被召唤出来的“绿眼军团”的领头者大声质问。
　　贺陵指向对面：“他唱的！他们都唱了！”
　　“唱了又怎的！”红眼的骷髅王第一时间就把对方认出来了，骂道，“卑鄙小人，你竟还敢出现在孤王面前，今日新仇旧恨一起算，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下霸主！”
　　杀声四起，贺陵感叹天师的未雨绸缪，拉住封惊客朝着地洞的出口跑去。
　　骷髅王见状知道是中了计，骂道：“无耻小儿休逃！”
　　贺陵边跑边回敬他：“无耻小儿在骂谁？”
　　骷髅王火冒三丈：“无耻小儿在骂你！”
　　贺陵哈哈大笑：“好得很，无耻小儿继续骂！”
　　封惊客：“……”
　　眼看着石板就在前方，封惊客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紧急拉住了贺陵：“小心！”
　　贺陵被他一拉几乎闪着腰，然而奔跑过程中的惯性太大，一时刹不住，直接弹起来朝前面栽了下去。
　　他右手按在了湿乎乎的地面，左手被封惊客握着，还没看清覆盖在地面上的那些湿乎乎的是什么东西就又被抱着飞了起来。
　　腾空而起的瞬间他本能地想用右手抓着点什么，就抓着了封惊客前来接他的左手。
　　两只手一握上，粘稠的质感瞬间弥散开，混合着一热一凉的掌心温度，竟叫人莫名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水乳交融般的羞耻感。
　　当事者都在极力保持镇定，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大惊小怪，但有时候努力和收获是不成正比的，还可能显得欲盖弥彰。
　　比如贺陵，手心都开始出汗了。再比如封惊客，气血又开始翻腾。
　　而越过那片黑沥青似的可疑物后，两人落了地，再想分开——嚯，分不开了。
　　贺陵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好黏？”
　　封惊客叮嘱：“小心些，别伤着。”
　　两人试着抽了抽手，但黑气萦绕的物质像是一种胶，把他们两人的左右手牢牢粘在了一起，怎么都撕扯不开。
　　贺陵挠了挠脸皮，心虚地说：“我可不是故意占你便宜。”
　　封惊客嗯了一声，抬眸时就红了耳根：“你别乱动了，硬来的话会痛。”
　　贺陵：“……哦，哦。”咕咚吞下了一口非分之想。

   66. 如胶似漆
　　◎杀生、淫邪、痴念、妄欲、贪婪、执着，无一不是纠缠的心魔。◎
　　回到地面上时天已经快亮了。外头刮着雨丝, 薄雾笼罩了江面，依稀能看见不远处人家的灯光。
　　两人随便闲聊了几句天河杯，以及封惊客出来之后两边各自发生的事情, 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毕竟都是大男人，偶尔拉拉小手是情趣，一直这么拉着就很尴尬了。
　　封惊客试着化出冰刀切断掌心的胶连，但那黑色的物质能伸出无数细丝, 扎进他们的皮肤里，与血肉牢牢吸附，断在里面的部分会迅速钻进血管，带着毒素, 疼痛难忍。
　　封惊客自己不怕吃苦头, 但见不得贺陵嘶嘶吸气的模样, 就收了白雾，说：“不行，须得另想办法。”
　　贺陵疼得冒汗, 忙不迭点头：“还是先别动它了，不动的话它扩散得还慢一点。我们先回西安，问问老葛有没有什么祖传的秘方。”
　　封惊客说：“也好，但……”
　　他的视线凝聚在两人的手上, 贺陵轻咳一声，把披在自己身上的长袍取了下来，缠住交握的手：“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封惊客看着鼓鼓囊囊的一坨：“……”
　　似乎更可疑。
　　早上六点钟不到，蜜桃甜心大酒店前台的接待员打了个呵欠，准备换班。她打开当地的新闻头条刷了两页, 留意到一条关于抓捕传销分子的消息。
　　说昨天夜里警方根据举报线索在某小区抓捕了一名传销头目, 该头目近日到处鼓吹歪理邪说, 目的是忽悠大家购买他的铜制油灯，价格极其高昂。
　　而类似的事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西安市有人报警称上当受骗，花三十万元加入了某个祈愿协会，只为实现不切实际的心愿。与之一同受骗的还有另外八十来号人，那批人员手里都拿着同样的油灯，趁夜开展的祈愿活动。
　　警方怀疑这是同一个诈骗团伙的手段，提醒广大市民提高警惕，在看见相关的可疑人物时要及时反映。
　　接待员啧啧两声，不大理解那些人的想法，有三十万买肉吃不香吗？
　　正当她拿了手提包离开柜台时，门外进来了两个顶级帅哥。
　　一个身穿半黑半白的连帽衫，脚踩短筒马丁，刚好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脚踝，脚踝控表示完全丧失了抵抗力，即使他的马丁上还沾了不少泥；另一个身穿藏蓝色衬衫，领口、袖口都扣得严实，长裤也特意熨烫过似的平整笔直，五官精雕细琢，俊得异常，又冷又禁欲。
　　接待员咽下口水，一眼就认出来这两位是谁了。原因无他，作为一家主题酒店，这两位是罕见的来了非要住无主题标间的客人，而其中一位还在半夜打电话给前台要求再开一间房。
　　至于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从得知。
　　“贺先生早上好！有什么可以帮您吗？”她看了看贺陵被雨水扫湿之后脏兮兮的衣裳，以及用黑色长外套包裹成一大坨的、很明显就是跟另外一位“捆绑”在一起的右手，内心升起疑惑。
　　贺陵说：“谢谢你，但不用了，我们正要回房。”
　　接待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这叫她想起了那条新闻。有些人看起来体体面面、聪聪明明，背地里说不定就是特别容易被忽悠的小傻瓜。
　　出于对客人负责的工作态度，她又问：“那您手上这件外套需要干洗吗？我看着像是很珍贵的布料，水洗容易坏。”
　　贺陵说：“也不用，我自己洗就行。”
　　接待员哦了一声，但看这两人紧张的样子，心里差不多有数了。她从冰柜里拿来两大瓶乳酸菌，说：“贺先生慢走，这是免费送给您二位的，再次祝您住宿愉快！”
　　瞧见这位贺先生想用右手来接而又办不到的模样，接待员几乎笃定：那件黑色长外套里包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说不定就是他们俩才买的祈愿油灯。
　　“哎哟！”机智如她，手一抖，叫那两瓶乳酸菌掉了下去。
　　趁着贺先生弯腰去捞的功夫，她脚上一崴，扑到了这两人中间——不幸的是又给弹了回来。
　　她怀疑这两人的手指头打的是死扣，居然没分开。
　　贺陵被她压得眉头一皱。好在自己右手力气大，握得住，要是左手这样吃力肯定已经疼得龇牙咧嘴了。
　　封惊客的脸色当场难看下来，右手撑住他小臂，问道：“疼么？”
　　贺陵摇摇头：“还好，还好。”
　　封惊客便转向接待员：“怎的如此鲁莽！”
　　“啊，我，我……”接待员吓得说不出整句。
　　贺陵拦住了封惊客，心想这也不是大事，说了声“没关系”就拉着他转身朝电梯口走了。
　　电梯门徐徐打开，身后却传来了一声“等一下”，扭头一看，接待员迎面撵来的身影犹如一只奔腾的大喜鹊，三下两下解开了缠在他们手上的黑色长袍。
　　贺陵张着嘴：“……”
　　已经来不及了，长袍萎地，两人手拉着手的模样就这么公之于众了。
　　他第一时间看向封惊客，生怕他家祖宗脸皮薄，被这状况弄得不知所措。但他家祖宗这回竟然比他还镇定，只往他身旁走了半步，遮住两人交握的双手，以一副全然维护的态度问接待员：“这又是为何？”
　　接待员目瞪口呆，呼隆一下把腰完成了直角：“对不起！我也是为客人负责，怕你们上当受骗！真的对不起！请不要投诉我！”
　　贺陵手忙脚乱地拾起长袍，乱七八糟先裹了一通，问道：“什么上当受骗，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
　　接待员手足无措：“对不起，我就是看了新闻头条，怕你们花三十万买一盏破油灯。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是误会！”
　　“破油灯？”贺陵隐约有了印象，但此时电梯门开了，还是先拉着封惊客进了电梯，说，“好了我知道了，我们没上当，谢谢你了。”
　　随着电梯门的关闭，接待员长舒一口气。
　　她的小姐妹从前台出来，责备道：“怎么回事啊，我刚才都紧张死了！”
　　她叹了一声：“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原来人家是那种关系，牵手怕被看见而已。”
　　小姐妹托着下巴：“但是要真怕被看见，出门不要牵手不就行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接待员点点头：“而且本来他们定的就是标间，睡到半夜还特地另加了一间，好奇怪的。当时我去送房卡，是那位贺先生开的门，他脸都是红的呢。”
　　小姐妹灵光一闪：“刚才你听见没，那个高一点的问‘疼不疼’，会不会是……那方面不和谐，然后闹别扭了，才赌气另开的一间？然后为了修补关系，两人约定今天一整天都要手拉手，谁松谁是小狗！”
　　接待员想了想，觉得也有可能，说：“那就等等看吧，如果他们再出来时还是拉着手的，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
　　风口浪尖上的两名当事人回了房间。还没到保洁打扫的时候，所以屋子里仍然充斥着香甜的草莓气息。
　　贺陵有些心不在焉。一来是因为刚才的闹剧，他猜测那个“末日神明”协会又开始招揽信徒了；二来他不知道封惊客在天河杯里得到了多少讯息，更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他自己是封天师亲儿子的事。
　　封惊客说：“别发呆了，要清理么？”
　　贺陵疑惑地嗯了一声，抬头才发现已经到了卫生间门口，现在亟待解决的一个问题是：两人粘在了一起，洗澡怎么洗，厕所怎么上。
　　封惊客说：“我化雾试试。”
　　贺陵点点头：“好，好。”
　　——虽然我乐意给你看，但也分情况，洗澡还好说，上厕所就别参观了。
　　好一会儿之后，贺陵问：“怎么还不化？”
　　封惊客摇头：“这东西邪性，我已无法全身化雾。”
　　贺陵傻傻地问：“那要不然你只把头化掉？”
　　封惊客说：“……我可以闭上眼睛。”
　　贺陵心想也是，要是自己洗澡的时候旁边站个无头尸，怕是能做好几宿的噩梦，于是说道：“那不好意思了啊，我先上个厕所。”
　　封惊客自觉地退到了门外，左手却被拉着伸进了门内。贺陵习惯用右手扯拉链，这么一扯才意识到需要换手，于是左撇子兴趣小组多了一名新成员。
　　不得不说，左手用起来就像智障一样，扶也扶不稳，瞄也瞄不准。怕弄出水声他还特意往马桶边上移了点位置，结果可想而知。
　　贺某人实在没脸拉着他家祖宗进浴室拿花洒冲洗马桶边边，就着急忙慌地关闭了马桶盖，掩藏了罪证。万幸他家祖宗不用大小解，应该也发现不了这个。
　　之后，他的拉链不负众望地卡住了。
　　“十六啊，那个……”贺陵这没皮没脸的货，终于知道害羞了，“我需要用右手扯一下拉链，要不然你进来？”
　　封惊客犹豫再三，木讷讷地进了卫生间，不敢随意乱看，就盯着天花板宽慰了一句：“没关系，用吧。”
　　于是贺陵身残志坚地用手指头抠住了拉链，然后噗嗤，扯滑手了。
　　不属于自己的凉丝丝的手背触感落到了小腹上，叫他没憋住一声闷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挨了一拳。当然，他宁愿挨了一拳。
　　他说：“对不起啊，不是故意的。”
　　封惊客紧抿薄唇，摇头示意没关系。
　　贺陵又闷头扯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满头大汗都没把那小破玩意儿扯上去。他急，封惊客也急，干脆把他扳正，亲自替他扯上了。
　　贺陵羞愤欲死：“……你，你怎么？”这么熟练？
　　封某人：因为以前训练过。
　　贺陵从洗手台上摸了管牙膏钻进淋浴房，强作镇定：“我身上都是泥，哈哈，头发里都能孵小鸡了，哈哈哈哈。”
　　封惊客问：“不拿换洗衣物么？”
　　贺陵：“哦，拿的拿的！谢谢提醒啊。”
　　拿来衣物，封惊客又问：“不拿浴液么？”
　　贺陵：“拿的拿的！酒店里的浴液都不好用，哈哈。”
　　拿来浴液，封惊客指了指自己：“那我？”
　　贺陵咕咚吞咽：“没关系的，都是男人嘛，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洗哦。”
　　封惊客慎重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
　　贺陵：“嗯？？”他答应了？
　　这一口人间妄想美味至极，贺陵察觉到一股热流正从难以言说的部位迅速往大脑主干道上冲撞，偷偷擦一把鼻子——还好，没有流血。
　　就在他想入非非时，封惊客解释说：“如果我也一起洗，雾气会很多，可以将你遮盖住，所以……”
　　贺陵哈哈干笑：“明白！明白明白！我没有多想的。”
　　真的。
　　东西拿齐了，流程也都商定了，现在又要面临新的问题：衣服怎么脱？
　　裤子可以解决，T恤衫脱下来之后岂不是要挂在封惊客的手上？这么狼狈的话还不如直接把袖口剪了算了。
　　贺某人这么考虑，但又心疼自己的衣裳，这段时间他已经因公损毁好多件当季潮款了，再这么毁下去就没得穿了。
　　封惊客见他为难，说道：“我可将衣服化雾，暂时收起来。”
　　贺陵如蒙大赦：“那可太好了！那，那你现在就化吧。”
　　封惊客说：“还是先开水吧。”
　　贺陵老脸一红：“哦对，应该先开水。”
　　热水淋了下来，淋浴房里很快弥漫开雾气，虽然对面不见人，两人还是站开了些距离，各自用另一只手清理头发，也不去往彼此的方向上看。
　　封惊客干净整洁得很，弄出这些动作也只不过是为了不让贺陵觉得尴尬。贺陵自然猜得到，感激之余更多的是感动，觉得他家十六真是个顶好的男人，居家旅行必备优品。
　　诡异的共浴活动就这么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贺陵觉得闷，却又不好意思说，因为说了也没用，有这么浓重的水蒸气自然会缺少氧气，是要氧气还是要水蒸气，这是个问题。
　　封惊客也觉得闷，但他纯粹是心理作用。心上人就在旁边，没穿衣服，还与他交手相握，他的身体由不得他在这时候讲求什么君子风度，不受控制地起着强烈的反应。
　　贺陵说：“十六你冷不冷，我把水龙头转给你，冲一冲。”
　　封惊客说：“不冷。”
　　而在他内心深处：尘垢不沾，俗相不染，心若止水，万变犹定……
　　贺陵又说：“你这样六根清净真挺方便的，水费都省了。就是少了点趣味，也不知道你愿意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想讨好你都找不到门路。”
　　封惊客滞了一瞬：“并非六根清净。”
　　杀生、淫邪、痴念、妄欲、贪婪、执着，无一不是纠缠的心魔。
　　尘垢不沾，俗相不染，心若止水，万变犹定……但静心咒似乎失去了作用，他的心绪随着身边人撩拨水花的动作起起落落，热浪恍惚比岩浆还要滚烫。
　　浑然不知情的贺某人还是担心他冷，兀自把花洒调转了方向。
　　就在水雾冲开蒸气的一瞬，他看见了封惊客披散着长发，湿漉漉地闭着眼睛，虔诚而圣洁的模样。
　　面庞和脖颈都是潮红的，隐没在蒸气里的肩肌和锁骨线条毫不吝啬地昭示着充满力量的美感，而精雕细琢的下颌骨边缘滴落的水珠恰恰相反，像是在诉说着他的细腻和温柔，同时告诉虎视眈眈的人：来。
　　贺陵的呼吸变得不稳了。
　　他想接住那颗水珠，用唇，用舌尖。
　　他还想再过分一些，像那水珠一样往下滑动，滑进深邃的锁骨窝里打着转儿，然后衔住诱人的喉结，狠劲儿咬上一口。
　　水蒸气很快就把这幅美人淋浴图遮掩了，贺陵舔了下干燥的嘴唇，仍在心猿意马间，却听封惊客说：“烫。”
　　贺陵急忙转回花洒：“烫着你了啊，那我水温调低一点？”
　　封惊客说：“不必，我洗好了。”
　　贺陵说：“好，那我也快一点。”
　　水量被调大，水蒸气更重了，贺陵像刷马似地上上下下打一轮浴液，然后搓前胸、搓后背、洗大腿、洗小腿……
　　精致男孩面面俱到，可惜单手操作实在有点累，不多会儿就气喘吁吁了。再之后他直起腰，猛吸一大口气，又呼隆倒了下去。
　　有时候，晕眩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67. 我喜欢你
　　◎贺陵松了口气，伸进被子里摸了一下自家的小兄弟◎
　　贺陵很快醒了过来, 但这时他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看见封惊客斜倚在床头，正紧张地望着他，根本没法想象这人是怎么把自己搬过来的。
　　——不用看也知道, 被子底下的自己这时候还是裸着的。
　　“醒了。”封惊客说。
　　贺陵蚊子似地嗯了一声，问道：“我没晕多会儿吧？”
　　封惊客摇摇头：“只两口茶的功夫。”
　　贺陵松了口气，伸进被子里摸了一下自家的小兄弟……吼，淦他良的, 不该争气的时候这么争气。
　　他没脸了，硬着头皮问：“你都看见了？”
　　封惊客原本一直在担心他的健康状况，生怕是手上的毒性渗进了心脉，听他这么一说才又回想起那艰难的一幕, 登时脸红到了脖子根。
　　天知道他是怎么把贺陵抱出来的。
　　“当时情况紧急, 容不得多想, 我没有偷看你……但……”但肢体接触是避免不了的，说来说去还是唐突了贺陵，这叫封惊客惭愧不已。
　　“不是怪你偷看, 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我是指……”贺陵又悄悄掀了下被子，坏事的东西不但没有消停的意思，知道祖宗害羞居然还愈发嘚瑟了。他生怕被讨厌, 忙侧身躺着，“那个，你要是看见了别往心里去啊，我也不是故意要这样，这就属于生理反应, 并不代表我是一个随便的人……”
　　封惊客哪知道他是在意这件事, 听他这么说还以为是厌恶自己碰了他, 左手不敢有动作，右手却不自觉捏紧了，难堪地说：“我定会尽快找出解决的办法，你别急。”
　　贺陵微微一滞，有些失落：“哦。那能不能先把我的换洗衣服拿来一下。”
　　封惊客这才想起换洗衣服被他化雾放在了墟鼎里，立即斥出白雾。雾气散了，一套叠得四四方方的衣裳显了出来。
　　贺陵一看，瞬间失语了。
　　他变出来的裤子是干净裤子，上衣却不是干净上衣，而是之前被龙泉剑戳破的那件T恤衫，本该用来包裹小黄书却又莫名不见了的那件。
　　一个念头浮上脑海：十六他藏了我的衣服？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墟鼎里不是都放着值钱的东西么？
　　金银珠宝、翡石玉器、二十三弦雅瑟，还有秘籍、虎魄刀、天河杯，哪一样是这破衣裳能够相提并论的？
　　那么十六他，他是不是……
　　想到这里，贺陵按住了自己的胸膛，调整好心态之后开始窸窸窣窣地穿衣裳。
　　等到封惊客发现这个失误时已经晚了，贺陵把破衣裳半穿不穿地套在上身，还壮着胆子用一种质问的眼光看着他。
　　他像个偷吃了糖果的小孩，被人捏着糖纸当场对质，无奈想逃又逃不掉，只能顾左右而言其他：“这件衣服没洗，还是换下来吧。”
　　贺陵说：“行，但它为什么？”
　　“没有！”封惊客像是知道他会问什么，立即截断，“不是故意收藏，没有收藏，我并非荒淫荒谬之人！”
　　贺陵被他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尽量换上稀松平常的语气：“哦，那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封惊客说：“忘记扔了。”
　　贺陵又问：“那现在要扔吗？”
　　封惊客说：“你自己定吧。”
　　贺陵于是换回了干净的上衣，右手扯着封惊客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说：“我怎么没看见垃圾桶？扔哪里好？”
　　封惊客说：“桌子上，也许旁人拿去了还能用。”
　　“能用？”贺陵把衣裳凑在鼻下闻了一闻，“哟，都是我的体香，让别人拿去不太好吧。”
　　封惊客没吭声，贺陵又说：“而且它也不是纯棉材质，当抹布都不吸水的，还是扔了吧。”
　　说着扯了封惊客迈进卫生间，把上衣扔向了厕纸垃圾桶。
　　——那傻瓜还以为自己藏垃圾桶没人知道呢，藏呗，厕纸垃圾桶的段位可比卧室垃圾桶高得多，里面有多少细菌可想而知，但凡稍微珍惜一点的东西，哪怕不要了也是舍不得扔进去的。
　　贺陵胸有成竹。这招叫做破釜沉舟，向死而生。
　　果不其然，还没等衣裳落进去，一小团白雾就裹着它消失在了半空。
　　封惊客扯着贺陵走了出来，留给他一个侧脸，说：“还是拿回去吧，不吸水也可用来掸掸灰尘。”
　　贺陵憋着笑，眨巴着眼睛：“好，掸灰尘好，就掸灰尘。”
　　众所周知，掸灰尘就是表白。
　　掸灰尘等于“我喜欢你”。
　　这么一来贺陵心里就有谱了，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虽然他家祖宗还没表态，但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轻松过。落叶归了根，鸟儿回了巢，大抵也不过如此。
　　至于其它的还得慢慢来，他家祖宗太腼腆，逼急了万一犯傻犯横就不好了，打又打不过。
　　补了个觉，贺陵睡得不大安生。
　　他梦见了当年汉军入关中时的情景。
　　军旗猎猎，秦三世子婴捧着传国玉玺站在城楼上，对天师说：“让我救他，秦得贤明圣主，不救，秦得亡国之君。”
　　天师的答案是：“与秦相比，天下人更重。”
　　于是秦三世归降，亲自向汉王奉上了玉玺。
　　汉王狡诈，很快就发现玉玺是假的，一气之下要杀了秦三世，见他露出无畏的表情时又犹豫了，暂先把他扣了下来。
　　楚军进城以后，汉王把秦三世作为礼物移交给了楚王，想借楚王之手拷问长生秘法的下落。
　　偏生秦三世并不像他的长相那样文质，比常年混迹军队的糙汉子还要硬气，杖责、鞭笞、拔甲、断指……受尽了各种刑罚就是不说一个字。
　　楚王气愤，决定送他上路。可就在龙泉剑出鞘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一个小宦官引走了外头的士兵，封天师杀进地牢救走了子婴，还对龙泉剑设下咒法，让拿着这把剑犯下杀孽的人死后不能入轮回，亡魂不能归故土。
　　楚军士兵忠肝义胆，死后追随他们的王游荡在乌江之畔，直到被天师用天河杯收走，变成了某个异度空间里的尘埃。
　　贺陵还梦见，红眼睛的骷髅王就在他身旁飞来飞去，对他说：“孤王知道你是谁，你不单是风氏后人，还是那狗天师的亲生子。岂不可笑，秦三世竟然不是嬴氏子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贺陵回他说：“你找错人了，那个穿白衣服的才是秦三世。”
　　骷髅王说：“孤王从不认错任何一个人。你知道自己是谁，不敢承认罢了。窝囊废，你跟以前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拱手让国的窝囊废！”
　　贺陵冷笑：“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只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莽汉，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在面前却无力回天的孬种罢了。”
　　“放肆！从没有人敢这样对孤王说话！”骷髅王眼里的红光骤然迸射出厉色，长戟已经刺到了贺陵的喉咙上，却又被一股斥力弹开了。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桀桀怪笑起来。
　　贺陵问他笑什么，他说：“有人在监视你的梦。”
　　贺陵听了这话浑身寒毛倒竖，在黑暗中茫然四顾，大声问道：“还有谁在这里？出来！”
　　没有人回应他。
　　骷髅王说：“不如叫我帮你？”
　　话到这里，骷髅王的身影突然涨大了好几倍，骇人的牙关如野兽一般大开，嘶哑的咆哮声也在空荡荡的黑暗里回响。之后无数长戟在他身后腾起，燃着没有温度的火，齐齐瞄准了贺陵。
　　贺陵已经想好了对策，但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周围突然爆开了冷冽的白雾，那些长戟仿佛被冻住的芝麻糖，不用人碰就咔嚓嚓地碎了一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别怕，是我。”
　　贺陵转身，却是什么人都没看到。
　　“十六！”贺陵一下坐了起来，下意识摸索着什么。
　　“我在，别怕，我在这里。”封惊客牵着他的手，把天河杯交到他手种。
　　贺陵惊魂未定，抱着天河杯问：“你在我梦里？”
　　封惊客说：“我在，但我无法现身。”
　　贺陵摇了摇头，擦了把冷汗，把天河杯还给了他：“我不要这个，能不能借我靠一会儿？”
　　封惊客沉默地点头，又察觉到他心跳过速，干脆搂在怀里拍起了后背，说道：“我与你接触，能够感知你的梦境。抱歉，此等行为实属偷窥，分开之后就不会了。”
　　贺陵倏地抬起头：“分开？”
　　封惊客目光微动：“你不想与我分开么？”
　　贺陵迟疑：“我……”
　　他明白封惊客说的是手上的分开，而他心里想的却是别的。都已经分开那么久了，真是一刻都不想再分开，哪怕只是提到这两个字也会心惊胆战。
　　他缓了缓，一头扎上封惊客的肩膀，自嘲地笑了一声：“不想。”
　　封惊客也笑了，拍着后背的动作逐渐放轻，又逐渐变成了自上而下的抚慰，心说，那就不分开。
　　收拾妥当，两人在中午之前就离开了蜜桃甜心大酒店。
　　出门时贺陵发现两个接待员的眼光怪怪的，本该换班回家的那个不知为何还没走，顶着一双困倦的大眼睛瞄着他们被长袍包裹住的两只手，时不时还要露出姨母般的慈祥笑容。
　　等走出十来米之后，封惊客的脸色也莫名发生了转变，一阵红一阵白的。贺陵问他是不是听到那俩小姑娘在背后瞎议论了，他又摇头说没什么。
　　返程比来时还难熬，中途贺陵上车下车、吃饭喝水、上公厕全都由封惊客贴身陪着，可没少吸引目光，还有调皮的故意跑来搭讪，问他们是不是一对。
　　第二天晚上两人到达了西安，出租车都停到疗养院门口了，贺陵又反悔了。他实在是累，既没力气也没耐心接受众人对当前状况的质问，更何况张轶晨那熊孩子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
　　最后车头一拐，两人在附近另选了酒店，单独把葛明峰约了过去。
　　葛明峰敲响房门时的心情是极度纠结的，等看到了真实情况时就更纠结了：总感觉这两人是故意喊他来虐狗的。
　　他盖住自己的狗眼：“你们俩一回来就这样，是不是过分了？”
　　贺陵把他按下，单刀直入：“知不知道有一种黑乎乎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能流动，特别黏，就像我们手上的这样？”
　　葛明峰摸出手机，给这不单虐狗还虐手丑党的交握双手拍了照片，问道：“在哪里粘上的，当时周围什么环境？”
　　贺陵说：“在一个地洞里，说来怕你不信，当时周围有很多阴灵，红眼睛、绿眼睛的都有。是真的，撒谎我是小狗。”
　　葛明峰瞥了他一眼：“那倒不用。扯一下我看看。”
　　贺陵依言朝后使劲儿，刚分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就疼得吸气。封惊客见状立即追上，面色不悦地说：“实在太没分寸，怎可分隔这么远。”
　　葛明峰脸皮抽搐：这把狗粮太突然。
　　封惊客解释道：“强行拉扯疼痛难忍，葛院长且将就着看看吧。”
　　葛明峰尴尬地摸了下鼻梁，说：“不好意思啊，看得出来一扯就疼，那这种感觉是不是像被虫子钻了心，一下一下的抽着疼？”
　　贺陵忙不迭点头：“就是那样！”
　　“嗯，知道了，”葛明峰又问，“试着用刀裁过吗？”
　　贺陵说：“没有，可以试？”
　　葛明峰点头：“可以试。”
　　贺陵当了真，摸起电话筒打算跟前台要小刀时却被葛明峰按下了。
　　葛明峰嬉皮笑脸：“跟你开玩笑的，裁它还不如直接裁掉你们两人随便谁的一只手。据说这东西喜欢在夹缝里求生存，不粘在你们的手掌心就会粘在别的更隐秘的夹缝里，你仔细想想，还有哪里更适合它钻？”
　　贺陵低头看了一眼，疯狂摇头：“不敢想。”
　　葛明峰说：“不敢想就对了，会让你生不如死。我在古籍里见过，这东西好像叫尸胶，有毒，具体怎么处理就不记得了，我是当成业余读物看着玩的。”
　　贺陵说：“那你把古籍找出来呗。”
　　葛明峰撇撇嘴：“被赵光辉一把火给烧成了灰。”
　　贺陵：“……”
　　狗X的赵光辉！
　　封惊客安抚性地捏了下贺陵的手，问葛明峰：“那本古籍叫什么名字？”
　　葛明峰说：“哦，《黄帝外经》，市面上买不到的，已经失传了。”
　　封惊客又问：“咸阳城内可有专门保存珍贵典籍的国有藏书阁？”
　　经他提醒，葛明峰一拍大腿：“藏书阁不一定有，但上博物院找说不定真有！贺陵，赶紧打电话问问！”
　　贺陵闻言摸出手机，打给了博物院的院长。半分钟后挂断电话，他激动得无以言表：“有，《黄帝外经》的孤本典藏，就在博物院里！”
　　作者有话说：
　　爱情之所以美好，正因为它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猴子偷桃……嗯？

   68. 什么关系
　　◎女朋友是要和自己成婚的关系？那男朋友呢？◎
　　第二天一早, 两人去了博物院。
　　院长看见他们手拉着手时吓得直捂心脏，一个句子拆成了好几段：“你、你、你们，你们是, 那种？”
　　贺陵把掌心的黑色物质露出一点点，说：“被迫而已。”
　　“被迫？”院长望向封惊客，希望他能给出肯定答案，但封惊客并不加话, 一张俊脸刻板得像冰雕。
　　贺陵知道他家祖宗为什么不高兴，但还是要这么说，这叫饥饿营销。他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院长你不能这样，就算真遇上了‘那种’也不可以歧视的, 爱情分什么高低贵贱, 你说呢十六？”
　　封惊客闻言目光稍见平和, 沉默地点了点头。
　　院长于是笑了笑：“我们这代人一辈子不懂什么爱情不爱情的，只知道男人和女人搭伙好过日子，那男人跟男人怎么过, 实在不敢想。”
　　“空想自然不敢想，遇上了就不用想了，”贺陵抬起两人紧紧粘在一起的手，“院长你看, 这种黑色的东西可能是尸胶，来自于死尸身上，跟我们俩是一对情人比起来，哪个更容易接受些？”
　　院长愣了愣，把眼镜拿下来猛擦了一顿, 说：“你可别难为我了, 我还是带你去找《黄帝外经》吧。”
　　《黄帝外经》虽然是绝版孤本, 收藏的价值却并不大，因为太破旧了，只能存放于密封的玻璃箱里，一旦见风就有可能化为灰尘。
　　院长说：“你们只能外面看看，又不能打开，找到也没用啊。”
　　贺陵说：“没关系，咱家十六有办法。”
　　见封惊客又点了点头，院长终于放心了，从保险库里搬出了密封箱。
　　在压缩过的空间里，障碍物变得像棉花糖一样脆弱，一缕稀薄的雾气穿透了防弹玻璃，极为轻柔地给古籍翻着页。每一次翻动都可能引发下一页的损毁，围观的三人都是提心吊胆。直到翻了二十多次，书页上终于出现了一张图片，画的是一团黑乎乎的伸出了无数细丝的东西。
　　贺陵说：“应该就是这个，古文字我不认识，描述的是尸胶么？”
　　封惊客说：“是它。尸体堆叠，天长日久雨水浸泡，形成了积尸池，再经风吹日晒，水分蒸干，剩下的部分就变成了尸胶。尸胶蕴含尸毒，被黏住之后不得运功，否则会引发毒性沁入脏腑。”
　　贺陵心里一句卧槽，在此之前他俩可没少运功，尤其封惊客。他试了试，果然察觉到右手小臂有刺痛感，但不算严重，问道：“怎么除掉？”
　　封惊客说：“此物属阴，须得以神族神力化解。”
　　院长听得一愣一愣，只觉得不可思议：“这不瞎扯么，都什么年代了，上哪儿找神族去。”
　　贺陵和封惊客交换了眼神，彼此都明白这不是瞎扯，轩辕之丘的疯癫山神就属于神族。
　　贺陵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他不想去轩辕之丘，怕那个山神唠唠叨叨说出点别的啥。万一叫他家祖宗知道自己是涅槃珠，还指不定能不能承受得来。再者说，假如将来他们找不到第二枚涅槃珠，他家祖宗会不会琢磨着干傻事？
　　天杀的，真是流年不利，在家踩狗屎，出门淋鸟粪。
　　时间还早，两人给相关内容留了照片以后离开了博物院。
　　贺陵愁得不行，“逢人必带三分笑”的招牌也给砸了，表情苦兮兮的，又不敢被他家祖宗看出来，一分心，在博物院门口撞着了一个人。
　　小伙子体格偏瘦，被撞得“哎哟”一声，怀里抱着的东西就掉到了地上。贺陵忙去帮他捡，一弯腰才发现，盒子里装的竟然是铜制的油灯。
　　“稍等一下嗐，”贺陵拽住他，换上一副友好的表情，“小哥，你这灯挺漂亮，在哪儿买的？”
　　“没在哪儿买，朋友送的。”小伙子很警惕，装好盒子打算走人，却发现两条腿不受控制了，怎么都迈不动。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脚腕上竟然有隐隐约约的雾气在缭绕，像两圈枷锁牢牢困住了他。
　　他害怕了，开始认真揣摩面前的两个人。但他毕竟不擅长干这个，揣摩来揣摩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俩男的是一对。最后他选定了个高的那个，问道：“你这是什么邪术，你要对我做什么？”
　　贺陵挡在他面前：“瞧把你美的，往谁看呢？看我就行了。这不是邪术，这叫异能，我俩跟你是一条蚂蚱腿上的同志。”
　　小伙子掂量了一下，摇摇头：“你俩是，我不是。”
　　“你跟我说的是一码？”贺陵不耐烦地夺了他的油灯，“少废话，你不就是加入了协会么，犯得着遮遮掩掩？我们比你还早加入呢，你得叫声师哥。告诉师哥灯是在哪儿买的，不说的话就没收了。”
　　这时外面巡逻的辅警留意到了他们，正朝这边走来，小伙子急了，似乎想呼救。贺陵说：“叫吧，叫了之后不仅灯被没收，你还得被逮捕。”
　　小伙子对此心知肚明，但又堵着气，急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等辅警到了跟前问他情况时，他憋了半天还是说了没事。
　　辅警走了，他也丧了气，说：“你们要是我师哥，应该有自己的灯，干嘛还要问我在哪儿买的？”
　　贺陵说：“你是新来的吧？”
　　小伙子：“你怎么知道？”
　　贺陵笑了一声：“因为你连规矩都没学全。师哥教教你，三十万会员费只管一年，要想可持续发展，第二年需要重新充费买灯。我这不正好快到期了么，想趁着方便一块儿买了，问你你还摆架子，没把师哥放眼里啊。”
　　“什么，只管一年？”小伙子懵了，“没人告诉我啊，我还以为是终身会员，竟然只管一年？那我明年要是不充钱，体型会缩回来吗？”
　　贺陵诧异：“不会吧，你的愿望就是长个子？也不算矮吧，就是瘦了点。”
　　小伙子两手揣兜，原地拧巴了几下，别别扭扭地答：“也不是长个子，我就想身强体壮的，不叫我女朋友再嫌弃我。”
　　贺陵把他上下扫视了一番，忽然就明白了。确实需要好好补一补，不然腰上没劲儿，头上早晚青青草原。
　　他还没开口劝，他家十六先说话了：“只是女朋友而已，怎会介意你是肥是瘦，是美是丑？若这般吹毛求疵，该先想想她是否真的把你当朋友，非是志同道合不如趁早割袍断义。”
　　小伙子被直男说愣了，回过神来：“不是，那如果你也像我这样弱，你女……你旁边这位不会嫌你吗？”
　　封惊客望了贺陵一眼，说：“自然不会。正巧这位是我男朋友，你可问问他，如果我瘦弱不堪，他是会嫌我还是会全力护我。”
　　“你……”狗粮从天而降，小伙子被糊了满脸。他还以为自己理解有误，期待从贺陵这里找到正解，谁知贺陵更嚣张，把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展示给他看了。
　　嗬，一阵心肌梗塞。
　　小伙子也算有点智商，很快就理清了两方关系的不同，说：“不是这么个道理，那两个人在一起，对彼此有点要求也是互相促进不是……再说那方面，你们俩可以上下互换，谁强一点谁弱一点无所谓，我们不能啊，结婚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人家女孩子在意也是应该的。”
　　封惊客不解：“上下互换？结婚？”
　　小伙子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说：“当然了，不以结婚为前提的谈恋爱那不是耍流氓嘛！”
　　封惊客忽然紧张，追问：“你的意思是，女朋友是要和自己成婚的关系？那男朋友呢？”
　　“啊？？”小伙子呆在原地，意味深长地看了贺陵一眼，不由对他产生了同情。可瞧这两人谁也不像那种喜欢瞎搞着玩的花花公子，问这种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伙子不敢回答，封惊客却差不多明白过来了，微微收紧的左手出卖了他惶惑不安的心绪。贺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骗人家说男朋友就是普通男性朋友的意思，现在被一个路人拆穿了，好没脸。
　　贺陵厚着脸皮咳了一声，拍拍他家祖宗的手背，示意别钻牛角尖，先办正事要紧，又对小伙子说：“你的恋爱观很好，有提高自己的觉悟也很好，但方法没找对。看见我这八块腹肌了没有？”
　　贺陵掀开了T恤下摆，小伙子数了数：“只有六块。”
　　“能不能别计较这一块两块的？”贺陵说，“我是想告诉你，我以前也像你一样瘦，后来花了一万二找了个健身教练，不到半年就有六块了。”
　　小伙子眼馋地盯着他漂亮的腹肌，颇为可惜地说：“那怎么不多花四千，再补两块多好。”
　　贺陵：“啧，这是重点吗？”
　　小伙子吸了吸口水，面露难色：“其实我也不光想练肌肉……这个有些难以启齿，我就是先天条件有点差，光靠健身怕是不行的……你能明白的吧？”
　　贺陵长长“哦”了一声，心想这还真有点难办了，说道：“要不要考虑去男科看看？凡事最好先寻求科学的解决办法，狂烧钱的留到最后呢。”
　　贺陵说完右手抬了起来，但不是他自己抬的，而是被他家祖宗带的。他家祖宗很是不满他当众掀衣服的举动，闷闷呲呲地给拽了下去，好端端一件体恤硬是被拽得快有裙子长。
　　小伙子似乎被贺陵说动了，看着怀里的油灯盒子，陷入了两难境地。之后他脑筋一转：“要不然我把灯卖给你，你给我三十万？”
　　贺陵噗地笑出声：“卖给我？那我怎么知道你这是不是真货，万一你就是个倒卖高仿货的二道贩子呢。”
　　小伙子急了：“我怎么就成了二道贩子了，你刚刚还认定我是你师弟呢，这么快就反口了？”
　　贺陵说：“高仿跟真货就是一个商标的差距而已，我哪能确定。要不然你带我去见卖你油灯的那个上线，要是能确认你这灯有效我就买你的，否则你还是直接找他退款吧。”
　　小伙子有些犹豫：“他们的行踪都是保密的，我签了保密协议的……”
　　贺陵说：“那不为难你了，哪儿没有收钱的人，无非就是麻烦一点。倒是你，明年这会儿记得再交三十万，不然你女朋友会亲眼见证你瘪下去的过程。俗话说得好，与其叫她得到再失去，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给。”
　　最后这句叫封惊客产生了微妙的感受，直觉得贺陵话里有话。
　　与其叫他得到再失去，不如从一开始就别给。反言之，如果决定给他，就守护一辈子，别再叫他承受生离死别之苦。
　　只是不知道贺陵是否有这个意思。
　　封惊客看了眼两人遮掩起来的交握双手，试着问道：“热不热？”
　　贺陵说：“有点热，手心出汗了。”
　　封惊客说：“那要不要……”
　　“解开么？”贺陵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明的笑意，说，“也行，透透气。”
　　遮掩物消失了，一双手曝露在日光下，这叫贺陵误以为自己没穿裤子就出门了，一时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的小伙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实在复杂，仿佛被人强塞了半颗柠檬。他干笑两声：“你们感情真好。”
　　“羡慕？”贺陵同情地摇了摇头，“是该羡慕。可怜你啊，为了讨女朋友欢心就一掷千金，什么都没整明白呢。三十万对我们这样的暴发户来说是小菜一碟，但搁普通工薪族也得攒好几年吧，你家里怕不是有矿？”
　　小伙子被他一激果然来了火气：“我家哪有矿，我是猪油蒙了心，把房子的首付钱都拿了一大半出来。得亏今天遇上了你，不然就被坑惨了！那你跟我走吧，卖灯给我的是协会的大长老，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里面呢。”
　　“大长老？呵，”贺陵愉快地吹了个口哨，“看来今天是你的幸运日，我认识他！”
　　贺大忽悠面带微笑，慈眉善目，拉着他家祖宗跟了上去。
　　路上他家祖宗时不时就要用余光瞄他两眼，大约还惦记着“男朋友”这个称号的问题，或者也像他一样，因为公开拉小手而心肝儿发颤。
　　他被瞄得脸皮起烫，恨不能有辱斯文，伤风败俗地直接抱着人用强，好叫这人知道自己的厉害。但看着他家祖宗那么招人喜欢的模样，又觉得舍不得用强，怕吓得人家再也不敢偷瞄自己。
　　之后，小伙子前头带路回到了博物院里，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一开口就将他脸上的笑容剐了个干净。
　　“赵院长，赵院长在里面吗？我是刚刚跟您谈话的小刘，有要紧事！”
　　作者有话说：
　　我厉不厉害？
　　厉害。
　　敷衍！我到底厉不厉害，说！
　　厉害，真的厉害，乖了，擦擦眼泪。
　　（以上，婴儿学步车。坐上来，自己开）

   69. 十级纯情
　　◎早啊，下次记得拉窗帘◎
　　办公室里, 赵院长正在处理刚收到的这笔款，听见敲门声时放下了手机，起身旋开门锁。
　　“你怎么又回来了？”赵院长看见小刘, 脸色沉了沉，“不是叫你没事少来的么，有什么问题电话里说。”
　　小刘把装着油灯的盒子递给他，小声说：“对不起啊赵伯伯, 您看，您跟我爸爸也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能不能把钱退给我？我不想入会了。”
　　赵院长接了盒子，示意他先进屋, 朝外面看了一圈, 发现没人跟着就重新把门反锁了。
　　“你可以不入会, 但钱是退不了的。”赵院长说。
　　小刘原本打算坐下的，一听这话立即弹了起来，问道：“为什么？我这还没离开多会儿呢, 就当我没来过不行吗？”
　　赵院长说：“你人就在我办公室里，怎么当你没来过。你以为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刚套完我的秘密就甩手不想干了, 我怎么交代？举头三尺有神明，年纪轻轻就喜欢出尔反尔，你也不怕闪着舌头。”
　　小刘有些急：“赵伯伯，您，您不能这样啊！我家的情况不算富裕, 您跟我爸爸又是老朋友, 怎么能坑我呢！”
　　“坑你？”赵院长面无表情, 把油灯锁进办公桌的柜子里，又拿出了两人刚签下的协议，“看看，条款写得明明白白，一旦入会不能轻易退出，要退出须得经过二长老的洗脑，把关于协会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才行。而且退人不退款，这笔款我已经上交了，你红口白牙跟我要，我怎么退给你？”
　　小刘彻底懵了，他这才算明白过来，这个协会其实就是传销组织。他考虑再三，问道：“那我要是同意洗脑钱也不能退吗？赵伯伯，我跟别人不一样啊，我还没正式入会呢，还没享受过协会的权益，您就不能看看我爸的面子？”
　　赵院长说：“别提你爸，要不是看了你爸的面子，你以为我会见你？我们协会不是有钱就能入的。至于洗脑，风险也很大，有可能会把其他部分记忆一并洗掉，也不是没有过因为洗脑变成了智障的先例。这都因人而异。”
　　小刘这下没指望了，哭丧着脸喊：“你这是诈骗！条款上根本就没有会费只能管一年的规定，凭什么都由你们来定？我要报警，我要报警了！”
　　“等等，”赵院长发现了问题，“谁跟你说会费只能管一年的？”
　　小刘反问：“不是吗？不是只管一年吗？”
　　轰地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踹烂了，门板整块塌了下来。
　　“我跟他说的。”来人斜倚在门框上，敞怀穿着半黑半白的连帽衫，淡紫色的偏光镜里藏着一双笑吟吟的桃花眼，不是贺陵又是谁。
　　贺陵的身后跟着另一个人，表情和气场都直白得多，赵院长一眼就看出来他现在想弄死自己。
　　“是非之地少待，赶紧去门口吧，”贺陵进屋，把小刘提溜到了门外，“一会儿有位姓葛的警察叔叔会来，你接一下，三十万或许能追回来。”
　　小刘忙不迭点头，脚底抹油跑了。
　　赵院长看见他俩并不显得慌张，拿下眼睛擦了擦，说：“对不住，我确实骗了你们，但外面还有工作人员，你把我门踹坏了会吓着大家的。”
　　贺陵说：“那是劳驾您给找个房间，还是直接跟我们走？”
　　赵院长没回答，戴上眼镜，一如平常地对外面赶来查看情况的保安说：“这门不结实，麻烦联系一下采购部的，尽快给换新。”
　　说完起身朝外走去。
　　贺陵不是没怀疑过赵院长，但每当他生出这个念头时又都主动排除了，因为赵院长身上根本测不到异能。
　　贺陵百感交集地说：“我把那几个姓赵的排了一遍，怎么都没想到，你才是大长老，那你的异能呢？”
　　赵院长说：“我的异能就是掩藏自己的异能，测不到是正常的。”
　　贺陵想了想：“这算什么，那不就是没有异能么。”
　　赵院长笑了笑：“可以这么说。所以我不会反抗，任凭你们处置。”
　　贺陵看了封惊客一眼，封惊客说：“先带回去。”
　　两方互相捧场，平平常常地出了博物院的大门。小刘还在门外老实巴交地等警车，看见他们出来就问：“师哥，警察还没来，我怎么办？”
　　贺陵拍拍他的肩膀：“别喊师哥了，你先回家等通知。”
　　小刘哦了一声，看了赵院长一眼之后走了。赵院长怕待会儿警车来了给博物院造成恶劣影响，就请求去别的地方等着，贺陵同意了。
　　可等他们走到公交站台附近时，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赵院长突然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把贺陵和封惊客甩在了后头。
　　贺陵追了几步没追上，气得大骂：“这老秃子有备而来，开车的那个肯定是他同党！”
　　封惊客驱使白雾逼停了一辆私家车，拉开车门就把贺陵塞了进去，自己坐在右后座，对吓傻了的车主说：“这是上好的蓝田玉，烦请追上前面那辆出租车。”
　　车主回过神来：“我管你是蓝田玉还是白田玉，你们这是抢车，我要报警了！”
　　贺陵摸出警官证：“看清楚，我就是刑侦大队的副队长，现在征用你的汽车追辑嫌疑犯，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话音刚落，充满正义感的车主一脚油门踩出去，一口气奔出了五里地。
　　那辆出租车就在二十米开外，贺陵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车主挺直了腰板回答：“警官，咱们在东站附近。”
　　贺陵也已经看到了路标，立即给葛明峰拨通电话，叫他们往东站这边赶。上回就听他们说是在这附近追丢的目标，这回又到这儿了，贺陵怀疑这里有赵党的据点。
　　正想着，前面的出租车来了个急停，私家车的车主也赶紧踩了刹车，堪堪赶在追尾之前停了下来。“警官，嫌犯下车了，穿过这片居民区会有一个养狗场，你们要小心啊！”
　　贺陵把蓝田玉揣进自己裤兜，抽了几张人民币给车主：“谢谢你了，等抓到嫌犯之后会给你送锦旗！”说着关上了车门，拽着封惊客朝里面追去。
　　别看赵院长是个半老头子，跑起来比兔子还快，贺陵想从后面对他使催眠术，却被封惊客拦住了：“不得运功！”
　　他不叫贺陵运功，自己却使出一招叠压空间，把两人与赵院长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只有一步之遥。眼看着伸手就能抓住赵院长时，赵院长倏地化成了虚影，再现已经是十几步开外了。
　　贺陵睁大了眼睛：“怎么回事，他也会这招？”此时腕表发出了异能提示，贺陵看了一眼，是八级。
　　封惊客微微蹙眉——八级的异能不该这样。
　　他又斥白雾出去，意图缠住赵院长的双脚，谁知赵院长反手也是一道白雾，直接撞上了封惊客的，两两同时消散，震出冲击波。
　　贺陵明白了，大惊道：“这家伙的异能是抄袭！”
　　说抄袭不确切，而是一种复制别人异能的本领。周围没有异能者发功的时候复制者的异能是零，一旦有了，他就会以八级水平复制别人的异能。
　　贺陵干脆按住了封惊客的下一步动作，说：“别给他抄袭的机会，我们就比体力，不信这老秃子还能比咱俩小伙子强？”
　　封惊客依言收功，追着翻进了一栋居民宅。可等他们追到第九层时，目标不见了，站在楼梯道里往楼上和楼下都看不见人影。
　　贺陵说：“一层有四户，你搜九层，我搜八层，挨家挨户敲门！”
　　甫一打算分开才意识到不行，两人的手还粘一起呢。
　　贺陵吃痛，握着手腕嘶了一声，这么一留意才发现封惊客的手指上泛出了黑气，手背上的筋络也变成了暗红色。
　　封惊客紧张地问他：“扯疼了？”
　　贺陵忽然就生气了：“你还问我，你的手怎么这样了，是刚才运功导致的吗？怎么也不知道吭声？”
　　封惊客心里一软，轻声说：“我没事。”
　　“没事！你一天到晚就是没事！反正有事也不会说，一棍子打不出屁来的玩意儿。回头再跟你算账，上顶层！”贺陵气得骂骂咧咧，见人家不但不认错还一脸愉悦的表情，真不明白在得意什么。
　　上到十一楼，贺陵撕了门缝上贴的“禁止跳楼”的白条，徒手掰断了门锁，拉着封惊客跑到了楼边。
　　“好个狡猾的老狐狸！”贺陵骂道。只见赵院长正从五层的阳台往下翻，打算来个金蝉脱壳。
　　贺陵说：“走，翻下去抓他！”说着率先越过半人高的围墙边，准备往下跳。
　　封惊客来不及给出更好的方式，只得匆匆忙忙地跟着跳了下去。连跳三层之后，两人被一户人家的阳光房兜住了。
　　这栋楼整体都是开放式阳台，唯独腰线这层有多出来的一小块露台，露台改成了阳光房，封惊客正好呈全趴姿势落下，而贺陵骑在他背上。
　　客厅里正在做作业的小孩也不哭了，眼巴巴地看着他俩。他俩：“……”
　　贺陵岔开腿翻下封惊客的背，说：“不好意思啊，动作有点丑。”
　　封惊客红着脸说：“不妨事。”
　　此时赵院长已经发现了他们，加快了速度，两人于是又开始往下翻，到达了第七层的阳台。
　　挂在阳台边上，跟一对正在辛勤耕耘的小情侣撞了个面对面，贺陵打了声招呼：“早啊，下次记得拉窗帘。”
　　被身后男人扛着一条腿的白净小青年如遭雷劈，捂住了自己挺翘的“人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气氛变得尴尬，贺陵想起身边还有个十级纯情，忙伸手去遮他的眼，结果就因为生下来时只长了区区两条胳膊、没有多余的拿来支撑自己而掉了下去。
　　危急关头，封惊客一手攀着阳台，一手紧紧拉着他：“贺陵！”
　　贺陵仰面说：“我没事，甩一下，叫我勾着围栏。”
　　封惊客于是量着力道甩了他一下，察觉到他攀住了六层的阳台，自己也跟着跳了下来。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又都尴尬地避开了视线——刚才的画面实在太具冲击力，短时间内还不能从脑海里抹去。
　　再往下两层，贺陵一不小心踢着了阳台上的花盆，摔出了咵嚓声。只见沙发上一对相拥而眠的男女同时惊慌失措地跳了起来，撞翻了一桌的啤酒瓶。
　　男的说：“你老公回来了！”
　　女的说：“我老公回来了！”
　　之后他们看着彼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贺陵跟封惊客已经跳到了地面，追着赵院长朝养狗场的方向而去。
　　封惊客考虑良久，还是问了出来：“方才我见那一男一女和墙上挂的画像十分相似，他们不是夫妻么？”
　　贺陵说：“他们是夫妻，不管是不是法定，至少已经拍了婚纱照了。”
　　封惊客更加不解了：“那为何他们要那样说？”
　　贺陵挠头：“因为他们双向出轨了。”
　　封惊客：“何为双向出轨？”
　　贺陵：“这个……”
　　贺陵觉得不该把当代社会的不良风气传达给纯良的祖宗，就挑了个比较容易接受的方式来表达：“他们虽然结了婚，但婚后发现并不适合彼此，所以又都勇敢地寻找了各自的幸福。”
　　这下，封惊客也陷入了沉默。
　　贺陵开始自责，问道：“十六，你在想什么？”
　　封惊客说：“他们这般年轻，岂非才成婚没多久，明明是一辈子的事，为何说反悔就反悔？”
　　贺陵说：“爱情会让人失去理智，因为激情冲昏了头脑而结婚的人比比皆是，但激情很快就会消失，后悔也是常态了。”
　　封惊客嗯了一声，迟疑着问：“你也会因为后悔而轻易放弃一个人么？”
　　“我？”贺陵的侧脸在阳光里泛着暖意，笑着说，“会的！”
　　封惊客心头一颤，浑身血液如同被冻住。
　　但贺陵又补充说：“我跟他们可不一样，我不会轻易选择一个人的。如果因为种种原因我决定结婚了，知道自己另有所属时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哪怕被抓回来枪毙。”
　　封惊客的眼里重新燃起希望，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言不由衷地说：“这对于你的成婚对象来说岂非太不公平。”
　　贺陵点点头：“是不公平，但我可以辜负所有人，唯独不能辜负自己钟爱的那一个。”
　　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封惊客，封惊客也望向他：“你当真这般想？”
　　贺陵大笑起来：“骗你我是小狗！”
　　“你们两个，真的够了！”一个女声从前方传来。
　　贺陵拉着封惊客刹住脚步，急急接住了迎面砸来的石墩。他巧妙地转了一个圈，又把石墩扔了回去，被穿着旗袍的赵飞雁躲了过去。
　　“果然有据点啊，赵飞雁，又见面了。”贺陵说。
　　“是啊，要不是你难缠，我们会晚一点再见面的。怎么的，是不是想我了，急着见我呢？”赵飞雁笑得花枝乱颤。
　　赵良平从旁边的平房顶上跳了下来：“闲聊也等他归顺了我们再说，能不能别见人就发骚？”
　　赵飞雁立即板了脸：“你再说一遍？”
　　赵良平嘟哝：“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
　　“啧，瞧见窝囊废就烦！”赵飞雁啐着让出了路，“行了，时间紧迫，还是叫狗崽子们招呼你们俩吧，尽情享用！”
　　贺陵觑起眼睛，保守估量了一下双方实力，说：“十六，打不赢。”
　　封惊客嗯声，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贺陵的面前：“赵光辉和赵流风一定还在暗处，你护好自己。”
　　贺陵打开腕表，果不其然，周围有一个八级，四个七级。八级的是赵院长，七级的除了眼前的赵飞雁和赵良平，应该还有一个在不远处的车里，另一个就在近处，但见不着他的人影。
　　后方，牵着六条比特的狗主人问道：“大长老，现在放么？”
　　赵院长擦了擦眼镜上沾着的汗珠，喘息未定：“放吧。”

   70. 狗场失手
　　◎我绝不会放开你，除非砍断我的手◎
　　六只比特犬一只比一只壮硕, 流着哈喇子，看贺陵和封惊客的眼神如同看两块新鲜的牛排。
　　贺陵脑袋里嗡嗡直响，从前斗过人, 斗过鬼，可没斗过狗。他开始盘算：“十六，你往左，我往右, 一人三只。”
　　封惊客说：“不行，我们分不开。”
　　贺陵低头看看手，差点哭了。
　　下一瞬，狗主人松了绳, 六只比特犬疯了一样冲两人狂奔而来。
　　贺陵顺手就要抄狗头, 结果带得封惊客朝侧方一闪, 膝盖差点喂了狗；封惊客就势飞旋，又差点把贺陵的胳膊拧断；贺陵一个后踢企图踹飞偷袭的，却被封惊客影响了重心, 狗没踢着，人趴下了；封惊客的手刀已经砍上了一条比特的后颈，结果被贺陵往下一拉，直接仰面摔倒, 后脑还磕在了贺陵的颅顶。
　　眼见着比特的血盆大口近在咫尺，封惊客只得斥出白雾冻住它们，抱着贺陵跃上了房顶。
　　贺陵说：“你不能运功！”
　　封惊客收紧了手臂：“不打紧。”
　　此时狗主大献殷勤地打开了铁笼子，十几只脱缰的哈士奇开始撒欢，对着赵党几个人摇头摆尾。还有一只从后头扑了赵院长一下, 险些把他扑倒。
　　赵院长的眼镜掉在了地上, 被另一只狗子叼起来狂甩。赵院长追, 它就嘚嘚瑟瑟地使劲跑，边跑边回头，呼哧呼哧地遛着这么个半老头子。
　　赵院长气得面红耳赤，看见一旁的赵光辉正在给那几只冻住的比特犬升温，就复制了他的火焰，要把抢眼镜的傻狗一顿活烤。狗主吓得急忙奔了过来，拦在他面前：“大长老不要啊，这是我的失误！它们其实可以帮忙的，您先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赵院长暂先收了火焰，就见狗主打了个呼哨，对着十几只傻狗下令：“上楼去！追那两个手拉手的！去，快去！”
　　傻狗们：“啊呜～”
　　叮人的叮人，撅食盆的撅食盆。
　　赵院长掐着眉心，大喊：“赵良平！”
　　“明白！”赵良平的眼睛里有银光倏地一闪，两手对准了十几只傻狗。
　　刹那间，傻狗子们全被催眠了，愣了吧唧的表情变成了悚然的厉色，抬头瞄向房顶的两人，发出整齐而高亢的狼嚎声。
　　紧接着，它们蹿上楼梯，奔往平房顶。
　　平房顶上的贺陵正被赵飞雁纠缠不休，封惊客则需专心对付被赵院长复制出来的寒雾。眼见着那些狗上来了，封惊客不得不再次运功，先击溃寒雾，再释放冰霜把那些狗冻住。
　　十几只哈士奇僵在楼梯口，最末尾的那只舌头还没被冻住，伸出来舔了舔嘴周的寒冰，结果可想而知。已经恢复过来的六只比特犬冲了上来，把哈士奇撞得哐里咣当全滚下了楼梯，又瞅着间隙围住了手拉手的那两个人。
　　即使没被催眠，比特也比哈士奇凶恶许多，是一种狂躁起来连主人都可能撕咬的烈性犬。封惊客很想直接杀死它们，但也明白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便如法炮制暂先冻住比特犬，再将目标转移到了不断放火的赵光辉身上。
　　冰霜经过火烧都化成了水，平房顶上一片湿滑，本就覆满了苔藓的地方更是不能站人，贺陵有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他看得出来封惊客打得保守，自己唯一的优势又是被困住的右手，处境的确堪忧。
　　略一思考，他伸出左手瞄准了赵飞雁，企图催眠她。谁知赵飞雁只是稍稍一顿，捂住了额头，而后恢复过来，继续反扑贺陵。
　　贺陵察觉到刚才运功的时候有些力不从心，还有针扎一样的刺痛感从手掌往手臂上蔓延，登时心惊肉跳，问封惊客：“十六你手怎么样了？”
　　封惊客的声音听起来尚且从容自若，答道：“不打紧。”
　　此时赵飞雁踩上一个石墩飞踢了过来，贺陵预备接招，却被封惊客抱住腰身转了个圈，落在了背面。
　　他听到了赵飞雁的痛哼声，以及重物摔落的声音，转身看去，发现赵飞雁正捂着肚子打滚。
　　封惊客说：“对待敌人不必心慈手软。”
　　贺陵摸了摸鼻子：“……可她毕竟是女人，我不好意思打女人。”
　　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家祖宗飘来了一个冷冰冰的眼神。为了表达自己坚定不移的立场，他把刚才被赵飞雁蹬得歪倒在一旁的石墩搬了起来，朝地面上还在放火的赵光辉砸了过去。
　　——你看，我对反派毫不含糊的。
　　但封惊客的眼神仍然凉飕飕，像是在说：“没砸中，而且你砸的也不是赵飞雁，你有袒护那女人的嫌疑。”
　　贺陵：“……”
　　那石墩出乎意料的结实，把水泥地面砸出了个大坑，它还完好无损。赵光辉却盯着它直吸气，好像替它感到脑袋疼似的。
　　贺陵看了眼腕表，按照位置显示，在石墩附近应该还有一个七级异能，但打到现在那家伙都没露面，有些可疑。
　　此刻他没功夫管这个，因为现在的打法不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损他自己的一身糙皮无所谓，损他心肝儿就舍不得了。好比刚才这一下，他是习惯性仗着自己的力气，却没考虑到他家祖宗的左手和自己连在一起。看那手指被石墩磨破了皮，他心里头疼得一阵一阵的，只想扇自己两巴掌。
　　“飞雁，你下来！”赵良平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贺陵的思绪。
　　贺陵瞧见他在对半空中的高压线发功。高压线上电火花乱炸，炸断了连接线塔的地方，下一秒就有可能落到平房顶上。
　　贺陵暗道“不好”，房顶上全是水，这要是通了电，全都得翻白肚皮。他企图抱住封惊客往下跳，却反被封惊客抱住腰，三步两步登上了树顶，又借力转移到了另一处平房顶上。
　　一口气没喘匀，另一口气又吊了起来。好巧不巧，狗主家的小儿子在这时爬上了平房顶，还恰好站在水汪里。
　　两人第一反应就是折回去救孩子，却见那孩子跑到了赵飞雁旁边，还仰起小脸问她：“姨，你是谁呀，你在我家房顶做啥子？”
　　赵飞雁被封惊客那一脚踹狠了，好不容易才爬起来，一见旁边多了个孩子气得差点厥过去。
　　“我他妈做你爸爸！！”赵飞雁揪住孩子后领，不管不顾地丢下了平房，“赵良平！接住！”
　　在她自己也翻下去的瞬间，房顶上噼里啪啦炸了起来，还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着了火。很不幸，是那几只被冻住的比特犬。
　　赵良平接住了孩子，赵飞雁却摔了个惨叫。她大骂赵良平：“你个窝囊废，没看见我还在上面吗？差点被你电死！”
　　赵良平：“凶什么凶，我已经知道错了啦！谁想到你只挨了一脚就爬不起来了，也不能全怪我嘛……”
　　提到这茬，赵飞雁咬牙切齿地翻上了东边户的房顶，忍着痛，用那两条长腿绞住了贺陵。
　　贺陵正烦躁，吼道：“你这女人怎么回事，净缠着我干什么！”
　　赵飞雁说：“不缠你难道还缠你男人？他能有你好缠吗？”
　　此时放火的赵光辉也翻上了房顶，和封惊客正面交手，对赵飞雁说：“什么就他男人，你别乱说话，姓贺的是咱们老大要的人，老大要是听见了会生气的！”
　　赵飞雁说：“你是眼睛瞎啊还是耳朵聋？他俩往这儿追的时候腻腻歪歪半天，姓贺的满嘴骚话，你以为是说给谁听的，说给你个傻X听的？”
　　贺陵本来不觉得羞耻，被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穿就有些挂不住，总觉得是脱了裤子给人当街指点长短，于是驳了一句：“你少说两句不行吗！”
　　赵飞雁：“cei，又是一个窝囊废！”
　　这过程中封惊客始终保持沉默，贺陵偷摸地瞄了他两眼，发现他神色冷峻，对赵飞雁的话并没有过多反应，而粘了尸胶的左手手背上却有黑气弥漫。
　　他知道封惊客这会儿必定不好受，否则不会是这种脸色。
　　一想之下恼怒交加，发了狠，几个回合之后就把赵飞雁踩在了脚底，拾起一块砖要砸后脑勺。
　　可就在砖头落下的时候，他又不适时宜地想起了刚才那一幕：赵飞雁在危急关头救了那个男孩，似乎不是穷凶极恶的人。
　　“咵！”砖头落下，砸在了赵飞雁的脸侧。
　　赵飞雁趴在房顶，看着那块碎成了渣的砖头，不住地喘着气。她翻了个身，惊疑不定地看着贺陵：“不趁机杀我？”
　　贺陵不想多说，抓住她肩膀，一把掀下了房顶。
　　卡着这个空子，贺陵摸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听见那边的葛明峰咆哮：“你怎么回事，都打了多少遍了，才知道接电话！”
　　贺陵说：“性命攸关，哪有空接你电话！你们到哪儿了，再不来支援我和十六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葛明峰说：“赶着呢，就快到了！天杀的，二十分钟之前我还在做保健，现在顶着一身的针头在大马路上蹬自行车，我特么太辛酸了。”
　　地面上，不知是谁把石墩扔了过来，贺陵压着封惊客闪身避开，瞧见那石墩砸在树上又弹到了房顶，砸出一个坑。
　　他问葛明峰：“你自己的车呢？他们几个呢？”
　　葛明峰说：“别提了，车堵在半路了，还不如蹬自行车快。他们几个比我还辛酸，都穿着泳衣呢，好好一个团建被你给毁了！”
　　“知道了，回头我补给你们！”贺陵急着挂电话，却听见葛明峰那边传来了几声警笛的噪音，又听他问道：“你那边有狗叫，是不是在养狗场？”
　　贺陵说：“对，来了之后要小心，这里有四个七级和一个八级，赵流风那家伙应该就在附近，但我找不到他！”
　　葛明峰说：“行，交警过来了，我先解决一下。哦对了，你们在养狗场的话不要上东边户的房顶，因为那……”
　　到这里电话突然挂断了，贺陵没能听全。他辨识了一下方位，问道：“咱们现在是在东边户房顶吗？”
　　封惊客说：“是，怎的？”
　　贺陵蹙眉：“我也不知道，老葛说不要上来。”
　　此时赵光辉放了大招，冲天的火焰把他俩包围了，封惊客没有像往常那样暴力制裁，而是凝出了霜层将两人护住。
　　贺陵伸手摸上霜层，觉着它大概撑不了多会儿，正想问问怎么不结个厚一点的，就见封惊客忽然单膝跪倒，吐出一口血来。
　　一瞬间，贺陵吓得脸色煞白。
　　“十六，十六你，你！”贺陵没能把话说完整，因为他看见封惊客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绿色的阴云。
　　那是山神鸟的毒，竟然又被激发了！
　　光是看表情也知道，封惊客应当也没料到山神鸟毒雾这么顽固，以为清干净了，其实只是潜伏了起来。
　　贺陵不忍心责怪他，就扶着他盘腿坐下，试着帮他逼毒。
　　封惊客握紧了左手：“不可，不可。”
　　贺陵兵荒马乱的，哑着嗓子说：“什么不可，先前跟你说了别运功，你也没听我的，现在轮到我了，我也不听你的！”
　　他开始忙活。
　　好在之前封惊客也教了他一点逼毒的法子，这会儿学以致用，聊胜于无。只是毒过心脉时封惊客似乎迷糊了一瞬，伸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污渍，还莫名其妙地说：“你年龄尚小，哪里懂得照顾别人。”
　　贺陵察觉到他的异常，就顺着他说：“我总会长大的，迟早有一天能照顾你，到时候就把你当成小公主来伺候，含在嘴里，捧在手心。你只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要是敢嫌累嫌烦你就使劲儿抽我。”
　　封惊客也不知道听没听得进去，兀自笑了起来，目光落在虚空中，说：“哥哥骗你呢，你这辈子总会比哥哥小两岁的。”
　　贺陵一下红了眼眶，点点头：“那你怕是指望不上我了，但我会指望你。我赖着你、缠着你，反正我脸皮厚，就算你烦我了我也不走。”
　　封惊客没再接话，身子一重，歪倒在贺陵肩头。
　　贺陵抹了把脸，也不看封惊客，只默默念叨：“手会有点疼，你忍一下。”而后就着两人双手交握的姿势猛地击出右拳，震碎了霜罩。
　　火光已经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围困上来的赵党四个人。
　　赵院长说：“你还是跟我们走吧，老大不会亏待你。”
　　贺陵目光阴鸷，满脸都是腾腾杀气，回道：“让开。”
　　赵院长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别人为你付出了什么。你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贺陵冷笑一声：“你的语气倒是很像影涿。”
　　赵院长明白他的意思，朝旁边挥了下手：“抓走。”
　　一时间，大火、雷电、飞沙走石一股脑地卷了上来，但贺陵的脑海中只有封惊客失了血色的面容。
　　那是他的心，他的唯一，他等了两千多年的人。
　　他几乎失去了理智，也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回过神来时姓赵的这伙人都已经躺在地面上了。除了赵院长还清醒着，其他几个都陷入了昏迷。
　　他抱住封惊客的腰，打算带他跳下房顶，谁知刚迈出两步就走不动了，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扯住了脚。再仔细分辨，脚底下竟然出现了一圈暗红色的图腾，每当他走到边界就被一股斥力逼退回去，像是撞上一堵墙。
　　贺陵认出来了，这是地缚阵，不能冲撞，越冲范围越小。
　　难怪方才在电话里老葛说不要上东边户的房顶。上回追凶追到这边，他们几个被养狗场的主人放狗咬了，应该就是那时候设下的地缚阵。
　　贺陵试着破阵，但他只是稍稍运功就察觉到胸腔里一阵钝痛，翻涌的血腥气堵到了嗓子眼，头晕目眩，呼吸滞阻。他知道消耗过度了，为免自己昏过去不能照看好封惊客，只能原地等着老葛赶来。
　　就在此时，脚下的影子突然晃了一晃，呈现出诡异的形状。
　　他猛地回头，看见了化为人形的石墩。
　　什么石墩，分明就是赵流风！
　　赵流风异能七级，已经摆脱了相态的限制，可以任意变化了。他手里拿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宝剑，朝着贺陵的肩膀劈了下来。
　　龙泉宝剑，蕴集天地正气，克制邪能，可杀噩命体。
　　贺陵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地缚阵的边界弹了回来，束缚范围也缩小到不超过两米的直径。
　　这么一弹反而叫龙泉宝剑落了空，贺陵抱着封惊客贴到了对面的边界上，于是又被反弹，而脚下的红圈闪烁之后就只剩下一米左右了。
　　剑未落，风先至。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情感战胜了本能，贺陵推了封惊客一把，意欲舍弃自己的右手保住他。然而封惊客却在这时候醒了过来，倏地用力，推开了贺陵。
　　不知是什么东西断开了，血花飞溅。
　　他们两人的连接也就此断开了。
　　地缚阵困不住天缚阵的主人，自然也撑不住他，贺陵便眼睁睁看着封惊客从房顶上跌落，自己想要拉住他却被无形的屏障弹回了阵中。
　　右手仍然紧紧握着。
　　贺陵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血淋淋的、属于他心爱之人的左手。

   71. 作案工具
　　◎光凭一张嘴，我怕是爽不起来啊◎
　　葛明峰几个人赶到时, 现场一片狼藉。
　　十几只哈士奇簇拥着被吓傻了的狗主人，在墙角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朝南的平房顶上燃着火, 东边户的房顶塌了一半，地缚阵因此而残缺不全；贺陵不见了，地上的封惊客不省人事，博物院的院长正从他身边匆匆忙忙地逃走。
　　葛明峰怒从心生, 吼道：“叶晓柔，萧张，高帅帅！给我追！”
　　三人气势汹汹地领命而去，剩下两人则围到了封惊客身边。
　　封惊客在不知不觉中变回了古时的扮相, 长发凌乱铺散, 脸上沾了血迹, 左手已经没了，断面平滑，结了一层白霜。
　　余尔哭出声来：“院长！这可怎么办, 十六先生怎么会这样！”
　　葛明峰探了一下封惊客的鼻息，板着脸说：“别哭了，先把他带回去。”
　　余尔忙点头，左右查看, 发现了停在不远处的汽车，便把养狗场的主人从狗堆里拎了出来：“你快去启动车子，不然我要你的命！”
　　狗主人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指着封惊客哆哆嗦嗦地说：“他、他、他死了！他被长老们杀死了！”
　　“我呸！”余尔一脚把他踹翻，“你个瓜皮的先人才死了！他活着呢！我问你, 贺陵去哪儿了, 姓赵的那些人把他带走了？”
　　狗主像是好不容易才理清了思路, 再三点头：“对，对，姓贺的被带走了，姓贺的不行了，看见他死了吓得不行了！”
　　“你说什么？他妈的你个王八蛋，你才不行了！”余尔暴怒，对着狗主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缩在墙角的那些狗子似乎有心护主，但身上还没化完的冰碴子叫它们牙关打颤，便也没了护主的底气，一个个小声地呜嚎。
　　车子开出去以后，狗主一直哭哭啼啼，嘴里念叨的全是“狗死了”，“房子塌了”，“儿子也被带走了”之类的。
　　余尔听得烦心，又从后头踹了一脚车座：“早干什么去了，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信邪教，你活该！”
　　狗主说：“我是亲眼看见入了会的人都学成了法术的，怎么能是邪教呢！我交了会费之后还没参加过祈愿活动，好不容易赶上一次，正打算把场地腾出来用的，被搞成这样还怎么用？”
　　余尔正要骂他冥顽不灵，却被葛明峰按住。葛明峰心里咯噔一下，问道：“你们打算集会？什么时候，通知都发下去了？”
　　狗主点头：“我听大长老说这次是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会，好些天之前就在寻觅场地了，就上回放狗咬你们的时候他们找到的我，劝我入会的。”
　　葛明峰陷入思考，余尔就拉开架势重新开骂，还指着后座昏迷的封惊客说：“要不是我们十六先生特殊情况，他用一只手就能把那个狗屁‘神明’收拾得妥妥帖帖，何况几个不入流的‘长老’，我呸！”
　　狗主撇着嘴说：“那他现在真的只剩一只手了。”
　　“你个瓜皮是不是没事找抽！”余尔撸起袖子。
　　“别吵了，”葛明峰对狗主说，“你把手机给我，解锁密码也告诉我，不然你儿子怕是回不来了。”
　　狗主一听这话吓得麻爪：“关我儿子什么事，我儿子才八岁，什么也不懂，他们不会把他怎么样的吧，我都交了会费了！”
　　葛明峰说：“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他们把你儿子带走就是为了封你的口，你要是敢报警什么的，他们就会撕票。这件事我替你处理，现在你先跟我讲讲贺陵，他被带走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要说贺陵的情况，狗主也是稀里糊涂，他当时处于半癫状态了。
　　他瞧见封惊客从房顶摔了下来，左手被斩断了，握在贺陵手里。那场面太瘆人，他一个旁观的都看得心惊肉跳，何况是当事人。
　　贺陵被吓得魔怔了，好一会儿没反应。后来他想下来，但房顶上有什么东西困住了他，他把头都撞破了也没下得来。他像是哭不出来的样子，仰着头拼命吸着气，胸口起起伏伏的，还不大规律。
　　之后他跪了下去，一拳一拳捶塌了房顶，那个困住他的东西也就被解除了。他被埋在废墟里，只露出一只手，就是握着断手的那只。
　　狗主的眼前到现在还不断地闪现着那一幕，车子开得撇来瞥去，颠三倒四地说：“我看见他的身上都是黑气，满满当当的黑气。他中邪了，被鬼缠身了，然后就被四长老卷走了。”
　　葛明峰问：“你还知道他们有什么别的据点吗？”
　　狗主摇头：“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我就自己去找我儿子了。但我听大长老说这次集会的目的是帮信徒们提升法术，还鼓励大家自主修炼，要是有谁在目力方面有特长，能得到额外的晋升机会。”
　　葛明峰：“目力？为什么？”
　　狗主说：“为了找什么能燃紫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也没说。”
　　余尔思索：“紫火？听起来有点耳熟呢。”
　　葛明峰示意余尔别再讨论这个话题，两道深深的沟壑出现在眉头。燃紫火的东西他知道，是涅槃珠。影涿发动全员寻找涅槃珠，看来他的计划已经接近尾声了。
　　这时电话打了进来，是高帅帅。
　　高帅帅说人没抓住，因为那家伙会模仿别人的异能，你用催眠术他也用催眠术，而且他比你等级还高。
　　葛明峰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没说什么，叫他们先赶回疗养院。放下手机，禁不住愁容满面。
　　目前来看，贺陵落到这帮人的手里只怕凶多吉少，要想救他，凭疗养院里的这几个三脚猫是不够的，除非正在昏迷的这位尽快醒来。
　　过了许久，贺陵从混沌中清醒，不知身在何处。
　　他躺在宽大宣软的床上，手脚都戴着镣铐，镣铐上能摸出细小的文字。断手仍然粘在他的掌心，那尸胶并不肯放过他。
　　他试着挣脱镣铐，但镣铐开始发烫，手腕立即被烫出了血泡。再往上掀一掀衣袖，会发现皮肤底下泛着淤黑——如果他现在还能看得见的话。
　　贺陵用完好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翻身下床，因为腿脚无力而摔到了，爬起来以后摸索着躲到了桌子底下，把断手揣进了怀里。
　　有开门声传来。贺陵听见来人走到了他面前，似乎矮了下来，说话声在半人高的位置。
　　来人问他：“地上不凉吗？”
　　贺陵听出来了，这是影涿。他不能露怯，就挤出一丝笑意：“不是跟你说了么，咱们不是一路人，把我弄这儿来做什么呢？”
　　影涿没有回答，说道：“你发烧了，睡着的时候都在讲胡话。”
　　贺陵说：“你才有病。”
　　“我不是在骂你，你又何必骂我，”影涿说，“你害怕了？”
　　贺陵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影涿说：“你怕这只断手。表面上你把它当成宝贝揣着，其实心里怕得要命，要不是取不下来，你早摆脱它了。”
　　贺陵说：“胡扯。这是十六的手，我为什么要怕。”
　　“不怕你哆嗦什么？贺陵，在我面前你没有逞强的必要，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影涿说着动了一下，贺陵便倏地缩回半寸脚，后背紧紧靠着墙壁。
　　他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影涿的视线，影涿停住，说：“别怕我，我只是想帮你，不然尸毒沁入心脉，你可能会提前解体。”
　　贺陵说：“我不需要你帮。”
　　但影涿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把他右手从怀里拉了出来，不知用的什么工具，开始分离粘在他手上的尸胶。
　　贺陵痛得一阵阵晕眩，却在听到物体碎块坠地的声音时猛地睁大了眼睛，惊恐地问：“你干什么？你是不是弄坏了他的手，你是不是……”
　　“是，我是，那又怎么样？”影涿的声音染了几丝愠怒，“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这断手有什么用，能再给他接回去吗？愚蠢。”
　　贺陵不反驳，疯了一样在地上摸索，果然摸到了被切割成好几块的断手。他快要窒息了，这断手的主人从屋顶上跌落的一幕又在他眼前重演。他无能为力，巨大的痛苦冲击着神智，只觉得自己被夹在了火海和冰川之间，浮浮沉沉忽冷忽热，这一秒将要被烈焰撕碎，下一秒又要被冻裂肝胆。
　　“贺陵！你给我出息一点，只是断手而已，天还没塌！”有人把他从桌子底下拽了出来，晃动着肩膀。
　　贺陵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塞了一个光滑冰凉的物体，像是个小玻璃瓶子。他喘了几口气，扬手就要用那瓶子砸对方的头，只可惜力气不够，没落下来就被钳制住了。
　　“你敢砸碎它，我就把断手剁成泥喂狗！”影涿阴狠地说，“你知道我说到做到，对于封惊客，更不会手下留情。”
　　贺陵终究没了勇气，右手垂地，瓶底便碰出了叮的一声。
　　“我不想威胁你，但尸胶的特性你清楚，别做伤人伤己的事，”影涿渐渐放轻了声调，“刚才已经渗了不少毒素，别再乱动了。我去叫人把断手收起来，等你身体好了就还给你。另外，是不是赵流风伤的你？”
　　“是，是他，”贺陵茫然地望着前方，眼里并无焦距，“他不仅伤了我的身，还伤了我的心，你打算怎么办，不如替我杀了他？”
　　影涿迟疑了一瞬：“他是领了我的命令办事的，我没理由杀他。”
　　贺陵轻蔑地笑了起来。而后他听到脚步声远离，房门被关上了，便也不再笑了。
　　外面的声音很克制，但贺陵耳力本来就不弱，加上没了视力，听得更远了。那是赵流风受罚的动静，赵光辉替他说话，被一并罚了。
　　不多会儿之后房门再次打开，来人有着和先前同样的步频。
　　贺陵把瓶底磕在地上，一下一下的，说：“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另眼看你？没用的，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那是痴心妄想。”
　　影涿说：“你不妨说说，我想要什么？”
　　贺陵说：“长生不死，成仙成佛呗。你还想得到我身体里的这部分能量，所以把我掳来了，不是么？”
　　影涿说：“不如你先回到床上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贺陵并不起身，依然靠坐在桌子旁边。他察觉到一双手伸了过来，搂住他的肩膀企图把他抱起来，于是开始反抗，攒足力气踹了出去。
　　影涿撞翻了桌子上的物品，玻璃器皿叮铃咣啷掉了一地。房门突然被推开，门口传来了赵光辉的声音：“老大！老大你没事吧，要帮忙吗？”
　　“滚，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影涿压抑着说。
　　“可是老大，我担心你……”
　　“滚。”
　　门外赵光辉的声音瘪了下去，门又关上了。
　　影涿好一会儿没动静，贺陵也僵住了。
　　刚才踹的那一脚落到了什么部位他能察觉出来，但影涿不对劲，凭直觉就知道不对劲。
　　之后影涿问：“他能碰你，我不能碰？”
　　“你在跟我开玩笑么？”贺陵想起一事，“说起来，你上回受的伤都好了？体质不错啊，我还以为不死也残，看来十六手下留情了。”
　　“你自然盼着我死，我死了你就可以没牵没挂地和他厮混了，”影涿的语气带着嘲讽，“但他要是杀得了我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
　　贺陵耸耸肩：“不一定是杀不了你，也许是觉得留着你还有用，也许是觉得犯不上杀你，因为你对我们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不出所料，这话激怒了影涿。贺陵被他摔到了床上，左手被握住，压上了一张皮肤斑驳粗糙的脸。
　　“什么意思，你到底要干什么！”贺陵错愕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察觉到那张脸上布满了疤痕。从嘴角、眼角、鼻翼，一直到下巴、耳根、脖颈，一条一条如纵横的沟壑，全都是疤痕。
　　影涿说：“你该好好感受，这些可都是因为你才落下的。怕了么？面目可憎，形同厉鬼，要是亲眼看见你会更怕。”
　　贺陵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你咎由自取。”
　　影涿嗤笑：“咎由自取？你以为这是封惊客的手笔？错了，这是两千多年前留下的，只不过被封惊客伤了之后又显现了出来。”
　　贺陵算是明白了，之前影涿说精核在心脏是假的，它在脸上，解体重塑并不能让这些疤痕消失，只能耗费功力去掩盖。而影涿所谓的永恒不变的痴心其实根本就是观念问题，他照镜子时看见自己的脸觉得气不过，才一直要纠缠。
　　贺陵问他：“怎么就是因为我？”
　　影涿不像是回答，倒像是自言自语：“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任性妄为，但你从来不听。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最后还不是要靠我救你。那时候你最瞧得上的人在哪里，他知道你受苦受难么，他能救你出大狱么？”
　　胸口被一根手指触碰，贺陵倏地后仰，便又听到影涿说：“你尝过龙泉剑的滋味了，怎么样？是不是钻心的疼？但你只尝到了我所承受的千分之一而已。”
　　贺陵的手指不自觉蜷起：“你是因为救我才变成了这样？”
　　影涿喃喃：“不然呢，除了你还有谁值得。”
　　贺陵说：“我记不住了。如果是真的，我向你道谢，也向你道歉。你想从我身上讨回去，那就来吧，我不想欠你的。”
　　影涿顿住，也不知是被点着了哪根捻子，骤然爆发：“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愧疚！你为什么还不明白？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走别人的路，谁敢断言两个人永远都不是同路人，就算当年不是，现在未必不可以是，将来未必不可以是！我脸上这些疤痕就是证据，我们可以的，只要你不抗拒我！”
　　贺陵摇头：“别再自欺欺人了，是与不是全在心性。”
　　影涿掀翻了桌子：“借口！只不过就是因为中间横插了一个封惊客，你不肯再花时间了解我而已。你对我有偏见，就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再怎么表现都入不了你的眼！”
　　贺陵说：“那我问你，当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
　　影涿脱口而出：“保卫疆土，捍守政权，铲除奸佞，睥睨天下！”
　　“错！”贺陵说，“是守护他的臣民！”
　　影涿冷笑：“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说，百姓不会在乎谁当皇帝，只在乎当皇帝的人能不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这就是你投降的理由？”
　　贺陵只觉得疲惫，不想再多解释，说道：“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你要是想挖走我的心肝脾肾什么的就趁早动手，不然等十六找来了，你就办不到了。”
　　“别天真了，”影涿说，“封惊客就算还活着，一时半会儿也找不过来，藏在你身上的那团雾已经被我除了。”
　　“我身上的雾？”贺陵隐约有了印象，那团白雾曾经在化工楼外救过余尔和叶晓柔，原来是他的十六放在他身上的。
　　忽地一声锃响，冰凉的金属顶在了贺陵的胸口。
　　“你又在想着他，难道不知道，这会让我生气。”
　　影涿的声调轻轻缓缓，却带着一股难以克制的狠厉，这让贺陵想起了那夜伫立在城墙上的人影，但已经不是那般了无生趣了——倒像是头饿了很久的野兽，终于闻着了猎物的气味。
　　贺陵猛地睁大眼，抓住了床单。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金属物体的尖端挑开了他的拉链，还把里面的T恤衫划烂了，背后不由窜起了凉意。
　　“你干什么！”贺陵想要推开影涿，却反被压在了床上。耳边传来床板被扎穿的声响，锋利的剑刃恰好瞄准了他的颈项。
　　影涿抵在他耳边说：“既然你要还我，我也不跟你客气，心肝脾肾我要，你这个人我也要，总比留给别人糟蹋的好！你不是有骨气么，不堪受辱的话就自己抹脖子，龙泉剑锋利无比，一下就过去了。”
　　贺陵头皮发麻：“他妈的你是神经病吗！别恶心我，滚开！”
　　影涿撕扯他的衣裳：“我为什么要滚开，这是你欠我的，你知不知道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挣扎中，贺陵的脖颈划到了剑刃，钻心的痛感让他麻痹了一瞬，之后却奇迹般的清醒了。
　　他用左手摸了一下溢出的血液，有些释然地松了口气。
　　影涿见他不挣扎便也停下动作，喘息着问：“怎么不闹了？”
　　贺陵说：“影涿，你要我死直接说就好了，玩这么一出有意思么？你想上我也得带着作案工具吧，光凭一张嘴，我怕是爽不起来啊。”
　　察觉到影涿浑身僵硬，贺陵脑袋一歪就往剑上撞，却撞上了微微发着抖的手背。
　　之后剑被拔走，影涿的声音在几步之外响起：“你赢了，贺子婴。”
　　作者有话说：
　　短暂的分离是为了甜甜的相聚（狗头保命）

   72. 你欠我的
　　◎贺子婴，欠我的你要怎么还？◎
　　贺陵呆坐在床头, 重新扣回了拉链。他有些后怕，头重脚轻，半身发麻, 就连嘴里呼出的热气都是断断续续的。
　　外面传来了赵光辉几个人惊悚的叫喊声，被影涿呵斥之后又七嘴八舌地问伤怎么样，疼不疼，流了好多血之类的。
　　之后房门被粗鲁地踹开, 有人闯了进来。
　　“姓贺的！你是不是对我们老大说了什么，他为什么那么伤心，你给我说清楚！”这是赵光辉的声音。
　　赵良平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你先放开手，你要是把他掐死了老大饶不了你！”
　　赵光辉说：“老大饶不饶得了我另讲, 就算是死我也要教训这个姓贺的, 他凭什么, 他算老几！”
　　“你能不能先放手？再不放手我就催眠你了！”
　　“你催眠我？你有本事催眠他呀，胳膊肘往外拐算什么东西！”
　　“我再说一遍，放手！”
　　“你！你竟然真向着他！”赵光辉气急败坏地收了手, “好，姓贺的，你现在还有机会说，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贺陵脖颈一松, 瘫在了床上。
　　等到肺部不那么难受时，他朝着虚空露出一丝谑笑，哑着嗓子说：“赵光辉，我劝你不要问，否则你家老大无地自容, 可能会拿你撒气。”
　　“你放屁！我家老大从来不会无地自容！”
　　“喔, 原来脸皮这么厚的。”
　　“你！姓贺的, 别以为老大护着你我就不敢揍你！”赵光辉的唾沫星子乱飞，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弄得周围丁零咣当乱响。
　　赵良平气得慌：“能不能别乱发泄，这边采购很麻烦的！”
　　赵光辉恨恨地：“那你给他催眠试试，看看刚才他对老大说了什么，不然我怕是控制不住自己会杀了他。”
　　赵良平犹豫：“你这是记吃不记打啊，背上已经不疼了？”
　　赵光辉吼：“哎呀你快点，一切有我担着！”
　　他们话音一落，贺陵就察觉到了太阳穴的异状，针扎一样的刺痛感跳跃着传进大脑里，疼得他弓起了脊背，只能用撕扯镣铐、在手上烫出更多血泡的方式来转移这种疼痛。
　　他心知这是赵良平的催眠术。怪就怪在之前这家伙的催眠术对他不起作用，现在却这么强烈，不是好兆头。
　　赵良平应该也没料到能成功，收手之后有些气喘不定，对赵光辉说：“你去告诉老大，就说催眠术起作用了，可以给姓贺的洗脑。”
　　赵光辉说：“那你先告诉我他对老大说了什么呀！况且你之前提起这茬时都已经被老大严厉否决了，怎么还要往枪口上撞。”
　　赵良平说：“别问了，你先去，回头我再告诉你。”
　　赵光辉气得跺脚，摔了门出去。
　　门一关上，赵良平就问贺陵：“是真的吗？我们老大他……他……”
　　贺陵不回答，反问他：“有这么难以启齿？我怎么没觉得。”
　　“你！”赵良平哑然，好半晌之后才接了下半句，“你等着被洗脑吧，不识抬举！”
　　贺陵烧得昏昏沉沉，不多会儿就睡了过去。
　　从前有封惊客在身边守着，他做的梦就都跟封惊客有关，这回却不一样了，梦见了二十来岁时的影涿。
　　影涿被龙泉剑伤得很重，筋脉尽断，武功全废，躺在麦草堆上，被身穿黑斗篷的人死死按着不让叫出声。
　　子婴就靠坐在旁边，华贵的衬衣因为鞭痕满布而变得破破烂烂，捂着额头的手背上也是血迹斑斑。
　　他因为太过自责而不敢看影涿，颤声说：“天师，你让他叫吧，他疼。”
　　天师却说：“外头有追兵，不安全。”
　　贺陵朝麦草堆走近，瞧见冰冷的雾气从天师手掌上发散出来，浸渗到了影涿的伤口里，他脸上那些可怖的裂痕就开始缓慢地闭合。
　　贺陵知道，只要时间足够，天师可以修复他的筋脉，还可以让那些疤痕彻底消失，但影涿却拉住了天师的手腕，要他把疤痕留下来。
　　“为什么？”贺陵开口询问，但没人能回答他。
　　“子婴，贺子婴，贺子婴……”影涿在昏迷间不知道喊了多少遍。这个名字像是有魔力，每当他喊完就能安稳一小会儿，之后又会痛苦地皱起眉头，再重复着这种令人无法理解的自我疗法。
　　贺陵踢了一脚在旁边坐了一整夜的子婴，但那人并不能感受到他，只懊恼地垂着头，一声不吭。
　　贺陵说：“要不然你答应一句？”
　　子婴不答应。等到影涿醒了他才起身，端了碗水给影涿喂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玉瓶，用麦秸秆挑了药膏出来，替影涿厚敷在脸上。
　　影涿的目光十分复杂，隐忍而痛惜，渴望却又无奈。他瞧见子婴为难的表情，终究还是叹了气：“你不用内疚，也不要说‘我又没有要你来救我’之类的话，我只是为了偿还天师，没有别的意思。”
　　子婴没有说这种话，但他把白瓷瓶交到了影涿手里，临出门前说了一句：“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不值得。”
　　贺陵觉得那瓶子熟悉。
　　“醒了？”影涿的声音出现在枕畔，贺陵一下弹坐起来。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别一见我就吓成这样，”影涿说，“又是一夜过去了，你身上的毒不能再拖，考虑清楚了吗？”
　　“没什么好考虑的。”
　　“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你就可以一直考虑下去。”
　　“不必了，我不可能跟你为伍。你说我欠你的，行，能拿什么就拿什么，之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干涉。”
　　影涿沉默了片刻。
　　如果贺陵看得见，就会发现他的额角青筋一条条凸起，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影涿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外面下着小雨，贺陵被带到了一个能吹着风的地方，应该是山坡高地。脚下有匍匐的野草，不远处有树叶的响动，时不时还会飘过来混着泥土气息的玉兰花香。
　　贺陵隐约觉得怪异，一时却也说不出是怎么个怪异法，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影涿说：“是什么地方当然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仔细听一听。”
　　贺陵留意到影涿打了个手势，之后山坡脚下就有人声传来，喊的是整齐划一的：“末日神明，向死而生，舍弃旧我，重获新生。”
　　声势浩大，少说也有千人。
　　贺陵心中震惊，不可思议道：“你竟然诓骗了这么多人！”
　　“怎么叫诓骗？要不是尝到了甜头，我再能说会道也骗不来他们，”影涿的声音突然靠近了许多，“我承诺给他们的都会兑现，承诺给你的也决不食言。贺子婴，我说过会辅佐你成为一代明君，到了今天仍然有效。”
　　贺陵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你说什么？”
　　影涿逼近他：“我说，我不要你的心肝脾肾，也不要你的噩源，我只要你完成你的使命，我要我这么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变得有意义。”
　　“你疯了！”贺陵悚然。
　　“我没疯，是你不守信用，”影涿突然扳住他的肩膀，“贺子婴，你答应过天师会当个好皇帝，但你投降了。现在我给你机会弥补，我要你得到权力，还要你长生不死，我要你成为这世界上唯一的神明。”
　　“你，你有病！你该去看病！”贺陵挣开他，转身就往前方跑。
　　影涿并没有如预料中那样紧追不舍。他在后头闲庭信步地跟着，但说话的声音却近在贺陵耳边。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小宦官么？他在皇帝身边当值，因为天师救了他的命，他就投桃报李，一路追随。”
　　“其实他要追随的人是你，那是他的使命。”
　　“你该猜到那小宦官是谁了吧。”
　　贺陵脚下一绊差点摔倒，被一双手接住了。他挣脱那双手，继续朝前跑。
　　“我以为进入武道院，命运就会改变。谁知道你来了，我的努力就全白费了。一夕之间，我成了一个完全没有价值的弃子。”
　　“连最差劲的弟子都比我强，因为他们还能穿着武道院的练功服，而我呢？偌大一个王宫，我却只能去往最阴暗的角落。”
　　“你知道我有多恨么？”
　　“我恨你夺了我的东西，恨你轻易得到却不珍惜，更恨你不成气候，一天到晚就知道和封惊客厮混在一起。但我最恨，是让我在绝望的时候得到，却又在满心欢喜的时候失去。”
　　贺陵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他被死死按在怀里，被迫着听对方说：“贺子婴，我宁愿从来没有得到过。”
　　贺陵跑不了了，跌跪在地上。他被掐住后颈，不得不仰起头来承受雨水。雨水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睫毛也沾湿了，漫无边际的黑暗夺走了他的意志力，让伪装出来的那些坚强都化为了泡影。
　　“害怕么？什么都看不见，”影涿自问自答，自顾说着，“当然害怕，没有希望，一步都不敢乱走。但这仅仅是眼前的黑暗而已，人生的黑暗又岂是依靠一双眼睛的指引就能走出来的。”
　　贺陵喘息着：“你疯了，你走火入魔了。”
　　影涿的笑声发着颤：“是，我走火入魔了。因为你对谁都好，唯独对我很坏，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把你的好心分一点给我，为什么封惊客可以我就不行，我到底比他差在哪里？”
　　贺陵说：“我根本不知道你的情况，你从来都不说。”
　　“我说给谁听呢，”影涿掐着他，又挑起他的下巴，逼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自己，“你？你避我如蛇蝎，你会听吗？但凡我有一丁点希望可以成为你最亲近的隐卫，就不至于被送到那种地方。”
　　贺陵把嘴唇咬得惨白，甚至不敢再听下去，但影涿依然说着。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在他口中却仿佛只是昨天，痛和恨点滴分明，带了毒似地往贺陵的心头穿刺。
　　贺陵说：“你没有告诉我，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听。如果我知道，我不会，我不会那样……”
　　“你听了又怎么样，你瞧不上我，勉强装出来也不像，”影涿有些自嘲，“这是我的命，那个人位高权重，他给我安排的路，我就算瘸了也得走下去，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你知道么，就算得到了毁天灭地的力量，我也不能变回完整的我了，重塑一千遍、一万遍也不能。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吗？”
　　贺陵混乱地点头，又混乱地摇头。他怎么能知道，即便下了大狱，楚王的人也会顾及身份给他保留最基本的尊严。所有的感同身受都是自欺欺人。
　　影涿苦笑着：“我真庆幸自己留下了脸上的疤，这样我就可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狼狈，而不是陶醉在至高无上的幻梦里，又在解开衣裳时被现实打回原形。贺子婴，你现在告诉我，欠我的该怎么还？”
　　“别说了，真的别说了……”贺陵崩溃地捂住了脸。
　　影涿拉住他的镣铐，把他的手扯了下来，先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手里的瓶子，又移到脸上，难以置信地说：“你哭了？你为我哭了？”
　　贺陵摇头：“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我会阻止他们，我真的会！”
　　“我知道你会，”影涿恢复了平静，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他是你处死的，贺子婴，虽然只是在得知我后来的境况之后偶施怜悯，但你为我处死了他，这值得我记一辈子。”
　　影涿拿起贺陵的左手，搁在了自己的脸上。“我不是没想过放弃，也想过放了你算了，但……”
　　他艰难地说：“但我已经像这样熬了太久太久，除了纠缠你，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一定能想得到，假如没有你，封惊客在这个世界上该有多寂寞。他是异类，我不也一样么。”
　　他捏紧了手心，捏得贺陵的指骨隐隐作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内心深处的自我憎恶。
　　贺陵说：“影涿，别这样，不值得……”
　　影涿说：“贺子婴，只有你能解救我。”
　　贺陵深深吸气，抬起头问：“你就不介意吗？我曾经那么讨厌你。”
　　影涿黯然地笑着：“讨厌我……你讨厌我，总比远离我要好很多。但你要是能试着接纳我，或者，喜欢我，自然再好不过了。”
　　贺陵的手还覆在影涿的脸上，他的脸是湿的，那些纵横的疤痕就像一条条小路，每一条都曾被它们的主人赤足走过，但没有一条能到达理想的终点。
　　贺陵觉得自己也疯了，抬起镣铐说：“天底下没有戴着镣铐的神明。”
　　作者有话说：
　　哥哥正在恢复中，给他点时间（再次狗头保命）

   73. 你有心么
　　◎我家十六在上，我在下◎
　　天底下没有戴着镣铐的神明, 这话是什么意思，影涿没有明白。等到他明白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你答应了？”影涿不敢相信。
　　贺陵说：“再给我一点时间吧，你应该也不希望我只是为了弥补你而曲意逢迎，我需要说服我自己。”
　　“好，好！”影涿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激动, “我会给你时间，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取下镣铐！但也不要太久，你还需要解毒。”
　　贺陵笑笑：“如果解不了毒, 对你来说其实是好事, 说服解体重塑之后的我应该会比现在更容易。”
　　影涿说：“我隐瞒你或是用谎话来骗你都没意思, 我需要你认同我，否则早晚有一天你还会离我而去。”
　　贺陵点点头，又试着问：“那如果我们都不要长生, 像普通人一样只活这短短几十年，最后也像普通人一样老死，你愿意吗？”
　　影涿静默，好一会儿都没答话。
　　恰逢赵光辉来了, 凑到他身边低声说：“老大，有点小情况……”
　　影涿听完嗯了一声，赵光辉便又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影涿回道：“那几个人不成气候，叫赵良平和赵流风去, 直接催眠引到别处。”
　　赵光辉问：“不干掉吗？”
　　影涿说：“先留着。”
　　赵光辉走了, 影涿掰开贺陵紧紧捏着的左手, 说：“放松些，我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对朋友不离不弃的人值得尊敬。”
　　贺陵应声：“可你还没回答我。”
　　影涿说：“先回去吧，你得歇一会儿。”
　　回到房间，贺陵老老实实接受了安排，换了干净的衣裳又吹干了头发，而后躺上床，闭目养神。
　　直到此刻，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下来，开始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他听到了，赵光辉除了说葛明峰他们找到了集会点之外，还说刚收起来的断手碎片不知怎么回事全化成了水，又很快变成雾气蒸发干净了。
　　想起那截断手，贺陵心如刀绞。他不敢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相信封十六在等着他。他要回去，他会回去，为此他可以背弃全世界，何况一个影涿。
　　到了晚上，有人来给贺陵送餐。
　　贺陵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左手枕在头底下，右手拿着瓶子敲得镣铐叮当响，随口问道：“都有什么吃的？”
　　来人放下托盘，说：“米饭，排骨汤，一荤一素还有一份炖蛋。”
　　贺陵坐了起来：“你声音耳熟，我们见过？”
　　来人哼了一声：“我叫方子豪。”
　　“谁，方子豪？”贺陵想起来了，又好整以暇地躺了回去，“原来是大排档家的少爷，你手上有好几条命案啊，胆子够大的。你后妈呢？”
　　方子豪说：“关你屁事，老实吃你的饭。”
　　贺陵：“哟，不仅胆子大，脾气也大。可惜我不爱吃这些，我要吃无锡酱排骨，东北烤冷面，广东脆皮乳鸽，河北驴肉火烧，还有兰州羊肉泡馍。”
　　方子豪：“你一个人吃得完那么多吗？全是地方菜，大晚上的我到哪儿给你找去！”
　　贺陵：“那我不管，这里可是西安，什么好吃的找不着？找不着就是你不用心。”
　　“靠，老子他妈的不伺候了！”方子豪端着托盘摔门出去了。
　　贺陵心里哂笑，默数几个数：十，九，八，七……才数到四，房门就被打开了。
　　方子豪站在门口：“酱排骨跟红烧排骨差不多吧，烤冷面跟热干面也差不多，多加点肉肠、鸡蛋不就行了，还有别的什么？”
　　贺陵说：“湖南辣椒炒小鱼，南京鸭血粉丝汤。”
　　方子豪怒了：“刚才根本没有这两个！”
　　贺陵：“哦，那就阳澄湖大闸蟹炖甲鱼，长沙臭豆腐焖榴莲。”
　　方子豪：“你个瓜皮还真当自己是大爷了！”
　　贺陵一脚踢翻了床尾的瓷瓮摆件，大喊：“方子豪你把刀收起来！”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就没带刀过来！”方子豪震惊于贺陵的不要脸，但外面立即传来了赵良平的声音：“方子豪你顺着他点儿！别招老大不痛快！”
　　方子咬牙切齿：“……脆皮乳鸽和羊肉泡馍是吧，我去给你买。”
　　这顿饭是分批次送来的，先来了烤冷面和羊肉泡馍，其余几样不知道是不是找人特别定制的，很晚才送齐，那时候贺陵已经困了，就直接叫他端了出去。
　　方子豪气得直喘粗气，扬言要拿刀剁了贺陵，贺陵就摸摸肚子，表示突然想吃重庆九宫格跟福州佛跳墙了。
　　后来方子豪忍气吞声地走了，赵飞雁就撵着前后脚钻进了房间。
　　贺陵本打算问她来干什么，谁知道她二话不说就把贺陵手上的镣铐扣在了床头，之后压住贺陵的两条腿，伸手去掀衬衫下摆。
　　贺陵大惊失色：“赵女士！深更半夜你合适吗？！”
　　赵飞雁咯咯直笑：“就因为是深更半夜才合适，白天谁好意思弄这事。别急，我先给你脱衣裳。哎唷，怎么这么多扣子……”
　　前一分钟贺陵还憎恶影涿给他准备的衬衫一板一眼穿着难受，这一分钟就庆幸得想给他跪地磕头。可怜贺某人虎落平阳被犬欺，也顾不得面子问题了，冲着门大喊：“救命啊！！非礼了！！”
　　赵飞雁急忙捂住他的嘴：“你再敢喊，老娘一刀断了你的根信不信！”
　　眼看着就要晚节不保，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贺陵如蒙大赦，扭头甩开赵飞雁的手，对着及时雨喊：“随便谁，快快快快进来！”
　　门开了，稚嫩的童声响起：“姨，我一个人不敢睡，想和你睡。”
　　是养狗场主人的小儿子。
　　贺陵瞧着门的方向：“好孩子快来，到叔叔这儿来！”
　　男孩说：“哥哥，我是来找姨的，我想跟姨一起睡。”
　　赵飞雁：“滚你爸爸的，喊他哥，喊我姨？瞎了你的王八眼！这么小就想和女人睡觉，长大还得了？”
　　贺陵蹙眉：“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才几岁！”
　　赵飞雁啐了一声：“三岁看八十，臭男人就是臭男人，几岁都一样！”
　　男孩委屈了：“姨……”
　　赵飞雁：“昨夜就是带你睡的，烦不烦？”
　　男孩：“姨……”
　　赵飞雁：“……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回屋，我一会儿就过去。”
　　“好嘞！mua！”男孩吧唧一口，挨了赵飞雁一句骂之后兴冲冲地跑了。
　　男孩刚跑出去，门又被敲响了。
　　赵飞雁吼道：“一趟一趟的有完没完！”
　　门口传来的却是赵良平的声音：“姨，我一个人也不敢睡，想和……”
　　“我他妈呼不死你！滚犊子！”赵飞雁大骂。随后房门传来了咚的一声，像是被鞋子招呼了。
　　赵飞雁拍拍手：“现在的男人，一个比一个瓜怂。”
　　贺陵说：“你面前的这个也是男人。”
　　赵飞雁说：“你当然是男人，要不然我这么晚来找你干什么？”
　　贺陵朝床里缩了缩：“多谢抬举，但这位大姐还是赶快回去吧，别耽搁孩子早睡早起。”
　　赵飞雁说：“不碍事，半小时的空子还是抽得出来的。”
　　贺陵说：“此言差矣，半小时还不够热身的，我都是俩小时起步。”
　　赵飞雁惊叹：“哟，现在的gay都这么猛了？那我可更得试试了。老实说，我还没试过跟gay搞，不知道跟直男比起来怎么样。”
　　贺陵瞪大眼睛，开始找被子：“你来真的？神经病啊！你们能不能集中挂个号，精神病院还有床位的！！”
　　话音刚落，野蛮的女人就扑了上来，开始扯他的裤子。贺陵从来没见过这样式的，碍于现在失明，把握不准赵飞雁的章法，便捂了左边顾不上右边，捂了上边顾不上下边，一时窘迫得要死。
　　赵飞雁说：“你一个老爷们能不能爽快点，送上门了你还磨叽！”
　　贺陵说：“你一个女人能不能矜持点，你都说了我是gay，我对你硬不起来！”
　　赵飞雁停住手：“那你对姓封的就能？”
　　贺陵：“废话！”
　　赵飞雁：“那我问你，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贺陵：“你管我呢，别打听旁人隐私。”
　　赵飞雁：“想清楚再回答，这可关系到你今晚的贞操。你要是上面的，那我肯定要试试的，你要是下面的，那我就得斟酌了。”
　　贺陵毫不犹豫：“我下面的！”
　　赵飞雁：“你确定？”
　　贺陵：“非常确定，我家十六在上，我在下，对旁人我都硬不起来。”
　　他说完，听见了赵飞雁的大笑，而后是一段录音循环播放。
　　“非常确定，我家十六在上，我在下，对旁人我都硬不起来……非常确定，我家十六在上，我在下，对旁人我都硬不起来……”
　　贺陵：“……”
　　赵飞雁扔了被子给他，说：“盖起来吧小乖乖，姐姐这回赚了笔大的，谢谢你了啊，哈哈哈哈！”
　　贺陵眉头狂跳：“赵！飞！雁！”
　　赵飞雁：“干啥？！”
　　贺陵：“赚的钱分我一半！”
　　赵飞雁噗嗤一声：“想得美！不过我可以把录音发你，等你那位十六先生来救你的时候放给他听，算是最后帮你一把。”
　　“等等！”贺陵心头一惊，“你的意思是，十六还活得好好的？”
　　“这我哪知道，但他好歹是噩命体，不会这么轻易就死吧，”赵飞雁收了笑，挨着贺陵小声说，“我劝你还是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因为你和姓封的藏在墟鼎里的东西，我们老大都要。”
　　当夜，贺陵趁着没人时爬了窗。
　　他理解了赵飞雁的话外音。影涿想要涅槃大阵的材料，迟早会拿自己当筹码谈条件，如果确定十六还活着必会提前设伏，一旦拿了东西就毫不犹豫地除掉十六。
　　他想赶在这事情发生之前回去，只可惜他现在是个睁眼瞎，没跑出多远就栽了，被赵光辉和赵流风给逮了回来。
　　屋子里播放着那段荒唐的录音，一遍又一遍，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贺陵还能听出来，姓赵的一伙人包括方子豪都在这儿，等着审判他这个诈降的逃犯。
　　冰凉的剑锋抵在了他的心窝，影涿开口：“贺陵，你有心么？”
　　贺陵说：“能不能先把录音关了？”
　　影涿使了力，剑锋便戳进了皮肤里，贺陵没有后退，脸上依然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影涿再次问：“贺陵，你有心么？”
　　贺陵说：“有，但不能分给你。”
　　之后剑锋远离，贺陵听见了剑被丢在地上的声音，影涿的语气也变得消沉。“你说的都是真的？”
　　贺陵说：“你问录音还是刚才那句？”
　　影涿说：“刚才那句。”
　　贺陵说：“是真的。”
　　影涿不死心：“那录音呢？”
　　贺陵说：“也是真的。”
　　旁边的赵光辉气急了，捡起龙泉剑就要扎贺陵，影涿立即呵斥：“赵光辉，你出去！”
　　赵光辉不肯：“老大，杀了他吧，杀了他一了百了，咱不再纠结过去那些事了行吗？”
　　影涿说：“出去。”
　　赵光辉忿忿地出了门，贺陵听见影涿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贺陵说：“那你呢，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还要配合催眠大法来使用，你的诚意呢？”
　　影涿顿住：“什么意思？”
　　贺陵说：“武道院的弟子居有一棵玉兰树，小时候我应该没少往上爬。玉兰花香的确可以引发我的共鸣，让你这出苦肉计格外逼真，但它不合季节。”
　　影涿像是没料到这个局面，说：“你先睡一觉。赵飞雁，关了录音，跟我来。赵良平也一起来。”
　　没安静多会儿，赵良平去而复返，给贺陵拿了药，说要帮贺陵缝针。
　　贺陵说：“不用了，我的伤能自己复原。”
　　赵良平说：“被龙泉剑刺伤没那么容易复原，你手上还有好多血泡。”
　　贺陵知道有血泡，那是用镣铐挂窗框时留下的。他现在自愈能力很弱，但也不想被姓赵的人救治，尤其是一个想要给他洗脑的人，所以直接躺倒在床头，只把背影留给了赵良平。
　　赵良平叹了口气，搁下了东西，说：“催眠的事情老大不知道，是我自作主张，你别误会他。还有，明早你所有的记忆都会被洗掉，这是录音笔，有什么心愿就趁今夜留话吧。”

   74. 逃脱禁锢
　　◎院长，十六先生是不是快死了？◎
　　贺陵躺了许久, 还是拿起了录音笔。
　　他知道关于封惊客的部分肯定是不能录的，录了也会被洗掉，想来想去, 就留了些关于张轶晨的话。他担心自己被洗脑之后再也记不得那臭小子，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他——如果还能有机会照顾。
　　一夜没睡，鸡鸣的时候贺陵听见了门外的声响，是赵飞雁, 步伐一瘸一拐的。贺陵把她叫了进来，问她在门外干什么，她说奉命看守，防止贺陵逃走。
　　贺陵说：“你老大不信任你了, 试探你呢。”
　　赵飞雁没吭声, 贺陵就问她：“被罚了？”
　　赵飞雁说：“不用你管。”
　　贺陵嗯声：“这边有药膏, 你可以擦一点，女孩子，留疤就不好了。”
　　赵飞雁拿起药膏, 开始涂抹。
　　贺陵说：“我在录音笔里留了话，都是关于张轶晨的，你有时间就检查一下吧。等我被洗脑以后咱们就能做朋友了，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以前有得罪的地方都是因为立场不同，请你……哎，请你原谅吧。”
　　赵飞雁说：“别套近乎，我以前拿刀子扎过你。”
　　贺陵说：“还真是，谢谢提醒。”
　　赵飞雁拿起录音笔, 放了一小段, 觉着没意思又关掉了。她说：“我知道姓张的那个小子, 脑子有毛病，你为什么愿意照顾他？”
　　贺陵说：“他不是脑子有毛病，养一养能好起来。这世上没人生来就是糟糕的，大都是环境逼的，你们几个不也一样么。”
　　赵飞雁说：“那你呢？”
　　贺陵沉思片刻，低声说：“我自愿的。我投降了，把一整个国家交给了别人。那其中可能有赌气的成分，但我想不起来了，太久远。”
　　赵飞雁问：“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会投降吗？”
　　贺陵不假思索：“会的，我就是那样的人。”
　　赵飞雁不齿：“堂堂男子汉，卖国投敌，真他妈的丢尽了祖宗的脸面。”
　　贺陵不反驳，他的确丢了祖宗的脸，但他这辈子不管能活多少年，只想着念着那么一个人，要是救不了，也想陪他一起死。能当皇帝的不止他一个，但能陪那个人的只有他。
　　赵飞雁多少知道些陈年旧事，但并不能理解贺陵。天底下有谁不想长生不老，足够漫长的生命可以修复所有在过去无能为力时留下的伤痕，但有机会的人偏偏不懂得珍惜。
　　她琢磨半天还是觉得气不过，骂了一句：“矫情，而且蠢得够呛。”
　　贺陵同样不跟她计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是挺赞同这个说法。他信口哼唱：“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赵飞雁啐道：“真难听！”
　　贺陵大笑：“要不然你来？”
　　赵飞雁说：“我脑子又没病。”
　　赵飞雁的药膏擦了很久，也许是百无聊赖，就跟贺陵聊了起来。
　　她说自己小时候是表演杂技的，没爹没妈，只有一个师父。她柔韧性好，除了传统的那些顶碗、走钢丝、独轮车之类的，她还会柔术，所以有了异能之后就练出了缩骨功。
　　贺陵的关注点却不在此，问道：“你师父疼你吗？”
　　赵飞雁讥笑：“疼。竹板炒肉，藤条煸手，都是家常便饭。”
　　贺陵叹了口气。
　　赵飞雁接着说：“有一天我看见他训练猴子，猴子的脖子上套着铁项圈，毛都被磨没了，很可怜。我想给那猴子喂食，师父就打我，说畜生不能喂太饱，一旦喂饱了就不听话了。但我还是偷偷给了它一块饼，你猜怎么着？”
　　贺陵说：“猴子把饼分给你了？”
　　赵飞雁噗地笑出声：“你怎么知道？那猴子举着饼，吃了两口，见我蹲在一旁看着就掰了一半递给我……呵，我是人，怎么可能吃它的东西。”
　　贺陵从床头柜上摸到了纸巾，循着声音的方向递过去，赵飞雁便说：“你现在的举动就跟那只猴子一模一样，愚蠢。”
　　“我把猴子放了，”赵飞雁接了纸巾，擤了把鼻涕，“它跑一段就回头看我一阵，一连回了四、五次。我不敢跟它一起跑，怕跑了以后没饭吃，没想到猴子又折返了回来，围着我打转。”
　　贺陵说：“你该跟它一起跑。”
　　赵飞雁说：“是啊，可惜晚了，师父发现之后很生气，失手把猴子打死了。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场面。后来我是哭着上台表演的，没想到，提供场地的那家饭店老板就喜欢楚楚可怜的小女孩，威逼利诱要我师父把我转让给他，我师父胆小怕事，答应了。在外我是他干女儿，在家就是小老婆，呵。”
　　贺陵问：“你那时候多大？”
　　赵飞雁说：“念初二，那年夏天刚来第一次例假。狗娘养的东西拿小女孩当物件使，从来不做安全措施，半年的功夫我进了医院三次。后来是老大救了我，还替我报了仇，我这一辈子都会感激他。”
　　贺陵说：“可我听你描述，倒觉得他和你当年的师父差不多。他给你立规矩，训练你本领，指使你做事，做得不好就可以打骂。”
　　赵飞雁说：“你不用挑拨，你的结局已经定下来了，那个姓封的也一样。在养狗场那天，要不是姓葛的一群人打了岔子，赵诚信就能把他一块儿带回来了。”
　　“赵诚信？”贺陵觉得讽刺，赵院长还真是诚信得不得了，老戏骨。
　　赵飞雁把纸巾丢回床头柜，带着鼻音说：“各有使命，谁也别瞧不起谁。再过两个小时就天亮了，除了记挂张轶晨，你还有别的心愿吗？”
　　贺陵说：“有，我想让你放了我。”
　　赵飞雁说：“想都别想。”
　　贺陵笑笑：“就知道。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们几个天生就姓赵，还是影涿给改过名？”
　　赵飞雁说：“改过名，怎么的？”
　　贺陵挑眉：“你们就从来都不考虑，为什么他自己不姓赵，却给你们改姓赵么？”
　　赵飞雁说：“老大的义父姓赵，他是为了纪念义父才给我们改的。”
　　贺陵忍不住长笑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替你们感到不值。他不是为了纪念，而是记恨。你无法想象他有多恨那个义父，恨不得生吞活剥，食肉饮血。他给你们改姓赵之后，使唤你们、利用你们就不会生出愧疚心，因为他觉得姓赵的欠他的。”
　　赵飞雁说：“别瞎咧咧了，我不会信你。”
　　贺陵说：“好，你尽管记住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等到方子豪暴毙之后再来回味，看我是不是存心挑拨。”
　　赵飞雁似乎笃定了他是挑拨，听到这里就没再接话，但贺陵也笃定她想继续听，便干脆以退为进，转移了话题：“养狗场家的小儿子，你们把他掳来干什么呢，小学二年级能懂什么。”
　　赵飞雁说：“那是要挟他爸爸的筹码。”
　　贺陵说：“一个养狗的有什么好要挟的，大不了打个电话回去，叫他别乱说不就行了。而且你们二长老会催眠，使催眠术不方便么？”
　　“那也不行，老大留着他另有用处，”赵飞雁顿了顿，终于还是没忍住，“你说方子豪暴毙，为什么这么说？这跟我们姓赵有什么关系？”
　　贺陵一改嘻笑散漫的态度，认真而严肃地说：“方子豪来的时候我察觉到，他的异能等级比你们几个都高，已经接近毁灭值了。你们老大为什么愿意收容他，还不给他改姓？因为用不着，他手头人命太多，死有余辜。你们几个却不一样，你们信奉他、崇拜他，他看着你们一天比一天接近死亡，心里会愧疚，但只要想到你们姓赵，这种愧疚感就会被削弱。”
　　好一会儿没听见赵飞雁的回应，贺陵叹了口气：“是没明白还是不相信？”
　　赵飞雁说：“你的意思是，异能越往上升，我们就离死亡越近？而老大知道这一点，却故意不告诉我们？”
　　贺陵点头：“等到方子豪死的时候你好好瞅瞅你们老大的表情，看他是感到诧异，还是早就了然于心。再者，难道你就没觉察到自己的身体异样？”
　　赵飞雁有些动摇：“我只是经常抽筋，这段时间比较严重，老大说是缺钙导致的……”
　　贺陵说：“那你吃钙片了吗？缓解了吗？”
　　赵飞雁不吭声了。
　　“跟我一起走吧，”贺陵趁热打铁，“我们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就算以后没了异能，好歹能保住性命。重新开始，过普通人的日子不也挺好的么。”
　　赵飞雁却说：“哪有那么容易，我回不到过去了，也当不了普通人。况且不完成涅槃大阵的话你就会一直解体重塑，这又有什么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抗拒，我们老大对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贺陵不置可否：“但他的好是有条件的。你想想，他为什么要等我醒过来以后才替我取掉十六的断手？因为他知道那能击垮我。当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完全垮掉了，你对他的好就会被放大十倍、百倍，你给他半块饼，他就能放弃逃生的机会，折返回来陪你一起面对厄运。”
　　赵飞雁滞了一瞬，说：“你这话可有点没良心。”
　　贺陵笑笑：“好，那我不说这些。你想想那个孩子，他才七八岁，他喊你姨，晚上不敢睡的时候也只愿意找你。你真的忍心吗？”
　　赵飞雁说：“他更不能走，他有天眼潜质，老大留着他是要激发他的异能，让他帮着找涅槃珠。”
　　贺陵压根没想过这层面，一听之下震惊得连腰背都挺直了些：“这是影涿的意思？他亲口说的？”
　　“当然了，难不成还是我说的。”赵飞雁语气不耐烦。
　　“不行，绝对不行，异能会毁了这孩子，你得让我带走他！”
　　“你疯了吧，别再烦了。”赵飞雁低吼了一声。
　　“赵飞雁！”贺陵也吼。
　　“你是想害死我，被老大知道我就没命了。”
　　“我知道，所以我要你跟我一起走！”
　　“不行，我不会走的。”
　　“为什么？你已经错过了一次，小猴子死了，你还想再错过第二次，让那孩子也死在眼前？”
　　“我叫你别说了！”
　　“赵飞雁你清醒吧！”
　　“闭嘴啊你！”
　　就在贺陵以为劝说无望时，赵飞雁突然揪住他的衣领，而后打开了他的镣铐，气冲冲地把他往外拖去。
　　贺陵就这么跟她跑到了外面，大约十几分钟之后，听见她喘息着说：“你滚吧，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万一被抓回来，别说是我放的！”
　　贺陵心中动容：“那你把孩子给我，我带他一起走。”
　　赵飞雁骂道：“他妈的真会得寸进尺！放你是还你之前的不杀之恩，赶紧滚，五秒钟之后我就反悔，十秒钟之后我会通知大家你跑了！”
　　贺陵说：“不带孩子也行，那你跟我走，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
　　“妈的屁话真多！”赵飞雁狠狠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出好几步，说道，“姓贺的，权当你说的都是真的，但我这条命是老大救的，他要是想拿回去，我也不推辞。你赶紧走吧！”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赵飞雁没有要改变心意的势头。贺陵无可奈何，扭头朝远处跑去。
　　他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天还没亮，但已经有了黎明时的温度，他看不见，却不在乎，只要脚下有路他就敢跑，因为他要去的地方是心之所向。
　　而在疗养院里，封惊客的床边围了一圈人。
　　叶晓柔安慰着落泪的余尔，萧张一刻不停地监测着封惊客的心率，而高帅帅的眼睛肿得老高，都快看不见黑眼珠了。
　　他哭着问葛明峰：“院长，十六先生是不是快死了？”
　　葛明峰看了眼心率仪，那上面的数值一次比一次低，现在已经降到二十了，换了正常人早就撑不住了。
　　叶晓柔说：“不然我们把他送医院去吧，总这样不是办法。”
　　葛明峰皱着脸：“你看他这浑身的黑气和绿云，整个就是妖魔打架现场，哪个医生有本事治？”
　　被挤在后头的张轶晨扒开了葛明峰，一看见封惊客就哇地嚎了起来，不时回头看看葛明峰，再看看昏迷中的人被包扎起来的断臂，眼神无助极了。
　　他这样子，十足揪了众人的心。
　　别看孩子平时都是“坏人”“坏人”的称呼，真到了关键时刻，他还是心疼自家哥哥的。为此，前两天大家伙儿都瞒着他，怕孩子见到这场面受不了，何况贺陵还不在，没人能哄他。但现在情况不妙，只能让他来了，以免见不着最后一面。
　　“院长，十六先生身上好烫，要不要弄点冰块来给他降温？”提问的是余尔，但谁都知道，封十六自身就是一块冰，能发烧说明冰不管用了。
　　萧张说：“院长，心率降到十五了。”
　　高帅帅由于被封惊客附过身，对他又比旁人多了点认祖归宗的情份，便忍不住跟着张轶晨一起嚎啕：“院长，还有救吗？这可是十六先生啊！”
　　余尔也说：“是啊，你不是玄门后人吗，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葛明峰说：“有办法早不就拿出来了，玄门的要务是不让他出来祸害人间，可从来没传什么拯救他的法门。”
　　萧张说：“心率降到十了。”
　　高帅帅泣不成声：“院长！十了，只剩十了！”
　　“我听到了，别吵了！”葛明峰看着床上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擦了擦眼角，拍了拍张轶晨的肩膀，“替你贺陵哥哥多陪陪十六哥哥吧。”
　　葛明峰没勇气面对死亡，刚走到门外就站不住了，扶着门框抹眼泪。他祖上世世代代都守着那口青铜棺，现在不用守了，以后再也不用守了。
　　叶晓柔半拖半抱地把余尔也带了出来，说不想让她留下太大阴影，毕竟目睹朋友死亡的过程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之后高帅帅也被萧张赶了出来，说哭声太大，吵了十六先生的清静。
　　葛明峰问他：“张轶晨呢？”
　　高帅帅抽噎着：“张轶晨，不肯，出来，萧张把他，留下了。心率，降到五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葛明峰叹气：“我还是把他带出来吧，十几岁的孩子，以后还得过日子呢。”
　　谁知他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迈进去，屋里就爆发出了一阵紫光，强悍的冲击波把他们几个人震出老远，窗户上的玻璃也全被震碎了。
　　几人都被震傻了，爬起来之后齐齐往屋里奔，只见张轶晨倒在一边，萧张连滚带爬地跑去拉他，而床上哪还有封十六的影子。
　　紫光恍如流动的海浪，在床边萦绕一会儿之后消失了，冰冷的雾气也渐渐散去，凝在地面上的一层白霜却还真实地提醒着他们，这不是幻觉。
　　葛明峰拍了拍张轶晨的脸，见孩子没事便松了口气，问萧张：“怎么回事？仪器炸了？”
　　“我的仪器怎么可能炸！是张轶晨干的！”萧张的眼珠不知道该怎么转才好似的，惊恐地说，“但我也没留意到他干了什么，我那会儿正专心盯着屏幕呢，就看到他们两人那边发出了强光，然后就这样了，十六先生变成了雾气，像一只、一只凤凰，升天了！”
　　“升天了？？”葛明峰冒冷汗，立即晃醒张轶晨，“嗐！睁眼看看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你十六哥哥呢，他是死是活？”
　　张轶晨茫然睁眼，眼里的紫光一闪而逝，一种说不上来的骇人气势也随之消散了，脸上依旧是懵懂无知的表情：“什么，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见面，嘤嘤嘤

   75. 十六哭了
　　◎他来了，他来了，他满血归来了◎
　　贺陵驰骋在自由的大道上。
　　他的眼睛看不见, 心里却有一盏明灯，这明灯指引着他避过所有障碍，朝着自己思念之人的方向翱翔。
　　之后, 他被人扑倒了。
　　赵飞雁压着声音骂：“你个瓜怂，怎么又跑回来了？”
　　贺陵：“啊？？可是我心里的明灯……”
　　“屁的明灯，睁眼瞎！”赵飞雁说完嘘了一声，示意有巡逻的人在附近。
　　脚步声远了以后, 贺陵从地上爬起来：“不好意思，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容易跑偏，稍微绊一脚就分不清前后了。”
　　赵飞雁说：“这里是荒郊野外，你想搭车都搭不着。不过太阳出来了, 你可以凭温度辨识方向。现在顺着这条路赶紧走吧, 一会儿巡逻的又要经过。”
　　贺陵嗯声, 刚准备走，呼啸而来的锐器破空声就阻截了他。他本能地按住赵飞雁的后颈，一起弯腰避了过去, 只听锃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扎进了树干里。
　　“跑！”赵飞雁说。
　　贺陵于是拉着她一起跑：“是谁袭击我？”
　　赵飞雁说：“我们被方子豪发现了，那是他的刀！还有你不要拉着我，我没打算跟你做亡命鸳鸯！”
　　贺陵说：“你现在不跑也得跑了, 方子豪杀人不眨眼的！”
　　赵飞雁却一把推开了他：“你继续往前，我一会儿来追你。”
　　贺陵：“你别骗我！”
　　赵飞雁：“我骗你干什么，我眼睛又不瞎，也没中毒，比你跑得快十倍！”
　　听她这么说, 贺陵也管不得许多了, 撒开步子冲了出去。他跑得艰难, 虽说路上没什么障碍物，岔路口却不少，跑着跑着就迷失了。屋漏偏逢连夜雨，没多会儿太阳被云层遮住，温度降了下来，方向更难辨别了。
　　这时他听见赵飞雁在不远处喊：“这边！这边！”
　　贺陵心中一喜，奔了过去：“赵飞雁，我还以为你是骗我的！”
　　话音未落，赵飞雁的声音又在后头响起：“姓贺的别去！那是假的！”
　　贺陵刹住脚步，便立即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流，和刚才相同的破空声就在他面门前方不远处，他侧身一避，刀子便擦着他的头发丝掠了出去。
　　“三长老，你还真是经不起考验，不想要命了吗？还把孩子也偷了出来，老大可饶不了你！”方子豪说着关掉了录音，循环播放的“这边”戛然而止。
　　贺陵说：“你还真阴险啊方子豪，给自己积点德不好吗？你爸爸要是知道了该有多失望。”
　　“你不配提我爸爸！”方子豪勃然大怒，“要不是你，他也不会被警察抓走，今天我正好替他报仇，你去九泉之下给他下跪道歉吧！”
　　贺陵正待反应，突然察觉到身边掠过一道劲风，一个孩子被丢到了他腿边。孩子抱住他的大腿，暴风哭泣：“哥哥，姨能打得过坏蛋吗？”
　　贺陵一把抱起孩子，喊道：“赵飞雁你什么意思！”
　　赵飞雁已经和方子豪交上手了，急匆匆交代：“先带他走，这里我拖着！”
　　“赵飞雁！”
　　“快走！”
　　“走不了了！”
　　这是赵光辉的声音，在贺陵的左侧方，大约五十米开外。
　　贺陵抱着孩子立即往右侧奔跑，却听孩子说：“哥哥，有城墙。”
　　贺陵急急刹住，背靠着城墙方向后退，戒备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他搂紧了孩子，问道：“可以给哥哥说一下你看到了什么吗？”
　　孩子说：“一个岔路口，好多人，姨在和坏蛋打架，好像打不过他。”
　　贺陵说：“那你告诉哥哥，咱们走哪条路才能躲开那些人？”
　　孩子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又朝天上看了看，说：“哥哥会飞吗？”
　　贺陵：“……现在怕是不能呢。”
　　这时赵飞雁惨叫一声，孩子便又哇地哭了：“哥哥，姨被抓住了，坏蛋拿着刀子，姨的这里流血了！”
　　孩子摸着贺陵的脖颈比划，贺陵登时心头一紧，喊道：“方子豪你住手！影涿！影涿我知道你在这儿，我跟你回去，叫方子豪别杀她！”
　　贺陵并没有得到影涿的回应，反倒听见了扑通一声，像是有人跪下了。之后赵良平的声音传来：“老大，老大我求你，饶飞雁一命行不行？就这一次，以后她再也不敢了，我看着她，我保证！”
　　影涿同样没有回应，赵光辉便开口了：“你别叫老大为难了，我们不是有规矩的么，赶紧起来吧。”
　　赵良平没起，继续央求：“老大，飞雁她跟了你很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饶她一命行不行？都是姓贺的怂恿她，不然她不会背叛咱们的，老大我求你，别杀她，求你别杀她！我求你了！”
　　这时方子豪催问道：“老大，可以动手了吗？”
　　“方子豪！你敢！”赵良平的声音听起来无助又绝望，转而对另一个人嘶吼，“赵诚信！你帮我求求老大，求他饶飞雁一命啊！”
　　赵诚信说：“良平，我们有规矩，你起来。”
　　“我不起来！飞雁还在刀子底下，那是飞雁啊，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呀！你们都是冷血的吗？”赵良平几近崩溃，又对赵飞雁说，“飞雁，你快向老大认错，求他原谅你一回，你快点跪下认错！”
　　赵飞雁笑得哽咽，说：“赵良平，我没事，你起来吧。”
　　“赵飞雁！你这回必须听我的！现在就认错！”赵良平把嗓子都喊哑了，但赵飞雁始终不认错，还痴癫一般地笑着。
　　孩子在贺陵怀里哭成了小泪人儿，贺陵说：“乖孩子，给哥哥指路，找那个穿着最整齐的，脸上有很多疤痕的人。”
　　孩子懂事，看了一圈，说：“就在前面往左一点点。”
　　贺陵一步步走过去，对影涿说：“赵良平是对的，都是我怂恿赵飞雁。我也会催眠术，我催眠了她，不信你让赵良平测一下就知道了。”
　　赵良平忙不迭应答：“没错，没错的老大，飞雁被催眠了，她不是出于本心啊老大！”
　　“赵良平，别对老大撒谎，老大能判断出来，”赵光辉说。
　　“你给我闭嘴！闭嘴！”赵良平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好一会儿之后，影涿终于开口了，却跟他们争执的问题沾不上边：“前面三步有积水，往左两步过来。”
　　这是对贺陵说的。
　　贺陵依言照做，尽量好言好语地：“你放了她吧，要不是我催眠她，她宁死也不肯背叛你，是真的。”
　　影涿说：“慢点走，路不平。”
　　贺陵说：“你不是要给我洗脑吗，我同意，只要你肯放了她。”
　　极为清淡的木质香气飘来，贺陵知道已经走到影涿面前了，停住了脚步。影涿抬手拂去他肩头的一片细草叶，轻轻缓缓地说：“我们有规矩，规矩不能坏。”
　　贺陵骤然窒住，只听轻微一声嗤响，有人倒在了地上。
　　时间仿佛静止，直到赵良平撕心裂肺的咆哮声传来。
　　孩子吓坏了，一头扎进贺陵的肩窝，哭都忘了哭。贺陵不再犹豫，抱紧了孩子，撞开所有挡路的人，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好孩子，先不慌，帮哥哥看路！”贺陵说。
　　孩子用力点头，哽咽着说：“哥哥，坏蛋，追来了！”
　　贺陵骂：“狗X的方子豪。”
　　孩子也骂：“狗X的方子豪。”
　　贺陵：“没叫你跟着学！”
　　凭贺陵当前的身体条件，能抱着孩子狂奔已经是极限，而且这种水平也不一定能维持多会儿，他已经开始肩酸臂软了。
　　几乎弹尽粮绝之时，贺陵察觉到孩子的手腕上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他的后颈，忙问：“你戴手表了？”
　　孩子说：“是哩，爸爸给我买的电话手表，之前被姨收走了，出来的时候才还给我的。”
　　贺陵仿佛在黑暗中瞥见了一条光缝，又问：“开机了吗？能打电话吗？”
　　孩子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按住按钮，说：“好了，开机了！”
　　贺陵：“快打电话给你爸！”
　　方子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贺陵浑身湿透，冷汗一阵阵地往外冒。终于在二十秒之后，电话拨通了。
　　“喂，爸爸快来救我，我和哥哥快死了！”孩子对着手表嘤嘤嗡嗡地哭，但电话那头并不是他爸的声音。孩子很疑惑，止住哭腔，问道：“你是哪个？”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孩子回答不上来，只会嗯嗯呀呀地嘟囔，贺陵听得着急，便在旁边大声嚷：“孩子他爸！孩子他爸你听着，想办法联系临潼精神病院的萧张，让他定位这个信号，要快！”
　　对方又不知道说了什么，贺陵催促孩子：“赶紧把听筒打开，我听不见！”
　　孩子乖巧地打开了听筒，一个低沉悦耳却带着明显的焦虑感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好，我来了。”
　　贺陵：“#%&*！！！”
　　不是孩子他爸，是他家十六！
　　距离被砍只剩五步之遥。
　　孩子急得大喊大叫：“哥哥快跑！坏蛋追来了！啊，前面有坑！”
　　贺陵：“哪里有坑，往左往右？？”
　　孩子惊慌失措：“往、往、往左，不对，右！”
　　贺陵：“我屮艸芔茻！！！”准确无误地摔进了坑里。
　　孩子落地时被贺陵用手兜住，后脑勺算是保住了，但贺陵这一下摔得不轻，手背全是创口，有许多碎石粒扎进了皮肉里。
　　方子豪厉鬼一样的笑声传来：“姓贺的，你跑不掉了，受死吧！”
　　贺陵这回不敢问孩子刀在左还是在右了，他可以死，但不能主动送人头。他把孩子拢在怀里，翻了个身以背相对，准备硬着头皮迎接方子豪的剁骨刀。
　　生死存亡之际，寒雾倏忽而至，裹挟着影涿严厉的声音：“方子豪，谁叫你对他动手了？”
　　方子豪没有回答，但贺陵分明察觉到，刀势没有减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这小畜生报仇心切，根本不在乎命令不命令的。
　　金属交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贺陵仿佛看见了方子豪的刀已经砍在了自己的头盖骨上，但又被另一把兵器挡开了。
　　他以为那是影涿的龙泉剑，谁知下一秒，与龙泉宝剑截然不同的森寒邪气席卷而来，飞沙走石接地而起，人群炸开了锅。
　　接下来的场面有些惨绝，贺陵只能用听的，却也能分辨个大概。
　　影涿对来者的出现很意外，亮出龙泉剑要殊死一搏，但赵光辉拦着不让，说他上回受的伤还没完全恢复。之后赵光辉用大火拖延，逼着赵流风违抗命令把影涿带走了。
　　听起来像是被大火反噬，赵光辉哀叫声声，声声都是让他老大好好活着。贺陵眼前一片黑暗，只能察觉到热浪滚滚，很快，这股热浪也被温柔的霜雾阻隔在外，而赵光辉停止了哀叫，耳边就只剩下了嗤嗤的如同焰火的余烬遇上了雪花一样的声音。
　　他伸手，那些余烬便落到他染了血的掌心，没有知觉，因为他手中还粘着影涿强塞来的瓶子，但这瓶子已经在摔倒的时候碎掉了，只剩下了碎片。
　　赵良平没有帮忙，混乱中带着赵飞雁跑了，赵诚信喊他他也没理。贺陵猜想他不会再回来了，因为影涿容不下坏了规矩的人。至于赵飞雁，不知道是死是活。
　　方子豪也得到了命运的审判。他的刀耍得炉火纯青，却唯独不懂得克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中还敢胡乱出招，最后砍伤了不少自己人。赵诚信没办法，复制了他的技能，亲手把他给裁了。
　　嘈杂的呼喊过后，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长长的衣摆被风吹得拂在了贺陵脸上。贺陵拾到手里，指尖一捻，认出来了。
　　“哥哥，是你朋友来了，长得好高的那个。但是他有点奇怪，头发好长好长，表情也好凶啊，他要打我们吗？”被吓坏了的孩子瑟缩着问，两手紧紧勾着贺陵的脖子。
　　贺陵胸膛起伏，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后腰就被箍住了，之后天旋地转不知怎么回事，人就被抵在了城墙上。
　　凶狠霸道的吻压着嘴唇落下，牙关被撬开，舌尖也被侵略，叫贺陵整个懵了。他手忙脚乱一通摸索，终于摸到了墙根的孩子，找准眼睛的位置死死盖住。
　　孩子抠开他的手指：“哥哥，你们在亲亲？”
　　贺陵：啪，盖上。
　　孩子又抠开：“哥哥，要我帮忙吗？”
　　贺陵：啪，再盖。
　　孩子自暴自弃了：“哥哥，你手上好多血，我的眼睛被糊住了。”
　　呼隆一下，硬来的家伙把自己从贺陵身上推开，退到了几步之外。
　　贺陵忙把手藏到身后，说：“十六……”
　　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接近，脸庞被一双温凉的手掌捧住。这是他心爱之人的一双手，健全的，连片指甲都没缺少。他泪水满眶，很没出息。
　　面前人把他藏在身后的手轻轻拾来，声音发着颤：“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贺陵摇摇头。他的左手还好，只是摔破皮流了些血，右手却不大妙。他想握住右手不给对方看，但握不上。
　　孩子凑到贺陵耳边嘀咕了两句，贺陵的心便一下抽紧了。他胡乱蹭掉左手的血，摸上面前人的脸庞，果然摸到了一行湿痕。
　　“疼么？”
　　是个傻傻的问题。
　　贺陵笑着：“一点都不疼。”
　　但他的十六哭了，他很疼。

   76. 朝朝暮暮
　　◎与我成婚，你可愿意？◎
　　封惊客怎么都没想到, 再见贺陵竟是这样凄惨的场面。
　　他护在心头的人被别人伤了，手掌根全被石子扎破，因为抱着孩子, 血渍还染到了孩子身上；右手有尸胶，就用一个瓶子替换了断手，但瓶子破了，不仅造成了二次伤害, 还使得尸毒沁入了心脉；身上穿的不是原来的衣裳，胸口横着创痕，血尚未干；最主要是，贺陵的眼神空洞无焦, 说话时虽然也望着他, 但闪闪烁烁定位不准。
　　封惊客伸手朝他眼前晃了晃, 没得到任何回馈，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咬紧了牙关，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开始替贺陵疗伤。
　　贺陵握住他的手腕，轻声说：“十六，你来了就好了，不然我没钱打车呢。我的伤不要紧, 你别担心。”
　　封惊客缓缓吐息，调整好情绪之后才说：“眼睛看不见了么？”
　　贺陵笑了起来：“是啊，不过应该是暂时的，太阳出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光强的变化，等到解了毒应该就没事了。相比这件事, 我有更重要的事想问你。”
　　封惊客问：“何事？”
　　贺陵顿了一顿, 摸到腿边的孩子, 捂住了他的耳朵，吞吞吐吐地：“你刚才那样，那样对我，是因为，是因为山神鸟毒雾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
　　刚才那样，指的是城墙边的……亲吻。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了，封惊客只觉得说不上话来，气血全往脸上奔涌，眨眼功夫就红了个透彻。
　　他因为太过担心贺陵，乍然相见没能克制得住，就对贺陵做了逾越的事。现在想来实在有失君子风度，贸然唐突无关紧要的人都不可以，何况是自己的心上人。
　　——但他的心上人没有拒绝，说不定，说不定今日就是好的时机。
　　不知怎的，此时此刻封惊客有些冲动，一个念头浮上来之后就按不下去了。
　　这个时代何其疯狂，男人虽然不能三妻四妾，但一生可以爱很多人，甚至不需要爱，也可以频繁更换伴侣；人们不必像以前那样，只能在成婚当晚了解自己的另一半，但丰富的经验使得身体和情感麻木，因而不断渴盼着外界的新鲜事物；人们还可以在成婚之后说后悔，双方一经敲定，就能毫无压力地寻找新的幸福。
　　这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但他封惊客不一样。
　　他爱了一个人，就想用最体面、最高尚的礼仪来对待，他要一言九鼎，至死不渝，还要朝朝暮暮，片刻不离。
　　他望着贺陵，退到一步之外，双手交叠抬起，恭恭敬敬地拜了个大礼。所有美好的、隐晦的、冲动的、深思熟虑的念想，都像潮水拍打着岩石，声声迭迭，逼着他、引诱着他说出了藏在心底已久的真相：“陵，与我成婚，你可愿意？”
　　贺陵以为自己耳鸣，听到了和“成婚”有关的词语，但那应该是盛荤，成昆，成吨……不不不，绝不可能是成婚！
　　他猛吸几口大气，捂着胸口问：“你刚才说什么？”
　　封惊客仍然躬身拜首：“广陵人氏贺陵，小字子婴，可愿与我封惊客成婚？在下虽无才无德，只有身外俗物少许，但从今往后，金石玉器归你，房宅田舍归你，内外事务不分巨细决策权归你，我，也归你。”
　　贺陵傻了，被一股力道冲击得说不出话来，憋得眼眶泛红，头昏脑涨。
　　封惊客没有得到回应，便继续说：“你若愿意，我陪你上山采草药，下田栽禾苗；你往东，我绝不往西，你数二，我绝不数一；我既无父母也无兄弟，无论发生何事都先紧着你；我不会纳妾，不会三心二意，哪怕有一天你厌倦了我，我也绝不后悔，绝不背叛。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贺陵急促地呼吸，几乎要当场晕过去。他听见封惊客在追问，语气已经有些急切了，但他却回答不了——大约是因为太激动，血气冲撞到嗓子眼，像吞了一颗滚烫的煮鸡蛋，声带麻痹肿胀发不了声了。
　　封惊客见贺陵慌张却不肯回答，心情已经不能用焦虑来形容，他直起身子，小心地问：“陵，你，不愿意么？”
　　贺陵急急摆手：不不不，我愿意啊，我他妈给祖宗磕头的愿意啊！
　　但封惊客一下凉了个透：他果然不愿意，把手摆得这样急。
　　唯恐理解有误，封惊客捏紧了手心，再次确认：“你的确不愿意？”
　　贺陵快哭了，开始拼命点头：这是愿意的意思啊，是愿意！我他妈太愿意了啊！
　　封惊客怔然：他真的不愿意，把头点得这样急。
　　这时，夹在两人之间看戏的孩子突然尖叫一声：“哥哥！那是什么！”
　　封惊客立即转身，瞧见不远处的地面上一层低低的霜罩正在破裂，就像破茧的蝴蝶一样，从里面爬出了一个人。那人身上笼罩着黑气，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又摊开两臂，把黑气全部吸纳进了掌心。
　　是赵院长，赵诚信。
　　封惊客蹙眉，把贺陵和孩子护在身后，说：“他复制了我的能量，还吞噬了方子豪的部分，现在已经突破十级了。”
　　贺陵没给回应。因为他现在只能打手势，但封惊客是背对着他的，看不着。
　　封惊客以为贺陵根本不愿意理他，心里一片凄凉，最后问了一遍：“当真就这么不愿么？我以为……我以为你对我，就如同我对你一样。是我误会了？”
　　贺陵急得跺脚，伸手想扒拉他，谁知他人已经朝前迈开步子了，还用近乎绝望的语气说：“若不□□人，能否做回兄弟？能否再听你叫一声‘哥哥’？”
　　贺陵哭笑不得：我现在忒想螚死你滋不滋道！叫个屁的哥哥，以后老子天天把你按在床上，不叫爸爸别想休息！
　　绝望透顶的封惊客已经和赵诚信交上手了。他真的太有职业素养。
　　贺陵看不见，只能干着急，就扒拉孩子，打手势让他给自己讲讲当前的状况。
　　孩子不大会描述，就煞介其事地观察了一会儿，说：“我感觉长发哥哥比那个坏蛋伯伯厉害，但他老是走神，就跟我平时吃饭看电视一样，吃着吃着饭粒就撒了。有一回我吃完之后站在电视机前看得入迷，爸爸喊我我都没听见，然后我家大花也跟着汪汪叫，我才知道自己挡了大花看汪汪队。”
　　贺陵傻坐在一旁：虽然不想听什么汪汪队，但熊孩子表达欲望很强烈。
　　熊孩子又说：“哎呀，长发哥哥又走神了，差点被坏蛋伯伯打到！”
　　听到这话，贺陵坐不下去了。他知道封惊客为什么走神，必须想办法让他安心才行。
　　少顷之后，地面上多出了一行字，贺陵拉着孩子，先指了指那些字，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最后指向孩子和封惊客。
　　说来也是运气好，这孩子理解力不错，就冲他重重嗯了一声，开始传话：“十六！”
　　那边的封惊客闻言回望过来：“何事？”
　　贺陵心想：好样的，十六知道是我在和他说话了！
　　孩子小小的眉头拧在一块儿，念道：“那个……我合应你？合应是啥意思啊，难道是膈应？哦，十六，我膈应你！”
　　贺陵跪了。倒霉孩子不认识“答应”的“答”字！
　　果然，正在对战的封惊客更加沮丧了，难以置信地问：“陵，你，是你在对我说话么？”
　　孩子大声回答：“对对，我是替哥哥传话的！”
　　贺陵：我瓢叽一下想把你这只纸糊的僚机踢上天（两行长泪挂腮边）。
　　赵诚信的异能等级虽然远远不及封惊客，但他等级破十之后又有了新的提升，先前盗用过的那些特技都变成了内存的一部分，可以随意发挥了。他功法五花八门，叫人应接不暇，有时候还能四五种齐发，不容小觑。
　　封惊客想先专心应对，耐不住那孩子一直叫嚷：“十六！我早就XX你了，我XX和你在一X！”
　　封惊客：“什么？”
　　僚机：“哎呀，哥哥说他X你，他想X你！”
　　封惊客：“X是何意？”
　　僚机：“我也不知道啊，哥哥好像不愿意跟你说话，字写得难看，我也认不全。”
　　贺陵也快绝望了，这要是张轶晨，他早朝屁股踢去了。他想了想，又拉回孩子开始比划手势：我，比心，他。
　　孩子了然，中间这个手势他常见他爸爸做，是跟买狗的人要钱的意思，于是双手支成小喇叭：“十六！你给我钱，”又见贺陵连连摆手，便恍然大悟地补充一句，“否则你以后就不要纠缠我了！”
　　贺陵：……
　　这孩子可能看多了八点档肥皂剧，想象力过剩。
　　贺陵自劝不能赖孩子，孩子还小，于是赶紧变换手势，把小心心改成大心心，再三示意：我，天鹅大爱心，他！
　　孩子猛点头：“再纠缠，我就戳你头顶！！”
　　贺陵：……想死。
　　封惊客又被浇了一盆冷水，干脆不吭声了，祭出二十三弦雅瑟，斥白雾拨弦对抗赵诚信的杀招，自己则转身面对贺陵，决意把这件事追根究底。
　　手腕翻转，五指缠绕着云丝似的白雾，那雅瑟就发出了空谷回响般的嗡鸣，比巨浪更澎湃的气流裹着大火冲上天空，破了一招火攻。
　　封惊客说：“玉兰添香茶作酒，倘有一世寄情深。这是我毕生的梦想。贺陵，贺子婴，我从十几岁就爱慕你，日思夜想，辗转反侧，有时想到龌龊之处连自己都害怕。我不敢对你说，那时候你还太小，但要早知道会分隔这么多年，我豁出性命也要让你知道，那么到了今日，也许你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
　　天色陡然转暗，乌云密布，无数风刀霜箭呼啸射来。指尖云丝逆转，瑟声变了急调，风刀霜箭便在半空中遇上了阻碍，化作无数飞雪簌簌降落。
　　封惊客说：“风氏后人，你不敢对我坦白，但我猜测你或许就是叔父的亲生子。叔父舍我保你，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去追究也不生气，原因很简单，还是因为爱慕你。凡是为你好的我都不介意，别说是用我的命来换，就算用我千次轮回来换，我也甘之如饴。”
　　贺陵搂着孩子贴墙站着，厚重的飞雪落在他肩上时全都化成了柔软的杨花柳絮，像晚春的阳光一样抚摸着他。他心里暖洋洋，软绵绵，说不了话，但还可以笑着。
　　封惊客说：“我爱慕你，可以满足你所有要求，但只一点不行。”
　　贺陵想问，他的僚机却急不可耐地开口了：“是哪一点呀？”
　　封惊客说：“我不能让你拥有自己的后代。如果你实在想要，我们可以收养，你喜欢几个就养几个。但如果你想要血脉至亲，我……”
　　僚机说：“哎呀妈，这不就惨了嘛，谁不想有自己个儿的孩子。”
　　贺陵一把糊住纸僚机的小臭嘴：再敢叭叭我把你门牙敲掉。
　　这么一来，封惊客就是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操控着雅瑟破解了一招又一招，最后没料到，赵诚信竟然也复制到了他没使出的招数，一轮天缚阵红符从天而降，压着大风兜头罩下。
　　贺陵被大风扑面，紧张得连脚趾都蜷了起来，却听到封惊客不紧不慢地说：“好，如果你想要血脉至亲，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我应该可以接受。”
　　贺陵笑得泪眼迷离：这是在说什么呀，怎么接受，接受我和别的女人生孩子？你能不能机灵点，别听孩子瞎说？傻瓜啊……
　　突然一声铮鸣，瑟弦断了！
　　强大的压迫感从上空袭来，贺陵的胸腔被震得发闷，心跳一下乱了章法。他知道这一招非同凡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扑上前去抱住了那个人。
　　“十，六！十六！”他胸口一阵剧烈的钝痛，终于冲破桎梏，喊出了声，“封十六，我答应你！”
　　他幸运，抱准了，熟悉的气息淹没了他。
　　头顶的压迫感就像山一样沉重，贺陵扎进封惊客的怀里之后就收紧了手臂，心想着这回你可没理由逃跑了。
　　他闭上了眼，等待着大山把他们俩一起压住。但他不是白娘子，也不是孙悟空，他有封惊客陪着，生死都是一双人。
　　他心里好美。
　　只不过他想得美，老天却不给他当亡命鸳鸯的机会。转瞬之后，压迫感消失了，凉丝丝的雾气漫了上来，打湿了他的睫毛。
　　他的僚机在一旁感叹：“哥哥，坏蛋伯伯被冻住了，像冰雕一样！”
　　贺陵顾不上搭理无关紧要的，因为他正被拥着，胸膛贴着胸膛，心跳引着心跳，和他挚爱之人共享此刻的安宁。
　　封惊客在他耳边问：“你答应了，要与我成婚？”
　　贺陵点头，拼命点头。
　　封惊客说了一个“好”，便又闷不吭声了，伏在他颈间微微发着颤，像是得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贺陵笑得流泪：“你这傻子，才求了几次就受挫了？这种事，我可是天天都在对你做啊。”
　　封惊客的呼吸窒住：“天天都在对我做？”
　　“嗯，”贺陵轻轻地，“你看我，十足就是一只开了屏的雄孔雀，天天对着你发春，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不要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只要你，封惊客先生。”
　　封惊客说：“你只要我？”
　　贺陵说：“也不是只要你，还要你的金石玉器，房宅田舍，以及你家户口本上的户主一页，还要内外事务的决策权，以及你心尖上独一无二的那小块地。”
　　“当然了，作为彩礼，我也早有准备的，”贺陵开始细数，“我有银行专项款三千万，还有随意支配的大额活期三千七百五十万，扬州瓜洲古渡有一幢老房子，底下藏了宝石上万颗，够不够养活你？”
　　封惊客说：“我不要这些。”
　　贺陵轻笑：“好，那给你过去的两千二百年，未来的……未来不管多少年，全都属于你。我心眼儿小，里头只有那么一亩三分地能住人，给你一亩二分九，我自己留个立锥之地就行。还有，以后朝朝暮暮，分分秒秒，再也不分开了。”
　　封惊客点头，点了又点，最后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就用炙热的吻来回应。他浑身都是凉的，惟有这唇齿间的一点温度能给予，又怎么敢吝啬呢。
　　雄孔雀把尾巴毛张开到了极致，终于赢得了心爱的另一只雄孔雀。
　　霜花凝在发丝上，凝在眉毛上，长生之人忽然白了头。
　　雪地里，只穿着单衣的小少年团了雪球砸向远处的一个雪人。封惊客目力远，一眼就瞧见雪人的脑门上贴了个牌子，写的是他封惊客的大名。
　　他既无奈又心疼，忙把小少年抱在怀里，敞开外衣给他捂着，问他怎么又生气了。
　　小少年说：“今日几号你还记得吗？”
　　封惊客一想：“四月初七，怎的了？”
　　小少年从他怀里挣脱：“倒是知道四月初七，却独独忘了是自个儿的生辰！一个早上，不是教张三练功就是教李四练字，我特地找茗儿姐姐换来的糖糕都冷透了！”
　　封惊客忍俊不禁，心头一暖又把小人儿拢在了怀里，说：“那你拿什么换的？”
　　小少年气哼哼：“拿你穿过的衬衣！”
　　封惊客大惊：“没在同我玩笑？”
　　小少年说：“岂止是衬衣，我发觉那些姑姑姐姐们都喜爱你，就把你换下来的衣裳、袜子、腰带一一拿去换东西，她们高兴得很！”
　　封惊客脸都白了：“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小少年说：“还有你贴身穿的底裤！”
　　封惊客吓得呆若木鸡，口不能言，小少年坏心眼得逞了，就大笑起来：“骗你的，你的底裤我藏在自己的枕头下面了！哈哈哈！”
　　……
　　风卷残云，回忆消散，但封惊客的眼里隐隐泛上了水光。
　　“四月初七，是什么日子？”他恍惚地问，问完又想到贺陵并不记得这个，便补充道，“没事，没事，只是随口一说。”
　　贺陵仰起头，眼角眉梢全是春风得意，说：“是我往银行存钱的日子，我还在银行租了一个保险箱，开箱密码里也含有这组数字。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封惊客在他额头印下一吻，珍而重之，一字一句：“只是觉得这个日子很好。杨花树下白头翁，它是一个信仰，一个誓言。我，很喜欢。”
　　贺陵笑了起来，古时的四月初七和现在的四月初七已经不是同一个日子了，但这有什么关系，人生的意义本就该由自己来赋予。
　　贺陵觉得这辈子值了，他还是头一次迎来这么大的喜悦，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忽然胃里翻搅，歪头呕出了一滩黑血。

   77. 蕾丝裙裙
　　◎敢于当众穿裙子的男人才是真男人◎
　　“养狗场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差不多了。孩子还小, 爸爸要是进了局子就没人照顾他了，所以邪教那茬暂时没交代，等我们这边先解决了再说。不过他们损失也不小, 算是领了教训了，孩子爸赌咒发誓说以后再也不掺和这些了，还请咱们监督呢。”
　　“行吧，暂先这样。山庄那边呢？”
　　“山庄已经报警查抄了, 在那之前我们几个搜了一遍，没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就找回了贺陵的手机和一支录音笔。那伙人谨慎得很，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山庄也不是固定据点。”
　　“嗯, 参与祈愿的太多了, 我这边到现在才查到百来个。”
　　……
　　贺陵呆坐在床边，一头雾水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但让他迷惑的不是葛明峰和萧张的对话，而是他自己。
　　——敢问, 现在坐在床边都够不着地面，光着脚丫晃着腿的小娃娃是哪位？这小胖脚能有十公分长吗？又为什么非要晃脚，不晃就觉得很难受？？
　　他揉了揉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看见床头摆了一把古剑，剑鞘上刻了两个字，龙什么。想了想，喔，是龙泉宝剑！
　　心里头激动, 他握住剑柄想拔来仔细看看, 谁知道现在这两条胳膊加一起也不敌原来的一截手臂长, 累得气喘吁吁还是以失败告终了。
　　这时有人打开了房门，是笑得满脸褶的葛明峰。
　　在他进来之前贺陵尚且有理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进入了天河杯异世界，他一进来贺陵就幻灭了。是现世不假，是疗养院的员工宿舍不假。他中招了，中大招了。
　　葛明峰提着两双小花鞋，一手一双，蹲在床边慈爱地问贺陵：“宝宝，你看你喜欢哪个颜色啊？”
　　贺陵瞬间炸了毛：“你神经病啊！干什么，怎么回事，我他妈这是怎么了？”
　　葛明峰说：“哎哟，小孩子不能说脏话。来，叔叔给你穿鞋鞋，乖乖伸脚脚。”
　　“你给我好好说话，小心我踹断你的鼻梁骨！”贺小陵抬腿就要踢，能踹断鼻梁骨的那只脚丫却被人家轻轻松松抓住了，继而被套上了一双小平跟的红皮鞋。
　　葛明峰喜气洋洋地：“这么巧，穿着刚刚好欸，那就这双吧，黑色有点沉重，不搭你这条裙子。”
　　贺小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粉红小草莓蕾丝边蓬蓬裙，眉头狂跳，问道：“是谁给我换的裙子？”
　　葛明峰说：“当然是十六啊。哦，你别担心，他说身体缩小是解毒后遗症，余毒清了之后就会变回正常尺寸。”
　　贺陵又问：“那他去哪儿了？”
　　葛明峰答：“去给你买小衣裳了。你突然变小，咱们也没准备啊，多亏了余尔屋里有个跟你差不多高的芭比娃娃，这条裙子和鞋子都是跟她借的。你就先凑合凑合吧，等十六回来就有小内内穿了。”
　　听到这里，贺陵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察觉裙子底下凉飕飕的，传宗接代的小家伙正光不留丢地耷拉着。
　　他伸进裙底自摸了一把，差点咬碎一口整齐的小米牙。
　　葛明峰还敢调戏他，问他：“怎么样？”
　　贺小陵呼哧喘气：“可以忽略不计。”
　　葛明峰：“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我回来到现在已经多久了？”贺陵问道。
　　葛明峰反问：“从哪儿回来？是影涿那里还是轩辕之丘？”
　　贺陵一听轩辕之丘就知道问也来不及了，显然是去过了。他担心疯癫山神会对十六乱叨叨，就问葛明峰：“十六从轩辕之丘回来以后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说，情绪低落，或者时不时发愁？”
　　葛明峰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发现，就觉得心情还不错。你一点都不记得了？他是带着你一起去的，你情况不太好，昏迷的时候居多，但也清醒过几次。回来之后他就天天茶不思饭不想的，觉也不睡，一天能有二十个小时都是在盯着你看。”
　　贺陵：“……怎么个看法？”
　　葛明峰嗤嗤笑：“那还能怎么看，你把十六当成什么人了，□□？他就是觉得好玩吧，毕竟你现在看起来不会超过四岁。”
　　贺陵：“你的意思是，他这几天都是在我房间睡的？”
　　葛明峰狗狗祟祟地点头：“不然他不放心啊，我们也不放心，张轶晨那小子毕竟没见过世面，猫撸够了就想撸点别的，钻着空子就把你偷出去了。”
　　贺陵：“……他偷我干什么？”
　　葛明峰：“到处显摆呗，也不管认不认识的，逢人就逼着人家看，人家不看他就抽刀。哎，要不是他有精神病，都够民警抓好几回的了。”
　　贺陵长长叹了口气，莫名觉得张轶晨的行为很像是刚当爹的人在炫耀自己的孩子，这感受不能不说是诡异至极。他又瞅了两眼身上的蕾丝蓬蓬裙，不忍卒睹地扶住了额头。
　　不过他现在的确已经没什么外伤了，右手的瓶子碎片被取了下来，掌心隐约还有一丝丝黑气，不疼也不痒，胸口也不闷，应该是十六从山神那里拿到了解药的缘故。
　　但这解药为什么会让人缩小就很费解了，要真有返老还童的奇效还找什么长生药，每天来两口不就好了。
　　葛明峰见他托腮思考的模样既滑稽又可爱，一下就把封惊客的警告忘到了九霄云外，说：“要不然叔叔带你去找十六？叔叔知道他在哪里！”
　　贺陵看他张开怀抱，吓得躲到了桌子后面，抱紧了桌子腿：“你干什么，别来这套啊，我又不是真小孩！”
　　葛明峰于是开始满屋子捉他，越捉越开心，老淫贼似地：“别怕，叔叔又不是坏人，带你去找十六哥哥不好吗？”
　　贺陵：“你脑子进水了吧！别闹了啊！”
　　葛明峰：“哎哟，叫叔叔抱一下有什么关系，叔叔给你冲奶奶喝，澳洲山羊奶好不好？”
　　贺陵：“你神经病啊，离我远一点！”
　　葛明峰：“别这么小气，好不容易才变小一回，他们几个都抱好几轮了，我还一次都没抱过呢！”
　　贺陵：“……老子不是做这个生意的！”
　　砰地一声，房门大开，门外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面色阴郁。
　　封惊客开口：“这是在做什么？”
　　张轶晨也锃地抽刀：“葛秃！”
　　葛明峰抹了把自己满是冷汗的后脖颈：“啊哈哈，那个那个，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我我我来给贺陵送鞋子的！”
　　封惊客看了眼贺陵脚上穿的红色小皮鞋，说：“有劳院长了，但我出门之前应该交代过，不要企图抱孩子。”
　　葛明峰：“……是，是交代过，那不是孩子提前醒了嘛，光脚下床怕着凉，我就给送鞋子来了。没想到他不愿意穿，才闹了这么个误会。是不是啊宝宝？”
　　瞧见葛秃子拼命使眼色，贺陵架起小圆膀子：“谁是你宝宝，喊爹！”
　　葛明峰讨了个没趣，只得脚底抹油，借口去给孩子端解毒的汤药跑路了。
　　姓葛的刚溜出去，张轶晨便唰地收了双刀，两眼放光地窜进房间，托着腋下一把抱起了贺小陵。
　　贺小陵只觉得颜面无存，死死拽着裙子边：“你给我放下来，谁准你抱我了，要造反啊你！”
　　张轶晨：“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贺小陵：“你放手！熊孩子放手！等我变大以后看我怎么揍你！啊！你特么别扔，再给我摔了！”
　　张轶晨：“哈哈哈哈，贺陵！哈哈哈哈！”
　　封惊客揉着太阳穴：“张轶晨，放手。”
　　张轶晨：“不放！贺陵！哈哈哈哈，贺陵！”
　　眼见着熊孩子不但不放手，还把贺陵举高高，差点就露了裙子底，封惊客只得拎起猫后颈，说：“放他下来。”
　　张轶晨：“……”笑容顿失，乖乖放下了小娃娃。
　　贺陵刚松一口气，脚底一轻，又被人给抱起来了。他生无可恋地望着封惊客：“有意思啊？好玩哈？想抱孩子哈？你也没见过世面吗？”
　　封惊客听着这张小嘴叭叭叭，实在喜欢得紧，满眼温柔地说：“只是觉得难得，你小时候是六岁进的武道院，六岁之前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贺小陵：“嚯，可真稀罕人呢，可真合情合理呢！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现在的我裙子底下是空的，你要是摸着了别的什么，往后我都在你身上讨回来。”
　　封惊客浑身一僵，只好老老实实放下了孩子，还颇为遗憾地说：“昏昏沉沉多日，总算是醒了，却又不给抱了。”
　　贺小陵翻了个白眼，朝他摊手：“新衣服拿来，这裙子的蕾丝边太硬了，小爷现在比豆腐脑还嫩乎，一扎一个窟窿眼儿。”
　　“好，”封惊客顺从地拎来一个大纸袋，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了床上，又一件一件摆好，任由贺小爷挑选。但贺小爷仔细一瞅，好家伙，全都是小裙子，连大裤头都没有。
　　“你什么意思！”贺小爷火冒三丈。
　　封惊客作惊讶状，好像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似的，但这惊讶实在不够真诚，分明就是故意逗弄小娃娃。他摸了下孩子的小脑袋瓜，说：“人变小了，脾气怎么还变大了？”
　　贺小爷一脚踢中他的膝盖：“疼不疼？我就问你疼不疼？”
　　“疼，好疼，一如既往的威武，好厉害，”封惊客忍着笑，从一堆新衣裳里翻出几个小包装，取出一条白色带小鲸鱼图案的平角短裤，理开给孩子看，说，“底裤在这里。”
　　贺陵一把抓过底裤：“光有这个有什么用，我问你为什么要买裙子！在这个时代，裙子都是女生才穿的，我是纯爷们儿！”
　　封惊客更惊讶了：“这样？我竟不知。”
　　“你！”贺小爷哑口无言。
　　这时葛明峰端着药来了，身后还跟了两位女士，听说贺陵醒了特意来探望的。余尔一来就捏住了小娃娃脸上的小肥膘，满脸姨母笑：“哎呀，醒了之后更可爱了呀，救命啊，我要心肌梗塞了！”
　　葛明峰轻咳两声：“不合适啊，收敛一点。”
　　闻言余尔瞥了眼旁边的封惊客，这才后知后觉地松了手，接过药碗递给贺陵，说：“来吧小乖乖，趁热吃了，姨喂你吃。”
　　叶晓柔却握住她的手腕，把药碗调转了方向：“搞错了，该给十六先生，这几天不都是他来喂的嘛。”
　　余尔顿悟：“啊对对对，昏迷的时候连洗脸擦背都是十六先生亲自操劳，我怎么给忘了，真糊涂！”
　　这俩娘们儿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贺陵却嘴角抽搐，截了药碗一口闷下，摆出大人的架势粗声粗气地说：“嗯，味道还不错，口感像燕窝。”
　　余尔说：“可不就是极品燕窝嘛。”
　　“啊？”贺陵疑惑地望向封惊客。
　　“差不多，”封惊客说，“是由山神的唾液凝结而成，可化尸毒。”
　　“噗哇！！！呸！呸呸！”贺小陵企图抠喉，被两位女士按住了。
　　这两人没安好心，纯粹是为了捏小娃娃藕节似的小胳膊才出手的，可怜贺小陵孤军无援，只能任人欺凌，鼻头都羞红了。
　　“院长，养狗场的老板来了，”萧张站在门口说。
　　“哦，那先请进办公室吧，”葛明峰答道。
　　“不大方便，你还是出来看看吧，他们在天井下面呢。”
　　葛明峰好奇地去了走廊，一见到天井里的场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喊道：“老杨，你这是干嘛呀？！”
　　屋里的几人闻声都走了出去，只可惜贺小陵身高不够，看不着情况，就气鼓鼓地扯了下封惊客的裤边，不情不愿地说：“我也想看。”
　　封惊客低头一笑：“叫哥哥。”
　　贺小陵忍气吞声：“……割割。”
　　“乖，”封惊客见好就收，抱起小娃娃往下看。只见养狗场的主人左手牵着儿子，右手牵着狗绳，狗绳的另一头拴了五条哈士奇。
　　葛明峰颇有些无奈，对着楼下喊：“老杨啊，你说你来就来，还带保镖，法治社会我们还能无缘无故揍你不成？”
　　被他称为“老杨”的养狗场主人也大声回应：“不是啊，我不是怕你们揍我，哎哟离这么远说话不方便，你看着给安排一下啊。”
　　高帅帅就站在他们爷俩旁边，怕狗子吓着别人，一直谨慎地盯着它们。他仰头说：“院长，你还是下来一趟吧，不好把狗也带上去。”
　　葛明峰却说：“搁在下面也不行，人来人往的，还是带上来吧，先放贺陵屋里。”
　　贺陵：“喂！！”
　　他话音刚落，张轶晨就从走廊跳了下去，扯着狗绳往楼梯口跑。熊孩子别的本事没有，拆他台的本事属一流。
　　养狗场的主人姓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葛明峰混熟了，也不见外，说：“我今天来啊是特地感谢小贺兄弟的，我儿子能平安回家，多亏了小贺兄弟。欸，小贺兄弟怎么不在啊？”
　　葛明峰说：“小贺外出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坐在封惊客小臂上的小贺兄弟说：“也不全是他的功劳，真正救你儿子性命的是你认识的那个三长老，赵飞雁。”
　　老杨惊异地看着这个奶娃娃，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这孩子是？”
　　封惊客说：“我的。”
　　一屋子人各有反应。老杨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但心里嘀咕个不停：一个小娃娃说话怎么跟个大人一样，还知道三长老赵飞雁？虽说他老爹不是个寻常人物，但三四岁的娃娃说话这么流利根本就不正常，别人吃化肥，他吃的有机肥？
　　老杨摸了摸自己乖儿子的脑袋顶，说：“要不然让我儿子带你……儿子还是闺女，出去玩一会儿？”
　　贺小陵不满地强调：“我是男的，也不想跟一个小屁孩出去玩，你们有事说事就行，不用避着我。”
　　老杨的儿子也突然插嘴：“男的竟然穿裙子，羞羞脸，羞羞脸！”
　　贺小陵：“敢于当众穿裙子的男人才是真男人，这叫做不畏世俗的眼光，你懂啥，小屁孩。”
　　小家伙吃了瘪，嘟着嘴不理贺陵了，便指着封惊客问道：“上回我给爸爸打电话时是这位哥哥接的吗？”
　　葛明峰说：“是啊，听出来啦？小小年纪耳力不错嘛。”
　　小家伙说：“昂，爸爸说我的耳朵跟我家狗一样灵！”
　　贺小陵：“噗！”
　　小家伙又说：“我还听见贺陵哥哥对着电话喊‘孩子他爸’呢，孩子他爸是这位哥哥的话，那孩子就是这个穿裙子的弟弟吗？”
　　众人大眼瞪小眼，葛明峰则望向封惊客：“是吗？”
　　封惊客言简意赅：“不是。”
　　这就有些复杂了。小家伙脑袋瓜里装不下那么多知识，就忍不住想多问几句，贺陵立马飞去一记眼刀，阻止了他的叭叭——姓杨的小僚机，再敢多说一句，小爷就把你的小嘴儿给缝起来。
　　老杨跟他儿子不愧是亲爷俩，都有深深的求知欲，但他考虑的不是这个“孩子”，而是别的。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假如小贺兄弟喊这位封先生为“孩子他爸”，而孩子也的确存在，那小贺在这其中到底是处于什么位置，是个什么身份？
　　气氛开始变得诡异，葛明峰作为临潼区资深老娘舅，打圆场当仁不让，立即转移话题：“说说你吧老杨，带五条狗来干嘛？”
　　老杨说：“嗐，狗是想送你们的。你们这儿保安不太多，我就特地挑了几只听话的，配给保安们看门也好。”
　　贺陵瞄了两眼跟张轶晨扭打成一团的二狗子们，说道：“老杨大哥，就这么恨我们吗？不至于吧。”
　　老杨干笑两声：“这小娃娃怪可爱的，这么小就会说这么多话，哈哈。”
　　封惊客哪知道人家是说反话，还颇为自豪地应答：“他从小就聪明伶俐。”
　　老杨：“哈哈，看得出来，看得出来。那要不然我把大花留在这里给你们作伴？你瞧我这要不是上了当，倾家荡产的，这么几条狗也拿不出手。不过大花很通人性的，今年已经九岁了，是刚结婚那会儿孩子妈买来送给我爸妈玩的。”
　　贺陵又瞄了一眼正在撕高帅帅裤腿的大花，说：“恕我直言啊老杨大哥，结婚那会儿咱是不是彩礼没到位？”
　　老杨：“……”这什么孩子。
　　老杨算是看出来了，自己家的狗子没人稀罕，左右儿子也舍不得把大花送出去，干脆就不提这茬了。
　　他从硬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到桌子上说：“其实今天来还有一件事，就是这盏油灯。哎，我那三十万先不管追不追得回来，儿子平安就是天大的幸运，所以这灯就交给你们吧，万一能用得上呢。”
　　葛明峰说：“这个好，有心了老杨。”
　　萧张从纸盒里抽出油灯，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这灯做工还是不错的，放到灯具店也值个七八百块。只不过……灯油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葛明峰指了下自己的额头，说：“我眼睛不行，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萧张说：“嘘，都别出声，高帅帅憋一会儿，别呼吸。”
　　高帅帅闻言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贺小陵也管住了自己晃个不停的小腿，就见萧张凑近了油灯，闭着眼睛听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萧张挣开了眼睛，把油灯放下了。
　　“有金属元素，”他说，“暂时不清楚是哪一种，但它跟油脂分子碰撞发出了特别的声响。而且这些金属元素不是自然流动，是有意识地聚拢，好像是为了防止什么东西散失。”
　　“会不会是赵流风的水银液体？”贺陵随口一说。
　　“有可能，完全有可能！”萧张灵光一闪，“院长，你的眼睛不就是被赵流风的水银液体烧伤的么，把灯交给我吧，我研究一下，搞不好能有意外收获！”
　　作者有话说：
　　有期待关灯大法的小可爱吗

   78. 温泉度假
　　◎跨坐的姿势是老爷们儿的禁忌◎
　　老杨离开疗养院之后, 萧张拿着油灯钻进了实验室，但没过多会儿，实验室里传出了碰撞声。封惊客听得远, 率先带着贺陵前去查看情况，就发现萧张倒在地上，意识不清了。
　　“萧张，萧张你醒醒！”贺陵蹲在他脸旁, 啪啪两下甩在脸上，但萧张只是睁了眼，眼珠在眼眶里迟钝地转悠了一圈，似乎并不知道东南西北。
　　封惊客把贺陵拎到了旁边, 说：“你还未穿底裤。”贺陵讪讪地哦了一声, 捂紧了自己的小裙子。
　　一缕白雾从封惊客指尖逸出, 钻进了萧张的七窍，萧张的眼珠不转了，瞳孔逐渐聚焦, 这才算是真正醒了。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我咋了？”
　　贺陵说：“你问谁呢，不是研究油灯么，怎么晕过去了？”
　　萧张想起来了, 长长舒了口气，说：“对对，我把灯油里面的金属元素和油脂分子分离了一部分，你猜我发现什么了？”还没等贺陵猜，他又急着公布了答案, “是一种能量！散发出来以后就和十六先生的雾气是一样的, 妥妥的就是噩源, 还钻到我身体里来了！”
　　说起这个，萧张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在垃圾堆似的办公桌上翻找东西，之后找出了异能测定仪，惶恐地开口：“八级了，我异能突然之间升到八级了！”
　　贺陵蹙眉，习惯性侧头看封惊客，却只能看着人家的膝盖，于是仰头，又看着了人家优越的下巴阖，认命似地说：“十六，这东西恐怕是影涿放进灯油里的。那些信徒都是有异能潜质的，藏在灯油里的能量经过高温催化释放出来，吸进去之后他们的潜质就被激发表达了。有了异能，谁还会怀疑‘末日神明’的真实性，影涿就是利用这个收买人心的。”
　　封惊客低头看贺陵同样不适应，便把他抱了起来，托在小臂上，简单说了两个字：“有理。”
　　贺陵见萧张还有些难受的样子，问道：“你还好吧，异能的提升可不是好消息，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萧张甩了甩头，又使劲搓了两把疲倦不堪的眼睛，说：“除了头有点累，别的暂时没感觉到。”
　　贺陵点点头：“那就好，先休息休息，老葛暂时用不到天眼，你也别急着钻研了。对了，上回的团建不是没建成么，今天天气还不错，下午出去？”
　　萧张一听团建来了精神，一拍大腿：“好说，泡温泉吧，我正浑身不得劲儿呢，需要松快松快！”
　　贺陵说：“我都行，再问问他们几个吧，另外你跟老葛说，今天我请客……”
　　话还没说完萧张就已经跑远了，贺陵便趴上封惊客的肩膀，差使保镖似地：“咱们也走吧，带我回屋穿内裤去。”
　　到了温泉度假村，葛明峰上前买票，售票员探出头来看了眼贺陵，又找给了葛明峰一张票钱，说：“一米以下儿童免票。”
　　“哟，这可真是捡了便宜了，”葛明峰眉开眼笑地揉着贺陵的脑袋顶，被贺陵一巴掌拍开。
　　贺小爷唰地从他手里抽出那几张人民币，老佛爷似地伸开两条小胳膊：“十六，抱我起来。”
　　封惊客依言把他抱得高高的，便瞧见他啪地一下把钱丢在了售票窗口，豪横地说：“给我一张成人票。”
　　售票员：“……”
　　售票员还没见过主动要买成人票的儿童，便用眼神征求了家长们的意见，得到肯定答案以后才又撕来一张票，打开小娃娃背着的小熊书包，帮忙把票塞进了书包里。
　　她甜甜地笑着：“好了小朋友，记得把票票保存好哦，不然检票阿姨要收走你的小熊熊呢。”
　　贺小爷：“呵呵。”
　　成人票是拿到了，但贺小爷的自尊心并没有得到满足。身边这伙人没一个好东西，不知道哪里弄来了个小熊书包让他背着，像个智障似的。
　　还有罗里吧嗦的售票员，门票上都把儿童浅水池标注得清清楚楚了，她还要一遍又一遍地介绍，不胜其烦。
　　最气人的是，到了检票口他主动把票拿出来检，检票员居然看都不看，还不经允许擅自捏了他的小肥膘。
　　跟谁俩呢，跟谁嬉皮笑脸呢，贺小爷摔了书包就能从闸机下面跑过去信不信？叫你们的检票口成为摆设！哼。
　　进入度假村内，几人都有些意外。在这个时节西安还是炎热的，温泉生意不怎么好，除了拿着网兜四处巡逻的工作人员就没别人了。他们像包场子似的，把各个特色池子都祸祸了一遍，最后聚在一起，露天池里安稳地泡了起来。
　　余尔在对面，葛明峰的眼睛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会儿瞅瞅天一会儿瞅瞅树，有苦不能言。
　　余尔说：“你那脑袋是安了轴承？转来转去的。”
　　葛明峰不好意思说实话，就开始甩锅：“这不是太热了么，多转转能散热。全赖萧张，怎么想到这个绝妙主意的，去水上乐园多好。”
　　萧张说：“年纪大了就该养生，温泉水是那些消毒水能比的？另外你先把鼻血擦一擦行不行？”
　　高帅帅东张西望，问道：“十六先生和贺陵去哪里了？”
　　萧张仔细听了听，说：“在那边的牛奶池里。”
　　叶晓柔问：“就他们俩？”
　　萧张点头：“要说十六先生的独占欲，那可比国家元首捍卫领土主权还要强烈，贺陵都变成个小崽子了，他还不乐意叫别人看。”
　　葛明峰表示赞同：“就是，刚破壳的小麻雀似的，那能看出个啥。”
　　叶晓柔说：“要不然怎么人家有对象，你们都是单身狗呢，这就是王者和废铁的区别。”
　　葛明峰咋舌：“你可别尬吹了，要不是贺陵一天撩他八百遍，他俩现在能好上？再说，想当年你们院长大人我也是临潼一哥，要不是二十来岁的时候眼光高，谁都看不上，现在孩子都已经能上树掏鸟蛋了。”
　　叶晓柔鄙夷地啐了一声，转头对余尔说：“我们还是去红酒池吧，别被沙雕传染了。”
　　恰好余尔正觉得跟一群大老爷们泡澡怪怪的，听她这么提议立马欣然答应了。当她从水里站起时，一身丰润线条就这么大剌剌呈现在了几位男士的面前，除了沉醉在热水中的张轶晨没反应，其余男士全都自觉地背过了身，葛明峰还仰起头来捏住了鼻子。
　　她们走远之后，张轶晨终于想起贺陵了，问葛明峰：“贺陵？”
　　葛明峰说：“贺陵现在照顾不了你，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吧。”
　　张轶晨不高兴了，啪地一下把毛巾摔进水里，站起来冲他喊：“贺陵！贺陵！要贺陵！”
　　葛明峰瞪圆了眼睛，惊悚地把他按下去：“行行行，找贺陵！但是你他喵的到底是什么时候脱的泳裤，下水之后还是下水之前？？”
　　他企图从萧张和高帅帅那里得到答案，谁知那两人也是一脸惊悚，都摇头表示不知道。葛明峰气得直吼：“这熊孩子不能离开监护人，换衣服的时候你们怎么也不盯着点，万一出来的时候压根就没穿泳裤呢？！”
　　“你先别急，我找找！”高帅帅闷头在水底摸索了一阵，两分钟之后钻出水面，举着一条平角裤，“找到了，是下水之后脱的！”
　　葛明峰扶着额头：“呼，吓死我了。”
　　熊孩子被逼着穿上了泳裤，大概还不能明白为什么平时洗澡不需要穿，今天却被他们按头逼着穿上，满脸的委屈。
　　葛明峰说：“你还好意思委屈，不知羞。叫萧张哥哥带你去找贺陵，路上要老老实实围着浴巾，听到没有？”
　　张轶晨乖乖点头，萧张却摆手说：“等一下，贺陵那边好像有点动静。”
　　葛明峰：“什么动静？”
　　萧张的脸色变了变，先是微微的惊讶，后又担忧地皱着眉，继而有些难为情似的，咬着嘴唇嘶嘶吸气，看得葛明峰和高帅帅抓心挠肝的好奇。
　　张轶晨见他们呆着不走，急了，抓住萧张就往水池台阶上拖，嚷嚷着：“贺陵！贺陵！”
　　萧张一把拽住他：“不行！现在不能去！别去！”
　　他这样子实在不正常，葛明峰和高帅帅都催着他问怎么回事，但他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只一味地冲两人挤吧眼。
　　葛明峰被他“电”得头皮发麻，忍不住说：“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还想不想找对象了？有事说事得了，到底为什么不能去，那对狗男男现在隔着辈分呢，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萧张说：“哎呀我说不能去就不能去，现在不合适！”
　　高帅帅：“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合适呀。”
　　萧张吞吞吐吐了半天，觉得不能当着未成年人的面说，就凑到那两人跟前嘀嘀咕咕起来。两人一听，互相对视一眼，都惊呆了，而后一齐按住张轶晨：“不能去，不！能！去！”
　　至于贺陵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要说到几分钟之前。
　　就在几分钟之前，贺小陵还是个不足四岁模样的奶娃娃，坐在封惊客腿上，舒舒服服地撩着奶白的水花玩耍。
　　他说：“十六你看我，变白了没有？”
　　封惊客说：“没有。”
　　贺小陵不满意了：“那怎么能没有呢，要是不能变白的话那些婆娘干嘛还要泡牛奶浴？”
　　封惊客说：“别人尚能变白，你已登峰造极，如何更白？”
　　贺小陵一下被噎住——嘿，他家十六会说俏皮话了嗐。
　　封惊客察觉到贺陵后背凉了，问他要不要下水泡一会儿，贺陵说不泡，进门的时候那个售票员再三叮嘱了，儿童不能持续浸泡超过十五分钟。封惊客便把他调转成面对自己的姿势，抄水给他暖后背，防止着凉。
　　贺小陵腿太短，岔开之后也只够跨坐在封惊客一条大腿上的，被热水一激，咯咯笑了起来，说：“十六，要是咱们有孩子，你一定是个好爸爸。”
　　封惊客说：“何以见得？”
　　贺陵说：“你会照顾孩子呀，给孩子洗澡就是这样的，托着屁股，捂着后背，一下一下擦着洗。”
　　封惊客动作一滞，问道：“不能有孩子，你可有遗憾？”
　　贺陵眨了眨眼：“你猜。”
　　说是让他猜，但看他那没底气的样子贺陵也不忍心多逗他，便两手抱住他的上臂，扬起小脸说：“你看我像是会遗憾的？我要不是占了身份的便宜，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你这么好的。”
　　封惊客紧抿的唇微微开启：“当真？”
　　贺陵说：“我骗你是小狗。”
　　有他这番话，封惊客的心里便仿佛也被温泉水浸过了，低头的瞬间长睫拂过小娃娃的发梢，就势在他头顶温柔地说：“是假的也认了。”
　　贺陵说：“那怎么能认呢，以后我要是出尔反尔，你该打就打该罚就罚，键盘、榴莲、遥控器，你说跪哪个我就跪哪个。”
　　封惊客愕然：“当代人便是这样对待伴侣的？”
　　贺陵扑哧一笑：“对媳妇当然不会这样，对老公就不一定了。媳妇嘛是拿来宠的，老公就是拿来用的。我说这个只是想表达一种心情。”
　　封惊客问：“什么心情？”
　　贺陵说：“愿意为你献出一切的心情。”
　　封惊客已经在思索自己以后会不会沦落到下跪认错的地步了，如果有那么一天，以上三样东西到底哪个好跪一点，乍然听贺陵这么说，心里就有些异样的感触。
　　贺陵愿意为他献出一切，他又何尝不是。
　　轩辕之丘的疯癫山神把他的身份告诉他了。世上共有两枚涅槃珠，一枚是他，另一枚隐匿在尘世。他要是想救贺陵，救那些因为噩源无辜受连累的人，就必须尽快找到另一枚涅槃珠。
　　但如果真的找不到，或者那一枚已经损毁了，他也只能尽可能陪着贺陵，能陪多久是多久，好歹要全了死生契阔的约定。
　　想到这里封惊客低下头，紧了紧抱着小娃娃的手臂，说：“我也一样。”
　　贺小陵的后脑勺就垫在他的腹肌上，一撮不安分的倔毛又被蹭得翘了起来，人也跟着不安分了，奶声奶气地操起虎狼之词：“那既然咱俩达成了一致，不如先考虑一下，献个身？”
　　封惊客稍稍一愣，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之后顿时失笑，忍不住往他小奶膘上捏了一把：“胎毛未退的小娃娃，倒是长了熊心豹子胆。”
　　胎毛未退的小娃娃挑起一边的眉毛，坏笑着说：“现在尽管调侃我，等我长大了可有你苦头吃，先给你打个预防针。”
　　他说着还伸出稚嫩的小指头，挑着封惊客的腰侧用力戳了一下，圆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戏谑的光彩，晶亮晶亮的。
　　封惊客自然不觉得疼，看着被他挑起的那两条尚且泛着嫩黄色，就像小鸭子绒毛一样的可爱眉毛，心里头实在喜欢得紧。
　　都说三岁看八十，果然不虚，打小就皮的孩子，长大以后老实不到哪里去。但要想到这娃娃长大以后是什么模样，心里的喜欢就又变了滋味，有些按捺不住的气血翻腾。
　　俗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两人聊到这里就突发了意外状况。
　　贺陵一下抓紧了封惊客，原本红扑扑的小脸也变得煞白。他感觉自己的胸腹部就像扎了气嘴儿似的，有股气流顺着气嘴儿猛地充了进来，森寒蚀骨的东西爬进了他的四肢百骸，逼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骨骼和皮肉生长的剧痛几乎吞没了他的所有感官，但他始终睁着眼睛，因为他的心头肉此时正手足无措地紧紧抱着他，崩溃地喊他的名字，他要是连眼睛都闭上了，只怕这人就要跟他一起去了。
　　直到带着硫磺味儿的自然空气重新灌进肺里，抽条长成的身体也从剧痛里抽离，他才狠狠吸了几口气，脑袋一垂，扎进了眼前人的肩窝里。
　　封惊客的心脏都快不会跳动了，这短短两口茶的时间对他来说恍如隔世，他甚至联想到了要是贺陵不行了该怎么办。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是空白的，平时的冷静睿智全不见了，当汇进贺陵身体里的白雾已经起不到安抚作用时，他能想到的就只剩下了一件事。
　　万幸，万幸那只是贺陵余毒全清，恢复正常形貌的过程。
　　封惊客平复下来，由贺陵依靠的肩膀依然稳如泰山，但小臂却是微微发颤的。他一下一下安抚着怀里人的后背，尽可能冷静地问：“还疼么？”
　　贺陵摇摇头。他扬手在日光下，翻过来调过去地观察，心里头慨叹：可太好了，变回来了，可以给十六苦头吃了。
　　他畅快地呼出一口气，说：“舒筋活络，浑身轻松，现在能一个打十个。怎么样，要不要比试比试？”
　　封惊客说：“刚刚复原就想着打架，倒还不如一直是个小娃娃。”
　　贺陵笑吟吟地望着他，贴近耳根说：“那就不比这个，比比床上功夫？我虽然没经验，但胜在体力好，只要你点头，我叫你三天三夜舍不得下床。”
　　封惊客被他明示暗示，一下羞赧起来。他觉得贺陵对他有所误会，但又不愿意在言语上讨贺陵的便宜，就责备地说：“休闹，你需要休息。”
　　“就是休息，这不正琢磨休息的事嘛，”贺陵不怀好意地搂住封惊客肩膀，食指在他后颈上画着圈，补充道，“但是素的没滋味，要荤的，大荤那种……”
　　说到这里，贺陵迈开腿，打算先从人家身上下来，毕竟这种跨坐的姿势是老爷们儿的禁忌。但他随即发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之前穿的小泳裤完全被撑破了，自己现在的模样比白条鸡还要赤溜。
　　羞耻心毫无预示地冒出头来，贺陵立即又坐了回去，咬着嘴唇不敢言语了。
　　封惊客很显然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一下脸红到了脖子根，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的浴袍，从后往前裹住了贺陵。
　　贺陵说：“我……”
　　封惊客说：“你……”
　　贺陵说：“哈哈，哈哈，有点不好意思。”
　　封惊客说：“……”
　　封惊客说不出任何字句来。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闪出的画面全得打上那个叫做马赛克的东西，甚至连贺陵诱哄他的话也需要一并打上，否则他控制不了自己。
　　什么“尘垢不沾，俗相不染，心若止水，万变犹定”，在淫邪、痴念、妄欲、贪婪的面前，全都失效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拉灯

   79. 关灯大法
　　◎献身给我，我一刻都不想等了◎
　　贺小爷喉结滑动, 被血气一冲鼻腔里热乎乎的。
　　不得不承认，看封惊客主动脱衣服，可比看车模跳舞还刺激。尤其这件脱下来的衣服最终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想静静都办不到。
　　——这人的举动说明了什么？明明是个一撩就羞的主儿，还要当着他的面脱衣服，不就是擎等着他贺小爷来采摘的么？真男人，绝不能忍。
　　于是, 见色忘义的贺小爷大胆伸手了。他一不做二不休，摸上了人家的下巴，又顺着下巴摸上锁骨窝，带着隐晦的含义在那一小片地方流连。
　　他那根不老实的食指像是安了什么特殊的机动装置, 专瞄人家的敏感部位, 一瞄一个准, 还来来回回地打着圈儿，不把人家那片光滑的皮肤磨毛誓不罢休似的。
　　为使自己的声音变得更有磁性，他还刻意压着嗓子说：“十六, 刚才是不是说要为我献出一切的？现在我变大了，你怎么表示？”
　　封惊客压根不敢正面看他，被他撩拨得气喘，反问道：“你要我怎么表示？”
　　贺陵坏笑, 捏着他的下巴抬起头，朝他唇上啄了一口：“献身给我，就在今天，我一刻都不想等了。”
　　封惊客倏地捏紧拳头，又较劲儿似地暗自倒吸气, 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我尚未成婚, 这样委实不妥。”
　　贺陵捏他的鼻尖：“老古董啊你。有句话说得好，婚前不试爱，婚后绿帽戴，等名正言顺了以后再想反悔可就晚了。你看我都等了你多少年了，难不成我还能耍流氓，提上裤子就翻脸？”
　　封惊客被他前一句唬住，问道：“你有可能因为这个反悔？”
　　贺陵挑眉：“那可说不准。”
　　这么一来，封惊客犹豫了。
　　他不大明白婚前试爱是什么意思，但想来应该是指未成婚时就发生亲密关系。这十足挑战他的人格尊严和道德底线。
　　他以前虽然也设想过得到贺陵，但都是在成婚的前提之下，可万万不敢想那未买票先登船的猥琐之举。
　　但话说回来，现在对他提出要求的是贺陵啊，难道做正人君子，比疼爱他心尖上的人还重要么？他不是自诩愿意献出一切的么？
　　见他挣扎，贺陵有些心疼，就退让了一步，“好了好了，跟你说实话，我不是怕自己反悔，我是怕你反悔。”
　　贺小爷挪了下屁股，坐到了人家的大腿根，如愿以偿地瞧见对方脸更红了，就半带着委屈地说：“你看你这么优秀，晚一秒钟得到你我都怕被别人撬去。你都不知道我平时是怎么想你的，这样想，那样想，白天想，夜里更想，都快想得走火入魔了。”
　　他又伏在封惊客肩头，手指顺着颈椎往下滑，引诱着说：“十六，哥哥，你忍心看我这么水深火热的么？趁着今天心情好，你就大发慈悲试试我这个长工的活，活好呢您给点个赞，活差呢就当我免费白干，以后慢慢改进争取达标，行不行？”
　　封惊客：“……”哑然失声。
　　话说到这种程度已经无法回避，封惊客虽然深谙贺陵的脾性，但他对贺陵的了解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十六岁之前的固有印象，那时候贺陵还是个天真懵懂的少年，哪会跟他提这样的要求。而此时的贺陵大胆得让他招架不住，他只觉得自己快被融化了。
　　至于贺陵说出来的那些话，似乎也有些耳熟，很像某一类人蒙骗小姑娘时会说的话。他之前留意过这个名词，叫做……唔，渣男，当代渣男。
　　——不不，贺陵怎么可能是渣男。
　　贺陵就是贺陵，是他封惊客的心头挚爱，无非就是皮了一点。不信就瞧瞧他说渣言渣语时候的模样，多可爱，多生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带着真诚，那一定是发自肺腑的坦白之言。
　　试问哪个渣男会这么坦白？
　　封惊客意识到，不是贺陵走火入魔，是他自己。
　　他误解了贺陵，因为自己内心深处沉寂了太久的妄念终于破土而出，才会把贺陵的坦白直言听成渣言渣语。贺陵只是向他提出了一个合理的要求，这要求是基于纯洁的爱意，不该被曲解。
　　心中有佛，见人为佛；心中有鬼，见人为鬼。
　　封惊客明白了。
　　但等他再次勇敢地抬眸望向贺陵时，不知怎的，贺陵仍然是一团热情的火，是浮在水面上的火，是融化在他雾气里的火，燎得他连血液都沸腾了。
　　这样的人，又岂是“魅惑众生”四个字可以概括的。
　　他心动，他情动，别说是贺陵主动诱他，就是多看两眼他都有些难以自持。
　　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贺陵见他左右为难，有些生气，狠狠掐了他一把，“好你个封惊客，这是什么表情，嫌弃我？我好歹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你这种反应我很没面子哎，传出去我没法做人了！”
　　封惊客急忙解释：“并非嫌弃，我怎会嫌弃，唯恐你嫌弃我才是。只不过……若在婚前就占有了你，未免是欺负你，委屈你。”
　　“欺负，委屈？”贺陵失笑，视线从上头溜到下头，最后停留在某处，“你……你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那方面？？看起来不像啊。”
　　封惊客脸色一赧：“怎会，休要胡说。”
　　贺陵：“好好好，就算你真有隐疾也没事，有我呢。只要……只要你在床上还我一句哥哥，剩下的就交给我，保证让你来一次想两次。怎么样，考虑一下呗。”
　　封惊客望进他的眸子里，问道：“你确定么，确定要么？”
　　贺陵抿嘴一笑，重重点了点头。
　　见贺陵点头，封惊客有些释然地舒出一口气，也跟着笑了。
　　他平时对人一贯和善，但只在面对贺陵时才会真心实意地笑，而那种笑又多是温和纯良的，是暗藏爱护和宠溺意味的，与此时的笑大不一样。
　　现在的他已经无所顾虑了，他爱慕贺陵，想拥有贺陵，恰好贺陵也对他有同样的心思，便是春天杨柳絮、冬天雪茫茫，恰逢其时罢了，再要矜持就不识抬举了。
　　他热切地望着心爱之人，嘴唇几度启合，最后却发现说什么都是多余，只搂住了贺陵劲瘦的腰身，说：“好个登徒浪子。”
　　贺陵哈哈大笑，回他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十六，除了你，我这辈子没有别的追求。”
　　当然，贺陵为他自己的嚣张放纵付出了代价，嘴上逞的每一句能，都在身体上被人讨了回去。
　　疗养院的宿舍楼内，封惊客的房门反锁，窗户紧闭，地面还设了天缚阵。
　　贺陵赤条条地躺在床上，腰间松松垮垮挂着封惊客的外衣，支着手肘问封惊客：“你设天缚阵也该设在外面，设在屋里能防谁啊？”
　　封惊客说：“防止你逃走。”
　　浑然不知危险的贺某人舔舔嘴唇：“心肝儿，你别逃走才是。”
　　等封惊客回到床边时，贺陵就先发制人，迫不及待地压住了封惊客。他早偷偷摸摸拿到了桌子上的水果刀，凉凉地抵在了封惊客的胸口，问道：“心肝儿，怕么？”
　　封惊客说：“不让你逃，便要杀人灭口？”
　　贺陵把刀尖往上移，移到了他的领口，嘣地挑开最上头那颗扣子，说：“杀你我可舍不得，就是瞧你这衬衫扣子不顺眼，早想把它拆了。唔，下面这颗也很碍眼，还有这颗，再就是这颗，这颗……”
　　刀尖下移，在贺陵一颗一颗地数下去以后，直接拆完了封惊客所有的扣子。看见这具身体，贺陵的眼神变得幽暗了，呼吸也渐渐沉重，呢喃地说：“十六……”
　　封惊客自始至终由着他胡闹，还不断缓释雾气安抚他的心脉，说：“过躁伤身，克制着些。”
　　贺陵吞咽口水，说：“克制不来。老鹰馋了吃小鸡，猴子馋了吃香蕉，人要是馋了就得上床亲热。现在你正躺在我面前呢，我要是能克制得住我就是圣人。十六，待会儿你忍忍，我会轻一点的。”
　　封惊客明白他的意思，虽然跟自己想象的过程天差地别，但只要贺陵高兴，他觉得怎么样都可以。他捧着贺陵的脸颊，回馈以温柔，“好，不急，慢慢来。”
　　贺陵倒吸一口气。
　　身下这个人，这个人望着他的眼光，叫他完全招架不住。
　　要是恩爱可以像吞药一样迅速，他肯定鲁莽地一口吞了，虽然那样食不知味，但只要能尽快把这个人藏进肚子里，也是值得的，省得拖拖拉拉夜长梦多。
　　这么想着，贺陵就胡乱亲了下来，因为太过兴奋而失去了章法，饶是封惊客努力配合他，还是被咬得吃痛。封惊客不想打断两人的温存，就忍着不吭声，直到贺陵这厮毛手毛脚地去撕他的长裤，他才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后续可能会很艰难。
　　“稍安勿躁，”封惊客说，“我先去喝点酒。”
　　贺陵动作一滞：“没见你喝过酒，你会吗？”
　　封惊客笑笑：“会不会不重要，止疼即是保命。”
　　贺陵嚷嚷：“喂，你这就有点瞧不起人了啊，是不是瞧不起我，是不是嫌我活不好？我刚才亲得不好吗？”
　　封惊客起身，把他盖得严实，“好，亲得好，是我最近齿龈红肿，需要酒来压一压。”
　　贺陵：“喂！！！”
　　压个毛球啊！一个连饭都不怎么吃的人，还有机会牙龈发炎？没听说接吻之前还需要给口腔消毒的，分明就是嫌他活不好嘛！
　　贺小爷躺在床上等了三两分钟，封惊客折返了。浓烈的酒气，水汽氤氲的眸子，稍显不稳的步伐，无一不在彰显这人特么的把自己灌醉了。
　　贺陵挠头：不至于吧，至于吗？
　　他下床把人接住，平放在床上，试着喊道：“十六，你还认得我吗？”
　　封惊客再次捧住他的脸，拇指一个劲儿地揉捏着腮上的白皮儿，像是很想用力去感受，但又舍不得叫贺陵吃痛，说：“小肥肉没了，还是小时候可爱些。”
　　贺陵忍俊不禁，“虽然没有小时候可爱，但现在可以爱你，还可以……”他做出老虎样子嗷唧一声，“要你！”
　　封惊客露出迷蒙的笑意，“倒也是。”
　　贺陵问：“那我现在可以关灯大法了吗？”
　　封惊客不懂，“何为关灯大法？”
　　贺陵说：“关灯大法就是……这样。”
　　他倾身压了过去，却反被封惊客逆了，后背撞在床垫上，两条腿也被锁住，不由瞪着眼睛问：“十六，你这是干嘛呀，喝醉了就想耍赖不认账？”
　　封惊客醉眼醺醺地说：“你不是想要我么，我的一切都给你。”
　　贺陵：“不是！不是这么个给法！你你你，你别耍赖啊，先前不是这么说的！我没准备好，不是按照这个大法来准备的，改天，改天让你在上面行不行？”
　　封惊客呼吸浑浊：“不行。不是说今日心情好么，不是要叫我三天不下床么，就从现在开始。”
　　贺陵恨不得穿越回去，狠狠抽醒那个狂妄的自己，开始哀求：“十六，好十六，心肝儿，能不能换个日子？今天虽然心情好，但没做足心理建设……啊，不能这样，别乱摸！祖宗饶命，饶小的一命！”
　　求归求，但在老鹰的一双贼眼紧盯小鸡时，凤凰就已经盯准了这只贼鹰了，肉在嘴边怎能不吃？
　　作者有话说：
　　分两章了。。。
　　PS,贺小爷还以为自己是攻，默哀jpg.

   80. 关灯二法
　　◎三天不下床◎
　　贺陵的双手被封惊客扣在头顶, 凶狠的亲吻更像是噬咬，可算被吓得不轻。想当初破棺救人时，不明就里的封某人也是这么咬他的, 咬完就是漫长的诀别。
　　这种恐惧仿佛烙印在了骨子里，如今稍稍一感受，仍然觉得浑身哆嗦。
　　封惊客也许察觉到了这种恐惧感，顿了一顿, 贺陵便掐准了时机，从他肘弯下面逃了出去。这一逃却并没有得逞，因为屋子里有天缚阵，在距离房门还有两步远时就被困住了。
　　贺陵裹上随手抢来的外衣, 心里头慨叹：嚯, 姓封的真太有远见了, 就像是预谋已久的一样！
　　他去打算跟封某人好好商量，谁知一转身，下巴都给惊掉了。
　　只见封某人已经变回了古时的扮相, 长发披散下来，长袍一件件萎地，先是露出胸膛，后又露出小腹, 精壮的肌肉、流畅的线条逐一展现，再要配个BGM就是古代版的脱衣舞了。
　　要说这模样有多勾魂，贺陵没法形容，反正他是没有那么强的定力，不但迈不动步子, 还主动缴械投降挪了回来。
　　“好十六, 我不跑了, ”贺小爷吸溜口水。
　　而他家十六对他勾勾手指说“过来”，他就哈巴狗似地过去了，尾巴摇上天。
　　“你为何脸红？”封惊客说。
　　“啊？”贺陵一把捂住脸，果然烫得很。他心想你净明知故问，我岂止是脸红，我特么满脑子都是违禁画面，你再这样我就要昏过去了。
　　饶是如此，贺小爷的智商仍然在线，他开始思考怎么才能从醉酒的封十六手底下觅得生机，同时把这人吃到嘴里。
　　只可惜他家十六早有准备，从墟鼎中拿出一部手机，莫名其妙就解了锁，莫名其妙就打开了一段录音，莫名其妙就把他给鞭笞了一顿。
　　因为那录音不是别的，正是赵飞雁骗他录下的那段羞耻自白：“……我家十六在上，我在下，对旁人我都硬不起来。”
　　贺·肠子悔青·陵：“呵呵。”
　　贺某人这下是真硬不起来了，他被姓封的压在床上死命折腾。姓封的先天条件优越，贺陵自愧不如，但这不该成为他妥协的理由。
　　革命烈士就算是被枪顶着嗓子眼儿也得专注于策反事业。
　　于是乎，“我可不是怕了你，我是让着你！我是因为爱你！告诉你啊，这轮让你先了，下一轮让我先。你可是说过的，对我怎么怎么真心，怎么怎么至死不渝，还说我让你往东你不往西，男子汉可不能食言！”
　　封惊客略显惊异，“自然不会食言，但你还准备了下一轮？”
　　贺陵咯噔一下，“这话什么意思？”
　　封惊客吻净他的眼泪，在他耳边说：“不是已经约定了三天不下床么。”
　　贺陵：“不是，什么，啊，哈？？！！”
　　别说是三天了，三个小时之后贺某人就成了蔫儿嗒的野苋菜，不是这里青就是那里紫，好好一张白皮儿上全是恩爱的痕迹。
　　后来被折腾狠了，他就撂话说要强势反攻，结果姓封的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了录音笔，里头录的是他留给张轶晨的话。
　　姓封的有理有据还可怜兮兮，埋怨他到了那种关头居然只惦记着张轶晨，连只言片语都没留给自己。
　　贺某人无言辩驳，惭愧地捂住了脸。
　　……
　　也不知耕耘了多久，直到贺陵疲极犯困，迷迷瞪瞪地听见葛明峰他们回来了，其中有人来敲过门，但又被其他人拽走了。
　　更晚些时候有人来送饭，只敲了一下门就很识趣地把饭菜搁到了外头。贺陵心想那应该是余尔或者叶晓柔，但他累得睁不开眼，也就没管。
　　门发出了轻微的开动和关闭声响，之后就是温凉的手掌触摸上他的脸颊，叫他起来吃东西。他腰酸腿痛不愿意，就被抱在怀里温声软语地哄了几句，之后有汤勺引诱他张嘴，鲜美的汤汁滑进了肚子里，肚子里便暖洋洋的了。
　　瞌睡虫撒娇似地咕哝了两声，又吸溜几口，懒懒地睡去。
　　到了第二天早上，总算是恢复了些精神，贺陵睁开眼，发现他的十六还在沉睡。
　　这倒是难得，从来不睡觉的人竟然睡得这样安稳。毫无疑问，是他贺某人的功劳。
　　他没衣服穿，就打开床头柜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偷到那人的内裤。没想到床头柜里还躺着好几支口红，都拆封过，但没用过。看起来，拆封的人是为了观察颜色或者分辨气味，好挑选出最满意的一支送给心上人，最后么，直男当然是选中了死亡芭比粉。
　　贺陵容易心软，一时间全然忘记了昨天的惨痛遭遇，把姓封的又想象成了一个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的好人。
　　他意识到这个问题以后立马清醒，脑筋一转，福至心灵。
　　他从那几支口红里头选出一支颜色最艳的，拇指刮过，蹭在自己的嘴唇，而后伏上床头，在他家十六的脸上、耳朵边、颈部各印了一轮。
　　别说，风流得很，榆木疙瘩变成了欢场熟客。
　　贺小爷忍不住想，这要是把人往桃花堆里一扔，还不得被嘴馋的女人们拆皮扒肉瓜分干净喽？轮得到他贺某人嫌弃这嫌弃那，还嫌弃做的时间太长？
　　好个封惊客，果然招蜂引蝶！
　　贺小爷生气了，扒开封惊客的衣裳，吧唧吧唧吧唧吧唧……连盖十六个大红章，章章都有他贺小爷的精细唇纹，还有他贺小爷的DNA！
　　嫣红的唇印就像士兵的伤疤，是功勋章，是瓢了轮的历史碾过的车辙。贺小爷很自豪，又朝他家十六的唇上盖下最后一印，嘬出一片水亮。
　　他志得意满地舔着嘴唇，“检疫完成，可以流入市场了。”
　　封惊客却突然勾住他的腰，翻身压住，“当我是猪仔么？”
　　贺陵嘿嘿地陪着笑：“哎哟，我家祖宗什么时候醒了呀，再睡会儿呗。”
　　封惊客伸出拇指描摹着他的下唇，见那下唇鲜红润泽，说道：“也不怕亲秃了皮，过瘾了？”
　　贺陵邪邪地笑着，“还行，要不是时间不允许，我得印上两千二百……我算算啊，哦，两千二百二十九个，一年抵一个！啧，不行不行，一年就亲一下也太穷酸了，那牛郎织女见了面也不可能就亲一下啊。我得再算算。”
　　封惊客说：“太贪心。”
　　贺陵眨眨眼，翻着一肚子坏水，“不算贪心，对着你的时候我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东西，就想做点歪门邪道。也不欺负你，就一日一次，一次一日，怎么样？”
　　封惊客被他逗得面庞起热，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见你气色不错，该是休息好了，现在就开始今日的一次，可好？”
　　贺陵瞧他不像是开玩笑，瞬间黑了脸，“不行不行！你是饕餮吗，再馋也不能紧着一顿吃到撑死吧！”
　　封惊客却说：“三天不下床，这才第二天。”
　　贺陵：“我后悔了还不行吗，我收回狂话！实在不行你来一轮我来一轮，这轮权当我送你了，下一轮让我在上面！”
　　封惊客说：“好，但这一轮可能就要很久了。”
　　贺陵惊恐，“多、多久？”
　　封惊客说：“短则三五月，长则三五年。”
　　贺陵大吼：“你吹什么牛皮，再好的车也不能一直开吧，我这车圈都瓢了，别逼我咬舌自尽啊！”
　　“咬舌自尽？”封惊客轻轻蹙眉，“那便只好叫你连舌头也不闲着了。”
　　苦中带点甜的惨叫声有节奏地在屋里盘旋，瓢了车圈的贺小爷终于尝到了最初企图施加给人家的苦头，到底还是没了力气反攻。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让封惊客碰酒，还口头草拟了一份协议，要封惊客同意登记结婚之前不再碰他。
　　封惊客怀疑他是在玩套路，就接圣旨似地跪在他两腿间允诺，说一定好好研究，研究好之后会立即给出答复。
　　结果，就没下文了。
　　昏天黑地闹了许久，两人是听到了实验室那边大吼大叫的动静才出门的，封某人自然意犹未尽，贺陵同志就有些喜得过头了。
　　他逃命似地钻进实验室，表情狰狞而又带着一种脱离了魔掌的喜悦，问道：“老葛！老萧！你们在干嘛？”
　　葛明峰回头看他，高兴地冲过来抱他，说：“萧张给我研制出解药了，利用油灯里的金属元素，吸出了赵流风甩在我天眼里的杂质，我天眼好了！”
　　贺陵也替他高兴，“恭喜，恭喜啊老葛！但也不要挥霍，控制好力度，短期内可别再进阶了。”
　　葛明峰的狂浪笑声戛然而止，摸了摸鼻子，“这个啊，先不愁这个，顺其自然吧。”
　　说到这里，一股压迫感突然袭来，葛明峰“嚯”了一声，这才留意到门口还站着封惊客。他立即拍开贺陵，惊得揉了几下眼睛。
　　贺陵被他这一下拍得找不着北，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也被牵扯得疼痛，幸好身后的人接住了他才叫他没摔倒。
　　他顺着葛明峰的目光转头看封惊客，确认那些唇印都擦掉了，问道：“你看见什么了？这种表情。”
　　葛明峰嘴里啧儿咂的，说：“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十六挨女人打劫了？”
　　贺陵：“啊？？为什么还能看见！！”
　　萧张说：“可能是因为他已经进阶了，现在天眼八级，即使你把犯罪证据擦干净了他也能看出来。这就跟紫外灯检测血迹残留一个道理。”
　　贺陵脸色僵住：“还看见什么了？”
　　葛明峰心虚地别开视线，“没什么呀，别的就没什么了。”
　　贺陵：“！！！”
　　萧张同情地拍了拍贺陵的肩膀，“辛苦了兄弟，但是没关系，大家都是成年人，理解万岁。”
　　贺陵：“！！！”
　　在这种时刻，本该羞臊不堪的封惊客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把贺陵护在身后，说：“看见便看见了，我们是要成婚的关系。而且口红这东西气味香甜，强过‘烟糖’百倍，陵的喜好没有问题……”
　　贺陵唰地捂住他的嘴，“沉默是金，沉默是金。”
　　封惊客：“？？？”满脸疑惑。
　　旁边的两人大致能猜出来这两口子玩的是什么情趣，也都心照不宣，跟着应和：“明白明白，口红好吃的，我们以前都吃过！”“对对，橘子、苹果、榴莲味儿的都有，可以代替水果，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门外又来了一个人，是张轶晨。
　　张轶晨还没睡醒似的，皱着鼻子到处嗅，嗅到了贺陵才终于睁开了眼睛，兴高采烈地往贺陵身上扑。只不过他这一扑被封惊客给拦住了，脚底绊着门框，差点摔倒。
　　封惊客攥着他的手腕，把他扯了回来，说：“小心些。”
　　张轶晨也回头，目光怪异地看着封惊客，而后像被烫着了似地抽回了手。
　　在这一瞬间，葛明峰突然捂住额头后退，撞翻了实验桌上的仪器。
　　贺陵忙问：“老葛，又怎么了？”
　　葛明峰觑着眼睛回头，有些不敢看地瞥向封惊客和张轶晨，愣了愣，摇头说：“没什么，天眼刚进阶，对能量的波动不大适应。”
　　贺陵半信半疑，“就这样？”
　　葛明峰：“当然了，那还能怎么样，你就多疑！”
　　贺陵目光流转，“行吧，有别的情况记得及时说。”
　　葛明峰敷衍地点头，笑得满脸褶子。他不确定现在该不该说，在封惊客和张轶晨接触的刹那，他看见两人身上同时爆出了紫火，那紫火像涅槃的凤凰一样振翅腾起，热烈的火焰差点把他的天眼再次灼瞎。
　　“贺陵，吃饭。”张轶晨嘟囔着，拉回了葛明峰的思绪。
　　葛明峰说：“你贺陵哥哥身体不舒服，我去给你准备行不行？”
　　张轶晨噘着嘴：“葛秃，难吃。”
　　葛明峰：“嗐，这熊孩子，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食！我准备的怎么就难吃了，今天给你弄个满汉全席，看你还怎么说！萧张，别忙了，跟我走！”
　　萧张问：“去哪儿？”
　　葛明峰说：“当然是去隔壁‘满汉全席’买包子。”
　　萧张皱起了脸，“喂！欺骗孩子你有意思啊！”
　　葛明峰：“哈哈哈哈！开源节流，杜绝奢侈，走咯！”
　　他们两人前后脚走了，张轶晨也犹犹豫豫地跟了出去，贺陵望向封惊客，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他生来就是一张爱笑的脸孔，何况此时满眼都是清早的阳光，就算心里头装着事的人看了他也能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封惊客迈出一步，牵起他的手，又坚定地迈了出去。
　　前路必定坎坷，心在一处就好。
　　作者有话说：
　　本卷完，最后一卷《紫火涅槃》，第二颗涅槃珠上线，也有会人下线

   第四卷：紫火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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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1. 暗影出没
　　◎世上一共两颗涅槃珠，一颗是贺陵的心头肉，另一颗……◎
　　自打贺陵的“献身后遗症”康复以后, 他就自请出去搜寻影涿的踪迹，连日不闲着。但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休息，他准会说因为责任心, 其实呢，纯粹是为了找借口早睡早起。
　　众所周知，早睡早起身体棒棒，纵欲无度精竭人亡。
　　但时间已过了一个多月, 影涿仍然没有下落，葛明峰的天眼也看不见他在哪里，这叫贺陵有些心急。
　　早上下了场秋雨，凉快了不少, 贺陵起床之后发现封惊客不在屋里, 便收拾好自己, 打算去隔壁叫张轶晨过来吃早饭。
　　张轶晨搬过去已经有一阵子了。自从某位祖宗求偶成功之后，就理直气壮地把“不相干”男性请到了隔壁，表面上打着“给孩子住宽敞房间, 让孩子学会独立”的旗号，背地里做着掐灭孩子情感依托的勾当。
　　刚出门，葛明峰就来了，贺陵被拦截在走廊里。
　　“先别急, ”葛明峰说，“张轶晨还没睡醒呢，我刚看过了。”
　　贺陵忍不住说：“乌鸦叫早准没好，你又有什么事？”
　　葛明峰不跟他扯皮，直奔主题：“跟我去趟办公室, 终南山那边出了点岔子, 看起来有点严重。”
　　贺陵说：“那我先去找十六吧, 你看见他了吗？”
　　葛明峰说：“看见了，在我办公室呢，走吧。”
　　这倒叫贺陵稀奇了，平时封惊客早起之后都是去准备早餐，或者帮他洗衣裳、打扫房间之类的，今天怎么跑老葛那儿去了？
　　到了办公室，贺陵一眼就瞧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封惊客。老葛的沙发称得上院里一等一宣软的雅座，坐下时能直接窝在里头。封惊客却特立独行，愣是把这软沙发坐成了铁板凳，肩背崩得笔直，横是横竖是竖的。
　　贺陵问他：“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封惊客答道：“没什么要紧事，碰巧遇上了，直接过来等你。”
　　贺陵半信半疑，开玩笑说：“没有背着我干坏事？”
　　封惊客微笑着摇头，但在贺陵看来，他的笑有些不自然。贺陵没多想，就接着问葛明峰：“终南山那边怎么了？”
　　葛明峰打开了自己的电脑，给他看一则新闻，说：“你先看看。”
　　只见视频画面上，几个驴友正慌不择路地驾车逃命，拿手机拍视频的人除了嘶喊就是一个劲儿地“卧槽”，一句有价值的话都没说出来。
　　而后头追赶他们的似乎并不是人，因为身手太过迅速。巨大的暗影从汽车的挡风玻璃前面闪过之后，汽车顶上就发出了重物砸击的声响，挡风玻璃一下全碎了，视频内容也到此为止。
　　葛明峰把画面定格在暗影闪过的瞬间，说：“这视频是一个小时前被发布在网上的，一开始有人说是哗众取宠，但警方接到了失踪报案，报案人就是那几个驴友的家人。你们看这事有没有可能跟影涿有关？”
　　贺陵凑近电脑屏幕，发现在这帧画面里，暗影的形状是呈柱形的，它的周围又有模糊的雾气一样的东西。暗影动作快，雾气散得却慢，所以稍微明显一点。
　　“不确定，”贺陵说，“但很像噩能量。”
　　葛明峰说：“终南山距离这里有七八十公里，我的天眼能看五十公里，好巧不巧就给错开了。”
　　贺陵说：“不一定是他，他没道理追一群驴友。而且他已经没了左膀右臂，元气大伤，不应该在这时候出来闹腾。十六，你看呢？”
　　封惊客说：“有理。”
　　葛明峰说：“我把视频下载发给萧张了，想让他鉴定一下有没有剪辑痕迹，待会儿才能出结论。”
　　贺陵点头应声：“如果是真的我们就去看看，人命关天。”
　　贺陵还得回去照顾熊孩子，就匆匆出了门，也没留意到封惊客被落下了。
　　封惊客见他走了便对葛明峰说：“若要带张轶晨去，只怕避免不了肢体接触，届时张轶晨反应过激，陵那边不好隐瞒。”
　　葛明峰说：“张轶晨就交给我吧，我替贺陵带他。你留意不要被他碰到就行。说来也奇怪，之前你们不是没接触过，也没见有异样，现在怎么不行了？”
　　封惊客思索，“或许是因为上次将死之时，张轶晨用自己的涅槃之火救了我，我与他之间便产生了微妙的联系。”
　　葛明峰算是认可这个说法，不然也没别的可解释。
　　封惊客濒死的场面至今还历历在目，听萧张的说法，当时确实是张轶晨对封惊客做了什么，才使得两人身上一齐爆发出了刺眼的紫光，而封惊客也头一次化成了凤凰鸟形状的雾气。
　　那玩意儿应该就是涅槃紫火，是涅槃珠天生自带的防御盾甲，只有在特定情形下才能激发。
　　再要仔细想想，这或许就是封惊客被封噩阵法加身后非但没死，还照常生长发育，直到涅槃阵法令他终止生长、长生不老的原因。
　　但张轶晨那傻孩子到底做了什么？他不是连话都说不全么，怎么知道自己能救封惊客的，就纯粹是机缘巧合？
　　那可就太巧合了，主角光环也只能这样了。
　　想到这里葛明峰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着世上一共就两颗涅槃珠，一颗是贺陵的心头肉，一颗是贺陵认来的傻弟弟。贺陵的命怎么就这么苦，这以后到了解体的时候可怎么办哎……
　　除此之外，他们这批被激发了异能的人也是个麻烦事。
　　拿他自己来说，天眼和占卜术都进阶了，意味着他也离脱轨不远了。本来还想替贺陵卜一卦看看的，但封惊客不让，说消耗功力只会使情况恶化。
　　葛明峰知道，恶化是一方面，主要还是他不敢窥探，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努力去走好将来的路，总比知道结局以后潦倒绝望的好。
　　——这么说仿佛结局一定是糟糕的一样。葛明峰心里怕怕的。
　　“不行，不行不行，”葛明峰皱着脸说，“我抽时间还是得去找找张轶晨的家人，这孩子到底是他们亲生的还是捡来的，得给弄清楚了。”
　　封惊客嗯了一声，点头道谢。他当然也希望是弄错了，最好是弄错了，最好真正的涅槃珠就是一颗没有开慧的珠子。
　　从临潼到终南山景区是两个小时的车程，但事故发生地不在景区内，那几个驴友存心找刺激，大路不走偏往小山沟子里拐，可不就摊上事儿了。
　　一到定位地点，他们发现竟然有人更早来了。
　　驴友的视频里出现的那间破败瓦房前已经聚了不少人，不是拍照留念就是拍小视频博点击，还有黑导游正在给几个年轻人讲解这间瓦房坍塌的原因。
　　原因是什么？是“鬼影”寻仇。
　　屁！英明神武葛院长对万恶的投机倒把者嗤之以鼻。
　　葛明峰开始调度，说：“我们这里就数贺陵和十六最厉害，所以这两人分开带队，萧张跟着贺陵，高帅帅跟着十六，张轶晨跟我，余尔和叶晓柔也跟我。都把测定仪和导航打开，耳机保持联络，分三路搜寻，一有情况立刻报告位置。”
　　叶晓柔嘴里衔着棒棒糖，“我和余尔单独行动，不用你带。”
　　贺陵说：“你把我和十六分开是什么意思，棒打鸳鸯啊？”
　　张轶晨说：“贺陵！贺陵！”
　　葛明峰满脸烦躁，“能不能团结一次，回回安排工作你们都找茬，这是在质疑我的统筹能力？”
　　余尔说：“自信点，把问号去掉。”
　　葛明峰：“……”
　　封惊客发觉自己误信了葛明峰，本以为他会在不拆散自己和贺陵的前提下监管张轶晨，谁知他摆了这么一道。
　　贺陵虽然有潜力，但在封惊客眼里永远都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需要有人时时照顾着。这样安排确实差强人意。
　　正想提出来，恰巧葛明峰问了：“十六你说呢？同意这样安排吗？”
　　封惊客观察他的眼神，那分明是在说：“假如你不同意，我就只能让张轶晨跟着你和贺陵了，看着办吧。”
　　封惊客从来不吃威胁，但要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让贺陵看出来张轶晨的异样，那他选择满口咽了。于是他说：“同意。”
　　贺陵很意外，“嗯？？？”
　　封惊客带头同意，贺陵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其他人更是直接丧失了反驳的资本。谁让他们不是中坚力量，继续哔哔就是矫情。
　　葛明峰这老贼奸猾得很，一把搂住张轶晨的肩膀，瞪着眼睛嘚瑟，“看什么看？不满意你葛大爷的安排？”
　　张轶晨：“哼！”
　　葛明峰腹内抽筋，心想这可多亏了你啊，要不然还找不到借口你那两个不要脸的哥哥分开一会儿，见天的撒狗粮，葛大爷我早吃腻了！
　　贺陵气愤封惊客不坚定，就率先招呼萧张走了，三条岔路，他选了东南方向的一条。
　　这条路恰好是背离来时经过的那条公路的方向，越往里搜越偏僻，但住户也渐渐多了起来，视野范围内有十来户白墙灰瓦的人家。
　　萧张在和其他人通讯，说：“测定仪范围内还没有出现目标，但到处都有高等级异能的残留，我怀疑这东西是个特种，能隐藏自己。over.”
　　葛明峰说：“那现在就是确定了，确实是异能的锅，还是个高级货。那几个驴友怕是凶多吉少啊。over.”
　　这似乎验证了暗影就是影涿的猜测，但贺陵却说：“不是影涿，他要是亲自行动肯定会事先隐藏好自己，不会暴露之后才隐藏。over.”
　　耳机中出现封惊客的声音：“有理。欧什么？”
　　贺陵默默又翻了个白眼。
　　葛明峰问萧张：“按照你的定义，目前我见过的特种，除了十六和贺陵就是影涿，现在这三位都排除了，敌方还能有谁？over.”
　　萧张说：“赵诚信也是个特种，别小看了他，要不是他对异能的承受能力有限，修炼好了会比这三位都可怕。影涿有能耐挖到这样的人才，难说没有别的底牌。over.”
　　叶晓柔说：“那不如等回去之后问问赵诚信了，他是大长老，后续如果还训练了新人，他一定都知道的。over.”
　　余尔：“over.”
　　高帅帅：“over.”
　　张轶晨：“呕！嗝！”
　　贺陵：“不要没话找话专门为了说over啊喂！另外姓葛的你给我照顾好孩子，他怎么吐了？！”
　　葛明峰：“他没吐，他说的是‘over’，over.”
　　“来人啊，有没有人……”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贺陵摘掉耳机，对萧张比了个手势，“嘘，是我们这边的，仔细听。”
　　萧张开启了耗能模式，很快辨别了方位，说：“是从那间房子里发出来的。”
　　贺陵嗯声，说：“过去看看，谨慎一点，防止有诈。”
　　两人到达一处民居外面，从门缝里看见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正坐在屋里的老式木床上，手里的拐杖到处试探，但不敢下来。
　　她家屋里没旁人了，地面上全是积水，还发臭发腥。
　　耳机里，葛明峰问话：“洞妖洞妖，发生什么事了，收到请回答，over.”
　　贺陵不想理他，就示意萧张回答，萧张说：“没什么，是个正常老太太，不知怎么回事，被困在家里了，你们不用过来。over.”
　　他说完站在门口朝里问话：“大娘，怎么回事儿啊？over.”
　　那老太太好像眼睛看不见，一听见问话就激动地说：“哎哟，先人们积德哩，有人来哩。我一早起来不知道该往哪儿下脚了，怎么都是水啊？鞋也找不着了。”
　　萧张说：“鞋被水冲开了，都湿透了。这样成不成，我们开门进来帮您把水排掉，然后您再下地？over.”
　　老太太忙不迭作揖：“成啊，成，谢谢小伙子了！”
　　萧张：“行，那您等一会儿吧。over.”
　　贺陵：“……”一群over怪。
　　贺陵仔细观察了一轮，这屋子虽然老旧，但里头的布置不是很老，自来水和下水道都有，怕是堵塞了才会积水。
　　萧张找了样工具开始通下水道，贺陵却没由来觉得有些异常。
　　这家下水道堵了是肯定的，但听老太太的意思，昨天没有这种状况，今天一早起来才有的，按理说这两天又没下雨，怎么就突然反出了这么多下水？
　　他也找了工具帮忙，提醒萧张说：“留意一点，我感觉不大对劲。”
　　萧张说：“不用紧张，这种建在山旁的老房子都这样，下雨天容易冲刷山泥，下水道堵塞是常有的事。”
　　贺陵闻言也没再说什么，但片刻之后他们意识到了问题：通不透，下水道里并没有许多堵塞物，但污水就是下不去。
　　贺陵说：“这附近还有几家，去问问看。”
　　萧张点头，对老太太交代了一声，承诺一会儿肯定回来，便随着贺陵瞄向了另一户人家。
　　还没到门口，两人就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呼救声，声音细弱濒危，听起来情况不大好。奇怪的是这家门从外面上锁了，还多上了两道铁锁链，铁锁链锈迹斑斑，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两人互递眼色，贺陵便一把扯断锁链，撞开房门进入屋内。
　　这家屋里果然也有积水，贺陵心爱的时尚款铆钉山地鞋被浸湿了，但他管不得那么多，因为透过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他看见一个人伏在地上。
　　“别急，来人了！”贺陵安抚地说着，推门进了卫生间，一看那情景，却又立即拦住萧张，“别进来，等在外面！”

   82. 变异蟒人
　　◎我梦见了，十六也梦见了！◎
　　贺陵把卫生间的门重新关上, 缓缓蹲下来，打量伏在地上的那个女人。
　　要说是人不大确切，因为她的脖子上有密实的鳞片。要说是伏在地上也不确切, 因为她只有头在地上，脖子往下都嵌在地下。
　　贺陵问她：“你怎么了？”
　　女人说：“我不知道，我卡住了，你能帮我脱身吗？”
　　贺陵说：“你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这是下水道, 管口很小，你怎么卡进去的？”
　　女人断断续续地答了几句，之后就哭着说自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清醒时就这样了, 下半身一点知觉都没有。
　　贺陵劝她不要慌, 答应救她, 但需要她配合。
　　测定仪上的能量超标提示格外显眼，贺陵匆匆一瞥，继续徒手掰地砖。
　　表层的都很容易掰掉, 因为这女人看起来是从下面往上钻的，小小一个卫生间的地面让她顶得像坟头。
　　再往下就不大好弄了，卫生间里也有污水，挖一点埋一点, 作用不大。贺陵说：“你仔细感受一下，有知觉的部分都是卡在哪里的，我好针对性地挖。”
　　女人的视线先是往下瞄，又转了头往后瞄，“这不大好说, 要不然你到窗外去踩踩地面, 我能感受到震动就告诉你。”
　　这话叫人头皮发麻。一个人身子得有多长才能延伸到窗外？但贺陵心理素质佳, 只说了一句：“你这脖子挺灵活，”就翻窗到了外面。
　　窗外地面果然也有翘皮的部分，贺陵踩了踩，问道：“到这里吗？”
　　女人说：“嗯，再往远处一点。”
　　贺陵于是走出几步，走到平整处用力跺了几脚：“这里？”
　　女人的声音传出：“嗯，也是。”
　　贺陵不再问了，目测从这个位置到卫生间窗口，已经超过了五米远，巨人症也不能有这样的身高。
　　他听见了哗哗的水声，就叫萧张盯着那女人，再联系封惊客他们过来，自己则循声朝远处走，停在一个排污管道口处。
　　掀开井盖往里一看，贺陵大惊失色。
　　那底下有一条百年老梧桐树那么粗的巨蟒，只能看见其中的一截蟒身，都快把排污管道堵实了。
　　贺陵意识到，之前那老太太家里反水应该就是这条巨蟒惹的祸。那么这条巨蟒到底有多长，不敢想象。
　　贺陵立即接上葛明峰的通讯，说：“老葛，你们几个先别过来，赶紧疏散破瓦房那边拍照的人，我可能找到驴友失踪的真正原因了。”
　　奇怪的是，葛明峰并没有回应他，耳机里一片静默。贺陵还以为自己的耳机出故障了，否则就算葛明峰不吱声，其他人也会答应一句的。他把耳机拿下来调试了一下，仍然没用，就直接拿手机重新拨号，对方却只有无法接听的提示音。
　　贺陵心头一惊，撒开步子往回跑。
　　可还没等他跑到地方，脚底下的地面就发生了震动，巨蟒顶开表层的水泥从排污管道里挤了出来。
　　萧张留守的那间瓦房也没了，砖石瓦砾变得像纸皮一样脆弱，被蟒身一压，全成了碎屑。
　　那蟒首扭转过来正对着贺陵，一双幽黄的眼睛里布满斑驳交错的血丝，就像贪婪的菟丝子，而黑色竖瞳昭示着它已经失去了耐心。
　　贺陵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就是洗手间里的那个女人，禁不住冷汗直流，大声呼喊萧张。但萧张像是人间蒸发了，一点回应都没有，反倒是这条巨蟒能听懂他的话，竖瞳微微收缩，张口吐出了一些零碎。
　　有一只鞋子，腕表测定仪，还有萧张的手机。
　　萧张恐怕已经遭遇了不测。
　　因为紧咬牙关而青筋暴起，贺陵颤抖着吐出一口闷气，骤然想起了网上的那条视频。此时他们的处境竟然和那几个驴友一模一样。
　　但驴友是死是活他已经无暇考虑，甚至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弄死这条蟒，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葛明峰几个人，找到他的十六。
　　下定了决心，他转身就朝停车的地方跑去。
　　“啊啊啊啊！卧槽！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别拍了，快跑！再不跑就夭寿了！”
　　“卧槽！我￥#&*！！”
　　“【哔】——”
　　……
　　熟悉的声音传来，贺陵终于松了口气。
　　只见破瓦房那里，余尔正举着手机企图抓拍，而葛明峰已经关上了驾驶座的车门，看见他跑过来就开始狂喊：“快！再快点！”
　　贺陵的心跳疾如暴雨，已经不能跑得更快了，但这情形不对劲，越想越不对劲，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种感觉持续了短短几秒，直到巨蟒的一截身子从地下拱起，蟒尾从挡风玻璃前闪过——轰地一下，蟒尾砸在了车顶，葛明峰的大众被砸成了铁饼。
　　贺陵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脚一蹬，惊醒过来。
　　是个梦？？
　　贺陵缓了足有两三分钟，这才勉强承认，的确是个梦。
　　但这梦也太逼真了，就好像他灵魂出窍了，亲身去经历了一遍似的。
　　他起身之后把汗湿的睡衣扔在脏衣篓盖子上，按照这一个月来的惯例，他家十六会帮他捡起来，拿去手洗，所以他不用管接下来的操作步骤。
　　他在牙膏上沾了少许小苏打，这样刷牙能保持牙齿靓丽洁白，跟他家十六亲亲的时候就不会有顾虑。
　　等到收拾妥当，可以出门叫醒张轶晨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贺陵心想应该是他家十六端早餐来了，就快步迎了出去，谁知在门口撞上的是一脸丧气的葛明峰。
　　葛明峰说：“先别急着走，张轶晨还没睡醒呢，我刚看过了。”
　　贺陵莫名产生了一点怪异感，本能地说：“乌鸦叫早准没好，你又有什么事？”
　　葛明峰说：“跟我去趟办公室，终南山那边出了点岔子，看起来有点严重。”
　　贺陵说：“那我先去找……”
　　话到这里他骤然停住，明白怪异之处在哪里了——是他的梦！这个场景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梦里了，几乎一模一样！
　　贺陵没有接着说要去找十六，问葛明峰：“我们是不是已经讨论过终南山的事情了？”
　　葛明峰说：“没有啊，什么时候讨论的，早上才出的新闻。”
　　贺陵又问：“那这新闻说的什么？”
　　葛明峰说：“几个爱好作死的驴友，跑到小山沟子探险，结果不知道遇上了什么怪物，现在跟家里失联了，家里人报了警，但警方暂时还不好立案。我让萧张去查验这段视频了，看看有没有剪辑的痕迹，如果没有，这事件就可能跟噩源有关。你……你怎么的，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
　　贺陵忙松开攥紧的拳头，说：“没事没事，那去你办公室吧，十六是不是已经在那儿了？”
　　葛明峰一脸诧异：“你怎么知道？”
　　贺陵腿长走得快，已经反客为主地钻进了他的办公室，径直走到封惊客面前，说：“十六，出故障了。”
　　封惊客从沙发上起身，握住贺陵的手，“别急，洗漱了么，饿不饿？”
　　贺陵说：“别管饿不饿了！终南山，破瓦房，巨蟒，车被砸扁了，老葛他们都死了！我，我……”贺陵发现自己表述不清，因为实在太过慌张。
　　但封惊客却定定地说：“我明白。巨蟒就藏在排污管道里，那地方一共有三十来户人家，越往里面管道堵得越严重，污水已经反上了地面。”
　　贺陵瞪大眼睛：“你！你！”
　　封惊客说：“我梦见的。”
　　贺陵：“啊？？你也梦见这个了？”
　　封惊客梦见了。这比贺陵梦见更诡异，毕竟他鲜少沉睡，更鲜少做梦。
　　他梦见的部分包括跟葛明峰交谈的关于涅槃珠的事情，但不包含他们几个兵分三路之后其余人的行动，很显然和贺陵梦见的又有所区别。
　　这就像真的共同经历过，而非被人强塞的一段故事。
　　葛明峰进屋之后听到的就是他俩驴唇不对马嘴的一段“暗语”，简直摸不着头脑，问道：“你俩搁我这儿猜哑谜呢？说的都是些什么黄子。”
　　贺陵已经稳了下来，扭头对葛明峰说：“终南山大风沟，距离咱们这里八十多公里，两个小时的车程，破瓦房外面会有人去凑热闹，需要尽快疏散，因为排污管道里有被噩能量催化的巨蟒，吃人！”
　　葛明峰：“……”
　　贺陵拍开他企图来试探额头热度的那只手，说：“我没发烧，没说胡话，我梦见了，十六也梦见了！”
　　葛明峰：“梦见什么了，刚刚说的那些？你不会是提前看了新闻，故意跟我逗趣呢吧。”
　　贺陵：“你看我像那种不正经的人吗？”
　　葛明峰摇头：“不像，你就是。”
　　贺陵没工夫跟他扯皮，拉着封惊客就往外走，说：“你们都别去，我跟十六会解决这件事。”
　　两人连张轶晨都没带，交托给葛明峰之后就走了。赶到目的地时见到的是和梦里一样的场面，连那个黑导游说话的方式都没变，唾沫星子喷得“小蜜蜂”吱吱响。
　　贺陵凶神恶煞地跑过去，冲着他们就是一通吼，打算把他们吓走。谁知这群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还开始分划地盘，叫贺陵不要多管闲事。
　　贺陵没办法，对封惊客使了个眼色，封惊客手指动了一动，便有浓雾从山上滚了下来，一大团一大团的，蔚为壮观。
　　本以为这群人会识趣，再不济也能趁着雾大，暗中引他们离开，但带头的那个黑导游赚钱不要命，不但怂恿别人跟他留下来，还打电话给某电视台的记者，约他们来拍奇景。这群人一个看一个，也都觉得没什么要紧的，不愿意走了。
　　这时贺陵的手机响了，接通后听见葛明峰的声音：“贺陵啊，你们在什么位置，大雾是你们放的吗？”
　　贺陵四下看了看，隐约能看见不远处的雾里有萤火虫似的车灯亮着，说：“不会吧，我叫你们别来，怎么还是来了？”
　　葛明峰说：“你什么都没交代清楚，谁能在家坐得住，而且张轶晨闹腾，见不着你他不安生。别管这些了，打开测定仪的定位系统，我们下车走过去。”
　　贺陵说：“行吧，我们就在车灯正前方大概五十米远，你来帮忙疏散这群人，我和十六去搜巨蟒。”
　　说罢贺陵打开了定位系统，代表自己的红点便在手机屏幕上闪了起来，与之同时闪烁的还有另外六个红点。
　　贺陵转身去看封惊客，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封惊客向来是隐藏式的，他自己也是特地发散了适度的能量之后才能成像，而对面走来的一共有六个异能者？
　　张轶晨不是异能者，不能在异能定位系统里成像，那么除了葛明峰、高帅帅、萧张、叶晓柔、余尔这五个人，另外一个是谁？
　　贺陵立即回拨给葛明峰，并悄悄对封惊客打手势。
　　“老葛，你先听我说，继续走，装成没事发生一样，数一数你们一行一共几个人。切记，数完之后不要声张，小声跟我说。”
　　很快，话筒里传来了葛明峰惊悚但很努力克制的回应：“这还用数么，六个红点就是七个人，加上没有成像的张轶晨，一共七个人！妈的，最后面影影绰绰跟了一个，雾太大，看不出来是谁。”
　　贺陵应声：“跟他们几个说话，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再看好张轶晨，别让他落在后头。”
　　葛明峰说：“知道，他在我旁边呢。”
　　贺陵没有挂断电话，持续听着那边的动静，这边和封惊客退到了浓雾里，朝着葛明峰他们迎了过去。
　　这段可就和梦境不一样了，贺陵禁不住毛骨悚然。封惊客拉着他的手，压低了声音说：“别怕，有我在。”
　　贺陵点点头，瞬间找着了主心骨。
　　等到他们的说话声很近时，贺陵拉着封惊客蹲了下来。这雾气是受到封惊客控制的，便在近地面处产生了分层，蹲下来可以看得更清楚。
　　头一个经过的是张轶晨，臭小子大大咧咧地摆开步子，天大地大老子最大似的。紧随其后的是葛明峰，然后是余尔和叶晓柔，萧张跟高帅帅殿后。但在他们俩之后，另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跟着。
　　这人穿着长裤，正常地迈着步伐，但裤脚底下藏的却不是脚，而是液态水银凝成的一团东西。所到之处会有水银液滴遗留，但那些液滴像是有自主意识，会追着它们的主体往前滚动。
　　贺陵只知道一个赵流风是这样的形态，但腕表上的测定仪显示这家伙的异能等级达到了十，再高一点就测不出来了。
　　他在封惊客的手心写字：赵流风。
　　封惊客微微动了下手指，示意：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头秃，最后一卷了，坚持就是胜利

   83. 乱上加乱
　　◎秦朝来的祖宗被人碰瓷了◎
　　在两人的梦里, 贺陵不知道赵流风参与了，封惊客则不知道巨蟒在发难之前发生了什么状况。
　　分头行动以后，封惊客和高帅帅碰上了赵流风, 但通讯受阻，高帅帅就亲自跑回去通报消息。封惊客在经过居民区时发现了排污管道里的巨蟒，但他察觉到巨蟒是受赵流风操控的，便直接追赵流风去了。
　　这也是贺陵返回停车地点后没有见到他的原因。
　　贺陵给他打手势, 叫他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把那些拍照的人带走，自己则准备溜到萧张和高帅帅后头，拦截赵流风。
　　封惊客不大放心，犹豫了一瞬, 但想到刚才那些人对待贺陵的态度, 他又不愿意再让贺陵去碰钉子, 就点头答应了。
　　一经敲定，封惊客转瞬之后就出现在了人群后方，听见他们的喧哗声：
　　“现在雾这么大, 都拍不清楚。”
　　“要不然咱们回去吧，我感觉这像是故意炒作骗人来旅游的。”
　　“哎哟哟，你想太多了，骗人也会骗去收费景点的, 骗来这荒郊野外干嘛呀，几公里之外就是终南山景区。”
　　“也是，大晴天突然起雾，还冷嗖嗖的，说不定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啊, 你这么说我有点害怕哩。”
　　“都别害怕啊, 我做导游有经验, 这点小场面齁得住。来来，大家手里的工具都操起来，这雾气是能挥散的，没有工具的就拿嘴吹吹。”
　　“嗐，我都吹缺氧了！”
　　……
　　封惊客感到厌烦，目光一动，计上心来。
　　只见白雾在他身边盘旋了一圈，化成了警察制服；他手指一动，钢盔和黑手套就齐齐扣上了，再一动，腰间又多了一对“银手镯”和一把匕首；最后，回忆着印象里那些人的装扮，肩章上多加了一颗星，并拉上了黑色面罩。
　　“都别动，”封惊客说，“这里禁止游赏，赶紧离开。”
　　有人惊呼了一声：“天哪，什么时候来了个特警？”
　　另有一个女孩子突然狠狠掐了一把她男人的臂弯，把她男人掐得龇牙咧嘴，还说：“阿伟死了！这个特警好帅啊！”
　　封惊客不知道谁是阿伟，更不明白这男人为什么能容忍她当面称赞别的男人，心里愈发鄙夷，强调说：“三十秒内离开，否则全部带回衙……警局。”
　　女孩子对黑导游说：“怎么回事啊，怎么说撵人就撵人，我们是交了钱的。”
　　“就是啊，这里不是没开发嘛！”
　　“别慌别慌哎，收了你们的钱自然会给你们服务好，”黑导游说着转向了封惊客，“我说同志，你真是特警？不会是玩真人CS的吧？喔，或者说你其实是个同行，故意来抢我生意呢吧！特警都有枪的，你枪呢？”
　　封惊客不大清楚枪是什么，因为他看见特警部队的时候正好是那些人休班的时候，参照他们，能配的东西基本都配上了。
　　但他依稀记得，在床上缠绵的时候贺陵提过这个字眼，还不止一次。比如：擦枪走火，提枪入库，我来给你打磨下枪头……
　　如果真是同一个字眼，这可就是存心羞辱他了！
　　思及此他顿时恼火，怒斥道：“岂有此理，简直恬不知耻！”
　　黑导游：“WTF？？？”
　　封惊客拔出了匕首，指向黑导游，“我最后说一遍，现在就离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黑导游被他这架势唬住了——毕竟人家穿着特警制服呢，身量还比自己高出一个头来，怎么看都是练家子，说不准真是个特警。
　　他不得已指挥着众人：“诸位诸位，人家警戒了，咱不能耽搁正事儿，要不然先回去啊。”
　　有人问：“那我们交的钱怎么办，你全额退吗？”
　　黑导游：“全额？你开玩笑呢吧，这半天我嘴都讲干了，你说全额就全额啊，我不要成本的？现在听特警同志的话回家去，我每人退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你怕不是穷疯了吧！我们来了之后什么都没看见，就听你讲这座小破瓦房了，你好意思收五百退五十？”
　　“就是啊，我还以为能看到鬼影呢，早知道还不如去逛恐怖屋！”
　　“呸，存心抹黑咱西安人的脸！”
　　一群人闹僵起来，黑导游吃不消了，气得把“小蜜蜂”的声音调到了最大，吼道：“都给我安静点！！”
　　话音未落，刺耳的噪音炸响，他的“小蜜蜂”被什么东西劈成两半了。
　　“啊，这、这、这怎么回事？”他回头去看特警同志，吓得冷汗都滑下来了。只见特警同志正冷冰冰地盯着他，好像只要他敢再吱一声，下次变成两半的就不是“小蜜蜂”了。
　　终于，黑导游不敢再哔哔了，小声承诺说回去之后再给大家一个交代，一众人这才你推我、我拉你地挪了步子，不情不愿地往来时的路走。
　　但他们走出没多远，另有一辆车开了进来，出来几个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人。
　　黑导游说：“你们来晚了，警戒了。”
　　拿话筒的主持人说：“开什么玩笑啊，警方都没立案呢，哪来的警戒？”
　　黑导游：“没立案？你确定？”
　　“当然了，我们是专程为了‘鬼影’来的，你能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吗？”
　　黑导游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火气，说：“我用肚脐眼看的！你们要是真能报导，不如先报导一下这个冒充特警的家伙，他可是块猛料！”
　　主持人：“竟然有人冒充特警？走走走，有意外收获！”
　　小报记者的到来让封惊客蹙起了眉头。他能辨识出，这群人口舌功夫了得，不是好糊弄的，于是直接设下了天缚阵，准备化雾脱身。
　　谁知道这群人不仅仅是难缠，加上黑导游之后简直就是王炸。黑导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了他的腿，“打人了，特警打人了，快来拍啊，不让人活了，老百姓没活路啦！”
　　封惊客：“？？？”
　　扛摄像机的上来就是前后无死角的一通特写，拿话筒的紧接着就问了一长串犀利的问题：“能看一下你的特警证吗？你真是特警吗，为什么一个还没立案的事件要出动特警？你跟导致游客失踪的那个‘鬼影’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你和你的同伙联合起来故弄玄虚？你们有什么目的？”
　　封惊客：“……”
　　都还没让秦朝祖宗弄明白他们肩上扛的、手里拿的各是什么东西，对方就开始自顾播报了：
　　“我们在‘鬼影’出没的现场见到了一位自称特警的人，但据我们所知，警方并没有正式立案，这位特警同志也拿不出有效证明，甚至还在群众质疑的时候动手打人了。我们现在基本上确认这人是冒充的，而且和那个‘鬼影’有某种联系。”
　　黑导游：“对对！他打我了，镜头快拍我的脸，看我脸上这块淤黑就是他打出来的！哎哟，哎哟，疼啊……”
　　“你那个确定不是老年斑吗？”一个女孩子小声开了口。
　　话筒立即调转，主持人满脸期待地望向她：“请问你看见刚才发生了什么吗？这个自称特警的人真的动手打人了吗？”
　　镜头一过来，女孩立即捂脸，急得摆手，“不要问我，我不知道的，当时我跟男朋友在最后头，打没打我可不清楚。”
　　黑导游脑筋一转，立即接话：“大家放心啊，今天没能参观到位，该退的钱我一分不少，但这家伙打了我，还冒充特警不让咱们参观，我一定去告他，我让他赔偿咱们的损失！公道自在人心，你们都要为我作证，一起追回咱的钱啊！”
　　他这么一嚷，想说实话的人都不敢说了。谁都听得出来，要是不把这人告倒，交出去的费用怕是要不回来了。虽然有些于心不安，但好人谁会冒充特警？怕也是个投机倒把分子。
　　封惊客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遭遇这种事。
　　他哪知道这叫碰瓷，只觉得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感受到了当代社会的深深恶意。
　　他冷笑一声，说：“真不知道陵是怎么熬过来的，真是苦了他了。”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倏地消失了，而众人的周围则出现了一道霜白的屏障，把他们和外界完全隔绝了，无论怎么拍打捶击都突破不了。
　　黑导游捂着脸声嘶力竭地哭嚎，挨了众人好一顿指责。
　　不知是谁从后头踹了他一脚，把他踹得差点爬不起来。他转头去找踹他的人，却没一个承认的，话最多的那个女孩子反倒哭哭啼啼地骂他：“踹得好呢！你该踹！编瞎话不打草稿，说什么人家殴打你了，你一个人碰瓷还连累我们全部！”
　　黑导游说：“这会儿知道赖我了？刚才你怎么不敢说，镜头给你的时候你躲什么，啊？！”
　　女孩子被他噎住，立即抓了女记者手里的话筒，对着镜头一五一十地讲起真话来。讲完觉得痛快，还朝黑导游呸了一句：“你装什么装呀，人家根本就没打你，嚎个屁！”
　　“没错！刚才那个人还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可能就是‘鬼影’，得罪了‘鬼影’，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全赖这个臭导游，妈的，我现在怀疑他根本没有导游证！”
　　“呜呜呜，早知道就乖乖离开了，干嘛还会来呀，妈妈救命啊……”
　　“臭导游，我诅咒你的老年斑变成皮肤癌，也不枉你嚎这么一场！”
　　……
　　黑导游哑巴吃黄连，指着自己的脸，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天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脸上的老年斑真的变成了淤血块，还针扎似的疼。
　　但现在说也没人信了，一锅擎等着挨炖的鱼虾，谁还有闲心听他解释。
　　与此同时，贺陵在浓雾里出手，死死勒住了赵流风的脖颈。
　　“你们先躲开，顺着东南岔路一直往里走，有一家大门上拴了铁锁链的，进去抓怪物！”贺陵对着前面的几个人喊道。
　　但那几个人谁也没走，反而朝他跑来。
　　葛明峰说：“贺陵，我们来帮你！”
　　贺陵恼火，“让你们走就走，别添乱！”
　　葛明峰：“不添乱，只帮忙！”
　　此时赵流风已经化成了一坨金属色的液体，从贺陵的肘弯下逃脱了。贺陵重重一拳出击，直接打中了他的后脑勺，把他打得像擤出去的鼻涕，啪叽一下拍在了地上。
　　赵流风大概是没料到贺陵的速度能追上他，但凝成人形爬起来一看，贺陵并没有追上他，刚才后脑勺承受的这一下只是贺陵的拳风而已。
　　他拧起金属色的眉毛，表情诧异。
　　贺陵说：“别这么吃惊，我还解锁了别的技能。”
　　说完，贺某人回忆着他家十六操控白雾时的起势，右手四指勾起，用细软的云丝雾缕操纵周围的大团寒雾，企图把赵流风冻住。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来那套动作，人家十六天生自带仙气，做起来就是高深莫测，他呢，就是强行装逼。
　　贺陵自暴自弃了，干脆放弃了凹造型，直接来个“九阴白骨爪”，使更多寒雾从他手里发散出去。
　　不得不承认，“九阴白骨爪”也挑人，威风凛凛的寒雾被他弄得像天然气管道泄漏。
　　等到白雾消散，贺陵发现赵流风并没有被冻住，而是扒着地面滑到了别处。他又如法炮制，一次又一次使用“九阴白骨爪”，最后连葛明峰他们都看不下去了也没成功。
　　贺陵觉得没面子，改爪为掌，说：“定住别动，三、二、一！”
　　赵流风的水银体原本正像鱼一样快速游移，却在“一”字结束之后定住了，默默化成人形，扭头望着贺陵。
　　贺陵说：“趴在地上，双手抱头，三、二、一！”
　　赵流风照做了，看得出来想反抗，但有些力不从心。贺陵觉得他还算不错，一般人被催眠之后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催眠了，更不可能有反抗意识。
　　大功告成，贺陵把他冻住，对葛明峰说：“先带回车里吧，找条绳子捆上。”
　　“捆他能捆得住？他会化形，还能分成好几段呢，”葛明峰说着和萧张两人把他搬了起来。
　　贺陵看着两人的动作，心里生出一丝疑惑——手脚太轻了，对待敌人不该怎么重怎么来吗？
　　他默不吭声地打开了异能测定仪，低眸一瞥，了然。
　　“捆不住活鱼却捆得住咸鱼，”贺陵抬起头来，笑吟吟地说，“你们看，他现在是活鱼还是咸鱼呢？”
　　葛明峰说：“应该是咸鱼了吧，活鱼没有这么硬挺的。”
　　贺陵嗯了一声，换了个话题，“老葛，今天早上我去你办公室之前，十六在你那儿说什么呢？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葛明峰说：“那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别瞎猜了。”
　　贺陵说：“我还以为你们在聊关于涅槃珠的事。”
　　观察到他的背影滞了一下，贺陵接着说：“涅槃珠的下落我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十六。他早上表现得有点反常，我担心他已经知道了。”
　　葛明峰说：“没有，他没说这个。”
　　贺陵哦了一声，“那也没聊办婚礼的事？”
　　葛明峰这次僵得更明显了，沉默地摇了摇头。
　　贺陵又说：“办完婚礼我们打算去国外领证，然后装个人工育儿袋，就像袋鼠妈妈和袋鼠爸爸那样，一起造个娃。”
　　葛明峰：“……”
　　说到这里贺陵留意了一下前面几个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静默，且不说叶晓柔和余尔那两个喜欢嗑西皮的，连张轶晨那熊孩子也安静如鸡，从见面到现在招呼都没打一声。
　　贺陵吹了个口哨，“张轶晨，怎么连哥哥都不叫了？”
　　张轶晨回过头来，“哥哥。”
　　贺陵莫名大笑，“好听，再喊一声！”
　　张轶晨喊：“哥哥！”
　　贺陵状似满意地点点头，望向葛明峰时却意味不明地鼓起了掌。葛明峰也回望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现，亦或者，已经知道自己暴露了。
　　到了这地步，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
　　“葛明峰”整个人突然变成了一团金属色的液体，把贺陵的俊脸倒映得歪七扭八。
　　之后，从那团液体中伸出了长长一截，凝固化作一把剑。但这把不是龙泉，而是一把粉红色手柄的软剑。
　　贺陵凝眉，迅速截住了软剑。
　　他早有提防。
　　——刚才测定仪上显示，附近几个异能者全部都是十级，包括张轶晨。
　　贺陵记得，跟葛明峰通电话的时候就查看过异能等级，只有一个赵流风是十级。现在赵流风被冻住了，他们几个的异能就全部提升了，完全没道理。
　　只有一种可能：赵流风把自己分段之后冒充他们，还特地修改了异能等级。而当主体被冻住，分段的控制力减弱，异能等级便也藏不住了。
　　那么葛明峰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被赵流风杀了？

   84. 找我媳妇
　　◎特警都来了，你媳妇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被冻住的几个“冰人”不能自动回归主体, 贺陵就把他们几个捆了起来，捆成一串放地上拖着走。
　　“冰人”们因为关节不能活动而相继倒伏，其中“葛明峰”的绳套滑到了脖子上, 贺陵没注意，使劲一拖直接把他头给咔嚓掉了。回头看见圆咕隆咚一玩意儿滚过来，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于是场面有些难以控制，左思右想没有好主意, 贺陵就在那颗头颅上打了眼儿，绳子穿进去，当成单肩包挂着。
　　就这么一路拖行，途径破砖瓦房那片儿贺陵也没停下。他看见了一个硕大的冰霜质地的锅盖卡在地上, 里头隐约传来人声, 像是在求救。
　　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他家十六弄的, 原因暂且不谈，反正他家十六是不会错的，所以直接忽略就好。
　　之后到达了那间上了铁锁链的居民房门口, 贺陵放下这一串累赘，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查看。只见卫生间里像被轰炸鸡投过蛋，屋顶都漏了，还有一个大洞嵌在地板上。
　　蟒人不在这儿, 他家十六也不在。
　　他打了个电话过去，没人接，又打给了葛明峰他们，全都没人接。他心里着急了。葛明峰几个人妥妥是被抓走了，但姓封的又跑哪儿去了？
　　草地上有翘皮的部分, 应该是被蟒身拱过, 但不是很明显, 断断续续的。贺陵　　重新拾起绳套，老汉拉车似地往前走。
　　沿着这些痕迹，大约二百来米之后就是他先前来过的那个排污管道口了，他停了下来，掀开井盖往里看。
　　没有蟒，除了污泥、污水什么都没有。
　　贺陵更急了，以这个井盖为中心点四处搜寻，终于在一条河沟边上发现了踪迹。
　　那小河两岸长满了蒿草，唯独一片地方被狠狠盘过，像是有人在这里放船。但放眼远眺，哪里有船？
　　贺陵想到，那条蟒可能是从这里下水了，这些痕迹就是下水时盘出来的。
　　再细想，以他家十六的本事，不可能让一条刚成气候的蟒逃走的，除非这蟒像梦里那样使苦肉计骗人去救她，然后搞背后偷袭。
　　这可就shift了，他家十六那么单纯，一准上当啊！！
　　“十六！十六！”贺陵开始叫喊。
　　喊了几声，对岸居然有人来了，问贺陵：“小伙子，你在喊谁？”
　　贺陵说：“我喊我媳妇，请问你看见有人在这边落水吗？”
　　那人说：“没看见，我是路过的，在这儿才歇了一小会儿。”
　　贺陵又问：“那你看没看见一条蟒？很大的蟒，比树还粗！”
　　那人说：“你会开玩笑啊，我要是看见了还能活着嘛。”
　　贺陵丧气了，准备去别地儿找找，却听那人说：“但我看见了一个特警，他在这里涮什么东西的，就你现在待的那个位置。”
　　贺陵一激灵，“特警？涮什么？”
　　那人说：“嘿，反正不是涮火锅哩！我没看清楚，他见我过来就凶巴巴地把我撵走了，我也不敢跟特警叫板啊。但是小伙子别怪我乌鸦嘴，特警都来了，你媳妇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贺陵说：“谢谢了，乌先生。”
　　那人：“好嘞。”
　　按照对方的说辞，贺陵觉得这个特警很有问题。他拖上那一串累赘，循着泥脚印追了出去，到达一片长有高大乔木的山坳里。
　　这一路太难走，免不了磕磕碰碰的，每走一段就有一些部件从“冰人”身上掉下来。到最后绳串上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躯干，柱子似的，而“冰人”们的脑袋瓜和胳膊全都挂到了贺陵身上。
　　“啊，十六！”贺陵突然惊呼一声。
　　他不是看见了封惊客，而是看见了蟒。
　　树林里，杂草丛中，一条蟒了无生机地匍匐在地上，没有他在梦里看见的那么粗壮，但腹部鼓了很高一团，不知道的会以为那是个坟包。
　　他撂下绳串奔了过去，发现这蟒身上都是水，已经死了，表面没有太多外伤，倒像是被撑死的。
　　“不会吧，啊？不会吧！”贺陵想起从前看过的一条帖子，说蟒蛇吞食野猪结果把自己给撑死了，装野猪的部位也鼓了很高，就像眼前这条一样。
　　他心惊胆战，掰开脸盆那么大的蟒嘴往里看，可惜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还有浓重的腥臭味，呛得他翻白眼。
　　他强忍着不适伸手往里掏了掏，还真拽出来一点东西：一只鞋子，一部手机，还有腕表测定仪。
　　鞋子像是警靴，手机是他家十六的，腕表测定仪想必也是。
　　贺陵差点晕过去。
　　看来他家十六遭殃了，河边那人说的特警也遭殃了。
　　贺陵崩溃地解下腰上挂着的“葛明峰”的冰球脑袋，瞄准蟒腹前端一点狠狠砸了下去。冷硬的冰球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直把蟒身砸得血淋淋。
　　“嗤——”
　　绵长的漏气声传入耳中，贺陵急忙后退半步，捂住了口鼻。
　　饶是如此仍然吸进了一点点，那气味奇臭无比，像是闷了十年的屁。
　　贺陵吐了，吐完半跪在地上开始嚎，嚎他媳妇，顺带咒骂这条吞吃了他媳妇的孽畜。直到臭气放完，蟒腹一点点瘪了下去，也不用人哄，他自己把哭腔止住了。
　　他擦擦眼泪，爬过去前前后后来了一通盲人按摩——里头哪有什么活人，连只耗子都未必吞过。
　　人呢？特警呢，十六呢？
　　“陵。”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贺陵一下弹了起来，“媳妇！”
　　他冲过去抱住了来人，却被身上挂的几个冰球脑袋硌得肋骨疼。封惊客帮他把那些东西取了下来，有些惊讶，“怎么这副模样？”
　　贺陵委屈得扁起了嘴唇，“我以为你被蟒蛇吞了！”
　　封惊客禁不住有些心疼，擦掉他眼角的湿痕，说：“怎会。我回去找过你，但你已经不在那边了，想着你该也在找我，这才赶过来看看。”
　　贺陵问：“那这蟒蛇怎么回事？”
　　封惊客说：“这原本是个寻常女子，我想解救她，但她已被暴涨的异能腐蚀了心性，企图吞食活人，我便只得处置了她。”
　　贺陵看看那蟒，又看回来，“你怎么处置的，她肚子里的是什么？”
　　封惊客说：“我用短靴和手机引诱她吞食，趁机把测定仪投进了她口中。测定仪表盘内部装有浓缩的毒气，被腐蚀之后就会释放出来。我又将她闷进河里，好叫她不能把毒气吐出来。那时候她若有反悔的意思我也能放她一马，谁知她听见河对岸来了人，竟然还想蹿上来作乱。”
　　贺陵这才想起，萧张在改良测定仪时就介绍过，表盘内部装了什么东西，可惜那时候他根本没耐心听，就给忽略了。
　　难怪那气味感人，原来有毒。
　　也难怪——等等，用短靴引诱？那个特警就是他家十六？
　　贺陵打量着封惊客，见他已经换回了衬衫长裤，颇有些可惜了的意味，问道：“你扮成特警干什么？”
　　封惊客叹了口气，“不提也罢。”
　　他重新抱住贺陵，嗅着贺陵身上的气息，情不自禁地着迷，说：“你身上有浅淡的臭味，在这儿哭许久了么？”
　　贺陵：“……咱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听你的，”封惊客说，“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若是有人敢惹你掉眼泪，我必叫他生不如死。”
　　贺陵不大理解他为什么说这个，但听起来受用得很，而且稍微脑补一下封某人扮成特警的模样，一定馋得隔壁小孩都流口水。再想想，他个一本正经的文物解带脱鞋砸蟒蛇的场景，似乎有点可爱？？
　　贺陵笑了起来，拍着他的后背说：“还是有媳妇好，媳妇知道心疼老公。那咱们商量商量，今晚回去能不能让我提一回枪？”
　　封惊客怀抱一紧，在他耳边说：“平日里没叫你玩得尽兴？”
　　贺陵说：“尽兴归尽兴，那也还是需要时常换花样的，今天吃了烧鸡明天就想吃烤鸭不是。你看我这身行头，有感而发，晚上就来个卖货郎诱骗小特警，拐回家中霸王硬上弓的主题怎么样？”
　　封惊客说：“前夜不是才来了一场山匪劫道抢新郎的戏码？”
　　贺陵嘿嘿乐了，“爷就是喜欢强抢，小特警，考虑一下呗。”
　　封惊客却拿下他捏住自己下巴的右手，改为按在自己胸口，“你这一只手能发千斤之力，在下怕是受不住。”
　　贺陵：“我一定轻轻的！绝对不让你疼！”
　　封惊客瞧着他两眼放光的模样，想了想，终于点了头：“好说，随你喜欢。”
　　贺陵高兴得恨不能像小孩一样一蹦三尺高，却忘了人性狡猾。
　　姓封的白天一言九鼎，到了晚上却很少讲道理。每每承诺让他掌握主动权，却又使尽手段弄得他腾云驾雾，最后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哪还有精力去计较到底谁是小特警，谁是卖货郎。
　　这种事情，哈，又不是十次八次了。
　　离开温凉的怀抱，贺陵把那些零部件重新挂回身上，说：“办正事去吧，老葛他们应该是被赵流风掳走了。依照影涿的尿性，肯定是想拿他们做底牌，就算赵流风对付咱俩失手了，他也有个筹码在手上。这样看来，至少老葛他们现在不会有生命危险。”
　　“有理，”封惊客说着化雾把蟒尸收进了自己的墟鼎，又问贺陵，“这些一定要挂在身上么？放在我墟鼎里也可。”
　　贺陵想了想，“行，但我不确定多长时间化冻，万一他在你墟鼎里鲤鱼打挺，你可得及时收拾。还有，赵流风的进阶速度这么快，我怀疑是人为催化的，就像这条蟒一样。”
　　封惊客说：“我亦有此考虑。影涿或许正在培植新势力，只不过他操之过急了，弄出了不受控制的产物。”
　　两人说到这里，被远处突如其来的叫喊声打断。只见树林外的高草被重重碾倒，一坨半人高的东西朝这边冲了过来。
　　贺陵正惊异那是什么玩意儿，那玩意儿就对他们招手了：“贺陵！十六先生！”
　　“萧张？”贺陵大跌眼镜，“他怎么……坐着轮椅就来了？”
　　“贺陵！老葛他们被抓走了，你快跟我去救他们！”萧张终于来到两人面前，看见贺陵身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那些脑袋瓜，吓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贺陵忙解释：“这都是赵流风，赵流风假扮了你们。”
　　萧张隐约明白过来，算是松了口气。但看看“自己”两只耳朵里穿出来的那条绳，他又忍不住觉得脑仁疼，打了个寒噤。
　　他一边奋力去拔夹进车轮里的青草，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都怪张轶晨非要跟着，老葛的车里坐不下，我只能把轮椅开出来了。哎，路可太难走了，回去之后高低得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
　　贺陵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怎么没被抓去？”
　　萧张说：“就因为我没在车里呗，赵流风顾得上那头顾不上这头。老葛他们现在还被困在塔吊上呢，我本来打算直接把他们救下来的，谁知道那塔吊真不好开，没考证不行，它那个涡流制动器啊……”
　　贺陵打断他：“先说重点。”
　　萧张：“噢噢！反正我刚琢磨一会儿就被发现了，只好开着轮椅先来找你们俩。妈的，那个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影涿收入麾下了，追了我一路，手机都给摔了！”
　　贺陵一惊：“蓝田县养郑场的小鸡？”
　　萧张狠狠啐道：“对，就是那只鸡！”

   85. 你的死期
　　◎不举本来就是耻辱，那还能算个男人吗？◎
　　偏僻的一处工地上, 一辆塔吊机的长臂悬垂在水面，吊着个铁笼子，里面装了几百斤的货物。只不过这货物不是建筑材料, 而是人。
　　葛明峰最先醒来，先摇醒了余尔，又摇醒了叶晓柔和张轶晨，说道：“都快清醒清醒,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咱们怎么到这里了？”
　　余尔说：“不知道啊，被龙卷风卷来的？怎么还戴着镣铐，谁给咱们戴上的？”
　　见余尔要往外脱, 叶晓柔立即拦住她：“别弄, 我刚才试了一下, 烫手，好像被人施加了什么邪术。”
　　余尔还是努力脱了几下，果然不是一般的烫, 手腕上立即冒出了两颗血泡。她气急败坏，骂道：“妈的，不用说了，又是姓赵的那伙人捣的鬼！姑奶奶天天保养皮肤, 工资月月败光，这下可好，敞着头搁这儿晒就不说了，还给我弄了几个血泡出来！别叫姑奶奶逮着他们，不然, 老娘采阳补阴补死他们！”
　　葛明峰比她俩冷静得多, 观察了四周, 说：“先别嚷嚷了，我的异能被屏蔽了，你们自查一下。还有，高帅帅怎么不在这里？”
　　叶晓柔说：“我的也不行，怕是这镣铐的问题。”
　　这下余尔更恼火了，把镣铐摔打在铁笼子上，制造出哐啷啷的动静，说：“萧张怎么也不在这里啊，他要是在的话好歹还会撬锁！”
　　“别吵了，没用的，”一个声音响起。
　　“谁在说话？出来！”余尔喊道。
　　只见水面上缓缓开过来一艘三层大游船，在铁笼旁边驶停之后，一个男人走出船舱，踏上了顶层的甲板。
　　余尔一见到他顿时刹不住嘴了，只觉得火气冲上了天灵盖，恨不得一掌劈死这个人渣，“陈焕，你个狗X的渣男还没死啊，我他妈的差点去路口给你烧纸了！”
　　陈焕说：“盼我死，你可有的盼了。我早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陈焕了。余尔，你该后悔当初对我那么绝情，害我被那群人践踏，不然今天你或许还有条活路。”
　　余尔轻蔑一笑，“怎么，攀上赵狗就敢出来乱咬人了？我呸！”
　　陈焕脸色变了变，“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就闭嘴！”
　　葛明峰接了话茬，“是啊余尔，跟一条狗较什么劲呢，咱也不会学狗吠呀。”
　　陈焕：“你！！”
　　陈焕气得脸色青白，转身朝向舱室时就换上了一副点头哈腰的嘴脸，嘀咕了几句，之后拿起对讲机说：“放笼子，把他们丢水里，先闷五分钟！”
　　余尔：“我靠！陈焕你个王八蛋，有种你就闷死姑奶奶，不然等姑奶奶脱了身，非叫你跪在地上磕头认罪！”
　　余尔发着脾气，但下一秒钟就没这闲功夫了，他们几人栖身的铁笼子开始快速下沉。
　　“张轶晨，大口吸气！”葛明峰只来得及说了这么一句，整个人就沉进了水里。
　　咕嘟咕嘟，一连串的气泡从水面冒出来，也不知道都是谁的。
　　船舱里又走出两个人，一个是鸟语者小郑，另一个是身材窈窕的美艳女人。女人走到陈焕身旁，提醒他说：“老大说了留他们活命。”
　　陈焕搂住女人，“可是那个毛丫头骂我，不涮涮他们我不解恨。要不然，今天晚上去我那里，你好好哄哄我？”
　　女人促狭地笑骂道：“没正经的东西，老大在里面呢！”
　　两人打情骂俏，陈焕的心情便也好了不少，对讲机前说了几句，指使着开塔吊机的人做事。
　　铁笼子又缓缓升了起来。葛明峰狠狠呛了几口水，一遇到空气立马变身吸气机，一边猛咳一边说：“早知道，我就，不提醒了。熊孩子，你是会肺呼吸吧！”
　　张轶晨茫然地看着喘成肺痨的三个人，淡定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说：“贺陵？”
　　“贺陵”一词俨然就是他的代言，只需要考虑升调和降调就可以了，大家基本都能明白他在表达什么。
　　于是余尔断断续续地说：“贺陵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样了，你还是，别太指望他，的好。”
　　见他们狼狈，甲板上的陈焕终于小人得志，“怎么样，河水好喝吗？”
　　余尔抬眼看他，气得咬牙切齿。
　　她看见陈焕搂着那女人，手指还有意无意地摩挲女人的脖子，心里头冒出一点不痛快来。本着“我不痛快渣男也别想痛快”的原则，她又嗤笑一声。
　　那女人问：“你笑什么？你的男人现在属于我了，你不该难过吗？”
　　余尔说：“难过。但我是替你难过。冒昧地问一句，你跟他上床了没有？”
　　女人说：“上了又怎么样？你管得着么？”
　　余尔露出惋惜表情，“哎哟哟，动作也太快了点，现在提醒你也来不及了呀，还是不说了吧。”
　　陈焕说：“你什么意思？”
　　余尔说：“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啊？你是什么情况还要别人戳穿？啧，渣男就是渣男，可太不负责任了。哎，女子，得空还是去趟医院吧，检查检查。”
　　女人望向陈焕，“你不解释一下吗？”
　　陈焕满脸官司，“我不知道呀，她是在胡说八道！”
　　余尔：“是我胡说还是你存心隐瞒哦。”
　　她这样云里雾里含沙射影，陈焕更不知道该怎么自证，就对着女人发誓：“我什么毛病都没有，别信她的，她又没和我上过床！”
　　余尔说：“那我为什么没跟你上床，你心里没个逼数吗？”
　　陈焕急了：“我跟你又不熟，还没到上床的地步好吧，别在这儿瞎说八道！”
　　余尔说：“不熟？初中时咱俩前后排，你说不熟？”
　　女人听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皮笑肉不笑地拨掉陈焕的手，“我看咱俩也需要多熟悉一段时间，毕竟你连自己的毛病都没向我坦白。”
　　陈焕脱口而出：“我举的！别听她造谣，我很强的！”
　　余尔忍不住大笑起来，“陈焕，我是说你不举吗？哈哈，下次去看医生的时候记得顺便挂个脑科，好好测一下智力，哈哈哈哈！”
　　此时陈焕已经脸色铁青，他怀疑余尔在暗示某种会人传人的重大疾病，还想再辩解几句，却被女人赏了一个大耳刮。
　　他捂着脸，喘着粗气，拿起对讲机，“放笼子，给我淹死他们！”
　　“你倒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船舱里，身穿笔挺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向陈焕瞥去一个不言而喻的眼神，“谁给你的权力？”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陈焕听了却吓得连忙垂了脑袋，退到他身后，“老大，对不起，但这个女人实在是……”
　　余尔说：“我怎么了？我又没说你不举，你自己说的，而且再三强调，好像不举是个能丢你祖宗八辈脸的耻辱似的。”
　　陈焕说：“不举本来就是耻辱，那还能算个男人吗？关键我又不是，你为什么要侮辱诽谤我！”
　　“轰！”
　　陈焕突然跪倒在甲板上。
　　他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影涿，“老大，我……”
　　影涿收回手，继续把玩碎瓷片，只对陈焕说了一个字：“滚。”
　　陈焕哆嗦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滚进舱室里了，余尔和叶晓柔则互相击掌庆祝，笑成了一团。
　　张轶晨拉着葛明峰的袖口，好奇地问：“不，举？”
　　葛明峰揉揉他的脑袋，“乖孩子，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他转向影涿，问道：“影涿老兄，有事就说事，把我们掳这儿来干嘛呢？还关在铁笼子里，像捉鸟似的，这可不大礼貌啊。”
　　察觉到影涿旁边的小郑手指动了一下，葛明峰见缝插针，“小郑，你爸爸怎么样了？这段时间身体还好吗？你不在家，他会替你照顾好那些小鸟吗？”
　　小郑不吱声，影涿就微微一笑，“别动歪脑筋了，葛院长，他现在是我的人。”
　　葛明峰说：“行，他是你的人，权当我从来没去慰问过，也权当我辜负了他爸爸的托孤重任。”
　　影涿手里的碎瓷片化成了雾气，转悠了两圈之后没进了他的掌心，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腕表。他按了下侧面的按钮，说：“这小玩意儿还挺好用的，找起人来可比老方法快得多，赵流风差不多也该得手了。”
　　葛明峰皱眉：“你对贺陵干了什么？”
　　影涿笑笑，并不答话，反问道：“你现在天眼几级了？”
　　葛明峰说：“不太高，反正没有你手底下的那些人高，毕竟只求暴涨不求命的人没几个，我们都是谨小慎微的人。”
　　“没几个？”影涿说，“你大概还没看清楚，今天来了多少人。”
　　经他提醒，葛明峰往底下两层船舱里一看，只见舷窗边站满了人，三层加一起怎么也有两百号。他有些吃惊，又见影涿把测定仪的表盘展示给他，那上面赫然是密密麻麻的红点，等级看不出来，但凭亮度来区分也知道都在五级左右。
　　葛明峰说：“你竟然催化了这么多人？你会给他们带来无法逆转的伤害！”
　　影涿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自己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所以我才烦你们这种道貌岸然的人，明明只要能实现目标就好。不说废话，你应该可以看见涅槃珠的方位了，告诉我，它在哪里？”
　　葛明峰当场摇头，“不知道，没看见过。”
　　闻言，影涿也不废话，对旁边的小郑做了个不像汉语的嘴型，小郑便听懂了似的，唰啦一下振翅飞起，盘旋到了铁笼子上方。
　　几人都看傻眼了，你瞪我我瞪你，讶异于那一对大膀子。要知道，上回见面距今也没多久，小郑的小鸡毛一下就变成了大雕毛？？
　　铁笼顶盖被揭开，小郑唰地落进笼子里，又唰地抓起张轶晨飞了出来。笼子顶盖一开一关之间不过眨眼功夫，葛明峰他们都还没反应过来。
　　张轶晨被丢在了甲板上，气愤地皱起了脸，企图反扑小郑。但小郑被影涿庇护着，他这一爬起来反倒直接给影涿省了事，被牢牢掐住了脖子。
　　张轶晨涨红了脸，“贺陵！贺陵！”
　　影涿叹了口气，“我也希望他快些来，但他倔得很。我们再等等吧。”
　　葛明峰怒了，冲影涿吼道：“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你拿他干什么！”
　　影涿说：“十几岁可不小了，我们当年都是六岁接受训练的。还是那个问题，涅槃珠在哪里，说出来，他就能活命。”
　　葛明峰咬着牙根，“我不知道。”
　　影涿说：“我数三声。三，二……”
　　葛明峰：“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
　　余尔也喊：“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使这种尖损手段，拿一个孩子当筹码算什么！”
　　“哎，罢了，”影涿显得有些不耐烦，“有天眼的也不止你一个，养狗场家的小娃娃也是万里挑一的人选，多等几个月的耐心我还是有的。”
　　话音一落，影涿倏地收紧了五指，张轶晨的脸色也随之变得更难看了，仿佛下一瞬就得交代在这里。
　　“啊！你放开他！”余尔哭了起来。
　　叶晓柔开始用镣铐去砸笼子顶盖，但那笼子是用钢筋条焊起来的，结实得很，凭她现在的普通人气力，没有钥匙根本砸不开。
　　余尔说：“我们真的不知道，连涅槃珠到底是圆是扁都不清楚，你为什么非要揪着我们不放，自己去找找不行吗……”
　　“我说，”葛明峰突然开口。
　　余尔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葛明峰惨白着嘴唇，看向影涿，“涅槃珠的下落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先放了张轶晨，还要把余尔和叶晓柔也一起放了。要挟贺陵，留下我就够了。”
　　……
　　贺陵和封惊客赶来时，游船上以陈焕为首的一群人玩得正欢。
　　葛明峰被关在了铁笼子里，张轶晨和叶晓柔被押在甲板上，余尔则哭丧着脸拼命算一道数学题。
　　——他们在玩答题游戏。
　　出题的是陈焕和一个妖娆的女人，答题的自然是余尔，要是答错了，葛明峰就会被沉进水里，要是答对了……余尔似乎还没答对过，因为葛明峰已经严重缺氧，快昏过去了。
　　瞧见这场面，贺陵立即给萧张打手势，让他去对过解决那个开塔吊的人，自己和封惊客则留在这里解决异能者。
　　粗略看过去，甲板上只有三十来号，但船舱里有很多，异能都在五级以上，要是蛮干只怕会伤到葛明峰他们。
　　贺陵又给封惊客打了手势，让他想办法混进人群里，而自己则悄悄潜下了水，打算给船底掏个洞。
　　三人有条不紊地分头行动去了，游船上的一群人对此却无知无觉。
　　“赶紧算，”陈焕说，“后面还有一长串呢。”
　　余尔焦躁地，“别催！36470后面乘多少又除以多少？”
　　女人捂嘴：“时间到了，沉下去！”
　　余尔慌张报数：“1458.8！”
　　女人说：“噗！错了，是0，因为括号后头乘了个0，哈哈哈！”
　　余尔颓然坐倒在甲板上，额头滑下了一滴汗，说：“我没看见后面有0，你说有就有？”
　　女人说：“你眼神不好怪我咯？”
　　余尔也懒得跟她废话了，只恨极了陈焕，磨着后槽牙说：“陈焕，你不得好死，你的死期就是今天。”
　　陈焕完全不把她的话当回事，拿起对讲机准备发令，手腕却被一个人按住了。他扭头瞥了一眼，“干什么？你不会是念旧情吧，还是说，看上这毛丫头了？”
　　鸟语者不吭声，就是按着不让他连通对讲机。
　　陈焕恼火，“你给我放开！”
　　一旁的女人扬起胳膊伏在他肩膀，不阴不阳地说：“算了，你还是别跟他犟了，咱小郑是个软心肠的，在老大面前他又比你有面子，弄不好你还得被老大赏一鞭子。”
　　陈焕听了这话相当不服气，更把刚才的火气也捎带起来了，剜了小郑一眼后就按下了语音键，说：“沉下去，这次两分钟，少一秒都不行！”
　　然而铁笼子并没有如他料想下沉，只虚晃了一下就不动了。
　　他心想着连个开塔吊的都不给他面子，一下摔了对讲机，骂小郑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跟老大认识的时候还没你的事呢，这会儿倒敢跟我叫板了，你不就长了身鸟毛吗，老子从小就喜欢拿□□打鸟，不知道养肥了多少只流浪猫！”
　　小郑本来就脾气躁，被影涿使法子压制住了才勉强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亮相，一听见打鸟喂猫还得了？
　　他横眉怒目，一把揪住了陈焕，却听陈焕继续叫嚣：“你敢碰我？当初要不是我推荐老大去疗养院当义工，他还没那么容易接近姓贺的一伙人！他都得感念我的帮助，你算个屁，敢伤我试试？”
　　小郑压根不吃他这套，嘴里开始叽叽咕咕。
　　习惯了审时度势的女人见情况不妙就躲到了后头，却在无意中瞧见一缕雾气往人群里流窜，看不真切，但的确有。
　　她想提醒陈焕，却突然脑袋一懵，咚地一声摔在了甲板上。
　　与此同时，小郑彻底发怒了，张开翅膀把陈焕扇进了水里。
　　甲板上看热闹的人都在叫好，早有人看陈焕不顺眼了，因为他正经本事不大，怪会溜须拍马。场子再次热了起来，都没人发现甲板上躺尸的女人。
　　这时船舱里传来呼喊声：“船底漏水了！会电焊的那个谁赶紧来补补！”
　　甲板上有人应和：“来了来了，怎么会漏水？”
　　“不知道，突然多了个洞。现在老大不在这儿，得叫陈焕来主持啊，他人呢？”
　　“人？掉水里了，马上就能浮起来。”
　　然而话音未落，陈焕就露面了。
　　只不过不是从水底出来的，是从船底出来的。
　　——他的头像钻洞的地鼠一样，一会儿出现在这里，一会儿出现在那里，把船底凿出了一个又一个圆洞，还粗心大意地顶翻了两个人。
　　有人默默发问：“陈焕的异能是什么？”
　　另一人回答：“反正不是铁头功。”
　　作者有话说：
　　为渣男点烟烧纸，下辈子记得不要戳你老大的痛处

   86. 把你卖了
　　◎贺陵把头埋在封惊客怀里，又怨又气又自责。◎
　　一艘游船两百多号人, 全都愣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出闹剧。等到终于有人明白那不是陈焕在利用船底练铁头功时，陈焕已经满头是血, 昏死过去。
　　底层的人最先反应，补洞的、找凶手的、浑水摸鱼的全搅和在了一起，乱得不行；中层的人听到动静知道出事了，纷纷朝下层涌, 但一个接一个被诡异的寒雾扑面，冻得骨骼僵硬没法行动；顶层的人也朝下层涌，看到中层的情况都吓得不敢上前，有几个聪明的想到挟持人质, 但扭头一看, 几个人质定定地站在甲板上, 手上哪还有镣铐？
　　“哐啷”一声，悬在水面上的铁笼子碰着了船身。有人拾起对讲机，问开塔吊的在执行谁的命令, 可惜开塔吊的人只留给他一声凄惨的“啊”，就彻底没了动静。
　　不受镣铐束缚的余尔可不像猜题时那样好欺负，她一步一步走到拿着对讲机的人面前，从他手里接过, 说了一声：“喂。”
　　对方应答：“我是萧张，塔吊已经控制住了，要不要丢个陨石到船上？”
　　余尔说：“不用，这里都是低级异能儿，我们几个足够了。”
　　萧张说：“那行, 贺陵和十六先生都在你们那儿吧, 有他们俩在的确用不上塔吊, 我先去停车点待命了，等你们消息。”
　　余尔嗯了一声，放下对讲机，像是在自言自语，“接下来的破坏力恐怕就有点大了，这船不知道买没买保险。”
　　一群异能者听得出来这是在恐吓他们，也能感应到实力差距，但不想坐以待毙，于是互相使了眼色，打算背水一战。
　　他们摆开了架势，却看见对方几个人都变成了单脚站立，不明所以之余又忍不住发笑，打头的一人说：“这是白鹤亮翅还是大鹏展翅？”
　　叶晓柔张开十指，打起电火花，“这叫蜜汁烤鸡翅！”
　　一瞬间电闪雷鸣，整艘游船都沸腾了。
　　众所周知人是导电体，流经身体的电流超过十毫安就会造成病理性损伤。异能者们可以抵御大于常人的触电伤害，但面对一个等级更高的“人形电鳗”，他们的抵御力度显得微不足道。
　　聪明人已经掌握了“白鹤亮翅”的精髓和妙处，想现学现用，只可惜电流使他们身体麻痹，两脚像是被吸在了船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叶晓柔，你差点电死我！”贺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半空，被一丛白雾托着。
　　叶晓柔转身看葛明峰他们，见船身摇晃，他们单脚站立也吃力，就赶紧收了功。于是一连串的“呼隆隆”声响起，冒着烟的异能者们相继倒下。
　　“啪叽”，一条鱼摔上了甲板，“咣唧”，一个人也摔上了甲板。
　　贺陵擦擦手，还不忘闻一闻有没有腥味，说：“陈焕交给你了，余尔女士。”
　　余尔正忙着“捆粽子”，回头瞥见陈焕那死鱼一样的德行，说：“好歹也是个异能者，怎么这么不经打？”
　　贺陵说：“就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要不是凿船的时候给他脑袋顶上扣了层‘安全帽’，他现在已经脑浆开花了。”
　　余尔走过来，踩住他的脸，啐了一声：“狗X的，这还能活过来么？”
　　贺陵耸耸肩：“不一定。”
　　余尔：“便宜他了。”
　　前前后后一共不超过十五分钟，一船的异能者变冰雕的变冰雕，变烤鸡的变烤鸡，一个能站的都没有了。
　　贺陵落在甲板上，托着他的白雾就变成了小小一团，萦绕在他腰畔。他说：“一把年纪了还调皮，赶紧现原形啦。”
　　那小白雾倏地化成了人形，跟他碰了个面对面，问道：“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贺陵歪着脑袋朝后面看看，“老葛，你受的委屈最多，你来决定吧。”
　　可怜的老葛已经被余尔扶住，他没拽得住张轶晨，叫孩子窜了出去，扑到了贺陵身上，就说：“人数太多了，派出所怕是关不下，也关不住。这样吧，先整船拉回咱们院里，等高帅帅回来以后叫他使个催眠术，把他们全弄出点精神障碍来，然后挨个给家里打电话，缴费，住院，治病，直到异能平息为止。”
　　余尔说：“这个好，算是给咱院创收了。”
　　贺陵心想要等异能平息，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而异能平息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是新一轮的解体，还是涅槃永生，谁也说不好。
　　他望向封惊客：“你觉得呢？”
　　封惊客应声：“甚好。”
　　贺陵于是叹了口气，“那还是先收进天河杯里带回去吧，这船快沉了，撑不了半小时。对了，高帅帅怎么不在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捯饬天河杯，没留意到葛明峰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支支吾吾也没答上个所以然来。
　　在这过程中，张轶晨始终没能插上嘴，一听见贺陵问话就立即抢了过来，箍着贺陵的脖子喊：“贺陵！贺陵乖！”
　　贺陵揉揉他的脑袋，“知道你乖，双刀都没带出来。家里给猫留粮了吗？”
　　张轶晨讨好似地点头：“留了，猫猫，乖。”
　　贺陵说：“好孩子。那知道你帅帅哥去哪里了吗？”
　　张轶晨说：“小胖，抓走了！”
　　贺陵一滞：“被影涿抓走了？”
　　“这事别问孩子了，”葛明峰沉重地走了过来，因为浑身湿透而显得更加沧桑，想给自己点支烟，又发现烟都被水泡成渣了，只得哑着嗓子说，“他从一开始就没和我们关一起，影涿把他带走了。”
　　话到这里，葛明峰看了封惊客一眼，有些犹豫，“影涿还留了话，今天不杀我们是因为……因为他还念着在山庄那两天……跟贺陵之间的情份，但要想让高帅帅回来，就让贺陵带赵诚信和赵流风去换。”
　　贺陵唰地黑了脸，“我跟他有什么情份，这话什么意思啊！”
　　葛明峰说：“你别急，这一看就是存心挑拨，我们吃瓜群众都不信，十六更不可能信的。”
　　余尔和叶晓柔也跟着点头，都说太假了，这种谎话只有中学生才会信。
　　贺陵心里开始盘算，中学生嘛也就十三四岁到十七八岁，封某人的心智不就正好处在这范围之内？他紧张了，问道：“十六，你也不信的吧？”
　　封惊客淡淡看了他一眼，说：“不信。”
　　旁边吃瓜的三人都表现出松了口气的状态，但贺陵却比他们清楚，封某人不信归不信，生气归生气。毕竟当时他眼睛瞎了，身上又全是伤，穿的衣裳还是影涿的，要说那两三天里到底是谁在负责他的饮食起居，谁贴身照顾他，稍微想想也得是好一番胡思乱想，何况封某人是个一根筋的主儿。
　　贺陵不敢解释，怕越描越黑，干脆就不说话了。葛明峰的视线在他两人之间来去，迟怔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封惊客生出不妙的预感，忙托住他的手肘，问道：“葛院长这是何意？”
　　贺陵也有同样的预感，又拉又拽的硬是把他给扶了起来，“有事说事，干嘛呀你，吓我一跳！”
　　葛明峰掉下眼泪，“对不起，十六，我对不起你……贺陵，我也对不起你，我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余尔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从来也没见过葛明峰给人下跪，嘴巴一扁就哭了起来，“院长你别这样，当时不是特殊情况吗，你这样，咱们看着也不好受呀！”
　　叶晓柔拍拍余尔的后背，对封惊客说：“这事也不能全怪院长，当时影涿要杀张轶晨，我们没办法。但是，的确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们把你给卖了。”
　　他们三个人一个接一个道歉，虽然没说明白是什么原因，但贺陵和封惊客显然都猜出来了。
　　贺陵只觉得天昏地暗，他千般隐瞒万般蒙混，到最后竟然还是这样的结果。他不敢看封惊客，怕封惊客追问他为什么早就知道真相却一直不说。
　　但封惊客并没有，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不打紧。”
　　贺陵抬起头，“十六，我……”
　　封惊客忽然抱住他，“说了，不打紧。”
　　贺陵僵住了。
　　封惊客的怀抱永远都是温凉的，但这一刻，他觉得因为这个拥抱，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变得滚烫了。
　　原来他的十六早就已经猜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来了，但这锯嘴葫芦竟然什么都不说，以至于作为最亲密的人，他连一丁点安慰都没能给到。
　　为什么不说？是存心为了让人内疚，好在这时候站出来标榜自己，哄骗别人心酸心碎吗？那他做到了。
　　贺陵把头埋在封惊客怀里，又怨又气又自责。
　　试想一下，当你知道自己连个人都不是，只是一颗珠子，历尽千万年艰辛终于演化成了人，最后却要被当成活祭和工具争来抢去，那种滋味该是怎么样的？
　　贺陵没法感同身受，哪怕他再心疼封惊客，也没资格说感同身受。
　　他用力掐了一把封惊客的后背，还想骂两句，但一行文字到达嘴边愣是拐了个急弯，错乱了顺序，最后变成不痛不痒的一句：“知道了，以后再也不隐瞒你了。”
　　他两人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连体婴儿似的。这该是个嗑西皮的好时候，也是大骂撒狗粮断子绝孙的好时候，但谁也没那个脸开口。
　　葛明峰说：“贺陵，十六确实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之所以没跟你提，是因为他觉得这样能让你心里好受些。你希望他不知道，他就甘愿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哎，我话多了，你比我了解他，他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么。”
　　贺陵说：“所以今天早上你们俩在办公室里就是商量这件事的？”
　　葛明峰又瞄了封惊客一眼，封惊客便替他答道：“是。葛院长天眼恢复以后便能看见来自于凤凰丹的紫火，所以叫我过去核实了一下。我带你去轩辕之丘时已从山神那里得知了一切，隐瞒你是我不对，这次扯平可好？”
　　贺陵说：“那先立规矩，咱俩谁都不准有下次了。”
　　封惊客露出笑意，没应声，再次把他搂紧。
　　葛明峰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见余尔和叶晓柔两人四只眼睛都快盯直了，就咳了一声，说：“那个，现在高帅帅被抓走了，我认为影涿不是真的想要赵诚信和赵流风，而是你们俩。”
　　贺陵说：“我知道。这下他做梦都得笑醒吧，找了这么多年的配料终于凑齐了，擎等着围上嘴兜开饭了。”
　　封惊客说：“不怕，见招拆招，无招胜有招。”
　　余尔说：“没错，涅槃珠不是一共两颗么，只要咱们尽快找到第二颗，不就能给贺陵完成涅槃大阵了？哪有影涿什么事。”
　　葛明峰说：“影涿既然也想涅槃，就应该提醒咱们把属于他的那只鸾音钟也带上啊，怎么提都没提？”
　　余尔说：“兴许是觉得东西肯定都在十六先生的墟鼎里呢，就想当然了。”
　　……
　　他们说着，不由勾起了贺陵的感伤。
　　要说影涿想要鸾音钟，似乎有那么一点，但远不及他想要的那所谓的可以证明他这一生有意义的东西。
　　而他这一辈子算什么呢，就活出了两个字：痴迷。
　　关键他痴迷的要是自己的名利、权势、地位都还好些，偏偏是系在旁人身上的一个虚名，是一个疯狂的不切实际的神佛幻梦。
　　那是什么？是被他期待的人弃之如敝履的东西。
　　“还是赶紧回吧，”贺陵收回了思绪，说，“赵诚信和赵流风一定知道影涿是怎么催化异能者的，我们看看能不能反其道而行，给异能者来个逆转。”
　　葛明峰点头，“你会开船吗？”
　　贺陵说：“你贺爷上通天文地理，下懂四书五经，开个船而已。”
　　葛明峰说：“要不然你先背一段《三字经》？”
　　贺陵：“那跟开船有什么关系？”
　　葛明峰：“不会背就不会背，说两句船舶驾驶的基本原理也行。”
　　贺陵：“……我这就去联系萧张。”
　　说着，贺陵拉走了封惊客和张轶晨，留下葛明峰三个人在甲板上继续“捆粽子”，还扬言二十分钟之内不捆完的话就直接收了，到时候在疗养院里放出来，会造成什么后果他不负责。
　　葛明峰因此叹得更勤快了。虽说这些异能者恢复伤势比一般人要快，有的被余尔爪子抓伤之后已经自动愈合了，但后续的医疗问题怕是也不能省心。早知道这样他当什么院长，当个倒斗的不膀大腰圆吗？
　　余尔见他仍然犯愁，甚至比贺陵在这儿的时候更愁，就问道：“你怎么还耷眉丧脸的，咱们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呢。”
　　葛明峰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在我看来，离山穷水尽也不远了。”
　　叶晓柔说：“要不然你再卜一卦？”
　　葛明峰被提醒了，真的卜了一卦。卜完之后脸色更灰败了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
　　叶晓柔问：“BE？”
　　葛明峰说：“HE.”
　　叶晓柔便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那你还摇头叹气的。”
　　葛明峰说：“十六是没大碍，但第二颗涅槃珠的结局……哎。”
　　余尔说：“第二颗涅槃珠跟咱又没感情，应该还是颗珠子吧。”
　　葛明峰望向她：“不是珠子，是人。”

   87. 谁赢谁上
　　◎看来今夜需要加把劲◎
　　一行人回到疗养院后开始马不停蹄地忙活。
　　由于终南山下那群小报记者拍到了真实的东西, 萧张不得不埋头于处理网络信息，避免那些画面被顶上热搜。余尔被派去公关，剩下的人全部留下来核查异能者的身份, 查到最后发现丢失了一个，小郑。
　　“小郑逃了，”葛明峰说。
　　叶晓柔回忆了一下，“好像把陈焕扇到水里之后他就飞走了。”
　　“飞走了？”葛明峰突然灵机一动, “小郑肯定会去找影涿，他找影涿肯定也是用飞的，那我就可以定位他了！你们稍等，我开天眼看看。”
　　葛明峰集中精力, 额头上那只眼珠滴溜溜转了好几圈, 最后唰地一闭, 变成一条细缝儿消失了。他说：“没有，五千米外的高空有一架正在抬升的飞机，开飞机的那个是异能, 但肯定不是小郑。”
　　贺陵说：“给他爸爸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情况。”
　　葛明峰照做了，挂断之后答道：“老头子上当了，说前不久被两个男的找上了门, 其中一个能安抚好小郑的脾气，他就以为是天降救星，叫他们把小郑带走了。”
　　贺陵问：“那他飞回家了没？”
　　葛明峰摇头，“老头子说没有。一会儿我亲自去看看，现在各处都有能量团, 我暂时分辨不出其中包不包括小郑的。”
　　贺陵说：“你的天眼有弊端, 跟定位系统比起来它就是个二维工具。”
　　葛明峰吼：“三维！明明是三维！”
　　这话被张轶晨学去了, 张轶晨抱着猫欢欢喜喜地蹦跳：“三围！三围！”
　　恰巧余尔从外面回来，走到门前被张轶晨撞上了，立即捂住胸口，“臭小子，三什么围，小小年纪不学好！”
　　张轶晨觉得冤屈，指着葛明峰说：“葛秃！三围！”
　　余尔明白了，转为骂葛明峰：“你个老色胚教孩子什么东西，盯着谁的三围呢？还要不要脸了！”
　　葛明峰指着自己的鼻子，相当无奈，“我？！”
　　余尔拨开他，自顾拿了纸杯倒水喝，汇报说没能跟那群小报记者没沟通好，他们坚持要发表独家。不过这个问题不大，回头让萧张制作辟谣视频来证明那些都是自然现象，再买些水军顶起来就行。至于那个碰瓷的黑导游，已经提交给旅游管理局处理了，不足为患。
　　余尔说：“你们不知道，那个黑导游硬赖咱们十六先生打他了，说脸上的淤黑是伤，结果大家都证明那是老年斑，一开始就有。”
　　贺陵想起封惊客扮成特警的事，有些难以想象当时的情景，问道：“黑导游碰十六的瓷？怎么碰的？”
　　余尔说：“抱着大腿喊‘特警打人’呗，碰瓷的不都这个套路嘛。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十六先生扮成特警干什么？持枪上岗了吗？”
　　封惊客再次听到“抢”这个字，一下脸红了，惊异地望向贺陵。贺陵冲他眨巴眼睛，“问你持枪了没有，怎么了？”
　　封惊客慌得摇头，“没什么，跳过这个话题。”
　　余尔悻悻，“哦，好吧。”
　　刚喝完一杯水，这位女士就又被派出去采购伤药了——虽然这里是疗养院，但针对的都是精神类疾病，治疗外伤的药物种类有限。
　　叶晓柔也跟着出去了，实验室里就剩下了几位男士。说起来奇怪，明明电灯泡有三盏，但葛明峰和萧张全都觉得自己格外闪眼，好像不论站在哪个角落都会妨碍贺某人和封某人谈恋爱似的。
　　就好比现在，尽管他俩还在忙着核查工作，只是有意无意中互望几眼，那眼神却腻得人肝儿颤，堪比生吞了一口油炸麦芽糖。
　　旁边伏案敲击键盘的萧张已经在空白页面敲出了好几行乱码，他瞥见桌子上的铜制油灯，突发奇想，“欸？我有一个主意，既然他们的油灯里都有赵流风的那种金属元素，我们利用这个来定位邪教成员，你们觉得怎么样？”
　　“好主意！”葛明峰说，“他的金属元素也属于异能的一种，可以试试。”
　　说干就干，萧张终于揭掉了自己的电灯泡标签，留葛明峰一个人发光发热。很快，钻研得到了回馈，定位系统给出了数据。
　　萧张招呼他们：“快来快来，看看，这些红点都是有异能的人，绿点是购买了油灯的人。大概三分之一是红绿结合的，剩下三分之二全是单独的，也就是加入了协会但还没被激发异能，我觉得他们就是我们接下来的目标。”
　　葛明峰狠狠拍了他一巴掌，“好样的老萧，不愧是咱们院的高科技小能手！但我看这人数有点多啊，一共多少？”
　　萧张统计了一下，郑重回答：“光是你天眼能看到的范围内就有三千多。”
　　葛明峰：“……”
　　三千多，别说疗养院装不下，报警也不好使。这些人只是花重金买了油灯，充其量算是被诈骗了，构不成羁押的罪名。私下处理更不行，万一被他们举报，反倒是自己这边违法。可要是不处理，等到被影涿催化就晚了。
　　贺陵说：“我觉得影涿催化他们不纯粹是为了收为己用。”
　　葛明峰：“怎么说？不收为己用干嘛还要浪费功力，他又不是做慈善的。”
　　贺陵说：“你看他带走高帅帅以后就没再管船上的人了，就算没了那几个得力助手，好歹也该遣散他们回去待命，怎么能随随便便交给一个半吊子？”
　　葛明峰想了想，“有道理。”
　　“为了逼你就范，”封惊客蓦地开口。
　　贺陵的目光微微一动，没有再接话。
　　他知道的确是这样，在那场苦肉计失败以后影涿想到了新方法——以正义之名行邪恶之举，赶鸭子上高架。
　　你能拒绝吗？
　　所有因为紊乱的噩能量引发的异变，都必须由噩能量本身来终止，要实现这一目标的唯一方法就是涅槃。
　　“呼，明白了，”葛明峰说，“异能人群进阶越快，留给贺陵说服自己的时间就越短，他不仅仅是在逼你涅槃，他还要你心甘情愿地准许他涅槃，否则异能异变仍然会继续上演。难怪啊，难怪他不催咱们交出另一只鸾音钟。”
　　萧张说：“这人真邪性，我现在很担心帅帅。”
　　葛明峰说：“暂时不会有危险的，他杀咱们这样的小角色没意思，但用小角色来钓鲨鱼倒是很香的饵。”
　　萧张却说：“我担心的不是人身安危，而是帅帅会不会被他给洗脑，成了狗屁协会的一份子。”
　　葛明峰扑哧一笑，“怎么可能，高小胖自己就是一台洗脑机。”
　　核查完之后已经天黑了，几人都累得不行，吃了晚饭之后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躺在床上，贺陵枕着自己的小臂，手指尖上把玩着封惊客的一绺长发。他说：“十六，涅槃珠的紫火到底是什么样的，我真想亲眼看看。”
　　封惊客说：“你是想要天眼啊。”
　　贺陵狡猾一笑，逗趣似地说：“知道瞒不住你，你是个小机灵鬼。我想过了，既然我能解锁催眠术，还有你这种驱使白雾的技术，没道理不能解锁天眼啊。这应该就是时间的问题，再多一些历练，说不定真能成。”
　　封惊客问：“之后呢？”
　　贺陵说：“之后我就可以让老葛歇着，亲自去找第二枚涅槃珠。反正使用异能对我身体没伤害，我可以一直找下去。”
　　封惊客不希望贺陵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因为一旦继续，他随时有可能把真相丢出来。他从贺陵的睡衣下摆里摸进去，指腹摩挲在那一小片敏感地带，说：“可以么？”
　　贺陵不动声色，就那么幽幽地瞧着他，而后拈起指尖的一绺发丝，在尾端亲吻了一下，反问道：“可以么？”
　　封惊客明白他的意思，轻轻一笑，“你还不死心。”
　　贺陵说：“只要还有一口气，革命事业就永不停息。”
　　封惊客说：“好，为表敬意，你我猜拳决定。”
　　贺陵唰地坐了起来，摩拳擦掌，“三局两胜，谁赢谁上？”
　　封惊客说：“好。”
　　几分钟之后……
　　“我不服！再来！”贺陵赖在床头捶胸顿足。
　　封惊客说：“你已经连输了三十二把，还要再来？”
　　贺陵说：“没道理我把把都输，不可能的！你是不是作弊了？”
　　封惊客说：“猜拳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你心气浮躁，会输是理所当然的。”
　　贺陵狠狠啐了一声：“什么天时地利人和，这不就是凭运气的嘛！”
　　封惊客说：“运气就是天时地利人和，葛院长没教过你？”
　　提到葛明峰，贺陵想起了最初认识他时买彩票的事。当时姓葛的说人一生中的运数是注定了的，如果想要现在的运气特别好，就得透支未来的运气，难不成真有借运的说法？
　　贺陵怀着质疑，问封惊客：“你今天有没有跟老葛借运？”
　　封惊客失笑，“我一直同你在一起，哪有机会找他借运。”
　　贺陵说：“不对，早上起床的时候你可没在屋里头，没给我洗衣服，也没去准备早餐。老实说，你在他办公室里那么久都谈了些什么？没有在那时候借运？”
　　封惊客听了他的问题先是一滞，又立时恢复了表情，“胡说，我那时又不知晓今晚要与你猜拳，无缘无故借运作甚？”
　　贺陵想了想，也是，不由自主就忽略了前个问题。
　　唯恐他又往这方面扯，封惊客干脆捧住他的脸颊，直接封住了嘴。但这动作显得有些刻意，果然被贺陵察觉了，推开问：“你弄啥？！”
　　封惊客愣愣的，开始思索自己是哪个细节没处理好。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贺陵突然袭击，掀开睡衣下摆把他整个罩了进去，还朝后脑勺上使劲儿按了一把，得意洋洋地说：“宝贝儿，叫爸爸！”
　　封惊客就势把他拦腰抱住，“……讨打。”
　　啵儿的一声轻响，肚皮上传来了凉凉的触感，就像被小狗的鼻子碰着了。贺陵登时一个激灵，滚倒在床上咯咯咯直笑。
　　封惊客也被他逗笑了，两人由此闹腾起来。
　　贺陵笑得流眼泪，“不要闹！哈哈哈哈，我蹬你了！”
　　封惊客却把他两手压在头顶，一腿跪在他腰畔，一腿抵住他的膝弯，把他抵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姿势，在他鼻尖上方低声沉吟：“还是小时候乖一些，好歹只蹬被子，不蹬哥哥。”
　　贺陵则咻咻地喘着气，“提小时候的事干嘛呀，记不得了！我不陪你玩，老葛说明天要去张家探望，我打算跟他一块去，要早点睡。”
　　封惊客问：“哪个张家？”
　　贺陵说：“张轶晨他老爹呗。”
　　不经意间，封惊客的手指暗暗收紧了。贺陵被他扣得吃痛，说道：“怎么突然用力，嫌我手指不够长，想给我整整骨？”
　　封惊客回过神来，“抱歉，疼吗？”
　　贺陵摇头，“不疼，但是你刚刚明显在想别的。”
　　封惊客见他怀疑，便故意勾起嘴角，说：“自然是在想别的。我心里头不愿让你因为别人的事早起，正想着要不要把那些分走你注意力的人处理掉。”
　　贺陵说：“别乱开玩笑啊，我要是当真了可能会先把你处理掉。”
　　封惊客问：“你舍得？”
　　贺陵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郎。”
　　封惊客笑意加深，“看来今夜需要加把劲，毕竟你还有胆量逞口舌之快。”
　　贺陵瞬间黑了脸，“驳回啊，休想。”
　　封惊客：“驳回意见暂先保留，两个时辰之后见分晓。”
　　……

   88. 步履晨晨
　　◎走咯！回家去咯！◎
　　贺陵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以后一看时间气坏了，嘴里叭叭叭地直赖封惊客不负责任。他跑到葛明峰房间找人，发现葛明峰一个小时前就走掉了, 也没给他留任何消息。
　　他跑回来问封惊客：“你怎么不叫我啊，我睡过头了，还想跟老葛一起去找张轶晨爸爸的呢。”
　　封惊客为他挤上牙膏，往他嘴里送了漱口水, 又把牙刷递进嘴里，慢条斯理地说：“他作为院长适时家访有理有据，你去做什么？”
　　“给我吧，自己刷比较得劲儿。”贺陵说, “我也想了解一下孩子童年时期的经历, 再说我作为张轶晨在疗养院里的监护人, 难道还不能家访他？”
　　封惊客说：“能，但没必要。”
　　刷完了牙，温水浸过的毛巾已经排队等在一边了, 贺陵自然而然地接过来，说：“你别像个大管家似的，也不嫌累。”
　　封惊客面上一片柔情，“你是一家之主, 要是不侍奉好你，下个月的月钱被扣了怎么办？”
　　贺陵笑了起来，“觉悟够高啊，想扣你月钱还找不着理由了。那你把手机给爷拿来，爷给老葛打个电话。”
　　封惊客应了一声, 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葛明峰的号码。葛明峰一得知这是封惊客的号码就有些激动, 说话咋咋呼呼的, 好几次把贺陵炸得远离听筒。
　　贺陵说：“你小声点，这么激动干什么。”
　　葛明峰说：“你家十六自打有了手机之后，通讯录里就没存过旁人的号码！现在可好了，我有他号码了，等着瞧吧，晚上你俩忙活的时候看我不骚扰死你们！”
　　贺陵嗤笑：“葛大爷，您老人家芳龄几何？”
　　葛明峰腆着脸：“稚嫩得很呢！说正事吧，打给我干嘛呀？”
　　贺陵说：“昨天不都跟你知会了么，你怎么不等我起床就自己先走了？”
　　葛明峰说：“哦，这个啊，我不是心想着事情太多么，你就留在院里审问姓赵的吧。这边不用操心，待会儿张先生会跟我一起回院里，他也该看看孩子了。”
　　“他要来？”贺陵有些诧异，“那这事得先跟张轶晨打声招呼啊，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他不会对他亲爸耍刀子。”
　　葛明峰说：“说得对，所以这事就交给你了，贺陵同志加油！”
　　贺陵：“你这家伙！喂，喂？”
　　“挂了，”贺陵把手机还给封惊客，“老葛也太不靠谱了，没提前说好就把人带来，万一张轶晨记恨他爸爸怎么办？”
　　封惊客却问：“有何好记恨的？”
　　贺陵被他问住了。封某人从小没和父母一起生活，对亲情向来比较淡泊，后来待在武道院里又是严苛的训练居多，体味叔侄亲情的时候很少，要说他不明白孩子为什么会记恨父亲，也是情有可原的。
　　贺陵有些心疼，就说：“个人感受不一样吧，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记恨的，反正我心里除了爱你还是爱你，装不下别的感情。嘿嘿。”
　　封惊客捏了一下他的鼻尖，说：“贫嘴。”
　　贺陵眯起眼睛笑，“欸，早上老葛有没有来我这儿敲门？”
　　封惊客微微一顿，答道：“没有。”
　　贺陵说：“这个老王八蛋，不守信用。”
　　洗漱好之后，贺陵亲自去给张轶晨收拾立整，还纡尊降贵大老远跑去买了热腾腾的甑糕。虽说这事以前也没少干，但现在他有皇帝陛下的身份加持，意义可是不大一样的，姓张的臭小子要是不领情就是欠抽。
　　他给孩子把蜜枣全挑出来搁在碗里，谄媚地问：“甜不甜啊宝宝？”
　　张轶晨：“？？？”眼神里透着嫌恶。
　　贺陵继续谄媚，“来，喝口果汁，哥哥跟你说件事。”
　　张轶晨：咕嘟嘟，呲溜溜，喝了满满一大口。
　　贺陵说：“乖孩子，你自打来到疗养院就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吧？真是好久了呢！他想你了，想来看你，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在他面前坐一会儿？”
　　张轶晨：噗呕——
　　贺陵连忙抽来纸巾抹桌子，“怎么还给吐出来了，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呗！”
　　张轶晨气哼哼地抱着猫窜上了床，贺陵拿他没办法，朝封惊客叹了口气，小声说：“他虽然不会表达，但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那个爹不疼他，他都记着呢。”
　　封惊客稍稍侧耳一听，“葛院长回来了，你再哄哄孩子，我去与他说说。”
　　贺陵：“也好，跟他讲清楚，如果待会儿我不开门就是不行，下次再来吧。”
　　封惊客点头：“好。”
　　贺陵留在屋里做孩子的思想工作，封惊客则唰地一下出现在了楼下天井里，正好立于葛明峰和张爸爸的面前。
　　葛明峰已经习惯了这人来无影去无踪，也不当回事，但看得出来张爸爸吓了一跳，于是说道：“我们封先生以前是学武术的，别见怪啊。”
　　张爸爸缓了口气，说：“不碍事，不碍事。那个，张轶晨在哪里？”
　　封惊客说：“三楼。但他心中抗拒，今日或许不是好时候。”
　　张爸爸说：“给你们添麻烦了。本来葛院长也说不大合适，但我和我太太马上要带孩子出国了，以后还不一定回不回来，就趁这次机会见上一面吧。”
　　封惊客说：“带张轶晨出国？”
　　张爸爸显得有些尴尬，说：“不是，是带我的小儿子出国。”
　　封惊客蹙了眉，面色不悦地说：“你有了新的孩子？”
　　张爸爸没回答，看了葛明峰一眼，似乎是想请他阻止这位哪壶不开专提哪壶的封先生。但葛明峰没给回应，他就说：“是的，我和我现任太太感情很好，有孩子是正常的。不过你们放心，张轶晨在这边的费用我会按时寄过来，他在生活上的需要你们尽管安排，吃穿用度都别叫他受委屈。”
　　封惊客没再说话，仍然拦在张爸爸面前。
　　他身高体长，站姿笔挺，虽然不像肌肉壮汉那样从外形上给人以大山堵门似的障碍感，但压迫性丝毫不逊，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场。
　　葛明峰只得劝说：“就让他们父子见一面吧，这也是人家的合法权益。”
　　封惊客将视线移向葛明峰，短暂的沉默之后让出了路。
　　但张爸爸却莫名有些迈不开步子，犹豫再三，说道：“我还是先去上个洗手间吧，麻烦你们提前把他的刀收起来，拜托了。”
　　张爸爸进了卫生间，葛明峰就摇了摇头，语气颇有些世态炎凉的意味，“我去他家的时候正好他太太在家，他说该来看看孩子，他太太的脸色可不大好。不过也能理解，年轻妻子对待二婚丈夫的孩子一般都没有那么宽广的胸怀，何况刚进家门时还被张轶晨吓过，心里怕是有个结。”
　　封惊客说：“张轶晨并非桀骜不驯的烈马，陵陪着他，他就很高兴。”
　　葛明峰说：“是啊，这事我一直觉得挺神奇的，即使是贺陵把他从六楼解救下来了，也没道理一下就认准了贺陵。只能说，缘分这东西妙不可言。哦对了，那件事我打听清楚了。”
　　葛明峰取下身后背着的东西，交给封惊客，说：“雅瑟太贵重了，想来想去我还是没有替你转赠，这位张先生也不是爱好音乐的人，给他浪费。要是想感谢他对孩子的抚养之恩，就依着他的意思照顾好孩子，从此以后不去打扰他的新生活。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外人，管太多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封惊客默默接了雅瑟，收进墟鼎里，并不做勉强。葛明峰没有明说，但他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张轶晨确实不是这位张先生亲生的孩子，所以只有抚养之恩，没有生养之恩。
　　涅槃珠开慧，化成婴孩遗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被某个有缘人捡去，有了姓名，慢慢长大，就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都会经历的一样。但涅槃珠就是涅槃珠，没有灵魂，吞食了世间烟火依然不是世间人。
　　“张轶晨魂魄有异，”封惊客说，“我曾以为那是因为他三魂七魄残缺不全，但涅槃珠没有魂魄，又何来残缺之说。”
　　葛明峰咯噔一下，“你的意思是……”
　　封惊客说：“他和你们一样，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量体，也许就是魂魄。”
　　葛明峰：“啊？这怎么可能？那不就变成活生生的人了？呸呸，我没有暗指你不是人的意思哈，我的意思是……”
　　封惊客说：“不打紧。涅槃珠的开慧不是偶然，须得有天赐的机缘，或许张轶晨的开慧就是人为的，而他身上的能量体便有可能是侵入式的。”
　　葛明峰沉默了，越想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上想。他不是阴谋论专家，但总隐隐觉得张轶晨的出现不是巧合，类似孤独症的临床表现也不是巧合。
　　这时张爸爸从洗手间出来了，贺陵也恰巧走到了三楼的长廊里，支着围栏往下看。看见封惊客时他高兴地挥了挥手，说：“可以上来啦！”
　　封惊客清浅一笑，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音量答道：“好。”
　　这两人就这么上下对视，乾坤朗朗，厚颜无耻。一个支肘托腮，满眼都是小星星，一个仰头迎接，好像生怕对方会掉下来似的。
　　旁边的葛明峰看着这一幕，心里难免百感交集。他见识过的男男女女出双入对不知多少，但没有谁可以和这两位相提并论。
　　要不是看到了他们的眼神，他会以为爱情也就那么回事，时间久了那些山盟海誓都变作哄人的空话，拿来回忆都品不出滋味。
　　而现在，他觉得生活美好，未来可期。
　　到了楼上，张爸爸站在葛明峰身后，试探性地对张轶晨说：“孩子，过来给爸爸看看，瘦了没？”
　　原本躲在贺陵身后的张轶晨见状反倒大胆地走了出来，只是不太友善，一张小脸皱得像豆腐皮，还龇牙冲他发出了猫一样的“嚇”声。
　　张爸爸不自觉后退一步，问道：“他的刀收起来了吧？”
　　贺陵说：“早收起来了，最近都不怎么玩刀了。你别怕他，越怕他越咧着你，因为他认为你是在排斥他。”
　　张爸爸于是又壮着胆子迈了回来，从礼品袋里掏出一只毛茸茸的公仔，说：“你看，爸爸给你带小猫来了。”
　　张轶晨不动，贺陵就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去接着，说谢谢。”
　　张轶晨看着那只毛绒公仔，脸色渐渐缓和了些，一步一步挪了过去。这过程中他始终抬着眼皮紧盯他爸爸，仿佛自己是只耗子，需要时刻保持戒备。
　　张爸爸也被盯得不自在，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等到张轶晨突然从他手里拽走了公仔时，他也唰地收回了手，动作比扑克牌魔术师还快。
　　张轶晨显然看透了一切，目光重新由缓转急，把那公仔往地上狠狠一摔，噌地一下窜到了他爸爸的身后。
　　他爸爸误以为这是攻击，紧急闪避时碰倒了旁边的简易置物架，上面的鸡零狗碎哗啦啦散了一地，把刚溜达进屋的小猫也吓得炸了毛。
　　张轶晨抱起猫，冲他爸爸开口了：“走！走！”
　　张爸爸说：“孩子，我是你爸爸呀。”
　　张轶晨手指着门口，“走！”
　　气氛僵住。
　　贺陵搂住张轶晨，说道：“好孩子是不可以这样没礼貌的，哥哥不是教过你吗？要是需要休息了就直接说，明白吗？”
　　张轶晨气咻咻的，把头埋进贺陵胸口不吱声了。
　　贺陵心疼孩子，又补充说：“不过谁家孩子不是见了爹妈最亲，要是不亲，当爹妈的得自己反省去。”
　　葛明峰及时咳了一声，说：“张先生，孩子现在正在恢复阶段，要么今天就先这样吧。既然您也快要出国去了，后续的事情还得商量商量，到我办公室坐坐？”
　　张爸爸叹了口气，“好吧，去办公室吧。”
　　这两人前后脚出了门，张爸爸把礼品放在了门后，也没回头。张轶晨先是踢了礼品袋几脚，又蹦起来踩，把东西踩得稀碎。
　　贺陵没辙，右手稍一使劲儿便把他扛到了肩上，说：“熊孩子气性挺大！行了，人都走了，不要再生气啦！”
　　张轶晨在他肩上扑腾，“哼！哼！”
　　贺陵忍俊不禁，“那贺陵哥哥带你买好吃的去，冰淇淋怎么样？要麻辣的还是五香的？不然就牛油火锅味的？”
　　张轶晨：“草莓！”
　　贺陵：“哎哟，把我喜欢的口味抢了，那我吃牛油果的？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福消受的，得是皇帝陛下才有的待遇。那皇帝他哥你吃什么？”
　　跟在后面保驾护航的封惊客伸手接住熊孩子胡乱挥舞的拳头，防止他打到贺陵，说：“草莓牛油果。”
　　贺陵满口啧啧：“这个更不得了，我得叫厂家特制！”
　　夕阳西下了，火烧云染红了天际，浓墨重彩煞是好看。
　　两大一小三个背影坐在大厦顶上看夕阳，一边舔冰淇淋一边闲聊。刚好，夕阳落在两栋大楼之间，给它们镀上了流光溢彩的金边，也在它们的另一侧投下了暗影。
　　贺陵老不正经地叹道：“美啊！景美，心情美，身边人更美。咱家美人儿，由这幅图你能联想到什么？”
　　封惊客说：“天涯海角，往生之门。你呢？”
　　贺陵说：“筷子夹鸡蛋。”
　　封惊客：“……”怀揣浪漫的诗意青年不死心，又问孩子，“张轶晨，你呢？”
　　张轶晨说：“两面煎。”
　　封惊客：“……”
　　要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让封惊客由衷折服，贺陵的皮是一点，张轶晨的馋是另一点。这两人要是凑到了一起，他那高雅的一套就只能扔旁边了。
　　贺某人表示自己也是文青，就搂着孩子说：“张晨晨，你要记得今天，因为今天是你走向新生活的开始。你看这筷子夹鸡蛋，好像很难，但只要你夹起来了，你就成了它的主人，想两面煎就两面煎，想单面煎就单面煎。”
　　张轶晨应该听不懂这么接地气的大道理才对，但他竟然点了点头，还有些委屈。小鸭嘴兽抹干净手指上的奶油渍，说：“贺陵，记得。”
　　贺陵揉揉他的头：“傻孩子。”
　　太阳一下山天就快黑了，这个世界会迎来最黑暗的时候，但也意味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人生周而复始，来来往往，也是一样的。
　　张轶晨疑惑地看着贺陵，贺陵便问道：“回不回家？”
　　张轶晨说：“不回。”
　　贺陵望向封惊客：“他十六哥哥呢？”
　　封惊客起身，简简单单一个字：“回。”
　　“好嘞！”贺·偏心眼儿·陵说，“天不天黑不重要，重要的是吃晚饭，那就回家！”
　　被无视的可怜孩子还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毕竟“哥哥×哥哥是真爱，熊孩子纯属意外”的道理总是让人难以接受的。
　　“走咯！回家去咯！”贺某人耍无赖，爬上了自家哥哥的后背。
　　封惊客把他往上出溜，好叫他趴得舒服些，他便得意得不行，尾巴翘上了天。谁知自己背上也猛地一沉，熊孩子趁他不注意时窜了上来，人叠人地压着。
　　“臭小子，你想累死十六哥哥啊，滚下去！”贺陵骂道。
　　张轶晨：“就不！要背！”
　　贺陵朝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下不下？”
　　张轶晨：“不下！贺陵，哼！”
　　“行行行，那我来背你，让十六哥哥歇着，”贺陵说着双脚落地，蹲马步似地岔开腿，“上来吧，跳得上来就背你，跳不上来就只能怪你弹性不行了。”
　　两眼放光的孩子瞄准了着力点，三步助跑，双脚起跳，啪叽，摔到了地上。
　　——没良心的贺某人居然骗小孩子，趁人家起跳时朝前移了一步。
　　他丝毫不了解自己的无耻，还拍着大腿哈哈笑：“你瞄准点啊！怎么跟你十六哥哥一样，老是瞄不准！哈哈哈哈！”
　　张轶晨：“？？？”
　　封惊客：“……”
　　第二次，第三次，姓贺的都耍了同样的把戏，最后封惊客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扇门似的挡在了姓贺的面前，使得他避无可避，才被可怜孩子扑上了后背。
　　远处临潼精神病疗养院的招牌红艳艳地屹立在夕阳的余晖里，向他们敞着大门。
　　步履沉沉，贺陵却走得很稳。
　　他又开始用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腔调侮辱别人的好曲子，除了封惊客能默默忍受，他背上的熊孩子居然还听得津津有味，可见境界更高一层。
　　至于明天是新的开始还是一切的终结，天黑之前不必细想。人都在，家未毁，硬着头皮朝前走，没有理由去回头。
　　作者有话说：
　　完结预警：最后一pa了，哈哈哈哈哈

   89. 躁动之前
　　◎第二颗涅槃珠就在你身边◎
　　早上八点钟, 诊疗部和住院部里秩序井然，一切如常。贺陵买甑糕经过时进去待了一小会儿，安排通知今天调休的所有工作人员临时加班。
　　大家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贺陵也不解释，只把锅甩给了葛明峰，说是院长大人亲自下令的，有疑问等到他老人家上班了再说。
　　吃完早饭, 封惊客把赵流风放了出来，用天缚阵困在一间禁闭室里。赵流风的众多“残躯”化冻以后就凝回了整体，瘫在阵场里虚弱地喘着气。
　　贺陵好心把早餐盘推给他，他也不领情, 问他问题他也不配合, 摆出一副“你尽管严刑拷打, 反正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架势。
　　两人不稀得对他动刑，决定从赵诚信那里下手。
　　赵诚信虽然老奸巨猾不好对付，但要找突破口其实比锯嘴葫芦更容易些。就拿贺陵和封惊客来说, 假如他俩被抓进了敌方阵营，不管谁的骨头更硬，先妥协的肯定是贺陵。
　　赵诚信的隔离室比较特殊。因为他会复制别人的异能，萧张就特地拆解了自己的一台屏蔽仪, 制造了一种能够隔绝异能传导的仪器。仪器被安装在隔离室外，屏蔽了外界的所有异能。且每天由萧张来给赵诚信送饭，即使有异能可捕捉也不会产生大的影响，这才叫他安稳了好些天。
　　贺陵叫萧张来开门，葛明峰也跟着一起来了, 还带了记录本, 准备蹭点有用的消息。谁知赵诚信一看到他们就露出了厌烦表情, 嫌人太多了，要求出去几个。
　　封惊客说：“我留下。”
　　赵诚信说：“我就是存心想让你出去的，你太凶了，上了年纪的人受不了压迫感。”
　　葛明峰说：“那我留下，我长得慈眉善目，跟你也没啥代沟。”
　　赵诚信说：“门头沟是一般深不假，但你还得叫我一声叔吧。你也别留下，你太圆滑，我不喜欢被人套话。”
　　贺陵说：“那不就是想让我留下么，直接说呗。”
　　赵诚信笑了一声，“要是怕我复制你的异能就算了，让萧同志留下陪我聊聊也行，左右这些天都是他在给我送水送饭、端屎端尿，没有感情也有感激之情。只不过感激之情比不上知遇之恩，要是想打听我主子的情况，能给出多少信息我就不好打包票了。”
　　贺陵说：“行，你们都去外面等着吧，我来跟老戏骨讨教讨教。”
　　葛明峰和萧张都先出去了，封惊客却不大情愿，站在原地没有动。
　　贺陵握住他的手，宽慰道：“不要紧的，我都有数。”
　　封惊客不假思索地回握他，力道比他更重些，说：“你总喜欢以身犯险，却不知我有多担心。”
　　贺陵冲他甜甜一笑：“都是暂时的。只怕以后天天过闲散生活你还会不习惯呢，到时候别来抱我大腿，说‘陵啊，咱去捉俩坏蛋揍着玩呗’！”
　　封惊客：“……”
　　贺陵拍拍他的手背，示意先出去等着，扭头发现赵诚信的表情很是嫌弃，就恍然大悟地说：“忘了忘了，赵院长是个秉持阴阳协调观念的人，看不惯咱们这种违背伦常的哈。不过说实话，违背伦常真香。”
　　他哈哈笑起，拉着封惊客的手倏地用力，把人又拉回来朝脸上“吧唧”嘬了一口。仔细一咂摸，不错不错，今天终于肯涂面霜了，亲了一嘴的果子甜。
　　封惊客平时惯会脸红的，这会儿被贺陵当着外人的面非礼了居然也没动气，还问道：“怎么样？”
　　贺陵脉脉含情地说：“老夫老妻亲一口，噩梦能做好几宿。”
　　封惊客：“出来以后等着挨收拾。”
　　贺陵：“……我错了。”
　　门一关上，赵诚信就露出了不加修饰的恶心表情，说：“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再活两千年也不成熟。”
　　贺陵说：“要那么成熟干什么，摘来腌酱瓜？你主子倒是成熟，可惜那脑筋转不过弯，盯准了一件事也不管对错就死磕到底。这样又哪里好了？”
　　赵诚信说：“别人或许可以说他，你贺陵没资格。”
　　贺陵说：“可不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自己人不肯说，才要轮到我这一个没资格的人来说么。你以为是在帮他，殊不知他快没路可走了。赵诚信啊，你要是真有点脑子就把他的据点告诉我，早一天找到他，他活下来的希望就多一点。”
　　赵诚信笑了一声，“不知道。”
　　贺陵见他这样也不逼迫，手里冒出一小缕白雾，把玩着说：“我其实不用问你，因为我可以感应到他，就像我感应鸾音钟那样。但我用这招势必会影响到所有异能者，万一催化他们进阶了，那又是一桩罪过。”
　　“唔，说起这个，最近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贺陵说，“不过只是对我这种‘坏人’来说有趣，对你们这种有信仰、有理想的‘好人’就不太友善了，要听吗？”
　　赵诚信不动声色，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贺陵于是面带微笑，“你们要找的属于影涿的那一枚鸾音钟，里面装的其实不是他的复制魂魄，而是我的。”
　　这话一出，赵诚信果然绷不住了。他手指抠在椅子把手上，“你凭什么这么说？”
　　贺陵说：“凭我已经找到了它，用的就是这种感应力。说来怕你不信，它对我的指引就和我那枚鸾音钟一模一样。赵大长老，你多少知道些过去的事，难道还想不通吗？”
　　赵诚信难以置信地看着贺陵，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封天师骗了他，这一切都是徒劳？”
　　“是，你们早该想到是徒劳，”贺陵决定把这瞎话继续编下去，“你想想看，在当时那种大环境下，封天师尚且敢对皇帝隐瞒山神鸟的正确用法，他又怎么会替赵党做事，让一个赵姓容器有登上皇帝宝座的可能？”
　　谈及这一点，贺陵猛然发觉，他这信口拈来的瞎话未必不能是真的。试想过去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找到鸾音钟的？大海捞针也只能这样了，难道就没有开金手指？
　　再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作为皇室私生子进入武道院时才六岁，而山神鸟是在好几年之后才被天师得来的，既然他已经是钦定的容器首选了，还有什么必要也为影涿消耗一只？
　　说不通，这完全说不通，根本就是障眼法，是蒙骗赵党的迷魂计。
　　“呵呵，哈哈哈哈，”赵诚信突然苦笑起来，“我们老大太可怜了，他太可怜了，一直在被人利用啊。他就，他就站在这个旋涡的中央啊，都在搅和他啊，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被精心设计好的啊！！哈哈，哈哈哈！！”
　　贺陵说：“赵诚信，你冷静冷静。”
　　赵诚信却近乎癫狂，“哈哈哈哈，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对他？为什么！！”
　　贺陵禁不住生出了一点于心不忍，想到影涿脸上那些硌手的伤疤，下意识就眯起了眼睛，仿佛那些伤疤还能刺痛他。
　　他说：“恶果还没有酿成，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赵诚信嘶吼：“怎么收手？！我亲眼见过他解体，你知道有多可怕吗，除了涅槃你告诉我还能怎么做，让他去死？！”
　　贺陵说：“我不负责为你们提供方案，但这是我最后的忠告了，你必须现在就做决定。”
　　贺陵冷着脸，不再多说。他手指尖上的云丝白雾还在优哉游哉地缭绕，看起来心平气和，实则那眼神已经深邃如寒潭深渊了。
　　赵诚信也不是糊涂人，他知道涅槃珠对贺陵来说意味着什么，别说是由他主子来消耗，哪怕是贺陵自己再解体十万次，也是断不可能去动那珠子的。
　　赵诚信明白了，一切都晚了。他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说：“据点都是流动的，唯一稳定的只有房车，还会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辆。”
　　贺陵说：“你一定有办法联系到他。”
　　赵诚信却摇摇头：“不用费心去找他，时机到了，他自然会找你的。”
　　贺陵于是也不深究了，说：“那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催化异能者的，除了那条蟒，之前还有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使异能者因为过度升阶而失去控制的？”
　　赵诚信说：“你不是见识过一位了，方子豪。他在两个月以前还不是异能者，升阶速度过快就变成了后来那样，性情暴戾乖张，不听话。至于那条蟒，完全是因为自身的基因返祖问题，出现那种异变的概率只在百分之二十左右。”
　　“只？？”贺陵有些哭笑不得，“三千异能者，百分之二十就是六百，你们还嫌这世界的蛇虫鼠蚁不够多？”
　　赵诚信耸耸肩，“我们也不想收基因返祖的家伙，砸在手里很难收拾。”
　　贺陵送上白眼，觉得没必要再问下去。他看了下时间，说：“你主子留了话，要我把你和赵流风带去换我们的人，所以说，他一天不联系我，你就得在这里受一天的罪。自求多福吧。”
　　赵诚信却说：“不要以为小胖子还能像从前那样待在你们身边，凡是了解老大的人，没有一个会抗拒他，当然，除了你贺陵。”
　　贺陵觉得可笑，“就是靠催眠术吗？”
　　赵诚信笑笑：“也许呢，过程不重要，达到目的就行。额外奉送你一句话，凑近点，别被外面的人听见了。”
　　贺陵说：“你耍什么花招？”
　　赵诚信：“不敢听？”
　　贺陵看着这家伙，这表情就和昨夜梦里的那副面孔对上号了，说：“没什么不敢的，但是你需要知道，机会我已经给你了。”
　　贺陵凑近，听见他说：“第二颗涅槃珠就在你身边。”
　　贺陵面不改色，“你怎么知道？”
　　赵诚信说：“不好意思，昨晚你们‘顺风耳’同志来给我送饭，我稍微借用了点他的异能，听到了你那几位朋友正在背着你在讨论这件事。”
　　贺陵问：“还有呢？”
　　赵诚信显得有些讶异，“怎么，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你们葛院长、萧同志、余同志都知道第二颗涅槃珠在哪儿，唯独瞒着你呢。”
　　贺陵说：“我没觉得你在开玩笑，所以在等你的答案。第二颗涅槃珠到底在哪里？或者，是谁？”
　　话音刚落，贺陵突然出拳捣上了赵诚信的小腹，把赵诚信从椅子上捣翻出去。他又快速撵到跟前，掐住赵诚信的脖子，提起来按在墙上。
　　“赵院长，我说了，机会已经给过你了，你却不知道珍惜。”贺陵说着掰开赵诚信的右手，只见手掌心里攥着一小团白雾，那是从他自己身上偷去的异能。
　　赵诚信艰难地说：“你怎么知道……”
　　贺陵不耐烦地打断他：“因为我梦见了。你会趁我凑近时拧断我的脖子，还会躲在门后，趁他们进来查看时溜出去，最后挟持人质从这里逃走。告诉你，我从一进门就在等你出手了。”
　　赵诚信彻底懵了，“怎么可能？”
　　贺陵冷哼：“也没什么，大概就是噩源在对我示警，作为容器，我多少也得拿点劳务费不是。赵诚信，你活不到见你主子的时候了，现在把第二颗涅槃珠的下落告诉我，你主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赵诚信被掐得两眼翻白，红血丝爬满了浑浊的眼球，咬牙忍了一会儿之后眼泪就开始成串地往下砸，最后说道：“好，我告诉你。”
　　赵诚信说出了那个名字，贺陵的手一下就脱了力，由他顺着墙壁滑到了地上。
　　这秘密，在梦里时赵诚信可没说出口。
　　因为他成功拧断了贺陵的脖子，还在贺陵一息尚存的时候从他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
　　而那时的贺陵有多愤懑痛恨，现在就有多绝望崩溃。
　　外面传来了动乱声，贺陵连忙抹了把脸，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哭。他收拾好情绪，打开门问：“发生什么事了？”
　　萧张说：“不知道，院长和十六先生已经去查看了，好像是诊疗部出了事。”
　　贺陵疑惑。他叫诊疗部的工作人员来加班，是为了防止赵诚信真的逃了出去，抓病患当人质，而现在赵诚信被制服了，又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混乱？
　　他叮嘱萧张：“你把门锁上，我去诊疗部看看。”
　　还没等他迈出脚，从楼梯上跑下来一个人，毫不顾忌地大声喊：“张轶晨？张轶晨你在哪儿？儿子，儿子？”
　　贺陵定抓住他说：“张轶晨爸爸，你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才来过么？”
　　张爸爸急得跺脚，“你们疗养院都出事了，还有空管我？我有事找张轶晨，你们把他藏哪儿了，赶紧带出来见我。”
　　贺陵见他不讲道理也懒得搭理，放开手就打算走。谁知他前脚踩上楼梯，身后就传来了萧张的叫喊：“你干什么，张轶晨不在这儿，这屋不能进！”
　　贺陵心下大骇，转身一看，禁闭室的门锁被张轶晨爸爸拧开了。
　　肉眼可见的一丝白雾掠出，贺陵立即堵住出口，却见白雾飞到了张爸爸的身旁，唰地化成人形，用门上那条加设的锁链箍住了张爸爸的脖子。
　　“给我让开，否则他马上会死！”赵诚信吼道。
　　贺陵脚下动了一步，又倏地止住，说：“你逃不出去的，放开人质。”
　　赵诚信说：“我数三声，你再不让开我就动手了，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鱼死网破！三！二！”
　　“别动！”贺陵连忙把出口让了出来，伸手示意他冷静，说，“你可以走，把人放下，我保证你能安全离开。”
　　赵诚信粗粗地喘着气，“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你没资格保证什么。”
　　“贺陵！快跟我上诊疗部！”葛明峰好巧不巧在这时候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张轶晨，他两人一见这状况都同时惊呆了，停在楼梯口不上不下的。
　　贺陵说：“老葛，带孩子靠边，给赵诚信让路。”
　　葛明峰立即揽着张轶晨退到贺陵身后，嘴里嘀咕说：“诊疗部那边出大事了，需要用到你那半吊子的催眠术。”
　　贺陵说：“你看我现在走得开么？”
　　张轶晨则唰地亮出了双刀，“嚇！嚇！”
　　被箍在生死一线间的张爸爸见了那双刀两眼一紧，不由自主话就出口了：“哎哟怎么又玩刀了，那东西危险的，都说了多少遍了。”
　　“你给我闭嘴！”赵诚信勒紧了锁链。
　　“别冲动！”葛明峰一手摆出投降的姿势，一手去拦暴躁的孩子，却被孩子强行压下了高举的那只手，扭头时还看见了孩子眼里明显的鄙夷。
　　他翻了个白眼，“我是为了谁，你居然还瞧不起我？”
　　张轶晨恨铁不成钢似地一刀砍在墙角，忿忿地叹了口气：“哎！”
　　葛明峰：“你再给我哎一声试试，信不信我不管你爸爸了，反正他又不是我爸爸！”
　　贺陵说：“你们俩别吵，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葛明峰说：“我不想吵，是你家孩子太气人了。”
　　张轶晨：“葛秃！气人！”
　　葛明峰：“你看你看，都是你们惯出来的！”
　　他们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赵诚信听得耳鸣，大吼一声：“不准再吵，都闭嘴！现在是我在挟持人质！”
　　谁知他一嗓子吼完，箍住人质的那只手就齐腕骨折了，锁链也被带得摔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身后之人，眼里露出恐惧。
　　封惊客阴沉着脸：“你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啊，距离完结又接近了一步呢，甜甜的番外已经入烤箱惹

   90. 又来这套
　　◎你还想让我孤苦伶仃多少年？◎
　　上一次见封惊客生这么大的气, 还是贺陵被龙泉剑刺穿胸口的时候。那次是因为他心疼贺陵，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心疼张轶晨爸爸？
　　葛明峰和萧张两人捂着张轶晨躲到后头, 看着被雾气裹住的赵诚信，都替他捏了把汗。不过赵诚信的异能不容小觑，他复制了封惊客驱使寒雾的能力，渐渐用顺手了倒是也能扛上一会儿。
　　被贺陵拉到了旁边的张爸爸正在给自己的脖子按摩, 头一次见到“神仙打架”，可算是吓坏了，抓着贺陵问：“他们，他们是因为我？”
　　贺陵没心思应付他, 随口说：“你觉得呢？”
　　张爸爸想了一想, 朝那一大团翻卷的白雾嘶喊：“你们别打了, 我没事，有话好好说啊！”
　　没人理他，他又朝葛明峰喊：“葛院长你快劝劝他们吧, 不要为了我打架，这也太吓人了！”
　　葛明峰和萧张一齐回头看他，那眼神仿佛在看傻子。
　　张爸爸的心情难以描述，毕竟他有生以来从没被这样保护过, 一方面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另一方面又觉得这种状况应该发生在漂亮的女孩子身上，发生在他一个胡茬大汉的身上就有些……呃，好像很变态。
　　左右他在这里也没什么话语权，更不知道那两位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就偷摸溜到了张轶晨旁边。
　　他说：“爸爸回家以后仔细考虑过了, 你那位哥哥说得对, 以前都是爸爸对你关注得不够多，才害你变成现在的样子。爸爸要出国工作了，所以今天特地来问问你，愿不愿意一起去国外？”
　　张轶晨不理他，朝葛明峰和萧张中间挤了挤。
　　葛明峰搂住孩子，脸色绷紧，“张先生，这事情您跟您太太商量过了吗？”
　　张爸爸说：“还没有，但张轶晨毕竟是我儿子，我对他有责任。到了国外我也会给他找心理辅导中心，他现在不是已经好很多了么，也许过两年就能恢复正常了。那时候他也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应该不会影响到我和我太太吧。”
　　葛明峰不想在这时候啰嗦，只和萧张传递了一个眼神，又望向专注于盯着战势的贺陵，说：“张先生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贺陵恰巧也在这时投来了视线，葛明峰不清楚他有没有听到这些，心里又在想些什么，便朝他喊：“过来说话？”
　　贺陵没过去，朝他摆了摆手。地方太小，参战的两人战斗力又太强，被波及的墙面和地面全都跟着震动，贺陵实在分不开神。
　　贺陵说：“十六，先别杀他。”
　　话音刚落，白雾里窜出一团阴影，轰地砸在了墙上。阴影翻滚着倒地化成了人形，捂着胸口咳出一些血沫子，是赵诚信。
　　赵诚信调整成一个比较舒缓的坐姿，靠在墙上说：“你是气我挟持人质，还是气我威胁小贺兄弟？又或者，不会是听到我对小贺兄弟说了什么吧？”
　　封惊客的表情更加阴沉了，紧抿的嘴唇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看起来似笑非笑，“你说了什么？”
　　赵诚信说：“我告诉他，第二颗涅槃珠……”
　　“轰——”
　　赵诚信的这半句话没能说完，就被封惊客挑起来再次狠掼到地上，要不是提前结了护盾，这一下怕是能摔得死死的。
　　赵诚信大口呕血，喘着气说：“杀人灭口也晚了，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
　　说完他还大声狂笑，“不是问我怎么催化异能者么，现在我告诉你们。想要异能暴涨，只要豁得出去就行。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才叫涅槃！”
　　他的周身莫名出现了迷蒙的黑气，就像当时他吸纳方子豪的残魂一样。但封惊客已经没有心思去对付他，只一眨不眨地望着贺陵。
　　贺陵知道他在等自己一句话。
　　我的确都知道了，所以有点气你隐瞒我。
　　这件事太严重了，我难以接受。
　　没关系，是张轶晨也没关系。
　　……
　　可惜以上这些话没有一句是贺陵能说的。
　　世上仅有两颗涅槃珠，一颗是他的心头肉，一颗是他用心去疼的孩子。要涅槃，要终止噩源带给世界的灾难，牺牲谁？
　　贺陵张了张嘴，还是选择了沉默。
　　封惊客见他不说话，手中蓦然现出龙泉宝剑，“我这就杀了赵诚信，他说的话你一句都不要听。”
　　贺陵急忙冲到他面前，夺了龙泉剑，“不行，还要用他去换高帅帅。”
　　封惊客说：“没了他还有赵流风，没了赵流风还有你和我，要救高帅帅根本不需他。”
　　贺陵隐隐发怒，压着火气说：“你杀他有什么用，涅槃珠还能因为他死了就变回一颗没有感情的珠子吗？”
　　封惊客听了这话，知道为时已晚，木将成舟了。他心里突然生出强烈的憎恨来。贺陵会怎么选择？毫无疑问，贺陵谁都不会选。
　　剑光一闪，龙泉不知怎么回事又回到了封惊客的手里。眼看着剑刃就要落在赵诚信身上，贺陵一把抱住封惊客的腰，撞向后方。
　　“你别冲动！”贺陵压着他大喊。
　　封惊客说：“让开，万一伤到你可怎么办！”
　　贺陵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杀人，还有外人在这里，你想闹大吗？”
　　封惊客说：“大不了给他洗去记忆。”
　　贺陵：“不行，我说不行！张轶晨也在这里，别当着孩子的面杀人！”
　　这时旁边的萧张突然大声道：“贺陵，赵诚信一直在进阶，现在突破十级了，我的测定仪已经测不出来了！”
　　贺陵说：“早就叫你改良，你拖拖拉拉到现在！”
　　萧张：“是测定仪的问题吗？是赵诚信的问题！现在怎么办，咱能不能先一致对外？”
　　贺陵抱着封惊客挪进了禁闭室，对外面喊：“都到禁闭室里来，快！”
　　几个人慌里慌张钻进了禁闭室，贺陵连忙把门关上了，却没注意到在关门的瞬间一丝白雾从封惊客的指尖弹出，顺着门缝飘了出去。
　　他从安装异能屏蔽仪的位置往外看，竟然看见张轶晨还傻呆呆地站在外面，心脏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儿，“张轶晨！”
　　砰地一声，刚打开的门缝又被封惊客按住了。贺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做什么？张轶晨还没进来！”
　　此时的封惊客有些魔障，眼睛里蓄满了贺陵看不懂的情绪。他捏住贺陵的下巴，又改为轻柔的抚摸，低声说：“别开门，他能应付赵诚信。”
　　贺陵仿佛被蛊惑了，猛地一回神，说道：“你疯了吗？你是在试图催眠我吗？张轶晨根本就没有异能，他会死的！”
　　尽管如此，封惊客还是没有开门。
　　贺陵被他禁锢在门后，听见了赵诚信一字一句的话语。
　　“你们确定要把这孩子单独留在外面？”
　　“未免太瞧不起我了。”
　　“呵，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不过是当了魔神邪能的容器而已，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你们对真正的可怕一无所知。”
　　“嘣——”
　　萧张的测定仪炸了。
　　全场唯一不了解情况的张爸爸亲眼目睹这一切，几乎要心肌梗塞，跺着脚问：“又怎么了，又怎么了，这一天到底是怎么了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萧张说：“别吵了，没空跟你解释。”
　　葛明峰问他：“腕表怎么会炸，伤到了吗？”
　　萧张扯开表带，扔到了地上，嘴里嘶嘶地吸着气，“还好还好，表盘朝上炸的，崩破了点皮而已。”
　　葛明峰提醒：“大家把口鼻都掩住，等毒气挥散之后再呼吸。”
　　张爸爸吓得哇呀呀大叫：“你们的手表里竟然还有毒气？你们不会是什么邪教组织吧，啊？你们开什么精神病院……唔！”
　　葛明峰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对对，像这样再多吸一点，你给吸完了咱们就安全了！现在你点头，我立马把毒气都扇给你。”
　　张爸爸不敢乱动了，自己堵上口鼻，缩到旁边老实蹲着。
　　门后的贺陵也瞧见了萧张的手腕，被测定仪炸得红了一片，皮肤上还有些微的烟气冒出来。他知道这是受进阶中的赵诚信干扰了，心里更急，推开封惊客又要去拉门把手，却被封惊客反剪双手死死按住。
　　“你放开我！”贺陵气得浑身哆嗦。
　　“听我一次，张轶晨不会有事。”
　　“赵诚信在升阶你看不到吗？”
　　封惊客说：“再等等，马上。”
　　贺陵不知道到底要等什么，冲葛明峰使眼色，然而葛明峰不敢在这关键时刻去触封惊客的霉头，就挤吧两下眼睛假装进了沙子，没看见。
　　局面陷入了白热化。
　　忽然，门外传来了张轶晨“呀哒”一声。
　　贺陵忙不迭转身去看，只见赵诚信趴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了。
　　“……”
　　发生了什么？
　　封惊客也在这时放开了贺陵，还亲自为他打开了门。贺陵走出去，先看看地上的赵诚信，又看看张轶晨，问道：“怎么回事？”
　　张轶晨蹭蹭手掌，“油，油。”
　　“什么油，脸油？”贺陵蹲下来查看赵诚信，发觉他颈椎已经被拧断了，再探鼻息，呼隆一下站了起来，对几人说，“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一直在担心的张爸爸这才稍稍松懈下来，挪到张轶晨附近，又不敢靠太近，隔着葛明峰说：“你可吓死爸爸了，你要是杀了人，别说出国了，精神病院都出不去！”
　　张轶晨瞥了他一眼，“哼。”
　　葛明峰借机说道：“张先生，您也看到了，孩子现在是有攻击性的，我不建议您把他带出国。”
　　萧张也说：“思维健全的成年人适应新环境还需要三五天呢，更何况是张轶晨。要是在适应期发生了什么状况，国外的法律怕是不会照顾你们。”
　　“可是……”张爸爸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拧着眉头很是纠结。
　　贺陵见状便又给葛明峰使眼色，叫他赶紧把人带走。葛明峰这回机灵得多，扭头就拉着人踏上了楼梯，说他们俩刚才都吸了毒气，需要去树林里吸氧洗肺。
　　张爸爸被带出去之后，萧张就去搬赵诚信，一把人翻过来顿时吓懵了。
　　“这，这眼睛怎么还是睁着的？”萧张惊恐地问。
　　“嘘，”贺陵示意他小声些，说，“已经没气了。”
　　萧张咽得“咕咚”一声，“张轶晨他，他？”
　　贺陵说：“别再讨论这个，先把人搬进隔离室，后续的我会处理。”
　　萧张持续懵逼中，浑浑噩噩就跟着抬了尸体，等到把门锁好之后才算是回过味儿来，看着自己一双发抖的手，心想：妈呀，我现在是共犯了！
　　经此一遭，萧张的精神受到了刺激，申请回宿舍洗手消毒。贺陵叮嘱他别忘了给破皮的地方涂点解毒剂，便和封惊客一起离开了隔离室，去往诊疗部大楼。
　　路上，贺陵没有主动跟封惊客说话。封惊客受不了贺陵不理他，便索性拦在前面，把人牢牢抱在怀里。
　　贺陵说：“放手。”
　　封惊客说：“不放。”
　　贺陵说：“你是强盗吗？”
　　封惊客说：“权当是。”
　　贺陵提膝就要捣他小腹，见他没有要躲的意思，膝盖到了跟前还是软了下来，肚子里的硬气便全都转移到了口头上，“姓封的！你脸皮哪里去了，还要不要脸了？”
　　封惊客说：“脸皮或可不要，娘子是必须要的。”
　　贺陵：“你说什么？”
　　封惊客立即改口：“相公。”
　　贺陵：“……”
　　封惊客说：“我向你承认错误，一是不该瞒你涅槃珠的事，二是不该指使张轶晨杀人。”
　　贺陵说：“现在还有第三错，错在不该拦着我！前面的病患刚才发生了什么状况，我需要亲自去查看！”
　　封惊客却不肯放手，说：“病患于我来说有什么要紧，顶顶要紧的唯你一个罢了。你若不肯原晾我，我便不叫你去查看。”
　　贺陵瞪着眼睛，“你威胁我？？”
　　封惊客的底气瞬间削弱下来，矮人一等似地，“岂敢威胁相公。那你若不肯原谅我，我便跪在你面前求你，左右你是皇帝，又是我娘子，跪你也不丢人，只膝盖疼上几天而已。”
　　贺陵简直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封某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吭哧半天挤出了四个字：“厚颜无耻！”
　　封惊客知道他这样就是松动了，趁热打铁说：“赵诚信不知张轶晨并非异能者，把从我这里偷去的能量全消耗在了升阶上，迟早是个死。我用白雾告诫张轶晨，只要赵诚信不对他出手他就不用动，这番结果全赖赵诚信心存恶念，死有余辜。”
　　贺陵说：“死有余辜也不能死在张轶晨手上，他是孩子！”
　　封惊客说：“只有你当他是孩子。”
　　贺陵说：“怎么，你拿他当长辈了？”
　　封惊客捏了他一把，“现在我说什么你都要顶回来，都不讲道理了。张轶晨是涅槃珠，涅槃珠没有魂魄是铁打的事实。你还记得我说过么？他的魂魄有异。无跟有是天差地别，你当做好心理备。”
　　贺陵明白他的意思，但禁不住还是烦躁，说：“行，别的都不提，我现在就要你一句话。假使我们找到了影涿，救回了高帅帅，你会怎么做？”
　　封惊客说：“兑换些银钱，给你买花衣裳。”
　　贺陵：“？？？？？”
　　封惊客又补充说：“带你回家，哄你开心。”
　　贺陵吼：“我不是要听这个！”
　　封惊客沉默了，少顷之后见贺陵还是执着，便在那灼热的目光里妥协了，“我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放弃自己。”
　　贺陵摇头，严肃地说：“不是万不得已，是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放弃自己。你对天发誓，我就原谅你。”
　　封惊客却说：“无论什么情况不行，我做不到的，发誓也是在骗你。”
　　话到这里，两人就此僵住。
　　封惊客不可能让贺陵继续承受解体之苦。
　　贺陵不可能让封惊客牺牲自己帮他涅槃。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哪怕只是稍微想一下，贺陵都觉得锥心刺骨。他推开封惊客，自顾跨过高大围墙下的铁门，摔得铁门“咣当”一声，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烦恼都摔没了。但耳膜震颤之后，烦恼仍然横在心头，甚至比之前更清晰。
　　封惊客哪能由着他气，立即追上去，“陵！”
　　“你要是不理我，”封惊客的语气带着委屈，“你要是不理我，就再没人会理我了。你……”
　　他蓦然停住，惊慌地捧住了贺陵的脸，擦掉那颗滑落腮边的泪珠。
　　贺陵却拿开他的手，说：“我没事，只是想起了刚离开江南那会儿。”
　　封惊客心疼地说：“你一定很害怕。”
　　贺陵的另一边眼角也滑下泪珠，却自嘲地笑了一声，说：“无所谓害不害怕，因为根本就不知道，是死了好一点还是那样活着好一点。你瞧我现在是个正常人吧，可是在当时，我……”
　　“我怕什么呢？会怕死吗？”贺陵抬眼，望进封惊客满是怜惜和懊悔的眸子里。
　　“涅槃之后，你死了，你成全自己了，我怎么办？谁来成全我啊，还有谁能成全我啊？”
　　“你什么都是深思熟虑的，你沉着冷静，算得一笔精细账，可你还想让我孤苦伶仃多少年？”
　　“我倒还不如从前了，至少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不用每天每夜满脑子都是你，却还要一遍遍告诫自己别再想你，因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陵，我……”封惊客的心在滴血。
　　他一贯自诩坚强冷硬，哪怕旁人把他搁在刀尖刃口，哪怕亲人把他推向火海深渊，他也能处之泰然，一笑而过。但亲耳听见贺陵这样说时，他满肚子冰凉的肝肠肚肺就都结成了冰，只消稍稍敲上那么一下，就能碎得稀里哗啦。
　　他终于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
　　自己盼着能有一世寄情深，贺陵盼的却是生死都是一双人。
　　两千多年过去了，难道他还认为他的子婴只需要活着就够了？从前的子婴，现在的贺陵，百次轮回不就图一个封惊客么，他竟然要亲手扼杀他的希望？
　　封惊客再次抱住贺陵，按着他的后脑深深压进自己的肩窝，“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重新说行不行？”
　　贺陵挣扎：“憋不出好屁来，还不如不说！”
　　封惊客：“这次不会了，这次说真心话，说你愿意听的！”
　　贺陵：“刚才不是真心话？”
　　封惊客：“刚才也是真心话，但不是清醒话，现在清醒了，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了。”
　　贺陵不挣了，脱力似地埋在他身上，又用力点点头，“那重说，好好说。”
　　于是，封惊客在他耳边郑重道：“贺氏子婴。”
　　贺陵：“又来这套。”
　　封惊客拥着他，“小名一个陵字，逸群之才，高洁之士。封氏惊客自小仰慕之，幸得青眼，圆毕生所愿。为报此情，在此立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情况，封某都不会离你左右，更不会独留你在这世上苦守。封某若是迎来大限，必先送你上路，你在前头，我在后头，若敢超过两步远，下拔舌地狱火烤油煎，来世化为桥下流水，日日等你路过，望而不得。”
　　贺陵就听懂他说“送你上路”了，捋顺了意思之后吭哧一声，也不知是哭是笑，说：“太长了，下次简单来两句就行，又不是结婚宣誓。”
　　封惊客说：“相公吩咐好好说，封某哪敢怠慢。”
　　贺陵满意地点头，“但你是怎么做到骚词信手拈来的？”
　　封惊客说：“但凡你在夫子讲课时少打两次瞌睡，今日也能做到如此这般。”
　　贺陵：“……”
　　合着那位夫子净教小孩吹牛逼了呗。
　　总算是缓和了关系，封惊客冷汗都快下来了。他隐约明白了当代男人跪榴莲的由来和必要性。坦白地说，要是贺陵还不肯原晾他，他真的会考虑买个榴莲回来，还得挑刺最硬的。
　　他把龙泉剑交到贺陵手上，“这个送给你。”
　　贺陵说：“上回就已经放我床头了，怎么还带二次利用的？”
　　封惊客说：“上次没认真送，不算。”
　　贺陵说，“看来你已经掌握了婚姻生活的要领，真是可喜可贺。下次记住了，拿到好东西以后先不要献宝，因为保不齐以后犯错的时候还很多。”
　　封惊客嗫嚅：“知道了。”
　　贺陵：“那现在可以去诊疗部了吗？”
　　封惊客说：“没必要，否则早让你去了。”
　　贺陵：“嗯？老葛来找我的时候不说要用催眠术吗？”
　　封惊客说：“不急。不出所料，很快还会再这样闹一阵的，且耐心等等。”
　　贺陵越听越糊涂，“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好肥的一章，我真是个小天才

   91. 生洋猴子
　　◎他用粗犷感人的声调：“哥哥！我的，好哥哥！”◎
　　余尔和叶晓柔两人都在前面帮忙控制病患, 见贺陵和封惊客来了同时一喜，默契地松了手。
　　这名病患看到贺陵先是一愣，而后高举自己的拖鞋, 像观音菩萨点圣水似地朝贺陵头上喷洒看不见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末日神明，向死而生，舍弃旧我, 重获新生……我神慈悲，原谅这罪孽深重的孩子吧，接纳他，洗涤他……”
　　贺陵：“这人什么毛病？”
　　余尔说：“平时不这样, 充其量对着咱们跳那个《痒》。你看看其他人, 也都在念叨呢, 这个最难缠而已。”
　　“行了行了，咱们回病房继续造作好不好？让这罪孽深重的孩子自己反省反省。来来，那边的同志帮个忙！”叶晓柔招呼其他歇下来的工作人员把这病患架走了, 又对贺陵说，“是催眠术，恐怕是高帅帅的问题。”
　　原来在贺陵专心对付赵诚信时，这边的病患凡是脑部神经有故障的全都接收到了奇怪的讯息, 对着空气拜“末日神明”，嘟嘟囔囔念那一串虔词。
　　封惊客当时就意识到是催眠术作祟，葛明峰便开了天眼观察，希望能定位到对方。谁知对方有防备，施了那一招之后就歇手了, 还隐藏了自己的位置。
　　病患们本来就脆弱, 受到这种干扰一时三刻平息不了, 葛明峰就想叫贺陵来帮忙安抚病患情绪，谁知赵诚信也在作妖。
　　贺陵想了想，说：“影涿这是在对我示威。”
　　余尔说：“难怪他要留下高帅帅了，他就是这个目的！逐个招揽信徒毕竟太缓慢了，他打算利用催眠术来‘批量生产’，同时威胁你接受他的提议。”
　　叶晓柔说：“不是接受提议，而是服从安排。”
　　“可我该怎么找到他？”刚问出口贺陵就明白了，转向封惊客，“不对，他这就是在给我位置呢！所以如果这次我没及时赶过去，一定还会有下一次。”
　　封惊客点了点头。
　　葛明峰送完张爸爸就带着张轶晨回来了，途经小超市还给张轶晨买了很多好吃的，又买了猫砂和猫罐头。
　　贺陵接了东西，说：“谢了谢了，叫你破费了。”
　　葛明峰说：“你谢什么，我给孩子买的，不给你吃。”
　　“我家孩子，我替他谢的不行么？”贺陵把好吃的都交给张轶晨，自己提起猫罐头，“那这个呢，我吃这个总行了吧？”
　　张轶晨把他的话当真了，劈手夺了猫罐头，“贺陵！不吃！”
　　贺陵叉着腰，“你这臭小子也太小气了，猫罐头都不给我吃？”
　　谁知张轶晨却从购物袋里拿出了一盒乌亮亮的牛油果，另加一大盒酸奶，献宝似地说：“贺陵，吃！”
　　贺陵看着孩子手里的东西，心里一阵酸甜交加。到底是自家孩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见自己吃过牛油果拌酸奶，竟然就记住了。
　　忍不住揉了揉孩子的头发，贺陵说：“你吃吧，买给你的。”
　　张轶晨却仍然高举着，“贺陵吃！”
　　葛明峰说：“行啦，你就拿着吧。我带他去超市选东西，一大堆水果摆在面前，他一眼就瞟见牛油果了。我问他是不是喜欢吃牛油果，你猜他怎么说？”
　　贺陵：“说不喜欢？”
　　葛明峰：“不对，他说了一个字，‘屎’。”
　　贺陵：“……”
　　葛明峰话头一转，“后来我去结账，他不知道又想起来什么了，一溜烟跑回了货架那边。我怕他走丢啊，心急火燎找了半天，才发现他是选酸奶去了。”
　　余尔搡了葛明峰一把，“别说了。”
　　葛明峰这才意识到，现在表彰张轶晨的好只会让贺陵更难受，更不知道该怎么做，便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啊，你别往心里去。”
　　贺陵笑了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呢，我家孩子对我这么好，我得记一辈子。走吧，回屋去歇一会儿，哥哥给你做牛油果料理。”
　　拉着张轶晨走到大厅门口，贺陵又扭头问：“这边还需要我帮忙吗？”
　　葛明峰摆摆手，“走走走，别碍事就行了。”
　　贺陵说：“那还需要十六帮忙吗？”
　　葛明峰看了封惊客一眼，“也走也走，把你的人都带走。”
　　贺陵大笑起来，招呼封惊客：“走啦，还有硬仗要打，后勤就交给同志们吧！哦对了，老葛，喊大家回来加班的事情你看着给解释一下哈，该发补贴的发补贴。”
　　“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加班了？”
　　葛明峰回头，果然发现一群本该轮休的工作人员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擎等着他给说法呢。
　　英明神武葛院长顾不上形象了，当众咆哮：“姓贺的！你一天不给我找事就皮痒！”
　　……
　　贺大厨亲自操刀，一顿牛油果料理吃得张轶晨好几次干呕，吃伤了，也不敢在这是非之地久待了，抱着猫躲到了隔壁去睡大觉，晚饭都没起来吃。
　　贺陵留了些饭菜在自己房间，想等孩子饿了找过来时投喂。躺上床以后也不安生，他一只耳朵听手机里的视频，一只耳朵听前边住院部的动静。
　　封惊客给他端来了泡脚的热水，说：“别太忧心，时机还没到。”
　　贺陵坐起身，乖乖把脚伸进水里，呻.吟了一声：“啊，舒服死了。”
　　封惊客：“……胡言乱语。”
　　贺陵逗他说：“我可没想别的，你往哪里想了？”
　　封惊客的脸色微微泛红，蹲下来替他清洗，说：“我哪里也没想。泡个脚而已，至于这般喟叹？”
　　贺陵说：“你不懂。”
　　眯着眼睛感受这双手的温柔，贺某人惬意得犹如腾云驾雾，心想着文物就是文物，每天都洗澡了还要坚持给他泡脚，从小留下的老习惯真是很难改掉。
　　封惊客似乎知道他在琢磨什么，说：“泡脚对身体好。”
　　贺陵说：“西安挺热的，谁会在这季节泡脚啊，都吃冰块呢。”
　　封惊客说：“冰块有什么好吃的，人活着就该是热的，那代表血是流动的，心脏是跳跃的。”
　　听见这些话，贺陵下意识触摸上封惊客的耳朵边，感受那里传来的一丝丝温凉，放轻了声调说：“可你不是热的。”
　　封惊客顿了一顿，笑着说：“要是你涅槃成功，也便会和我一样了。到时候自不会再要求你泡脚，天天给你吃冰好不好？”
　　贺陵鼻子一酸，“好。”
　　两人缠绵到半夜，都有些忘情，直到门被敲响。
　　贺陵说：“肯定是张轶晨，肚子饿了。”
　　封惊客说：“不给他开，叫他饿着。”
　　贺陵说：“那怎么行，正长身体呢。咱们也宠不了他多久，开门去吧。”
　　封惊客无奈，朝怀里人又软又热的嘴唇上啄了一下，起身开了门。
　　张轶晨一进来就去扑贺陵，被封惊客拎住了后领。贺陵穿好鞋下床，从冰箱里拿出了预备的食物，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他把孩子按到桌边，说：“以后不许不吃晚饭，现在吃的叫宵夜，吃多了会变成你葛叔叔和帅帅哥那样。怕不怕？”
　　张轶晨仔细一想，惊恐地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
　　贺陵又说：“以后要是买了酸奶、水果什么的，都放在冰箱里，可以保鲜。要是有剩饭没吃完，第二顿拿出来先用微波炉加热了再吃，别吃凉的。”
　　张轶晨点点头，但又不明白贺陵为什么叮嘱他这些，眼神透着疑惑。
　　贺陵见他懵懂，叹了口气，“哎，算了算了，你别用微波炉了，保不齐能把房子给炸了。按时吃饭是最好的，不然也容易变成你葛叔叔那样，满脸褶子。”
　　封惊客说：“你这样编排，当心他去告状。”
　　贺陵说：“我家孩子，告我的状？不是我说大话，万万不可能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的。”
　　这时张轶晨突然好奇地捏住了贺陵的衣角，歪着脑袋瞅，“贺陵，什么？”
　　贺陵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衣角上湿了一小片，也没往心里去，“可能是桌子上有水，不小心沾上来了。”
　　张轶晨撒开手，食指和拇指对捻了一下，还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发出一声：“咦……”
　　贺陵：“又生什么洋猴子？”他觉着莫名其妙便也捻了一下，闻了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封惊客问：“是什么？”
　　贺陵凑到他鼻下，“自己闻。”
　　封惊客天真地照做了，而后唰地脸红，跑去拿了湿巾给贺陵擦手，还把窗户也开得大敞，“对不起，我，我给你洗。”
　　贺陵大笑，问他：“你开窗户干什么呀？”
　　封惊客说：“散散气味。”
　　贺陵：“散什么气味，哪有气味？”
　　封惊客：“就是，就是饭菜的气味。”
　　贺陵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说：“我还以为是孩子们的气味。”
　　封惊客：“……”
　　贺陵最喜欢看他窘迫样子，忍不住又犯坏心眼，说：“没事没事，自己人不要那么拘谨嘛，下次我给吃下去，叫孩子们老老实实待在爹的肚子里。”
　　封惊客：“……”
　　更无地自容了。
　　张轶晨哪明白他俩在打什么哑谜，手指伸给贺陵要擦擦，贺陵便给他擦干净，拆了双一次性筷子。
　　“赶快吃饭吧，吃完了回去休息。”贺陵说。
　　张轶晨却不肯，要留下来跟贺陵一起睡。贺陵看向封惊客，本以为他会拒绝，谁知他没带犹豫地就答应了，倒叫贺陵有些意外。
　　贺陵说：“在这儿睡也行，但是晚上不能掉床下，否则打扰我休息，我就给你扔窗外去。”
　　张轶晨兴高采烈，噔噔噔跑回隔壁房间，把猫也抱了过来。
　　三人加一猫挤在一张床上，连猫四个都很不自在。
　　贺陵说：“我以为你点头答应，代表你把位置让给张轶晨，自己去隔壁睡。”
　　封惊客说：“不可能的。”
　　贺陵吼：“可是现在很挤欸！！”
　　封惊客不管，翻身搂住了自己媳妇。
　　张轶晨不认输，越过封惊客直接骑到了贺陵身上，压得小猫“喵哇”一声。
　　贺陵把他掀到了最里面，“给我老实睡觉！”
　　张轶晨于是掰开封惊客的手，“放开，贺陵！”
　　封惊客：“不放，这是我的人。”
　　张轶晨：“放开！放开！放开！放开！”
　　“好好好，放开！”贺陵被他吵得耳膜都快开裂了，只得拿掉封惊客的手，好言好语地打商量，“咱俩以后的日子还长呢，能不能让孩子一回？”
　　封惊客迟疑地，“叫声‘哥哥’便听你的。”
　　贺陵：“……”
　　封惊客见他不肯叫，又把手搁上了好摸的小腹，成功惹了熊孩子一顿发飙。贺陵没辙，乖巧地捧住脸，用粗犷感人的声调：“哥哥！我的，好哥哥！”
　　封惊客：“……”
　　词是这个词不假，但听起来很像八拜之交。
　　贺陵才不管像八拜之交还是像夫妻对拜，呼隆一下翻身睡过去，假装打起了小呼噜，还趁“呓语”的时候压着张轶晨躺好，替他盖上了薄被子。
　　再观被甩了冷脸的封某人，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了餍足的笑意。他枕着自己的小臂，侧卧在贺陵背后，透过雾一样迷蒙的黑夜一眨不眨地望着贺陵的背影，仿佛少看一秒都是在荒废人生。
　　这一夜尤其漫长。
　　梦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发生。
　　但第二天一早，住院部那边就传来了尖锐的警报声。
　　贺陵从沉睡中惊醒，翻坐起来，“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个什么又来了？”
　　旁边的张轶晨抬腿压到他腰上，揉着眼睛嘟哝：“吃饭了？”
　　贺陵掀开他，“吃什么吃，赶紧起来，找你十六哥哥去。”
　　刚提到他十六哥哥，十六哥哥就从外面进来了，把早餐搁在桌上，又把叠得整齐的衣裳捧到了床边，“没事，葛院长已经在守着了，我们帮不上忙。”
　　贺陵说：“和昨天一样？”
　　封惊客应声：“是。这次时间长了一点，你听。”
　　贺陵听着，发觉病患们的呼喝声十分整齐，像是有组织有规律的，果然跟昨天他去查看时候的糟乱不大一样了。
　　封惊客说：“想必现在还是催眠阶段，应当观测得到位置。”
　　贺陵于是快速穿好了衣裳，“好，我准备一下。”
　　这边他还没洗漱完，那边葛明峰就来了，没进门先嚷开：“拿到了！贺陵呢，我拿到坐标了！”
　　贺陵在卫生间里答应：“马上马上！坐标在什么地方？”
　　葛明峰说：“在你眼皮子底下，但你绞尽脑汁怕是也想不出来他会在那儿。哟，张轶晨今天起这么早，吃的什么？”
　　张轶晨大口嚼着奶黄包，“包包，牛奶，果果。”
　　葛明峰说：“这么清淡啊今天，不给你来碗胡辣汤也该来碗臊子面吧。”
　　张轶晨却煞介其事地摇摇头，说：“辣，危险，葛秃一样，老，丑。”
　　葛明峰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封惊客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着，适时替张轶晨解释道：“他说吃太多辣的东西不健康，会变得像你一样。”
　　葛明峰：“打住！后面的不要再重复了，我能明白！”
　　他转向张轶晨，“谁教你的，谁说吃了辣的就像我一样了，谁说我又老又……我呸！是不是姓贺的说的，姓贺的你给我出来！”
　　贺陵走出卫生间，“嚷嚷什么？”
　　葛明峰：“是不是你在背后编排我？”
　　贺陵瞪了张轶晨一眼，“谁让你把实话都秃噜出来了，说好的不打小报告呢？”
　　张轶晨咯咯直笑，三两个字地往外蹦：“贺陵说，葛秃，老，丑，满脸褶。”
　　葛明峰：“听听，听听，你敢承认吗？”
　　贺陵没理搅三分，也扬着下巴嚷嚷：“我我我什么时候，我说你什么了？欸行行，对对，我说了，全都是我说的，怎么着？”
　　葛明峰指着他的鼻子，“立马向我道歉！”
　　贺陵趾高气昂，“对不起又怎么着！”
　　“噗！”封惊客刚喝进一口水，没料到贺陵来这一出，一忍再忍还是失礼了。他责备似地望向贺陵，摇了摇头，拿来纸巾默默擦拭，“下次别在背后编排人。”
　　贺陵摸着鼻尖，“我也没说那么仔细啊，是张轶晨自己乱嚼舌根。”
　　葛明峰：“你挺大个人呢，好意思！”
　　贺陵挂着脸，不高兴地转向封惊客，“封十六！你怎么说！”
　　封十六说：“葛院长请坐，那么坐标到底在哪里？”
　　葛明峰瞬间疲软下来，“哦，在秦皇陵，地宫里。”

   92. 厄运征兆
　　◎猫哪分季节，三天两头半夜不睡觉嗷嗷叫唤◎
　　秦皇陵地宫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葛明峰担心，那怕也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我开车送你们。”葛明峰说。
　　贺陵匆忙吃完早餐，说：“不用了, 少一个人参与就多一份保险。”
　　葛明峰说：“让我送吧，我只送到密道入口，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贺陵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住院部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值班的护工们肯定都吓坏了，你得留下来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封惊客也说：“赵流风放在我墟鼎中带过去即可, 不叫他有机会耍花招。”
　　“嗯, 还有赵诚信, 虽然他嗝屁了，最好也带上，”贺陵笑着说, “老葛啊，我们这次不是诀别，放轻松些，不然萧张他们怎么想？”
　　葛明峰拗不过他俩, 只好由着去了。
　　三人一起出了房间，恰好遇到萧张他们。
　　萧张把手里的托盘转交给叶晓柔，又拿出了自己那把粉红硅胶柄的软剑，递给贺陵说：“我改良过了，不会再有喷不出的状况发生, 你拿去防身, 万一能用上呢？”
　　贺陵说：“谢谢, 不过我有龙泉，恐怕是要辜负你了。”
　　“哎呀叫你拿着就拿着，这东西又不占地方，比你那龙泉轻便多了！”萧张跟他推搡起来。
　　这么一推搡，贺陵的手肘就碰着了叶晓柔，那托盘“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食盒全翻了。
　　余尔见状责怪道：“你看你俩，一大早打翻东西多不吉利啊，待会儿还得出门呢！”
　　萧张拍着脑门，“怪我怪我，没事儿啊，马上我再去食堂打一份。你千万不要多想，没有不吉利的意思，绝对没有！”
　　贺陵问：“你是给谁准备的，赵流风吗？”
　　萧张说：“对，早饭而已，都别紧张。俗话说信则有不信则无，贺陵跟十六先生都不是那迷信的人。”
　　余尔也急忙反口：“是是是，不信则无！”
　　“嘎——嘎——嘎——”
　　一只全身乌黑的鸟落在了围栏上，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几个。
　　余尔抿了抿口红，“这个……这鸟是乌鸦吗？”
　　葛明峰沉默地点点头，张了张嘴，说：“西安乌鸦挺常见的哈，哪儿哪儿都是乌鸦，哈哈，哈哈哈哈！”
　　萧张：“可不是嘛！哎哟晚上我都睡不着，老觉着听见什么动静，那肯定就是乌鸦在趁夜做窝呗！”
　　叶晓柔被余尔拽了一下，也跟着配合他们，“对对，乌鸦做窝的时候就是咯吱咯吱的，偶尔也会哼哼唧唧。就是什么呢，跟吉不吉利没关系，最烦就是民间瞎传的说早上乌鸦登门表示报丧，报什么丧，不如给你们一条龙送上西天咯？”
　　贺陵干笑，“你们确定不是在耍我么？”
　　一群人：“没有！怎么可能！哈哈哈哈哈！”
　　“嗷！！！”后头给猫喂食的张轶晨突然尖声叫了一嗓子。
　　贺陵扭头问他：“怎么的？”
　　张轶晨可怜兮兮地举着一根手指，“猫猫，挠我！”
　　贺陵走过去查看，只见那手指上赫然一条细长的血痕，便拉着孩子钻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说：“这是肥皂，赶紧洗洗，洗够十五分钟再出来。”
　　这下可好，外头的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民间有说法，家里养熟了的猫狗一旦咬伤、抓伤主人，说明即将有坏事发生。
　　贺陵盯着那猫，倒是没有别的异常，要非说有异常就是显得焦躁了些，蹲在桌子上也没个准成，到处踩来踩去的。
　　“是不是到了发情期了？”葛明峰问。
　　余尔一捶手心，“肯定是啊！这个我最清楚了，以前我家也养过猫，发情期很紊乱的，哪分季节哦，三天两头半夜不睡觉嗷嗷叫唤！”
　　“停！”贺陵及时打断他们，“行了啊你们，不就是几个厄运的征兆么，我会怕它？没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相比之下，你们几个在这儿指桑骂槐的更加膈应我。”
　　葛明峰说：“没有，我们就是不太会说话。”
　　贺陵收拾好地上的东西，拿起了托盘，说：“我知道了，好意心领了。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给赵流风送饭，很快就回来。”
　　封惊客说：“我同你一起去。”
　　贺陵说：“你也在这儿等着吧，张轶晨出来以后给他手指消消毒。”
　　贺陵说着离开了房间，萧张也跟了出去，余尔和叶晓柔去诊疗部拿消毒工具了，房间里便只剩下了“哗哗”的水声和两人的交谈声。
　　葛明峰抽出一根烟，想到封惊客不适应这个气味便又忍住了，把那过滤嘴磕在手掌心，说：“你跟贺陵……你们打算怎么办？”
　　封惊客说：“放心，不会动张轶晨一根汗毛。”
　　葛明峰笑笑：“我知道，所以才想问你们打算怎么办。要不然，我再给你们卜一卦看看？”
　　封惊客说：“窥探天机消耗巨大，你好生将养，陵在前方才能安心。”
　　葛明峰说：“嗯。其实我……”
　　葛明峰欲言又止，想把之前卜过的那一卦说给封惊客听，但又觉得时局瞬息万变，说出来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他换了个话题：“其实咱们应该庆幸，庆幸涅槃珠就在咱们身边。否则换了其他人，到了这关头又该怎么选择？谁家的孩子不是孩子，谁的性命不是性命。”
　　封惊客点头，问道：“那位张先生放弃带孩子出国的计划了？”
　　葛明峰说：“三言两语就让他放弃了。互相体谅吧，他毕竟有新的家庭，这个孩子又是领养的，他能肩负起后续的生活费就已经很好了。”
　　封惊客在意的却是另一个问题，说：“我不明白，他与之前的夫人不相爱吗？”
　　葛明峰：“为什么这么问？”
　　封惊客说：“如果相爱，为何分开之后很快就有了新欢，还与新欢有了孩子？”
　　“这个啊，”葛明峰思索着，“也不能说不相爱吧，但婚姻跟恋爱是两码事。结婚之前小吵小嚷是情趣，结婚之后呢，你嫌我一下班就瘫在床上打游戏，我嫌你刷个碗还得嘀咕半天。这样的鸡零狗碎太多了，双方的家庭再一掺和，感情也就变了味儿。能忍一忍的就白头到老，忍不了的就各奔东西了。”
　　见封惊客仍然蹙着眉头，葛明峰又补充说：“据我所知，张轶晨爸爸和他前任妻子离婚之后并没有立即再婚，也许有等她回心转意的意思。但后来那位女士出事了，人走了，他也就彻底放下了。”
　　封惊客略显意外，“张轶晨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嗯，”葛明峰说，“孩子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因为那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很糟糕了，家里人不想让他再雪上加霜。”
　　封惊客没有接话，葛明峰观察着他的表情，猜测他应该在钻牛角尖，就劝了两句：“不过感情又不能拿公式计算，一个人一个模板，恩爱到老的大有人在。你跟贺陵两人这么好，一定不会出现这些矛盾的，放心。”
　　封惊客说：“我只是不能理解，若是真爱，即便再娶也该一心惦念前人，张先生怎么会为了新欢撇下与她一同收养的孩子？”
　　葛明峰挠着头皮，心想这祖宗虽然表面上人五人六的，果然只有十六岁心智么，居然问这种问题。
　　他答道：“这个……就算我解释你可能也不大理解，但其实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他可以爱你，也可以爱别人，毕竟一生这么短暂，日子总还得过下去，不是么？”
　　封惊客静默了少顷，说：“是，还得过下去。”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卫生间水声停止时，贺陵恰巧也回来了。
　　葛明峰问：“他又没吃？”
　　贺陵说：“当着我的面肯定不会吃的，我把东西放下就回来了。这保不齐是他最后一顿，再多给几分钟吧。张轶晨呢？”
　　张轶晨从卫生间跳出来，举着手指，“贺陵！”
　　贺陵轻拍他的肩膀，“乖，还没消毒吧？”
　　葛明峰说：“还没呢，这边没有消毒工具，余尔她们去拿了。被猫抓伤最好也去打个狂犬疫苗，你看呢？”
　　贺陵嗤笑，“给这臭小子打狂犬疫苗？他比狂犬还狂，我倒是比较担心猫。”
　　葛明峰：“……你可真是个很好很好的监护人呢。”
　　消毒工具拿来之后，贺陵亲自给孩子消了毒，又再三叮嘱他留在家里等自己回来。张轶晨见他要走却不干了，抱起猫就要跟上去。
　　贺陵说：“这次你不能去，我没办法分心照顾你。”
　　张轶晨抽出双刀，“贺陵！帮忙！”
　　贺陵说：“不要你帮忙。还记得牛油果拌酸奶吗？天黑之前我就回来，你提前做一份，再加点草莓酱，能不能行？”
　　张轶晨目光闪烁，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行。”
　　贺陵笑了，“不枉我疼你一场。”
　　“不让张轶晨去，那让我们去帮你，就算对付不了影涿，好歹也能挡一挡他的爪牙吧。”余尔说。
　　“真不用，”贺陵把消毒工具交还给她，“你们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干，就拾掇拾掇上回游船上带回来的那批异能者。不还有好些个没联系上家属么？咱们可不是福利机构，养不起那么多吃白饭的。”
　　葛明峰说：“提起这茬，你那半吊子的催眠术也太不靠谱了。刚才病患们集体‘朝拜’的时候，有不少异能者都跟着跪下了，看样子是冲破了你的禁制。这要是有家属在场，咱们院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贺陵耸肩，“别赖我，我能力有限，这就去把你们高小胖救回来。”
　　贺陵出了门，听见孩子在屋里温温地哭，但没冲出来，应该是被葛明峰几个人按住了。他心里酸涩，也生出一点不安的情绪来。
　　封惊客握住他的手。因为手掌宽大，刚好能把他紧握的拳头包住，就像襁褓裹住婴儿，无声地安慰着。
　　贺陵说：“我没事。出个门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叫你看笑话了啊。”
　　封惊客说：“没看见笑话，光顾着看你了。”
　　贺陵睨着他，“现在俏皮话说得溜嘛。”
　　封惊客说：“也是一项技能，葛院长说，有了娘子就得掌握这项技能，否则以后的日子准会鸡飞狗跳。”
　　贺某人不服气了，“还真特么好有道理，看来我也得好好学学！”
　　两人从密道进入皇陵地宫，为警惕四周动静都没有再多说话。此时外面是白天，密道里却不分昼夜，到处黑惨惨一片。
　　设有阵法的大石板开启之后，视线就豁然开朗。只见地宫里灯火通明，所有鱼油灯都被点亮了。
　　两人望向远处的一抹阴影，一同走了进去。
　　“这里原本是个祭台，”那抹阴影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们会在这时刻到来，兀自说着，“地宫塌了之后坑道都被掩埋住了，祭台也变成了平地。汉王重修过，但修得很粗糙，配不上千古一帝的棺椁。”
　　贺陵看清了这人的容貌，比印象中要憔悴得多。尽管穿着依旧体面板正，但脸上却布满了交错的疤痕，就连左眼也是浑浊的。
　　饶是已经做了心理准备，贺陵仍然觉得震撼，最开始的那种想要直接宰人的冲动也迅速消褪了。
　　他说：“影涿，你自己来的？高帅帅呢？”
　　影涿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你的毒已经解了？伤都复原了？”
　　他的语气满带关切，不是装出来的。这叫贺陵隐隐尴尬，心虚地瞄了封惊客一眼。封惊客并不作出反应，只是捏了他的手，像是在表明自己理智健存。
　　影涿用仅剩的右眼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自己手里握着的碎瓷片却“咯吱吱”地划在了青铜棺壁上——这青铜棺早在贺陵和封惊客初见的时候就已经炸裂了，顶盖和另半边的棺壁也飞到了别处，剩下这半边上的划痕却不止一道，很显然，影涿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了。
　　“还是直入主题吧，”影涿说，“不然就这么看着你们俩情深意重，真是相当不痛快呢。”
　　贺陵再次问道：“高帅帅呢？”
　　影涿反问：“我的人呢？”
　　贺陵说：“一个换两个，你没资格讨价还价，先让我看到高帅帅。”
　　“你又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影涿抬起手，将指间捏着的碎瓷片出示给他看，“我告诉过你不要打碎它，你做到了吗？”
　　贺陵欲言又止，却听封惊客接了这话，“一个瓷瓶而已，没有任何意义。”
　　影涿倏地攥紧了碎瓷片，攥得掌心都出了血，“是啊，的确没有任何意义，谁让它的主人无情无义呢……”
　　封惊客说：“它的主人是否无情无义不取决于你的看法，你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别人，甚至不惜以全天下无辜者作为逼迫的筹码，你的情义呢？”
　　影涿顿住，之后笑了一声，“好，我倒是不知道你这么能言善辩。”
　　说完，影涿右手旁伸，一个人影倏地出现，后颈正好扣在他掌间。他说：“现在我也要见我的人。”
　　封惊客没有即时交人，而是先问了高帅帅一句：“你可曾受伤？”
　　高帅帅摇了摇头，“没有受伤。十六先生，贺陵，我对不起你们。”
　　贺陵说：“别道歉，你没事就好。”
　　影涿催问：“我的人呢？”
　　贺陵冲封惊客点头，封惊客便开启墟鼎，带出了赵流风和赵诚信两人。赵流风被押在封惊客手里，赵诚信则在贺陵手里，两人都被捆着，头上罩着黑布袋。
　　影涿问道：“赵流风，你怎么样？”
　　赵流风“唔”了一声，脚底移动，但没能脱离封惊客的桎梏。影涿又对赵诚信问了同样的问题，赵诚信只是摇了摇头。
　　贺陵唯恐他让赵诚信开口说话，便表现得有些急切，说：“好了吧，现在一个换一个，你选哪个？”
　　影涿说：“还真是狡猾，我说用我的人来换你的人，可从没说过一个换一个。何况，刚才你自己也说了一个换两个，难不成又打算出尔反尔？”
　　贺陵抽出龙泉架在赵诚信脖子上，“别用‘又’字，我只是做出了合情合理的选择。既然答应两个都还给你自然不会反悔，但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在外面埋伏人手？”
　　影涿说：“我埋伏你们有什么意义？”
　　贺陵说：“那谁猜得透，没意义的事反正你也没少做。现在我们先各自退让一步，交换人质，等确认没有埋伏之后再把剩下这个人还给你。”
　　听到这番话，影涿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笑容，似乎没想到贺陵还会权衡利弊。但他的笑容转瞬即逝，说道：“毫无诚意。”
　　贺陵说：“这话怎么说呢？”
　　影涿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把我抓回去，以为只要我不作乱，留给你们思考对策的时间就还有好几年。是么？”
　　贺陵被他识破也不恼火，说：“你又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交换人质是假，逼我在这地宫里完成涅槃阵法才是真的。”
　　影涿不置可否，“那就是没得谈了？”
　　贺陵转头，“十六，还谈吗？”
　　封惊客手中现出虎魄刀，同样架在了赵流风的脖子上，“这须得看赵公子愿不愿意配合了。”
　　一句“赵公子”，直接戳在了影涿最痛的伤疤上。
　　他却突然笑了，笑得癫狂。
　　“封惊客啊封惊客，你未免太低估我了。”他眼里露出狠厉的神色，收紧了扣住高帅帅后颈的手指，说，“今天你来了，贺陵的结局就注定只会有两个，一是永生，二是毁灭。”
　　机会只有一次，你可要好好斟酌。

   93. 剑拔弩张
　　◎天意不可违，张轶晨要完了◎
　　影涿要赌, 赌的就是封惊客舍不得让贺陵毁灭。
　　贺陵见封惊客不说话，生怕他动摇，就大声说道：“别危言耸听了, 赶紧选人！赵诚信和赵流风，你选哪个？！”
　　影涿说：“两个我都要。”
　　贺陵说：“十六，卸了赵流风的胳膊！”
　　他话音刚落，封惊客就动手了, 赵流风的一边胳膊飞了出去。赵流风倒是条硬汉子，身体已经虚弱得很，被扯掉一条胳膊却只是狠狠跺了下脚，咬着牙一声没吭。
　　影涿见状也毫不犹豫地要用高帅帅一条胳膊作代价, 谁知刚刚扣住肩膀, 手底下的人就被一股大力拽了出去。再一看, 高帅帅不见了，被贺陵救走了。
　　贺陵顾得上高帅帅就顾不上赵诚信，在他带着高帅帅返回封惊客身边时, 赵诚信也被影涿抓了去。两方双双落地，互相对峙着。
　　贺陵冷笑一声，“你选赵诚信，干嘛不早点说？”
　　影涿没有反驳他, 却下意识看向赵流风。赵流风也抬头看他，眼眶里被疼出来的泪水一下断了线，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影涿说：“赵流风，我会救你的。”
　　之后他扯掉了赵诚信的黑色头套，一抹白雾从里面飘散, 原本能走能动的赵诚信也像个人形布偶一样萎倒下去, 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影涿托着他的那只手上。
　　影涿皱紧了眉头, “赵诚信？”
　　贺陵说：“别喊了，他已经死了。”
　　影涿愣住了。贺陵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么愤怒的表情。之前他耍过各种心机，脸上有过骄矜，有过困扰，也有过歇斯底里，但像这样完全不带阴损气息的纯粹的愤怒还是头一遭。
　　他说：“贺陵……”
　　贺陵说：“我不想杀人，谁让他不听话。况且你只说要换人，没说要换活的还是死的，我也不算违约吧。”
　　影涿怒喝：“你竟然这样对我！！！”
　　愤怒驱使影涿动作。但封惊客的虎魄刀又架高了些，加之赵流风正处于极大的痛苦中，稍不留神就可能被一刀切了，在这时候大动干戈不算明智。
　　顾忌着赵流风的性命，影涿刹住了脚步，艰难地隐忍着。他说：“好，赵诚信死了我不跟你计较，现在，把赵流风还给我。”
　　贺陵说：“赵流风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放弃涅槃计划。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找出剥离噩源的办法，只要你点头。”
　　“剥离？”影涿苦笑，“我苟延残喘活到现在，不是为了做一个普通人，虚度余下的几十年。”
　　贺陵说：“十六，卸了赵流风的一条腿。”
　　“住手！”影涿的指节咯吧作响，紧握的掌心又有血水滴下来，说，“好，算你狠，我点头。”
　　贺陵说：“光点头也不行，你把双龙争辉匣扔给我，表示诚意。”
　　影涿于是拿出了双龙争辉匣，“我把匣子给你，你把赵流风推过来。”
　　“慢着。”赵流风突然开口了。几人都有些讶异。
　　影涿说：“赵流风，我说了会救你。你要做什么？”
　　赵流风说：“宝匣太重要了，不能给他们。”
　　贺陵说：“赵流风，你是不是想不开？你主子的身边人就剩你一个了，你还觉得一个匣子更重要？你想让他孤独终老么？”
　　赵流风闭上眼，缓了几口气之后又睁开，说：“我主子想要什么，我比你了解。事到如今，我只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清楚。老大，你能回答我吗？”
　　影涿说：“赵流风，不要乱来。”
　　“第一个问题，”赵流风说，“杀赵飞雁那天，如果没有方子豪从中作梗，如果我们有人肯替她求一句情，你会放了她吗？”
　　影涿说：“无规矩不成方圆。”
　　赵流风像是知道这个答案，并不觉得意外，又问道：“第二个，赵光辉为了救你而死，你难过吗？”
　　影涿说：“当然。”
　　赵流风笑了一声，“那第三个，兄弟几个都姓赵，到底是为什么？”
　　影涿顿了一顿，抬眸说：“我不想骗你。”
　　赵流风的表情有一点错愕，但大约也觉得理所当然，短暂的惊愕之后便只剩自嘲了。他说：“我一直是最沉默的那个，存在感很低，还以为冲锋陷阵也会是第一个死的，没想到，能把他们几个都熬没了。”
　　影涿打断他：“不要再多说，我会救你。”
　　赵流风说：“不用了，我已经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老大你记住，流风是自愿为你而死的。”
　　他说完忽然扑向贺陵，要抢贺陵手里的龙泉剑。封惊客从背后一刀斩落，血流横溅，他的头颅便飞到了影涿的怀里。
　　影涿的眼睛极缓慢地转动，视线最终凝在那颗头颅上，再不能移动分毫了。刀口整齐，必定没什么痛苦，但血流不止，眼睛也没闭上……
　　“封，惊，客，”影涿抬起头，脸色煞白，“我要你，血债血偿。”
　　贺陵举剑，“影涿，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影涿说：“动手！”
　　他说完唰地一下消失不见了，地宫里的鱼油灯也在瞬间熄灭，让适应了光线的两人不得不再次迎接黑暗。
　　贺陵立即打开手电筒，照向四周。出乎意料的是，原本放有陪葬品的铜架、箱子全都没了，那口损毁的青铜棺也不见了，光圈范围内只有雾气缭绕，抬头能看见星辰。
　　“小心，”封惊客说，“这里已经不是地宫了。”
　　“是双龙争辉匣？”贺陵仔细辨认，恍然大悟，“他要在这里面设阵！”
　　当年在皇陵地宫里，封天师是在青铜棺旁完成涅槃大阵的。青铜棺是由太玄子亲自炼铜锻造的，封天师又对其设咒封印，才使噩源不至于爆发冲撞到外面。现在青铜棺毁了，能够和它相提并论的带有远古禁制的法器不多，双龙争辉匣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在此时，周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手电筒照过去，一张严重扭曲的大脸出现在光圈里。浮肿变形的眼睛，溃烂的嘴角，比野火烧过的深冬草原还要稀拉的干枯毛发，吓得贺陵差点崴了脚。
　　贺陵大喊：“什么东西？！”
　　封惊客说：“和那蟒人一样，是催化失败的异能者。人数众多，快到我身后来，护好自己！”
　　贺陵合上自己的下巴，“你说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可不就是人么，众所周知，人是有尾巴骨的，所以长尾巴也不算什么。人还有肩胛骨，有腮，有毛孔和角质层，所以长出扑棱蛾膀子和鱼鳃、鱼鳞、鱼鳍都不算什么。
　　贺陵咕咚吞咽，突然察觉到一阵头晕眼花，怪物和封惊客都有了重影。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说的是：“朝前走，快一点。”
　　贺陵问道：“十六，是你在跟我说话吗？”
　　那声音说：“是我，我在前面等你，你快点来。”
　　封惊客的身影蓦地变小，越来越远。贺陵立即扔下手电筒，一边追着那个身影一边问：“你为什么走这么快？我追不上你了，看不到你了，你在哪儿？”
　　那声音说：“看见白色的光点了吗？跟着它走。”
　　贺陵觑着眼睛仔细分辨，果然有个白色光点，于是点点头，疾步奔了过去。
　　而这边被一群“怪物”缠住的封惊客眼见着贺陵不管不顾地跑远了，大声喊道：“陵！回来！”
　　贺陵却像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一样，仍然闷头狂奔，被白雾拦住时还暴躁地震开了，震得封惊客胸口钝痛。
　　白雾飞了回来，封惊客将它收回指间，又唰地弹向了高帅帅。
　　高帅帅被冻住了，身上爬满寒冷的白霜，只留脖子以上还能动。他说：“十六先生，没用的，我升阶了，催眠术已经可以对贺陵起作用了。”
　　封惊客怒火滔天，“你胆敢催眠他！！”
　　高帅帅吓得哆嗦，却还坚持着，说：“十六先生，让他去吧，人生不只有爱情伟大，他也需要实现自己的价值。”
　　封惊客说：“你果然被影涿洗脑了。”
　　高帅帅却说：“我不想，可我……我拗不过本心。人都需要被认可，被尊重，贺陵明明有这个机会，也有这个实力，为什么不让他去争取？十六先生，对不起，今天过后，人间也许会大不一样，我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封惊客不想再跟他废话，扬起虎魄刀准备杀出重围。但怪物们前赴后继，并不是攻击他，而是拖着他，求他拯救自己，他又没办法痛下杀手。
　　一个满脸烂疮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救救我吧，我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人说你能救我，你发发慈悲吧！”
　　一个浑身长满长毛的男人躺在他脚下打滚，“啊！啊！我身上好痒！我身上好多虱子，救命！救命啊！我快不行了！”
　　封惊客施法为这两人缓解了痛苦，但又有更多人扑了上来，有的甚至皮肉都在剥落，放着不管怕只有死路一条。
　　高帅帅说：“十六先生，他们都是被急速催化的产物，只有你能救他们。”
　　封惊客的额头青筋暴起，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给我闭嘴。”
　　这时远方黑暗里突然有光影闪过，封惊客握紧虎魄刀，谨慎地盯着那里，却听见一个声音询问：“十六？贺陵？是你们吗？我们来帮忙了！”
　　封惊客辨识出了来人，眉头终于舒展开，说道：“葛院长？”
　　葛明峰来到了他面前，是被萧张搀扶的，“是我啊，找你们可太费劲了，”他乍然看清了周围的状况，惊恐地说，“这些人都是怎么回事，怎么都……”
　　封惊客阻断他，“没有时间细讲。你们怎么会来到此地？这是双龙争辉匣的异世空间，我送你们出去。”
　　葛明峰连忙摆手，“不不，我们都知道，所以才要进来帮忙。你放心，张轶晨没来，不会有事的。”
　　说到这里葛明峰没憋住，一口淤血嗷地呕了出来。
　　封惊客为他疗伤，说道：“你脏器受损严重，怎么回事？”
　　余尔说：“我们进了地宫以后没见着你们，院长觉得不对劲，怕你们俩出事，就按照之前赵诚信说过的那种……什么“豁出一切”的催化方式来迫使自己升阶——反正我是不大明白，但院长他成功了，天眼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入口。”
　　封惊客说：“现在是几级？”
　　余尔说：“已经测不出来了，肯定不止十级。”
　　封惊客说：“不要再擅动天眼，留在这边等我和陵回来。”
　　他急着要走，却听叶晓柔说：“院长留下休息，我们几个能帮忙。”
　　封惊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匍匐在地上的那些人，说：“也好。高帅帅被影涿洗脑了，你们想办法把他的思维扭转回来，催眠这些人入睡。”
　　“高帅帅？”葛明峰把手电筒转移到别处，这才照到一旁的“冰柱”身上，问道，“这又是什么情况？”
　　然而回头一看，封惊客已经不在原地了。
　　“怎么样，我就担心这事儿，”萧张说，“影涿那人太阴了，光看姓赵的那伙人那么痴迷就知道不简单，帅帅哪能斗得过他！现在可怎么……办？？”
　　只见葛明峰的大腿上扒着一个女人，企图撕扯他的裤腰带。
　　余尔纳闷了：“她好像很喜欢你。”
　　“喜欢也没用，打破女人对本院长的幻想是本院长的职责所在。对不住啊对不住，现在没那情绪，”葛明峰拨开女人，把手电筒转交给萧张，“给本院长拿着手电筒，本院长要放大招了。”
　　萧张问道：“你要干嘛？”
　　葛明峰说：“高小胖这家伙就是欠虐，本座要给他爸、他妈、他姐、他奶奶、他大姨、他二姑……挨个，打！电！话！”
　　这边电话刚刚拨出去，却听萧张提醒：“等等，有人来了！”
　　葛明峰按下了静音键，“谁？”
　　萧张：“嘘嘘，嘘——都别说话，全体戒备，留意头顶！”
　　一，二，三……八，九，十。
　　十秒钟之后，他们的头顶掠过一个灰白的影子，像是一只巨大的飞鸟在滑翔。
　　“叶晓柔，上！”葛明峰命令道。
　　“来了！”叶晓柔答应一声，双拳碰撞爆出电火花，又翻掌向下，用电力助推，唰地腾空弹了出去。她瞄准了那个灰白的影子，十指变作带着高压电的爪钩，一把薅住就给拽了下来。
　　“哎哟”“啾啾”各一声，两个人同时摔落在地。
　　手电筒照过去，葛明峰看着那个背后长了一双翅膀的，诧异不已，“小郑？？？”再看看另一个有些瘦小、拿着双刀的，一下瘫坐在地，“张轶晨！！！”
　　要说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搅和到一起的，张轶晨说不利索，小郑更不会说人话。但葛明峰知道大事不妙了，连声喊“完了完了”。
　　萧张把孩子从人堆里拉了出来，帮他检查有没有摔伤，问道：“别说丧气话，怎么就完了？”
　　葛明峰的手机掉在了地上，余尔看见屏幕上显示已接通，就提醒说：“高帅帅的爸爸接电话了，你跟人家说说呀。”
　　葛明峰却发了神经似地“啪嗒嗒”戳了几下，给挂断了。
　　他整个人好似在瞬息之间虚脱了一般，点着手指一阵掐算，算完喃喃地说：“都是我的错，我应该留一个人看着张轶晨的，都是我的失误，是我的失误啊！”
　　萧张说：“到底怎么回事？”
　　葛明峰开始掉眼泪，“我，我看这孩子在屋里睡着了呀，怎么又醒了？还跟着跑到了这儿？我，早知道我就，我就该找人看着他的啊！”
　　余尔急了，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葛明峰！你给我好好说！”
　　这一巴掌甩得响亮，葛明峰的眼神慢慢聚拢了，望着眼前的几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天意不可违，天意不可违，张轶晨要完了。”

   94. 亲手了结
　　◎你见过解体吗？肯定没有，今天说不定有机会◎
　　贺陵躺在硬邦邦的石床上, 睁开了眼睛。
　　一个白色的光点在他面前萦绕，他坐起身，捏住那个光点, 自己的手却被另一个人捏住了。
　　他扭头看见这人，立即喜笑颜开，“十六，原来你在这儿呢！”
　　“封惊客”说：“你为什么要叫‘我’十六？”
　　贺陵疑惑了, “不是你自称封十六的么，因为你十六岁时发现自己对我的感情变质了，你喜欢上我了，所以用这个数字来纪念。不是吗？”
　　“封惊客”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从他手里拿走了那个光点, 说：“是，我……我喜欢你，所以要留作纪念。”
　　贺陵笑着说：“你喜欢我应该早点告诉我, 就算那时候我还小，多少也能看在同门师兄弟的份上给你预留一个位置不是？要不然，万一我看上了茗儿姐姐，或者看上了厨房舂米的婆婆, 你可就没机会咯！”
　　尽管知道贺陵是在对谁说话，“封惊客”的脸上还是出现了一丝勃发的生机，就好像吃惯了黄连的人突然得到了从不敢奢望的糖。
　　他问道：“如果我说了，你会对我另眼相看吗？”
　　“另眼相看？”贺陵说，“你今天好奇怪啊, 难道我对你不是一直都比对别人好？我也有点奇怪, 为什么想不起来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 又为什么会来到这儿？”
　　“封惊客”没有回答他，想了想，自言自语地说：“对我倒是不算好，但的确比旁人特别。”
　　贺陵想从石床上下来，却发现自己手脚都有些僵硬，身体里仿佛灌着水泥，沉重滞阻，带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没劲。
　　“我怎么感觉这么累？”贺陵问。
　　“封惊客”按住他，“别乱动，我在给你输送能量。”
　　“啊？”贺陵低头朝石床下面看，发现地上伏了一层雾气，一汩汩的，浓烈又轻柔地翻滚着，最后都汇集到石床上面，变成凉意往他身体里钻。
　　“为什么要输送给我？”贺陵不解。
　　“封惊客”说：“别问，只管待着。”
　　贺陵不想惹他不高兴，就乖乖“哦”了一声，说：“那你靠我近一点吧，离这么远显得很生疏。”
　　“封惊客”反问道：“我们不该生疏么？”
　　贺陵说：“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咱们睡都睡过了，爱得死去活来，就差一起生小孩了，难道不该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人？”
　　“封惊客”手指一动，按捺住了上涌的怒火，说：“就这样吧，我不能靠你太近。”
　　贺陵笑嘻嘻：“明白了，都怪小爷我太有魅力，你怕控制不住自己，是不是？没关系呀，这不有床嘛，虽然硌得慌，但也可以凑合。”
　　“封惊客”说：“我不能，我……没有能力。”
　　贺陵：“哈？？那昨晚是谁折腾我来着？天刚擦黑就开始躁动了，还翻来覆去闹到半夜，小爷我屁股都快开花了，你说你没能力？？”
　　此时“封惊客”忽然一拳砸向石床，砸出一个缺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吼道：“别再说了！”
　　贺陵震惊，连忙跳下石床，把人搂在怀里哄：“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对不起啊，平时逗你玩习惯了，我没想到你不爱听这些……”
　　“封惊客”被搂得浑身僵硬，好一会儿之后才放松下来，而放松下来的他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情绪有些复杂。
　　他把贺陵推回到石床上，说：“我不叫你下来就不要下来。刚才是我失态，抱歉，但我的确不爱听那些，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贺陵将将点头答应，就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森寒杀气，不由皱紧了眉头。他抽出龙泉宝剑，再次跳到“封惊客”面前，说：“有人来了。”
　　“封惊客”说：“你总是不听话。但这确实是个难对付的大家伙，手里的武器也很要命，你要帮我对付他。”
　　贺陵见他表情染上几分阴鸷，以为他是担心打不过，就说道：“放心吧，有我在，没人伤得了你。”
　　来人飘至跟前，脸上戴着鬼面具，手上拿着一把被黑气笼罩的武器，虽然看不清楚是什么，但压迫感很强，像是很邪性的东西。
　　贺陵问他：“你是谁？”
　　来人说：“索你性命的鬼差。”
　　贺陵冷笑一声，“口气不小，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一落，龙泉宝剑亮起了寒光。
　　而在真正的封惊客眼里，贺陵的身上弥漫着一股属于别人的能量，意识也很混乱。他竭力表达自己是封十六，但贺陵听到的似乎是别的答案，给他的反应也都是莫名其妙的敌对和仇视。
　　他用虎魄刀挡住龙泉剑，喊道：“陵！醒醒！”
　　贺陵说：“敢来索我的命？谁先下地狱还不一定呢！”
　　他说：“我是十六，不是鬼差！”
　　贺陵说：“敢骂我菜？我一把毒蘑菇菜死你！”
　　他说：“我没骂你，你中了催眠术！”
　　贺陵说：“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猪！”
　　他：“……”
　　贺陵的剑没什么章法，但胜在速度不慢，加上身上那股强大的能量支撑，攻击力不容小觑。封惊客又不忍心伤他，一味只防守不进攻，渐渐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在旁边观战的影涿虽然气色很差，但满脸都是志得意满的神情。封惊客抽空一瞥，怒气就翻滚起来，说道：“影涿，你对陵做了什么？”
　　影涿说：“也没什么，就是把我能给的都给了他。只不过他吸收不了，身体已经超负荷了，不超过半个小时就得解体。怎么样，你要亲眼目睹这个过程吗？”
　　封惊客闻言几乎气得手抖，原本无形的紫火也在这瞬间变成了实质，随着他出招的姿势轰轰燃烧，越来越高涨。
　　影涿见他乱了方寸忍不住大笑起来，“对了，知道你没来的时候我们有多亲热么？他抱着我哄我说话，还当着我的面脱衣服，要和我上床。只可惜时间有限，难以消受美人恩，真是毕生之憾啊。”
　　“影涿！！你！！”封惊客挡开贺陵的横劈，将虎魄刀指向了影涿。
　　影涿挑眉，“怎么了，卧槽也不会讲吗？真可怜。”
　　封惊客一字一句：“竖子，罪无可恕！”
　　虎魄刀调转了方向，携着野兽般狂野的呼啸声袭向了影涿。
　　眼看着影涿在劫难逃，刀下却震出了“铿”的一声。
　　封惊客急忙收刀，不可思议地看着贺陵，“陵？”
　　贺陵握着断剑后退几步，捂住了胸口。他的袖子被刀风绞得稀碎，血管和筋络也全部凸起，撕裂一般的疼。但比这更让他郁闷的是，龙泉剑虽然挡住了虎魄刀，却在一阵绵长的嗡鸣之后嘣地断成了两截。
　　旷世宝剑被毁了，贺陵心疼得要命，狠狠啐出一口血沫子，骂道：“小王八蛋，把我龙泉都硌断了，卖身你也赔不起！”
　　封惊客本想上前查看他的伤势，但刚才这一刀太过狠辣，收刀突然，把自己也震伤了，就隔着一段距离问：“陵，你怎么样？”
　　贺陵说：“你才出洋相，你老婆出洋相，你儿子也出洋相！”
　　话音未落，贺陵倏地跪倒在地，僵着脊背不能动了。
　　封惊客瞳孔骤缩，冲过去抱起了他。一探脉搏，才发现他体内的能量紊乱得很，一下比一下更强势地冲撞着五脏六腑，已经有内出血的迹象。
　　“影涿！我杀了你！”封惊客怒吼。
　　影涿却并不在意，只是定定地望着他怀里的贺陵，说：“有时间杀我，不如想想办法救他，他快不行了。”
　　“你见过解体吗？肯定没有，说不定今天有机会一见呢，”影涿的脸上带着惬意的神色，“但见了之后你一定会后悔，后悔怎么轻易就放弃了救他的机会。”
　　封惊客转回视线，开始为贺陵反吸那些能量。但他的努力并没有任何收获，那些能量不受他的召唤，还开始以成倍的威力反扑贺陵。
　　影涿说：“别费劲了，要是谁都会这招，也不算是天师的独门秘技了。”
　　封惊客滞住，“你的意思是，是天师把法门传授给了你？”
　　影涿说：“当然。毕竟在你之后，我就是他唯一的继承者。而我比你更忠诚，比你更适合辅佐子婴。”
　　封惊客说：“你身上的噩源就是天师的，你逼他把阵法秘籍交给你，逼他把转移噩源的法门传授给你，是你杀了他？”
　　影涿隐隐生怒，说：“是又怎么样，现在想为他报仇吗？好好看看你怀里的人，他还有时间吗？口口声声说爱他，怎么不愿意为他去死？！”
　　封惊客从不喜欢拖泥带水，把贺陵轻轻放在草地上，单手托抱住他的上半身，说，“你的目的达到了，涅槃珠在此，可以开始了。”
　　听他这么说，影涿的眼珠缓缓转动，凝在他身上，“这就算妥协了？”
　　封惊客说：“你还想怎样？”
　　影涿笑了一声，“刚才赵流风是怎么死的，你们又是怎么逼我的？唔，不提起来，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封惊客产生不妙的预感，不由收紧了怀抱，牢牢护住贺陵。
　　像是思维被牵动，贺陵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又倏地抠住了地上的草根。
　　封惊客脸色骤变，“影涿，你不要伤他！”
　　影涿说：“我不想伤他，但我想伤你。”他学着封惊客的语调，闻声软语地说，“陵，这个坏人要杀我，你保护我，亲手了结他。”
　　像是蛊毒作祟，贺陵拾起了断剑。
　　封惊客从没像现在这样惊恐过。
　　垂下眼眸，他一把握住了贺陵拿着断剑的右手。
　　他摇了摇头，说：“不可以。让我自己来。”
　　贺陵却不肯放手。尽管眼里充满了迷茫，但动作是那么的坚定。
　　影涿说：“没用的，他为了哄他的十六开心一定会亲手杀了你。这不就是爱情么？两情相悦的感觉真是好啊。封惊客，你该有这个自信，他对你的爱就是这么盲目，一如当年，舍弃整个国家的时候。”
　　封惊客说：“我可以死，但不能被他亲手所杀。”
　　影涿说：“谁杀不是杀？放心，你死了一样是涅槃珠，不会影响阵法的效果。”
　　封惊客却再次强调：“我可以死，但不能被他亲手所杀。”
　　影涿叹道：“行吧，大不了他清醒之后我说是我杀的，他不会知道真相。”
　　封惊客抬头，“你一定要这样做？”
　　影涿说：“不是我一定要这样，是他一定要保护‘我’。你看呢？”
　　像是为了验证影涿的话，贺陵说：“十六，我保护你，谁都别想伤害你。”
　　封惊客望着怀里的人，笑了。
　　他把断剑移向自己的心脏，又在怀里人的额头上轻轻一吻，闭上了眼。
　　在黑暗中的某处，被双刀剪着后脖颈的高帅帅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虚得两脚打颤。
　　葛明峰提着耳朵对他喊：“再快点！把他们全部弄昏，直接弄昏！”
　　萧张说：“十六先生交代是催眠，没说弄昏，会不会出事？”
　　葛明峰说：“没时间了，出事我担着，赶紧怎么方便怎么来！”
　　高帅帅忍不住了，“就不能先给我解冻吗？现在这样很难发功！”
　　葛明峰于是招呼叶晓柔，“给他来两万伏高压电！”
　　叶晓柔说：“几秒？”
　　葛明峰：“直到解冻为止！”
　　叶晓柔邪邪一笑，“得令。”
　　于是，咔嚓嚓几个大闪电下来，照亮了这个黑沉沉的空间。
　　大家都捂住了耳朵，只有高帅帅硬着头皮承受，被电得翻起了白眼。
　　“嗷嗷嗷～～～嗷嗷嗷～～～”
　　悲惨的哀鸣像是发了情的野猫，勾起了另一只猫的好奇。猫主人脱下小熊书包，拉开拉链，宠爱地顺了顺猫头，“乖乖，肥的，不要。”
　　解冻之后的高帅帅成功控制住了“怪物”们，气喘吁吁地说：“我知道你们想帮贺陵和十六先生，但是涅槃大阵势在必行了，你们这么做只会害了所有人。”
　　葛明峰斜着眼睛看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高帅帅鼓起勇气，“只要一天不涅槃，就不断有人受到噩能量的影响，产生异变。看看我们自身，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难道还要别人也遭这份罪？贺陵是个好心的人，涅槃之后他成了永生不死的神，不会对任何人不利，这有什么不好？”
　　葛明峰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又原地跳了几个八拍的广播体操，问道：“准备好了吗？”
　　高帅帅：“准备什么？”
　　挺突然的，“啪”一耳光下来，高帅帅被抽懵了。
　　葛明峰搓了搓手，“脸皮够厚的啊，把我手都震疼了。现在可以理论了，我就问问你，你想让张轶晨死还是十六死？”
　　高帅帅涨红了脸，带着哭腔说：“我，我没想让谁死，凭什么打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点点的牺牲算什么，当年秦始皇安排修长城的时候不也死了好多人么，那造福的不是全天下？”
　　葛明峰说：“你说得有理！但是这些理论来自于影涿的教唆就不行！秦始皇修长城是有远见，是舍小为大，你特么算个屁，影涿他算个屁，他就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高帅帅说：“私心不私心有什么关系，只要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吗！”
　　葛明峰说：“你看到结果了吗？你能打包票说是好的吗？如果没有他掺和，我们说不定能找出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说不定谁都不用牺牲，直接把噩源剥出来封死。就算找不到办法，贺陵和十六好歹还能多活五年，现在呢？你看看地上这些无辜的人，都是谁害的？是影涿！是你！”
　　“我！我没有！我……”高帅帅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蹲在地上嚎了起来。
　　萧张看了这半天，一直想插话都插不上，挠着头说：“院长，还是别骂他了，他没有坏心眼，你知道的。”
　　葛明峰叹了口气，“我是知道，我就是恨铁不成钢！他一直渴望被人认可，被人尊重，但那股子自卑心怎么就时不时地往外冒呢。本来都挺好的了，也做了不少贡献，怎么就突然被洗成这样了呢，非得是当皇帝、当神仙才能满足虚荣心？”
　　高帅帅仰头嘶吼：“我没有虚荣心！”
　　葛明峰：“你没有！老天爷有！你爸妈有！你爸妈逼你减肥为的是什么，催你找对象为的是什么，为他们自己吗？还不是怕你不够优秀，以后遇到喜欢的人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你又玻璃心，万一孤独终老怎么办，谁给你养老送终？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看看叶晓柔，她一个女孩子，被爷爷养成什么样了，问问她羡慕不羡慕你！”
　　叶晓柔说：“坦白滴港，一点都不羡慕。”
　　葛明峰咳了起来，吐出一口血沫子，“重说！”
　　叶晓柔立即立正站好，“羡慕！十分羡慕！”
　　葛明峰又说：“再问问余尔，她这么美还一直情路坎坷，她有没有哪一次想过放弃找对象？”
　　余尔抠抠手指，“其实陈焕那次打击也蛮大的……”
　　葛明峰：“嗯？！”
　　余尔稍息敬礼，“从来没有！这个不行换下个，男的不行找女的，真爱迟早会上门，只要你肯做个人！”
　　葛明峰：“好样的！”
　　高小胖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唬得一愣一愣的，吭哧吭哧不搭腔。萧张于是拍了他一下，递了个眼神，“行了，认个错，这页翻过去。”
　　高帅帅却抹不开脸，说：“你们都很优秀，所以才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这么没用，走哪儿都被人笑话，连家里人都觉得脸上无光……我会催眠术又不能告诉他们，在他们眼里我仍然是个一无是处的胖子！”
　　“对！你就是一无是处！”葛明峰这回是真生气了，手指磕着他的鼻梁说，“真正的英雄都是无名无姓的，你这样急功好利的，配不上！你现在听从影涿的指挥了，就觉得旁人都能瞧得上你了？我告诉你，呸，比之前更瞧不上！”
　　高帅帅：“你！你再说一遍！”
　　葛明峰：“我再说一百遍也是这样。之前说的还少吗？道理都给你掰开了揉碎了，讲了几百遍，你个混账东西扭头就忘，扭头就忘！我，我……妈的我气死了，我不跟你废话了，叫你妈来跟你说。”
　　说罢，葛明峰真的拨通了高帅帅妈妈的电话。
　　“喂，高帅帅妈妈吗？哎呀跟您说一件事啊，高帅帅现在想不开。”
　　“姓葛的！你干什么呀，不准跟我妈告状！”
　　“啊，对对，高帅帅他想不开，跟一个嗑药的混上了。啊对，他现在就在我旁边呢，您能不能说道说道？欸好，这就给他。高帅帅，接电话！”
　　高帅帅磨磨蹭蹭，“我不接。”
　　葛明峰：“快点！别逼我打你。”
　　没办法，高帅帅只能接了电话，刚说没两句，哭了。
　　“我没有，没跟嗑药的一起玩，昂……真的？你们真的不是存心嘲笑我胖吗？嗯，嗯，不用道歉，也不是想让你们道歉……”
　　“嗯，我知道，我也想减肥的，我会努力……”
　　“那你们还逼我找对象吗？行，我一定好好的，一有机会就主动求偶，不是，是主动表现。但是过年的时候要是姑姑她们还笑话我，你得帮我说话。”
　　“知道了，这周末回去……哎呀不吃红烧肉！别做红烧肉！哦，那行，那我吃笋干你们吃肉。”
　　“好，这边有任务，先挂了。爱你，也爱爸爸。”
　　电话挂断，一旁的几人都噗嗤笑出声来。
　　刚才的闹剧好像是个笑话，叫人尴尬。
　　英明神武葛院长不愧是□□湖，情绪收放自如，问道：“好受些了吗？”
　　高帅帅点点头，“好多了。”
　　葛明峰：“能不能跟我们去帮帮贺陵？”
　　高帅帅又点头，“说起来，贺陵中了我的催眠术，只有我能解开。”
　　葛明峰满头黑线，“你说什么？”
　　高帅帅：“我……对、对不起啊，影涿让我假装被他们救回来，然后趁机给贺陵催眠，让贺陵把他看成十六先生，完全听从他的安排。”
　　葛明峰脑袋一懵。
　　——完犊子了。

   95. 忍痛割爱
　　◎我不是天潢贵胄，你大错特错◎
　　几个人找到贺陵时, 他正拿着龙泉断剑扎封惊客。
　　封惊客也不躲，就跪在地上由着他扎，只有微微发颤的脊背泄露出几丝痛苦的意味, 而抱着贺陵的一双手臂却紧了又紧。
　　葛明峰“妈呀”一声，“谋杀亲夫，谋杀亲夫了呀！”
　　高帅帅立即发功，大声喊道：“贺陵！你给我, 醒过来！！！”
　　“小心！”叶晓柔推开高帅帅，用雷电对上了突然袭来的无数冰锥。
　　冰锥遇上高压电，噼里啪啦炸响成一片，火花溅得像过年的鞭炮。几个人抱头滚到地上, 虽然没受大的波及, 但当那些冰锥砸到身上时也疼得够呛。
　　张轶晨急脾气, 反手抽刀就要冲上去，却被余尔硬生生拖了回来。余尔把他塞给葛明峰，说：“小孩儿哪对付得了老阴比, 我去顶一会儿，你们继续救贺陵！”
　　见这两位女士都上了，萧张也不能闲着，可他的异能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 就从地上搬起一块石头，嗷嗷叫着朝影涿奔了过去。
　　葛明峰急得喊：“萧张你回来！”
　　下一瞬，轰地一声重物坠地，萧张被寒雾顶回来了。他像一只板鸭趴在地上，喷出一口血, 说：“好嘞。”
　　葛明峰：“……萧张啊啊！！！！”
　　又是一阵寒雾袭来, 葛明峰本能地抱住了萧张和张轶晨两人的脑袋, 却察觉到这阵寒雾极其柔和，丝丝缕缕沁入心肺，感觉比在树林里吸氧还舒坦。
　　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封惊客的动作。
　　“十六！！”葛明峰呼天抢地，“你也太实诚了叭，你媳妇要杀你，不还手好歹也躲一下呀！”
　　封惊客看了眼怀里的人，又看了看停在他皮肤表层不再深入的断剑，说：“陵在挣扎，但还未完全脱离催眠的束缚。”
　　葛明峰转向高帅帅，“怎么回事，不好使吗？”
　　高帅帅的表情堪比便秘一星期，说：“贺陵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抵抗，比之前催眠的时候更难操控了。”
　　封惊客说：“我来助你。”
　　此时叶晓柔和余尔两人都被打了回来，可怜两位女士毕竟不是天生的战士，对上影涿的下场就是一个比一个凄惨。
　　余尔哭着说：“好疼啊！个几把的，堂堂老爷们居然打女人！”
　　葛明峰心疼了，撇开张轶晨就去拉余尔，“快到院长哥哥这儿来，哥哥护着你！”
　　余尔：“去你大爷的，我才不要。”
　　这么一来，张轶晨就得了空子窜出去了。他的速度比猫还快，噌一下就跳上了影涿的脊背，绞着影涿的脖子摔在地上。
　　“啊！张轶晨！你也给我回……咦，好像还阔以啊……”葛明峰有些意外，“至少比你跟叶晓柔都强。”
　　余尔也仔细看了看，揉着摔痛的屁股，“嘶，早知道就不逞能了，直接让他上多好。”
　　只见张轶晨和影涿扭打成一团，影涿似乎不喜欢近身格斗，出手有顾虑，又正处于能量透支后的虚弱期，被张轶晨缠得摆脱无门，后背也被划出了几道血绺子。
　　张轶晨的打法讲究以快取胜，当初贺陵就吃过他的亏。但这种打法的弊端就是消耗大、持久性不足，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处于劣势。影涿自然一眼就看得透，也不着急，先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拖延上，暂时不去顾贺陵这边。
　　贺陵这边，仿佛是人生最艰难的抉择摆在了面前。
　　他看着抱住他的人，很想用断剑扎进这人的心脏，因为他的潜意识在命令他。但他又不确定这么做是不是对的，因为这人似乎并不像他的面貌那样凶残可怕，怀抱倒是有一种十分熟悉的令人依恋的温凉。
　　他左摇右摆，断剑在手里发出不堪支配的嗡鸣。直到一声琴弦崩断似的动静在他脑海里震响，所有嘈杂的声音都退去，另一个清晰的声音就涌了进来。
　　“贺陵，看清楚他是谁！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贺陵睁大了眼睛。迷雾一样的幻影逐渐消散，眼前人越来越清晰。
　　封惊客见他目光汇聚，急忙说：“有效了！”于是又加大力度给高帅帅输送能量，同时也在努力衔接贺陵身体里不断冲撞的那股能量，尽可能安抚贺陵的心绪。
　　葛明峰比他还激动，“吼，高帅帅加把劲，回去给你添碗红烧肉！”
　　高帅帅的鼻血流下了长长两行，一手对准贺陵，一手捂住了额头，“都说了，不吃，红烧肉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瞬，以贺陵为爆发点，无形的空气波推了出去。
　　包括封惊客和贺陵本人在内，所有在场的都被这股空气波冲倒了，张轶晨也被迫从影涿肩背上滚了下来。
　　葛明峰瞅准了机会，说：“快把影涿冻住，十六，快把他冻住！”
　　封惊客却只望着贺陵，并没有动作。
　　葛明峰爬了起来，“十六，先干正事再疼老婆！”
　　封惊客回头，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好。”
　　实际上，在葛明峰喊第一嗓子的时候影涿就听见了，但他没有逃走，冰霜爬上小腿的时候也没想着脱身，只是静默地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不明的笑意。
　　葛明峰被他笑得脊背生寒，啐了一声：“笑个屁啊。”
　　他挨个询问伤势要不要紧，又走到封惊客身边，“我刚才还以为你想放了他呢。这下好了，咱们把他抓住了，还有时间去想对策。看来占卜术也不怎么准，早知道就不去卜那一卦了，吓得我半死。”
　　封惊客看了一眼张轶晨，回过头说：“我先送你们出去，晚些时辰再讨论。”
　　葛明峰问：“为什么单送我们出去，你俩不出去？”
　　此时贺陵悠悠转醒，看见封惊客，不由分说就是一巴掌甩到了自己脸上。
　　封惊客立即拦住他，“你这是做什么？存心要我难受？”
　　贺陵哭丧着脸，“对不起，对不起十六，我清醒了，我知道刚才差点杀了你！”
　　封惊客一惊，“刚才发生的一切你都记得？”
　　贺陵点头，“我记得！高帅帅把我给催眠了，我看见了一个光点在我面前晃，引着我……”
　　说到这里，他跑到了影涿面前，从影涿被冻住的衣袋里抠出了一样东西，发现那不是什么光点，而是当初被自己摔碎了的瓷瓶碎片。
　　这叫他心情复杂。
　　“陵。”封惊客从身后抱住了贺陵。
　　他已经等不及贺陵转身奔向他了。他庆幸自己没有被那把龙泉断剑杀死，否则他的爱人清醒之后仍然记得这一切，余生将永远活在痛悔和懊恼里。
　　他后怕，在后怕的同时更憎恨着影涿。何其阴险的一个人，因为自己痛苦，所以也要别人跟他一样痛苦。
　　封惊客说：“陵，不要同情他。”
　　贺陵也攀住他的肩膀，把头埋在颈窝里，极小声地“嗯”了一句。“你答应过我的，还记得吧，”贺陵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放弃自己。那你刚刚又是在做什么呢？你想我活活疼死么？”
　　封惊客说：“是我的错。”
　　“不行，太草率了，”贺陵勒着他，有些倔强地，“我要你认真道歉，再把之前承诺过的那些话重复一遍。”
　　封惊客并没有照做。他捧住贺陵的脸，目光流连，最后落在唇畔，敛了目光吻住。只是这一吻太过沉重，他妄想把所有感情都表达在这个吻上，就吻得窒息，直到被贺陵推开。
　　贺陵连喘几口大气，说：“你想憋死我啊。”
　　封惊客深深地望着他，不由分说又吻了上来。
　　旁边的几个人七手八脚一齐去捂张轶晨的眼睛，贺陵余光瞄见了，哪还能厚着脸皮由他造，只好再次把他推开，“十六，别这样。”
　　封惊客蹙起了眉头，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以后在外面不许脱衣服，只有我在场时也不行。”
　　“啊？”贺陵乍然想起影涿胡诌的那些话，连忙点头答应，“好好好，我记住了，以后只在房间里脱衣服。”
　　封惊客又说：“更不能口无遮拦说那些叫人脸红的话，对着我也不行。”
　　贺陵：“好好好，都听你的。影涿说的你别信，他故意刺激你呢。”
　　封惊客说：“我知道，但还是……”
　　贺陵忍不住笑了，主动朝他脸上啄了一口，“我都听你的还不行吗？哎，难怪都说做男人不容易，摊上你这样小心眼儿的媳妇我可太难了！”
　　谁知封惊客不依不饶，甚至有些凶狠地箍住了他的后脑，问道：“谁是媳妇？”
　　贺陵瞪眼，“当然你是媳妇！”
　　封惊客：“谁在上？”
　　贺陵：“你！你，你存心欺负人啊！”
　　封惊客步步紧逼，“说，我要听。”
　　贺陵无奈，“行行行，我是媳妇，我是你媳妇！爱你还不行吗，给你小心心！好了，别人都没眼看了，我们快把影涿收走，回去商量对策。”
　　他想拉着封惊客走，却发现封惊客没有要走的打算。
　　“十六？”贺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封惊客放开了他的手，说：“对不起。没时间了。”
　　他话音刚落，后方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呼隆声。
　　“帅帅，你醒醒！糟了，帅帅昏死过去了！”萧张叫嚷起来。
　　“怎么回事？他的异能在暴增，你们几个也是！嘶，我的，头……”葛明峰突然抱住脑袋，疼得倒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
　　贺陵彻底笑不出来了，跑去查看高帅帅，又手忙脚乱地按住葛明峰抓挠自己头发的手。而在这短短十来秒的时间里，余尔和叶晓柔也都倒下了，萧张更是惨白着脸，直直砸在了高帅帅身上。
　　“十六！”贺陵慌了，“十六你快来看看，他们几个都怎么了？十六……我……”没等封惊客来到跟前，他自己身上也开始剧烈疼痛，像是内脏正被一把把小刀削着，抽着疼、绞着疼。
　　“贺陵，贺陵！”张轶晨安然无恙，看见贺陵受苦却像比他自己受苦还伤心，嘴巴一扁就嚎了起来。嚎着嚎着发现旁边帮他抱猫的小郑也倒下了，翅膀的羽毛开始剥落，浑身的毛孔都开始冒血珠，又给吓得不敢嚎了。
　　猫窜进了他怀里，他身不由心地狠揉了两下，把猫揉得惨叫。幸好封惊客在这时候走了过来，往他身上送了些凉气，才叫他稍微平静一点。
　　封惊客说：“跟我过来。”
　　张轶晨不敢耽搁，一边哼哧抽嗒一边忙不迭跟着去了石床边。
　　封惊客把贺陵抱了起来，轻柔地安放在石床上。实际上，那是一个祭台，光线要是再亮一些就能看见上面雕刻的精密古朴的花纹。
　　“陵，”封惊客的拇指拂在贺陵的脸颊，“别怕，阵法我已经钻研透彻了，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贺陵在痛苦中听见他的话，艰难地睁开眼，“你，你说什么，你要干什么？”
　　封惊客说：“他们也不会有事，等阵法完成，一切都会好起来。”
　　封惊客说完拿出了天河杯。天河杯陡然变大，金光把这里照得如同白昼，几盏手电筒都变得像萤火虫一样微不足道。
　　贺陵惊恐极了，忍着剧痛冲他的背影喊：“封惊客！你答应过我的！”
　　封惊客说：“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食言。”
　　贺陵知道他是下定决心了，不争气地哭出声来，“还有往后吗？你要离开我，我还有往后吗？我，我知道马上就要解体了，没关系的，我不怕！”
　　封惊客说：“你不怕，我怕。”
　　贺陵问他：“你怕什么？”
　　封惊客说：“我怕你忘了我，也怕你不再爱我。”
　　贺陵：“不会的！我不会的！你听我说，我回去之后关在房间里慢慢解体，反正还会醒过来，醒来还是你的贺陵，不会变的！就算，就算我真的忘了你，看见你的第一眼时也还是会爱上你，你知道的……你该知道的……十六，十六啊！！”
　　贺陵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掉，但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也无力阻止封惊客对着天河杯施法，念咒语。
　　那是他从没听过的咒语，封惊客果然已经背着他把阵法琢磨透了。
　　绝望的情绪淹没了他，他这才意识到，封惊客其实早就在打这个主意，只不过几经周折，放下过又拾了起来。
　　“给我一个机会！”贺陵哭得撕心裂肺，“十六，求你了，给我一个机会……”
　　张轶晨抹着贺陵的眼泪，“贺陵，不哭。”
　　贺陵抓着他，“你去，你帮我把十六带过来，我要跟他说话。你快去！”
　　张轶晨胡乱地点头，跑去拽住了封惊客的袖子，“贺陵，要你，你去！”
　　封惊客喑哑地说：“我不能去。”
　　“你过来！”贺陵呜呜哭着，哀求着，“你别这样对我，封十六，你过来，我真的受不了，我求求你了……”
　　张轶晨的眼泪也断了线，推搡不动就开始愤怒地捶打封惊客，“你去！贺陵要你！你去！你去！”
　　谩骂和捶打都不算什么，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算什么，但爱人的眼泪是封惊客最深的痛。他终于还是狠不下心，转身来到了贺陵身边。
　　贺陵艰难地撑坐起来，又哽咽着擦掉嘴角的血，抱着他说：“十六我求你，你把影涿解封，我能让他收回这些能量，然后，然后我今天就不会解体，大家都会没事。真的，你相信我，我能做到！”
　　封惊客的喉结滑动，泛红的眼眶里滑下一滴泪水，“他不会帮你的。乖，我们不去求他了。”
　　贺陵：“他会的！！不管他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他，只要收回他强塞给我的这些东西就行！我给他跪下磕头也行！”
　　“陵……别这样……”封惊客太痛了。
　　影涿会不会收手，其实根本不用考虑。
　　封惊客不想让贺陵再一次感受绝望，但这对贺陵来说也是最后的希望，如果连一个争取的机会都不给，他又怕贺陵一辈子都过不了心里这关。
　　他手指一动，撤掉了冰冻影涿的术法。
　　寒冰退散，影涿跪倒在地上。
　　疯狂的人呵呵笑着，撑着膝盖从容起身，望向贺陵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又何必再来为难我啊。还是大师兄更了解我，我的确不会收手的。”
　　贺陵说：“你可以提条件。涅槃，成神，统治天下，我都可以，只要你给我一点时间，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影涿说：“你魔怔了，我怎么可能给你时间，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贺陵嘶喊：“是你魔怔了！我根本就不是天潢贵胄，不是嬴氏子孙！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你指望错了人！”
　　时间仿若静止。空气都凝固了。
　　“你说什么？”影涿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
　　贺陵又抹掉嘴角溢出来的血，凭着一股狠劲儿从祭台上滚了下来。封惊客把他接住，却又被他推开了，连交错时的眼神都带着无以言表的疼痛和怨怒。
　　封惊客的心像被毒刺穿透，说：“陵……”
　　“别叫我，”贺陵说，“把龙泉剑捡给我。”
　　封惊客摇头，“你不需要它。”
　　贺陵强调：“龙泉剑，给我！”
　　无奈，封惊客捡回了龙泉断剑，把有剑柄的一端放在贺陵手上。
　　贺陵说：“影涿，你的愿望落空了。贺子婴没有皇室血脉，而是封天师的亲生子，是风氏后人。”
　　影涿说：“你说谎。”
　　贺陵说：“第二枚鸾音钟里装的也不是你的魂魄，是我的。你只是天师的一步棋，不仅是你，还有你那位阉人义父。无论谁成为涅槃的容器，最后入主的都是我。封天师，封天师要让他的独生子鸠占鹊巢，当天下之主，你听清楚了吗？！”
　　影涿：“你说谎。”
　　“我说谎？”贺陵苦笑，“那我为什么能打开双龙争辉匣，为什么能触发地宫密道里的石板？因为我是风氏后人，我身上流着风氏的血！”
　　影涿像是不能思考了，只一味地喊：“你说谎！！你骗我！！”
　　贺陵：“我没骗你！嬴氏和风氏八竿子打不着，嬴氏的后人怎么可能打开上古风氏的秘宝？你早该想到的，全赖你太蠢，全赖痴念蒙蔽了你的眼！”
　　影涿疯了。
　　他冲过来要掐贺陵，却先被封惊客拍了一掌，又被张轶晨补了两刀。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倒在地上疯狂捶打嘶吼，末了又爬起来，指着贺陵破口大骂。
　　一贯体面的人，骂起人来却毫不含糊，不光把别人骂得吐血，还把自己也骂得吐血了。一个人身体里到底能装几碗血？他仅这一小会儿就吐了有两碗。
　　可骂来骂去不过就是一个主旨：不可能，你骗我。
　　贺陵拿着断剑，指向自己的手腕。
　　那地方原本有腕表遮挡，现在没了，两排咬痕就变得格外清晰。
　　他记得影涿说过，解体重塑会使人形貌改变，唯有精核所在之处永远不会变。那么这里就是他的精核所在。
　　可如果把精核毁了，他还能死而复生吗？
　　“陵！住手！”封惊客大惊失色。
　　贺陵却在手腕上割出了一道血痕，“你别过来！我真敢！”
　　他真敢。封惊客不敢动了，“好，好，我不过去，你别做傻事。”
　　贺陵说：“影涿你看好，只要我这一剑下来，你筹划的一切就全没了！”
　　影涿被这句话刺痛了，手足无措地踱了两步，又把自己的袖口整理好，顺便扣上了袖口，说：“我的筹划已经全没了，不是已经全没了？”
　　贺陵大笑起来，“全没了是什么感觉？是不是这样，给你一道两米长的算式题，你算得都快翻白眼了，结果后面一看，乘零。妈的，全白算了！哈哈哈哈哈哈！”
　　“贺子婴，你别嚣张！”影涿哆嗦得厉害，喘着粗气，“我，我，我不是拿你没办法，我一样能让你生不如死，你别这么嚣张！”
　　贺陵说：“我就是嚣张！我不是天潢贵胄，只是个跟你一样的草根，你这一辈子都在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忙活，瞎忙活！现在，把我体内的能量抽回去，再多给我几年时间，我能找到办法直接封印噩源，你到底干还是不干！”
　　“直接封印噩源？”影涿像是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表情满是讽刺，也像贺陵一样放肆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他说：“你做不到的，连封天师都做不到！哈哈哈哈，他要是能做到，也不会有我们几个的今天了，哈哈哈哈哈！”
　　贺陵的脸色沉了下来，“别笑了。”
　　影涿：“呵呵呵哈哈哈哈！”
　　贺陵：“我叫你别笑了！！”
　　影涿：“贺子婴你痴人说梦。我是一步棋，你难道不是吗？我可悲，你又能好在哪里，封惊客又好在哪里？大家都一样！”
　　贺陵看着他，癫狂的身影在瞳孔中模糊了。
　　“影涿，你在为别人付出，别人不也在为你付出么。你总觉得别人辜负了你，你不也辜负了别人么。想想赵光辉他们几个，都是忠心耿耿的人，他们是为你而死的。”
　　影涿：“你闭嘴！你不配提他们！”
　　贺陵：“他们到死都没舍弃你，”
　　影涿：“我要你闭嘴！！”
　　封惊客见势不妙，伸手护住贺陵，“陵，别再刺激他。”
　　贺陵：“而你却舍弃了他们。”
　　封惊客：“陵！”
　　影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影涿彻底崩溃了。
　　他从墟鼎里召唤出一颗珠子，倏地用力捏爆，绿色的浓雾便从其中释放了出来。那些绿雾像是有自主意识，到处窜动，很快就蔓延开了。
　　封惊客立即捂住贺陵的口鼻，交代张轶晨说：“快去把葛院长他们拖到角落里，趴着放，再用衣裳盖住头部！”
　　张轶晨没觉得这绿雾有什么可怕的，疑惑地问：“什么？”
　　封惊客捂住自己，但还是吸了一口毒雾，咳着说：“快去！”
　　“贺子婴！贺子婴！！”影涿不停地呼喊。
　　他并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毒雾里，视线仿佛能穿透浓雾直达贺陵的面前。
　　他说：“山神鸟毒雾，你们早就见识过了吧。它对普通人没有损伤，对异能者却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放轻了声调，宛如炊烟飘散于夜色，篝火在木炭里熄灭的瞬间，“贺子婴，我已经穷途末路了，只有你忍痛割爱，才能救他们。”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虐到，给小天使们道歉了T_T

   96. 紫火涅槃
　　◎你儿子磨人，不好带。◎
　　贺陵头晕目眩, 几乎在那瞬间昏死过去。
　　他搞砸了。
　　他以为釜底抽薪可以逼影涿生出一点点自救的意识，没想到影涿的执念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那句佛语是怎么说的？
　　万般皆无奈，都在命中来。
　　当年如果没有贺子婴冒充皇室血脉进入武道院, 影涿也不会被迫断送自己的未来，更不会失去作为男人的尊严，从此种下心魔的种子。
　　贺陵看着手里的断剑，只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他问影涿：“如果做皇帝的是你, 你会拿龙泉剑，还是虎魄刀？”
　　影涿说：“这个问题只有当了皇帝的我才能回答你，现在的我，不能。贺子婴, 结束了。”
　　贺陵看见面前的光影里雾气旋转, 随即冲上来一个人影。他本能地拿开了断剑, 被影涿抱了个满怀。
　　断剑没能扎进影涿的身体里，影涿的表情十分愕然，似乎没料到贺陵没有要杀他的意思。但瞬息之后, 他的胸膛就穿出了一截刀锋。
　　——封惊客从后方刺中了他。
　　影涿木然地看着那截刀锋，“贺子婴……”
　　刀锋抽离，他被带得后退一步，放开了贺陵。
　　“你没问过我, ”影涿捂着胸口那个漏血的窟窿，吸了一口气，返出一大口血，“但你一定也以为……天师是我杀的，我杀了他, 抢走了他的噩源, 是不是？”
　　贺陵说：“那是你杀的他吗？”
　　影涿说：“你觉得是我, 就是我。”
　　贺陵说：“那就不是你。”
　　影涿的身子晃了一下，“你信我？”
　　贺陵说：“你总觉得我不信你，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了。可你不说，我又怎么能知道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话到这里，贺陵沉痛地闭了眼。影涿还想再多靠近他一点，却被封惊客用虎魄刀拦住了。刀锋上滴着血，像是在警告影涿不要再痴心妄想。
　　影涿于是隔着那把刀，说：“我没杀他。你不能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得有人陪着你，这个人就是我。”
　　贺陵苦笑着，“你就是这样陪我的？”
　　影涿说：“是啊，他要是知道，一定对我很失望。他把活的机会让给了我，自己打散了魂魄，说……说要去找涅槃珠，找第二颗涅槃珠。”
　　“你说什么？”贺陵心里一咯噔，“他的魂魄还在这世上？”
　　影涿说：“不知道。要是我能早点猜透他的心思，又哪里需要费劲去找第二颗……呵，也许有一天你能见到他，那一定是他为你带来第二颗涅槃珠的时候。”
　　“贺子婴，”影涿望着贺陵，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天堂和地狱的距离，“贺子婴，你永远不会懂，别人为你付出了多少。但是，我也不懂……这个道理。”
　　影涿的眼里闪过一丛绿影。
　　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发疯，撕扯自己的领口和袖子，还把扣得一丝不苟的袖扣也扯了下来。
　　他手里捏着不知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白色碎瓷片，瞄着贺陵的脖子就要划过去。
　　但就在封惊客挡住贺陵的时候，他的动作也停住了。他用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手腕，艰难地移开碎瓷片，而后深深看了贺陵一眼。
　　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贺陵握着断剑的手，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解体重塑会使人形貌改变，唯有精核所在，永远不变。
　　贺陵发现自己错了。
　　影涿的精核真的在心脏。
　　他脸上那些斑驳交错的伤疤消失了，浑浊的眼珠也恢复了清明。但这清明仅仅维持了短暂的几秒钟，之后瞳孔放大，失去了焦距。
　　随着他倒地的声响，寒冷刺骨的白雾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宿体死亡了，残存的噩源从伤口里迸涌，刺眼的白光甚至盖过了天河杯的金光，连漫天绿雾都被冲击得无影无踪。
　　封惊客抱着贺陵滚倒在旁边，勉强躲过了这一阵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及。
　　贺陵已经没知觉了，封惊客立即把他抱回祭台上，对不远处箍着猫的张轶晨说：“过来看好他，我要设阵！”
　　张轶晨看了看一动不动的葛明峰几个，有些手足无措，“可是，葛秃，死了。”
　　封惊客驱使云丝白雾去查，查完也不解释，用命令的口吻说：“快过来！”
　　张轶晨乖乖去了，一看贺陵软哒哒的顿时吓得不行，握住贺陵的手问：“贺陵，贺陵死了？”
　　封惊客在祭台上设下天缚阵，用开始用天河杯收拢噩源，说：“他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他死。”
　　雨云一样翻卷的能量被暂时收进了天河杯里，天河杯里电闪雷鸣，仿佛一个微缩的世界。
　　封惊客握住张轶晨的肩膀，叫他闭上眼，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都不要睁开。张轶晨心里好奇，却也不敢在这关头调皮，点头之后乖乖照做了。
　　甫一接触，两人之间就激发出了紫白的光芒。
　　奇异的火焰在他们身上燃烧起来，仿佛两只振翅欲飞的凤凰。而他们的模样也发生了改变：一个长发飞扬，一个斗篷遮面。
　　张轶晨抬眼的瞬间，身高竟然猛涨了大半头。但这不能怪他不听话，因为抬眼的不是他本人，而是附在他身上的虚影。
　　虚影穿着一身黑色斗篷，紫火冲起的风吹掉了斗篷帽，他的一双眼睛也随之露了出来。这双眼睛深邃有神，里面装了万千星辉，又像是盛着黑暗尽头的晨曦，俨然是跟贺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是封天师又是谁？
　　封惊客早就知道张轶晨不该有魂魄，见到虚影并不觉得十分意外。想来有本事让自己的残魂寄附在别人身上的，天底下也没几个。
　　他说：“叔父，好久不见了。”
　　封天师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笑，“客儿，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有点憔悴。”
　　封惊客说：“你儿子磨人，不好带。”
　　封天师说：“好带的话我就自己带了。”
　　提到贺陵，封惊客的眼里泄露出温柔，但他不敢回头去看，怕自己被牵绊。他将紫火投进天河杯，天河杯就变成了一个炼化炉，只是周围的温度并没有因此发生改变。
　　封惊客说：“小时候难带，长大更难带，叔父也不容易。从十四到二十四，这十年里他是什么模样？也跟现在的孩子一样叛逆么？”
　　天师说：“别提了，谁愿意给他当爹就当去，我是不想再当了。”
　　封惊客：“这么严重？”
　　天师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不分长幼，不敬师长，有事没事就拿话刺挠人，还老盘一个玉雕的小骆驼。我担心他玩物丧志就把那东西扔了，他倒好，把我‘要饭的碗’给扔了。”
　　封惊客说：“天河杯？”
　　天师嗯声，“我更倾向于称之为‘化缘的钵’。”
　　封惊客说：“并没什么不同。”
　　天师：“没有体面一点吗？”
　　这对叔侄已经分别太久了，彼此之间似乎都不大适应。在封惊客的印象里，他的叔父是个十分严苛的人，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又或许只是因为他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而在亲生子面前，再严厉的父亲也会有温柔的一面。
　　封天师察言观色，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说：“客儿，叔父欠你良多，你怨恨叔父是应该的，但不要怨恨陵儿。他无数次试过救你出来，皆是被我阻止了。”
　　封惊客说：“我怎会怨他。”
　　天师点点头，“那就好。你们兄弟俩虽没有血缘之亲，好歹也是同门师兄弟，希望你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继续跟他好好做兄弟。”
　　封惊客心想，做兄弟么，怕是有点难了，做夫妻尚且觉得不够亲密，恨不能两人一起熔成铁水，合二为一才好。
　　他转移了话题，“叔父把自己的魂魄打散之后就一直在寻找涅槃珠？”
　　天师默认，说道：“只可惜这颗涅槃珠在涿鹿之战中受到了重创，所以迟迟不开慧，开慧之后又身体孱弱，注定是个早夭的。我依附在他身上，引他习武练功，才勉强保他活了下来，至于心智上的残缺就没办法了。”
　　封惊客问道：“涅槃珠没有魂魄，叔父就没在这期间觉醒过？”
　　天师笑了笑，“醒过三次，但时间短暂，不值一提。”
　　这时天河杯的“炉火”已经燃得够旺，封惊客把涅槃需要的材料一一投放进去炼化，说：“时间不多了，以后有缘再和叔父重聚话家常。另外，张轶晨这孩子无辜，叔父若是愿意再行一次善举，能保他多久就保他多久罢。”
　　天师却说：“善举只能你们来了，我是特地来扮坏人的。”
　　封惊客蹙眉：“叔父这是何意？”
　　天师说：“你回头看看他，他又把那不值钱的玩意儿亮出来了。”
　　封惊客闻言转身，果然看见贺陵醒了过来，因为被天缚阵困着下不了祭台，就跪在祭台上，朝他举着那个玉雕的小骆驼。
　　这是在求他回心转意呢。
　　……怎么能叫人不心碎。
　　封惊客急忙转回视线，一眼都不敢多看了。
　　他说：“叔父，我死了以后……”
　　还没说完，怀里突然被扔来一样东西，他低头一看，是张轶晨的猫。小猫惶惶不安地四下张望，就像一个找不着妈的孩子。
　　“叔父，你……”
　　“别喊了，”天师说，“亲儿子没喊几句‘爹’，你这便宜侄子倒是喊得亲呢。从前也没对你多好，现在自然不必……”
　　“叔父也不必说这些，”封惊客打断他，“叔父的心里想什么，客儿清清楚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叔父冠我以姓名，现在要恨未免迟了些。”
　　天师叹了口气，“真是个实心眼。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参不透，涅槃到底是什么？死就是死，生就是生，死了又生，不还是生么，何为涅槃？”
　　封惊客说：“叔父，客儿不明白。”
　　天师说：“涅槃之后能否彻底终止噩源带来的异变，你叔父我也不敢肯定，接下来的路，只能你们自己走了。照顾好小猫。”
　　“叔父！”封惊客伸手去拉他，但只扯着黑斗篷的一角。而这一角也只是虚影，只有张轶晨的十字刀扣在他手里化成了飞灰，消散于紫火的光芒里。
　　“喵呜——”小猫哀叫了一声，纵身弹跳进天河杯，追随它的主人去了。
　　封惊客愣在杯外，久久都没反应过来。
　　两千多年前，天河杯的主人布下一盘棋，封惊客就是棋盘上的一颗死棋。
　　隐瞒，欺骗，辜负，利用，天河杯的主人由此欠了他的。
　　两千多年后，天河杯的主人找到了第二枚涅槃珠。
　　第一次清醒是在什么时候？必然是青铜棺开，放他出来的时候。
　　第二次，则是用凤凰紫火救活他的时候。
　　第三次，是替他送死的时候。
　　事到如今，到底谁欠谁的？
　　“啊啊啊啊啊！”贺陵的哭喊声冲破了天缚阵的阻碍，毫无遗漏地钻进了封惊客的耳朵里。封惊客回了神，跌跌撞撞冲到祭台边上。
　　他抱住了贺陵，翻身上祭台压住贺陵的手脚，埋在贺陵的肩窝里乞求着：“不要动，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一连串的咒语出口，封惊客拿起了虎魄刀。
　　鸾音钟碎裂，彩色的小鸟挥开羽翼，拖着斑斓炫目的光华飞旋。它也像小猫一样找到了自己的主人，欢快的几声脆啼之后没入了主人的眉心，给他带去了从前的记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河杯的光芒暗淡了下来。
　　贺陵躺在祭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他是我爹。汉军进城那年，他就告诉我了。”
　　——所以才更加不能原谅他对封惊客所做的一切，才任性地沉了传位诏书，才毅然决然地把自己送到了汉王手里。
　　“他都没来跟我道个别。”
　　——可不是？只叫照顾好小猫，没叫照顾好陵儿。
　　“我以后，再也没有爹了。”
　　贺陵哽咽着。
　　封惊客吻着他的泪痕，“对不起，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现在张轶晨也没了，十几岁的孩子，因为我没了！你赔我张轶晨，你赔我张轶晨！”
　　贺陵愤怒地推开他，咬他、捶打他，但又忽然抱住了他的腰，用尽所有力量收紧手臂，直到自己不再发抖，把自己由火热变得温凉的体温与对方融为一体。
　　“去看看他们吧。”贺陵不想再埋怨谁了，怨来怨去，最该埋怨的是他自己。
　　他下了祭台，失魂落魄地走到葛明峰旁边，一探鼻息，整个慌了神，“十六，十六你看看他，他们为什么没有好转？！”
　　封惊客立即跟上来试探，这才发现异能者仍然是异能者，并没有因为混乱的噩源被稳定住而发生改变。相应的，这几个人的气息逐渐微弱，异能的伤害也没有减缓半点。
　　封惊客说：“都还活着，但情况不太好。”
　　贺陵努力平复心境，“我知道。他们几个还好一点，表面看不出来，但你看小郑，连最后一根毛也掉了。”
　　封惊客说：“看来涅槃只能令我们长生，却不能终止周围人的异变。”
　　封惊客想起了天师临走前说的那番话。
　　所谓的涅槃到底是什么？
　　死就是死，生就是生。
　　涅槃难道只是妄想长生不死的人自欺欺人时杜撰出来的伪概念？为了掩盖贪婪的本质而捏造出来的大义凛然的借口？
　　“十六，”贺陵说，“我可能想明白了。”
　　封惊客望向他，已经洞悉了他的想法，问道：“决定了么？”
　　贺陵拾来手电筒，照向这片广阔的天地，认真地点点头，“我们活得够久了。要是把山神鸟毒雾收集起来，再有龙泉剑的天地正气，也许能行。”
　　封惊客说：“万一不行呢？”
　　贺陵说：“这两样东西都是跟噩源相克的，不管灭不灭得了它，咱俩肯定是活不成了。到那时候，噩源是继续留在世上作妖还是钻进地脉里，都跟咱俩没关系了。”
　　封惊客说：“也好。累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收集山神鸟毒雾？全都散出去了。
　　贺陵托腮思考，“我看百科上说，当年风后对付蚩尤魔雾时好像用了一种叫‘御风诀’的阵法，要是咱们也会御风诀就好了。”
　　封惊客朝他腮上捏了一把，“傻瓜，秘籍上可不止涅槃一个阵法。”
　　贺陵：“……”
　　看起来，这种结局也是天意。
　　两人把葛明峰几个摆放好，十指相扣，走向了天河杯。
　　“怕吗？”封惊客抱紧怀里的人。
　　“有一点，”贺陵伸手勾住爱人的脖子，与他鼻尖相蹭，如同互表心意的时候一样，“但是也很安心，我只求能跟你在一起，是死是活没关系。”
　　封惊客笑了，在他眉宇间印下最后一吻。
　　白雾翻卷，两个身影投入了天河杯中，真正实现了他们融为一体的心愿。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正文最后一章，开开森森的。
　　张轶晨是涅槃珠，不会真的死亡。说好的，HE

   97. 夫唱夫随
　　◎【正文完结】◎
　　入冬以后, 天气一下冷了，人也懒洋洋的不想出门走动，疗养院里比从前安宁不少。但, 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合群的，非得给你找点事干。
　　余尔和叶晓柔在诊疗部值班，一个病患突然冲出来，大声嚷嚷着“邪神不灭”之类的胡话, 吓得其余病患都不大好了。
　　两位女士相视一笑。
　　“你上？”
　　“还是你上吧。”
　　最后她们一起上了。
　　“吼！”白鹤亮翅。
　　“哈！”野马分鬃。
　　“……”大厅里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病患们不懂，工作人员却都在憋笑。
　　“对不起对不起，忘了忘了。”
　　“没事没事，活动筋骨而已。”
　　“诶你也坐麻了啊, 好巧。”
　　“是啊, 哈哈哈哈哈哈！”
　　两位女士各自转腰踢腿, 缩回了导诊台。
　　——天地间的异能已经消失了，她们俩居然还在这耍宝。只恨导诊台不够高，挡不住那两张被开水煮过似的脸。
　　瞎嚷嚷的病患被护工架走了, 大厅里又安静下来。
　　余尔撑着下巴，说：“好无聊啊，没了贺陵他们，感觉生活好空虚。”
　　叶晓柔说：“适应吧,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余尔点点头，想起以前几个人在大排档吃宵夜的场景，眼眶慢慢红了起来。正打算朝叶晓柔的褂子上蹭一蹭，外头传来了鸡飞狗跳的动静。
　　余尔猛地一惊，“晓柔, 是不是贺陵他们回来了？”
　　也顾不上值班了, 两人噌噌噌跑到了门口, 一看，不是贺陵，是郑老头带着他儿子来了，还弄了好多小母鸡，到处都是乱飞的鸡毛。
　　两人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回跌下来。
　　余尔说：“郑伯伯，这是干嘛呀？”
　　郑老头说：“给你们送鸡呗，额心想着上回那二十只也该吃完了吧，喏，正好有新出栏的一批，给你们送来。”
　　余尔说：“不用的郑伯伯，我们这儿又不是军训基地，别老一批一批送过来，都快能开个养鸡场了。”
　　郑老头说：“唷，瞧见没，还有嫌礼送多了的。你们这群娃娃都要补身体，该吃就吃，额老头别的没有，鸡管够。”
　　没辙，两位女士现在也算是院里的大梁柱，只能代葛院长收下了。
　　拎完鸡回来，本想请这对父子俩留下吃个午饭，这父子俩却不肯。原来是郑老头给小郑报了个语言复健的培训班，要陪他去上课。
　　别说，这回小郑的情况的确好了很多，跟人见面打招呼是没毛病了，问他问题也能简单回答几句。
　　回到导诊台没多会儿，外面又传来了鸡飞狗跳的动静。
　　余尔女士不耐烦了，冲出去喊：“能不能轻点？这边都是病患……呀！晓柔你快出来，看谁来了！”
　　叶晓柔也跑到了门口，瞧见两个大高个站在院子里。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卷了裤脚的破洞牛仔裤，黑色短筒靴；另一个穿着深色大衣，高领羊绒衫，还有和从前一样一丝不苟的笔挺长裤。
　　这两位戴着同款的围巾，同款的斯文败类风格装饰眼镜，怎么看都是来街拍的。
　　“贺陵！！”余尔高兴地跑了过去，抱住贺陵蹦蹦跳跳。
　　贺陵哈哈笑，“好了好了，我男人在这儿呢，你给我注意点！”
　　余尔又跑去抱封惊客，却在对方温柔礼貌的笑容里退却了，说：“算了算了，抱姐妹儿没问题，抱姐妹儿的老公不太合适。”
　　叶晓柔也笑开，说：“贺陵同志，穿破洞牛仔裤还穿秋裤呐！”
　　贺陵说：“不穿秋裤不让出门。”
　　封惊客说：“天气寒冷，膝盖若是着了风寒，往后可有你受的。”
　　贺陵满脸嫌弃，“听听这说的是人话么，年纪轻轻就开始焦虑老年生活了，要不是我拦着，上个星期他就把养老院给定下了。对了，老葛呢？我们难得来一趟，赶紧叫他出来迎接呀。”
　　没等他往宿舍楼走，余尔就把他给拦住了。
　　“等等，等等，”余尔往他们身后看了看，问道，“那个登山包里装的是什么？”
　　贺陵说：“晒干的草药啊，特地带来卖给老葛的。前几天好多赤脚医生问我收购我都没出手呢。”
　　余尔：“噢噢，那个，其实吧……院长他病了。”
　　贺陵：“什么病，上回不还好好的么？”
　　余尔眼珠乱转，背手朝叶晓柔打暗语，答道：“这个说来话长，你们先跟我到大厅里坐着，我慢慢对你们解释。”
　　二十分钟后，几个人来到了人民医院，葛明峰的病房。
　　贺陵站在床边，看着葛明峰满是岁月磋磨痕迹的脸，“怎么会这样啊，自打异能消失之后他不是都好起来了吗？”
　　余尔叹了口气，“院长的家族里就没有长寿的男人，都是命吧。”
　　贺陵说：“十六，要不然你给把把脉？”
　　封惊客正要上前，被叶晓柔给拦着了。
　　叶晓柔说：“算了，中西医全都来看过，也整条塞进核磁共振仪里扫过了，叫做……器官衰竭，骨骼退化，呃……还有糖尿病，艾滋病！”
　　余尔：“对对！不止呢，最要命的是H1N1并发症，以及HPV-DNA 18种高危型病毒感染，总之挺严重的。”
　　封惊客问：“H1N1是什么？”
　　贺陵说：“猪流感。”
　　封惊客又问：“HPV呢？”
　　贺陵飞速敲击着手机键盘，“嚯，宫颈癌前病变。”
　　封惊客不由蹙起了眉头，“葛院长的私生活当真耐人寻味。”
　　贺陵扫视一轮病房，说：“这里也太清简了，没有水果鲜花就算了，怎么连床被子也不给病人准备。”
　　余尔说：“那是因为病毒，病毒嘛怕冷不怕暖，所以就没盖。”
　　贺陵说：“原来如此，真是辛苦老葛了。哎，本来这次来还打算给院里捐点款的，既然老葛没醒，就往后推推吧。”
　　余尔嗤嗤发笑，“你能有什么钱啊，就你薅的那些菟丝子、猪秧秧，真的不算草药，卖饲料都不一定有人收的。”
　　贺陵不服气了，“我就是因为不缺钱才没薅当归三七人参鹿茸！”
　　叶晓柔扑哧一声，“鹿茸不是靠手薅的。”
　　封惊客说：“他其实就是不认得草药。”
　　贺陵：“喂！你帮谁？！”
　　封惊客：“好好，我重说。实不相瞒，他最近一直在刻苦研习《黄帝内经》，相信若干年以后……”
　　“停，停停，我谢谢您了。”贺陵自暴自弃了。上山采草药算是彻底没戏，下田栽禾苗的计划等明年看看。
　　封惊客说：“长途奔波不方便带许多东西，今次便只拿了张卡。陵，这里面有多少？”
　　贺陵说：“不大记得了，百来万吧。”
　　“咯吱”，床上的人似乎蹬了一下腿。
　　贺陵余光瞥见，问道：“老葛是不是动了？”
　　余尔忙说：“没有啊，我正对着他呢，他要是动了我最先看见。”
　　“哦，”贺陵接着说，“这钱是拿来给高小胖买补品的，在医院里开销也大，你们先替他收着，下次来时我多带点。”
　　余尔惊呆了，“贺陵，你是个大款啊！！”
　　贺陵谦虚地摆摆手，“大款可不敢当，我跟十六的家底都放一起，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千万，加上些不好估价的古董珠宝什么的。俗话说发财容易守财难，等房子装修好之后还得置办家具，到时候又得花不少钱。”
　　余尔和叶晓柔对视，转过来一齐问贺陵：“那你打算给院里捐多少？”
　　贺陵说：“不就准备和老葛商量呢嘛，他没醒就算了。”
　　身后传来“咚”地一声响，贺陵被吓了一跳，缩进他男人怀里，“什么情况？！”
　　封惊客搂着他，温柔地拍着后背，“没事，是葛院长醒了。”
　　贺陵钻出来，“哎哟哟，这可真是好事都赶一天了！老葛，你HPV不治而愈了？”
　　葛明峰跪在病床上，手指着两位女士，“都是她们出的馊主意，不关我的事！贺老爷，封老爷，咱们回去办公室里聊？”
　　贺陵说：“好说好说，但是能不能问问，为什么要装病呢？”
　　葛明峰说：“不是装病，巧合而已，纯属巧合！嘿嘿！”
　　贺陵哼了一声，“我还是去探望真正的病人吧，高帅帅在哪间病房？”
　　葛明峰蹿下来跑在前头，“我带你们去！不是我吹嘘自己，这段时间除了帅帅的家人就我来得最勤快。这不，今早来看他的时候接到了叶晓柔的电话，说你俩来了，还带了一大包草药，可不就弄岔子了嘛。绝对不是不想收你们草药的意思啊，我纯粹是因为起太早了犯困，想找间空病房躺会儿，哈哈，哈哈哈哈！”
　　贺陵抹了把脸，“知道了，唾沫星子收一收。”
　　狗腿子葛：“好嘞，老爷们这边请……”
　　病房里，高帅帅沉沉睡着。萧张正在给他读最新一期的《时装男士》。
　　见他们来了，萧张叹了口气，说：“草药还是给收下了？”
　　葛明峰冲他挤吧眼，“瞎说什么大实话，这两位老爷的草药是最好的，我们不收还等别人来收吗？两位老爷特地来看帅帅的，今天情况怎么样？”
　　萧张说：“你不都知道吗，还问。”
　　葛明峰：“我是知道，老爷们知道吗？你让开让开，我来亲自解说。”
　　推开萧张，葛明峰把高帅帅近期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尽可能彰显自己的功劳以及疗养院在这期间做出的支持，最后还严正点明了经费紧张这一主旨。
　　贺陵不理他，坐在病床前无言地瞧了病人一会儿，说了两个字：“饿了。”
　　封惊客说：“午饭就在这儿吃？”
　　贺陵：“好，还是你懂我。”
　　两人望向葛明峰，葛明峰：“啊？哦，好好好，你们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贺陵说：“帅帅醒不过来，我也没胃口，给我来一盒方便面就行。”
　　封惊客说：“在家不让你吃，就来这儿找理由吃。”
　　贺陵嘟囔：“那确实是没胃口嘛，方便面开胃。而且我还没有说完，再来份地锅鸡、涮牛肚、小羊排，素的老葛你自己看着办，另外帅帅爱吃红烧肉，吃不着，闻闻味儿也好，给弄一份吧。”
　　葛明峰：“好嘞，小的记下了。你们几个呢？”
　　余尔说：“麻辣兔肉。”
　　叶晓柔说：“灌汤包。”
　　萧张说：“我要……”
　　葛明峰：“好嘞，方便面、地锅鸡、涮牛肚、小羊排，还有红烧肉！我去安排，你们留在这里说说话啊。”
　　被无视的几人：“……”
　　正午时分，一群人在高帅帅的私人病房里大吃特吃。
　　贺陵把方便面吸得滋溜响，说：“小胖要是醒着就好了，你们瞧瞧他，好几个月没吃饭，人都瘦了一大圈。”
　　葛明峰说：“会醒的。那时候他消耗最多，恢复起来肯定也最慢。不过，他总算是真正当了回英雄，对得起自己。”
　　贺陵点头：“他救了我。”
　　葛明峰说：“你跟十六也救了我们。哎，世间之事真是难以预料，谁能想到涅槃是这个意思。舍己为人，向死而生，只有愿意牺牲才能获得新生。”
　　余尔说：“只可惜张轶晨那孩子回不来了。我还给他送过好长一段时间的饭，都培养出感情了。”
　　贺陵说：“他好好的呢，都别记挂。”
　　三个月之前，贺陵和封惊客决定赴死。
　　他们利用龙泉剑的天地正气和山神鸟毒雾克制蚩尤魔雾的先天属性，在天河杯里自刎，逼出了身上的邪能。
　　前人铺路后人走。当噩源在天河杯里肆虐的时候，封惊客用最后一丝力气使出御风诀，只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没想到片刻之后噩源竟然真的消失了，杯中世界一片清明。
　　两人抱在一起，望着彼此，一同化成了璀璨的光点。
　　再醒来时，贺陵看见了张轶晨，还有穿斗篷的男人。他们说是涅槃珠的重生之力发挥作用了，所以贺陵和封惊客会活下来，但从此以后都只能做个普通人。
　　贺陵想让他们陪着自己，一起回到这个世界，开始新的生活。但他们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越走越远。
　　小猫趴在张轶晨的肩头，双刀在他背后；斗篷迎风飞扬，男人的背影坚毅而坦然。贺陵湿了眼眶，以为这只是自己的幻觉，谁知下一瞬……
　　“红眼军团”和“绿眼军团”前后夹击杀来了。一方呐喊着要取封氏狗头，一方嚷嚷着假玉玺之仇还未得报。张轶晨兴奋地拔出双刀准备迎战，穿斗篷的男人却把他拉得起飞，差点把猫都晃没了。
　　贺陵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破涕为笑。
　　叶晓柔关心自己嗑的西皮的婚姻大事，问贺陵：“你们俩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贺陵说：“新房装修好再说。”
　　葛明峰：“就是扬州瓜洲古渡那里的小洋楼？”
　　贺陵嗯声，“背山面水，多好的地方，拿来养老正合适。”
　　封惊客说：“开春后再种几棵玉兰树，外头围上篱笆，防止小孩来爬。要是还有闲情逸致，也可在庭院里多种些蔬菜水果，吃不完就摘来送你们。”
　　贺陵说：“我想种花的。”
　　封惊客点头，“种花好，花开以后到处是香气。”
　　贺陵说：“那我种水稻呢？”
　　封惊客说：“周边就是江川，少不了你的灌溉，交给我就好。”
　　贺陵笑得美滋滋，却叫旁边的人都看得撇嘴。
　　葛明峰夹了一块红烧肉给贺陵，“吃吧，比狗粮好吃。”
　　贺陵说：“这也太油腻了叭。”
　　不等他暗示，封惊客就给他包了一片生菜叶子，问：“要不要葱丝？”
　　贺陵说：“好滴。哇，果然好吃呢，香喷喷！”
　　封惊客：“馋得隔壁小孩都哭了。”
　　贺陵：“哈哈哈，你很会哦！”
　　葛明峰：啪啪，自抽两个大嘴巴。
　　一旁的病床上，在这几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胡吃海塞的时候，高小胖的手指动了一下。怨只怨红烧肉太香了，隔壁小孩怎么样不太清楚，病床上的小孩先扛不住了，两行泪珠悄悄滑了下来。那泪珠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枕芯，也不知是在跟哪个正在吃肉的置气。
　　……
　　时间过得也快，说开春就开春了，玉兰树苗长出了第一丛嫩叶。
　　封惊客卷着袖子，拿着锄头，给准备种菜的一小片地松土，说：“这里石头太多，土少，怕是种不活。”
　　贺陵半躺在摇摇椅上，老大爷似地晃悠着，“能种活的，要相信种子的力量。你看咱们的玉兰树苗就长得挺好。”
　　封惊客说：“那是特地架高了树池，否则你要一天浇三遍水。”
　　贺陵漫不经心的，“是吗？我可是记得的，你说不会缺了我的灌溉呢。”
　　封惊客笑了起来，热得脱掉了外衫。
　　“叮——”天河杯被贺陵弹响。
　　“十六你听，”他从摇摇椅上翻下来，把杯口送到封惊客耳边，“听见什么了？”
　　封惊客说：“像是有人在说话。”
　　贺陵眼睛一亮，“你听力比我好，再仔细听听，说的是什么？”
　　封惊客听了一会儿，表情凝重，“原句重复么？”
　　贺陵：“重复，一字不漏最好！”
　　封惊客点头，“……他比你可差远了，你又乖又厉害，刀法也漂亮！那个小兔崽子当年练功的时候最会偷懒了，一没人盯着他就开始耍滑头。嗐，我要是有个像你这个的儿子多好……”
　　“啊哒！！”贺陵一声呐喊，当场摔了天河杯，“呵呵，继续锄地吧，我给你做饭去。今天想吃什么？”
　　封惊客的表情原本只是凝重，一听到这话直接变成了愁眉苦脸，说：“要不然你歇着，我来做？”
　　“自己人，甭瞎客气！”贺陵露出笑容，只是这笑容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要不吃烧烤吧，就用天河杯来当炭盆，你觉得怎么样？”
　　封惊客说：“可是噩源到底去了何处还不确定，万一又把它给炸出来了……”
　　贺陵支起耳朵，“你说什么？”
　　封惊客立即站直，“娘子说得是，就吃烧烤，烧烤真香。”
　　……
　　不久之后，香味儿飘出了庭院，引得路过的人都驻足多吸了几口。只是这香味儿很快又变成了焦糊味儿，又从焦糊味儿变成了烤大粪味儿。
　　这家人到底在烹饪什么？
　　随着“轰”的一声震响，没人敢再瞎琢磨了，都离这栋房子远远的。
　　但来来往往的人们都会自发而衷心地祝愿他们：上帝保佑，家中常备肥皂水，急救电话记心中。最主要是，希望他们家房子质量过关，不然瓜洲古渡又少了一景。
　　阳光柔软，春色撩人，渡船被浪花推在码头。瞧瞧，正是一年最好的时候。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新文求预收，即将开文《狗血虐文替身喜提修罗场》，感谢小可爱！mua！
　　***
　　顾南息曾是降魔小道士，以恶念为食，一朝不慎穿进了异世。象征着卑微身份的黑发黑瞳，让他在形貌相似、却拥有银发蓝瞳的尊贵白月光面前黯淡如蝼蚁。而他所爱之人，偏偏正是一心只爱白月光的谭修。
　　谭修，豪门阔少，斯文俊美。曾经为了救活落难的他，顾南息讨过饭、挨过打，甚至在暴雨夜的诊所外面跪求过一整夜。谭修感念恩情，耳鬓厮磨时也曾情话缠绵，但每一句都会在心里以白月光的名字作结。
　　对此，顾南息捂住肚皮：好难过。
　　系统：……宿主，你怕不是饿了。
　　算了，时间紧迫，任务对象还有四个。
　　——2号邢钰，王爵军官，人前是高岭之花，人后是欲望使徒，只有顾南息知道他在床上有多狂野。
　　——3号狮獒，角斗场霸王，行走的荷尔蒙，捡到顾南息后从此多了一个可供发泄的小玩意儿。
　　——4号季悯，禁欲偏执狂，阴郁美强惨，因得不到心中所爱隐居避世多年，直到遇见顾南息。
　　——5号杜察，病娇美少年，嫉妒心爆表，占有欲破天，他选中的人，哪怕是替身也只能属于他。
　　系统：这五个渣攻分别是贪、欲、怒、怨、妒的化身，极其难对付，宿主任务便是消除渣攻恶念。
　　顾南息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
　　系统：……把碗放下！让你做任务没让你吃自助！
　　***
　　在谭修眼里，顾南息胆小听话、百依百顺，偶尔拈酸吃醋也是因为害怕失去自己。他曾无数次设想跟他的白月光修成正果，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看见顾南息笑中含泪帮忙安排订婚典礼时，他竟然后悔了。
　　什么异能残障、黑发黑瞳，什么血统低劣、身份卑微，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南息真的爱他，爱到了骨子里。他明白了，顾南息才是他一生的归宿。他要回馈这份爱，他要和顾南息重新开始，他——
　　——他被四个男人挡在了门外？？？
　　#小丑竟是我自己！
　　#我只是他攻略对象的五分之一TΛT
　　注：1V1，CC，HE；渣攻同世界异地图。

   98、番外一  反攻计划
　　◎都是套路◎
　　万圣节这天, 临潼大街小巷装扮一新，连疗养院的大门上也挂了应景的南瓜灯。贺陵觉得，这是个反攻的好日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 封惊客照例剥虾。
　　贺陵见他用筷子夹，就说：“别放碗里了，直接放嘴里。”
　　封惊客于是就手给他往嘴里送。谁知这货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眼睛盯着虾仁, 还能叫那嘴皮子往前多出溜了半寸，从封惊客的手指上滑了过去。
　　封惊客默默收回手，脸色泛了红。
　　贺陵说：“万圣节好玩得很，吃完饭带你出去逛逛？”
　　封惊客看着围在桌边的众人, 不是打石膏就是吊绷带, 说：“葛院长这边还需要照顾, 只怕……”
　　葛院长连忙摆手，“不不不，别管我们, 你们走，早点走。”
　　封惊客便点点头，“散散步也好。”
　　两人漫步在街道上，自身就是惹眼的风景线, 时不时会招来戴着狐狸面具的小姑娘，有大胆要微信的，也有暗中观察却不敢搭讪的。
　　贺陵的小拇指在封惊客腿边蹭来蹭去，偏过头来小声问：“能不能在这儿牵你的手？”
　　封惊客说：“人来人往，难为情。”
　　贺陵啧了一声, “你在床上的时候怎么不难为情啊, 还咬人呢！”
　　见他越说越大声, 封惊客只得主动捉住他，“好了好了，莫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
　　贺陵心满意足，再一想，不对，既然要做老攻就不能让媳妇这样握着，反了他的。
　　经过一家主题游乐场，一群“妖魔鬼怪”突然冲了出来，撞开了手牵手的两人。
　　贺陵抓住一个年轻人问情况，原来游乐场新开发了寂静岭主题的鬼屋，进去挑战的都被吓出来了。
　　贺陵心想，机会来了。
　　他把封惊客拽进去，十分贴心地说：“要是害怕了就躲在我身后，抱紧我。”
　　封惊客问：“会遇到什么？”
　　贺陵说：“你想象一下余尔没有脸，叶晓柔的八条腿在地上爬，葛明峰是你人格里的另一面。怕不怕？”
　　封惊客点头，“好怕。”
　　贺陵心想怕就对了。等会儿把你吓得直往哥哥怀里钻，小娇妻本质暴露无遗，晚上回去还不是哥哥说怎么着你就怎么着？
　　嘿嘿嘿。
　　计划天衣无缝，贺策划已经迫不及待。
　　然而两分钟之后，他们被工作人员请了出来。
　　“是活人假扮的！我没跟你说是活人假扮的吗？”贺陵提着封某人的耳朵咆哮，“好家伙，你上去一脚就把人给踹了，小伙子半天爬不起来，没残废可真是谢天谢地，不然我还得去局子里捞你！”
　　封惊客说：“他抓你的脚踝。”
　　贺陵：“不抓我脚踝怎么吓唬我？靠在我耳朵边上喊‘我是鬼’吗？得亏是抓了脚踝，要抓我别的地儿你是不是得把人脑袋拧下来？”
　　封惊客：“下次不了。”
　　贺陵：“……”瞧瞧，他还挺委屈呢！
　　秦朝祖宗不怕鬼，反攻计划一宣告失败。
　　路边长凳上坐着吃了串糖葫芦，贺陵又想出一招来。
　　前面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如果在那地方走丢了，封某人一定会很紧张，会恐慌。那么他只需要手捧鲜花出现在身后……
　　到时候，还不是他贺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干就干。
　　贺陵趁着“妖魔鬼怪”们玩团队游戏的时候插进去，猫着腰溜到了广场的大雕塑后头，又随着人群溜到了卖花的地方。扭头想看看封惊客有没有发现他失踪了，结果长凳上空了，姓封的先跑没影了。
　　也没心思买花了，贺陵到处找他男人。
　　“十六！封十六！人呢？”
　　他打去电话，没人接，问附近的人，也没得到有用消息，都说没留意。直到两个穿艾莎公主裙的小姑娘经过，告诉他那边有个男的打了要糖果的小孩，被一大群人围起来了。
　　打小孩？
　　这种事情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封惊客会做的，但架不住个别小孩太讨嫌，之前张轶晨也不是没被他揍过。
　　贺陵心里直打鼓，朝着人群聚拢处奔去。
　　到了跟前，他一个劲儿地往前排挤，说：“都让让，让让，我是家属，让我进去！”
　　“你是家属？”有人嚷嚷开，“好了好了，家属来了，让他赔钱！”
　　“赔钱？”贺陵被送到圈内，一看，傻眼了。
　　这特么哪是他家十六，是之前那个碰他家十六瓷的黑导游！
　　黑导游不认识贺陵，听见贺陵说自己是家属时却一把抱住了贺陵的大腿，说：“老弟，老弟你终于来了，这群人仗势欺人啊，我没钱，你看怎么办吧！”
　　贺陵搡开他，“谁是你老弟？”
　　黑导游再次扑上来，“你不是我老弟谁是我老弟？从小爸妈就偏心疼你，把你养得白白净净高高大大的，你倒好，见你哥哥遇着难处也不抻手，你对得起谁啊？武二郎还知道替他哥哥杀荡.妇呐！”
　　周围的人不明就里，也以为是贺陵不想承担责任，都吵着要报警之类的，嘈杂声淹没了贺陵的解释。
　　贺陵仰天长叹，总算明白他家十六的感受了。遇上这种人，那就得使用暴力。
　　但问题是，法治社会，良好公民，没了金手指怎么使用暴力？
　　正犯愁，黑导游突然不吭声了，耗子见着猫似地撒开了抱住贺陵大腿的爪子。
　　人群安静下来，都不约而同地往后排看。贺陵也跟着看，只见一只彩灯气球高高飘着，拿着气球的男人以高出众人一头的优势走了进来。
　　贺陵惊喜万分，“十六，你跑哪儿去了？”
　　封惊客径直走到他面前，视线没在旁人身上停留过半秒，说：“见这小玩意漂亮，就想买来给你玩。”
　　这时黑导游爬起来要跑，却被人群推了回来，正好推到封惊客面前。封惊客的眼神瞬间没了温度，拎住他的衣领，“谁给你的胆子？”
　　黑导游吓萎了，“你！你你你，你是妖怪！妖怪啊！”他记得清清楚楚，几个月前在终南山下就是这个人使了妖术针对他，害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于是他脚蹬手刨的想要挣脱封惊客，挣不脱就左边抓抓右边抓抓，恨不能再长三张嘴来解释，“你们帮帮我啊！我没说谎，这个人真的是妖怪，他会妖术！！”
　　他极尽所能描述当时的场景，怕得很真实，只可惜越慌越表述不清，就连原本诬赖贺陵是他老弟的说辞都站不住脚了。
　　有人产生怀疑，贺陵就改口说：“实不相瞒，算不上家属。他是我姐姐的前夫，因为搞外遇的时候被人家丈夫捉奸在床了，这里打出了毛病，所以……哎！”
　　众人一片唏嘘。
　　“啧啧，就这模样居然还搞外遇？？”
　　“算了算了，既然是精神病，那直接报警来抓吧。”
　　“不能报警，报警了就会无罪释放，咱们打电话给精神病院，弄进去，再别让他出来祸害人了。”
　　“你们说什么，谁敢，我看谁敢！你们不信我是要倒大霉的！这个人真的是妖怪，他旁边这个也是，该抓的是他们俩！我，我……”
　　黑导游不敢再说了，被封惊客的目光慑住，两层嘴皮子也像被黏住了似的。
　　人群没散，还在讨论是先报警还是先联系精神病院。贺陵是个热心肠，为挨打的小孩家长奉上了临潼区精神病院葛院长的私人电话。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跑没了，害我担心半天。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贪玩这一个气球？”找了处安静角落，贺陵埋怨着，但拴气球的绳头已经被他打了个蝴蝶结，稳稳当当系在了左手食指上。
　　封惊客说：“气球不重要，看看此物。”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的是一颗晶莹透亮的红色鸡心石，中间雕刻的是两个亲嘴的小娃娃。他把石头掰开，里面竟还有夹层，是用来装小照片的。他又把两半合而为一，将将凑近，“啪”的一声轻响，两半自动吸到了一起。
　　原来是磁石。
　　磁石有正负极，就像天与地，有我才有你，有你才有我，相生也相克。
　　贺陵想起小时候，天师不知从哪里带回来一块磁石，管那叫陨铁。有一天他把陨铁偷出来玩，结果砸了，好好一块摔成了两块。他想把两块粘在一起，却发现原本是一体的东西竟然生出了斥力，怎么都不能对付了。
　　他有感而发，对封惊客说：“哥哥和我是不是也像这陨铁一样，一旦分开，就再也不能回到一处了？”
　　封惊客说：“我们和陨铁大有不同，陨铁碎了以后就生出了二心，我们却不会。只要心在一处，不论将来身在何方，都会有重聚的一天。”
　　贺陵拿起其中一半磁石，百感交集。
　　他目光里浸润着水汽，说：“十六……”
　　封惊客把他双手包裹在自己手心里，“我不曾离开过你，以后也不会。除非死别，再无生离。”
　　贺陵再次：“十六……”
　　天底下动人的话有千百种，唯独封惊客说的这一种，是贺陵听一辈子都听不够的。但他觉得不是很确切，因为死别也不能叫他们分离。
　　不得不说，这招真的好使。
　　当他心急如焚到处找你的时候，你手捧鲜花出现在他身后，他的安全感和依赖感就爆棚了。如果这时候他恰巧处于险恶境地，你踏着七彩云霞解救了他，那就不止是爆棚了，能爆一个小宇宙。
　　只不过，贺策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能是夜太长，腰太酸，有人对他索求无度的缘故……
　　嗐，反攻计划二，失败。

   99、番外二 情人节
　　◎“十六，你在煮shi……什吗？”◎
　　封惊客出棺以后的第一个年关是在疗养院里跨过的, 图个热闹。过了正月十五这两口子就搬回了瓜洲古渡。小洋楼翻整一新，家具也陆续上齐了，倒是像模像样的。
　　贺陵把寄存在银行里的物件全都搬回了家, 毫不避讳地给封惊客翻译自己从前写过的日记。
　　像“打劫”得道高僧的情节就细细刻画，以彰显他潦草度过的那些日子里到底有多可怜，趁机骗骗他男人的疼惜呵护。而像迎娶大元帅的亲闺女这种情节就直接跳过了，一个字都不敢提。
　　他仗着自己是屋子里唯一一个懂得当代简体字的人呢, 谁知道，栽了。
　　封惊客没什么别的消遣方式，除了早起练功就是钻研文字，简体字他早摸透了。
　　他把那日记捧在手里, 慢条斯理地翻着页, 说：“大元帅是什么职位？”
　　贺陵脱口就答：“就相当于宰相,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厉害着……呢。嘿嘿，问这个干嘛呀？”
　　封惊客说：“既然如此厉害, 给他当乘龙快婿想必也是件光耀门楣的幸事。”
　　贺陵哈哈干笑：“给皇帝当孙子还是件幸事呢，那也得别人稀罕不是，俺就不稀罕。”
　　封惊客被他逗笑，问道：“那你稀罕什么？”
　　贺陵就着满手的灰尘, 腆着脸从人家身后抱上去，鼻子蹭在鬓边，“你说呢？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就是我这个坑里的青皮萝卜，换个红的白的都不成。”
　　封惊客说：“青皮萝卜好, 头皮绿, 头顶也绿。”
　　贺陵脸色一变, “啊呸！大清早说什么吉利话！”
　　到了二月十四号，乍然惊醒，是小年轻们的白色情人节呢。贺陵人在花卉市场挑种子，心里盘算着，这是他家十六在这世界度过的第一个情人节，不能糊弄。
　　于是选了个卖萌的表情包，咻地发送出去，再附赠一句：心肝儿，晚上出去吃，老公请你吃西餐。
　　十来秒钟之后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正纳闷他家心肝儿这回怎么回复这么快，放下种子摸手机一看，好家伙，咻咻咻咻好几条消息。
　　葛明峰：心肝儿，大可不必。
　　叶晓柔：心肝儿，大可不必。
　　余尔：心肝儿，大可不必。楼下保持队型。
　　……
　　盒盒，眼睛噎了菜，发工作群里了。
　　贺陵大骂带头起哄的不要脸，回复一个：西安脏话。
　　很快，对方反咬：临潼脏话。
　　叶晓柔：疗养院脏话。
　　余尔：诊疗部脏话。楼下保持队型。
　　……
　　贺陵心想不能再聊了，再聊下去娘胎里的脏话都要蹦出来了。这些次要人物一个比一个会造势，唯独主要人物闷呲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没看到消息。
　　他单独给发了一条，问：在练功还是在看书？
　　刚发出去，手机响了。
　　贺陵“喂”了一声，听见对方说：“心肝儿，晚上不出去吃，回来给你做。”
　　掐断电话，贺陵一阵心旌摇曳，险些浪出花儿来——姓封的一定是故意的，说话就说话，喊心肝儿就喊心肝儿，非得憋骚腔。
　　那叫做什么，低磁，性感？
　　cei，老爷们儿才不会上当。
　　哼。
　　买了些宿根花卉的种子，还选了好几种颜色的风信子球，连同配套的玻璃瓶、火山石、肥料、营养液全都凑齐，最后想到小洋楼的走廊里空荡荡，又额外补了些垂吊植物。
　　贺某人生性浮浪，买植物要挑能开大红大紫大花朵的，哄人更喜欢泼辣直白，于是顺稍让老板给扎了一束红玫瑰，乐颠颠地抱回去了。
　　回到家已是黄昏时分，江水多了些凉意。贺陵特地站在泊船的码头上眺望了一会儿，瞧见自家小洋楼在夕阳里独树一帜，心情真比铺了蚕丝褥子还暖和。
　　有家真好啊。家里有人等着更好。
　　他兴冲冲地奔过去，推开大门，恃宠而骄地嚷嚷：“你男人回来了，快来接一下东西。明儿叫那个装铁栅栏的再来一趟，我看大门这块儿都没焊好。”
　　封惊客从屋里出来，袖子还是卷着的，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上沾着水珠，说：“都来好几趟了，一次性检查完，一次性焊好行不行？”
　　贺陵说：“你还心疼他们，干活这么糙……心疼心疼你男人吧，看看，手被刺儿扎了。”
　　封惊客先接了一大束玫瑰，看也没看，先把贺陵的十个指头检查一遍，最后没看着创口，但还是挨个吹了吹，小心不能再小心的。
　　贺陵说：“看花呀，特地买的！”
　　封惊客看花，问道：“买花作甚？”
　　贺陵神神秘秘的，“猜猜今天什么日子。”
　　封惊客摇头说不知，贺陵就公布答案，“白色情人节，两口子才过的节日，是个爷们儿就会送媳妇礼物。别人有的，咱家媳妇自然也不例外。”
　　封惊客舍不得拆穿这厮对媳妇和相公的角色误解，就点头应了，说：“甚是喜欢，多谢相公。”
　　贺陵笑得美呢，朝他脸上吧唧一口，问道：“打算做什么吃的？”
　　封惊客连忙关上了厨房的门，“做好你就知道了。”
　　还挺神秘，贺某人搓手期待。
　　天黑之后，有人在运河游船上放烟花，水天相接，绚烂翻倍，好看得不得了。
　　贺陵记得以前在西安时也有人放烟花，后来各区开始颁禁令，过年也就不那么热闹了。他想拉封惊客出来看，谁知厨房门也在这时开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飘了出来。
　　贺陵探着脑袋问：“十六，你在煮shi……什吗？”
　　封惊客端出鸳鸯电热锅，说：“给你煮火锅。”
　　贺陵看着满锅黄澄澄，咽下一坨猪油炸木屑味儿的空气，拍手赞叹：“哇，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但是这个黄黄的是什么呢？”
　　封惊客说：“牛油。”
　　贺陵：“？？？”
　　长这么大，火锅吃过无数次，没见过这样的牛油。
　　上回吃火锅是在元宵节那天，疗养院附近的火锅店。吃的时候开心，回去就受罪了。旁人貌似还好，贺陵火力旺就贪喝冷饮，冷热一激肠胃受不住，加上那牛油锅底有回收再利用的嫌疑，到了半夜两点钟开始狂拉肚子。
　　后来吃了药也没用，连续三趟飞流直下整个虚脱了，封惊客也没了帮他疗伤治病的能耐，只能打车往医院送。
　　根据贺陵自己回忆，他可差点没忍住在人家车上造孽。真正是好好体验了一把当凡人的艰辛。
　　吃一堑长一智。封惊客想让贺陵吃上爱吃的东西，又唯恐他闹肚子，才想到自己熬锅底给他涮食材。
　　贺陵尽可能委婉地问：“你是在哪儿买的牛油？”
　　封惊客说：“水果店。”
　　贺陵：“为什么是水果店？”
　　封惊客说：“牛油果不是在水果店买么？”
　　贺陵：“……”
　　明白了，这家伙以为牛油是牛油果产的。他跑厨房一看，果不其然，一垃圾桶的牛油果壳。
　　贺某人出了名的疼媳妇，既不舍得戳穿也不舍得埋怨，一脸哭笑不得。他搂着人坐下，夹了撮金针菇涮熟，先自己试毒……
　　事实证明，这世上含在嘴里怕化了，吐在手上怕挨揍的对象不止是媳妇，还有被牛油果锅底糟蹋过的金针菇。
　　贺陵的脸色一阵土黄一阵翠绿，咕咚咽下，噙着泪花说：“好吃。”
　　封惊客说：“好吃为何要流泪？”
　　贺陵：“太感动。以后可以天天吃吗？”
　　封惊客欣慰地笑了，又给他涮了羊肉卷，牛肉卷，鸡肉卷，五花肉卷……
　　为了避免打击封某人的信心，贺陵硬是没叫他往自己嘴里送筷子，扬言一个人就能把这些食材包圆。所幸封某人也不爱吃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拣着买来的熟食吃了几口。贺陵怕他吃不饱打这些卷卷的主意，又给煮了碗菌菇面，连哄带骗让他吃下了。
　　烟花落尽，白浪安歇，夜深了。
　　贺陵躺在床上感叹，凭他们两个人的厨艺，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但被牛油果呕死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个心愿，就是做回真正的男人。
　　于是呼隆一下翻身压住，贺陵在心肝儿的耳边吹着热气儿，“我今天洗得可干净了，不为别的，就想好好疼疼你。”
　　说着伸手去抠人家的裤边儿，继续撺掇，“当年就因为得不到你，我差点跑去当和尚了。求而不得，抓心挠肝，真比亲身泡在火锅里还难熬。你看今天，花也买了，毒也试了，诚意够不够？”
　　封惊客由他闹腾，只摩挲脸颊轻轻吻着，说：“你骨相好，当了和尚也漂亮。”
　　贺陵浅浅捞起那裤边儿，嘣地弹回去，“漂不漂亮是一回事，你就不怕我六根清净了，从此忘却红尘？”
　　封惊客的手从他脸上向下移，滑得他一路酥麻，狂飙鸡皮疙瘩，“你尽管清净，撇出去的红尘我一捧一捧给你兜回来，剃掉的头发，一根一根栽回来。”
　　“啧，倒也不必那么麻烦，没头发，我照样……”封惊客忽地扣住他后脑，抵在他耳畔念出后头几个字，直把贺某人的老脸都臊没了。
　　贺某人嘴里能塞灯泡——没想到姓封的表面一本正经，在床上时却骚得很。
　　还想再挣扎，封惊客已扭转了局面，把他反压在身下了。
　　迎娶大元帅亲闺女那天，贺将军高头大马金辔银鞍，勋章扣在胸口，喜绸挂在腰间。满城的百姓都来道贺，沿街小贩生意也不做了，全来瞻仰风彩卓然的新郎官。一路红毯铺就，白马踏过，无有一蹄不沾着喜气。
　　遥遥一想也知道该有多么风光，想起这事的人眼睛都酸了。
　　贺将军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叫你贱，一本破日记而已，拿出来臭显摆啥？显摆就显摆吧，偏还写得那么详尽，连当时雇的是谁家的十六抬大花轿都写了，膈应谁呢！
　　现在可好了吧，没有封十六参与的过往，桩桩件件都值得拿出来一说。一旦说了，底都给你全盘掀翻，哪还会有什么底气留给你？
　　贺将军有苦说不出，老老实实翻个身，裤子褪到膝弯，自己给自己气笑了。
　　“都过去了，不提也罢，哈哈。”
　　“过去了？”封惊客欺身享用，压得他闷哼一声，“那跟大元帅的亲闺女相比，我如何？”
　　贺陵隐忍着，压抑着，有些痛又有些痛快的，断断续续地说：“完全没有可比之处嘛，我连她面都没见过两次，你却是我找了一辈子的人。”
　　“倒也是。下凡渡劫还得有三两露水情缘，不该拈酸呷醋。”封惊客劝服了自己，便也讲求技巧了，某人由是痛感减少，渐入佳境，愉快得直哼哼。
　　封惊客笑着，手掌摩过光滑的脊背，在他最怕痒的地方流连，“初来时你收留我，供我吃住，帮了我不少忙，想来想去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可还够？”
　　贺陵哈哈笑着，“别挠！你这叫恩将仇报好不啦。”
　　“不够？”封惊客猛地用力，叫他受不住地仰起头，“那这样够不够？”
　　贺陵喘着气，半是抵抗半是迷醉，“你，你别得意啊，早晚有一天我……嗯！”
　　“够不够？”
　　“够，够了！”
　　一晚上活春宫。
　　第二天一早，贺陵爬不起来了。
　　“姓封的！！你锄地，你耕田，我今天就躺摇椅上嗑瓜子盯着你，什么都不干了！”
　　“好好好，我锄地，我耕田，”封惊客温柔缱绻，昨夜侵占时的强势都在这唇齿功夫上放软，哄着心爱的人说，“以后的每一天你都不用抻手，种子我来播，秧苗我来浇，这辈子，下辈子，只你这么一块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敲定之后可就再难改口了。
　　贺陵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只是在嗑瓜子时不经意间瞥见他媳妇的笑容，总觉得好像又有哪里不对劲。
　　咦，为什么要说“又”？
　　嘛，随他去了。

   100、番外三  求婚
　　◎娶凤凰为夫◎
　　招猫逗狗、赏花遛鸟的日子只过了一个春夏, 贺陵就闲出屁来了。到了秋天他开始往外跑，琢磨着无论如何得找点事干。
　　能干的事其实挺多，但他有条条框框约束, 既不能离家太远，也不能交通不便，得是那种随时随地想回家就回家，想抱媳妇就能抱得着的。
　　溜达了几天, 狙中一个项目——农业生态园。
　　瓜洲古渡附近，走路五分钟，也不必急着去考驾照，凭两条腿就行。恰逢这个项目的主办方也有意拉投资搞回大的, 是个好机会。
　　于是贺陵一连半拉月没在家好好待着, 白天出去考察现场, 了解别地儿的生态园建设和营收情况，晚上回来也是忙着查阅资料，都顾不上和媳妇亲热了。
　　他媳妇有意见, 趁他傍晚洗澡的时候把他堵在淋浴房里，“半晌不夜忙着洗澡，赶哪家的约会？”
　　贺陵嗡嗡地答：“今晚要和生态园的负责人见面，你去不去？”
　　封惊客说：“需要我去么？”
　　贺陵说：“倒也没什么需不需要的, 夜总会鱼龙混杂，你一定不喜欢。”
　　封惊客的视线将这副好身段从上扫到下，斩钉截铁地说：“去。”
　　到了地方，寒暄落座，那位姓刘的负责人注意到了封惊客。贺陵想介绍说这是自己爱人, 结果被封惊客接了话茬, “我是贺先生的助理, 姓封。”
　　贺陵知道他是怕自己难堪，毕竟同性恋还属少见，也不值当拿到人面场上惹话题。想起封惊客没酒量，贺陵叫服务生准备了果汁，还再三强调要纯果鲜榨的，不要拿香精色素胡乱勾兑。
　　见人家瞧他，贺陵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笑着说：“刘总见笑，我这助理肠胃虚，喝不惯勾兑饮料。”
　　刘总必定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但看起来也是个有分寸的人，说：“贺先生对员工体贴，员工也会尽心尽力回报的，这样很好。”
　　后来又来了几个人，有大腹便便一看就是土财主的，也有斯斯文文一看就有学问的。他们好奇贺陵的来历，贺陵没什么好介绍，就说自己是陕西那边研究文物的，来扬州定居后改行了。
　　研究文物跟捯饬生态园八竿子打不着，他们也不多问，进入了正题。
　　一般的采摘园都忙两季，春天一般是草莓园，开始热了时有樱桃成熟，往无锡那边比较多的是水蜜桃园。但总体来看，栽植品种还是太单一，季节性太强，营收有限。
　　刘总的意思是打造一个综合型的生态园，不单春秋两季，也把夏冬两季利用起来，往观光旅游和科普教学方向同步探索。
　　贺陵已经收集了不少资料，听那位戴眼镜的被称教授的人讲新品种黄圣女、茶樱间作计划时也不觉得外行，大体听得明白。
　　草莓在早春摘，黄圣女可以搭配，树莓呈藤蔓性培植，装饰围墙和花架；樱桃五月成熟，枇杷也差不多，大树底下空着浪费，间作茶树既有意趣也能创收；教授还研究过新种桂籽葡萄，盛夏成熟，代替纯观赏的藤蔓绿植铺在长廊上，一路走去绿荫遮阳，边摘葡萄边乘凉，也是一个值得深挖的方案。
　　此外，刘总带来的策划还拿出了一些节日档活动方案，比如情人节的“拼瓜大赛”，植树节的“认领果树苗”，中秋节的“手工柿子饼”，双旦前后的“陪冰葡萄过冬”等等。
　　这些都是用来引流以及保持客户粘性的，其余预算、经营方面的问题另有一本作详细分析，但碍于环境吵闹，他们决定另选时间以会议形式探讨。
　　封惊客蓦然问道：“为何今日不以会议形式探讨，而要选在这种地方？”
　　一座的人听他语气不善都愣住，看向贺陵。贺陵没有如他们期盼那样责备或者呵斥自己的助理，只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我这助理知道我怕吵闹。”
　　刘总张嘴准备说点什么，那个大腹便便的人先笑了，架着二郎腿说：“来这里谈有什么不好？我们心情好了，刘总要投资也容易些，是不是啊刘总？”
　　刘总显得有些尴尬，干笑着点了点头，“郑总连轴转了好些天了，要开会不急在这一时，今天大家就都放松放松，大体了解一下方案就行。”
　　封惊客又问：“郑总准备投资多少？”
　　大腹便便的郑总略感惊讶，似乎是没想到一个小助理居然敢插这种话，转向贺陵说：“贺先生也想问这个？”
　　贺陵但笑不语。
　　郑总于是嗤了一声，“看刘总吧，我这儿五六十万能拿，五六百万也能拿，就看跟合作伙伴能不能合得来，顺不顺心了。”
　　这时候包厢房门被敲开，一排六七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跟着经理进来了。那经理交代陪好客人，女孩子们就拥了上来，各找各的目标。
　　贺陵的表情是无比震惊的。他望向刘总，刘总似乎也很抱歉，眼神里透着无奈。
　　只见那个郑总嘻嘻哈哈就搂住了两个纤腰肥臀的女孩子，还拍着刘总的肩膀说想得周到，太客气了之类的。
　　贺陵瞬间就明白了，这肥仔专好这口，就奔这个来的。
　　他不着痕迹地朝封惊客那边挪了过去。
　　两个女孩子分别坐在了贺陵和封惊客的旁边。
　　封惊客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满脸写着“别招惹我”，女孩子笑靥如花，一下冻成了冰，麻溜躲到了别处去。
　　而贺陵旁边的这个像是老江湖，虽然贺陵咧着她，她还是殷勤，更在郑总的授意下大胆地向贺陵敬酒。
　　贺陵说：“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
　　郑总哼笑一声，“贺先生不赏脸那是你没本事，没本事就不配拿小费，懂吗？”
　　女孩子的脸垮了下来，尽管竭力维持笑模样，委屈还是藏不住。
　　场面感人，作为东道主的刘总立马解围，临时抓了个话题，“贺先生年轻有为，应该是世家子弟吧，怎么没有继承家业，反而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从头开始？”
　　贺陵说：“我爱人祖籍扬州，我们俩在一起违背了家里的意思，干脆搬出来了。”
　　一群女孩子笑开了，都当贺陵是负气出走的小公子，竖着拇指夸他情种。贺陵心想夸赞是假，怕都觉得他傻呢。但傻人有傻福，他有天底下顶好顶好的媳妇。他撇脸去瞄他媳妇，谁知他媳妇不搭理他，眼神直勾勾楔在坐他旁边的女孩子身上，镭射灯似的。
　　贺陵担心他一个不高兴暴起杀人，边笑着边悄没声地往他这里挪，尽可能远离那女孩子。但终归空间有限，即便两人已经膝盖碰膝盖了，还是能闻到那女孩子身上的香水味。
　　女孩子察觉到了，不甘示弱似的，身子一歪跟着挤了过来，给贺陵倒酒，“真没想到，小哥哥这么年轻就结婚了，还为了爱人放弃家业，也太了不起了吧。你那位爱人得是什么样的天姿国色啊？可叫人羡慕死了。”
　　贺陵说：“我爱人岂止天姿国色，上天入地也找不着第二个那么好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某人修长笔直的小腿，还朝人家大腿上拍了两下，“小封见过我爱人的，这话有假么？”
　　封惊客睨了他一眼，“假是不假，但没有贺先生美。”
　　贺陵：“……”
　　其余人也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说贺陵的助理不像助理，倒像是夫人派来监督他的，还问他是不是他家大舅哥。贺陵摇摇头，说哪是什么大舅哥，只有管家婆才能管这么宽。于是一群人又哄笑成一片，闹得封惊客脸红。
　　姓贺的没良心，知道自己男人不经逗还当众来逗，逗完立即后悔了，心想回家以后得自罚跪榴莲，怎么能在外人面前欺负他呢。
　　然而没等他把自己鞭笞完，旁边的女孩子伸手摸进了他怀里，从内袋摸出一个白玉雕。贺陵一个激灵，捂住胸口，脸现愠怒，“你做什么？”
　　女孩子见他恼火连忙把玉雕搁在桌上，没料到“啪”地一声响，直接把骆驼身上的小人儿从手腕那里震断了。
　　贺陵愣住。
　　女孩子忙不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就随便拿来看看……”
　　“那你可太随便了！懂不懂礼貌？”贺陵没压住火气，捡起玉雕和断掉的小人儿手，瞳孔一阵阵的收缩。
　　女孩子吓哭了，躲到郑总身边。
　　郑总说：“哎哟哟，贺先生还真是开不得玩笑啊，跟一个丫头较真。谁家没有老婆，来这儿玩不照样都是摸来摸去，你一个大男人还能给你摸掉两块肉？”
　　贺陵说：“你是你，我是我，我家老婆跟你家老婆可不一样！”
　　郑总摔杯，“你说什么？！！”
　　刘总一个头两个大，跳出来劝他们双方不要争执，还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问贺陵那块玉是不是有特别含义，有可能的话自己尽量去赔。
　　贺陵心说岂止特别含义，这是他和他媳妇的定情信物，天天拿出来把玩都不够。现在怎么整，被一个路人甲摔坏了。
　　他什么都不想说，拿起玉雕就要走，却听姓郑的肥仔又撇话头刺激他。
　　贺陵干脆坐了回来，说：“十六，你看这个生态园有没有投资的必要？”
　　刘总急着打圆场，封惊客却说：“那就要看郑总了。”
　　郑总颇为不屑，反问他们：“贺先生又打算拿多少钱出来？”
　　封惊客说：“郑总拿多少，我们翻倍。”
　　郑总噗嗤一笑，“你说话好使么？”
　　贺陵说：“试试呢。”
　　“啪”，郑总把宾利车钥匙拍在了桌子上，“我出三百万！”
　　贺陵没有车钥匙，拿来一枚骰子，丢出个红艳艳的六点，“我出六百万，条件是不跟你合作。”
　　郑总板住脸，“好啊，我出七百万，条件是不跟你合作！”
　　贺陵大笑，“翻倍，一千四百万。”
　　郑总憋得脸红，眼珠一转，琢磨的是姓贺的在放空炮，立即补充：“我出两千万，直接买断这个生态园！”
　　贺陵望向封惊客，征询四千万还要不要跟了，毕竟一个生态园值不了这么多钱。封惊客说：“好，你出两千万，祝你成功。”
　　说完拉着贺陵走了。
　　直到出门前，贺陵回头，发现刘总还在原地淌虚汗。而姓郑的傻眼了，颠着手指头骂姓贺的无耻，想反悔，却被刘总给抱住肚皮不让走了。
　　回家以后，贺陵很是失落。他挺看好这个生态园的，瓜洲古渡也给园子引流，经营得好的话，说不准几年之后会成为扬州市规模最大、种类最全的一家农业生态园。
　　封惊客说：“别急，他们还会再联系你的。”
　　贺陵想了想，“也是，姓郑的肥仔不可能拿得出两千万。”
　　封惊客说：“三五百万也未必。”
　　贺陵心里有谱了，失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封惊客跟他摊手，说：“玉雕拿来。”
　　贺陵捂着胸口，“摔坏了，我明天找人修去。”
　　封惊客不容他推辞，直接抱住人，上怀里抢。抢到手之后拿进了洗手间，开始用牙膏和小苏打轮着刷，“欻拉欻拉”的声音不绝于耳。
　　贺陵嘟着嘴，“有必要么？”
　　封惊客说：“被那女人摸过了，不干净。”
　　贺陵又来找死，“那我还被她摸了一下呢。”
　　封惊客顿住，放下刷子和玉雕，直勾勾瞄着贺陵去了。贺陵再次捂住弱小可怜的自己，问他要干什么，他说，刷你。
　　一晚上没吃啥正经东西，贺陵肚子咕咕叫，封惊客就把白条鸡丢进了热水里。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养出来的洁癖，鸡毛早就褪干净了，姓封的还又精细挑剔地剐了一遍。
　　那鸡翅膀牢牢捂着裆，他毫不留情地掰开，下手时动作却又放轻了，正人君子似的。
　　想来是鸡胸肉最好吃，别人看见了也想蹭两口，他可不能忍，拿着刀比划了好一会儿，想着要不要剥下来单独爆炒。
　　这鸡要是有灵，看见自己被这样对待也得吓出尿来。
　　贺陵又不是鸡，他怕什么？他脸红是因为浴缸里水烫，他哆嗦是因为露在水面上的皮肤怕冷。
　　他赔着笑脸，手指着客厅里的云朵吊灯，“十六啊，你一会儿看云，一会儿看我。你看云的时候很近，看我的时候，很远很远……”
　　封惊客说：“我什么都没看。”
　　贺陵又腆着脸问：“你累不累？”
　　封惊客说：“不累。”
　　贺陵捂着裆，“怎么可能不累，哦上帝，你都在我的心里奔驰一整天了！”
　　封惊客说：“你也知道是在心里，不是在裆里？”
　　贺陵：“……喂，别说话呛人啊，你就一点都不心疼我吗？”
　　封惊客：“心疼你什么？”
　　贺陵：“我感冒了！”
　　封惊客蹙眉，当了真，伸手来摸他的额头，谁知被他抓住手腕贴在胸口，“知道我为什么感冒吗？因为我对你，完全没有，抵～抗～力～”
　　“……”
　　封惊客忍无可忍，低低一叹，把人从浴缸里捞出来，抱进了卧室。
　　到了第二年春天，生态园正式对外营业了，生意超乎想象的火爆。作为投资方的贺陵还没亲自来摘过果子。
　　等到草莓谢了，枇杷将熟的时候，贺先生带着他男人来了。
　　“有个词人我也忘了是谁了，写过这么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贺陵站在枇杷树下，摘了一个短枝，“每次看到枇杷树就能想到这男的，怪可怜的。”
　　不怕两夫妻不恩爱，就怕恩爱却到不了白头。
　　亡了妻的人见枇杷树伤怀，没了夫的人见玉兰树落泪。封惊客想，倒还不如不让他恢复记忆，那些记忆来得迟，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而在午夜梦回时，他心爱的人是否还会因为这些记忆哭着醒来？
　　毒蝎蛰人心，怕也大抵如此。
　　正当他陷在思绪里时，贺陵突然咋呼说：“你看这枇杷果子欸，两个屁股居然是长在一块儿的，连体的！像不像咱俩？”
　　封惊客深深吸气，直觉得白瞎了刚才的心疼，说：“不像。”
　　“怎么不像啊，你再看看，再看看嘛！”
　　“不看。”
　　“我不是那种意思，就单纯的灵魂上的连接！”
　　“那也不像。”
　　……
　　一望无际的绿野以各色果植铺就，辅栽观赏花卉，挖渠填彩石装饰。一路深入，走到了这个生态园的中央位置，看见一片大花田里振翅欲飞的凤凰雕塑，像是点睛之笔。
　　鲜少有人在这附近逗留，只一对小情侣经过，正讨论着那片花田。
　　女孩说：“挺让人费解的设计，明明陪衬的都是挺好的园林花卉，也不乏名贵品种，为什么会把白头翁当成主角呢？”
　　男孩说：“白头翁不名贵吗？”
　　女孩说：“名贵啥呀，就是野草。咱们扬州不多见，但在其他地方，像山西还是陕西来着，田间地头就挺多的。”
　　男孩说：“宝贝你知道的真多，我就只会说那花挺好看的，是你喜欢的紫色。”
　　女孩娇嗔：“那当然了，我是专业的嘛。不过这家园子的主人还是挺有心的，要把不合水土气候的植物养好不容易，何况是在花坛里布置自然花境，既要工整又要趣味。”
　　男孩说：“还挺浪漫的，白头翁的寓意好，白头到老。要是那个雕塑能换成维纳斯或者丘比特就好了，象征爱情。宝贝，等我求婚的时候就把你带这儿来，让那些白头翁来给咱俩作见证。”
　　女孩捶了他一把，笑闹：“谁说要嫁给你啦！”
　　封惊客痴痴看着，忽听见贺陵喊了一声：“十六。”
　　他转身，看见贺陵单膝跪地，打开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
　　他急忙要把贺陵托起来，却没成功。贺陵的眼神很坚决。
　　“陵，这是做什么？”封惊客问。
　　“求婚，”贺陵笑着，“谁说凤凰不好了，维纳斯、丘比特碰上我的凤凰都得靠边站。今天白头翁作见证，我想娶你，大操大办、明媒正娶的那种……”
　　“陵，快起来！”封惊客再去托他。
　　“别打断我，臭凤凰，”贺陵按着他，捏着他的手，继续说自己准备好的台词，“从今往后我们没有生离，也没有死别，天塌了压着一对，地陷了埋着一双，不过奈何桥，不喝孟婆汤，就像这并蒂的果子似的，永远不分开。封惊客，你愿意吗？”
　　封惊客看着他，久久没说话。连经过的鸟儿都着急了，叽叽喳喳闹了一阵，然后扑棱棱飞走。
　　贺陵就这么坚持着，“喂喂，到底答不答应啊，两条腿都被你睡瓢圈了，不会现在反悔了吧。”
　　封惊客默默无言，拿出了盒子里的物件。
　　是玉雕的小骆驼，但骆驼身上的小人儿手臂是完好无损的，也没有修补过的痕迹。
　　贺陵说：“玉有一对，一个是你的，一个是我的。你的后来给了我，我的被影涿拿去了，现在我把它拿回来了，重新跟你交换。咱们俩，还是一对。”
　　他说完摸出了自己天天揣身上的那个。
　　小人儿的手腕已经修好了，但裂纹还在，被一圈红线遮着。就像贺陵藏在袖子里的右手腕，仍然保留着两千多年前的咬痕。
　　封惊客没再扶他，却在他面前双膝跪下。
　　贺陵惊讶，“你不用，求婚没有双方都求的，我来就可以了。”
　　封惊客却不听这些，先是向他深深一拜，拜完起身抱住他，声音发着颤，“天造地设，鱼情水意，何必要求。”
　　贺陵察觉到颈窝里的热流时浑身一僵，想要推开他看看，却被抱得更紧。他不推了，手掌抚在后背，说：“这就算你答应了？”
　　封惊客说：“不是已经拜过了？”
　　贺陵的眼眶一阵湿热，喃喃：“十六……”
　　封惊客回应他：“陵。”
　　人来人往，没有不悄悄偷看的，但看的是风景，是热闹，看够了也便散了。
　　等到夕阳西下时，这一对璧人坦然地交手相握，越过花海，越过人潮，踩着江水淘洗过的沙滩，回了家。
　　风烟归寂，倦鸟归巢，一辈子不过日升月落斗转星移而已，就是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啊，番外不好写呢，没有剧情线支撑。先到这里吧，如果后面还会有番外就单开了（估计不会再有）。
　　最后厚着脸皮推自己的下一本《捡了暴君的尸体之后》，异世幻耽，甜文，别被文名吓到，点进专栏可看文案哦。
　　亲亲我的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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