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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童谣
作者: 鲜花着锦
简介:
　　他是装作羔羊的恶魔。
　　他是灵魂深处的颤栗。
　　他是荆棘，会肆意碾碎美丽的玫瑰。
　　他是疯子，会随意丢弃理智的外衣。
　　****
　　爱我，恨我，渴望我，占有我。
　　对我撒娇吧，向我宣誓吧，为我着迷吧。
　　——弄坏我吧。
　　****
　　向深渊前进。
　　年上温柔疯批美人攻x没心没肺小变态脸嫩受
　　变态与西方幻想荟萃，疯批和童话故事云集。
　　固定每十章一个故事。
　　全篇胡说八道，具体内容一言难尽。
　　****
　　本文郑重承诺：
　　绝不治愈疯批、主角没有生理上的精神疾病、不会毫无道理地迫害路人以彰显主角的异常之处、根源并非童年受迫害而招致的心理阴影。
　　****
　　虽然本文内没人完全正常，但主角三观仍然基本等于作者三观，不强迫任何人接受。
　　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写作指导，我只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如有冒犯之处引起不满，请跟我念：忍忍吧，作者精神失常了，放过她。
　　wb:花酒春常在
　　交流群：373472171，欢迎来玩~
　　****
　　欢迎进入童谣的世界。
　　连载中：现耽《他者》CP399514
　　已完结：古代玄幻《山鬼吹灯灭》CP226964

1 遥远偏僻的角落
    城堡是亚斯特洛领主的城堡。
    亚斯特洛家族已经管辖了这片区域几百年，第一任领主修建了这座城堡，直到他死去，城堡才完工。
    城堡前有一座玫瑰园。
    玫瑰园却是新修成的，它属于领主的小女儿。
    自从领主夫人去世之后，她就是领主最疼爱的珍宝。无论想要什么，都能毫不费力地得到。
    小姑娘从小就喜欢玫瑰，于是领主收集了这世上几乎所有的玫瑰品种。又在城堡前建起了这座玫瑰园，让她的身边时刻都能有漂亮的鲜花环绕。
    城堡专门圈出了一大块地，聘请了最熟练的花匠来照料这些娇贵的花朵，甚至购买了许多昂贵的魔法阵，只为了确保这些原本生长在不同气候下的植物能够在同一片土壤上和平共处。
    这里的玫瑰常开不败，这里被视为神所眷顾的土地，这里四季都是花期。
    在民间流传的许多有关于这片花园的传说中，它拥有另一个更为动听的名字——
    ‘王冠上的红宝石’。
    玫瑰花丛中央正在举办一场舞会。
    今天是领主小女儿的生日，她亲手写了邀请函，请了许多客人。
    受邀者的身份非富即贵，姑娘们的裙摆镶了碎钻又织金，头上戴着各式各样光彩夺目的珠宝；男人们的打扮相对低调一些，却也都工整精致到每一缕头发丝。
    玫瑰园里的空间不大，也并非是为了举办舞会而设计。花丛间的道路狭窄而紧凑，玫瑰又开得茂盛，带刺的枝条会勾破人的裙摆，泥土会污染宾客精致的着装，但——
    亚斯特洛小姐的邀约完全可以代表领主本人，没人会愿意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这是一种荣幸，间接地证明了受邀者的身份地位超群，只要来到这座玫瑰园里，所有人都能或多或少地从舞会上得到一些东西。
    亚斯特洛小姐并本人不在现场。
    听说她的身体不好，只在舞会最开始时出来露了一面，就娇弱地声称自己受不住玫瑰园里过于刺骨的凉风，被两位女仆扶着，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当然，这样的场合，即使主角不在，舞会仍旧可以照常进行。
    空灵的乐声流水一样从人们身边滑过，动听但不吵闹，正巧能在跳舞的间隙给人们留下交谈的空余。
    乐声来自玫瑰园的角落，茂密的玫瑰枝条中间竖着一架高大的竖琴。
    竖琴旁是今天的乐师。
    乐师不是客人，用不着张扬自己的样貌。他外头罩着一条精致而简洁的深绿色斗篷，斗篷自带帽子，将他的容貌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苍白的下巴，唇角微勾着，似乎心情很好。
    这位是领主花了大价钱从远方请来的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久负盛名，他在这片大陆的各个地方游历，拥有十分高超的技巧，也创造出了许多或真或假的传闻。
    只是从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很少有人见过他的样貌。
    ‘神秘的吟游诗人’随意地在各处出现又消失，比起真实存在的人，他似乎更像是一个故事里被虚构出来的形象……又或者是某种无人能够解读的符号。
    他从不在同一个地方久留，能请到这位出场，亚斯特洛领主确实是花了不少心思。
    看来他真的很疼爱自己的女儿。
    吟游诗人信手拨弄琴弦，侧耳倾听流淌出的空灵琴音，手指修长，并不歌唱。
    ——就算单听这竖琴所弹奏出的乐曲，他也确实配得上被雇佣的价格。
    竖琴的声音空灵，婉转而悠扬的音乐回荡在玫瑰园的上空，轻盈地越过茂密玫瑰丛相互纠缠的枝条。
    午后日光温柔，今日似乎十分和平。
    “日安。”
    没有任何征兆，乐师的背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少年人所特有的那种活力，伴随着拨弄玫瑰枝叶而发出的窸窣声。
    不算太突兀。
    吟游诗人：“日安。”
    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微微偏过头，轻声问这个意外的访客：“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舞会上的人们忙着达成自己来此的目标，眼里暂时装不下别的，自然也就没空注意到玫瑰园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乐师。
    以及突然出现在乐师身后的这个少年。
    少年蹲着，姿势挺不讲究，手肘撑在膝盖上，正探头好奇地打量着吟游诗人的动作。
    他有一头暖棕的微卷半长发，被一根发带束在脑后，发尾有些乱糟糟，还挂着一片细小的玫瑰叶子，应该是刚从玫瑰丛中间穿过。
    少年眼睛是一种很纯粹的橄榄绿色，眼尾弧度巧妙，略微下垂，带出一点天然的无辜感，模糊了年龄的界限。
    这是个漂亮的孩子。
    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制作出来的，几乎看不到瑕疵，一眼望过去，会令人联想起被装在玻璃罩子里的人偶。
    单是从外表上来猜测，这少年最多也就是刚刚成年。
    如果真要用什么来做比喻……
    他就像是这花园里一支将要盛开的垂露玫瑰。
    只是‘玫瑰’哪里都好，穿着却与外表不大匹配。
    少年只穿了一条简单的长裤，身上又松松垮垮地套了件浅色的衣裳，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半精致的锁骨，似乎带了项链，但是吊坠隐藏在衣服后面。
    这件衣服的袖子长得过分，就算被往上挽了好几圈，也仍然将少年的手遮得严严实实，而且从袖子的边缘胡乱地垂下许多条绑带，乱七八糟地坠在半空，正在飘忽地来回摇摆。
    这不是参加舞会的装束，这是一套只有在危险的病房里才会出现的、用来束缚狂躁病人行动的那种……拘束衣。
    他是病人吗？他从什么地方来？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这孩子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座玫瑰园里。
    乐师并没有针对这些提出疑问，他只是耐心地弹奏着竖琴，一边等待对方接下来的回答。
    然而少年歪着头打了一声招呼之后，就立刻被别的东西转移了注意力。
    他对乐师正在弹奏的竖琴很有些好奇，伸手摸了摸竖琴的边框，手指轻松地虚划过竖琴震颤的琴弦，研究了半天，问他：“这东西很贵吧。是你特地为了这场舞会而带来的？”
    “我不清楚它的价格。”吟游诗人礼貌地回答他，“这是亚斯特洛领主的东西，我只是暂借而已。”
    停顿一下，又说：“不过这架竖琴的音色很美，所以我猜……您说得对。”
    “哦，那你很幸运。”少年没头没尾地感叹了一句，立刻跳跃了话题，又问，“你知道领主女儿的房间在哪里吗？”
    吟游诗人：“在城堡的中间最高处。”
    他仍然没停，手指在竖琴上拨过一连串低音：“您抬头看，窗户最大的那间就是。您找亚斯特洛小姐有事？”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唔……是有点。”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摇晃着站起来，在玫瑰丛里踉跄了一下，扶住竖琴的边缘。
    站起来才发现，少年的个子也不高，纤细得像是刚抽条的树苗，离远了看，整个人就好像是某种制作得过分精细的稻草人，身上挂着破布条，在将乌鸦吓跑之前，就会先把自己绊得跌了一跤。
    那身拘束服上有不少乱七八糟的痕迹，像是被枝叶勾破了，又蹭了点灰，显得有点脏兮兮的。
    乐师的目光穿过帽檐，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少年的动作。
    男人动作幅度大了，长袍的领口稍微松了一点。露出他脖子上带的一个颈环，金属制，生硬而纯黑，遮住一部分青色的血管。
    像是某种被束缚住的动物，给人一种莫名危险的感觉。
    少年站起来之后也发现自己身上不太整洁，这可不礼貌。
    他用袖子胡乱地扫了两下沾到的灰尘，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终于露出手，往旁边的玫瑰丛中一抓，就扯下了开得最好的一朵。
    被拽住的是花头的部分，少年没有特地收敛力气，因此将那朵娇嫩的玫瑰抓得花瓣淋漓，几片被揉碎了的花瓣落在泥土上，好像一小摊坠落的血滴。
    少年捏着花，在乐师的脑袋附近比划了一下。
    他原本想将玫瑰直接带在乐师头上，由于乐师已经带了兜帽，于是少年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顺手将松散的玫瑰插进乐师斗篷胸前的口袋里，又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乐师露在外面的唇角。
    随着这个动作，宽大的袖子终于堆到少年的手肘附近。能看见他手腕和手肘上随意地缠着几块破布，透出几丝暗红的血色。
    “送你。”少年挺高兴，笑弯了眼睛，“感谢你回答我的问题，以及感谢你……见到我之后没有随便喊叫。”
    吟游诗人：“如果我喊了，会怎么样？”
    “这个嘛……”少年笑容不变，答非所问地道，“我不喜欢噪音，而且我今天很忙。”
    他没有过多地解释自己话里的意思，伸出舌尖，舔了舔一侧尖尖的虎牙，又满意地夸赞道：“这真好看，适合你。”
    吟游诗人低头看了一眼。
    少年送他的那朵玫瑰被粗暴地对待过，如今已经惨不忍睹，不成形状地挂在他口袋边缘，几乎已经看不出来是朵花。
    好在剩下的那一小截花枝上带刺，险险地勾住了他的衣裳，没直接掉下去。
    玫瑰憔悴而破败。
    于是他也笑了，微微颔首，温和地感谢道：“这是我的荣幸。”
    “那作为回报，给你个建议吧。”少年更满意了，又说，“一会儿别呆在这里，找个借口出去一趟——只要不是在这里弹琴，想干什么去都行。”
    吟游诗人：“如果我问您这样做的理由呢？”
    “秘密。”少年说完了话就没打算久呆，他已经后退两步踏进了玫瑰丛，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眨了眨他那双漂亮的橄榄绿色眼睛，理直气壮地宣布，“不告诉你。”
    “那您的名字？”吟游诗人也不追问，顺势换了个话题。
    这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少年想了想，断定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出现在这地方，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吟游诗人，便耸耸肩，回答了他。
    “我叫希迪。”他说，“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随即转过身，像来时一样，安静而轻盈地消失在了茂盛的玫瑰花丛里。
    作者有话说：
    新文，实验性质，不会非常长，预计字数在20w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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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被世界遗忘的城堡
    希迪慢吞吞地在城堡里行走，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
    领主的地位尊贵，他的城堡自然也应当戒备森严，不过不知为什么，这条走廊上却见不到半个人影。
    长长的过道上既没有仆人也没有守卫，就连走廊的两边挂着画像上，画的都不是人脸，而是一个又一个五颜六色的花瓶。
    这很不合理。
    人只要地位尊贵起来，就会患上没人服侍就动弹不得的病。这世间但凡是个有钱人，身边都少不了人侍奉，更别说亚斯特洛是领主——
    以他的身份，就算整个城堡里都塞满了侍从，也算不上夸张。
    不过这倒是方便了希迪，他这一路走来，只在进入城堡的时候碰上了一些小麻烦，很快就解决了，没引起太大的骚动。
    毕竟他没有被邀请，遇见的人当然越少越好。
    少年踩踩脚下柔软的红色地毯，又弯腰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地毯上一块颜色有点深的绒毛，若有所思地直起腰。
    还是湿的，时间刚好，说明他没找错地方。
    希迪抬头看了一眼华丽的屋顶彩绘。
    他头顶正上方就是刚才找乐师问出的、亚斯特洛小姐的房间，亚斯特洛小姐本人应该正在房间里休息。
    不过希迪并没有顺着楼梯向上，他只是随手将沾到了血的指尖在旁边的墙上抹了一把，留下个鲜红的指印，继而直走，步伐轻快地来到走廊尽头。
    尽头是一幅盖住了整片墙壁的油画。
    画上还是花瓶，华贵的银器被摆在铺了绒布的桌面上，里边插着一大把鲜红而热烈的玫瑰花。
    画师的技术很好，虽然画幅很大，笔触却很细腻，盛开的玫瑰从花瓶中垂下来，颜色醒目，像是火焰在燃烧。
    希迪：“唔……”
    他凑近最低的那一朵花，在微凸的油画表面摸了两下，自言自语道：“在哪儿呢？”
    他知道这后面有东西，不过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入口在哪里。少年没什么耐心，表情皱起来，刚开始思考要不要干脆把画拆了完事，油画后就忽然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紧接着整幅画向后挪开，露出一个小缝。
    有人从油画之后走了出来。
    希迪：“哎呀。”
    他与来人对上视线，立刻兴高采烈地向人家招了招手：“你这就出来啦。”
    刚从自家城堡的密室里走出来的亚斯特洛领主：“……”
    领主是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人，他脸上皱纹不多，虽然头上已经出现了一些白发，不过并不显老态，看起来正值壮年、十分健康。
    只是衣裳不太整齐，某些部分有些褶皱，也许是在什么地方蹭的。
    希迪权当没看见，还煞有介事地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叫——唉，反正你知道这个也没用。”
    领主瞪着他，脸上的表情活似见了鬼。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迅速地抬起一只手，像是想叫守卫来，却又莫名其妙地停下，既惊又怒地质疑道，“城堡周围应该有——”
    应该有十分牢固的防卫魔法阵，就算是大魔法师亲临，也很难悄无声息地将它解除。
    领主不认识面前这个孩子，他并非这次受邀的访客，理应会被魔法阵排除在外。
    尤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亚斯特洛领主沉下脸，将一只手慢慢地背到了身后。
    希迪眨眨眼：“我？”
    “我就是这么进来的呀。”他有问必答，顺手敲了一下墙壁，演示给领主看。
    希迪的骨架纤细，完全就是没长成的少年身形，那一下看起来也没用力，甚至连声音都不太响。
    然而随着他的动作，那面结实的墙壁竟迅速地裂开了无数巨大的裂纹，随后裂纹蔓延、破碎，‘哗啦’一声便向后坍塌，露出了墙后的房间。
    没有使用魔法的痕迹。
    领主：“……”
    希迪对自己造成的后果早有预料，小小地往后跳了两下，挥袖子掸开面前的灰尘，回头总结道：“看到了？就这样，一点都不难。”
    少年漂亮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天真又无辜，期待地等着领主的回应时简直就像是在等待夸奖，完全看不出是能徒手拆墙的角色。
    亚斯特洛领主的脸色更难看了。
    来者显然很不友好，他本该立刻做些什么，但少年刚刚露的那一手成功地将他吓在了原地，没能动弹。
    领主的地位代表权势和金钱，代表声望，却并不代表个人武力强弱。再说这是在他自己家里——领主本来自信城堡的防备原本万无一失，谁能料到这世界上还有这样能徒手撕开魔法阵的人类？
    他真的是人类吗？
    亚斯特洛领主只能勉强镇定，端着领主的架子，问这个看起来纤细又脆弱的少年：“……好了，我知道了。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是钱或者宝物，倒还好办一些。
    希迪：“唔……”
    他当真顺着领主的话想了一会儿，但马上就放弃思考，绕着领主走了两圈，手指点着自己的脸颊，很有礼貌地征求本人意见：“如果让你选，你比较喜欢自己身上的哪个部位？”
    领主后退了半步。
    他不傻，一听就明白了，这少年不图财，是为了要他的命。
    “你放过我。”他紧张地讨价还价，“我不知道是谁要你来的，但我有钱，我一定比他更有钱。他给了你多少，我出双倍——不，三倍。只要你放过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希迪歪着头看着领主，放下撑着脸颊的手：“真的吗？”
    领主感觉有戏，满怀希望地点点头：“我是领主，不缺钱，不会骗你。”
    当然是假的，只要等他一见到守卫，他立刻就会命他们杀死这个……发现了自己秘密的闯入者。
    好在这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言谈举止里都带着一点没法遮掩的天真，说不定真能瞒过去。
    领主还没来得及放心，就见对方摇了摇头，有点遗憾地叹息道：“可是不行啊，这件事是我答应了人家的，不能反悔了。”
    希迪在这方面很有自己的坚持：“说话要算数，才是好孩子吧？”
    领主：“……”
    领主终于忍不住了。他能当上领主，完全是继承了前代的领地和家产，对于管理很有一套，对于战斗可是一窍不通。
    这少年单手能碎一面墙，而领主自己的身体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比一堵砖墙更结实。
    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守卫！”他猛地大声喊道，“卫兵呢？！快给我来人！”
    同时自己也没闲着，扳动旁边一座烛台，墙上又开一座暗门，就要往暗道里跑。
    希迪脸上一点儿也不见意外。
    见猎物要跑，他倒是忽然兴奋了起来。
    少年的瞳孔骤然放大，橄榄绿色的眼睛边缘泛起了一圈漂亮的金色，盯着那墙上逐渐合拢的暗门，声音又轻又甜：“算啦，既然你自己不选，那我来帮你。”
    领主：“——唔！”
    声音只发出来半句，就被掐碎在了喉咙里。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抓出的暗道，就感觉眼前一花，随后天旋地转，被轻飘飘地带到了走廊上。
    希迪掐着领主的脖子，看了一眼，惊奇道：“哎呀，你哭了？”
    领主表情扭曲，明明他还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流了一脸的眼泪，不知是出于难受，还是出于恐惧。
    少年比领主要矮，捏着脖子将人举在眼前，领主的脚尖刚好能够着地面，没有挣扎的余裕。
    墙上开启的第二道暗门默不作声地复原，又被希迪顺手锤了一下烛台上的开关，发出一阵别扭的声响，听上去像是彻底卡住了。
    最后一点逃生的希望破灭，领主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眼泪流得更急了。
    希迪举着一个比自己高不少的成年人，认真仔细地观察着领主的每一个反应，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好笑。
    他以前生活环境特殊，接触过的人不多，出来之后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多有趣的东西，新奇得不行。
    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少年脸上带着轻松地微笑，橄榄绿色的眼睛好像某种宝石，刚才出现的那一圈浓金仍然没有消退，即使在暗处，也在闪闪发光。
    像是传说里那种……会诱惑旅人进入沼泽的妖精。
    这个表情显得希迪多少有点儿神经质，好在他相貌达标，就算真是疯疯癫癫的，也自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吸引人不自觉地去探寻。
    走廊里的气氛黏稠而诡异，更糟糕的是，希迪身上并没有散发出任何针对领主的恶意。
    他并不讨厌领主，只是想要杀掉他而已。
    亚斯特洛领主过了太久安稳日子，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遇到这样的场面。他身上甚至没有带任何防护用的东西，只有一把手掌长的小刀，刚挣扎着抽出来，就叫希迪毫不在意地徒手掐弯，扔到了地毯上。
    有钱人用的货色，装饰性大过实用性。宝石倒是镶了很多，但不够锋利，也不趁手，一碰就变形，希迪不喜欢。
    希迪轻松地对领主告别：“再见啦。”
    然后无视领主的挣扎，拎着他的脖子，用力地往下一砸——
    ‘嘭’的一声沉闷巨响。
    领主的半个身体陷在地毯里，脊椎当场扭曲变形，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干脆利落地断了气。
    他是希迪的任务目标，希迪得弄点身体部位之类的东西，交给他的雇主看才行。
    亚斯特洛领主没来得及针对这方面给出自己的意见，于是希迪仔细地思索了一会儿，蹲下身，一只手抓住领主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稍微拎起来一点。
    后脑勺凹下去一大块，好在正面没受太大影响，勉强辨认得出领主的容貌。
    希迪有点费事地单手卷起过长的裤腿，从小腿旁边摸出了一柄小镰刀。
    镰刀不长，是割草用的那一种，木柄还被人为地改短过——断茬不怎么讲究，似乎是谁徒手给掰断的。
    刀刃倒是十分锋利，又薄，正好适合贴身携带。
    这是希迪在路边随手捡的，他用一两条从衣服上扯下来的带子将它绑在小腿上，却没对刀头做什么处理，镰刀没有刀鞘，在人行走的过程中免不了乱动，已经将少年细白的小腿割出了许多条浅浅的刀口，正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着血。
    不多，但是十分明显。
    希迪察觉到这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有点不满地叹了口气，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两把，发现擦不干净，只好放下裤腿，不再去管那一片狼藉。
    他不太喜欢血，这东西黏糊糊的，会把衣服弄脏，沾上了就很难弄掉，再加上他的衣服颜色很浅，就会让晕开的红色变得格外明显。
    好孩子不应该弄脏衣服。
    不过现在毕竟情况特殊，这也没办法。
	
3 虔诚的人们传颂一首
    闯进人家家里杀掉主人，这没什么好大肆宣扬的。
    守卫随时可能来这巡逻，比起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伤口，还是领主的事情重要一点。
    希迪很懂得轻重缓急。
    他攥着镰刀，另一只手拎着领主的头发，严肃认真地用刀刃在他的脖子上比划了好几下，终于找到了一个心仪的位置，将镰刀切进去转了一圈，把领主的脑袋给割了下来。
    领主死了有一会儿了，身体里剩余的血液慢慢流出来，浸到走廊红色的地毯上，马上就被那些绒毛吸收，倒是不怎么显眼。
    ——这地毯原本就是领主为了这个用途准备的，现在也是物尽其用。
    只是无论希迪处理得再如何小心，还是难免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沾到了他的衣角上。
    少年扯扯原本就不怎么干净的拘束衣，发觉它现在彻底不可能被洗干净了，感觉有点儿郁闷。
    “你看看你。”希迪抓着亚斯特洛领主的脑袋，皱眉不满地数落道，“还是个领主呢，弄得这么脏，多不体面？”
    很不体面的领主没处说理去，只好死不瞑目地在半空中晃了两下，从断口处甩出些没沥干的血，星星点点地溅到墙壁两边的油画上，热情地给这些艺术品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希迪站起身，用脚尖将领主剩余的部分往旁边不挡路的地方挪了挪，晃晃荡荡地将油画露出来的缝隙又推大了点，探头往里看。
    油画之后还是一条走廊，要狭窄许多，弥漫着沉闷的味道，烛火昏暗，看不太清楚里边的情况。
    勉强能分辨出来，这条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铁门。
    希迪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目的，随时可以离开，而且离开得越快越好。
    不过他不想走——接任务的时候只说了领主在这间密室里都做过些什么，却没说密室里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都站在这儿了，要是就这样直接转身离开，岂不是非常可惜？
    希迪从不委屈自己的好奇心。
    他毫不犹豫地穿过油画，走过一条狭窄而阴暗的走廊，再次轻松地徒手拧掉走廊尽头那扇铁门上的门锁，推开门，期待地伸头向房间里看了两眼……
    然后失望地垮下了肩膀。
    ****
    亚斯特洛领主是一个头衔，亚斯特洛是姓氏，属于家族里的每一个孩子，而领主的地位是世袭而来，继承自自己的长辈。
    ‘亚斯特洛’已经统治管理了这一小片区域几百年。
    而这一任的领主，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爱好。
    他收集那些珍惜而美丽的鸟。
    就赏金任务上的描述，他喜欢将那些小鸟儿们锁在他那座漂亮城堡的地下室里，拔掉他们光鲜的羽毛，折断他们飞翔的翅膀，聆听他们痛苦而绝望的哀叫。
    那是他专门为金丝雀打造的牢笼，因为有些小鸟的身份特殊，所以他做得从来都很小心，除了自己之外，本该没有人会知道。
    “……”
    希迪将铁门完全推开，走进房间，不是很愉快地皱了皱鼻子，意味不明地打量着眼前的场景。
    这间屋子实在是太脏了，它压根儿就不配被称作是鸟笼。
    实际上，比起希迪猜测中的囚笼，它更像是一个……疏于管理的垃圾场。
    希迪像猫一样踮着脚尖行走，轻巧而灵活地绕过地上四溅的血迹和污渍，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
    到处都是落在地上的‘鸟’。
    鸟儿们大多残破，病恹恹地低着头，除了被钉在墙上的几只之外，剩下的全瑟缩在角落里。明明看有人来了也不动弹，偶尔眨眼，但眼珠基本不转，与死了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房间里弥漫着甜腻浓郁而浑浊的味道，香水和铁锈的气味早已杂驳不清，胡乱地纠缠在一起，扑面而来，像是蒸腾的烟雾。
    这是一片污浊的泥沼。
    希迪稍微逛了一圈，走到钉着几只‘金丝雀’的那面墙边上，掐起一只小鸟儿的下巴，让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那人还活着，胸膛起伏微弱，眼睛是很漂亮的蓝色，像海，但是没有光泽，被希迪捏住下巴，就顺从地抬头。
    希迪：“真可怜。”
    他轻轻地松开了手，于是那人毫不反抗，再次悄无声息地蔫下去。
    房间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场景。
    金丝雀们没有被好好地护理过，也未曾得到所有者的疼爱，他们不是赏金榜上说过的收藏品，他们只是猎物。
    被恶劣的猎人肆意折腾过，又被随意丢弃的小动物，仅此而已。
    这可不是什么适合观赏的好地方。
    看来亚斯特洛领主年纪大了，只注重享乐，对于美学和整洁的追求都枯萎了许多。
    希迪眉头紧锁，又拍拍手里拎着的脑袋，责怪道：“你这坏家伙。”
    坏脑袋没法反抗，默不作声地转悠了一圈，半睁的眼睛扫过房间里的‘金丝雀’们。
    不知道领主还活着的时候都在这房间里做过什么，血迹和乱七八糟的污渍呈溅射状四散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房顶甚至挂着一些莫名其妙的——
    希迪：“噫。”
    他皱眉用两根手指将落在自己肩膀上的可疑团块拎起来，迅速扔到一边去，嫌弃地用衣摆擦了擦手。
    这个动作导致他本来就脏兮兮的衣服上又多了点褶皱和痕迹，原本好好一个干净漂亮的小孩儿，现在倒像是在土里滚过。
    希迪进门时没有特地掩饰踪迹，声音也不算小，可房间里几乎没人抬头看他。
    一个人在被从里到外地摧毁时，最先崩塌的，就是好奇心。
    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招致灾祸，任何反抗都可能会激发猎人更强烈的兴趣。他们也许都不明白如今正在发生什么，但只有一样东西，早被深深地刻进了骨髓里。
    ——对于新鲜事物的恐惧。
    希迪也没急着一惊一乍，房间挺深，他绕着走了一圈，就见最深处倒着个姑娘。
    与其他鸟儿不同，姑娘的衣着还算整洁，她穿着舞会用的礼服，碍事的裙撑不见了，额头破了一点，半张脸上都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惊恐地睁着眼睛。
    她也是唯一一个视线全程跟着希迪转悠的人。
    希迪走到姑娘身边蹲下，伸手碰碰她的肩膀，歪头确认道：“还活着？”
    姑娘迷茫地眨眨眼，虽然意识清醒，但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应该是被下过什么药。
    她张了张嘴，发觉自己倒是能说话，于是勉强轻声回答道：“……嗯。”
    希迪多问了一句：“你是这次的宾客？”
    “是。”姑娘的反应很慢，好半天才能挤出一个字来，“领……”
    希迪：“领主死了。”
    姑娘语速实在太让人着急，希迪迅速地失去了和她对话的耐心，干脆直接把领主的脑袋举到姑娘眼前，还贴心地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能清楚地看见领主那张惨白的脸，介绍道：“看，头在这儿呢。”
    姑娘和领主对上了眼，猝不及防受此刺激，差点没两眼一翻，又昏过去。
    希迪及时收回人头，拍拍她肩膀：“哎，别忙着昏倒，你还能动吗？”
    姑娘这回没说话，苦笑着看他。
    她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就被领主下了药带到这里。可能是因为中途挣扎了一会儿，领主给她用的药量格外地大，现在倒是能说话了，但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根本动不了。
    姑娘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来参加舞会的，怎么会遇见这样的事？
    “哦……没事。”希迪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她的状态，迅速下结论道，“他给你用了药，药效不强，你刚醒才会这样，马上就能动了。”
    女儿的生日舞会还没结束，领主就这样迫不及待地带走自己看中的宾客，且没造成任何混乱，看来他不是头一回做这种勾当。
    比起房间里的其他人，这姑娘已经算是很幸运，刚被送到这里就遇见了希迪，身上只不过有一些被带走时挣扎出来的小伤口。
    出点血而已——这在希迪看来算不得什么大事。
    至少她的灵魂仍然完整，精神还在。
    希迪：“那我不管你啦。”
    他也没打算再安抚显然受了很大惊吓的姑娘，反正她一会儿自己能跑，剩下的都是她自己要解决的问题。
    房间里到处都是伤势惨重的金丝雀，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挨个帮忙。
    希迪确认完情况，便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拍了几下手。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中央。
    “好——”少年拖长了声音，有点懒洋洋地宣布道，“有多少还活着的？能听见我说话吗？听得见的话，就抬头看看我。”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看也行，不想走的可以不走，随便你们。”
    反正领主死了，这些人很快就会被发现，到时候会被如何处理……还真不好说。
    角落里挤在一起的肢体动了动，身上的伤痕还不太多的一些人茫然地抬起了头，大量的残忍对待令他们丧失了迅速反应的能力，他们似乎完全不明白眼前的这个少年在干什么，只能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希迪。
    像一群离水的鱼。
    作者有话说：
    原本打算都用英文名的，可是字数有限制，于是紧急写了一首长诗（。
	
4 关于玫瑰的童谣
    整间屋子里的人都沉默地看着同一个地方，说实话，场面有些惊悚。
    不过希迪完全不在乎这点小事。
    他又对着人群晃了晃领主的脑袋，怕他们看不清，还特地拨弄了一下，将那张青白的脸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确保每个抬起头来的人都能认出自己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领主皮肤松弛，表情不太好看。
    有几个精神状态还算可以的人目光逐渐聚焦，见到人头，惊恐地发出嘶哑的小声呼喊，瑟缩着后退，晃得身上缠的细链子叮叮当当地响。
    希迪：“看见了，这人你们都认识吧？”
    何止是认识，领主的脸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发自内心的抗拒太过真实，以至于很多人一时间甚至没有意识到，面前的这样东西只是一个脑袋而已。
    几个人畏惧地垂下目光。
    希迪不管他们，话没停：“他的身体还在外面，靠着墙，挺显眼的，只要有人路过就能看见。”
    手里老举着个东西说话也有点累，于是希迪暂且把领主的脑袋挂在了旁边一个用处不明的架子上，一边开始绕着房间转圈，挨个地徒手捏断金丝雀们脚腕上连着墙的锁链，一边条理清晰地说道：“我在玫瑰园里做了些小手脚，十分钟之后，那些漂亮的玫瑰就会被连根掀起……”
    “应该有人知道花园里埋着什么吧？”少年说，“那些骸骨会让混乱升级，今天来参加舞会的客人影响力不低，所以他们大概可以帮我拖延一阵子，但归根结底，如果你们真想逃出去，动作就要快一点。”
    希迪杀领主之前，领主喊过守卫。守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到这里。
    如果真拖到那个时候，事情就麻烦了。
    “我来的时候打开了城堡的侧门，也清理了路上的障碍，至少现在，那条路上是安全的。”
    希迪掐断了墙上所有链子，目光又扫过双臂展开被钉在墙上的几只‘金丝雀’。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格外脆弱，格外残破，也格外漂亮。
    也许他们是领主生前格外中意的作品。
    可怜的鸟儿们垂着头，胸膛仍有微弱的起伏，但是显然已经没救了，就算希迪现在挨个把他们搬到玫瑰园外也是一样。
    希迪冷静地移开视线。
    救不了就不救了，庄园里的守卫又不是死人，无论是被治愈还是埋葬，这些……鸟儿们，总能有个归宿。
    不管最后归去哪里，总比被钉在墙上要好。
    希迪简单迅速地解释完现在的情况，又总结道：“站得起来吗？站不起来我也没办法。我只是打开了一扇门，除此之外，我不会帮助任何人。”
    听到他说侧门的时候，有几个人就已经开始支撑着墙壁试图站起来。大部分人仍旧茫然无措地坐着，愣愣地盯着希迪看，像是已经失去了思考的功能。
    希迪没再废话。
    劝也没用，他早看出来，有很多人永远也不会走出这扇门。
    “你们拥有十五分钟掌控自己命运的时间，至于能不能逃出去，全看你们自己。”
    他把领主的脑袋从架子上摘下来，补充道：“用不着感激，我杀他不是为了救你们。”
    少年注意力集中、条理清晰地讲话的时候倒是显出一点优雅，看不出刚才外头手撕领主时那股子放肆的劲头。明明说着这样的话，却显得人更乖巧，像是只圆眼睛的漂亮小猫。
    希迪：“那再见啦，祝你们好运。”
    他将没有拎着脑袋的那只手抚在胸前，对着这一屋子境遇悲惨的金丝雀地行了一个晃晃悠悠、很不规矩的贵族礼。
    然后轻巧地后退两步，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里。
    ****
    走廊上暂时十分空旷，也许守卫没听见领主的呼喊，也可能是城堡太大，赶到这里需要时间。
    领主在这做的事情毕竟挺见不得人，说不定是他特地吩咐了不许人靠近这条走廊。如果是这样，那就还得再过一阵子，他那死相凄惨的尸体才会被人发现。
    希迪拎着领主的脑袋穿过油画，又往通向顶层的楼梯上看了一眼。
    在他背后，那些被解放的‘金丝雀’们已经开始窸窸窣窣地骚动起来，过不了多大一会儿，离开了鸟笼的鸟儿们就会跌跌撞撞地冲出城堡，在玫瑰园里引起大量的恐慌。
    领主被暗杀是件大事，到时整个城堡的守卫围过来，就算是希迪，想从他们中间成功逃走，也得多费好大一番力气。
    时间紧张，拖一会儿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
    但是希迪还不想走，他在这城堡里还有点事想做。
    如果真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希迪懒得考虑后果。
    他连犹豫都没犹豫，方向一转，轻盈地穿过另一条走廊，上了通往城堡顶层的楼梯。
    这里虽然是门面，但只是城堡最前方的一部分，算不上十分庞大，希迪一路从最底层的角落穿到最上方，也没花多长时间，而且也并没有碰见其他人。
    城堡里也静悄悄的。
    这有点奇怪——这是一座很大的建筑，维护它需要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况且主人也需要服侍，理论上来讲，城堡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应该站着随时待命的仆人才行。
    然而没有，希迪这一路顺利得不可思议。
    ……直到他终于站到了城堡的最顶层。
    “日安。”
    本该在玫瑰园里的吟游诗人靠在墙上，像是正在等他似的，见到希迪从楼梯上冒头，就平和地跟希迪打招呼：“希迪阁下，我们又见面了。”
    他仍旧穿着那身长斗篷，站直了之后比希迪高出不少，兜帽遮去了大半容貌，看了看少年如今这幅血迹斑斑的尊荣，声音里带着笑意：“看来您刚才玩得很开心。”
    希迪：“……”
    他反应很快，立刻往侧面跳开两步，炸毛的小动物一样，脊背微微弓起，单手在身侧勾成爪形，只等对方一发难，就要用刚才对付领主的法子，直接把他按进地里去。
    他是什么时候上来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在他自己出声之前，希迪甚至没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希迪天生就拥有极其灵敏的直觉，他知道乐师对他没有杀意，不然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还能不能保持冷静。
    但冷静和警惕是两回事，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总之显然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乐师。
    他的身上甚至还带着希迪送他的玫瑰，不知道被什么固定住了，花瓣更加零碎，总归是还没散架，危险地坠着，红得要命。
    希迪弓着身体等了一会儿，吟游诗人也就这么微笑着看了他一会儿，一动没动。
    见吟游诗人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希迪就也慢吞吞地把身上刺猬一样的敌意收了收，一边不大高兴地抱怨：“你吓到我了。”
    声音甜丝丝的，倒是听不出来这孩子上一秒钟还在认真琢磨，应该用什么姿势拧掉对面男人的头。
    吟游诗人轻笑出声：“抱歉。”
    他似乎觉得希迪的反应很有趣，倒也不觉得少年这戒备的姿势冒犯：“我只是猜想您会来这里，就上来看了看，没想到会吓到您……”
    “我叫布瑞斯。”吟游诗人优雅地对希迪点了点头，“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希迪阁下。”
    对方礼仪周到，希迪就也跟着乱七八糟地回了一礼，但视线一直没从布瑞斯身上移开：“你来找我？”
    还特地等在这儿，一看就是知道点什么。
    “是啊。”布瑞斯叹了口气，忧愁地回答道，“我听了您的建议，离开玫瑰园走了走……可惜走得不够远，该看见的还是看见了。”
    现在这时间，玫瑰园里只会发生一件事。
    ——希迪布置的东西生效，把领主埋在花丛里的骨头架子炸得满天飞，那场面肯定不会非常好看。
    希迪拎着领主的脑袋：“所以呢？”
    布瑞斯：“我有点害怕，所以就来找您了。”
    希迪：“……”
    好孩子不可以讲脏话。
    希迪的声音软乎乎的：“您放屁。”
    没关系，虽然是脏话，但他用了敬语。
    布瑞斯又被他逗笑了。
    “他原本是我的目标。”他不再逗这气呼呼的漂亮孩子，示意了一下他手里拎着的脑袋，温和地解释道，“我也接了那个任务，可惜被您抢先了。”
    大单子在各地的赏金榜上会同步更新，各人凭能力来完成。希迪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恰巧离城堡格外近，这时会遇到同行也不稀奇。
    怪不得他在玫瑰园里的时候就觉得这乐师不同寻常，原来是这样。
    那既然是同行，此时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理由……
    希迪警惕地瞪他，把手里的人头往后藏了藏，斩钉截铁地道：“我缺钱，不给。”
    “我知道。”布瑞斯笑了，“这是属于您的猎物，我不会与您争抢。”
    “金钱的报酬对于我来说不算什么。”他语调和缓，“我原本也只是好奇，想进领主的密室里看看，现在找到了更有趣的事情，当然就对领主的个人隐私不感兴趣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他还是问了一句：“您进去看了？那里面怎么样？”
    那油画后面的一团乱糟糟？
    希迪很不满意地撇撇嘴，把领主的脑袋往上举了一点。
    希迪：“没什么好看的。”
    想到那副泥潭一样的景象，他简单地给领主的个人爱好下了结论：“要我说，这个人的审美很低级。”
    亏他还期待来着，简直就是浪费感情。
    布瑞斯仿佛很轻地笑了一声。
    希迪：“笑什么？”
    “没什么。”布瑞斯掀开了斗篷的兜帽，终于将自己的容貌暴露在希迪眼前，“只是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评价，有点惊讶。”
    作者有话说：
    希迪，多么有礼貌的好孩子啊。
	
5 越过晨昏交错的山谷
    布瑞斯脱掉了他的斗篷。
    先是一缕银灰色的长发，挣脱了兜帽的束缚，优雅地垂在布瑞斯颈侧，扫过他脖子上带着的那个黑色颈环。
    布瑞斯的头发颜色很奇特，是浅淡的薄灰，泛着点剔透的银光，抓人视线。
    眼睛也是灰色，弧度温柔，左眼下方有一点泪痣，并不是很明显，但给他平添了一点……不寻常的气质。
    像深渊下的风；像沼泽中的雾；像火熄后残存的余烬；像是难以捕捉形态、蜃楼一样出现又消失的海。
    他几乎没有流露出任何外在的攻击性，整个人好看得难以形容。
    希迪盯着布瑞斯的脸，一动不动。
    布瑞斯脸上带着点温柔的笑意，自然地任少年的目光将自己从头打量到脚，毫不抗拒。
    好孩子要诚实，所以希迪毫不遮掩自己的欣赏，兴高采烈地夸奖道：“你长得可真好看。”
    怪不得他要穿着斗篷，不然恐怕会被人盯上，没法这么顺利地离开那座玫瑰园。
    布瑞斯笑了笑，问出来的问题倒是一点不遮掩：“您喜欢？”
    希迪：“喜欢。”
    他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对于希迪来说，‘人类’基本上只是一个含糊不清的整体概念，至于概念里的个体长成什么样子？这其实并不重要。
    但布瑞斯确实好看得无可挑剔，甚至超越了性别的界限。
    布瑞斯又问：“请问您要去什么地方？”
    希迪眨眨眼：“你不是知道吗，不然怎么会在这里等我？”
    布瑞斯：“我是说您离开城堡之后。”
    希迪明白了，于是顺着他的话，仔细想了想。
    他其实没有什么特定的目标，因为自己刚从一个挺封闭的地方跑出来，身上没钱，所以才会在赏金榜上随便接了一个离得近的任务。
    至于任务完成了之后要做什么……
    希迪还真没想过。
    “我也不知道。”他想了半天，最后说，“可能去‘深渊’看看之类的？我还没决定好呢。”
    ‘深渊’在大陆的边缘。
    一条裂缝，深不见底的天堑。
    深渊底部开着一朵玫瑰。
    从来没人见过它，但在无数传说与神话里，那朵玫瑰的根系勾连海与天，成为整个大陆的支柱，是世界的根基，是一切的起点。
    希迪早就听说过这件事，一直就十分好奇，现在终于有空能亲自去看看，感觉似乎也不错。
    反正自己也没事干，希迪迅速地决定了自己日后的目标：“就去深渊。”
    “深渊……”
    布瑞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我们恰好同路。”他礼貌地问，“我可以与您同行吗？”
    希迪反问他：“理由呢？”
    布瑞斯：“觉得您很有趣，想做您的同伴，这算么？”
    希迪：“……”
    少年眯起眼睛，往前两步，几乎要贴到吟游诗人身上去，歪着头，自下而上地观察他的表情，判断他话里有多少可信。
    布瑞斯优雅地微笑，他比希迪要高出不少，低下头正好能与少年对视，浅灰色的眼睛像是厚重而剔透的凝固冰层，离得近了，泪痣惑人得晃眼。
    声音也好听：“您怎么想？”
    希迪沉思了一小会儿。
    他和布瑞斯之间的距离很近，两人之间几乎只隔着两层衣服，就算没切实地贴上，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这个人似乎很无害，虽然来历不明，不过目前为止也没有对他露出任何恶意，态度也很有礼貌，希迪并不讨厌他。
    本来就是随意决定的旅程，希迪不是那样小气的孩子，也不介意途中多出一个同伴。
    “那……”他小声地问，“你会死吗？”
    布瑞斯：“嗯？”
    希迪没再说话，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少年的笑容又轻又可爱，天真无辜得简直像是巢里新破壳的雏鸟。
    因为离得近，又抬着头，他脸侧挂着些布瑞斯垂下来的长发，绿色的眼睛周围一圈金色在布瑞斯的注视下迅速扩张，片刻之间，整双眼睛几乎都被浓郁的金色沾染。
    布瑞斯似乎愣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希迪金色的双眼。
    “您……”他轻声说。
    希迪抬起胳膊，环上他的脖颈。
    布瑞斯微低着头，没有拒绝。
    希迪慢慢地、轻巧地移动手指，碰到了布瑞斯脖子上带着的那个黑色颈环。
    金属的，有点儿凉，质地坚硬，不知道他带着会不会不舒服。
    希迪用指尖将颈环稍微勾起来一点儿，看到下边皮肤上似乎有一圈黑色的纹路，像是纹身，但是看不清楚。
    希迪又甜乎乎地笑着舔了舔虎牙，捏住布瑞斯的后脖颈，刚想用力将它捏断——
    布瑞斯忽然叹了口气。
    “我没有恶意，也没有骗您。”他和善地轻声解释道，“就算您不相信我，也不至于这样凶吧。”
    他伸手环住少年纤细的腰，把希迪按进怀里，脑后的颈环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魔法阵，没有其他作用，只是轻巧地将希迪试图把布瑞斯掐死的手给挡在了外头。
    希迪知道自己的企图被发现了，但他能徒手撕开笼罩着整个城堡的魔法阵，于是不死心地又用力往下戳了戳，没戳动，小小的法阵坚不可摧。
    他错过了机会。
    “您杀不了我。”布瑞斯轻松地捏住他手腕，就像捏一个普通少年那样，将他往怀里又按了按，“就算我不抵抗，结果也是一样——不过，就我个人而言，还是希望您可以不要这样做。”
    他银灰色的长发垂下来，扫过希迪的脸颊，有点儿痒。
    没杀成。
    希迪挣扎失败，不满地鼓起脸颊，表情遗憾，很不高兴地嘟囔道：“试试嘛……”
    发觉自己没法拿布瑞斯怎么样，少年整个人都有点委屈，也不兴奋了，眼睛里的金色褪去，变回了乖巧的橄榄绿。
    希迪还贴在布瑞斯怀里，动动肩膀：“放开吧，我不杀你了。”
    现在不杀。他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
    布瑞斯从善如流地松开手，主动后退一步：“那您同意了？”
    希迪：“嗯……”
    他小动物一样的直觉告诉他布瑞斯危险，有点不情不愿的，但是既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快乐的暗杀行动又被迫中止，也只好郁闷地同意了。
    布瑞斯态度一直温和，新找的同伴试图杀掉自己也不生气，点点头：“多谢您。”
    倒像是希迪帮了他一样。
    少年突出的锁骨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点血，不知道属于谁的，已经快要凝固，被布瑞斯用指节轻轻擦掉，留下一点摩擦产生的红痕。
    ……也行吧，现在毕竟算是同伴了，至少这个人不讨厌。
    希迪扯扯自己的袖子，没多计较，只是问：“有衣服吗？给我一件。”
    布瑞斯把自己脱下来的斗篷递给了他。
    ……
    希迪脱得挺干净。
    反正他身上的衣服早都脏得不成样子，他一件也不想留，干脆全部脱了扔掉，直接光溜溜地裹上布瑞斯借他的斗篷。
    不过他是有礼貌的好孩子，知道不应该随便将自己的身体展示给别人看，所以是先披上了斗篷，才在斗篷后面把衣服和裤子一件一件地丢出来。
    好在布瑞斯比希迪高很多，他穿正好的斗篷裹在希迪身上略大，该遮的都能遮住。
    那身拘束衣本身质量很好，但如今已经破破烂烂，上面沾满了血和泥土，还有树枝划开的破口，落在地上，就萎靡不振地瘫成一团，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也难怪希迪不想再穿。
    布瑞斯靠在墙边，看完了全程。
    希迪把裤子也扔了出来。
    透过斗篷的缝隙，能看出少年两条胳膊上都绑着布条，是直接从袖子上撕下来的，但捆得很随意，看样子就是随便一缠，没怎么起到绷带的效果。
    暗红的血色晕开，在布条上染了一层又一层。
    希迪跟没事人一样，随意拉扯两下，发现那几根布条被自己扯得更松了，干脆直接拽下来一起扔掉，不管了。
    少年细白的胳膊上横七竖八，都是各式各样的伤口和淤青，深深浅浅，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已经快要愈合，还有些被他幅度过大的动作撕裂，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着血。
    经过治疗的伤痕不会留疤，这些都是新弄出来的，还没有完全长好。
    布瑞斯神色深邃，没问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斗篷也有袖子，虽然不短，但是比起拘束服来说好了太多，希迪轻松地把袖口挽起来，领口有点大，露出少年一小截干净的皮肤，掉出个金色的吊坠。
    吊坠不大，构造简单，是个眼睛的形状，瞳仁像花一样绽开，不是圆形。
    布瑞斯认出来了：“神之眼？”
    这是‘罪人’的标志。
    大陆的人类之间有一种普遍的宗教，因为地域和风俗不同，也出现了许多变种，但基本教义不变，也都受同一个教廷管理。
    它们主张人生来纯洁无辜，沾染俗世之后就会逐渐染上罪恶。要想避免，必须从出生开始就皈依教廷，信仰大陆尽头的‘深渊’，信仰‘深渊’之下盛开的那朵玫瑰。
    玫瑰是整个世界的根基，是纯洁的象征，是神所偏爱之物。
    而荆棘代表着原罪。
    对于供奉‘荆棘玫瑰’的教徒们来说，人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罪过。
    不过只有格外有罪的人才会带上神之眼，意为‘谨言慎行，神一直在看着你’。
    这孩子是人与其他种族的混血，教义中所斥责的‘双重罪孽’。
    怪不得眼睛是那样的颜色。
    希迪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被发现，顺手将吊坠塞回领子里：“原来你认识这个呀。”
    “偶然见过。”布瑞斯有点好奇，“您是玫瑰的信徒？”
    “不知道。”希迪说，“我还没见过它呢。”
    不管是那个没有名字的神，还是传说里深渊下的那朵玫瑰，希迪都没亲眼见过，也从未感受到神明的青睐或责罚。
    少年隔着斗篷，摸了摸那个自从出生起就一直带在身上的吊坠。
    “如果那个所谓的神真的存在，我希望他能来见见我，这样我才能决定……到底应该怎么做。”
    这就是他现在站在这里的动机。
	
6 旧日的荆棘缠绕树梢
    将斗篷完全穿好之后，希迪又看向布瑞斯。
    布瑞斯很体贴，知道他还得花上一小会儿适应自己这个新同伴的存在，也没急着做什么，自觉后退一步：“我在花园外等你。”
    希迪别别扭扭，怎么看他怎么浑身不对劲，干脆没回话，随便挥了两下手，示意他要走赶紧走。
    布瑞斯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他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希迪会反悔，或者假装这事没发生过，直接从侧门偷偷溜走。
    希迪也确实没想那么做。
    好孩子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不会食言。
    布瑞斯不在身边，他感觉自在了不少，裹着斗篷，溜溜达达地往前走，来到一扇漂亮的雕花木门前。
    城堡的顶层只有一个房间。
    连领主本人都不住在这一层。这里的视野最好，窗户最大，从窗户里看出去，正巧可以见到远方的玫瑰园。
    让小女儿住在这样漂亮的地方，这也许是领主疼爱她的一种方式……可惜她本人似乎并不这样觉得。
    希迪：“有人吗？”
    他这回不是来杀人的，因此动作很规矩，轻轻地敲了两下门，在门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没人回答他。
    但房间里有人，他听得到。
    希迪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在没有获得允许的情况下，不会直接闯进姑娘的房间。于是他稍微敲得重了一些，又问：“有人吗？我可以进来吗？”
    “……请您进来吧，门没锁。”
    屋子里的人终于说话了，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姑娘。
    既然已经得到了许可，希迪就推开了门。
    房间布置得很精致。
    窗户确实很大，几乎占据了半面墙，不过厚重的窗帘却被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窗外的景色。
    屋里光线昏暗，明明有许多照明的设施，但是都没有被启动，只有从窗帘外透进来一点若有若无的光，勾勒出门里坐在梳妆台前的身影。
    是领主的小女儿，名字叫做艾米西娅，与一种玫瑰同名。
    希迪进来时，她正在梳理她那头卷曲的红色长发，这时放下梳子，凝视着少年在镜子里的身影：“日安，阁下。”
    她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忽然出现的这个穿着斗篷的少年手里还拎着一个人头。
    “日安。”希迪没有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喊了看，“你就是领主的女儿？”
    “我是。”艾米西娅小姐从梳妆台前站了起来，舞会用的长裙拖地，显得她温柔又漂亮，“您找我有事？”
    希迪问得直截了当：“城堡里的守卫是你调走的？”
    “是我。”艾米西娅小姐往门口走了两步，不过也没离希迪太近，“您是怎么知道的？”
    赏金榜上的任务发布者完全匿名，原本任何人都不该知道……
    是领主的女儿在雇人暗杀她的父亲。
    希迪：“我猜的。”
    艾米西娅小姐：“……”
    听见这个答案，她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这并不是希迪来这里的重点，所以他只是随便一说，很快就跳过了这个话题。
    “他们都说领主的小女儿长得很好看，可我还没见过你呢。”希迪有点孩子气地鼓起脸颊，举起亚斯特洛领主的脑袋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动作很小心，没有弄脏姑娘房间里漂亮的白色地毯，“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也想见见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指姑娘亲生父亲的头颅。
    艾米西娅小姐面不改色地对上领主的脑袋，对此没做评价，只是轻笑一声，饶有兴趣地问希迪：“那你现在看完了，感觉我怎么样？”
    “还行。”希迪耸耸肩，“不如我的……那什么，同伴。”
    ‘同伴’。
    这词几乎从未曾出现在希迪的生命里，轮到要用时，他还特地仔细确认了一下，来保证自己没有用错发音。
    艾米西娅：“……”
    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脸上的笑容略微一僵。
    希迪才不管，他只是实话实说，说完就又问：“那现在领主的人头你也看过啦，打算怎么办，要留作纪念？”
    反正这就是雇主，只要给她看过东西，任务就算完成，希迪直接去领赏金就成，也用不着拎着它四处跑了。
    “不了。”
    毕竟是能发赏金任务雇人杀自己亲爹的人，艾米西娅小姐很快调整好了心情。她挥挥手，没有再看那人头一眼，轻描淡写地道：“不过是些脏东西，随你怎么处理。”
    又说：“扔远一点，我不想再看见他。”
    希迪有点好奇地打量她的神色：“你不觉得害怕么？”
    闯进自己房间的陌生人，浑身是血，拎着自己父亲的人头——哪怕这任务是她亲自发布的，她也不该如此冷静。
    “怕什么？”艾米西娅小姐语调轻松，丝毫不紧张，“能接这种任务的疯子，要么是缺钱，要么就是想要名声。我一个普通的娇弱大小姐，而且还是金主，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再说了。”她又笑了笑，“你连领主都杀得了，要是真想杀我，我怕有用吗？”
    希迪仔细思考了一下，点头赞同道：“也是。”
    “那么。”艾米西娅稍微抬起下巴，以一种高贵的仪态说道，“我是领主的唯一继承人，这位……先生，如果下次有幸再见，希望您能向我行礼。”
    她还不知道希迪的名字，但艾米西娅是个聪明姑娘，胆大得恰到好处，希迪喜欢和这样的人交流。
    他于是当真向姑娘鞠了一躬，胳膊不大规矩地举在胸前，斗篷宽大的袖子晃晃荡荡，措辞规范得像是专门学过：“向你致敬，尊敬的领主小姐。”
    “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姑娘没有再计较希迪称呼上的不敬，优雅地颔首：“感谢您的祝福，您走时，记得帮我把门关上吧。”
    ****
    希迪无声而迅捷地路过玫瑰园。
    定时法阵已经生效，那些久不见天日的东西被整个儿地掀了出来，雪白的骨头挂上玫瑰枝，黑洞洞的眼眶里填充着泥土。
    那架价格高昂的竖琴被爆炸波及而拦腰斩断。
    园子里如同他所设想的那样，充斥着尖叫与哭喊。
    客人们争先恐后地往玫瑰园外跑，但是园子里只有一扇门，而且它又小又窄，只能让一个穿着大裙子的姑娘通过。
    谁都不想落后于其他人，所以他们现在全在门口挤着，反倒是谁也出不来。
    一部分守卫试图维持秩序，另一部分则终于发现了城堡里领主的尸体，正在惊慌失措地来回奔跑，基本没人指挥，简直是一团糟。
    希迪路过时看了一眼，顺手把领主的脑袋也扔进了玫瑰园里，正好落在一个姑娘蓬起的裙摆上，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布瑞斯真的站在玫瑰园外等他。
    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弄到一件斗篷，披在身上，明明本人就在玫瑰园门口，却没一个人注意到他，就像是存在被隐藏了一样。
    希迪走到他身边：“走吧。”
    城堡里从来没出过这种事，侍卫团反应不及，还没来得及开始戒严，现在离开，时间正好。
    布瑞斯：“您见到她了？”
    希迪：“嗯。”
    布瑞斯：“什么感想？”
    希迪看了他一眼：“她长得没有你好看。”
    布瑞斯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您这样说，艾米西娅小姐可是会伤心的。”
    “本来就是。”希迪说话时脚步也没停，两人朝着城堡的侧门方向走过去，路上途径四散跑出来的金丝雀们，还有手忙脚乱的侍卫长。
    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的存在。
    布瑞斯又问：“那您打算现在就向着深渊出发？”
    希迪：“嗯……”
    他刚想说话，就被过长的斗篷下摆打断，一脚踩了上去，差点绊了一下。
    就算身手再怎么灵活，也会拿不合身的衣服没办法。
    “不着急。”希迪像是拎着裙摆一样，把斗篷往上拎了拎，露出小腿，皱眉道，“我要先去把赏金领了，然后买身衣服……你看我干嘛？”
    “没事。”布瑞斯自然地移开视线。
    希迪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下了结论：“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
    赏金榜遍布大陆各地。
    管理人未知，制造者也未知，似乎自从大陆伊始，它就已经开始运行，到了现在，已经成为了赏金猎人之间约定俗成的一个共有秘密。
    各地的赏金榜所处的位置都不一样，但都十分隐秘，只有知道它们存在的人，才能顺着各种蛛丝马迹找到它们。
    离城堡最近的一处赏金榜在城外的森林里，藏在沼泽之后，是一个不大起眼的木牌。
    木牌下边生长着一圈蘑菇，鲜红的伞盖，白斑点，看起来就有毒。
    蘑菇围成一个很正的圆形。
    希迪走上前，看了看挂在赏金榜榜首的那个任务，伸手碰了一下。
    任务写在纸上，被他一碰，那张纸就碎成许多金色的碎片，飘飘忽忽地落进蘑菇圈。
    蘑菇圈中间忽然发起了光，在光晕之中飞出了两三个小小的、只有手指那么长的小精灵。
    小精灵没有性别，都长成同一个样子。它们忽扇着透明的薄翅膀，手里捏着一小片碎片，身后洒着亮闪闪的金粉，绕着希迪飞了好几圈。
    希迪：“哎呀。”
    他是第一次完成赏金任务，只知道操作方式，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些小东西，很有些好奇。于是看准时机，忽然伸手捏住其中一只精灵的翅膀，将它拿到眼前来仔细端详。
    长发，穿着花瓣和树叶做成的灯笼裤，整体上来看像是缩小的人类，耳朵很尖，怪可爱的。
    小精灵头一次遇见这么胆大的人类，气坏了，举起小拳头，咚咚咚地锤希迪的手。
    希迪转头问布瑞斯：“可以养吗？”
    “这恐怕不行。”布瑞斯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希迪的动作，这时摇摇头，笑道，“精灵金库里的精灵只在蘑菇圈周围出现，如果你把它带走太远，它自己就会消失了。”
    “哦……”
    希迪大失所望，遗憾地松开捏着小精灵翅膀的手。
    “任务我完成了。”他弹了一下气呼呼的小精灵手里的碎片，简单地说道，“给钱。”
    小精灵：“……”
    小精灵愤怒地把一个戒指扔在希迪脸上，带着两个看热闹的同伴，一头扎回了蘑菇圈。
    作者有话说：
    蘑菇圈，也就是仙女环，就是蘑菇长成一个圈圈，传说遇见它的人会有好运~
    7 新生的嫩叶唤醒拂晓
    小精灵给希迪的是个空间戒指。
    暗杀领主是个困难的任务，报酬也十分丰厚，普通的钱袋装不下，所以这算是附赠的，空间不大，但是里面堆满了宝石和金币。
    算是轻描淡写地小赚了一笔。
    其实按理来说，他也可以将一部分报酬先存在精灵金库里。反正蘑菇圈整个大陆都有，随便在什么地方都能取出来，也用不着再随身带着。但刚才希迪把小精灵闹烦了，一时半会儿的恐怕不乐意搭理他，只好把钱都放在身上。
    戒指本身长得也很好看，秘银的戒身上镶嵌着一颗漂亮的橄榄石。
    希迪还是头一回拿到这种首饰，他颇为新奇地把戒指举在半空中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戴在了左手的手指上。
    有点大，一不注意就会往下滑，不是很合适。
    希迪：“唔……”
    他皱眉又把戒指摘下来，捏着想了半天，转过身背对布瑞斯，理直气壮地跟他提要求：“帮我把项链解开。”
    ‘神之眼’挂在一条细细的链子上，后边有个扣子，他自己不太好解开。
    希迪打算把戒指和神之眼挂在一起。
    布瑞斯答应了：“好。”
    他单手撩开少年的头发，帮他解开链子，另一只手握住希迪偷偷摸摸反手去够小镰刀的手腕，叹息道：“您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
    希迪不满地哼哼：“我没开玩笑。”
    又没杀成，他也不多坚持，顺势就松开手，疑惑道：“你怎么每次都能预测到我要干什么？”
    他自认为自己的动作够隐蔽也够快，布瑞斯又被其他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怎么每次都能提前发现自己这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
    屡次偷袭失败，希迪觉得有点儿郁闷。
    布瑞斯把解下来的项链递给他，看着少年把戒指串起来，又帮他把项链挂回脖子上，声音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在看着您？”
    希迪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信。
    ****
    从城堡附近离开，希迪给自己买了好几身新衣服。
    他从前生活的那个地方，大家不知为何对他十分提防，平时都被关在小房间里不说，连衣服都只能穿那种麻烦的拘束衣，胳膊被交叉着捆起来，也基本上没人会和他正常交谈，生活可以说是无聊得够呛。
    说实话，希迪不大明白这些行为的意义何在——因为就结果而言，那些人准备的措施基本上是一丁点儿也没能起到困住他的作用。
    他从前之所以没离开，只不过是因为当时没有什么离开的理由，不想那么做而已。
    现在好不容易能给自己买点新鲜东西，希迪十分高兴，乱七八糟地买了一堆，也不管用不用得上，全都交给布瑞斯拎着。
    布瑞斯没有提出任何不满。
    这倒是挺好的，希迪又看自己的这个新同伴顺眼了不少。
    两人当天找了个小酒馆住下。
    小酒馆位置偏僻，客人不多，即使是晚上也没什么人来喝酒。老板干脆把楼上改造了一番，弄出几个隔间，直接开辟了第二事业。
    不过生意还是冷淡，至少这两天，来住宿的客人就只有希迪和布瑞斯两人而已。
    现在夜已经很深了。
    布瑞斯半靠在床头，银灰色的长发散下来，侧颜线条漂亮，窗外月光照在整洁的床上，除了他坐着的附近之外，床单上一丝褶皱都没有，似乎他自从坐在这里之后，就从没动过。
    他穿着一件柔软的长袍，看向安静的门口，好像在等着什么人。
    神色淡漠，也像是一抹浅淡的月光。
    又过了一会儿，房间里那扇简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布瑞斯还是没动，微微侧头，看着门口的那个身影。
    希迪的声音很轻：“原来你醒着呀。”
    “我猜到您会来找我。”布瑞斯礼貌地劝道，“是来杀我的？不如明天吧，今天时间已经很晚了。”
    已经是好孩子该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希迪没说话，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木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
    像是只从窝里偷偷溜出来的猫。
    布瑞斯：“阁下？”
    少年最终站在了布瑞斯床边，怀里抱着布瑞斯借他的斗篷，眼睛是漂亮的亮金色，连瞳孔都似乎有些竖起，只在最里面一圈，还留着一点代表理性的橄榄绿。
    这是他感到兴奋的证明。
    希迪眨眨眼：“我可以上来吗？”
    布瑞斯凝视着希迪的目光深沉，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您的房间在隔壁。”
    希迪表情认真，答非所问：“我洗过澡了。”
    仔细地把所有地方都洗过了，血污褪去，现在又香又干净。
    他盯着布瑞斯平整的床单，盯着他搭在床单上的手，又问了一遍：“我可以上来吗？”
    布瑞斯挑眉道：“您……”
    “我也不知道。”希迪抱着斗篷摇头，乖巧又腼腆地笑了一下，“可能是求偶期来了？”
    人类哪儿有求偶期。
    就算是混血，他现在的样子也不像是被那种东西控制的。少年的表情冷静里带着几分期待，只有耳朵根，弥漫上一点仿佛是不好意思的潮红，说出来的话却大胆得要命：“问那么多干嘛？你不想要我吗？”
    “别骗我。”他说，“我看得出来。”
    不然他也不会在认识的第一个晚上就来找人。
    布瑞斯：“……”
    “想。”他无奈似的叹了口气，语气斯文又礼貌，回答少年的问题，“被您发现了？我从见到您的第一眼时……”
    就想要他了。
    希迪轻巧地坐在他床边，捏住布瑞斯修长的手指，孩子气地皱起鼻子：“你是说一见钟情？好像有点俗。”
    他只穿了一件有点过长的衬衫，露出纤细的、修长的小腿，腿上还绑着那柄小镰刀，伤口愈合得奇快，不再渗血，只留下深深浅浅的粉色嫩肉。
    也许明天，这些痕迹也都会消失不见。
    “是有点。”布瑞斯也赞同他的看法，“所以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称之为见色起意。”
    他握住希迪有一搭没一搭捏他的手指，又抬起另一只手，慢吞吞地解开少年衬衫上唯一扣着的那颗扣子。
    神之眼和戒指挂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垂下来，整件衬衫向下滑去，挂在少年臂弯，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
    “我好冷。”
    希迪撒着娇，钻进布瑞斯怀里。
    布瑞斯轻柔地环住他的腰。
    少年的身体温暖又柔韧，散发着刚洗过的那种独特的干净香气，卷曲的发尾还有点儿潮湿，皮肤光滑，像是凝结的牛奶。
    他毫无章法地蹭来蹭去，急切得像是一只凶狠的小兔子，一边儿啃咬布瑞斯的肩膀，将他肩膀上的那一小块衣服舔得湿乎乎的。
    布瑞斯……
    布瑞斯实现了他的愿望。
    ……
    其实希迪表现得大胆，自己却一点儿也不会，动作倒是强硬，可惜不得要领，最终还是得要布瑞斯帮忙。
    少年连着撒娇似的喊疼，喊了两声，声音就变了调，掐着布瑞斯肩膀挂在他身上，甜兮兮地摇。
    布瑞斯环着他的腰，挺贴心地问他：“还疼？”
    “疼……”希迪声音软绵绵的，眼睛最外边一圈亮金色浓得像是要淌出来，脸色绯红，含住布瑞斯一缕银灰色的长发，又软软地央求他，“……您别停呀。”
    啧。
    只会在这种时候用敬语的小混蛋。
    布瑞斯没停，顺手轻松地从希迪手里拿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举起来的小镰刀，干脆利落地把它捏成了一团废铁，丢在了一边。
    手法和希迪捏领主短刀的动作有些相似。
    希迪气喘吁吁，不满地咬他喉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嗯。”布瑞斯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发，将少年的手按住，耐心地允诺，“抱歉，明天赔你一把。”
    希迪不情不愿地哼唧了一会儿，意识到抗议也没用，只好妥协道：“……那行吧。”
    他将两条胳膊再次环上布瑞斯的肩膀，这次没有危险的意图，只是期待地问他：“做了这种事，我还是乖孩子吗？”
    布瑞斯忙中看他一眼，好听的声音如今低沉而沙哑：“……不能算是。”
    他亲亲少年的耳朵，在他耳边轻声道：“坏孩子，这是惩罚。”
    希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乖巧地蹭蹭他侧脸，心满意足地软下腰，小声嘟囔道：“……那太好了。”
    要做一个乖巧的、招人喜欢的好孩子。
    要做一个胡闹的、不听话的坏孩子。
    到底哪一样才是正确的？
    希迪也不知道，没人告诉过他标准答案，所以他决定两样都当一当，看看自己到底比较喜欢哪一种。
    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一直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现在也该稍微换换了。
    ……
    希迪第一次见到布瑞斯的晚上，就与他共同度过了一个……求偶期。
    那是毫无章法、毫无理由的爱与欲。
    但是两个人在这一晚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们之间还不算有爱……
    但是已经拥有了对彼此的好奇。
    这是好兆头。
    仅仅对于他们两个而言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一直在把握程度……
    本文基本上算是一个实验作，所以写作方式和内容偶尔可能会改变……
    而且我没写大纲（.
    8 远道而来的旅人啊
    清晨阳光正好。
    希迪作息规律，昨天晚上累坏了，也还是准时在第一缕日光照进房间里时睁开了眼睛。
    他随手抓了两把被自己揉得有些蓬乱的头发，转头看了眼窗外，又慢吞吞地把头转回来，盯着眼前的墙壁发呆。
    布瑞斯醒着，之前一直没动，见希迪睡醒了，终于也跟着坐起来，轻柔地将少年揽进怀里，贴着他后背，体贴地问他：“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希迪听见他的声音就是条件反射地身体一绷。
    这人看着温柔，谁知道在床上那么强势。就算希迪是个什么都不怕的小变态，到底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业务不熟练，只有被按着欺负的份。
    希迪小声抱怨：“还以为要坏掉了呢。”
    浑身难受，乱七八糟的。倒不是多疼，总而言之就是不舒服。
    布瑞斯认错态度良好：“抱歉，是我的错。”
    希迪还没忘了这事：“你赔我小镰刀。”
    布瑞斯答应得痛快：“好。”
    希迪终于勉强高兴了，顺势窝进布瑞斯怀里，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摸过自己昨天晚上抓出来的血痕。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又没特意收手，再加上是头一回体验到这样刺激的感觉，即使指甲不长，也给布瑞斯身上抓出了许多痕迹。
    布瑞斯原本毫无瑕疵的皮肤上现在都是条条道道，还有希迪被弄得狠了的时候咬出来的淤青，看着倒是比希迪还要更惨一些。
    希迪摸了两把，又有点好奇：“疼吗？”
    布瑞斯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但话里的意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这是您送我的礼物，即使是疼痛，也是您给我的。”
    希迪：“……”
    他稍微直起一点腰，偏头问：“你以前认识我？”
    随后自己想了想，又自己否定道：“不对，我从来没见过你。”
    原本就没多少人会来他的房间，更别提布瑞斯这样显眼的相貌和气质，如果他们两个曾经见过，希迪一定不会忘记。
    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
    布瑞斯没有明确地回答，只是慢慢地帮少年理顺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好听：“我一直在看着您。”
    希迪：“唔……”
    他怀疑地盯着布瑞斯银灰色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来，于是再次干脆地往后一靠：“算了。”
    他身上还是有点不舒服，暂时不想动弹。
    布瑞斯安静地抱着他坐了一会儿。
    这不过是他们两人见面的第二天，可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他们坐在一起，场面竟异样地和谐。
    希迪又拿起布瑞斯的手，男人的手指修长白皙，只有关节处略微有一点红色，没有佩戴首饰，只是这样看着，就像是件珍贵的艺术品。
    ……只看这双手，任谁也想不到，它们竟然能有那样大的力量，能驯服一个……不受管教的小疯子。
    希迪很少有机会能这么近距离接触其他活人，他想了想，又把自己的手放在布瑞斯摊开的手掌上，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不光个头，连手都比布瑞斯小上一圈，又不太高兴地把布瑞斯的手推开，转而研究起他垂到自己身前的头发。
    布瑞斯就好像个真正温柔又包容的大人那样，任少年仔细观察自己的构造，只在希迪试图从他身上掰一小节手指下来的时候制止了一下，又问：“您昨晚……为什么来找我？”
    希迪忙着给他编起细细的辫子，好像没仔细听，含糊地哼了一声：“嗯？”
    布瑞斯：“这个。”
    他的手轻轻向下，若有若无地勾过希迪身上几个地方：“为什么？”
    希迪轻轻抖了一下。
    他看了眼布瑞斯，眼睛是剔透的橄榄绿：“……你想知道？”
    布瑞斯：“您愿意告诉我？”
    这没什么好不愿意的。希迪慢慢腾腾地把自己又往布瑞斯怀里塞了塞，拎起脖子上挂着的链子。
    昨天晚上他一直没摘‘神之眼’，之后也没空给它弄干净，上边还挂着点乱七八糟的体液，已经干了，反射出一点离奇的光。
    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亵渎。
    但是‘神之眼’还是没反应。
    希迪觉着挺没意思，又把链子放下，轻声道：“……我原来生活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布瑞斯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希迪：“离领主的那座城堡也不远……就在它旁边，不知道你见过没有，一座白色的小房子，顶是尖的，周围种着红色的玫瑰。”
    布瑞斯：“赎罪院？”
    希迪难得安静的时候显得很乖巧，没有其他东西吸引他的注意力，他的讲述姑且有了条理：“原来它叫那个？我不知道，不过这附近应该只有那一座白房子，如果外表没错，那应该就是它。”
    布瑞斯显然了解希迪所提到的那个地方：“那是‘荆棘玫瑰’教徒的住所……您知道吗？几十年前这里流行过一场瘟疫。”
    希迪自己才刚成年，怎么可能知道几十年前的事情。
    布瑞斯慢慢地给他讲：“那时的领主惹怒了经过他门前的吟游诗人。那天晚上，那个吟游诗人吹着笛子从森林里经过，带走了森林里所有的动物……同时也给领主的领地带来了灾祸。”
    这是个不知真假的童话故事。
    但瘟疫是真的，它杀死了领地上五分之一的人口，直到最终找到了治愈的方法，人们也不知道最初的源头。
    希迪：“哦，那诗人是你？”
    布瑞斯笑了：“不，不是我，我与这件事没有关系。”
    希迪：“真的？”
    布瑞斯：“我从不对您说谎。”
    希迪不太信。
    “那间‘赎罪院’曾经就是病房……用来停放患了瘟疫的病人。”布瑞斯说，“因为瘟疫有极大的传染性，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那地方都很少有人经过。”
    希迪：“除了玫瑰教徒。”
    “是。”布瑞斯轻柔地亲了亲他的额头，“除了‘荆棘玫瑰’的教徒。”
    ‘荆棘玫瑰’是大陆上信众最广、最为知名的宗教。
    同时也是最古怪的一个。
    希迪皱着脸，不太愿意回想这些事：“我不喜欢他们。”
    ‘荆棘玫瑰’最基本的教义是：尘世令人沾染罪恶。
    他们赞扬刚出生的婴儿，认为那是‘最没有被俗世污染’的原初形态，可是只要婴儿开始学步识字，‘最纯洁’一下子就变成了‘最污秽’，按照某些极端教徒的看法，人类甚至连最基本的交流功能都不应该有。
    因为人一旦学会了交流，基本上也就等同于学会了争抢、怨恨、嫉妒……等等一切坏事的根源。
    就像是娇嫩的玫瑰被荆棘纠缠。
    要想赎罪，就得入教，跟着他们苦修。
    一般的信徒在家里修行就可以了……只有信仰最坚定的一部分，会进入‘赎罪院’，成为整个荆棘玫瑰的一部分，从今以后，只遵从命令行动。
    希迪是他们捡来的，孩子很难控制感情，很快就被收养他的教徒发现了他混血的身份。
    不知道混的是什么种族，总之人类的眼睛肯定不会自己改变颜色。
    人类也不会难以抑制自己莫名的冲动，如果不能破坏点儿什么，就非得伤害自己不可。
    希迪天生就缺少一部分正常的感情，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与人类不同，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罪孽的集合，也难怪会被严加看管，甚至还穿上了拘束衣。
    “我的房间门前有一块大牌子。”希迪小声抱怨，“上面列了大概有五十条‘不准做’的事情，还有另外五十条，是必须遵守的规矩。”
    布瑞斯很善解人意：“生活在那里，恐怕很累吧。”
    “还可以。”希迪说，“我不讨厌做个乖孩子。不过我也想知道，坏孩子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希迪每天都看着那些守则，它们中的一部分希迪很喜欢，比如早睡早起之类的，他已经决定要一直遵守，不去故意违背。
    至于“欲望令人堕落”或者“谨言慎行、常诵教义”……
    希迪打算挨个违反一下，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他从前的生活是玫瑰教徒给他的，但世界不该只有这一种样子。
    “他们不教我，我只好自己学……他们什么都不肯让我做。”希迪把脸颊贴在布瑞斯柔顺的长发上，撒娇似的蹭了蹭，“但我看到了，有人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地违背‘守则’。”
    “他们也是坏孩子吗？”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货真价实的困惑，“我不明白。”
    “坏孩子也分很多种。”布瑞斯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拍拍他后背，哄他。
    “你是其中特别可爱的那一个。”
    希迪觉着自己的这个新同伴挺好，他还没忘记布瑞斯一开始的问题，于是正经回答道：“因为守则说不可以做，所以我还从来没做过呢，早就想试试了。”
    布瑞斯拍他后背的动作微妙地停了一下：“……所以您来找我，只是因为从前没做过，好奇？”
    希迪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
    布瑞斯的声音里没什么异样:“意思是，如果当时遇见你的不是我，而是任何人——都可以？”
    “……这倒不是。”希迪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对，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为免惹恼自己的新同伴，他还是谨慎地回答道，“我也是……要看脸的。”
    布瑞斯的容貌和能力显然都合格，最底线的一条就是，不能随随便便就被自己一时兴起给杀了。
    死人可什么都做不成。
    “行。”布瑞斯的笑容漂亮得几乎摄人心魄，捏起希迪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愈发温柔地问少年，“那现在您试过了，感觉我怎么样？”
    “还行。”希迪想了想，“而且做过之后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禁止这种……”
    布瑞斯不想再听了，亲自堵住他的嘴。
    作者有话说：
    中间的故事，化用了‘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故事~
    9 属于你的花已经绽放
    希迪被布瑞斯按着制裁了好大一会儿。
    好不容易费力挣脱出来，原本就乱七八糟的床上更加乱得不像样子。少年头发蓬乱，警惕地把自己团到了床的另外一边，瞪布瑞斯：“不许闹我。”
    布瑞斯幽幽地叹了口气：“明明是您自己招惹我……”
    希迪才不管他忽然发什么疯，又说：“一会儿你得自己把这里收拾干净。”
    他低头看看床，又歪头看了看地上的一片狼藉，简直想不起来，这竟然是他自己非要缠着布瑞斯胡闹的成果。
    虽然已经决定了要做个坏孩子，不过希迪仍然认为体面和礼貌是很重要的事。他们俩把人家屋子弄成……这幅模样，要是小酒馆的老板上来看见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小变态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好。”布瑞斯在这种事上简直是无底线地纵容他。他姿态优雅地穿戴整齐，又把抱着被子的小孩从床上拎起来套上衣服，紧接着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床铺，对希迪说，“请您稍微让一些……可以回房间休息一下，一会儿房间里可能会有点乱。”
    希迪：“哦。”
    布瑞斯越这么说，他就越是好奇，根本不走，决定就在这房间里看着布瑞斯怎样收拾残局。
    ——昨天那么折腾自己，希迪可是很记仇的。
    其实希迪的体质好得惊人，伤口半天就能愈合，就算昨天晚上真累着了，今天早上休息了那么一会儿，也重新取回了独立行走的能力。
    动起来之后发现身上还有些地方有点微妙的刺痛……不过疼痛对于希迪来说不算什么。
    他在房间里四处看了一圈，发现整间房里简直没个能呆的干净地方，干脆走到窗户边，直接坐在了窗台上。
    窗外是葱郁的森林，日光明亮，被茂盛的枝叶恰到好处地挡掉一部分，剩下的那些照在人身上，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希迪昨天来时就只穿了一件衬衫，现在身上披的是另一件，勉强盖住一部分大腿，剩下的地方仍然光着，露出些许尚未消退的痕迹，他也毫不在意，自得其乐地晒着太阳，晃起了腿。
    布瑞斯看着他的动作，笑了笑，又转向房间，慢慢地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下，悬在半空。
    希迪有点疑惑：“嗯？”
    他不知道布瑞斯打算干什么，于是愈发仔细地观察起来。
    随着布瑞斯的动作，他手掌下的空间逐渐泛起了一点涟漪。
    空气歪斜、扭曲，逐渐形成了一团如有实质的云雾一样的东西。从那团雾气当中，泛着紫红色光晕的细线抽丝剥茧似的伸出来，它们互相缠绕，最后组成了好几个小小的魔法。
    魔法阵自发地散开，和那时布瑞斯用来阻止希迪的长得差不多，虽然个头小，但任谁都能察觉到其中暗含的强大力量。
    希迪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少年舔了舔虎牙，眼睛里又泛起一圈很感兴趣的金芒。
    ——原来他是魔法师？
    魔法能做到的事情有很多，大部分都依赖于魔法阵调动出的元素力量，但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要随意调动这么多不同的元素，还能独立操控它们……
    看来自己的这个新同伴有点了不起。
    布瑞斯召唤出来的这几个法阵各司其职，有的其中产生源源不断的水流，有些则伸出看不见的‘规则’之触手，将那些凌乱的杂物一一归位，又一件一件地捡起落了一地的衣裳。
    希迪自己猜了一会儿，干脆直接和人求证：“你是魔法师？”
    布瑞斯指挥着那些衣服和床单自己在水球里洗干净自己，又自觉地自行拧干，回答他：“……算是。”
    希迪：“什么叫算是？”
    布瑞斯：“我的确会使用魔法……不过擅长的种类不多，平时只能做做这种小事，再多的基本上是做不到的。”
    他笑了笑，又说：“只能施放用来洗衣服的魔法，也能算得上是魔法师么？”
    希迪眼睛亮晶晶的：“这就够了。”
    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可真厉害。”
    魔法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在整片大陆上，无论是什么种族，能使用它的人都不多——某些诸如龙或精灵这样罕见的生物在出生时会自带天赋，那又是另外一件事。
    某些‘人类’拥有亲近元素的天赋，通过魔法阵来让它们达成自己想要的目标，这就是所谓‘魔法’。
    大多数魔法师施法的方式是在媒介之上绘制相应的魔法阵，偶尔还要辅助以各种各样的晶石，像是布瑞斯这样能凭空创造法阵的人，希迪还是第一次见。
    他越来越喜欢自己的这个新同伴了。
    少年自己对魔法一窍不通，从前没人教，也很少见到活的魔法师。
    对于那些成型的魔法阵，他破坏倒是很在行，可要说构筑，那根本就是和希迪处在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就好像天生与这东西绝缘，无法施放任何魔法，与此同时，所有魔法元素也对他避之不及。
    徒手就能破坏。
    希迪坐在窗台上，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但少年的专注力毕竟有限，很快兴趣转移，就又对布瑞斯脖子上的黑色颈环产生了好奇。
    他知道那东西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冰凉，坚硬，边缘圆润，即使用力握住，也不会让人受伤。
    昨天晚上，希迪曾经无数次地触摸它、动摇它、试图拆毁它。
    不过他力气没有布瑞斯大，反应也没他快，因此那些尝试都失败了。最终的成果也不过是瞥见一眼颈环下的黑色纹身，勉强看出个狰狞的轮廓，还没看清楚，就被裹挟着卷进了另一轮温柔的浪潮。
    布瑞斯显然不愿意让人摘掉他的颈环，那说不定是个什么秘密。
    大体上而言，希迪愿意尊重他的个人意愿……
    可他还是好奇。
    他决定再尝试一下，坐在窗台上，晃着小腿，问布瑞斯：“你脖子上带的那是个什么东西？”
    布瑞斯回答得挑不出错：“颈环。”
    希迪：“……”
    “唔。”他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表示听见了，又说，“能摘下来看看吗？”
    布瑞斯：“您对这个感到好奇？”
    “有点。”希迪想了想，“是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情吗？”
    他是个贴心的孩子，不会为难自己的同伴，又说：“如果是，那我就不问了。”
    等他找到机会，把人弄死，再亲自摘下来研究。
    没关系，希迪很有耐心。
    “倒并不是……这样。”
    布瑞斯的话里难得出现了一丝停顿。他的指尖轻轻触上那个颈环，自己也摸了摸，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只是请您原谅，我暂时还不能摘掉它。”
    希迪：“不能摘？为什么？”
    “嗯。”布瑞斯垂下眼笑了笑，他的睫毛也是那种近乎透明的银灰色，半阖着眼皮的时候显得格外纤长，“我只能告诉您，它属于某种……抑制器，如果摘掉了，会吓到您的。”
    希迪发出抗议：“我胆子很大。”
    “这与胆量无关。”布瑞斯说，“现在还不到时机……等到可以的时候，我会让您亲手摘下它。”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银灰色的眼睛近乎偏执地注视着希迪：“到了那时候，您不看也得看。”
    “哦。”希迪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下了结论，“你果然很危险。”
    “不过没关系。”他跳下窗台，顺势轻盈地来到布瑞斯旁边，拍拍他后背，鼓励似的说道，“我喜欢这样的你。”
    是那种猎人对猎物、猎物对陷阱里的诱饵的那种喜欢。
    像漂亮的、娇贵的玫瑰，对这世界上的一切感到好奇，甚至会试图去触碰自己身边盘桓的荆棘。
    爱欲动人而危险，追逐与被追逐、渴望与被渴望的立场也会随时转变。
    他有些迷恋那种透明而深不见底的感觉。
    希迪想了想，又皱起表情：“怎么办，我好像对你有点儿上瘾。”
    布瑞斯笑了：“您尽可以像我渴望您一样，渴望我。”
    希迪：“嗯……”
    “那既然我们已经是同伴了，我以后还可以杀你吗？”他又征求布瑞斯的意见，“我轻轻的……尽量不弄痛你。”
    布瑞斯亲了他一下：“那是我的荣幸。”
    ****
    两人在小酒馆里又呆了一阵子，终于重新出发，踏上了旅途。
    希迪把自己那点儿新攒的家当都存在了空间戒指里，布瑞斯干脆就是没有家当，说他是个吟游诗人，身上却没有乐器，似乎全靠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就地取材。
    也怪不得世上只有他的传说，却没什么人知道他的行踪。
    不过他倒是还记得自己对希迪的承诺，当真又给他弄了一把小镰刀——这次的镰刀上有刀鞘，至少不会割伤人的小腿了。
    “你真是吟游诗人？”希迪站在小酒馆附近的森林里，有点疑惑地问他，“不是骗我的？”
    他虽然没怎么见过活着的吟游诗人，但也知道，布瑞斯的形象与这个职业似乎不怎么服帖。
    至少他想象不到布瑞斯唱歌的样子。
    “曾经是。”布瑞斯又穿上了一件长袍，他好像一直不喜欢被别人看见自己的容貌，帽子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银灰色的发丝，“不过比起吟游诗人……其实我更像一个流浪者。”
    希迪：“流浪者？”
    布瑞斯：“嗯，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而已。”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又问：“您已经想好要往哪个方向去了么？”
    希迪：“唔……没有。”
    他没有任何计划，就连要去‘深渊’的这个决定，都是在遇见了布瑞斯之后临时做的。
    “随便往哪里走都行吧？”他又有点任性地说道，“反正深渊在大陆边缘，只要最后我们走的是一条直线，应该都能见到它。”
    ‘深渊’几乎将大陆整个地包裹住了，大陆的边缘，除了深渊，就是茂密葱郁的密林，以及一望无尽的海面。
    不管最后他们到了什么地方，只要绕着森林和海洋的边缘走，就总能抵达深渊。
    如果按照希迪的决定来走，那么他们将要面临的将是一场十分漫长的旅行。
    这倒没什么关系，反正希迪不着急。
    布瑞斯没说同意或者不同意，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您打算选择哪个方向？”
    希迪真没想过，少年四周看了一圈，最后随便指了个和领主城堡完全相反的方向：“那边？”
    布瑞斯轻描淡写地抬头看了一眼。
    “……明智的选择。”他似乎笑了，但这回的笑容很轻，也没特地让希迪看见。
    希迪已经向着自己选定的方向出发了，闻言顺便问了他一句：“什么意思？”
    “这世界上有很多条路通向深渊。”希迪动作不慢，布瑞斯轻松地跟在他身后，还有余裕帮他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但深渊下只有一朵玫瑰。”
    属于世界的根基，漂亮的、娇弱的、不可侵犯的东西。
    从没有人见过，却受到全世界不怀好意的觊觎。
    希迪选中了唯一一个能见到它的方向……
    不过至少现在，这还不是他需要思考的问题。
    “希望您能享受这场旅程。”布瑞斯凝望着少年灵活纤细的背影，声音轻得像风吹起柳絮。
    “我会永远陪伴着您。”
    作者有话说：
    本文没有大纲。
    不过我觉得我的意图还是很明显的……
    其实不用想那么多，所有故事最终都会结束，但是比起结果，我更希望大家能享受旅程本身。
    欢迎来到玫瑰童谣的世界。
    10 请你快些将它找到
    布瑞斯：“您听说过那个传说吗？”
    希迪：“什么传说？”
    少年蹲在半空中一根半粗不细的树枝上，兴致勃勃地向远方眺望，虽然目之所及之处基本只有葱郁的树林，但这完全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
    希迪顺手从旁边掰下一根小树枝，朝着树丛里扔了出去，‘噗’的一声，树枝穿透了一只藏在树丛里的兔子。
    “您打算一会儿吃这个？”布瑞斯问他。
    “……先收起来吧。”希迪跳下来，拎起兔子的耳朵看了一会儿，挺没意思地把兔子塞给布瑞斯，“我现在不饿……你刚才说什么传说？”
    “这片森林里的传说。”森林里没人，布瑞斯摘掉了遮盖容貌的帽子，反手将兔子的尸体不知道收在了什么地方，“关于妖精骑士的。”
    “妖精？”希迪仔细地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我没见过。”
    他不记得自己在赎罪院里的时候有没有听过相关的故事了——多半是没听过，就算听过，也不会在他的脑海里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希迪不是非常信任故事，他只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东西。
    不过他已经见过蘑菇圈里的小妖精了，那既然如此，‘妖精骑士’说不定是小妖精的什么变种？
    希迪是个好学的孩子，他对世间一切自己不了解的事物都保有充分的好奇心，于是顺手又在不远处弄死一只兔子，捡起来丢进布瑞斯怀里：“这个送你，给我讲讲吧。”
    布瑞斯：“……”
    他面不改色地收下了这尚带余温的礼物，跟在希迪的身旁。
    两人前进的方向全由希迪决定，布瑞斯虽然是对大陆了解更多的那个人，但他从来不会干涉希迪的选择。
    也看不出他有多么向往深渊……至于他非要同行的理由，希迪也没问过。
    管他呢。
    “‘妖精骑士’不是一个单独的生物。”布瑞斯讲述的声音和缓，“他们是一整个种族。”
    希迪：“像龙或者精灵那样？”
    “不全是。”布瑞斯说，“龙或者精灵有他们自己的生育规则，至于蘑菇圈里掌管妖精金库的小妖精，则是元素构成的。但妖精骑士……虽然叫做妖精，不过他们是由其他种族转化而来，不会以自然的方式增加数量。”
    “转化？”希迪问，“就像是人死后变成幽灵？”
    布瑞斯轻轻点头：“差不多。”
    希迪没听说过这个，对此很感兴趣：“是怎么转化的？”
    布瑞斯：“交配。”
    希迪：“……”
    就算是他，也愣了一下。
    布瑞斯：“最一开始的妖精骑士是如何出现的，谁也不知道。在这个故事开始流传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的这个形态了。”
    在这片森林里、在月亮升起的时候，从树林的阴影中会出现浑身包裹着盔甲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有可能是男性，也有可能是女性，骑着黑色的马，马背上的鬃毛是飘忽的雾气，有时是灰色，大部分时候是黑色。
    他或者她会来到靠近森林的村庄，从窗外凝视着那些房间里熟睡的面容，如果有格外中意的，就会拿出一个金色的铃铛，轻轻地摇三下，被妖精骑士选中的人就会醒来，无论是否自愿，都会跟随那匹黑马，一同走进幽深的森林里。
    希迪：“哇。”
    他是真心实意地在感叹，小孩觉得这故事有点诡异的浪漫。
    森林里有条小路，两人正沿着路走，但希迪很快就厌倦了这个方向，顺势往旁边的草丛里一拐，又问：“然后呢？”
    “然后……”布瑞斯想了想，“然后妖精骑士会与自己选中的人类交配，通过某种仪式将那个人变成下一个妖精骑士，他们自己，则会从此消失在森林深处，永远不会再出现。”
    就像是一种传承，一片森林里同时只会出现一位妖精骑士，带走了一个人之后，下一次说不定会在多少年后才再次现身。
    “被妖精骑士带走的人不会再回来。”布瑞斯说，“但是有人曾经见过骑士在月下策马奔跑的身姿，据说非常……非常美丽。”
    希迪：“你见过？”
    森林里的路不是非常好走，有些树上缠满了藤蔓，还有些藤蔓上长着尖利的长刺，一不小心就会划破人的衣服。
    希迪提着问题，一边摸出布瑞斯送他的新的小镰刀，切下来很长的一段荆棘，捏在手里把玩。
    “‘妖精骑士’的出现是很难得一见的场景。”布瑞斯摇了摇头，“很可惜，我并没有那么幸运。”
    希迪走在前面，小声说了一句：“哎呀。”
    没按照原有的小路走果然会出问题，森林戛然而止，两人面前出现了一片宽阔的沼泽。
    沼泽最上面是一层薄薄的水，里面还长着些草，但左右延伸得十分宽广，基本看不见尽头。
    沼泽的对面还是森林。
    希迪拿这个可没辙，他也不想弄脏衣服，只好回头看布瑞斯：“过不去了。”
    “在大部分版本的传说里，妖精骑士所引发的故事全都混乱而放荡……”
    布瑞斯没有停止讲述，他顺手构建出一个魔法阵，将沼泽表面的浅水冻出了一片坚冰：“不过那基本上都来自于人们的二次加工，而非真实情况。”
    未曾亲眼得见，谁也不知道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但用不着他这样给故事收尾，希迪听了个大概，就已经基本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现在比起不知真假妖精骑士，他对那片冰层的兴趣还要更大些。
    他蹲下来，试探性地摸了摸冰面，又敲了两下，最后自个也走上去踩了踩。
    有点滑，还有点凉。
    希迪又夸布瑞斯：“你真厉害。”
    布瑞斯笑了一下，眼角的泪痣让他自己看起来就像个美貌过头的妖精。他也走上冰面，牵起少年的手：“这里会有些滑，请您当心。”
    有了近路，穿过这片沼泽就变成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希迪踏上坚实的土地，立刻松开布瑞斯的手，又摆弄起他切下来的那条藤蔓。
    藤蔓很细，上面都是尖利的刺，没多大一会儿，少年的手指上就被划出了些细密的伤痕，流下细细的红色血痕。
    他虽然……力量异于常人，终究还是个娇贵的孩子，皮薄，稍微碰一下就会破。
    然而希迪本人并不在意。
    他做事很专心，将那根细藤弯成一个圈，又从旁边的草丛里拽了几朵野花，精心又仔细地用它们编出了一个花环，回身带在布瑞斯的头上：“送你，这是礼物。”
    布瑞斯温顺地低头，接受了这份礼物。
    他的头发十分顺滑，就算花环上的尖刺突出，也没怎么将那一头银灰色的发丝勾乱。
    虽然材料古怪，但希迪显然很擅长做这个，审美也在线，花环带在布瑞斯头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也许是因为布瑞斯本人的样貌精致，配合上这狰狞的怪东西，就格外地有一种反差感。
    希迪挺满意：“好看。”
    他离远了，看了两眼，忽然又凑过来，双手捧着布瑞斯的脸，轻轻地亲了他一下。
    沾了人家一下巴血。
    布瑞斯顺势将他拉进怀里，轻柔地拿起他的手查看：“您受伤了。”
    希迪才不管，闲不住似的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总归他恢复能力强悍，今天弄坏自己，最迟后天就能恢复如初，连点儿伤痕都不会留下。
    “这可不行。”布瑞斯仍然带着点笑意，“我帮您处理一下吧。”
    希迪：“不用，嗯……”
    布瑞斯压根不是征求他意见，他把少年按进怀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了干净的绷带，细致又认真地往希迪的手指上缠。
    希迪力气没他大，虽然想反抗，却最终还是失败了，只好蔫哒哒地任他动作。
    小变态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真是岂有此理。
    希迪：“讨厌你。”
    布瑞斯似乎叹了口气：“嗯。”
    他的动作熟练又利索，但不知道为什么，希迪总觉得他用的力气大了很多。
    其实被尖刺划伤没多疼，布瑞斯这样一绑，反倒疼得更厉害了。
    希迪往他怀里缩了缩：“你生气了？”
    “怎么会呢？”布瑞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我永远不会生您的气。”
    “只是……”他又说，“您至少也该学会善待自己。”
    他很快就把希迪的手指妥善缠好，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又牵起少年的手，放在唇边，轻柔地吻了吻少年的指尖。
    明明这不是什么激烈的动作，希迪却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他眼睛里那一圈金色骤然出现又立刻缩回去，变回了清澈漂亮的橄榄绿。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儿紧：“我没什么……”
    布瑞斯又吻住了他。
    青年这回的动作急切又热烈，像是带着贪欲，毫不迟疑地占有、满怀渴望地侵犯着希迪的全部领域。
    “……您是我的一切。”布瑞斯最终舔掉希迪唇角被牵出来的一点液体，贴着他的唇，轻声低喃，“为了您，我什么都……”
    愿意做？
    似乎不是，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希迪眼角泛红，腰都软下来，融化的糖浆似的挂在布瑞斯身上，反手抽出镰刀，往布瑞斯凑得很近的喉咙划过去。
    果不其然被攥住手腕制止了。
    “……你可真坏。”小变态也不着急，眼睛是兴奋的亮金色，把小镰刀插进背后的树干里。
    他又用上了敬语：“我想在这儿要您……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第一部分：《旅人启程》完。
    用标题来划分，十章一个部分，下一首是《妖精骑士》ww
    另外：妖精骑士这传说是我胡编乱造的，追根溯源的灵感是无头骑士杜拉罕……但基本上和无头骑士完全不同就是了（。
    11 传说中古老的村庄
    两个人闹得有点狠。
    这里是野外。希迪一方面知道不会有人来，另一方面又从没体验过这样的感觉。少年图新鲜，一闹腾起来就没完，紧紧地贴着布瑞斯撒娇，一直不肯让他离开自己太远。
    布瑞斯……
    布瑞斯多少有点儿失控了。
    希迪不乐意动弹，只觉得自己浑身难受，趴在他后背上哼哼唧唧，把脸埋在布瑞斯的斗篷布料里。
    希迪：“你把我弄坏了。”
    布瑞斯背着他往前走，这时倒是已经恢复了他原来的温柔：“我刚刚检查过，您并没有受伤。”
    至少……还远没到‘弄坏’的程度。
    “不管。”希迪声音含糊，把布瑞斯的长发撩到旁边，磨牙一样，去轻轻地啃他脖子上的那个项圈。
    当然啃不动，金属质地十分坚硬。希迪刚才就仔细地查看过一遍，没在上边发现任何接痕。
    这东西的大小正巧合适，只宽松一点，也不知道布瑞斯到底是怎么带上去的。
    不过现在希迪暂时懒得思考这个，也没有闲心再次尝试把项圈掰断。
    他又小声抱怨：“我不舒服。”
    布瑞斯能施放十分精准的水系魔法，洗倒是洗得干净，但那种异样的、黏糊糊的触感却不那么容易褪去。即使已经休息了好大一会儿，他还是有种自己被灌满了的错觉。
    希迪是个会毫不犹豫地弄伤自己的孩子，能让他都觉得难受，也是件挺了不起的事情。
    布瑞斯没跟他争这个。
    他任凭这危险的小变态挂在自己肩膀上，用手指一路从自己的侧脸按到喉结，也没反抗：“抱歉，是我的错。”
    倒是温驯，丝毫也看不出方才他把希迪按在树干上时的那种贪婪又渴望的架势。
    希迪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悄悄地摸了摸小镰刀的刀柄，但很快就松了手。
    ……现在还是不要这么做了。
    他权衡了一下，觉得自己就算能成功，也不想下来走路，于是到底还是放弃这次的暗杀计划，转而再次去研究布瑞斯的项圈。
    项圈旁边的肩膀上就是他刚咬出来的印子，尖尖的虎牙留下的痕迹格外明显，白皙的皮肤红了一片，几乎马上就要磨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布瑞斯的皮肤光滑得透明，甚至能看见他颈侧青色的血管。
    挺好看的。
    希迪喜欢看上去脆弱的东西。
    因为那通常代表……它们都格外容易被毁灭。
    这是一种独属于希迪的、有关于消亡和残骸的精致美学。
    不过他一直没能成功毁掉布瑞斯就是了。
    少年尝试着，用自己的手指去按压那个印子，按了两下，又把脑袋凑过去，像是好奇的小猫一样，试探性地在上边舔了舔。
    你会陪我到什么时候呢？他想。
    又想：算了，这不重要。
    布瑞斯前行的身体一顿。
    希迪：“怎么？”
    布瑞斯：“……没事。”
    不知为何，声音有些低沉。
    “唔……”希迪动了动身体，感觉自己恢复得差不多，就自觉从布瑞斯后背上跳下来，环视四周一圈，“这是哪儿？”
    刚才他忙着研究布瑞斯，只是随手指了个方向。但布瑞斯速度很快，他只趴着休息了一会儿，再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不认识面前的这个地方了。
    森林似乎终于到了尽头，树木不再无边无际，眼前的场景开阔起来，在树林没有蔓延过去的地方，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辽阔草原。
    草原上地形起伏，隆起几个小山丘，上面盖着低矮的房子，不多，零零碎碎地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一眼就望得到头的村落。
    一条小溪穿山而过，流向远方。
    山坡上有人在放羊。
    羊群慢吞吞地悠闲散步，雪白而蓬松的羊毛聚拢在一起，像是天上的云，轻飘飘地飘来荡去。
    暮色浓郁，太阳几乎已经压在了山丘顶上，将草原和草原上的羊羔都镀上了一层橙红的光。
    布瑞斯：“天色已经很晚了。”
    他征求希迪的意见：“您是打算再往前走一走，还是去村子里暂时借宿一晚？”
    两人的前进速度很快，原本今天不止能走出这片森林，还能走得更远一点。但他们在树林里胡闹的时间太长，如今太阳马上就要落山，再想赶路，似乎就不太方便。
    希迪转头看他：“我从来没借宿过。”
    从前生活在赎罪院里，没有那个机会，离开了之后又迅速遇见布瑞斯，住的是小酒馆，‘借宿’对于他来说是件新鲜事。
    希迪好奇心旺盛，挺喜欢这样的新鲜。
    夕阳的余晖照射过来，几乎将他漂亮的绿眼睛也染成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橙色，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星。
    少年看着村落，又想起件事：“你说这片森林里有妖精骑士。”
    布瑞斯侧身替他遮了遮毫无阻碍的日光，点头道：“确实是有这样的传说。”
    希迪：“那前面的村庄，就是传说中的那个？”
    妖精骑士要挑选自己看中的人选回森林交配，放眼望去，这草原上也就只有那一个地方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他们也许是其中之一。”布瑞斯回答得挑不出错，“但是在其他几个方向上，应该还会有别的聚居地。”
    “哦……”
    希迪盯着羊群看了一会儿，直到牧羊人吹起口哨呼唤羊羔回家，他才又问：“你觉得，妖精骑士今晚会来吗？”
    布瑞斯笑了。
    傍晚的微风撩起他银灰色的发丝，一点泪痣忽然变得显眼。衬得那容貌几乎像是传说中的精灵，却没有精灵那么虚无缥缈。
    仿佛一团有重量的雾。
    “这我不清楚。”他说，“谁也不知道妖精骑士的行动规律，况且那只是个传说，我也没有亲眼见过。”
    “不过，据我所知，这片区域已经有将近三十年没有出现过妖精骑士了。”布瑞斯将长发拨到身后，带上兜帽遮住了脸，“所以，也许他们今晚就会出现呢。”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哄人开心，希迪有点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确实有。”布瑞斯竟然干脆地点头承认了，又说，“不过您放心。”
    “我用我的一切，向深渊起誓……我永远不会骗您。”
    希迪：“真的？”
    布瑞斯：“真的。”
    “哦。”希迪不是很感兴趣地耸耸肩，不再追问了，“那走吧。”
    他不相信誓言。
    不过有了总比没有强。
    ****
    牧羊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脸上有些雀斑，长相算不上非常好看，但也会让人觉得十分顺眼。
    他带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大狗，刚把羊群赶回了羊圈里，正领着狗往家里走。
    还没等他走到小路上，就有一个温和有礼的声音叫住了他：“晚上好。”
    牧羊人回头，就见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穿斗篷的男人，还有一个……漂亮的少年。
    不像是会在这种偏远村落里出现的装扮。
    牧羊人从没见过这两个人，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晚上好。请问两位有什么事吗？”
    希迪从来不擅长和正常人交流，就不说话，听着布瑞斯温文尔雅地说道：“我们两个是路过的旅人，刚刚穿过那片森林。现在天色晚了，继续赶路会有些危险，不知您是否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两个借宿一晚？”
    “借宿啊。”
    这村庄地处偏远，民风也淳朴。牧羊人对这两个陌生人也没什么防备，既然人家问了，他就很热情地帮忙思考：“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村里人不多，房子也不多，而且天色这么晚了，大家应该都在家里休息，也不太好去打扰。”
    他停顿了一下，想到这两人说自己是穿过了那么大一片森林来的，现在恐怕累坏了，急需找地方休息，因此又说：“不过，如果两位不介意的话，我家旁边倒是有一间空屋，现在还可以住人。”
    “就是不知道你们会不会介意。”牧羊人说着，又有点犹豫，“我得先告诉您。”
    布瑞斯：“怎么了？”
    牧羊人：“那里之前住着的是我们村的一个老人，她没有亲属，两个月之前，她在那座房子里……”
    去世了。
    他没把那个词说出来，但谁都知道牧羊人是什么意思。
    他怕两人有芥蒂，又急忙补充道：“不过房间是打扫干净了的，也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嗨。”明明是两人向他寻求帮助，牧羊人自己却沮丧起来，“要不今晚你们住我屋子里吧，我去那边住一晚上。”
    布瑞斯当然不在意这种事，他也知道希迪更是连听都没兴趣听，于是摇头道：“这怎么好意思，能借我们一间房子暂住，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会挑三拣四呢。”
    牧羊人大松了一口气：“两位不在意就好。”
    他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希迪不耐烦听他们俩客套，见到牧羊人的大狗乖乖地蹲在牧羊人身边，顿时大感兴趣，往旁边走了两步，蹲下来，对狗招了招手。
    大狗性情温顺又友好，倒不在意对面的是个小变态，见到希迪招手，就‘嗖’地一下窜出去，兴高采烈地扑到少年身上，热情地用自己的耳朵去蹭希迪的脸。
    一人一狗立刻毛茸茸地滚成一团。
    布瑞斯：“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牧羊人有点不习惯他这样的说话方式，挺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您不用这样客气，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行，我叫做潘恩。”
    作者有话说：
    《童谣》今天上榜啦~
    注:本文中的各种名字和传说，如果没特地提及，那基本上都是我胡编乱造的。有出处的都会写出来～
    12 牧羊人悄悄许下愿望
    太阳落山的速度很快。
    明明刚才还是一副落日余晖的景色，现在就已经完全隐没进了山丘之后。月亮还没来得及升起，只剩下一点点从远方地平线上透过来的光。
    天是由淡转浓的藤紫色。
    潘恩带着希迪和布瑞斯往山丘上走。
    他那条大狗已经彻底和希迪混熟了，放了一天羊，还是精力旺盛，颠颠地在几人身边跑来跑去，时不时就用大脑袋去拱希迪的小腿。
    希迪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是直接对狗说话，狗当然不会回答，是潘恩走在前边，回头笑着说道：“他叫多奇。”
    希迪：“狗？”
    多奇就是狗的意思。
    “差不多。”潘恩显然对自己起的这个名字很自豪，“是不是很好听？”
    希迪：“……”
    希迪是个诚实的孩子，所以他没说话，默默地拍了拍狗头。
    多奇反正听不懂，只知道有人喊自己，还挺兴奋，对着他摇尾巴。
    潘恩的家在一个隆起的小山包最顶上。
    这里只有两座房子，一左一右地挨在一起，各自被栅栏围住，有个小小的院子。
    其中一座院子疏于管理，已经长起了杂草。
    “就是这。”潘恩将他们带到那座房屋前，从门口一块石头底下摸出了钥匙，开门示意他们进去，“里面没什么东西……不过住一晚上应该够了。”
    房间里很整洁，摆着普通的桌椅，后边还有一扇门，推开之后是卧室，布置简单。
    “我就住旁边。”潘恩指了指另一座房子的方向，“晚上如果你们有什么事，或者有想要的东西，可以来找我——两位晚上吃过饭了吗？”
    希迪：“我们有兔子。”
    希迪白天打了两只兔子，还没吃，一直惦记着。
    潘恩：“……兔子？”
    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兔子和晚饭之间的联系，还是布瑞斯及时加入了这场对话：“多谢您的慷慨，我们暂时没有什么需要，请您休息吧。”
    潘恩不自觉地被他的话带着走：“行，那我就先回去了。”
    天色确实不早了，再说他和这两个旅人实际上也不算特别熟悉，潘恩就也不再多问，转身回了自己家里休息。
    布瑞斯关上门，脱下斗篷的时候一抬手，房间里四处就亮起了光团，光线正好。
    希迪坐在桌子上，发表自己的见解：“我不喜欢和他说话。”
    倒不是对潘恩本人有意见，只是希迪和他的思考方式完全不同，就算说了什么，对方也很难马上听懂。
    而且潘恩也有点太开朗、太热情，希迪没怎么遇见过这样的人，不太习惯。
    布瑞斯倒是似乎很熟悉和各种人沟通的方法，很体贴地道：“如果您不喜欢，就等我来和他交谈……他回来了。”
    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
    希迪默不作声地跳下桌子，布瑞斯把兜帽带回去，开了门：“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潘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盘子：“我带了点自己烤的饼干——味道还不错，尝尝？”
    “好。”布瑞斯把盘子接过来，优雅地道谢，“多谢您。”
    潘恩生性就热情：“这不算什么，希望你们今晚过得开心。”
    布瑞斯跟着客套：“会的，您也一样。”
    希迪溜溜达达地走到布瑞斯身后，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问潘恩：“这是什么？”
    潘恩的腰间挂着个东西，由几根木头管子组成，上面有孔洞，看起来像是乐器。
    但是希迪从没见过这样的乐器。
    “排箫，吹着玩儿的。”潘恩挠挠头，举起来给他看了一下，“你感兴趣？这个我吹过了，我给你找个新的。”
    用来吹奏的乐器不可互通，反正排箫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潘恩热情好客，当真回家去翻了翻柜子，拿了个新的递给希迪。
    “送您。”他挺大方，“能遇见你们，也算是缘分。”
    希迪不会客气，他本来就好奇，大大方方地接过来，倒是还记得道谢：“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潘恩不知道自己眼前站着的孩子是个什么样的小变态，乐呵呵地点点头：“不客气，那我回去了，两位晚安。”
    布瑞斯：“晚安。”
    希迪乖巧地挥了挥手。
    送走了牧羊人，布瑞斯把装着小饼干的盘子放在桌上，问希迪：“这就是借宿，您感觉怎么样？”
    希迪：“还行。”
    对于‘借宿’这件事的好奇已经基本过去，虽然住的是别人家，但基本上也就那么回事。
    希迪的兴趣转移得很快，体验一次就够，决定下次不来了。
    少年谨慎地从盘子里捏起一块小饼干，举到自己眼前来看了半天，又回头去看布瑞斯。
    布瑞斯贴心地提示他：“我看过了，没有毒。”
    希迪：“我知道。”
    少年漂亮的绿眼睛里罕见地有点疑惑，他小动物似的闻了闻，又把小饼干塞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啃了一会儿。
    陌生的东西。
    不过不讨厌。
    “挺好吃。”希迪脸颊鼓鼓地嚼，又叼了一块饼干在嘴里，“你试试？”
    布瑞斯：“好。”
    他没有伸手向盘子，而是微微低头，咬走了希迪嘴里的那半边。
    其实两人没碰到，但希迪愣了一下，把饼干咽下去：“我今天累了。”
    在森林里胡闹一下午，恢复能力再怎么好，也不可能马上就恢复如初。
    “我知道。”布瑞斯笑了笑，又在他唇上温柔地碰了一下，“今晚不碰您，好好休息。”
    希迪含糊地‘唔’了一声。
    他不是很相信。
    如果你不想要我，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简直像是渴望温暖的狼，畏惧燃烧的篝火。
    贪婪而执着。
    希迪盯着布瑞斯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潘恩送自己的排箫，试探着吹了两下。
    可惜，他对乐器一窍不通，从没学过这东西，排箫压根儿就没响。
    布瑞斯：“我吹给您听？”
    希迪：“你会吗？”
    布瑞斯笑了：“我是吟游诗人。您觉得呢？”
    他找了根绳子把长发归拢了一下，拿过希迪手里的排箫，坐在床边，轻柔地吹奏起来。
    排箫的声音清亮柔和，即使是这样安静的夜晚，也不会显得突兀。
    是从没听过的曲子。
    希迪听着听着，就觉得有点困。
    他从来不勉强自己，感觉困了就上床躺着，把被子拉到盖住下半张脸，盯着床边的布瑞斯看。
    看这人温柔的表情，精致的泪痣，高挺的鼻梁，漂亮的脖子，还有修长的手指。
    他们一起做过这世上所有亲密的事。
    他只知道他的名字。
    少年已经快要睡着了，含糊地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还没等到答案，他就已经闭上了眼睛。
    布瑞斯又吹了一会儿，放下排箫，替希迪理了理暖棕色的头发，声音很轻。
    “妖精骑士。”他说，“是这片土地上的传说。”
    ****
    村庄里的夜晚十分安静。
    原本村民的房屋之间就分散，他们所在的这一间离聚落更远，基本上是单独在一个小山丘上，除了偶尔的风声和虫鸣之外，听不见任何声音。
    希迪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只有屋顶的角落悬着一小团光，光晕柔和。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房顶上的横梁，又轻轻地转过头，声音里有一点刚睡醒的鼻音：“你在做什么？”
    布瑞斯坐在窗户旁的台子上。
    窗户大敞着，照进澄澈的月光。
    “您醒了。”布瑞斯回头看床上的希迪，“要不要来看看？”
    希迪坐起来，动作迟缓地走到他身旁，毫不客气地把自己往布瑞斯的怀里一团：“我冷。”
    他从布瑞斯的身上汲取到了一些温暖，这才有空往窗外看：“你让我看什么？”
    “妖精骑士。”布瑞斯环着少年的腰，顺势就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看来我们今天确实很幸运。”
    希迪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草原上夜空辽阔。
    因为没有什么遮挡，所以能看出很远，闪烁的繁星组成一条长河，一直蔓延向遥不可及的天际。
    星空下，有一个人影，骑着一匹全身漆黑的马，走上山坡。
    明亮的月色映照出了来人的面容，她是个黑发的姑娘，个子好像不高，骑在马上，就更显得身形娇小。
    希迪：“骑士为什么不穿盔甲？”
    布瑞斯：“妖精用不着战斗，也无需担忧跌下马会受伤，可能是不需要。”
    希迪:“传说里有。”
    布瑞斯:“传说只是传说。”
    希迪被他说服了，点了点头：“她朝着这边来了。”
    布瑞斯：“她不是来找我们的。”
    在两人的注视下，妖精骑士的黑马踱到了潘恩的房前。
    姑娘下马，站在窗户边，一动不动地向里凝望。
    希迪：“她选了潘恩？”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好奇，不带有任何异样的色彩：“那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要交配了？”
    “也许是。”布瑞斯说，“如果传说属实，她看中了潘恩，就会摇响金铃，把人带进森林里。”
    但是姑娘并没有把铃铛拿出来。
    她就只是站在那扇窗前，默默地向里看着。
    希迪跃跃欲试地舔了舔虎牙：“妖精和人有什么区别？”
    布瑞斯按住了他去摸小镰刀的胳膊。
    “干什么？”少年不满地扭了两下身体，回身瞪他，“我又没有要杀你。”
    他只是想试试看妖精会不会死而已。
    布瑞斯一只手环着希迪的腰，另一只手握着他手腕，跟他一起举起那把小镰刀。
    “难道我还不能让您满意吗？”他的声音温柔，动作和缓，引领着刀刃，慢慢地划过自己的喉咙。
    刀尖挑破浅浅的一层，渗出细细的血线，似乎稍一用力，就能带走布瑞斯的生命。
    希迪没想到他忽然这样。
    少年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甚至连呼吸都有点急促，眼睛几乎毫无停顿，立时就变成了代表兴奋的浓金。
    布瑞斯轻轻勾起唇角，奖励似的，亲了一下希迪的眼皮。
    “不要看她……”
    “能让您感到这样兴奋的人，只能有我一个。”
    不然他会嫉妒的。
    作者有话说：
    多奇就是doggy。
    13 对您的思慕难以抑制
    希迪一动不动地盯着布瑞斯的脖子看。
    布瑞斯的容貌漂亮得超出了性别的界限，这样的特质就注定了他不会非常硬朗。男人脖颈的线条清瘦又流畅，此处的皮肤格外薄，被挑破之后晕红一片，残存着血迹，异常显眼。
    窗外的妖精姑娘还在潘恩窗外站着，但希迪已经完全将她的存在抛在了脑后。
    小变态兴奋得轻轻颤抖，精致的脸上缓慢地爬上一抹潮红，眼睛金得比窗外那位还像是个妖精。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弄伤布瑞斯。
    ——在床上咬的不算。
    精神上的亢奋让希迪彻底撕下了那层乖巧的伪装，少年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和把腿缠在布瑞斯腰上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布瑞斯按着他的手，将镰刀的刀刃上移，抵在自己的唇上，但不继续动作，只是温柔地吻了一下刀尖：“您可真会哄我高兴。”
    希迪全部身心都被他吸引，声音像是在梦里：“……什么？”
    小变态难以克制自己的迷恋，要用力咬住下唇，才能让自己不发出些奇怪的哼唧，他被布瑞斯揽着腰，原本还不太乐意，现在也全都忘了，一个劲地往人家身上贴。
    他难以思考，觉得自己的脑袋简直融化成了一滩会拉丝的蜜，只会本能地软下声音，央求布瑞斯：“……再……再来一次。”
    布瑞斯：“哪里？”
    希迪舔着虎牙，险些把舌尖咬破：“……眼睛。”
    漂亮的、剔透的、脆弱的银灰色眼睛。
    布瑞斯和挂在自己身上的希迪对视，帮软乎乎用不上力的小孩握紧了刀柄。
    镰刀弯曲的顶端轻轻扫过他眼角的泪痣，在那附近停顿了一下，又往上走，最终触碰到了他的眼皮。
    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
    希迪站不住了。
    这把镰刀是布瑞斯新送给他的，还没有割过太多东西，刀刃锋利，危险地顶在那片皮肤上，又慢慢地、轻柔地下压，然后移动。
    布瑞斯眼皮靠近眼角的位置也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破口。
    他全程几乎没有眨眼，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希迪为自己崩溃的表情。
    希迪轻轻呜咽了一声，欣喜得快要疯了。他暂时说不出成句的句子，体温升高，唇色殷红，一下一下地往布瑞斯身上蹭。
    对于他来说，性和布瑞斯现在对他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它们互相勾连，互相指引。
    布瑞斯倒是没有别的动作，他轻松地在希迪耳边重复他傍晚的话：“您累了，今晚我不会动您。”
    希迪：“……”
    “但是我可以帮您。”还没等他提出抗议，布瑞斯就又补充道，“不去床上，就在这里。”
    在大敞着的窗前，对面不远不近的地方还站着个妖精。虽然有一段距离，而且那妖精似乎一门心思盯着潘恩看，可是谁也不能保证她不会忽然回头，或者偶然扫过这个方向，发现两人的存在。
    “妖精骑士不是听觉特别灵敏的生物，我会让她无法主动察觉您，但是我不愿让她有一点可能，听见您的声音。”
    “如果您能向我保证不发出任何声响，我就帮您。”
    布瑞斯礼貌地征求希迪的意见：“可以吗？”
    ****
    要达成布瑞斯的要求太难。
    希迪为了不发出声音，咬破了自己的手背。
    他软塌塌地、茫然地喘了一会儿，身体半支在窗台上，好半天，才度过了那激烈得不同寻常的余韵。
    不累，不疼，不难受，布瑞斯只是用手碰了碰他，他们甚至没有做到最后。
    只有快乐，永无止境似的快乐。
    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快乐？
    不知道。
    这快乐是谁送给他的？
    布瑞斯。
    世间万物仿佛都在隔阂之外，只有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被布瑞斯本人用十分过激的手段，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失控了。
    欺负人。
    希迪的目光扫向窗外，两人胡闹的时间不算太长，但是这么一通下来，那妖精骑士竟然还没走，还在潘恩窗外，静静地向里凝视。
    布瑞斯说到做到，希迪没有发出声音，她就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若有所思，牵着黑马的缰绳。
    黑马完全听她指引，陪她在山坡上站了半个晚上。
    天也快要亮了。
    晨光尚未出现，但繁星已经隐去，天色缓慢地变浅，如果再不动手，妖精骑士就会错过带走潘恩的时间。
    妖精骑士从不在太阳下出现。
    希迪声音轻软，他暂时不想用太多力气说话：“她怎么还不把他带走？”
    布瑞斯：“可能她只是想看看。”
    希迪：“这和传说一点都不一样。”
    从盔甲到过程，简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能认出她是个妖精骑士，全是因为那匹雾鬃的马。
    布瑞斯知道小孩难得见一次新鲜东西，对妖精骑士的兴趣还没消退，暂时不打算休息，因此搬了个凳子来，让他坐在窗边看。
    他已经从希迪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今晚暂时满足了。
    布瑞斯：“传说毕竟只是传说而已，在流传的过程当中会有缺失和讹传，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希迪：“她动了。”
    两人看向窗外，妖精少女似乎看到了什么，一瞬间惊慌起来，慌忙从窗边后退，回手牵着黑马想要离开。
    布瑞斯：“潘恩醒了。”
    希迪：“天也亮了。所以她真的不是来带潘恩走的？”
    布瑞斯：“也许……”
    他的话没说完。
    对面的房门忽然打开，潘恩竟然穿戴整齐，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像是知道妖精少女就在门外：“请您等等！”
    妖精少女：！！
    隔着这么远，他们也看得见她脸上的惊慌失措。
    希迪原本打算再看两眼就回去休息，现在见他们这样，倒是又来了兴趣，趴在窗前不走了。
    恶趣味的小混蛋。
    妖精少女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见人竟然发现自己，还主动跑了出来，吓得往后蹦了两步，回头就跑。
    跑出去两步，才想起来自己手上还牵着黑马。
    潘恩想要挽留她：“请您等一下！”
    妖精少女更加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跨上马，想趁潘恩还没抓住自己的时候赶紧回到森林。
    但是潘恩已经先她一步，拽住了那匹黑马的缰绳。
    希迪和布瑞斯耳聪目明，听见他说了一声：“您……”
    少女大惊失色，顺手从腰旁边不知道什么地方抽出了一把只有骑士才会佩戴的重剑，干脆利落地斩断缰绳，头也不回地一溜烟策马跑了。
    只留下潘恩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半截绳子。
    他也没再追，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少女离去的方向，转身回到了屋子里。
    布瑞斯：“您看见了？”
    希迪看懂了，小声说：“哦，她爱他。”
    少女站在窗外的时候、仓皇逃跑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潘恩的时候。
    那样的表情希迪认得，以前他从书里、在别人身上都见过。
    那是想要对方的表情。
    希迪所在的那个赎罪院里，玫瑰教徒并不是最激进的那一派，不主张完全断绝一切情感，至少恋爱还是可以正常谈，可以结婚，但是必须忠贞，生下来的孩子也要交给教廷抚养。
    不过由于希迪是混血，又是这样一个不大正常的小疯子，对他的管束要稍微严格一些，他只见过别人这样。
    他们以为希迪不知道，其实希迪是个敏锐的孩子。发生在角落里的那些事，他全都注意得到。
    布瑞斯：“也许没错。”
    希迪：“那她刚才为什么要跑？”
    在他看来，如果少女真的爱上了潘恩，那就应该想办法和他在一起——就算不立刻就做那些事，至少不应该见面就跑。
    希迪用自己稀少的知识分析：“她害羞了？”
    布瑞斯笑了笑，没接话。
    希迪也不是真在问他，又自言自语道：“还是她害怕潘恩会伤害她？”
    也不像，那和他刚才分析的‘少女爱潘恩’矛盾。
    人类的情感真是复杂。
    妖精的感情也是一样。
    或者说，问题出在‘爱’本身？
    希迪顿了顿，转头问布瑞斯：“爱是什么东西，你见过吗？”
    布瑞斯：“为什么这样问？”
    希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话题立刻和妖精骑士岔开十万八千里：“我们刚才做的那些事，算是爱吗？”
    布瑞斯：“……”
    他的声音轻缓，像是怕惊扰了小动物，又像是引诱它进入陷阱：“这要看您如何去定义爱了。”
    他问希迪：“您觉得您爱我吗？”
    希迪干脆地回答：“我不知道。”
    少年连爱是什么都还弄不清楚，现在就问这个，对他来说有点太早了。
    他于是反问布瑞斯：“那你爱我吗？”
    布瑞斯停顿了一下。
    希迪自认为从他的停顿中找到了答案：“不爱？”
    布瑞斯温柔地摸了摸少年的头发。
    “不会有人比我更爱您。”他说，“您是我唯一的玫瑰。”
    希迪：“真的吗？太好了。”
    他没再深问，趁机提要求，抬了下握着小镰刀的手，冲布瑞斯的喉咙比划：“那你再让我……”
    布瑞斯面不改色地拒绝：“这不行。”
    希迪大失所望：“你还是不够爱我。”
    不然怎么会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愿意答应。
    布瑞斯并不反驳，只是弯下腰，轻轻地亲了亲这个无情的小变态的额头。
    “我有多爱您。”他说，“从今以后，我会一点一点、慢慢地告诉您。”
    我会让您一直注视着我。
    不听也得听。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童谣，玩得有点high。
    总之写得很开心就是了（。）
    ——
    改了个错字……怎么会漏字orz
    14 那就带我走吧
    潘恩回屋之后沉寂了一阵子，直到天色大亮，才又来敲两人的门。
    他看着有点儿失魂落魄的，笑容也比昨天勉强了很多：“早上好。”
    布瑞斯重新裹上了斗篷：“您早。”
    希迪也不像昨天那样不爱说话，甚至还主动和潘恩打了招呼：“早上好啊。”
    又探头出去，和跟在潘恩身后的大狗也问了好。
    多奇看样是很喜欢他，尾巴摇成一片虚影，发出很兴奋的大喘气声，精力旺盛地来回蹦跶。
    潘恩：“两位现在就出发？还是……”
    布瑞斯：“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离开。您这是打算要去放羊？”
    潘恩安静了一下。
    “不……”他绷不住，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终于神情忧郁地看了远方的丛林边缘一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今天我把羊托付给同伴了。我自己……还有些事情要做。”
    布瑞斯：“原来是这样。”
    希迪摸了一把多奇的狗头，忽然抬起脸，毫无预兆地对潘恩道：“我们昨天晚上见到妖精骑士了。”
    潘恩：“……啊？”
    他一早上都在想这件事，没想到忽然被人提起，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希迪：“我还看见你跟她说话。”
    虽然昨天晚上要做的事情被布瑞斯半路打断，但希迪还是对妖精骑士念念不忘，十分好奇。
    尤其是那个妖精少女和潘恩昨晚的表现，看来他俩的关系也有些不同寻常。
    少年颇有求知精神地问潘恩：“你们认识？”
    牧羊人脾气好，被这样没头没尾地问了也不生气，倒是苦笑了一声：“不，我们不认识。”
    “哦……”希迪点点头，又说，“可是她看起来好像认识你，在你家门口站了一晚上。”
    潘恩：“您说什么？”
    “你不知道？”希迪很热心地帮他解答，“她在你家窗前站了一晚上，天快要亮了的时候才走的。”
    潘恩不知道，表情惊讶。
    “请进来说吧。”布瑞斯适时地稍微往旁边让了一点，“您应该也有问题想问我们。”
    潘恩基本上是完全没搞清楚情况，就被两人带着进了房间，坐在了桌子旁。
    多奇也跟着进来了，乖乖地蹲在屋子角落。
    希迪现在对潘恩是相当感兴趣，在他身边绕了两圈，又想凑近了观察，被布瑞斯拦住，只好自己搬了个椅子坐到旁边，也不好好坐，扭过来趴在椅背上。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两个友善的客人，潘恩竟然觉得有点紧张。
    但是对于妖精骑士的关心超过了一切，他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率先提问：“你们……看到她了？”
    “看到了。”希迪点点头，“看了一晚上呢。”
    潘恩：“……”
    希迪确实不太擅长和这样的人交流，只说了几句话，就让潘恩变得有些坐立不安。
    布瑞斯温和地接过话：“我们两个初来乍到，醒得早，从窗外看出去的时候就见到她站在你窗前。”
    潘恩不自在地动了动。
    布瑞斯又解释：“因为听过这片地区有关妖精骑士的传说，所以我们以为她会带你走，但她似乎只是一直站在那里，所以我们也没有惊扰她。”
    潘恩：“……嗯。”
    布瑞斯：“所以您也看到了，她真的是妖精骑士？”
    潘恩慢吞吞地点了点头，状态似乎调整过来了一些：“应该是。”
    “我以前就见过她。”他低声道，“第一次见她，是几个月前，那天晚上我有点事，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正打算睡觉的时候，从窗户里看出去，就看见了她。”
    妖精骑士那天只是单纯地路过，并不是来找谁的。少女骑着高大的黑马飞驰过草原，黑发与马鬃一起飘荡在星空下，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那画面太过于美丽，潘恩甚至都没能第一时间想起妖精骑士的故事。他只是呆呆地站在窗前，凝视着少女远去的方向。
    希迪很感兴趣：“所以你几个月之前就见过她。”
    潘恩点了点头：“嗯，不过我并没有正面和她说过话。”
    妖精骑士一旦出现，就会在完成自己的目的之后再次消失，少女似乎一直也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自那以后，隔三差五，潘恩就会见到她的身影，深夜在草原上驰骋。
    偶尔也会靠近村庄，但从没真正带走过哪个村民。
    她出现的频率很高，其他人在这几个月里陆续也有见到，但只有潘恩，因为是牧羊人，经常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牵绊，睡得晚起得早，时常能够看到她。
    渐渐的……传说里的妖精，似乎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布瑞斯：“您今天打算出门，就是和她有关？”
    潘恩的声音很紧：“我——我决定去森林里找她。”
    “从前我也尝试过靠近。”他说，“但她从没有停下来等我，我想和她说说话。”
    希迪一直在观察潘恩脸上的表情，这时候又懂了：“哦，你也爱她。”
    潘恩：“……”
    他可能这辈子也没遇见过这样直白的人，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间，连话音都停了。
    希迪很有求知精神：“我哪里说错了吗？”
    他的态度认真：“现在我对爱情这东西还不是很了解。如果哪里说得不对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布瑞斯在他身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希迪：“所以，其实你只是好奇，才想去看看的？”
    “不……”潘恩好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也许……不，我确实是爱她。”
    希迪：“哦——”
    少年拖长了声音，不再问了。
    “只在夜晚出现的、骑着黑马的骑士。”潘恩轻声重复流传在这片地区的传说，“为了壮大族群，为了向自己信仰的月光献上力量，在成年的那一天，会在村子里挑选一个心仪的对象，将这个人带向森林深处，把他也变成妖精。”
    布瑞斯若有所思：“原来妖精骑士在这个村子里，是这样的故事。”
    这个传说流传到现在，有了许多变种，潘恩讲的和布瑞斯之前给希迪讲的内容，有些许微妙的不同。
    “这么久了，她一直也没带我走，恐怕是看不上我。”潘恩挠了挠头，青年脸上表情有些腼腆，更多的是坚定，“但我想，她反正也没看上别人，说不定是在犹豫，也许我还可以再尝试一下。”
    “我没有亲人，也没什么朋友，在这里没什么好留恋的东西。”他说，“好不容易见到了喜欢的姑娘，我不想就这样轻易放弃。”
    他见过少女在月光下策马奔跑的身姿，那是牧羊人心动的伊始。
    他想去追逐她。
    布瑞斯点了点头：“您说得有道理。”
    “只是我也听过一些传言。”他又说，“妖精骑士只在夜晚出现，他们永远无法生活在日光下，如果您要去找她，恐怕得在傍晚进入森林。”
    潘恩点了点头：“没错。”
    布瑞斯轻声细语地道：“夜晚的森林很危险。”
    对于布瑞斯和希迪来说怎样暂且不论，潘恩只是一个普通的牧羊人，是人类，那片森林里有许多能够轻易杀死他的东西，更别提是在夜晚。
    哪怕只是不小心踏入沼泽，潘恩都有可能会丢掉性命。
    “而且。”希迪也跟着说，“你知道她在哪里吗？就算您真的进入森林，也不一定能找到她。”
    妖精骑士并不是每晚都会出现的。
    而且这片森林很大，非常大。
    他们都想得到的问题，潘恩当然也想过。
    “多谢两位的关心。”他叹了口气，摸了把蹭到他身边的多奇的脑袋，“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有了喜欢的姑娘，就算希望渺茫，也总得试试。”
    今天不放羊，就是在为晚上进入森林做准备。
    多奇似乎看出主人心情不好，呜呜咽咽地哼唧着，用大脑袋蹭他的手。
    “明白了。”布瑞斯轻轻地颔首，“那么……祝您能顺利地得偿所愿。”
    又说：“我们两个还有些事，可能会在这里再留一天，这间房子可以再借我们一阵子吗？”
    ****
    潘恩今天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说完事情就回了自己家。
    希迪转头问布瑞斯：“这算是爱吗？”
    布瑞斯：“您指什么？”
    希迪：“潘恩对妖精骑士，你觉得他爱她吗？”
    自从昨天晚上和布瑞斯聊过之后，希迪就对‘爱’这种东西产生了相当的好奇心。
    但这东西如果没有参考，仅凭他一个人的胡思乱想是没法得到答案的。正好面前出现了个潘恩，希迪立刻就将他当成了观察的对象，仔细分析起这两人的行动模式。
    布瑞斯这回给了他答案：“我觉得是爱的。”
    希迪：“哦。”
    他仔细想了想，又说：“可他也说了，他们之间都还没有接触过，潘恩只是远远地见过她几面。”
    连话都没说过，只是看着，就能谈论爱意了吗？
    从这个层面上分析，这似乎是另一种形式的见色起意。
    希迪：“‘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只是见过面而已，就能为另一个人做到这样的地步。
    所谓的爱情，真是不讲道理。
    “爱情是一种转瞬即逝的东西。”布瑞斯轻声道，“与时间的长短无关，能否得到它，取决于您能否在它出现的时候……让它留下。”
    希迪：“那如果其中一个人留下了爱情，另一个却没有呢？”
    就他们昨晚得到的结果，妖精少女似乎也有些喜欢潘恩，不然也不会站在他窗前看一整晚。
    可是如果潘恩对妖精少女一见钟情，妖精少女却并不喜欢他呢？
    如果不是两情相悦，他们两个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不知道，希迪决定再观察一下。
    作者有话说：
    本文固定十章一个展开，所以节奏会有点快。也没有什么太苦大仇深的阴谋，连大纲都没有，是些很简单的小故事。
    《妖精骑士》是一个轻松愉快的爱情故事，不用有太大期待，也不用深思。
    经常会修文，偶尔可以回头看看。
    15 我亲爱的姑娘
    潘恩回家去了，但是没带走多奇。
    多奇平时原本就是在整片草原上放养的狗，就算不特地约束，也不会走丢。大狗精力旺盛，主人不在，就又很主动地蹭到希迪旁边，用脑袋去拱他小腿。
    希迪对狗态度很好，蹲下来搂着大狗的脖子给它梳毛：“你打算晚上和潘恩一起去森林？”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两人现在就该重新向着深渊进发。布瑞斯特地告诉潘恩他们要再留一天，除了是想跟着一起去找妖精骑士，也没什么别的理由继续留下。
    布瑞斯点点头，弯腰也想去摸摸多奇：“我看您似乎对这个传说很感兴趣。”
    他没碰到多奇，大狗警惕地躲开了，从喉咙里发出威胁一样的吼声，耳朵背在脑后，一边往希迪身后藏，一边色厉内荏地发抖。
    希迪笑得挺高兴：“它怕你。”
    牧羊犬平时做的是管理羊群的工作，按理来说胆子应当很大，竟然能被布瑞斯一个动作吓成这样。
    希迪觉着挺新鲜，兴高采烈地回手搂住多奇的脖子，把脸埋在大狗毛乎乎的后背上蹭。
    “好狗。”他说，“乖大狗。”
    多奇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尾巴。
    被这样躲了，布瑞斯倒也不生气，只是面色如常地收回手，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想就算我不提，您大概也会想办法折回森林，弄清楚‘妖精骑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得没错，希迪四处旅行，原本就没有目标，当然是对什么感兴趣，就会为什么而停留。
    至于现在吸引他的究竟是‘妖精骑士’的传说，还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出现在他面前的‘爱’？
    也许两者都有。
    总之不再亲眼见上一次，希迪不可能这样直接离开。
    希迪趁机提要求：“唔，如果要是能让我……”
    布瑞斯温和地打断他：“这不行。”
    希迪大为不满：“我不杀她，就碰一下，轻轻的。”
    普通的刀能划破妖精的皮肤吗？妖精的血和人类的一样，也是红色的吗？
    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布瑞斯默不作声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自己的眼皮，那一块菱形的小伤口。
    希迪闭嘴了。
    难以忘记，无法忘记。
    昨夜种种如同烙印，他这辈子也没体会过那样的感觉，以至于布瑞斯现在只是轻描淡写地暗示，就仿佛又将他拉进了那样黏稠的沼泽里。
    他凭空体会到了不可抗拒的颤栗。
    布瑞斯放下手。
    “她能给您这个吗？”他轻声问，“您现在最想要的……是她，还是我？”
    是他。
    是布瑞斯。
    希迪压根儿不用尝试，就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和布瑞斯一样，一举一动都能给他带来近乎灭顶的快乐。
    布瑞斯是故意的。
    他想让希迪离不开他。
    他已经做到了。
    布瑞斯看他反应，就知道自己已经初步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也不再多说，温柔地笑了笑，又问：“您是打算去跟潘恩说一声，还是我们在旁边跟着他，悄悄进入森林？”
    妖精骑士认识潘恩，如果想见她，那就还是跟在潘恩身边更加稳妥。
    那姑娘显然不想和潘恩产生交集，看到他就会逃跑。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两人不想惊动她，选择偷偷跟在潘恩身后，恐怕也没什么大用。
    希迪想了想：“一起去吧。”
    她想出现的时候就会出现，如果不想出现，那潘恩身边有没有人跟着都没辙。
    布瑞斯像是早就知道希迪会做出什么选择：“那一会儿我去跟潘恩说一声。”
    希迪：“他不一定同意。”
    毕竟只是萍水相逢，不管从什么角度上来看，潘恩都很难答应让这两个刚认识一天的旅人陪自己去追姑娘。
    希迪只是不擅长正常地与人交往，但这点简单的事情，他还分析得出来。
    布瑞斯态度温和：“他会同意的。”
    希迪：“……”
    他懒得考虑那么多，反正布瑞斯说到就一定能做到，于是又说：“我不擅长这个，你要看好潘恩，别让他死了。”
    布瑞斯：“您不想让他死？”
    希迪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变态，他的脑袋里装的除了各种危险念头，就是如何让自己快乐。他面对这个世界的态度和普通人完全不同，在死亡这方面，更是简直没有基本的道德底线。
    没想到他也有一天会想到要保谁的命。
    这布瑞斯倒是不会嫉妒——毕竟能让希迪感到兴奋的从来都不是和平。他只是对希迪这样做的原因有些好奇。
    希迪回答得很果断：“不想。”
    “他不能死。”少年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支使布瑞斯，“所以今天晚上你得保护他，别让他出事。”
    布瑞斯：“理由呢？”
    “他是个好人。”希迪说，“他送我小饼干。”
    而且小饼干还挺好吃的。
    希迪保护小饼干，顺便连小饼干的制作者也一起保护了。
    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很快就要落下去。
    白天希迪和布瑞斯聊了聊对于妖精骑士的猜测，又和多奇玩了好大一会儿，最后实在无聊，还去看了看潘恩放养的羊，回来时带着好大一卷蓬松的羊毛，不知道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薅下来的。
    他们乱七八糟地闲过了一天，日光终于变得浓重起来，又是即将消逝之前最后的金红色。
    潘恩今天一整天都在草原上忙来忙去，一会儿找一个住在旁边的村民，一会儿又带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家，看得出来，他确实很认真地在为晚上的探险做准备。
    对于临时起意的冒险而言，似乎准备得有些太充分了。
    希迪扒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他往家里搬那么多东西能为进森林提供什么帮助。
    过了好半天，少年终于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出来，于是干脆放弃，熟门熟路地蹭到布瑞斯身边，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蹭。
    像只漂亮的棕色小猫，在多日的试探之后，终于对饲主放下了警惕，暴露自己粘人的本性，对饲主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如果他不是今天第十二次试图扎穿布瑞斯的心脏就更好了。
    布瑞斯轻巧地隔开镰刀，叹了口气：“您今天是不是有些太激动了？”
    希迪：“你不喜欢？”
    他哼哼唧唧地蹭布瑞斯，理直气壮地宣布：“可是我喜欢你。”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希迪终于确定自己挺喜欢和这人在一起。这就是小孩表达爱意的方式，连杀带亲，亢奋得不行。
    “如果你死了。”少年把一头棕发又蹭得乱乱的，终于抬起头，挂在人身上说情话，“我就把你的脑袋挂在腰上，天天带着。”
    他就是有这么喜欢布瑞斯。
    这就是爱吗？也许是。
    希迪兴高采烈又甜乎乎地想：也许他马上就要理解什么是真正的爱了。
    布瑞斯对这样的危险发言接受良好，听见希迪说喜欢自己，还有些高兴。低头亲了少年一下，就出门去找潘恩。
    也不知道布瑞斯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牧羊人，总之他傍晚带着人回来的时候，潘恩脸上是一脸的不好意思，见到希迪，还过来握着希迪的手摇了两下，挺感激地道：“没想到两位竟然愿意帮我，真是太麻烦您了。”
    先前初见时他还在心里偷偷想过这两个人的出现有点奇怪，原本是素不相识的路过旅人，而且又是这样一副打扮，说不定是什么奇怪的身份。
    结果人家现在竟然主动提出要帮自己的忙，大大提升了他找到心上人的成功率，潘恩对自己曾经的揣测感到有些羞愧。
    希迪：“唔。”
    他握着潘恩的手，对这个姿势很有兴趣似的，学着潘恩的样子，也上下摇了两下。
    这样看，牧羊人身上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嘛。他今天一整天都准备什么了？
    布瑞斯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两个人隔开，礼貌地对牧羊人笑道：“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随时可以出发，您还有什么需要解决的事情么？”
    潘恩：“啊，两位稍等，我回去取些东西……！”
    他显然对今晚的行动十分激动，一溜烟地又回了自己房间，不知道是要准备什么。
    希迪挺好奇：“你跟他说什么了？”
    潘恩现在看上去好像将他们两个当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我只是实话实说。”布瑞斯说，“我告诉他我们是魔法师，可以帮他探查森林里元素的流向，也许能更快地找到妖精骑士。”
    “哦。”希迪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可我不是魔法师。”
    他对魔法简直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就算真的进了森林，也见不到什么元素。
    “没关系。”布瑞斯说，“元素乱流并不能显示妖精骑士的位置，就算真是魔法师，也没什么大用。”
    希迪：“那我们不是很难见到妖精？”
    仅凭一个牧羊人在森林里胡乱地转悠，恐怕一辈子也找不到故意躲着他们走的少女。
    布瑞斯：“她会来的。”
    还没等希迪继续追问细节，潘恩就带着东西回来了。
    太阳正巧落山，年轻的牧羊人终于忐忑地向着黑暗的森林进发。
    去寻找让他一见钟情的妖精骑士。
    作者有话说：
    ……好想辞职……
    16 夜晚的丛林实在黑暗
    晚上的森林和白天差得很远。
    好歹也住在森林旁边的村庄，潘恩对这森林里的构造大致上还有些了解。只是他平日里就做些牧羊的工作，不会太深入树林深处，因此走得十分小心，提着盏油灯，慢吞吞地往前走。
    希迪和布瑞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为了不那么显眼，俩人身边没带光源。
    不过他们两个也不需要照明，如果不是得跟着潘恩，就算现在再横穿一回森林也没问题。
    森林里有很多夜间出来捕食的鸟，偶尔会被三人惊动，咕咕叫着飞向夜空。
    还有蝙蝠，扑棱着翅膀穿行在树枝当中。
    可能是因为靠近人类村庄，这片森林里没有什么异生物，都是普通的小动物。
    希迪跟了半天，很快不耐烦了，小声问布瑞斯：“他就打算这么一直走？”
    布瑞斯觉着这样特地压低了声音的小孩有点可爱，笑了笑：“也许是的。”
    希迪满怀忧虑：“他知道人家住哪里吗？”
    显然潘恩不知道，不然也不会闷着头一言不发，估计是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还没想出解决的办法。
    希迪来是为了看妖精骑士，可如果一直找不着，他很快就会失去陪潘恩耗在森林里的兴趣。
    怪冷的，也没意思。
    他想了想，问布瑞斯：“你能不能帮忙？”
    布瑞斯：“怎么帮？”
    “元素什么的。”希迪说，“魔法师能找到妖精吗？”
    他自己不懂魔法，这方面只能问布瑞斯。
    布瑞斯在斗篷下轻轻地摇了摇头，一缕银灰色的发丝掉了出来：“很遗憾，这恐怕很难。”
    “魔法师能够看到元素的流动，这没错。”他说，“但妖精这种生物原本就诞生于元素当中……本质上来讲，它们不是由元素组成，它们就是元素。”
    通过元素的流动去找妖精，就像是试图通过海流找到一捧特定的水。
    所以一开始和潘恩说的那些都是借口。
    如果妖精少女不主动出现，他们永远也不会见到她。
    希迪：“哦。”
    他看了看布瑞斯，又看了看前头潘恩心事重重的背影，忽然往前快走了两步，走进了提灯光圈照得到的范围里。
    潘恩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希迪：“没什么事。”
    他看看潘恩，问他：“你打算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潘恩挠挠头：“是啊，我也不知道她具体在什么地方，只能先找一找……”
    这可不行，他为了不惊动也许存在的危险生物，连喊都不喊一声，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希迪可等不了那么久，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他：“需不需要我帮你？”
    潘恩很惊喜：“您有办法吗！”
    “有啊。”希迪点点头，对他伸出一只手，“你先把灯给我。”
    “灯？”牧羊人挺淳朴，对于他来说，这俩人愿意大晚上的陪自己干这种事就已经很善良了。他毫不怀疑希迪的动机，把手上的提灯递给了希迪。
    希迪转手又给了身后站着的布瑞斯。
    潘恩满怀期待地看着两人：“您……”
    少年一言不发，见布瑞斯接过了提灯，立刻出手，掐住潘恩的领子，把人往后边一推。
    潘恩：“咳咳咳！！”
    牧羊人猝不及防，再加上没想到这孩子力气竟然这么大，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少年按在了背后的树上。
    潘恩：“您、您这是做什么？！”
    希迪简明扼要地回答他：“杀你。”
    潘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希迪话里的意思，少年的手指就已经毫不犹豫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明明是那样纤细、那样漂亮的一个孩子，力气却大得离奇，手指深深地陷进他的皮肤里，而且还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潘恩试图掰开他的手，掰不动。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似乎一切发生得都那么猝不及防、毫无征兆。
    他本想挣扎，但喉咙上传来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缺氧会让人精神恍惚，就连搭在希迪胳膊上的手，都逐渐放松了力度。
    希迪面无表情地盯着潘恩，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感情，虽然他才是造成这情况的那个人，但少年看起来似乎有点儿心不在焉。
    晚风安静地吹过，树林里一片死寂。
    布瑞斯站在两人旁边，稳稳地拎着提灯，光线不暗，但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脸上的所有表情。
    潘恩无法呼吸，眼睛半闭着，似乎已经快要失去意识。
    希迪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指。
    布瑞斯声音温和：“他快要死了。”
    希迪：“嗯。”
    布瑞斯：“人类的身体没有那么结实，如果您再稍微用一点力，他的脖子说不定就会折断。”
    希迪：“我知道。”
    他似乎又动了一下手指。
    “……放开他！”
    就在这时，几人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女音。伴随着呼啸而来的风声，猛地向着希迪袭来。
    半晚上都没露面的妖精骑士终于出现在了几人面前，少女没有骑马，黑发飞扬，手里举着重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出现，猛地劈向掐着潘恩的希迪。
    希迪小声惊呼：“哇。”
    虽然他反应很快，及时躲开，重剑的剑风还是扫掉了他侧脸的一小撮头发。
    紧接着劈向那棵树，剑刃贴着潘恩头顶擦过，深深地嵌进树干里，过了片刻，整棵树的树干就开始逐渐倾斜，最后向后倒去，砸出了重重的一声。
    暗处有鸟雀惊飞。
    这样一来，希迪被迫松开了掐着潘恩脖子的手，牧羊人青年猛地被放开，过量空气涌进来，一时间什么都顾不上了，拼命地咳嗽。
    ……还以为这次真的会死呢。
    妖精少女喘着粗气，慌忙去扶潘恩的身体：“你没事吧？！”
    潘恩：“咳咳咳……咳……”
    他根本说不出来话。
    终于见到了自己一直好奇的妖精骑士，希迪才不管那么多，跳开之后又往前几步，凑近了去观察这个林间的妖精。
    年轻的少女，长得很像人，漂亮的黑发齐腰，但眼睛是紫色的，瞳孔一条竖线，耳朵也很尖。
    只看外表，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而且太像人了，不能养。
    希迪有点失望，小小地后跳两步，站到布瑞斯旁边：“你看，她这不就出来了？”
    潘恩好容易把气顺回来，声音嘶哑：“刚才……”
    “哦。”希迪说，“我骗你的，是为了引她出来。”
    潘恩摸了摸至今还有些疼痛的脖子：“……”
    希迪想了想，又贴心地补充：“放心，不会死的。我对杀你没兴趣，如果直到最后她都没出现，我就松手。”
    连反抗都不会的普通人，就算真对潘恩做了什么，也不会给希迪带来快乐。
    他需要的是更深刻、更甜美的刺激。
    那是其他人永远无法带给他的。
    ——更何况潘恩给了他小饼干，是个好人。
    这个世界上的好人不多，杀一个就少一个。反正构造都一样，他要是想见血，不如直接去找那些坏家伙。
    希迪是个有条理的小疯子，把自己的爱好考虑得很清楚。
    潘恩：“那你刚刚——”
    “帮你嘛。”希迪顺畅地接话，“你看，她这不就出来见你了？”
    他确实是想帮忙，猜到妖精少女既然会站在窗外看潘恩一晚上，见到潘恩走进丛林，说不定也会偷偷地跟着他们。
    看到潘恩有危险，她也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事实证明希迪的想法正确，只是手段稍微……强硬了一些。
    反正人没受伤，小孩自我感觉自己还是很有分寸的。
    ——他要是真想拿潘恩怎么着，一瞬间就能结束，根本用不着拖延那么长时间。
    希迪看看潘恩，问他：“你生气了？”
    潘恩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不要生气。”少年的语气十分诚恳，他伸手从旁边的草丛里揪下一朵白色的小花，“给，送你。”
    他小小地思考了一下，自我猜测潘恩是被自己弄痛了，又很干脆地道歉：“对不起，我下次一定轻轻的。”
    虽然决定要做个坏孩子，但希迪觉得知错就改是基本品德，要是连这个都忘记，那就太不体面了。
    潘恩：“……”
    牧羊人到底善良，而且他很不擅长应付希迪这样的性格，停顿一瞬间，只好默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朵小野花。
    希迪很高兴小饼干……潘恩接受了自己的小花，于是自顾自地认定牧羊人已经原谅了自己。
    他最后看了紧张兮兮的少女一眼，随即迅速对妖精骑士失去了兴趣，回身把自己挂在了布瑞斯身上。
    “累了。”少年理直气壮地撒娇，“抱。”
    布瑞斯将希迪揽在了怀里，让他靠着自己休息。
    听着他们几人的对话，妖精少女终于发现事情好像和自己想得不一样。她惊慌失措地看了潘恩一眼，迅速把搀扶着的潘恩往后一推，重剑收了回去，转身又要回到森林暗处。
    潘恩猝不及防，没站稳：“诶，请您等等！”
    少女不等，森林里是她的主场，这次一旦消失，恐怕就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躲什么。
    希迪蹭蹭布瑞斯：“她要跑了。”
    布瑞斯：“嗯，放心。”
    神秘的魔法师先生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一个魔法阵在妖精少女的退路上张开，构成了一道暗紫色的屏障。
    妖精少女一头撞在屏障上，发现自己的去路被堵住，先是惊慌失措地看了潘恩一眼，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又立刻扭头，愤怒地瞪着布瑞斯和希迪。
    布瑞斯态度很平常：“请您放心，我们并不是要伤害您。”
    妖精少女声音清脆：“呸！”
    作者有话说：
    本文作者患有严重的精神失常，只有犯病的时候写的东西才会好看一点（不是
    17 请用夜空裁成口袋
    妖精少女是发现自己今晚无论如何也跑不了，干脆不跑了，单手叉腰，横眉责怪潘恩：“你来这干嘛？不知道这个时间的森林里很危险吗！”
    潘恩这是第一次和她搭上话，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一时间愣住了，没想好怎么回答。
    妖精少女又转向希迪和布瑞斯：“还有你们两个是从哪儿来的？闲着没事，跟他一起胡闹什么！”
    少女声音清脆，看起来胆子也很大。明明被人拦住了去路，也毫不畏缩，见人第一面，就将在场三人挨个数落了一遍。
    希迪动了动：“唔……”
    布瑞斯也不生气，代希迪一起回答：“我们两个只不过是路过的旅人而已。是这位……潘恩先生，他似乎有话想对您说。”
    “您也知道，夜晚的森林对于人类来说很危险。”他温和地对少女解释，“这里有许多可能会伤害他的东西。潘恩先生帮我们找到了住处，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看着他独自一人来找你。”
    妖精少女也知道这一点，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
    “那、那你呢？”她回头又问潘恩，“大半夜的，你来这种地方干嘛？”
    面对潘恩的时候，她的态度多少有点不自在，但也不像是讨厌或者抗拒。布瑞斯神色不明，希迪倒是又对事态发展稍微有了点兴趣，从他怀里抬起头，去看对面的一男一女。
    潘恩在发呆。
    过去的几个月来，他一直在离得很远的地方看着妖精少女的身影。
    大部分时候，她骑着马，头也不回地在草原上飞驰而过，黑发在星空下飘扬，像是一个陷入幻想的牧羊人，只存在于夜晚的梦。
    他从没这样近距离地和她面对面过。
    潘恩看着她的紫色眼睛，梦一样低声道：“我……来找你。”
    妖精少女的表情微妙地僵住了。
    “找我干嘛？”她很快回神，又色厉内荏地掐起腰，“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潘恩：“我知道，你是妖精骑士。”
    妖精少女：“知道还敢来，你不怕我吃了你？！”
    潘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胳膊：“那、那你吃吗？”
    妖精少女更生气了：“拿走！”
    潘恩：“哦。”
    心上人近在咫尺，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表达自己的爱意。
    明明白天做了那么多准备，想好了那么多套开场白。
    准备临走的时候基本上都没带，开场白也全被忘在了脑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妖精少女似乎莫名地有点焦虑，她把在场所有人又挨个瞪了一遍：“看完了没有？看完我走了！”
    潘恩：“诶，您等等——”
    他慌忙上前两步，本能地想去拉少女的手，又局促不安地放下，声音有些微弱：“我、我我知道这样可能有些冒犯……”
    牧羊人这辈子也没这么紧张过，他舔了舔干燥的唇，仔细又慎重地在脑海里一遍遍措辞，但没什么用，那些排列好的句子最终都会像是雪花一样，融进少女剔透的紫色眼睛。
    他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妖精少女好像也有点儿紧张，总归是这次没有逃跑，用一种混杂着困惑和微妙悲伤的表情看着潘恩。
    “我叫潘恩。”牧羊人最终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希望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
    希迪悄悄地扭了扭。
    “就这样？”他小声问布瑞斯，“他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对于爱恋的研究在赎罪院时浅尝辄止，希迪还有许多事情不大明白。比如潘恩费了这么大力气见到妖精骑士，竟然没有立刻告白，只问了句名字，这其中有什么深刻的含义？
    希迪有点弄不懂。
    布瑞斯没有回答，浅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
    妖精少女也没想到潘恩想问自己的就是这个。她的耳朵尖动了动，好像有点失望，又松了口气，回答他：“我没有名字。”
    潘恩：“没有……名字？”
    “你们叫我们什么来着？哦，妖精骑士。”少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妖精骑士都没有名字。”
    潘恩：“那您——”
    妖精少女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叫我……芙洛拉。”
    “那是我从前拥有过的名字。”
    潘恩：“芙洛拉。”
    他心想这可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将这个名字颠来倒去地在心里读了两遍，脸上逐渐有了点红晕，但还是挠头，不知道下句话应该说什么。
    希迪终于看不下去了，提醒潘恩：“你要是再不告诉她，她就要走了。”
    芙洛拉的表现一直不太安定，就算站在几人面前，也时刻焦虑地回头看，像是想回答完问题之后就离开，但又舍不得潘恩，表现得非常矛盾。
    没人会错认潘恩叫住她时她眼中的惊喜，但除了惊喜，她似乎还有许多别的顾虑。
    “说完了？”芙洛拉也故意不耐烦似的后退两步，“我很忙，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我就要走了——以后别再来找我啦！”
    布瑞斯的魔法屏障早就被撤下，如果她再次回到森林里，就没人能再找到她。
    潘恩也知道光凭自己想要留下一个妖精是多么困难，他慌忙开口，也没时间组织语言，只想着要将自己的心意传递过去再说：“我喜欢您！”
    芙洛拉顿住了。
    “我、我知道这样有些唐突。”潘恩紧张得话都有点磕绊，语速奇快，“也许您不知道，但我在几个月前第一次见、见到您的时候就对您产生了好感。您可能不认识我，觉得我很奇怪，但我想至少可以当面向您表达我的爱慕。”
    他一口气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终于深呼吸了一下，感觉放下了一桩心事，看向芙洛拉：“当然，我也知道您其实并不认识我，所以——”
    希迪插话：“她认识你。”
    潘恩和芙洛拉都是一愣。
    希迪才不管，善良地帮他们指出问题所在：“你忘了吗？她昨天晚上还在你家门口站了一晚上，今天还特地跑出来保护你，她认识你。”
    而且她也喜欢你。
    但就算是希迪，也知道‘喜欢’、‘爱’之类的东西最好要亲自告诉人家，所以他还是忍住了，没直接告诉对方自己的观察结果。
    潘恩：“……”
    芙洛拉：“……”
    微妙的气氛被少年直接打断，他们俩都有点接不上话。
    芙洛拉：“我……”
    她看看希迪和布瑞斯，又看看潘恩。
    潘恩反正已经把想表达的都表达出来了，紧张到头反而平静，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答复。
    芙洛拉把心一横，问潘恩：“你知道我是妖精骑士，还敢喜欢我？”
    潘恩：“我喜欢您，和您是什么种族没关系。”
    芙洛拉：“你是不是不知道妖精骑士的传说？”
    潘恩：“可能……知道得没那么全面？”
    住在这里的村民，没人不知道‘妖精骑士’。但现在芙洛拉就在他们面前，直接问她，当然强过从虚无缥缈的传说里了解。
    芙洛拉显得很焦躁，一把扯起他的胳膊：“你跟我来！”
    她拉着潘恩往森林里走，希迪和布瑞斯也跟了上去，芙洛拉回头看了一眼，倒也没有反对。
    潘恩不明所以，但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心上人，只觉得少女的手又软又凉，像是林间的露水。
    芙洛拉沉着脸将他拉到一处地方，停下了。
    是之前希迪和布瑞斯经过的那片沼泽。
    沼泽里的冰层早就化干净了，月光明亮，视野开阔，最上面一层水面平静得像镜子。
    潘恩有点迟疑地问：“您……”
    为什么带他来这里？
    芙洛拉一言不发，毕竟是个妖精，少女力气很大，拽着潘恩的胳膊，把他扯到沼泽旁边，然后用力一推——
    潘恩没站稳，后仰往沼泽里倒去，却又被芙洛拉拽住手，不让他真的摔进沼泽里。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被突然袭击了。
    潘恩仰着，被少女扯住手腕，少女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似乎有些冰冷。
    芙洛拉：“如果我松手，你就死了。”
    希迪看得挺高兴，重燃对这两人的好奇心，小声感叹：“哇。”
    挺没心没肺的。
    这个角度不好用力，潘恩也没挣扎，悬而又悬地仰在水面上，轻声问：“您想杀我？”
    他也很难说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只是很奇怪，他竟然不太惊恐——可能是因为芙洛拉看自己的眼神，装满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感情。
    芙洛拉没回答，牢牢地抓着他的手：“你知道这下面有多深吗？”
    “你知道淤泥有多厚吗？”她问，“你知道如果我现在让你掉进去，你会挣扎多久才能失去意识吗？”
    潘恩不知道，静静地看着她。
    芙洛拉忽然往后一用力，将潘恩拉了起来，让他站在沼泽旁边，自己后退两步，踩到了银光闪闪的水面上。
    水里出现粼粼的波纹，那匹黑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森林深处的阴影里钻出来，踏着水面，走到她身旁。
    “人类追逐妖精就是这么危险的事。”芙洛拉骑上马，转身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别再来了。”
    然后骑着马，消失在了森林里。
    希迪：“你把她弄哭了。”
    潘恩：“嗯……”
    牧羊人在沼泽边站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芙洛拉是花神的名字，我一直很喜欢。
    潘恩，在场唯一一个啥也不会的普通人类，因此总是他被迫害（不是
    18 再用它装满闪烁的星光
    曾经名叫芙洛拉的少女有很多苦恼。
    变成了妖精骑士是其中一样，从此不能见到太阳是一样，最近因为遇见了一个叫做潘恩的牧羊人，她的烦恼又多了一样。
    牧羊人实在太过执着。那晚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潘恩回了家，第二天就又拎着提灯进了森林。
    那之后的每一个晚上都是这样。
    两个陪着他的旅人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也留在了那座村庄里。偶尔会跟着潘恩一起进入森林，大多数时间是远远地看着潘恩，目送牧羊人离去。
    也许他们也想知道这两个人的结局。
    芙洛拉不是讨厌潘恩，不然那天她也不会趁着潘恩睡着，愣愣地站在人家窗外一晚上。
    她自己知道那是爱，但要说让她和潘恩在一起……
    那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要怎么才能让他放弃？要怎么才能让他不再追逐自己？
    芙洛拉不知道。
    她有点烦闷地跟在潘恩身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来到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那地方，也不说话，自顾自地跳上被她砍断的树桩。
    夜晚的森林里有点凉。
    潘恩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衣服，抬头看了一会儿星空，又绕着森林看了一圈。
    什么都没看见，于是他轻轻地笑了笑，顺手解下腰间的排箫，举到唇边。
    他从前放羊，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会摆弄这个，现在的技术也算得上熟练，吹的是从很久以前就流传在这片地区的曲调，古老而悠扬。
    这首曲子没有名字。
    她不愿意出来见他，没关系，至少这首凝结了思念的曲子……潘恩希望她能听到。
    芙洛拉听到了，越听越生气。
    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窃喜。
    潘恩吹了半天，她也静静地看了半天，终于把自己变成人类能看到的形态，从树林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潘恩一眼就看到了妖精少女，眼前一亮，用婉转的花音给曲子收了个尾，跳下树桩。
    “你……你来了。”他紧张地搓搓衣角，“我一直在等你。”
    芙洛拉：“我知道。”
    潘恩来了几次，她就在后面看了他几次。
    连草原都不再去了。
    芙洛拉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也没说别的，第一句话就是：“放弃吧，行不行？”
    潘恩有点局促：“我打扰到你了吗？”
    也许是他误会了，芙洛拉对他一丝一毫的感觉都没有。他每天来森林里，只能带给她困扰？
    芙洛拉：“……”
    这世界上有很多种感情没办法主动掩饰，就像试图将某样东西封藏起来，封层却是透明的冰。
    芙洛拉没法撒谎骗他。
    她摇摇头：“你吹得很好听。”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很喜欢。”
    喜欢曲调，也……喜欢你。
    牧羊人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
    芙洛拉盯着他看：“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潘恩声音很低：“我想知道理由。”
    如果早就证明这事是他一厢情愿，那么他也许不会一直纠缠。但看芙洛拉的表现，她应该并不是讨厌自己。
    潘恩不愿意毫无理由地放弃。
    芙洛拉重复自己之前的话：“我是妖精骑士。”
    “这没关系。”牧羊人说，“我在意的只有一样东西，无论你是什么身份，都不会改变。”
    您是否有那么一丝可能，与我恋慕您一样……爱着我呢？
    牧羊人很年轻，不算英俊，但他是个乐观的人。
    乐观，善良，积极向上，拥有一切芙洛拉喜欢的品质。
    有那么多次，在潘恩不知道的时候，她藏在森林里，也在偷偷看着夜幕下的牧羊人。
    芙洛拉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
    眼看着劝说没用，她把心一横，问潘恩：“你知道妖精骑士的真相是什么样的吗？”
    潘恩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贸然冲进森林里来找自己。
    所有有关于妖精骑士的传说，都有几个相同的特点。
    它们在夜间出现，每次只会有一个来到森林之外，带走人类，然后就此消失不见。
    没人知道他们在森林里做了什么。那之后的种种传言，都是森林之外人们的臆测。
    芙洛拉：“那我现在告诉你。”
    “妖精骑士，是溺死在那片沼泽里的东西。”
    曾经是人类，变成妖精骑士之后算什么，不好说。
    执念？元素？幽灵？
    “我死在四十年前。”芙洛拉说，“那片沼泽完全消化我的身体，用了四十年。”
    事情的真相太离奇，潘恩听进去了，却只能勉强地眨动眼睛。
    芙洛拉：“如果我把你推进去溺死，你就是下一个。”
    潘恩：“……”
    芙洛拉才不管他什么反应。
    如果可以，她也想把自己最漂亮最神秘的一面留给他，可是不行。
    既然不行，那也用不着再多犹豫。
    芙洛拉：“四十年前，我和你一样，也是人类。”
    那时的她是什么样的呢？芙洛拉已经不太记得了。她被妖精骑士用铃声带走，推进沼泽，随后就是漫无边际的寒冷和空虚，身为人类时候的事情，也早就被忘得差不多。
    “你现在知道妖精骑士为什么会带走村民了吗？”少女的紫色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瞳孔缩成一条竖线，昭示着她和人类的不同。
    它们被这片沼泽困住，如果不向它献上祭品，沼泽就永远不会让它们离开。
    她将永远骑着黑马，在夜间的森林里徘徊。
    潘恩：“你……”
    “我是祭品。”芙洛拉打断了他的话，她实在不想听潘恩会对自己做出什么样的评价，“也是下一个祭祀者。”
    我是可怕的，非人的，残忍狡诈的妖精。
    我死过一次，肉身消弭，顶替了上一个妖精骑士的位置。
    如果你继续跟着我，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也许会将你推进那片沼泽。
    你想说你信任我？
    可是我亲爱的牧羊人啊。
    这那片沼泽实在太冷、太寂寞。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忍住那样的诱惑。
    沼泽在呼唤我。
    妖精少女的大眼睛里不知何时盈满了泪水。
    她实在不想哭，但对面站着自己的心上人，她又那么乱七八糟地威胁了人家一通，现在在人家心里的形象恐怕一落千丈，即使是芙洛拉，也有点忍不住。
    她可怜兮兮地小声抽了抽鼻子，强撑着最后的颜面问：“你明白了吗？别再来了。”
    潘恩慢慢地、慢慢地动了动脑袋。
    “所以说，你……”他有点迟疑地问，“你拒绝我，是因为这个？”
    “那不然呢！”芙洛拉瞪他一眼，反正话都说开了，她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了，你还不赶紧走？！”
    这时候了，潘恩身上受她欣赏的执着特质反而愈发明显。他先没管别的，不依不饶地又问，“那，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芙洛拉：“……”
    她豁出去了，把眼泪一抹，愤怒地蹬了潘恩小腿一脚：“喜欢！”
    和潘恩一样，她之前也一直在远远地看。
    看那个快乐骄傲的牧羊人，听他在傍晚归家的时候偶尔吹起的排箫小调，看他驱赶成群的羊，像从天上摘下来的云朵。
    潘恩松了一口气：“那就行了。”
    芙洛拉：“诶……？”
    潘恩表情很认真，胆子终于大了点，牵起芙洛拉冰凉的手：“我不怕你是妖精骑士……我只怕你不喜欢我。”
    芙洛拉愣愣的：“可、可是……”
    “等我快要老了的时候，你就把我献祭了吧。”潘恩主动给她出主意，“人类的寿命没有那么长，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肯定也没法陪你那么久……但是如果献祭我能让你自由，那、那我愿意。”
    他又犹豫了一下，忐忑地问芙洛拉：“你、你愿意吗？”
    年轻人诚挚的、热烈的爱情。
    此刻似乎什么都不再重要，还有很多问题，可以明天再思考。
    他们终于放下迟疑，在星河下的森林里相拥。
    ****
    布瑞斯：“我们该走了。”
    希迪：“嗯。”
    两人默不作声地从漆黑的森林里离开，没再往临时的住处去，直接走向了村庄外。
    希迪踢着草尖，摸了摸下巴，若有若思地问：“这就是爱吗？”
    布瑞斯：“是的。”
    希迪：“为什么？他们之前只见过对方一面，这没有道理。”
    潘恩和芙洛拉互相之间都不了解，这算是什么爱情？
    布瑞斯温柔地给这不懂爱情的小变态解释：“爱本来就没有道理。”
    希迪根本没听懂，又问：“那他们就会这样，永远在一起了？”
    布瑞斯：“这不好说。”
    希迪不解地皱起鼻子：“童话故事的结局都是这样的。”
    故事的主角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克服了所有困难，跨越了所有障碍。
    他们会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
    故事里都这样说。
    而且。
    希迪又指出不合理之处：“潘恩刚才说他会永远陪着芙洛拉，难道是他说谎了吗？”
    “那并不是谎言。”布瑞斯很有耐心地告诉他，“只是未来的他们，不一定会做出与现在的他们相同的选择。”
    人是很多变的。
    多年以后，潘恩逐渐老去，看着芙洛拉永远年轻的容貌，意识到他们两人之间根本性的区别，想到自己终有一天要变成沼泽里的妖精，他会不会感到恐惧？
    芙洛拉身为妖精骑士，每到太阳升起，就必须回到冰冷可怕的沼泽里沉睡。她不能出现在人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向人炫耀潘恩。到了那个时候，她会不会怨恨嫉妒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日光下的爱人？
    或者更大的可能，在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意识到自己和对方并不合适，最终和平分手。
    抓住转瞬即逝的爱情很容易，但维持它却要花费更多力气。
    没真到那个时候，结局会如何，谁也不好说。
    希迪：“我还是不懂。”
    “没关系。”布瑞斯又摸了摸他暖棕色的头发，“反正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希迪：“唔，也是。”
    至少这一刻，他们看起来非常快乐。
    作者有话说：
    《妖精骑士》的章节还有两章，但潘恩和芙洛拉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是过度，还有些别的东西。
    《童谣》的故事真的非常短，也非常简单。
    我只希望大家都能享受旅程中的风景。
    19 送我坚定不移的决心
    为了观察‘爱情’这种新奇玩意儿，希迪和布瑞斯在那座小村庄里稍微停留了几天。
    快乐的牧羊人，还有漂亮的妖精少女。
    年轻人之间的爱恋突如其来而热烈，有趣是有趣，但至少对于希迪来说，这没什么参考价值。
    他还是没能理解。
    不过这也没关系，他最近的兴趣反正也不在这个方面。
    大陆非常宽广，森林之外是草原，草原面积很大，没法一天之内就走出去。
    两个人随便选了个方向，行进速度挺快，离开村庄的当天晚上，就找到了下一处人烟。
    也是个小小的聚落，规模比潘恩的那个村庄大一点，主要是交通比较发达，有几条路和其他村落相互勾连，多少就发达了些。
    至少有路了，还有一间不大不小的旅馆。
    旅馆的老板是个老头儿，满脸褶子，白发稀疏，眯缝着眼睛看希迪。
    希迪也默不作声地看回去，心想这老头有一百岁没有？
    老头：“两……两位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就自顾自地咳得震天响。
    希迪：“……”
    布瑞斯贴心地替他节省了询问的时间：“我们住一晚上。”
    老头还在咳嗽，好容易平息了，习以为常地给自己顺顺气，又问：“一、一间咳咳咳咳！！！！”
    布瑞斯面不改色：“一间房，谢谢您。”
    希迪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人，在老头开始咳嗽的时候就警惕地后退了两步，躲在布瑞斯身后，这时候倒是抓着他衣摆探出头：“两间。”
    布瑞斯还穿着斗篷，不着痕迹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希迪很坚持：“两间，我有事。”
    两间比一间贵，老头这气算顺不过来了，咳嗽也不耽误他挣钱，利索地掏出两张房间号牌往桌上一放。
    老头：“押……咳咳，押金。”
    这句话就两个字，他倒是能说清楚了。
    布瑞斯倒是没多说什么，就默默地给了钱，拿着房间号往里走。
    希迪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我真有事。”
    布瑞斯：“嗯。”
    小变态也算是和他相处过一阵子，自认为自己对他比较了解：“你生气啦？”
    布瑞斯：“……”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看看房间号：“到了。”
    两人的房间号挨着，虽然是两间，其实离得很近，就隔了一面墙。
    小旅馆建造水平不怎么样，从外表上来看也简陋，墙壁很薄，不用试，就知道不太隔音。
    希迪见布瑞斯似乎已经选好了房间，自己就绕过他，走到旁边的那扇门前，拧动门把手。
    希迪：“那……晚安？”
    布瑞斯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
    下一刻，他伸手环住希迪的腰，将他往前边一带，推进打开的门里，自己也跟进去，反手又把门带上，将少年抱进了怀里。
    布瑞斯靠在门上，希迪贴在他身上，倒是没反抗，只是抬头看他。
    小孩看起来很乖巧。
    希迪认真地给自己澄清：“我真的有事。”
    “嗯。”布瑞斯轻声道，“我知道。”
    他倒是也没做别的，只是低下头，轻轻地、慢慢地亲了希迪一下。
    “晚安。”他说。
    ****
    布瑞斯说完晚安就走了。
    他表现得很正常，倒是希迪，临到这时候不知为何又不大高兴。他顺手把布瑞斯的斗篷扯下来丢在地上，盯着人家的脸看了好大一会儿，才放人离开。
    他没骗布瑞斯，今晚是真的有事想干。
    房间里静悄悄的，窗户挺大，墙壁上贴着浅绿色的壁纸，虽然房间布置得不怎么样，床垫却意外很软。
    希迪趴在床上，把床单揉得皱成一团，又伸出胳膊，去看自己胳膊上的皮肤。
    少年手腕纤细而白皙，之前最深的伤口也已经愈合，没留下一丁点儿痕迹。
    他最近很少再有意无意地弄伤自己了。
    比起直白的伤害，他已经找到了又一种更深沉、更痛苦的快乐。
    而且玩法也更多。
    这是在赎罪院里无论如何都学不到的。
    荆棘玫瑰的那群人对此讳莫如深，尤其是面对希迪，更恨不得他白纸一张，什么都不知道，一辈子遵守摆在房门口的那一百多条戒律。
    可惜，他们困不住他。
    既然希迪跑出来了，那么这世间所有他想做的事情，就一定都会去做。
    况且他也好奇。
    为什么？为什么那天布瑞斯只在窗户前碰了自己一下，就能感受到那样的快乐？
    前些日子事有点多，希迪打算……自己再试试看。
    布瑞斯在场不行，他要是在场，希迪一定会忍不住就往他身上攀。
    也许是依赖，也许是条件反射——毕竟从头到尾，希迪所有的快乐，基本全都是布瑞斯给他的。
    少年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推开床，让晚风吹进房间。
    窗外仍然是星海，还有一望无际的草原。
    有经年累月被踩出来的小路，通向远方。
    希迪谨慎又仔细地触摸自己的身体。
    ……
    少年与常人不同，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也拥有很多难以言喻的幻想。
    他想象破碎的陶器、枯萎的花木、被折断的肢体。
    漂亮的油画玫瑰被刀割破，濒死的鱼在水中翕动鱼鳍。
    最后他想到布瑞斯那张漂亮的脸，精致的眉眼低垂着，被镰刀的刀尖挑破眼尾的眼皮。
    一点黏稠的血珠顺着布瑞斯的侧脸缓慢地淌下来，浸透他眼角的泪痣，他的容貌美丽，眼神贪婪。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希迪，像饥饿的妖精。
    而希迪是妖精的猎物。
    希迪把小镰刀的刀尖含在嘴里，含住布瑞斯曾经亲吻过的那个地方。
    有金属的味道，刀刃顶住他的舌尖，和夜风一样冰凉。
    他无声而急促地呼吸。
    ……感觉不太对劲。
    希迪的模仿能力很强，他几乎可以完全复刻布瑞斯曾经做过的每一步动作，从轻重到手法，他自己知道，应该没有哪里出了差错。
    况且按道理来说，最了解自己身体的人，应该是他自己。
    可是不行，就是不对劲。
    似乎还是有所欠缺，不是非常大张旗鼓的那一种，可是没有就是不行。
    希迪攥紧了床单，又松开手，还顺手抹了两下想把它扯平，失败了，干脆不管，气呼呼地跳下床去，动作幅度很大。
    布瑞斯之前被他扯落的斗篷还堆在门口的地上，不知道是不是离开的时候忘记带走了。
    希迪把那团布料捡起来揉在怀里，又把一张脸都埋进去，轻轻地嗅闻。
    斗篷布料光滑，表面略微有点毛茸茸的，像是一只乖巧的小动物，一动不动，任凭希迪将自己攥出了和床单一样的褶皱。
    上面有布瑞斯的味道，是混杂着晨露和沉沉木头味道的气息。
    也许……还有一点微不可闻的、浅淡的花香。
    差不多了，但还是少了一点关键性的东西。
    希迪又不满意地皱起眉，把斗篷搬过来铺到床上，自己坐上去，背靠着床头。
    床头之后是一面墙，墙的对面是布瑞斯的房间。
    不知道他在房间里做什么。
    希迪低头看看自己。
    少年现在只穿了件衬衣，扣子还是开着的，勉强盖住一点，纤细的小腿没有遮蔽，上面沾了一点点不小心弄上去的液体。
    礼貌的孩子，不可以让别人见到自己的身体。
    ——布瑞斯又不是别人。
    少年在这种时候基本没有羞耻心，他伸手随便摸了一把，又沉吟着，试探性地舔了舔自己的手掌。
    有点奇怪，不大喜欢。
    他放弃这种行为，向后仰头靠在墙上，声音软绵绵的，用上了敬语：“我知道您在听。”
    一墙之隔，布瑞斯沉默不语。
    “来不来？”希迪又说，“我自己不行。”
    ……
    第二天一早，明明另一间房间完全没有被使用过，老头还是收了两人两份房费。
    希迪跟在布瑞斯旁边，还在想昨天的事情。
    ——昨天他好像把布瑞斯刺激得够呛，布瑞斯压根儿就没给他留出思考的时间，翻来覆去地折腾人。
    把希迪弄得兴起，还试图再杀他一两次，结果就是又一把小镰刀变成了团毫无用处的废弃金属。
    希迪：“你又把我的小镰刀弄坏了。”
    布瑞斯心情很好，声音里都能听出笑意，认错态度诚恳：“抱歉，是我的错。”
    希迪也想学芙洛拉踢潘恩那样，蹬布瑞斯的小腿一下，但最终还是没做。
    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想问布瑞斯。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问。
    布瑞斯回答他：“我对您做了什么……您难道不知道么？”
    毕竟他留下的痕迹是那样深刻，就算想忘，也没法忘记。
    希迪犹疑地盯着他瞧。
    “我不是说这个。”他皱了皱鼻子，脸上的表情不大乐意，“为什么我自己弄就不行？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了吗？”
    这不应该，他都是按步骤来的。
    希迪想不通，一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于是只能将它归咎于布瑞斯对自己动了手脚。
    “为什么？”他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只有你碰我的时候我才最高兴？”
    布瑞斯懂了。
    他似乎更高兴了，甚至还浅浅地笑了两声，声音倒是很好听。
    希迪见他这样，终于没忍住，把刚才的想法付诸实施，踢了他小腿一脚，感觉这动作挺解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什么都没做。”布瑞斯回头，稍微掀起斗篷的边缘，让只有近在咫尺的希迪能看得到他的眼睛。
    带着笑意的银灰色眼睛。
    “我只是在爱您而已。”他说。
    作者有话说：
    嗨呀，我玩得好开心~（等等
    我这个人，一玩起来就容易放飞自我∠( ᐛ 」∠)_
    20 我愿做您怀中的月亮
    临到离开时，希迪兴致一起，找村民买了头羊。
    这羊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羊毛洁白又蓬松，像是刚落下的新雪，一张脸却奇黑无比，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见表情。
    小孩挺喜欢，找了根绳子拴在羊脖子上，又给挂了个铃铛，跟着走起来丁零当啷的，声音十分清脆。
    希迪拎着绳子的另一头，在小路上走了一会儿，忽然回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布瑞斯。
    布瑞斯对他的目光十分敏锐，轻声问：“怎么？”
    “没事。”希迪摇摇头，想了一会儿，又说，“我能摸摸你的项圈吗？”
    布瑞斯停下，转身看了看他，周围没人，他就拿下了帽子。
    项圈还带在他脖子上，旁边又叠了两个深刻的牙印，咬它的人用的力气不小，旁边甚至有干涸的血迹。
    “当然可以。”他说，“您想怎么样都行。”
    希迪不用问，也知道这‘怎么样’里肯定不包括让他把项圈直接拧断了摘下来。
    不过他现在不是为了这个，就也没多纠结，伸手摸了两下布瑞斯的项圈。
    布瑞斯垂下眼，近乎虔诚地看着他的动作。
    “铃铛和锁链。”希迪问，“你喜欢哪一样？”
    布瑞斯：“怎么？”
    “想给你拴点东西。”少年的表情能看出是在认真思考，不像是开玩笑，“做个记号。”
    希迪很少拥有什么彻底属于自己的东西。
    脖子上的玫瑰之眼吊坠是一个，空间戒指算一个，布瑞斯……现在勉强也能算一个。
    他这是把布瑞斯看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而且完全没过问本人的意见。
    布瑞斯倒是没生气，他反倒像是听见了什么动人的情话，慢悠悠地笑起来，低头凑到希迪耳边，亲了亲少年精致的耳垂。
    末了，也没离开，凑在希迪耳边问：“原来您觉得我是羊？”
    希迪一动不动：“羊比你可爱多了。”
    羊听不懂，看见两个人停下，就悠闲地低下头吃草，战斗力惊人，已经啃秃了希迪脚边的一小块草皮。
    布瑞斯心情很好地直起身体，继续向前走，一边对希迪道：“您第一天时送我的礼物，我还留着。”
    希迪牵着羊跟上，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自己送过他什么东西：“什么礼物？”
    “您忘了？”布瑞斯伸出手，手掌向上摊开，“就是这个。”
    他是魔法师，肉眼不可见的元素之力在他掌心凝结，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随即从旋涡中央逐渐出现了一样东西。
    鲜红的、残破的玫瑰。
    是希迪在玫瑰园里随手抓下来的那一朵。
    玫瑰不知道被什么手段完好地保存了起来，它原本就缺失了一部分花瓣，剩下的部分虽然也摇摇欲坠，但仍然坚强地挂在仅剩一点的花枝上，被毁坏得很有艺术感。
    希迪早忘了这事了。
    他盯着玫瑰看了老半天，勉强想起来个轮廓，这才点点头：“哦。”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没想到他还留着。
    布瑞斯将那朵玫瑰捧在掌心，指尖轻轻地碰了碰玫瑰的花瓣。
    “我不喜欢铃铛，也不需要锁链。”他说，“但如果您允许……我希望可以加上这个。”
    如果您允许。
    它就是铃铛，它就是锁链。
    呼唤我或掌控我，我将永远属于您。
    作为回应，您也要永远属于我。
    这话布瑞斯没说，希迪也不知道，小孩只是随便看了一眼，眨眨眼：“随你。”
    他只是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印记，至于印记本身，是什么都行。
    简单而醒目的占有欲。
    构成玫瑰的元素再次纠缠、扭曲，它自动缠上布瑞斯的项圈，等到重组结束，就成了冰冷坚硬的黑色项圈上，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像是细细的血线。
    希迪高兴了：“好看。”
    布瑞斯笑笑，迎面走来两个住在附近的人，他就顺手又带上兜帽。
    希迪想到一出是一处，又想起来件事，问他：“我听说你是吟游诗人。”
    因为刚才提到了玫瑰园，他在玫瑰丛中行走的时候，听宾客隐约提起过这件事。
    吟游诗人，在整片大陆上行走歌唱，没有身份和地位的约束，是最自由的人。
    他一定曾经去过很多地方。
    “说是吟游……”布瑞斯声音平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其实只是因为无家可归，没地方去，只好随处流浪。”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无家可归。
    希迪：“你的家呢？”
    布瑞斯停顿了一下。
    希迪：“不能告诉我？”
    布瑞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家。”他说，“从来就没有过。”
    希迪：“……”
    布瑞斯这人讨厌，表现得有多么温驯，他自己不想说的事情，谁也别想从他这儿问出一点线索。
    希迪打又打不过他，拿他没辙，有点郁闷。
    回头一看黑脸羊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就伸手戳了羊脑门一下，吓唬它：“今天就吃了你。”
    羊反正听不明白，不知为何还挺亲近希迪，高兴地叼住少年伸到自己面前的袖子，像吃草一样嚼了起来。
    ****
    那头羊希迪只牵了半天就腻了，松开绳子，把它留在了草原上吃草。
    两人一边悠闲地赶路，一边你来我往地‘加深’彼此之间的了解，到了下一座城镇的时候，各自对自己旅伴的本性都有了崭新的体验。
    布瑞斯是越看越觉得希迪可爱，希迪……
    小变态的想法很复杂，他从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一时间还分不清楚自己对布瑞斯到底是哪种感情比较多。
    想不清楚就不想了，反正现在他是自己的东西，到时候再慢慢研究也行。
    希迪站在城镇边缘，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看。
    这是一座很古老的小城。
    规模不大，但是比起村庄来说还是宽阔了许多。房屋之间有石板铺成的小路，石板的缝隙间星星点点地嵌着白色的小石子。
    一望无际的草原到了这里终于基本结束，城里分明有许多建筑，却不知为何空空荡荡的，基本看不见什么人影。
    偶尔有一两个影子，在紧闭的窗户后闪过，也全都悄无声息。
    房顶上落了一小群黑色的鸟，对着两个新来的旅人轻轻歪头，似乎在无声地审视他们。
    不详的死寂。
    希迪皱皱鼻子，不满地抱怨：“这里死人了。”
    而且死过很多，到处都弥漫着陈旧而腐朽的气息。
    布瑞斯：“我们绕开走？”
    “为什么绕路？”希迪摇摇头，往前走了一步，“我要进去看看。”
    他又问似乎毫不惊讶的布瑞斯：“你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布瑞斯：“这里……”
    还没等他说完，城镇深处就传来了一个突然提高的声音：“你们两个！”
    布瑞斯和希迪一起向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来人是个……男人。
    看身形是男人，听声音还算比较年轻。
    之所以要通过这些来推断，是因为来人的脸上带着一个面具，将他的面貌特征遮得严严实实。
    面具大部分是皮质，下端异样地凸出一个长长的形状，整个将人的脑袋包裹起来，只有眼睛的部分被挖空了，镶嵌着两块圆形的玻璃。
    玻璃之后是一双明亮的蓝色眼睛。
    希迪：“鸟嘴。”
    “嗯。”布瑞斯轻声道，“疫医。”
    这是一些医生用来阻隔瘟疫传播的面具，鸟嘴里塞的是草药，至于具体的配方，每个医生的都不太相同。
    ……城镇里没人的理由已经很明显了。
    疫医身材挺好，腿长，从远处走到两人面前只用了一小会儿。
    问得挺不客气：“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布瑞斯向他点头致意：“日安，阁下……我们只是两个路过的旅人而已。”
    面具遮住了疫医脸上所有的表情，他们只能从眼神中看出他似乎放松了一点，又皱起眉：“只是旅人？”
    布瑞斯：“是。”
    疫医：“这就好办了……这座城现在不太方便进入，两位绕一下，行不行？”
    希迪插话，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
    疫医：“……”
    他似乎个性比较急躁，但看问自己问题的是个少年，他还是回答了希迪：“你看到我这副装扮了吗？”
    希迪貌似乖巧地点头：“看到了。”
    “城里……半年前染了一场瘟疫。”疫医说，“我就是这里的医生。”
    瘟疫是一种十分可怕的东西。
    城镇人口密集，又毫无防备，最开始有人倒下的时候，人们只觉得那是一场当季流行的小病，很快就会痊愈。
    在人们疏于防范的时候，流窜在城里的老鼠将它带向了所有人。
    死亡接踵而来。
    “虽然大范围的死亡基本上已经结束，但这座城里没剩下多少人了。”疫医似乎苦笑了一下，“现在进去也没什么好看的，还有可能会让两位也患病……为了你们着想，还是赶紧离开比较安全。”
    他是医生没错，但他们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城镇，既不重要，也不富有。人们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抵抗瘟疫，差不多死了二分之一的人口，才勉强控制住疫情的传播。
    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带个圈圈，just情趣（。
    《妖精骑士》完，下一篇《三岔路口》。
    ……其实这些都是章节名的名字hhhhh（什么乱七八糟的
    瘟疫的原形是鼠疫，但总之加入了各种二创内容，随便看看，不用太较真，下一篇的重点也不在瘟疫本身。
    21 漂亮的城镇无人问津
    疫医慢吞吞地讲完，问希迪：“现在明白了吗？”
    希迪乖巧地点点头：“明白了。”
    疫医：“明白了就——你做什么？”
    希迪绕过他，就要继续往城里走：“进城啊，怎么了？”
    这座城里的情况越是少见，他就越是好奇，希迪以前生活在赎罪院里，从没见过真正的瘟疫，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能近距离了解的机会，当然不可能就这样离开。
    ——至于危险？那是什么东西？
    布瑞斯毫无异议地跟上。
    疫医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人，连忙拦住他们俩，怒道：“不是说听明白了吗！”
    虽然瘟疫基本上已经被控制住，可谁都不能保证现在进城还会不会被传染。
    再说，死过这么多人的城市，一般人都会有所忌讳，不立刻躲得远远的就不错了，怎么还有直眉楞眼往里钻的！
    这孩子是真没听懂，还是纯粹的不怕死胆子大？
    希迪才不管那么多，偏头看疫医，问他：“城里不是已经没有病人了吗？”
    城里确实已经没有病人，不幸染病的居民要么症状不重、已经痊愈，要么……
    就是已经死去，被拉到城后的森林里，和他们用过的东西一起被焚烧掩埋。
    城里也大范围地灭过鼠，现在至少在地表上，再也找不出一只能够传播瘟疫的生物。
    但是……
    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房顶上的黑鸟一动不动，完全不怕人，就算三人从它们下面经过，也只是调整了一下面向的角度，盯着希迪和布瑞斯踩过城里的石板路。
    它们是报丧鸟，只在有死人的地方出没。
    它们在等待没能被及时处理的尸体。
    疫医跟在旁边，还在苦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旁边还有一条小路能通往下一座城镇——”
    那是真正繁华又漂亮的城市，如果运气好的话，甚至还能在那里见到一些其他种族的生物，是最适合旅人休息游览的地方。
    他们没有必要非得在这座死气沉沉的死城里逗留。
    希迪停下了。
    疫医松了口气：“你终于……”
    小孩感觉这人热心得有点过头了，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他：“为什么？”
    疫医一愣：“什么？”
    希迪：“为什么这么关心我们？”
    他们是不听劝告、一意孤行的外乡人。
    哪怕真的死在这座城里，也不过是多烧两具尸体的事情。
    疫医见惯生死，连本城人都照顾不完，不该对他们这么上心。
    直直地面对少年清澈的疑问眼神，疫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起来。
    “我毕竟也是个医生。”他说，“救死扶伤是我的任务，这是我该做的。”
    疫医很有责任感，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在自己面前陷入危险而无动于衷，这不可能。
    他想了想，又说：“而且，我……我从前有个弟弟。如果他还在，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希迪：“从前？”
    “嗯。”疫医短暂地停了一下，语调如常，“他死了。”
    可能是看出自己面前的这两个人态度坚定，没法被他劝动，疫医干脆跟在了他们旁边：“两位是第一次来这里？”
    希迪看了布瑞斯一眼，布瑞斯自觉接话，点点头：“是这样。”
    “哦。”疫医点点头，“那你们恐怕也不知道……这不是这座城里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
    他话里暗示明显，布瑞斯比希迪要含蓄很多，就问：“‘这种事’是指……？”
    疫医轻哼了一声：“瘟疫。”
    他说这话时，语调古怪，像是在回忆，也像是有些抗拒。
    “十年前也有过一次，不过那次没这么严重。”疫医说，“死的人也不多，很快就平息了，这次……”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转头看希迪，又问：“你们真的不能离开？”
    希迪也态度坚决：“我不走。”
    布瑞斯跟着道：“您不用担心我们两个——您瞧。”
    简单的劝说是劝不走这人，希迪对残害普通人没兴趣，布瑞斯的态度愈发温和，只是伸出一只手，手上就浮现出了一个紫色的魔法阵。
    疫医愣住了。
    “原来……”他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您是魔法师。”
    魔法师本身并没有驱逐瘟疫的能力，但架不住实在稀少，普通人对于他们拥有各种各样的想象。布瑞斯搬出这个身份，疫医也就没了话说。
    可他看着那个年纪和自己弟弟差不多大的少年，到底还是没忍住最后一点关切，还是问：“两位今晚有住处吗？”
    布瑞斯：“或许，这座城里的旅店……”
    “关门了。”疫医摇摇头，“弄成这样，还开什么旅店？城里没事的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短短十年内，城里就蔓延起两次要命的瘟疫，没受到影响的人早就带着东西搬到了别的地方，还留在城里的，要么是对这座城有很深的感情，要么……就是被什么东西牵绊住，想走也走不了。
    因此，虽说瘟疫带走的是二分之一的人口，但街道上还是没有人影，许多人家门窗大敞，空空荡荡，显然里面的人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
    这里的居民已经对这里失去了希望，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而外面的人听说了这里的传闻，也不会像布瑞斯和希迪一样冒着生命危险进来。
    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们找一个能住的地方……但即使是魔法师，也不要在这里呆太久。”疫医态度很认真，“如果可以的话，两位还是尽快离开吧。”
    这两人当然不会怕疫医动手脚，和信任没什么关系，主要是对于自己实力的自信。
    于是布瑞斯便对他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多谢您了。”
    疫医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个魔法师虽然一直带着兜帽，看不清脸，但比旁边那个少年好说话不少，就也对他有了些好感，也回道：“不客气，毕竟我一个人在这里住了有些日子，能遇到你们，也算是缘分。”
    城里的活人不多了，能帮一把就是一把。
    希迪低头数了一会儿石板缝隙里嵌的小石子，忽然又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疫医一愣：“什么？”
    不是说好了要带他们去住处？
    “这座城。”希迪现在心情不错，很有耐心地跟这个似乎不是很聪明的鸟头人解释，“现在城里没有病人了吧，你为什么还不离开？”
    还在街道上无所事事地闲逛，四处管人家的闲事。
    希迪不讨厌他这样，但还是有点好奇。
    “我叫希迪。”想起问人家事情之前应该先自我介绍，才算是有礼貌的孩子，希迪又补充道，“你可以叫我……希迪。”
    话说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就这一个名字，也没什么别的称呼，于是说了句废话。
    疫医：“……”
    他很明智地没有对希迪的自我介绍发表什么见解，轻巧地绕过了这个话题：“我的家人还在这里，我不能离开。”
    希迪：“你是本地人？”
    疫医：“嗯，曾经离开家去学了几年医术，后来就又回来了。”
    希迪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等了一会儿，发现鸟头人说了这么一句话就算完事，就又问：“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疫医显然在故意回避这个话题，可是希迪觉得，自己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那么礼尚往来，他也应该把名字告诉自己才行。
    疫医往上托了一下自己的面具。
    “我叫……亚里克斯。”他说，“我们到了。”
    几人一路聊天，一路穿过铺好的石板路，几乎穿过了半个城镇，才来到了目的地。
    这里原先应该是整个城镇的中心，三条主干道汇聚到一起，形成了一个三岔路口。路口旁边都是成排的商铺。
    只是现在商品和商人全没了，空有一些带不走的笨重货架，上面也落着一些黑鸟，有人经过也没被惊飞，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三个人看。
    “报丧鸟。”名叫亚里克斯的疫医提醒了一句，“最好还是离它们远点。”
    希迪：“它们伤人？”
    亚里克斯：“它们吃尸体。”
    他从腰间扯下一串钥匙，仔细地从里面找出一把，打开了其中一个商铺的门：“这里原来是我家人经营的，但是……总之，里面应该很干净，东西也都没有拿走。二楼可以住人，两位随意，不必拘束。”
    这么说着，他自己倒是后退了一步，看样是不打算进去了。
    希迪对疫医很有兴趣，因此布瑞斯一路上就话少，只在这时候才出声道：“感谢您的慷慨相助，亚里克斯先生。”
    “不用。”亚里克斯挥挥手。“反正这地方也没人住了，借给你们，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希迪眨眨眼，也跟着道谢，只是他表达感谢的方法十分别致，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大团蓬松的羊毛，塞进鸟头人怀里：“送你。”
    也不知道又是他什么时候从羊身上薅下来的。
    可怜小羊，遭此毒手，奈何脸太黑，又不爱叫，实在是一丁点儿都没表现出来。
    亚里克斯也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抱着羊毛，连那神秘莫测的疫医面具都显得憨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前排提醒，《三岔路口》这十章内容比较混乱邪恶，请谨慎选择观看。
    请不要在《童谣》里寻找任何现实感和逻辑，童谣根本不在乎这个。
    昨天忘说了，“妖精骑士”的人物设定有借鉴无头骑士杜拉罕，但大意向的灵感来自于英格兰民谣《The Elfin Knight》，妖精骑士和女孩互相调侃对唱的故事。
    也是《斯卡布罗集市》这首歌的原型。
    22 灾祸降临
    亚里克斯将两人带到这里之后就没什么别的事了。
    他本该转身离开，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又叫住了布瑞斯和希迪。
    “不过你们得记住。”虽然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显然有些犹豫，“住在这里，别的倒是没什么，只是你们晚上如果听见些……奇怪的声音，千万不要下楼查看。”
    希迪眼睛亮了。
    “看了之后会怎么样？”他问，“楼下有什么？”
    亚里克斯：“……”
    亚里克斯总觉得这少年好像对此感兴趣得过了头，一时间有点后悔自己多了那么一句嘴。
    出于一些很私人的原因，他不是很想让别人知道这里的真实情况，于是含糊了一句：“也没什么……不是每次都会出现的，总之只要不去管它，就肯定没事。”
    “两位不会在这里呆太久吧？”带着鸟头面具的医生后退一步，最后叮嘱道，“我晚些时候再来送吃的，只要记得——除了我之外，不要接过任何人递给你们的东西。”
    亚里克斯言尽于此，明明是他的地盘，却是他先一步离开，背影里透露出一些急迫。
    像是在被怪物追赶。
    希迪没打听出自己想知道的事，很失望地下结论：“他逃跑了。”
    留给他们的屋子里四处摆着货架，商品是一些藤编的手工艺品，倒是没被拿走。
    布瑞斯先进了屋子里，放出两个魔法阵，小小的飓风卷掉角落里的一些灰尘：“也许他有不能告诉我们的理由。”
    小孩对鸟头人的理由没兴趣，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又问：“他为什么一直带着那个面具？是为了保护自己吗？”
    疫医的面具是皮质的，里面又塞满了草药，会过滤佩戴者的每一道呼吸。
    虽然能起一些保护作用，可是那东西一定又闷又热，还有奇怪的味道，带着肯定非常不舒服。
    城里已经没有病人，如果亚里克斯只是在街上闲逛，这样的装扮未免太过谨慎。
    “他是医生，小心一点也很正常。”布瑞斯道，“如果您很在意，不妨下次见到他时直接问一问。”
    希迪小声抱怨：“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奇怪的人。
    再次在心里给疫医下了定论，希迪顺手推开二楼唯一的一扇门。
    楼上是单间。
    地方倒是不小，有两张床并排摆着，还有些保障生活的设施，都没带走，但是没有多少生活的痕迹。
    主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不过也是，城里现在这个样子，这店再开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屋里很昏暗，对面有两扇大窗户，不过窗帘都紧紧地拉着，厚重的绿色丝绒把日光阻隔在外，只留下一条小小的缝隙，阳光勉强透进来一点，就在屋内留下毛茸茸的光影。
    布瑞斯那‘魔法师’的身份全被他用来做家务，希迪一开始看着还觉得挺有意思，想帮忙，可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就被元素之力嫌弃地轻轻推开，不让他碍事。
    小孩于是耸耸肩，走到窗户旁边，一把扯开了窗帘。
    午后日光明亮而不刺眼，这里视野很好，从窗外看去，能将整个三岔路口尽收眼底。
    道旁的商铺一个挨着一个，石板路铺得漂亮又整齐，角落里生长着一些葱郁的植物，虽然也有野草，但这里显然曾经十分美丽。
    可惜，一个人都没有。
    死城。
    对面的屋顶上也站了一排报丧鸟，它们仿佛无处不在似的，时刻监视着城镇的每一个角落。
    希迪还没有见过它们飞行。
    布瑞斯收好最后一个魔法阵，走到他旁边，自然地圈住少年的腰，低头问他：“您在看什么？”
    用的是敬语，动作却一点儿也不客气。
    “看鸟。”希迪半推开窗，“我不喜欢它们。”
    街道对面的黑鸟一起抬头，全都盯着两人的方向，安静得让人心惊。
    布瑞斯：“为什么？”
    希迪的答案很简单：“它们看我。”
    他讨厌这种被观察的感觉，挣开布瑞斯的怀抱，双手一撑，就把自己撑到了窗台上坐着。
    少年两条腿从窗外垂下去，轻轻地晃悠，明明只是小二层楼，却被他坐出了一种摇摇欲坠的危险感。
    像是随时就会因为一时兴起，让自己跌入深渊。
    布瑞斯也没拦着，只是又从后面抱上去，从少年的小臂一直摸到腕骨，最后牵起少年的手，在他手里放了样东西。
    “希望您玩得开心。” 他说。
    希迪回头：“你呢？”
    干什么去？
    布瑞斯直起腰，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他对希迪露出了一个好看的微笑，亲了亲少年的额头，声音温柔：“我要去确定一些事情。”
    “您乖乖的，数到二十，我就回来。”
    ……
    他们两人同行了这么久，这还是布瑞斯第一次主动离开希迪身边。
    在他临走之前塞进希迪手里的，是一把细细的尖锐冰锥。
    之前布瑞斯捏坏了希迪的小镰刀，还没能再赔给他一把，所以临时用魔法做了些这东西出来。
    倒是对希迪了解得很透彻。
    希迪把那一大把冰锥放在旁边，从中挑挑拣拣地捏起一根，举到太阳下面仔细观察。
    用冰凝成，没有一点杂质和气泡，拿在手里很冷，但是被太阳晒了一会儿，也完全没有融化。
    冰锥两头都很尖，正好是适合少年方便拿着的长度，而且亮晶晶的，希迪很喜欢。
    他拿着这东西，将一头的尖端自下而上抵住自己的喉咙，逐渐地用上了点力气。
    ……没弄成，冰锥的尖头碰到他的皮肤就开始融化，这一边很快就变成了毫无杀伤力的钝器。
    还淌了小孩一手的水。
    这显然也是布瑞斯干的，他一直不喜欢希迪受伤，恐怕是在冰锥上施加了什么魔法禁制。
    烦人，不过还是原谅他了。
    反正希迪也只是想试试看，不算对此有什么太迫切的需求。
    少年若有所思地舔了舔流到自己手上的水珠。
    ……甜的。
    房顶上的告死鸟一直没有挪动，甚至还越聚越多，不知道是从哪儿出现的，连藏都不藏了，阴险又安静地盯着希迪。
    像是少年身上有它们想要的东西。
    希迪讨厌这样的目光。
    他轻声问鸟群：“你们想要什么？”
    鸟不说话，鸟不会说话。
    距离太远，甚至连它们有没有听见希迪的声音，都不好说。
    少年于是垂下精致的眉眼，自言自语道：“算啦。”
    他把冰锥向上抛起，又准确地接住，连瞄准都没有，就将冰锥随手往外一扔。
    细细的冰棱裹挟着风声，穿透一只告死鸟的胸膛。
    “啊——”
    黑鸟猝不及防，张开翅膀扇了两下，终于发出一声类人的惨叫，摔倒了楼下。
    希迪：“一。”
    告死鸟的尸体落在石板路上，慢吞吞地渗出一点血，浸湿了它自己的羽毛，又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出去。
    城里自有隐蔽的排水系统，石板路中间高两边低，那一点鲜血，最终都流进了生满杂草的沟渠。
    原来即使是以尸体为食的东西，血也是红色的。
    满城的黑鸟飞起，铺天盖地。
    希迪：“二。”
    远处又一个黑影落地，掉进看不见的巷子里。
    希迪：“三。”
    一处的鸟炸了似的向旁边躲开，鸟群里短暂地出现了一个空隙。
    少年晃着腿，哼着似乎是自创的小调，从一慢吞吞地数到十八。
    夕阳像血一样鲜红。
    告死鸟一开始还不太甘心地在四周盘旋，到最后终于发现不成，谁离得近谁先死，于是开始争先恐后地逃窜。
    希迪：“二十。”
    跳过十九，他用一根冰锥射穿了两只飞得最慢的告死鸟。
    黑压压的鸟群终于飞离了他的射程内，希迪目的达成，也没有去追，反手握住最后一根冰锥，看也不看，往自己身后用力一捅。
    有人轻轻地握住希迪的手腕，又抬起手，亲了一下他的手指。
    冰锥很凉，少年的指尖和关节上都被冻出一层薄薄的红。
    希迪回过头，举起冰锥，认真地邀功：“这是专门给你留的。”
    为此他还特地瞄了一下，才在最后用一根冰锥射下两只黑鸟。
    挺不容易的呢。
    布瑞斯纵容似的笑了笑：“您能记得我，我很高兴。”
    外面的告死鸟已经一只都没剩下，希迪就跳下窗台，主动环住布瑞斯的腰，软乎乎地抱怨：“你去了好久。”
    他杀了整整二十只鸟，很长一段时间了。
    希迪：“想确认的事都确认完了吗？”
    布瑞斯：“嗯，回来的时候遇见了那个疫医，他送了些吃的来。”
    希迪：“小饼干？”
    布瑞斯：“没有小饼干。”
    希迪：“哦。”
    听说没有小饼干，他迅速失去了兴趣，连布瑞斯出去干什么了都没问，转而稍微站起来一点，握着冰锥，仔细又认真地动作着，用尖头挑开了布瑞斯胸前衣服上打结的系带。
    “拉上窗帘吧……”他含糊地嘟囔，“外面都是死鸟。”
    希迪不喜欢那些鸟，死的也不行。
    过分热烈的暮光被绿丝绒遮蔽，少年面色嫣红，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比夕阳还要晃眼的浓金，软糖一样贴在布瑞斯身上，哼哼唧唧地要他亲。
    光是欺负鸟，只能勉强到达这种程度。
    他被惯坏了。
    不这样不行。
    作者有话说：
    小孩有很乖地数到20哦。
    23 小小的孩子昼夜哭泣
    格外受宠的孩子，就有格外多撒娇的方式。
    夜幕很快降临，房间四个角落全挂着光球，魔法师先生滥用魔法，就为了执着地要看清少年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希迪挂在布瑞斯身上不愿意下来，小狗一样，贴着人在他锁骨上磨牙，尖尖的虎牙把人家身上啃得到处都是印子，又满怀期待地去啃他脖子上的那个项圈。
    项圈上有那玫瑰留下的痕迹，一条简单的红线，就把它衬得好看了不少。
    少年含含糊糊地撒娇：“真不能……”
    真不能让他把这东西摘掉？
    布瑞斯一向会答应希迪的所有要求，只在这事上从不动摇，抚摸少年弓起的后背，温和地拒绝：“现在还不是时候。”
    希迪退而求其次：“那我想看看。”
    黑色的项圈下面的纹身，他只在很仓促的时候看过几眼，还从没仔细研究过它长什么样子。
    小孩乖乖地去蹭布瑞斯颈侧，声音里带着含混，还有点儿哑。
    “就看看。”他小声央求，“我不动它。”
    布瑞斯没说话，闭上眼，下巴往上抬了一下，扬起的下颌与脖子共同组成一条弧线，有种脆弱的美感。
    像是在向希迪心甘情愿地献祭自己。
    终于得到了准许，希迪挺高兴。一翻身坐在他腰上，为表重视，还用了两只手，一点一点地将那个项圈往上推。
    项圈不紧，很轻易地被推过了喉结，露出下面一圈花纹。
    和他的猜测一样，那花纹是黑色的、纠缠在一起的荆棘。
    希迪上手摸了摸，发现就是皮肉的触感，边缘清晰，比普通的纹身颜色要深。
    少年很感兴趣地低头在荆棘的尖刺上亲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布瑞斯喉结滚动，带动脖子上的那圈荆棘，荆棘也和活了似的蠕动起来，显露出一点狰狞的面目。
    然而毕竟只是纹上去的花纹，很快就又平复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光影交错产生的幻觉。
    希迪很快就研究够了，把项圈拉下来，夸赞道：“好看，适合你。”
    布瑞斯一语不发，对着坐在自己腰上的少年笑了笑，怕人摔了似的，扶住少年纤细的腰。
    银发铺散开，像是被雾遮蔽的月光，在床上凝成了实体。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他都确实好看得动人心魄。
    少年难得乖巧，也可能是刚才胡闹得累了，坐在他腰上也没乱动，甚至还慢吞吞地帮布瑞斯理了理长发。
    “你是什么人呢？”希迪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和深渊有什么关系？”
    布瑞斯的声音温柔：“您想知道？”
    希迪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什么表情，眼睛是很干净的橄榄绿。
    这说明他不太感兴趣。
    “……不想。”他说，“随便你是什么，别告诉我。”
    比起追根究底，希迪更在乎的是，他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过多的探寻只会消磨同伴之间的信任……截止到目前，他们相处得很契合，这就够了。
    希迪多少能猜到一些，但也不再好奇更多。
    布瑞斯的表情还有点儿遗憾。
    希迪不管，已经从他身上下去，往窗户走了两步，又回身翻了件衣服套上，才再次拉开了窗帘。
    窗外星光如雪霰。
    布瑞斯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随意地将衣裳披在肩膀上，走到希迪身旁：“您在看什么？”
    小孩这样向窗外张望，显然是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希迪撑着窗台往外看，若有所思地道：“我听见了声音。”
    他看着街道，城里基本没人，就算有，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跑到街上去闲逛，三岔路口一片寂静，甚至不起风，连块会动的招牌都没有。
    那一地的死鸟倒是已经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干涸的血痕，还有一地漆黑的羽毛。
    它们吃尸体。
    当然也包括自己同类的。
    布瑞斯：“什么声音？”
    希迪：“像是哭声。”
    这里怎么会有哭声？
    别说这座城已经快变成一座死城，就是仅剩的那些还生活在城里的居民，也不会大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哭。
    亚里克斯告诫他们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下楼……也许就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然而希迪怎么可能会听他的话。
    少年原本还觉得这座城镇不过如此，只是鸟多了点，除此之外没什么意思。现在倒是被勾起了兴趣，兴高采烈地回头宣布道：“我要下去看看。”
    布瑞斯早有预料，已经帮他找到了衣服，监督着希迪穿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走吧。”
    ****
    楼下和白天来时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
    这座城里的街道上没有照明设施，好在今晚月光明亮，倒是显出了石板缝隙间那些小石子的作用。
    白色的小石子能够反射光线，如果真有人夜间走在路上，也不至于看不清楚道路，不小心跌进侧面的沟渠。
    希迪站在三岔路口中间，揉了揉耳朵：“哭声越来越近了。”
    布瑞斯：“嗯。”
    他们都听得到，一些微弱的哭声从其中一条路尽头传来，可能是距离还稍微有些远，听上去多少有点缥缈，在两旁的建筑上震荡起回音。
    声音的源头正在往这个三岔路口行进。
    希迪十分期待，探头探脑地往路尽头看，但是目前为止那里还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呜、呜呜……”
    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呜呜……”
    渐渐的，从两人面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点火光。
    先是很微弱、很虚幻的一点橙色。
    随后火苗猛地燃起，光亮渐大，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原来那是一座烛台。
    烛台纯金，从一个底座上分出三支金色的玫瑰，玫瑰上插着白色的蜡烛，火苗跃动，融化的蜡液也一点一点地滴在地上，碰到地面之后没有凝固，而是立刻消失在了空气里。
    蜡烛不知道烧了多久，也一点都不见短。
    双手捧着烛台、从阴影里出现的是一个孩子。
    半透明的……没有双脚的孩子。
    应该是男孩，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一脑袋金色小卷发，穿着白袍，白袍的下摆破破烂烂的，卷了边，像是被火烧过。
    哭声就是他发出的，孩子哭得简直堪称悲痛欲绝，半透明的眼泪从他的脸颊两侧滑落，还在半空中时就消失了踪迹。
    他看起来很伤心。
    希迪：“这是幽灵？”
    他只见过一些画作，还从没见过真的。
    布瑞斯：“看来是的。”
    孩子刚出了阴影就站在原地放声大哭，手里端着烛台，全身上下只有那烛台不是半透明的，应该是样实物。
    也不知道是怎么能被幽灵捧在手里。
    两人一点儿紧张感都没有，眼看着那孩子站在阴影前，从嚎啕大哭逐渐转为抽抽噎噎，视线不再完全被泪水遮挡，他眨眨眼，才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两个大活人。
    希迪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啊。”
    他亲自向小孩求证：“你是幽灵吗？”
    小孩：“……”
    小孩没说话，抽噎着往前走了两步。
    从阴影之中出现了更多的人形。
    都是半透明的幽灵，排成一列长队，年纪性别各异，神色紧张地跟着孩子，手里倒是没拿什么东西。
    人也不多，算上孩子，一共有八个。
    希迪：“哇。”
    他从没见过这么新鲜的事，绕着幽灵排成的长队左右看了看。
    除了领头的孩子之外，其他所有幽灵都仓皇地避开了他好奇的视线。他们身上基本都有或深或浅的溃烂，有几处甚至看得见骨头，即使是半透明状态，看上去也十分恐怖。
    像是身上开满了腐烂的花环。
    还有烧焦的痕迹。
    不太好看。
    希迪又绕回队伍前端，站在抹眼泪的孩子面前，伸手去碰孩子的额头。
    没碰到，他的手直接穿过了孩子的脑袋。
    不过他这举动倒是吓到了那孩子，他睁大了眼睛，终于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你干、干什么？”
    哭得太急，说话时还打了个小小的嗝。
    挺好，虽然应该杀不了，但是能沟通。
    希迪把手收回来，又在孩子面前摊开手掌：“你拿着的是什么？能不能借我看看？”
    孩子哭哭啼啼地问希迪：“你、你是谁？”
    希迪又刚想起做自我介绍：“我是希迪。”
    孩子：“我没……呜……没见过你……”
    他小心翼翼地护住了自己怀里的烛台，不肯把它交给希迪。
    希迪感觉有点失望：“我只看看，也不可以？”
    孩子用胳膊上的袖子擦了擦眼泪：“这、呜……这不是给你的……”
    他死时年纪就不大，话也说不太清楚，只知道抱紧烛台，紧得蜡烛上的火苗甚至穿过了他的身体，孩子似乎都没感觉到。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抱着烛台，再一次陷入了无休止的嚎啕大哭中，无论希迪再说什么，他好像也听不进去了。
    身后的那些幽灵都怕这孩子，见他哭，就纷纷低下了头。
    希迪：“……”
    小变态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小孩，他回到布瑞斯身边，小声道：“我好像把他弄哭了。”
    弄哭小孩，这怎么可以。
    希迪：“我做了坏事情。”
    和戒律或者什么规矩都无关，和好坏也无关，大人就是不应该故意惹哭小孩。
    希迪难得地有点愧疚。
    布瑞斯：“不是你弄哭的。”
    希迪：“嗯？”
    布瑞斯显然是知道点什么，环住他肩膀：“回去说。”
    没了人挡路，幽灵的队伍再次开始前进，伴随着孩子的哭声，缓缓走过三岔路口，消失在了黑暗的另一端。
    作者有话说：
    大人不可以弄哭小孩，就是不可以。
    24 看看我啊
    幽灵队伍已经离开，街上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哭声响了一会儿就止住了，希迪往前走了一段，就又折回来：“他们不见了。”
    那一队幽灵原本就是凭空出现，现在又凭空消失，没留下任何痕迹。
    就好像是专程挑这个时间出现，只为了要在这个路口哭那么一回似的。
    希迪踢了两下地上铺的石板，不大高兴：“我把小孩弄哭了。”
    他还在为这事耿耿于怀。
    两人上了楼，少年就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边上，用手指卷着发尾，连头发丝都似乎挺不乐意地耷拉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窗外瞟。
    那么小的孩子，哭成这样，都是他的错。
    就算是再没人性的小变态，也知道应该照顾幼崽，不可以无缘无故地欺负小孩。
    哪怕这‘幼崽’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
    布瑞斯：“他会哭，不是因为你。”
    希迪：“那是因为什么？”
    布瑞斯：“他是幽灵。”
    这个解释说服不了希迪：“幽灵也是小孩子。”
    也会哭，也会怕，也会不高兴。
    布瑞斯笑了笑。
    “那孩子是幽灵。”他轻缓地给希迪解释，“人只有生前有特别的执念，才有可能变成幽灵。死后惦记的也是那些执念，不能当成普通的人类看。”
    他是幽灵，他死过一回。
    那个抱着烛台的小孩现在已经不算是人，就算看着再怎么正常，他身上也有很大一部分关于‘人’的特质，随着肉身的消弭，一起散进了尘埃里。
    最后还能记得的、还能表现出来的，都是他们死前，人生里最深刻的部分。
    简而言之，就是缺失人性。
    希迪：“所以他才总是哭？”
    布瑞斯：“嗯。”
    那个孩子恐怕是哭着死去的。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只能一遍又一遍不停地表演着自己死前最深刻的情感。
    就像是一段残留在人间的投影。
    希迪听懂了，终于不再纠结这件事，脱了衣服，把自己团成一团塞进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安安静静地眨着眼睛。
    小变态难得沉寂下来，就显得很乖。
    “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回事？”他问布瑞斯，“他们是什么东西？”
    布瑞斯坐在了他床边，闻言笑了笑：“您看出来了？”
    “嗯。”希迪今晚折腾够了，现在很消停，连胳膊都懒得伸出来，只是撒娇一样地抱怨，“你一点都不惊讶，可是都没告诉我。”
    他去研究那幽灵队伍的时候，布瑞斯就一动没动，只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希迪不稳定归不稳定，这点事还看得出来。
    “只不过是个没根据的传说而已。”布瑞斯道，“我刚来时……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
    希迪：“什么传说？”
    布瑞斯：“三岔路口的幽灵。”
    简单易懂的名字。
    希迪：“就这样？”
    布瑞斯就耐心地给他讲：“传说中是人死前有遗愿还没完成，死后就会化作幽灵，在午夜时出现在三岔路口。”
    “它们被自己的愿望困在人间，手里捧着圣器，排成一队行走。遇到活人时，就会把自己手里的蜡烛递给他，然后那个人就会取代幽灵在队伍里的位置。”
    “只有下一个人接过蜡烛的时候，幽灵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每个地区都有关于它们的传言。”布瑞斯说，“细节上会有一些变动，不过基本的内容不会改变。”
    之前那个队伍里领头的孩子手里确实捧了个烛台。
    希迪：“所以，如果他真的把烛台给我了，我就会变成幽灵？”
    布瑞斯静静地看着他。
    “有可能。”他说。
    希迪有点遗憾：“哦。”
    可惜没能要来看看，他还不知道变成幽灵是一种什么感觉。
    想了想，又觉得如果自己真成了半透明的东西，就得一直被困在这座城里——这可不行，于是希迪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又说：“你刚到这里的时候就知道了？”
    布瑞斯：“我也不能确定。”
    那疫医的表现明显不对劲，结合他的叮嘱和这里比较知名的一些故事，猜到可能会发生什么其实不难。
    再说这城里刚死了一半的人，有那么个别死前意志特别强烈的，能将灵魂留下来，再组成这样一支队伍，似乎也不是特别不可能。
    只是这故事不光在这个区域流传。
    三岔路口传说的起源已经不可考证，似乎只要是有三岔路的地方，就有它们出现的可能。
    就算是布瑞斯，也不能保证他们在这里住的第一晚就能看到那支幽灵组成的队伍。
    所以他没提。
    希迪：“你刚刚说圣器。”
    布瑞斯：“嗯。”
    希迪：“那孩子手里拿着的烛台是圣器？”
    布瑞斯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恐怕是的。”
    希迪：“什么的圣器？荆棘玫瑰的？”
    其实不用问，他也看得到那烛台是玫瑰花枝形状，在这片大陆上，与玫瑰有关、叫得出名字的信仰，也只有那一家。
    希迪皱起鼻子：“怎么哪都有他们。”
    他明明是跑出来玩儿，却又发现这鬼东西简直无处不在，有点讨厌。
    布瑞斯没否认：“毕竟‘玫瑰’对于大陆来说很重要。”
    大陆的根基，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希迪：“那荆棘呢？”
    布瑞斯：“……什么？”
    他好像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希迪重复一遍：“玫瑰很重要，荆棘呢？”
    布瑞斯安静了半晌。
    正是午夜，月上中天，从窗外送进一点微凉的晚风，卷起他银灰色的长发，不偏不倚，落在希迪脸上。
    有点痒。
    希迪在枕头上蹭了蹭，等着布瑞斯的回答。
    “荆棘……”不知过了多久，布瑞斯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都比平时要低一些，但视线却一直缠在希迪脸上，像是要看清他的反应。
    “荆棘是纠缠玫瑰的脏东西。”他终于说，“‘荆棘’就是罪恶本身。”
    希迪：“哦。”
    少年简单地下了评价：“胡说八道。”
    布瑞斯一动不动，垂下眼，泪痣鲜明，颜色浅淡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目光：“怎么说？”
    希迪在床上简单地翻了个身，侧身对他，将脖子上挂着的吊坠勾出来给他看：“你知不知道‘荆棘玫瑰’的玫瑰叫什么名字？”
    ‘神之眼’的眼珠像花一样悬在半空中。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玫瑰的品种，但在荆棘玫瑰的符号里，‘玫瑰’代表的永远只有一样东西。
    布瑞斯慢慢地道：“文德拉。”
    ‘纯洁’的意思。
    “未被污染的纯洁，摒弃原罪，还有……永恒的信仰。”希迪原本就在荆棘玫瑰教徒的抚养下长大，对于这个了解得更多，随便就能数出一大串文德拉玫瑰的含义。
    “他们以荆棘来比喻罪恶。”少年在月光下，对着布瑞斯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微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可是你忘了吗？玫瑰原本就带刺。”
    花与花枝，与叶子和尖刺，与深入地下的根系，这些所有东西加在一起，才能被称为是一株完整的玫瑰。
    缺一样都不行。
    如果说带刺的东西就是罪恶，那么所谓的‘玫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布瑞斯长久地沉默。
    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希迪没继续这个话题，抓住布瑞斯落在自己身上的一绺长发，绕在手指上玩。
    又小声感叹：“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妖精骑士也是，三岔路的幽灵也是，甚至对荆棘玫瑰，他的了解都比别人要多一些。
    “我是个吟游诗人，四处流浪。”布瑞斯没看他，也不知在跟谁解释，“总得比别人知道得要更多点，才好讲故事。”
    希迪已经有点听不懂他说的话了。
    少年胡扯了一阵，没了牵挂的问题，现在困兮兮的，眼睛半睁不睁，近乎恍惚地盯着布瑞斯看了几眼。
    他半张脸都埋在蓬松的枕头里，看到第三眼的时候，布瑞斯俯下身，轻柔地亲了他一会儿。
    再抬起头来，希迪又把自己往被窝里塞了塞：“我困了。”
    “嗯。”布瑞斯轻轻地用手遮住了他漂亮的眼睛。
    “睡吧。”他说，“晚安。”
    ****
    第二天一早，亚里克斯又来找人。
    他脸上还是带着那个疫医的面具，把整个脑袋都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玻璃片后一双蓝眼睛。
    似乎有点儿心事重重的，连满城无处不在的告死鸟消失了都没注意到。
    面具把他的表情都遮了起来，只能看到他有点犹豫地观察了下布瑞斯和希迪的表情，才开口问：“两位，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希迪：“还行。”
    他说的是实话。
    小变态精力旺盛，半夜和布瑞斯胡闹、跑到楼下去研究幽灵也不耽误他休息，无论昨天晚上做过什么，睡到天亮，就什么都好了。
    亚里克斯偷偷观察少年的表情，又看他那穿着斗篷的同伴也没有多余反应，猜测他们俩昨晚应该没看见什么，稍微放了心，又问：“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样？”
    最好赶紧走，他一定亲自送他们出城。
    亚里克斯当医生的时候操心习惯了，总觉着城里十分不安全。就算是两个毫无关系的旅人，他也不希望他们在这里呆得太久，染上瘟疫。
    那是这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没有人比他这个疫医更清楚。
    况且，城里还有……
    另一样他不愿意提起的威胁。
    这种时候，布瑞斯从来不发言，两人之后是要走还是要留下，全都由希迪决定。
    希迪：“唔……”
    他想了想，决定道：“我想去城里走走。”
    这是一座没什么东西的空城，而且到处都是讨厌的鸟。希迪原本打算在这里住一晚上就离开，可是现在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这城里有那么大一队幽灵，这可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如再呆两天，万一还有些什么别的有趣的事呢？
    反正他们又不着急。
    亚里克斯：“……”
    他昨天跟这两人短暂地接触了一下，就知道他们决定了的事情，自己再怎么劝也没用。他自己最知道这座城里是怎么回事，简直十二万个不放心，可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再三叮嘱之后，这位疫医先生终于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把商铺的钥匙塞进希迪手里。
    反正……他留着这东西，也没用了。
    作者有话说：
    Santa Compaña，一个西班牙传说，带着圣器在森林里穿行的幽灵，总会出现在三岔路口，寻找替身。
    25 灼烧我手掌的圣器
    城镇设计得很规整。
    石板路从城边的几个方向一直汇聚到最中心，连接处就是昨天幽灵出现的那个三岔路口，原本也是整座城里最繁华的地方。
    从这里出发，只要随便挑一个方向，不管怎么走，最终都会穿过城镇，来到边缘。
    两人昨天来时，告死鸟还落得满城都是，今天就一只也看不见了。
    那些黑色的大鸟好像终于明白，光明正大的窥伺只会为自己引来灾祸。然而它们仍然不思悔改，于是又偷偷摸摸，集体藏进城镇黑暗的角落。
    希迪和布瑞斯经过的时候，一些缝隙里就会传出窸窸窣窣的羽毛摩擦声，偶尔还有鸟爪抓动木头的声音。
    不过希迪没怎么搭理它们，他昨天杀鸟杀得够多了，已经对这项活动失去了兴趣。
    看就看吧，不出来烦人就行。
    小孩今天很讲道理。
    他跳进了排水用的沟渠，沿着干涸的水道慢慢地往前走，偶尔摸一摸旁边民居的墙壁，或者从装饰植物上揪两朵花，一片一片地撕扯它们的花瓣。
    城里人没了，花倒是开得好。瘟疫还是幽灵反正都影响不到植物，没人打扰，白色的小花就一朵朵地冒出来，轻柔地随风摇摆。
    场景看起来还有点温馨。
    布瑞斯穿着斗篷，跟在希迪身后。
    周围的景色对于他来说毫无吸引力。
    他只是凝视少年摇摇晃晃的背影。
    日光让兜帽在布瑞斯脸上投射下一片阴影，将那双漂亮的银灰色眼睛完全隐没在了黑暗当中，替他遮蔽了眼中近乎偏执的迷恋……
    那是他一切渴望的源头，他的贪欲永不止息。
    斗篷下摆掠过街角，所过之处，阴暗的缝隙里接二连三地闪过紫红色的光芒，随即就传来有东西落地的声音。
    又从中轻飘飘地飞出几根黑色的羽毛，渗出一点黏稠的血迹。
    ****
    这座城镇在有人居住的时候就十分普通，现在将要变成死城，也并没有立刻就变得特别离奇。
    希迪也是随便走走，没个明确的目标。
    一路走来，就能看见不少房子的外墙上，最显眼的地方，都有用黑色涂料画上去的图案。
    图案很简单，黑圈里是黑色的斑点，画得都很仓促，涂料还没干的时候就顺着墙壁淌下来，把整面墙都染得不太干净。
    房子里空荡得离奇，连最基本的家具都没有，偶尔有门窗开着，风吹过，就呜呜地直响。
    希迪摸了摸面前的一堵石头墙上的图案，回头问布瑞斯：“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布瑞斯：“那是瘟疫的标志。”
    希迪：“瘟疫？”
    布瑞斯：“嗯，说明这家里曾经有人患病。”
    瘟疫有很强的传染性，就算只是接触到病人用过的物品，也有可能会被传染。
    人们拿它没办法，就只好在有病人的家外做个标记，如果看到了它，那就意味着此处需要绕行。
    他们一路走来，做标记的房屋超过了城中的半数，它是那样寻常地出现在城镇的每一个角落，几乎已经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这可真是一场了不得的战争。
    两人已经差不多走到了城镇的边缘。
    这只是座小城，没有城墙，城门也只起一个装饰性的作用，只要顺着石板路走，就能直接走出城。
    他们前方的这个方向，城外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石板路在森林前就拐了个弯，顺着森林边缘一直通向远方，从这里接着走，应该就能到达下一处有人的地方。
    也有一条小路通往森林深处，最多只能容纳两人并行，路上不生杂草，看样子并非人工修建，而是经年累月地有人经过，踩出来的。
    希迪站在森林前，往里看了一眼。
    大陆上原本就多树，再加上这附近森林一片接着一片，其实多数都能连上。
    希迪：“这里有妖精骑士吗？”
    布瑞斯：“不一定。”
    妖精骑士不会在白天出现，而且就算真是同一片森林，他们最终能见到的，应该也不过是芙洛拉而已。
    这些希迪当然也清楚。
    不过他并不在乎。
    少年压根儿没犹豫，就踏上了那条前往森林深处的路。
    ……
    小路出人意料地长。
    踩出来的土路基本没有转弯，只在必要的时候绕过几棵碍事的树木，即使是这样，两人走到尽头，还是花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尽头是……
    一片坟墓。
    几十座形状、大小各不相同的墓碑交错着插在土里，有些上面刻着大段文字，有些只有几句话，也被尘土覆盖了，看不清晰。
    希迪：“这下面没有尸体。”
    因为墓碑排列得实在是太过密集。
    这更像是某种纪念形式，将这些死去的人都集中到一起，进行凭吊。
    他没什么顾忌地走到墓碑前，弯下腰，用手扫掉一点灰尘，阅读上面的文字：“他们都死在……唔，十年前。”
    墓碑上有生卒日期，这里埋着的人哪一年出生的都有，但死亡时间都是同一年。
    十年前。
    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希迪挺好奇，绕着墓碑群走了一圈，又挑了几块墓碑在上边敲了两下，最终遗憾地下了结论。
    就是普通墓碑，没有什么别的机关。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像亚斯特洛领主一样，喜欢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藏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然而两人进来一趟，也不是毫无收获。
    在林立的墓碑中间，有一座小小的坟墓，格外显眼。
    雪白的石头被雕刻出精致的形状，只有它被擦拭过，没有灰尘，上面还挂了一个简陋的花圈。
    花圈制作手艺不精，只是简单地将花枝拧在一起，用的还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胜在新鲜，柔弱的花瓣都还没有凋谢。
    应该是今天早上刚挂上去的。
    只是墓碑上的名字不知为何被人用利器胡乱地划了好几下，字符都有些模糊不清。
    希迪用手指去摸，一点点地辨认了半天，才勉强认出了这个名字。
    “约……书亚。”他轻声读了出来，又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他只活了七年。”
    是个早夭的孩子。
    布瑞斯垂下眼，凝视这块白色墓碑上雕刻的花纹。
    狰狞的荆棘缠绕玫瑰，下面悬挂着一只雕得很精致的‘神之眼’。
    这里埋葬的灵魂，曾经是荆棘玫瑰的信徒。
    希迪见他站在墓碑前不动，以为他是看上了那个野花编的花环，于是很热心地提议：“你也想要吗？我做一个给你。”
    他最擅长编花环，肯定能比墓碑上那个做得好看。
    “十年前……”布瑞斯慢慢地开口道，“那位疫医说过，这里十年前曾经发生过一场瘟疫。”
    规模没有这次大，但也死了不少人，还带走了他的弟弟。
    希迪：“所以这里纪念的，就是在那次瘟疫里病死的人吗？”
    尸体会加剧瘟疫的传播，死于瘟疫的人都要被集中起来烧掉，因此这些墓碑下才什么都没有。
    似乎很合理。
    “您知道普通的人类是如何对抗瘟疫的吗？”布瑞斯忽然问。
    希迪不知道。
    他生活的地方和平又安静，最不安定的因素就是希迪自己。别说是这种大规模伤人的瘟疫，小孩其实根本就从不生病。
    也可能是因为混血，他天生就要比普通人要健康一些。
    再加上抚养他长大的玫瑰教徒们忌惮他，不愿意太过靠近他……
    从某些意义上来看，希迪的常识缺乏得可怕。
    “怎么对抗？”少年走得有点累了，想坐在地上，又嫌地上太硬，想了半天，干脆把布瑞斯拉过来坐下，自己顺顺当当地窝在了他怀里。
    这样一来，舒服多了。
    “草药、熏香、放血。”布瑞斯抱着希迪，后背靠着墓碑，慢条斯理地给他讲故事，“远离疫区，还有……处决。”
    希迪：“处决？”
    布瑞斯：“处决。”
    “烧死那些他们认为‘有罪’的人。”他一点一点地解释，“以及他们认为……导致了瘟疫出现的人。”
    大陆广阔，非常广阔。
    在一片地区早就发现、被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在另一片地区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明白。
    就像瘟疫，出现次数不多，只有那些曾经深受其害的地方，才会仔细研究它们，才有可能准确地知晓这种疾病通过什么传播。
    而未曾做过准备的城镇，一旦遭逢这种灾难，最先出现的一定是大量的恐慌。
    熟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在还没死去的时候，身上就会开始溃烂，人们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亡。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带来了瘟疫。
    但人们总得有个能怪罪的东西。
    仇人，异族人，与众不同的人，被传染上疾病的人。
    一定是他们与邪恶之物做了交易。
    要想抑制肆虐的瘟疫，得把他们统统处死才行。
    除此之外……这还是个摆脱家里累赘的好时机。
    “猜一猜。”布瑞斯的声音轻柔，内容却十分险恶，“有多少人曾经在这片大陆上遭到指控，被当做瘟疫的源头处死……有多少死去的病人，其实本来是可以痊愈的？”
    “您猜。”布瑞斯环着希迪的腰，声音低得像耳语，“那个疫医说这座城里死了二分之一的人口，这二分之一里，又有多少人，是被他们自己杀死的？”
    墓地里静悄悄的。
    希迪动了动，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嗯。”布瑞斯也站起来，大材小用地用魔法去除两人身上的尘土，“我也是。”
    可惜……这并不只是一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童谣》7.1入v，从本章开始倒v。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ww。
    26 告死鸟撕扯我的身体
    两人绕过层叠的墓碑，继续往森林的深处走。
    墓地之后还有一条小路，离得不远，就通往一座废弃的白色建筑。
    建筑不高，只有两层，外表相当简洁，搭建物是白色的石头，经历了不知多久的风化和剥落，四处都是水浸过留下的棕黄色斑纹，只能勉强看清底色。
    外墙爬满了绿色的带刺藤蔓，一层叠着一层，根系漆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横着拦过损毁的门窗，留下一点缝隙，人也钻不过去。
    这里应该很久没人来过了。
    希迪看着眼熟：“赎罪院？”
    他在那地方住了十多年呢，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座小房子和住着玫瑰教徒的那座‘赎罪院’构造相同。
    难道这里也有玫瑰的信徒？
    有可能，‘荆棘玫瑰’毕竟是大陆上人类之间流传得最广的宗教，这城镇里的都是普通人类，有信仰一点都不奇怪。
    倒是布瑞斯，走到房子前，往里面看了看。
    紫红色的暗光短暂一闪，割断了挡在门前的几条藤蔓。
    “没有这么简单。”他说，“您看。”
    希迪：“嗯？”
    他走到布瑞斯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遮挡住光线的藤蔓被斩断，外头的日光就勉强透进屋子里一点，屋里很长时间没人来过了，所有东西上都布满厚厚的灰尘，几乎将所有东西都染上了尘土的颜色。
    阳光形成如有实质的光条，照射在被遗弃的废墟上。
    ……满屋子都是床。
    简陋的床铺，床板很薄，只能满足最低限度的平躺需求。木头的部分基本上已经全部腐朽，垮塌下来，上面还长了些古怪的红蘑菇，金属的框架也都生了层叠的锈。
    胜在量多。
    除了留出必要的行走空余之外，几乎整个房子里，能看到的地方，都摆满了这样的床架。
    赎罪院当然不会这么布置——除了住满玫瑰教徒之外，那里基本上还算有个正常住处的样子。
    希迪：“这是什么？”
    布瑞斯：“这是这座城镇的病院。”
    他停了停，找了个合适的词：“只停放一种病人的地方。”
    “染上瘟疫的人不能留在家里。”布瑞斯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从林间穿过的风，“把他们都集中到同一间病院里，方便统一的治疗……和管理。”
    也方便病人死了之后，进行统一的焚烧和填埋。
    这就不必解释得那么详细。
    说是病院，但为了防止互相传染，这种建筑里实际上只会收容瘟疫病患。
    瘟疫结束之后，这建筑当然也就没了用处，森林里的这个离城镇太远，所以没有被二次利用，其他地方的建筑在经过彻底的清洁和放置之后，就能改做他用。
    希迪之前所在的那家赎罪院，曾经就是一个废弃的病房，所以它们长得都一样。
    屋子里空旷得一目了然，只有床，深处有一张小桌子，摆着一个花瓶，是唯一没被带走的东西。
    希迪对破烂床架没兴趣，而且那里面脏兮兮的，少年探头看了几眼，就揉揉鼻子钻出来，打算绕着病院走一圈就回去。
    没什么意思，他的好奇心差不多已经到头了。
    就算来源再离谱，那也只不过是墓碑和房子而已，又不稀奇。
    倒是可以再见见那三岔路口的幽灵小孩，他还有些事情想问。
    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每晚都会出现。
    少年轻盈地跳了两步，越过地上几条藤蔓支出来的根系，绕到房子后面，才发现那藤蔓是直接从房子根部生长出来的。
    它们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比普通植物粗了几倍，甚至顶塌了小半面墙壁，尖刺和矛一样硬，深深地扎进构筑墙壁的石头里。
    像是地表以下的怪物，破开泥土，对这座房子伸出它狰狞的触手。
    不能再继续往前了，更加茂密的植物将前路封锁得严严实实，一眼看过去，甚至都看不见那后面藏着什么。
    身后传来东西倒塌的声音，布瑞斯切断了那几根碍事的根，从容地走了过来。
    他似乎永远是这样，从没见他对什么事情急迫过。
    希迪这时已经将手掌按在了面前藤蔓的尖刺上。
    其实他没用力，只是出于好奇，想摸摸看。
    但尖刺又细又长，少年的动作又不谨慎，纤细的手腕上还是被蹭出了几条短短的伤口。
    小腿上也是，横竖散布着被藤蔓丛给蹭出来的划伤，都不深，血珠慢吞吞地往外渗。
    布瑞斯慢慢地走到少年身后。
    希迪听见声音，回头看他：“它为什么是黑色的？”
    这里是整株植物的根部，与前面那些尚且还绿的末梢不同，这里的所有藤蔓，都是纯正的黑色。
    不详的、和告死鸟羽毛相同的颜色。
    布瑞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注视少年的身体，从还在滴血的手腕看到他横叠伤痕的小腿，目光像是带着钩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勾到人身上去。
    眼前明明该是让人不舒服的场景，却又因为少年本人那毫不在意的姿态和精致的容貌，就将它扭曲成了一幅惑人心神的画作。
    能引诱任何见到它的人归入深渊。
    ——只是一个没注意，他的玫瑰就又把自己弄成了这幅样子。
    布瑞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牵起少年的手，用魔法阵召唤出一点水流来帮他清洗伤口。
    希迪才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动了动，不满地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布瑞斯抬头看了他一眼。
    原本只是握住希迪手腕的手慢慢下移，挤进少年的指缝里，态度近乎强势地与他十指相扣，声音却又轻又压抑。
    他将少年的手贴上自己的额头，近乎叹息似的道：“……请您乖一点吧。”
    做个乖孩子。
    不要向我展示您最真实、最漂亮的姿态。
    不要让我现在就舍弃那层温文尔雅的皮。
    ——我快要忍不住了。
    希迪：“……”
    他力气没有布瑞斯大，也弄不过他，知道反抗也没用，只好乖乖地被按着上了药，又眼看着布瑞斯在自己胳膊上一圈圈地缠绷带。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个魔法师，却从没见过布瑞斯用治愈魔法。
    这念头只在希迪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抛在了脑后，还没忘了问：“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小变态很贴心地想：如果他也不知道，那就算了。
    说不定这藤蔓是什么特殊的变异品种呢。
    然而布瑞斯做完了自己的事，还真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是被阴影侵蚀过的痕迹。”
    但是看那痕迹的古旧程度，以及藤蔓生长的规模，侵蚀应该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希迪：“阴影？”
    他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布瑞斯的声音缥缈，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是啊，垂涎深渊的阴影。”
    毫无预兆地出现，又毫无征兆地消失的阴影。
    从外向内侵蚀，越过包裹大陆的海洋，越过漫无边际的丛林，唯独绕开深渊，贪婪地在地上攫取这个世界的生命力。
    阴影蔓延之处，人畜病死，植物枯萎，只要阴影出现，严酷的寒冬就会无视自然规律，在一年的任何时刻降临。
    它就像是一场……针对整个世界的‘瘟疫’。
    “它的力量不够。”布瑞斯说，“如果可以，阴影最想要得到的，还是整个大陆的根基。”
    来自世界之外的恶意，盯上了深渊下的玫瑰。
    它在为自己积蓄力量。
    希迪眨眨眼睛：“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如果深渊会出事，荆棘玫瑰的人怎么可能一点消息没有？
    可他们看上去完全不着急。
    布瑞斯：“阴影从大陆边缘向中心扩散，速度很慢，而且如果不是早有预料的人，就很容易就会将它当成普通的灾祸。”
    这里出现过阴影，说明他们正在逐渐靠近大陆的边缘。
    总之，至少他们前进的方向没错。
    希迪：“唔。”
    明白了，这东西太隐蔽，一般没人注意。
    “之前出门的时候，我去城里其他角落看了看。”布瑞斯主动提起了之前的那次独自出行，“我抓了两只告死鸟，它们身上也有被侵蚀过的气息。”
    活物与建筑不同，如果被阴影影响，要么很快生病死去，要么……就有可能会产生变异。
    这一城的黑鸟，都是当初那场侵蚀过后幸存下来的鸟的后代。
    怪不得那些大鸟现在是这种鬼样子。
    希迪：“之前你说要出去确认的事情，就是这个？”
    布瑞斯垂下眼：“嗯。”
    希迪就不再问了。
    他小小地伸展一下身体，顺手拆了布瑞斯刚绑上去没多久的绷带。
    绷带下的伤痕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皮肤上只剩一点嫩红的痕迹，应该也很快就能消退了。
    “那走吧。”希迪弯腰捡起地上一根刚被布瑞斯切断的藤蔓，将它拿在手里，一点一点地绕成了一个环。
    这根藤蔓很细，是新条，上面的刺也还不太长，总算是没有让少年的手再次受伤。
    希迪编好藤环，将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又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布瑞斯，在他头上比划了一下。
    布瑞斯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算啦。”希迪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把藤环随手一丢，套到了那个叫约书亚的孩子的墓碑上。
    正好和野花编的花环撞在了一起。
    野花已经有些蔫了，被这样一撞，就落下几片小小的花瓣。
    “这个不好看。”他说，“不适合你。”
    作者有话说：
    话说，虽然似乎铺了一个背景，还有主角的身份，不过这些其实都不重要，有些背景设定原本就没有揭秘的计划。
    《童谣》不想搞个大阴谋，只想讲讲故事，带着轻松的心态去看就好啦。
    （另：想贴贴……他们俩已经好几章没有贴贴了……
    27 请你听听我的声音
    森林里一共只有这么点东西，再往深处去没有路，也不知道究竟通向哪里。
    希迪和布瑞斯简单地看了一圈，就不再逗留。
    顺着石板路往回走的时候，他们又在城镇的街道上遇见了亚里克斯。
    城里现在没人，亚里克斯这医生没事干，也不用再去收治病人。挺大个人，长手长脚地盘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还正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他的态度很认真，直到两人走到他面前，遮住了明媚阳光，不务正业的疫医先生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
    鸟嘴有点碍事，抬起头来才能看得见，原来他手里拿着的是个小花环。
    只是编织技术不怎么样，刚刚勉强成型，松松垮垮地挂在亚里克斯的手腕上，看起来仿佛马上就要散架。
    旁边有一大丛观赏植物，原本开了很多可爱的白色小花，都被他揪掉了不少，大多数是被浪费了，缺胳膊少腿地萎靡在地上，像是落了一层白色的雪。
    亚里克斯也不管，打招呼道：“两位逛完了？”
    也不知道这一座小破城有什么好在意的，值得他们两人在这里停留这么长时间。
    他倒是想离开，可惜却不能，因此这时候就格外羡慕起这两位旅人的自由。
    不过他带着疫医的面具，尖尖的鸟嘴倒是替他将这点情绪完整地收拢在了面具里。
    亚里克斯摸了摸自己的脸。
    能碰到的只有被太阳晒热的皮具。
    希迪就是来找他的，主动接话，乖巧地点点头：“我们去了森林。”
    亚里克斯：“森林？”
    他有点迟疑地问：“那，你们有没有看见……”
    亚里克斯犹豫着没把话说完，希迪抢先一步，问他：“你知道约书亚是谁吗？”
    约书亚。
    这是刻在那座小墓碑上的名字。
    希迪自己有些猜测，正好现在碰到亚里克斯，顺便问问他。
    听到这个名字，亚里克斯的身体一绷，随后放松下来，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感慨，轻声道：“知道。”
    他们既然在城里四处转悠，会见到那片墓地也正常，亚里克斯也预想过会发生这种情况。
    看见就看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希迪：“我们见到了他的墓碑。”
    亚里克斯轻声解释：“那是……我弟弟。”
    “他死在十年前的那场瘟疫里。”
    希迪和布瑞斯都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毕竟目前看来，这城里只有亚里克斯一个人还有闲心在外头跑，墓碑上的那个花环，也和他手里拿着的这个长得差不多。
    原来是兄长在纪念早夭的弟弟。
    毕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就算他们在谈论的是自己的亲人离世，亚里克斯也还算是心态平和。
    出于各种原因，他已经太久没有和人提起过约书亚了。
    亚里克斯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也许这是一种征兆？
    或是对那个迟早会降临的未来的预告。
    总之，既然瞒不住，那不如干脆直接说给他们听听。
    反正这两个人只是过客，不会影响到什么。
    “那场瘟疫来临的时候，我十九岁。”他说。
    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些日子太寂寞，亚里克斯与希迪和布瑞斯明明只有一面之缘，他却对着他们倾诉起来：“我那年不在家，在外面学医。”
    希迪很感兴趣地听着。
    布瑞斯：“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接触到如此高深的医术了？真了不起。”
    他的声音诚恳，不过亚里克斯也知道那只是为了缓和气氛用的客套话，也没往心里去，只是继续道：“没办法，当时家里穷，要想养活亲人，就只能……给自己涨点儿本领。”
    要么学门手艺，要么学医——就得先离家几年，长长见识才行。
    当时亚里克斯家里实在太贫困，为了改善这样的生活，哪怕要付出几年时光来游历，也是可以容忍的。
    亚里克斯是大哥，他十六岁就离开了家，在外边游历了三年，刚刚学有所成，就听说自己的家乡肆虐起一种诡异的瘟疫，得不到有效的救治，已经逐渐开始有人死去。
    他当然立刻赶回了家乡……
    “可惜。”他说，“晚了一点。”
    虽然有了亚里克斯的帮助，那场瘟疫很快就被控制下来，但他到底还是晚来一步，救了那么多人，还是没能救出自己的小弟弟。
    “我现在没别的事。”亚里克斯道，“偶尔也会去森林里看看他。”
    希迪：“唔。”
    听故事的时候，他一直在仔细地端详亚里克斯的各种反应。
    他总觉得这鸟头人今天声音发紧，态度也很不自然，从刚遇见他时就已经有点这样了，不像是因为提起了约书亚。
    可惜表情都被遮在鸟嘴面具下，他暂时看不出更多东西。
    希迪干脆在疫医对面蹲下。
    亚里克斯讲完了自己和弟弟的过去，正在感伤，就见少年凑到自己眼前，那双橄榄绿色的眼睛清澈又干净，几乎要直接看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怎么了？”
    希迪摸了摸下巴，问得很直接：“你是人类吗？”
    亚里克斯真没想到希迪会问这个，一时间很诧异：“我当然是啊！”
    希迪：“那你怎么证明？”
    亚里克斯：“……”
    什么？
    希迪：“我还没见过你长什么样。”
    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亚里克斯永远都带着那张疫医面具。
    不亲眼看到，谁知道那面具底下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亚里克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要跟人解释这种事：“我真的是人类，活人。”
    “不骗你们。”他说，“我带着这张面具，确实是有些别的理由，但种族这东西——嗨，不是人类，我又能是什么呢？”
    又说：“我倒希望……我不是人。”
    但为什么会这样想，他没说。
    希迪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不给亚里克斯留喘息的空余，立刻跳跃了话题：“那你再猜。”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男孩子的那种特质，他又笑眯眯的，没有一点儿攻击性。
    “猜一猜。”他说，“我们昨天晚上，在窗外看到了什么？”
    亚里克斯僵住了。
    疫医刚才还挺自然地应付希迪的提问，这时却像是被冻僵了似的，缓缓地转过头，蓝色的眼睛透过两块玻璃，死死地盯住少年的脸。
    希迪歪着头，轻快地从他旁边的植物上揪下来一朵小小的花苞。
    布瑞斯略微往前了一点。
    亚里克斯的声音轻飘飘的：“看到了……什么？”
    虽然隔着面具，但谁都能看得出来，他那鸟嘴面具下的脸色一定非常不好。
    希迪就懂了：“原来你也见过。”
    亚里克斯一动不动，手里下意识地揉搓一朵野花：“我……”
    他说不出成句的话，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滞涩，像是有烟雾灌了进去，呛得他止不住地咳。
    希迪：“那是你弟弟？”
    他只是随便一猜测，随即就从亚里克斯放大的瞳孔中得到了答案。
    原来那端着烛台的金发孩子就是亚里克斯的弟弟。
    亚里克斯匆忙地别开眼：“……嗯。”
    有什么好瞒的？那就是约书亚，就算他再怎么回避，也不能不承认这个。
    希迪：“那他——”
    “好了。”一直站在两人身后的布瑞斯终于动了，他双手搭上希迪的肩膀，把这个越玩越过分的小变态往后带了一下，亲昵地责备道，“您别欺负他。”
    希迪不满地抗议：“我没有。”
    这算是什么欺负？他都忍住了，没拿小镰刀捅这鸟头人一下，看看他的血是不是红色的。
    小孩今天已经很乖了。
    布瑞斯对愣住的亚里克斯笑了笑：“他没有恶意。”
    希迪不是故意要让谁觉得不高兴，他只是……不懂。
    少年接触真实世界的时间还太短，对于人类这物种尚在观察阶段，还来不及学会更多与人沟通的技巧。
    很多时候，其实他只是好奇。
    亚里克斯没法回答。
    希迪被他拢住，眨眨眼，忽然又说：“我可以教你编花环。”
    少年的注意力跳跃得厉害，关注的重点已经从约书亚身上转移到了鸟头人手里拿个破烂花环上。
    这事他最擅长，看着这松垮的花环实在是不顺眼，于是再次提议道：“要么我帮你做一个也行——你有小饼干吗？”
    亚里克斯已经彻底跟不上他的思路，连之前的事都被岔忘了：“……小饼干？”
    希迪很认真地点头：“给我小饼干，我就帮你做一个漂亮的花环。”
    很合适的交换。
    亚里克斯：“……可是我没有小饼干。”
    城里没别人，他又不会烤，上哪弄饼干去？
    希迪有点失望，但没表现出来，垂下肩膀：“哦，好吧。”
    没有就算啦。
    亚里克斯被他们这样一打岔，原本的情绪像是烟一样散开，再难以聚拢。想到自己刚才那副样子，一时间还有些哭笑不得。
    逃避得太久就成了习惯，其实仔细一想，反正他已经决定了要赶紧把这事解决，那他还有有什么好怕的？
    真是……怪丢人的。
    想通之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主动起了个头：“三岔路的那座房子……两位还是不要靠近了。”
    他还是有些不愿意直视两人的眼睛，盯着墙根，指了指是他身后那座漂亮的小楼：“这里面也收拾过，如果你们还愿意呆在这座城里，今天开始，就住在这里吧。”
    布瑞斯：“这里是？”
    亚里克斯：“我家。”
    作者有话说：
    亚里克斯和约书亚这对兄弟的名字，取自《寂静岭：归乡》。我不太会取外文名啦……
    因为前两天太拖延，导致今天开始要每天写六千字了orz
    问问，下篇如果开个长篇，大家想看软科幻ai攻x解冻受，还是想先看武侠异族首领x中原杀手？
    28 我是三岔路口的幽灵
    这附近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建筑，几人一直在门前说话，一时间倒真没注意过亚里克斯背后的这座房子。
    现在一看，房子里确实还有人生活的痕迹。
    透过窗户能看见的家具摆放整齐，周围的植物也被简略地修剪过，和旁边被遗弃的屋子一对比，新旧就十分明显。
    布瑞斯：“您的意思是……让我们住在您家里？”
    亚里克斯点点头，叹了口气：“昨天是我没考虑好，我想你们就住一晚上，他也不一定那么巧就会出现。结果……你们也看到了，那孩子哭起来太闹人，那地方不能再住了。”
    “毕竟那还是我弟弟。”他说，“让他打扰到两位，我也有责任。”
    布瑞斯看看希迪：“您的意见呢？”
    希迪舔了舔虎牙，歪头道：“我还想再见那个小孩一面呢。”
    昨天他们刚和幽灵队伍打了个照面，约书亚就哭着跑了。希迪还有很多事情想弄清楚……至于睡眠？年轻的小孩儿不需要睡眠。
    他用不着休息，只需要更多乐趣。
    “不行！”
    听见希迪这话，布瑞斯还没说什么，亚里克斯的反应倒是出人意料地大。
    他提高了声音，一把攥住希迪的手腕，随即又慌忙松开，掩饰什么似的，匆匆解释道：“你们可能没听说过，约书亚他现在……很危险。”
    希迪挑起眉毛。
    亚里克斯有点儿慌里慌张的，他小声且迅速地给两人讲了一遍三岔路口的幽灵故事，又说：“总之我真的是为了你们好，别太靠近他了，今晚就住这儿吧，行吗？”
    最后的声音变了调，简直像是哀求一样。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失态。
    希迪不说话，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他没表态，布瑞斯就上前一点，安抚一样拍拍少年的肩膀，替他回答道：“您别着急，是您帮我们找到了住处，我们还要多谢您的好意，怎么会拒绝呢。”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亚里克斯听起来长长地松了口气：“谢什么，应该的。”
    ****
    亚里克斯给布瑞斯和希迪安排在家里的客房。
    他不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客房也准备的是一人一间，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两位客人今晚压根就没打算休息。
    时间很快就到了午夜。
    希迪坐在窗台上，单手按着玻璃窗，就着明亮的月光往下看。
    从这个方向，正好能看到亚里克斯家的大门口，那一地下午被亚里克斯揪下来的白花还散在地上。
    城镇里晚上没有风，花瓣至今还没有被吹走。
    走廊上有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随后是开关门的声音。
    带着鸟嘴面具的男人匆匆踩过石板路上的花瓣，回头看了眼夜色中安静的房子，就走进远方的阴影里。
    希迪：“他出门了。”
    布瑞斯：“嗯，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希迪轻盈地跳下窗台，猫一样踮着脚走了两步：“他去干嘛？”
    不用布瑞斯说，希迪自己就回答了自己：“他去找弟弟。”
    昨天那幽灵队伍就是午夜出现的。
    今天的天气也很好。
    月亮正好挂在人头顶，月光皎洁。
    少年的脸上挂着轻巧的笑容，眼珠周围有一圈儿浅金——他再次被亚里克斯那一番含糊其辞的说法勾起了兴趣，于是站到布瑞斯面前，兴高采烈地要求道：“我们跟上去看看。”
    布瑞斯：“嗯。”
    他垂着眼应了，却没马上动作，只是伸出手，细致地帮少年拢好衬衫的领口。
    领子是被穿插的皮绳系好的，布瑞斯将绳子一直穿过最上边的一个孔，系了个规整的蝴蝶结，这才放了不耐烦的少年一马。
    希迪的心思早不在这儿了，布瑞斯刚一松手，他就转身推开窗，用手一撑，直接从窗子里翻了出去。
    这是个小二层，少年轻巧地落地，不知怎么做到的，竟没发出一点声音。
    布瑞斯倒是没这么匆忙，他还有空给自己披上斗篷，悠然地开门下楼，从正门走了出去。
    希迪站在门外瞪他。
    “太慢啦。”少年很不满，“我们要跟丢他了。”
    照这个速度，等他们到了三岔路口，亚里克斯肯定已经早就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时候还有什么热闹好看了？
    “不会的。”布瑞斯不慌不忙，环住少年的腰，在他耳边轻声道，“您闭上眼睛。”
    希迪不听他的，挣扎着想跑，奈何力气没他大，只能郁闷地被束缚在原地。
    “干什么呀？”他小声说，“我现在没空哄你。”
    他忙着要去见鸟头人和小幽灵，不想在这儿搂搂抱抱的。
    布瑞斯很有耐心地将扭动的少年整个人都约束在自己怀里，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我带您去。”
    两人脚下亮起紫红色的光晕，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凭空出现，紫光蔓延，将他们一起包裹进去，随后很快就消失在了原地。
    定点传送魔法。
    原本必须得花上好几个月来雕刻魔法阵、摆放晶石，然后才能施放的魔法，就这样简单地被布瑞斯用了出来。
    终点定在一座房子的房顶。
    光芒褪去，两个人的身姿重新显现，布瑞斯松开了手，低头道：“我们到了。”
    希迪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
    好半天，他才直起身子，揉揉眼睛。
    ——大型魔法阵的光线太强，希迪的视力又特别好，被晃了一下，现在眼前还残留着若隐若现的光斑。
    还以为要瞎了呢。
    怪不得刚才让他闭眼。
    少年被这一遭弄得蔫哒哒的，连眼睛里那一圈金色都缩回去了，声音有些闷：“这是哪？”
    布瑞斯：“您往下看。”
    希迪低下头，发现下面的景色很眼熟。
    就是城镇中心的三岔路口。
    他们现在正站在之前住过的那间商铺的房顶上，三岔路中央站着个人影。
    是亚里克斯，他也刚到，表情沉重地面对着一条路。
    路上传来隐隐约约的、轻飘飘的哭声。
    三岔路上的幽灵，今天晚上也准时降临在了这座城镇上。
    从路口出现的先是温暖的烛火，随后是半透明的队伍。
    亚里克斯轻轻地叫自己的弟弟：“约书亚。”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
    他就生活在这座城镇里，无数次地在午夜来到这个三岔路口，也曾经无数次地……与弟弟的灵魂产生过交流。
    然而一直没能下定决心迈出那该走的一步。
    事情变成这样，都是他的错。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也差不多是时候面对它了。
    约书亚很惊喜，哭着兴高采烈：“哥哥！”
    亚里克斯：“……嗯。”
    幽灵孩子的脑袋里装不了那么多事，约书亚只知道自己又见到了最喜欢的哥哥，一边哭一边笑，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圆乎乎的，满头金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地摇。
    这是个漂亮的孩子。
    约书亚：“你来找我啦！”
    他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往前跑，因为没有腿，所以动作看起来就是颠簸地上下来回飘，衣摆和烛台都跟着摇动，蜡烛上的火苗一晃一晃的，将周围的影子也照得飘忽不定。
    看着弟弟向自己跑过来，亚里克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后他想起今晚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又硬生生忍住了，低头看着刚到自己腰高的孩子跑到自己面前。
    亚里克斯：“约书亚……”
    就算是这种时候，约书亚还是没停下，依然在呜呜呜地哭。
    他身后排成一队的幽灵似乎都十分畏惧他，见到小孩哭，就瑟缩着后退，在不脱队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远离这孩子。
    约书亚也没空管他们，小孩满怀期待地把手里捧着的烛台往前伸了伸，抽噎着问：“呜……哥、哥哥，今天可以收下约书亚的礼物吗？”
    “我抱着它好久了。”在说话时，孩子的眼泪仍然不停地往下落，“我的手……手好痛，哥哥……”
    孩子的幽灵逻辑混乱，一边说这是礼物，一边又知道这东西会给人带来伤害。
    他只是想把这东西送给哥哥，但是为什么，他却不记得。
    亚里克斯神色不明地盯着烛火。
    这是幽灵的东西，他是普通的人类，如果接过烛台，就会被强行带进幽灵的队伍。
    活人不能领导幽灵，所以接受了这支蜡烛，就代表他接受了死亡。
    他骗了那两个旅人，这只烛台是约书亚特地留给他的，其他无论谁来，其实都不会有危险。
    但他之前一直没有勇气接过这份致命的礼物。
    约书亚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迟疑。
    他已经问过哥哥许多次了，但哥哥一直没有答应自己。
    约书亚没有恶意，他只是想要哥哥开心而已。
    “这……这是我特地找来的……”半透明的孩子小声呜咽，他的手像是被黏在了烛台的花纹上一样，无法拿开，“他们说这个是可以实现愿望的东西，我已经带着它好久了，可是哥哥、哥哥为什么一直不来……”
    “约书亚。”亚里克斯半蹲下来，视线和哭泣的孩子齐平，轻柔地问他，“你喜欢哥哥吗？”
    约书亚哭着点头。
    他的这个弟弟，从小就和他关系很好，是个乖巧又懂事的孩子。
    亚里克斯伸出手，想摸摸弟弟柔软的金发，然而手掌却从约书亚的头上穿了过去。
    他差点忘了，自己眼前的这个孩子不是人类，只是一个幽灵而已。
    ——他原本不该死的。
    作者有话说：   虞恬恬：wuliyyy1005
    今天出差，坐了一整天的飞机，登机口还跑错了，差点以为赶不上更新了orz……
    29 存在于永恒绝望中
    月光静谧。
    “约书亚。”亚里克斯半蹲在石板路上，很平静地问小孩，“你的愿望是什么？”
    约书亚还在委屈地抽泣，哭哭啼啼地回答他：“我、我好疼，这里好黑，我想让大家都来陪我……”
    亚里克斯没去过死后的世界，但他也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能让人感到幸福快乐的好地方。
    特别是对于约书亚这样……特殊的孩子而言。
    约书亚：“大家、大家都来了，可是……”
    可是他在黑暗里乖乖地等待，却一直没有等来自己最喜欢的哥哥。
    为什么呢？难道哥哥已经不喜欢自己了吗？
    约书亚很难过，也很寂寞。他控制不住自己，只能抱着给哥哥准备的礼物，在永无止境的黑暗里徘徊。
    幽灵队伍的‘大家’可一点儿都不想陪他，听了这话，纷纷露出近似牙疼的表情，然而还是不敢出声引起约书亚的注意，各个龇牙咧嘴的。
    这群鬼魂本身就面目狰狞、死相凄惨，因此整个画面诡异得有点可笑。
    亚里克斯抬头，神色不明地看了一眼孩子身后的队伍。
    队伍打头的两个幽灵是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有五十多岁了，皮肤腐烂得很严重，肢体残缺，一边惊恐地躲避约书亚的哭声，一边一眼接一眼地往亚里克斯脸上瞟。
    他们脸上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恐惧。
    亚里克斯认识他们，这是这一次瘟疫里最先死去的那一批人。
    ……也是他和约书亚的亲生父母。
    其实亚里克斯和父母的关系不太好，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不怎么来往了。但即使如此，亚里克斯也曾经努力地想要治好人们身上的恶疾。
    这是他出生成长的城镇，这里有他的父母和亲人，他是医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
    他努力了很久很久，直到事态已经变得无可挽回，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瘟疫，这是一场永远无法被治愈的灾难。
    亚里克斯沉默了一小会儿，直到约书亚哽咽着喊他：“……哥哥？”
    “嗯。”他回过神，听见自己说，“哥哥明白了。”
    他不再迟疑，把手伸向自己脑后的搭扣，拨弄了一下，响起很清脆的‘咔哒’一声。
    那仿佛长在他脸上的鸟嘴面具终于松动。
    他们父母的灵魂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移开目光。
    亚里克斯正值青年，他身材很好，肩宽腿长、比例优秀。从前虽然遮着脸，但也完全不影响人们在见到他时会产生的判断。
    他的长相应该十分英俊。
    可惜，这样的判断，在他摘下面具之后的第一秒就会立刻被推翻。
    藏在面具下的是一张……可怕的脸。
    五官扭曲、骨骼变形，疫医先生的脸上布满了恐怖的伤痕，那不太像是个人头，反而像是一团没长对地方的肉。
    他的脸颊坑坑洼洼，嘴唇形状诡异，没有眉毛和头发，鼻梁的形状活似一团融化的蜡。
    烧伤。
    这张脸曾经被烈火灼烧过，只有眼睛幸免于难，没有被高温摧毁，是海一样干净又纯粹的蓝。
    狰狞的烧伤从亚里克斯的脸颊一直蔓延进他高领的衣服底下。
    希迪坐在房顶的边缘，两条腿垂下去晃悠，正好奇地注视着事态发展。
    见到这样的场面，少年小声惊呼：“哇。”
    怪不得亚里克斯一直不肯摘掉那张面具，希迪还以为他对这鸟嘴有什么特殊情感，又或者见瘟疫杀死了太多人，被吓怕了呢。
    原来是因为他脸上的伤疤。
    希迪回头看站在自己身后的布瑞斯：“原来他真是活人。”
    鬼都没有他长得可怕。
    布瑞斯早知道了，没说话，脱掉斗篷，盖在希迪肩膀上。
    这里晚上还是有些凉。
    希迪没特意放低音量，不过街上的人都没听见他的声音。
    亚里克斯是因为刚做了个重大的决定、心情复杂，约书亚则是眼里只有哥哥，顾不上别的。
    小孩就好像没看见这张可怕的脸一样，高兴地蹭过来，又把烛台碰到亚里克斯面前：“哥哥！”
    火光照亮了那张崎岖坎坷的脸。
    亚里克斯的长相吓人，眼神却温柔，手悬在幽灵弟弟头顶上虚虚摸了两下。
    “以后……要做个乖孩子。”他说，“知道了吗？”
    约书亚呆呆地眨眼：“嗯……”
    亚里克斯的嘴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愈合后的皮肤每动一下就会产生一种拉扯感，但他还是尽力地挤出一个微笑，然后伸手向前，接过了孩子手里的烛台。
    早就该这样做了。
    有人类自愿接受了幽灵递过来的圣器。
    契约当即成立。
    蜡烛的火苗顺着金色烛台的花枝流淌下来，融化的蜡油包裹住亚里克斯的双手，又立刻凝固，将他的手掌和烛台底座封在了一起。
    他想：确实挺痛，怪不得小孩要哭。
    不过这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烈火没有停止，又顺着亚里克斯的胳膊爬上去，悄无声息地席卷了他的身体。
    那是契约形成的火焰，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将一个活人变成了灰烬。
    留下半透明的灵魂，还站在原地。
    那张鸟嘴面具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头上，也变成了半透明的，忠诚而沉默地守护着亚里克斯那个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约书亚很惊喜：“哥哥！”
    他不哭了，快乐地凑过来，围着亚里克斯打转。
    亚里克斯似乎是笑了一下，想伸出手摸摸弟弟的头，发现手没法动弹，于是退而求其次地弯下腰，轻轻地亲吻了约书亚的额头。
    这回碰到了。
    约书亚不懂那么多，只知道哥哥终于收下了自己的礼物，捂着脑门，兴高采烈地问：“哥哥，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他还记得那个烛台是‘能帮人实现愿望的东西’。
    亚里克斯：“……”
    他没说话，看着眼前约书亚的灵魂逐渐变淡。
    孩子金色的头发也一点一点地卷曲、缩短，可爱的脸上出现了被烧焦的痕迹，他自己还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高兴地眨着眼睛。
    像是有无形的火焰在吞噬他的生命。
    他忘记了所有过去，忘记了死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幽灵，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期盼着同一件事。
    这孩子只有一个愿望。
    希望有人来陪自己，希望自己最喜欢的哥哥能在身边。
    现在他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也就不会再在这世间停留。
    他即将得到解脱。
    孩子自己并不明白。
    约书亚身后的那一队幽灵骚动起来，推推搡搡的，也在逐渐消散，最后都化为细碎的光团，落在石板路上，像夏夜水边的萤火一样好看。
    离别发生得很快，没有预兆、没有眼泪，也没有任何告别。
    亚里克斯一直不发一言，静静地看着约书亚和自己的父母消失在空气里。
    街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他低下头，透过自己半透明的胳膊，看到了石板路上的纹路。
    烛火重新安静下来，静静地摇曳，似乎能在夜里给人带来一点光明和温暖。
    然而只有拿着它的亚里克斯才知道，它能带来的只有永无止境的、被烈火炙烤的疼痛。
    毕竟是‘圣器’，叫这个名字的东西好像都与幽灵不兼容。
    ……也不知道那两个旅人第二天醒来见不到自己，会不会好奇自己去了哪里。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今晚过后，这座城镇就会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空城，‘家’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他们想在那里住多久都行。
    亚里克斯转过身，还没怎么习惯自己的这幅形态，慢吞吞地飘，逐渐消失在了远方的黑暗里。
    希迪眨了眨眼，从房顶上站起来，歪头重复自己看到的：“他变成鬼了。”
    怎么这么快？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布瑞斯替他裹紧身上的斗篷：“嗯，他今晚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他牵住少年的手，带着人一起从房顶跳下来，这回倒是不用魔法阵了，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城里是彻头彻尾的寂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也很轻。
    希迪被布瑞斯带着走了两步，路过地上一小堆灰烬，偏头看了一眼。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他忽然问，“我不懂。”
    亚里克斯和约书亚的对话原本就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话里没有任何解释，希迪从头听到尾，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而且这个故事并不能让他感到兴奋，希迪也说不好，他只是……
    他只是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郁闷。
    布瑞斯轻声道：“您是指什么？”
    希迪：“很多方面。”
    这座城里发生过什么？亚里克斯怎么是这种样子？为什么那小孩会变成这样可怕的幽灵？他为什么会拿着烛台在路上走？
    最重要的是，亚里克斯为什么会主动接过烛台，替代约书亚的位置？
    难道他不知道，碰到了那东西就会死？
    是因为兄弟情？
    只是兄弟情谊，似乎也不用非得搭上自己的性命。
    “人类一般不会主动变成鬼吧。”希迪小声道，“他可真奇怪。”
    希迪不明白。
    他又问了一遍：“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吗？”
    布瑞斯：“……很遗憾，关于亚里克斯先生的事情，我也没有亲眼见过。”
    他牵着少年的手，慢慢地往前走，长发搭在肩膀上，像是承载了月光。
    希迪：“所以你也不知道？”
    布瑞斯摇摇头：“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为您讲述的一切，都不过是没有事实根据的猜测。”
    “请您务必……不要当真。”
    作者有话说：
    ……吃烧烤把嗓子眼烫了，疼……
    30 无人在意的幻影
    森林深处的空地上方有星光闪烁。
    林间黑暗，不过黑暗对于布瑞斯和希迪来说不是问题。他们没有回到亚里克斯的家，而是直接穿过森林里的小路，来到了这片墓地前。
    约书亚的小墓碑安静地呆在原地，希迪套上去的荆棘花环还在上边，亚里克斯用野花做的花环已经不堪重负地散了，白色的小花瓣落了一地。
    希迪站在墓碑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第一句话是：“他真不会编花环。”
    没人碰都这样不结实，真带在人头上还得了。
    布瑞斯：“毕竟亚里克斯先生带着手套。”
    疫医带的皮质手套，和那张鸟嘴面具是同一种材质，他们从没见过亚里克斯将它脱下来。
    那双手套刚才似乎被烛台的火焰烧掉了？可是他的手掌又立刻被蜡油包裹，没露出多少端倪。
    “我看见了。”希迪说，“他缺了两根手指。”
    少年的视力很好，只扫了一眼，就看清了亚里克斯双手的全貌。
    他不止是看到了这些，还看到了那双手有多么干枯残破，似乎勉强还能动，但是一点儿都不灵活。
    也是烧伤。
    怪不得亚里克斯把自己包得那么严实，也不知道他的衣服下面还有多少皮肤是完整的。
    希迪白天还嫌地上灰土太多，晚上却不管这些，把斗篷一撩，直接坐在了墓碑前的地上。
    布瑞斯跟着坐在他旁边，背靠着一棵树，凝视那块小小的石头墓碑。
    希迪问他：“你猜到了什么？”
    布瑞斯温和地纠正：“不是猜到，是猜测。”
    希迪：“……”
    他把自己蜷起来，又拎起布瑞斯的一条胳膊绕在自己肩膀上，主动钻进了他怀里，捏他的手指。
    少年知道自己有点不舒服，但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跟我说说吧。”他将布瑞斯的手指一根根地折起来，又往反方向掰——这个动作被布瑞斯温柔地制止了，“你是怎么想的？”
    布瑞斯任他摆弄自己，只在特别过分的时候阻止一下，声音和缓：“……您还记得吗？我对您说过，瘟疫对于一些人来说是灾祸，对于另外一些人而言，却是机会。”
    希迪记得很清楚：“摆脱家里累赘的机会？”
    布瑞斯：“嗯。”
    “过于贫困的家庭，养不起太多孩子，如果这个孩子身体上再有些别的什么疾病，就有可能会被放弃。”他说。
    “这听起来离奇，但是对于大陆上的一些家庭来说，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这是一种生存方式。
    不管它有多么可悲。
    希迪：“可约书亚看起来很健康。”
    布瑞斯提醒他：“他是幽灵，当然可以不受身体状况的影响。”
    而且有很多种疾病，从外表上是看不出问题的。
    希迪：“……”
    希迪不说话了。
    他明白布瑞斯的意思，而且如果布瑞斯说的是真的，那么亚里克斯就又有了一条外出学医的理由。
    他家里穷，需要他去赚钱，而且……也需要有人来治疗他弟弟的病。
    他们请不起医生。
    布瑞斯还在耐心地给他拆解这事：“如果对方是成年人，那么他的家里人一般会去找病人用过的物品，放在他附近，等待他染上瘟疫。不过这种方法未必会成功，而且对于实施者本人来说也很危险，所以很少有人用。”
    “但如果对方是个几岁的孩子，那办法就多了。”
    这样大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对自己的家人拥有天然的信任。
    他们甚至都不用让他真的患上瘟疫，只要找个办法，把他丢进等待焚烧的尸体堆里就行。
    希迪：“这是真的吗？”
    布瑞斯再次提醒他：“这只是我的猜测，但这种事在大陆上确实发生过。”
    很病态，但不是个例。
    希迪不掰他的手指了，转而把自己的指关节塞进嘴里啃。
    ——那孩子在消失之前，脸上也出现了焦痕，那是无法磨灭的死前印记，他确实被火烧过。
    灵魂会忠实地保留人死前最后一刻的状态，然后就再也不会变了。
    约书亚是……至少在他被焚烧的时候，那孩子依然活着。
    无论以哪种状态活着。
    希迪：“亚里克斯的脸上也有烧伤。他也是被放弃的吗？”
    可是不像，他们的父母就算再怎么无情，也不可能会杀掉自己所有的孩子。
    再说亚里克斯那时已经是可以赚钱的年纪。
    布瑞斯把希迪的手指扯出来，握在自己手里，摇头道：“他身上的伤痕集中在前面。”
    头脸、胸膛、双臂。
    腿上肯定不多，因为他的行走能力没问题。
    这不像是无规律的伤痕，倒像是……他自己投进了火海。
    “一个孩子，忽然发现自己被丢进了尸体堆里，周围是燃烧的烈火。”布瑞斯的声音里没有太多多余的情感，眼皮半敛着，目光收束，“他很害怕，带他来的家人不在身边，只能拼命地哭喊。”
    “可是为了防止被传染，焚烧尸体都在非常偏远的地方进行，人们放了火就走，也不会多逗留，没有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这只是假设。”他说，“他的哥哥是医生，听说家乡流行瘟疫，焦急地赶回来。如果他正好路过那片森林，听见了呼救声……”
    希迪：“他想救弟弟。”
    布瑞斯：“也许是，可惜他失败了。”
    约书亚到底还是变成了亡灵，就连亚里克斯自己，都变得面目全非，甚至看不出人形。
    他只能每天带着个疫医的面具，遮住那张可怕的脸。
    希迪不说话了，抱住膝盖，蜷成一小团。
    他非常不喜欢这个故事。
    布瑞斯轻拍少年的后背哄他：“这是……”
    “假的。”希迪接话，“是没有证据的猜测，我知道。”
    布瑞斯：“嗯。”
    至于约书亚的愿望……
    他们都听见了，那孩子刚说过，‘想让大家都来陪他’。
    约书亚是个死人，陪他干什么？
    怎么才能永远地陪着一个死人？
    希迪：“所以这场瘟疫也和他有关？”
    第二场瘟疫没能被及时控制，杀死了城里一半的人。
    布瑞斯：“虽然他自己似乎不记得了，但是铭刻在灵魂上的怨念强到一定程度，再加上圣器的催化，就可以做到。”
    又说：“还有阴影。”
    十年前的那场瘟疫是阴影造成的，死于瘟疫的人们几乎都与阴影相关，以他们的尸体做燃料炼出的灵魂，不管最后那孩子变成什么样，总也得受到些阴影的影响。
    也不用太强，能让十年后瘟疫再次在这座城镇里传开就够了。
    “他想有人陪，而阴影实现了他的愿望。”
    城里死了那么多人，总有一两个能被束缚住的灵魂，能让约书亚在黑夜里不再那么寂寞。
    阴影用最偏激的方式催化了他的愿望。
    队伍后的幽灵手里没有圣器和蜡烛，那意味着他们无法主动寻找替身，约书亚在世上滞留多久，他们就要陪他多久。
    他们是被约书亚的愿望困住的可悲灵魂，也许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当初决定舍弃家里最小的孩子，亲手将他推进火堆里的人。
    “他得到了所有想得到的东西。”布瑞斯说，“现在他只想要自己的哥哥。”
    不知道亚里克斯在那些夜晚里，有没有来过这个十字路口，有没有见过他可怜的小弟弟？
    他接过烛台，是出于对弟弟的愧疚，还是想要解放那些可怜的灵魂？
    他对这件事了解多少？
    故事的主角已经死去，他们永远也无法找亚里克斯求证答案，只知道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接受命运的安排。
    亚里克斯没有遗愿，他被约书亚的愿望困在了原地，他永远也无法摆脱那只烛台，只能拿着燃烧的圣器，独自走在黑暗的死城里。
    因为约书亚想让他得到幸福，想让他从此不受任何人间疾苦的困扰。
    “当然。”布瑞斯最后总结道，“这些推断都没有事实根据，也无从考证，所以它们不一定是真的，您用不着太过在意。”
    希迪没说话，他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布瑞斯不会对他胡说。
    布瑞斯征求希迪的意见：“现在已经很晚了，您还想回城里休息一下吗？”
    亚里克斯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可以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希迪不满地皱着眉毛，很不乐意地摇头：“我不喜欢那里了，不回去。”
    不管是这座城镇、城镇里生活过的人，还是这个故事本身，他都很不喜欢。
    少年的直觉很敏锐，他从这蛛丝马迹中推测出的故事里嗅到了一点微妙的、说不清楚源头在哪的恶意。
    像是不会立刻致命的淤泥，缓慢又黏稠地将人吞没，让人窒息。
    这让希迪感觉很不好。
    他再也不想回那个地方去了。
    布瑞斯毫无异议：“那我们现在离开？如果速度快，天亮的时候就能到下一处能休息的地方。”
    “沿着森林外的那条小路走，就通往一座城镇，那里是个枢纽，比这里要繁华很多。”
    他倒是对这附近都有什么了解得挺透彻。
    希迪：“嗯。”
    他站起来，没急着离开，从旁边的树上折了一支小树枝，顺手往前一丢，就把树枝给扔了出去。
    树枝斜斜地插进约书亚墓碑旁的泥土里。
    “墓碑。”少年对着空气说，“送你。”
    空气没搭理他。
    作者有话说：
    《三岔路口》完，下一章《圣树挽歌》。
    ……总之就是想写精灵故事！（发出还没写细纲的声音（喂
    31 黑夜漫长寒冷
    下一座城镇确实十分繁华。
    城镇叫海伯利安，光明的意思。
    这里是沟通大陆上各个区域的重要枢纽，常有各个种族的旅人经过，也能看得见商队，来自各地的商人挥舞鞭子，驱赶着成行的马车。
    天刚亮没多久，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有人在赶路，道路两旁的商户们纷纷支起外置的摊位，因为时间还早，所以都不叫卖，只是靠在店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希迪站在城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他从没来过人这样多的街道，感觉有点不习惯。但只毕竟是他，还没看出什么，视线就迅速地被入口处的水果摊吸引了过去。
    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好像挺有意思。
    希迪于是跑去买了一大堆水果，全用一个大纸袋子装着，抱在怀里。
    小孩的外表很有欺骗性，穿得又干净整洁，怀里的大纸袋几乎挡住了他下半张脸，看上去乖巧得不行。
    希迪：“……”
    他对购物没有什么概念，选的时候不觉得，全装起来就发现买得有点多，小变态难得失手，抱着纸袋，低着头往里看。
    也没花多少钱呢，怎么买了这么多？
    卖水果的女人年纪挺大了，见他这样，只觉得小孩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又充满了母爱地往希迪手里塞了两个苹果送给他，让他带着路上吃。
    希迪接过来，乖乖地道了谢，转身把一口袋水果都塞进空间戒指里，手里只留下一个苹果。
    他举起苹果看了看，又谨慎地闻了闻，研究了半天，终于啃了一口，若有所思地咀嚼。
    苹果很好，脆甜。少年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他原本就长得好，再加上那天然又无辜的绿眼睛，显得更可爱了。
    路过的一小群年轻姑娘扭头看他，很不矜持地发出兴奋的小声嘀咕，笑声大大方方的，没有恶意。
    这里真的和他们之前到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希迪不怎么习惯大家热烈的视线，皱起脸，扯着布瑞斯去找新的住处。
    城里旅馆也多，而且功能繁杂，从喝酒吃饭到休闲娱乐，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几乎什么都找得到。
    不过希迪和布瑞斯都不喜欢太吵闹，因此他们在城里简略地走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了靠近城镇边缘，看上去比较朴素的一个。
    这小旅馆地方偏，门口旁边就横着一条小巷子，大白天的也没什么人经过。
    巷子里有棵树。
    不知道长在那儿多久了，树干很粗，树根都从路下边顶出来，郁郁葱葱的，像是一个大伞盖，拢住了整个巷口。
    希迪跟着布瑞斯往旅馆门口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顿了一下，偏头往树下看过去。
    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女人。
    女人的容貌十分成熟美艳，穿着条与整座城镇的感觉格格不入的长裙，卷曲的暗红色长发从一侧垂下来，红唇勾起的角度恰到好处，带着点难以言明的诱惑。
    她笑眯眯地看着希迪，见少年看了过来，就对他伸出一只手，风情万种地勾了勾手指。
    布瑞斯：“怎么？”
    希迪指了指树下的女人：“她叫我。”
    布瑞斯看了一眼，一时间有点沉默：“……”
    小孩不太懂这些，直接走了过去，问她：“你找我有事？”
    女人和希迪差不多高，斜倚在树干上，见他真来了，用手指卷起自己一绺头发，声音腻乎乎的：“您这是要往哪里去呀？”
    她身上有一点微妙的香味，随着动作扩散开，很甜，倒是不难闻。
    希迪眨眨眼，回答她：“睡觉。”
    小孩昨天晚上赶了一晚的路才来到这座城镇，在没有别的安排的时候，希迪作息一向很规律。
    他现在需要休息。
    女人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音：“哦，睡觉啊——”
    希迪：“……”
    有什么问题？
    “我叫夜莺。”女人看出少年的疑惑，主动自我推荐道，“如果您要是打算去睡觉……我可以陪您。”
    希迪莫名其妙地看她：“我自己会睡，不用你陪。”
    他没往那方面想，少年初来乍到，以前又都住在赎罪院里，从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特殊的职业，被人叫做流莺。
    “自己睡哪有姑娘陪着好？”夜莺越看越觉得这孩子长得可真招人疼，舔舔唇角， “您放心，我看您投缘，这次不收钱。”
    又进一步暗示道：“我技术很好的，保证能让您满意。”
    希迪懂了：“哦。”
    夜莺：“……哦？”
    少年的反应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既没有脸红，也没有害羞，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转身就走。
    夜莺：“哎，你等等——”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顺眼的猎物，不想就这样放弃，下意识地伸手去碰希迪肩膀。
    有一座微型魔法阵在希迪的肩膀上亮起，这回是深红色的光，隔住了夜莺伸过去的手指。
    夜莺：“啊！”
    她反应不及，碰到了魔法阵，惊呼一声收回手，细白的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烧得焦黑一片，散发出了古怪的味道。
    “魅魔。”布瑞斯往前一步，将手搭在希迪肩膀上，声音淡淡的，“离他远点。”
    这回倒是没用敬语。
    魅魔。
    恶魔种，以引诱异性交合为生，是很罕见的种族。
    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这座城里。
    希迪眼睛亮了。
    在上一座城里的经历实在是不太愉快，少年今天多少有点儿蔫，兴致也一直不高，直到听说眼前站着个魅魔，才被引出了点兴趣。
    他还从没见过活的魅魔呢。
    它们是如何进食的？拥有怎样的能力？身体里面是什么构造？
    希迪稍微有点儿感兴趣。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他身后的布瑞斯就伸出手，轻轻地盖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有点儿凉，并没有用力，但态度十分坚定。
    ——“不要看她”。
    夜莺求欢的时候布瑞斯没出声，夜莺要碰希迪的时候布瑞斯只是简单地警告，可他绝不能允许希迪对夜莺有一点兴趣。
    魅魔要怎么样是她的事，但希迪不可以对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好奇。
    他的所有兴奋和喜悦，必须全都来源于自己。
    夜莺是魅魔，手指被烧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快就能恢复。但是那一下是实打实的疼，再加上狩猎被中途打断，她很不高兴，把手举起来吹了一下，愤怒地瞪布瑞斯。
    一瞪之下，就愣住了。
    魅魔喜欢漂亮的猎物。
    布瑞斯一直穿着斗篷，所以刚才被她忽略了过去，但他今天的兜帽带得不是很严实，夜莺凑得近一点，就看见了他隐藏在阴影中的容貌。
    那是一种令人心折的美丽。
    哪怕是魅魔都远远不及。
    夜莺眼睛亮了，立刻转移目标，向布瑞斯邀请道：“那你呢？你愿不愿意——”
    “这不行。”希迪扣住布瑞斯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打断夜莺的话，“他是我的了，你换一个。”
    希迪不愿意和人分享自己的东西。
    漂亮的魅魔姐姐不肯放弃。
    她好容易找到两个符合自己心意的男人，一定得睡了才够本，被拒绝个一两次算什么？
    只有最勤奋的魅魔，才能尝到最美味的食物。
    于是夜莺眼波流转，又提议道：“我可以三人一起。”
    “试试吧？相信我。”她将手指暗示性地搭在唇边，“既然你们知道我是魅魔，那肯定也知道，我一定会让你们……非常快乐。”
    魅魔的种族天性，对于夜莺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提议，她完全不觉得这有多么惊人，反倒是满怀期待地看着两个人。
    希迪利落地拒绝：“我们不可以。”
    布瑞斯干脆连眼神都没分给她，趁着少年看不见，低头亲吻他头顶的发丝：“听到了？”
    夜莺：“……”
    行。
    她没想到这两个男人长得好看是好看，竟然这么不解风情，恨恨地一跺脚，转身走了。
    一直到夜莺的背影完全消失，布瑞斯才松开自己盖在希迪眼睛上的手。
    希迪：“她走了？”
    布瑞斯：“走了。”
    魅魔狩猎讲究两厢情愿，如果诱惑没成功，也不会进一步强迫。
    两人转身进了旅馆。
    房间的门在自己身后‘咔哒’一声锁上，希迪没回头，把自己面朝下陷在松软的床垫里，声音闷闷的：“我以前从没见过魅魔。”
    床旁边响了一声，是布瑞斯脱下斗篷，坐在了他身边。
    “嗯。”他说，“普通的恶魔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年趴着，衣服卷上去，露出一小截腰，布瑞斯慢条斯理地替他把衣服扯平，一反常态，没碰别的地方。
    希迪没看他：“我发现一件事。”
    布瑞斯：“怎么？”
    希迪：“我对它们不感兴趣了。”
    布瑞斯仿佛没听懂，声音里带着点诱哄：“‘它们’是指谁？”
    希迪翻了个身，正面对他，少年的眼睛周围已经泛出了一点金色，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几乎有点委屈。
    魅魔都不在了，这附近哪有会让他感到兴奋的东西？
    希迪：“妖精，魅魔……你明明知道。”
    布瑞斯帮他理了理额发：“您不说，我怎么知道？”
    希迪：“唔……”
    他也是直到刚才才发现的。
    布瑞斯每次都挑着自己最兴奋的时候摆弄自己，时间久了，希迪的身体就自动地将‘兴奋’和‘布瑞斯’两件事挂上了钩，以至于希迪现在不管见到什么稀奇东西，高兴起来，就会下意识地开始渴望布瑞斯。
    必须是他，别人不行。
    布瑞斯提高了他的阈值。
    希迪埋怨他：“你是故意的。”
    太坏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9点还有一章。
    感谢大家的支持~
    （另：虽然这章叫圣树挽歌，但它应该是个比较轻松，可能有点好笑的篇章ww
    （另另：海伯利安是希腊光明神的名字。
    童谣整篇文就是各种各样的尝试，基调不是很固定，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啦~
    32 光明终将降临
    要怎样才能驯养一支玫瑰？
    用温柔，用爱意，耐心地编织柔软的牢笼，将它圈养起来，让它永远无法离开。
    如果不能阻止它对外物的渴望，那么就让自己成为它所渴望的一切。
    布瑞斯轻轻笑了一下，低下头，用鼻尖去磨蹭希迪的脸颊。
    两人的呼吸交错，希迪的胳膊已经下意识地环上布瑞斯的脖子，又挣扎着扯回话题，声音软乎乎的：“你是故意的。”
    故意没管那个魅魔的接近，故意点破她的身份，让希迪感到兴奋，却迅速地掐断了他兴奋的源头。
    于是布瑞斯自己就变成了他兴奋的理由。
    希迪：“坏东西。”
    “没错。”布瑞斯干脆地承认了，“我在引诱您。”
    他离希迪很近，但并没有真正碰到少年的身体，只是虚悬在上方，轻声问希迪：“那么您被我诱惑了吗？”
    希迪着了迷似的盯着布瑞斯看，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比真正碰到了还勾人，他下意识地去舔自己的虎牙，然而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他又没注意，一不小心，舌尖就碰到了些别的东西。
    ——然后被布瑞斯温柔地含住，就不肯再放他离开。
    少年哼哼唧唧地缠人，很快就融化成了一罐甜兮兮的糖浆，眼前光怪陆离的一大片，茫然了半天，恍惚间意识到了之前被自己忽略的事。
    我知道了。希迪心想。
    也许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爱情？
    那爱情可真是样怪东西。
    ****
    两人在旅馆里很是没羞没臊地休息了两天。
    第三天，终于站在了城镇中心的广场上。
    广场中心也有一棵树。
    和他们住的旅馆旁的那棵应该是同一个品种，生得比那棵树还粗壮，巨大的伞盖毫无遮拦地蔓延开，几乎将整个广场都纳入了阴凉里。
    这两天布瑞斯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明明态度还是一样温柔，却开始变着法地折腾希迪，弄得小孩现在一看见他就满脑子废料，就连并肩行走的时候，都难得任性地转过了头，不肯看他。
    玩得太过头了，喜欢归喜欢，却不一定能完全习惯。
    布瑞斯也不着急，他这两天验收了自己的成果，知道希迪对自己的态度已经逐渐转变，不再只是将他当成一个‘有趣的同伴’，已经暂时满意了。
    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狠。
    两人之间的气氛略微有些微妙。
    树下有人卖艺，吹奏竖笛，面前的罐子里有条绿油油的大蛇爬出来，像是舞蹈一样，在罐子里扭来扭去。
    希迪盯着蛇看，站得离布瑞斯有点远。
    这座城镇里人很多，不光有原住民，也有很多来自各地的旅行者。卖艺的人和他的蛇很受欢迎，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看着那条绿蛇做动作，不时发出小声惊呼。
    人群推推搡搡，看那蛇好像没什么攻击力，就越凑越近，不知怎么的，从圈子里挤出个没站稳的人。
    那人踉跄了两下，好悬站稳了，正想回头找把自己挤出来的人理论，从他的脚下却传出清脆的破裂声。
    他一脚踢在罐子上，把罐子踢碎了。
    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一两秒。
    吹笛人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愣住了，笛声停了下来。
    希迪：“……嗯？”
    罐子碎了，他才看见罐子的底部拴着一根短短的铁链，在蛇的中段穿了个孔，将那条蛇牢牢地锁在了罐子底。
    怪不得它一直来回摇摆，就是爬不出来。
    现在束缚被打破，带点催眠效果的笛声又停了，那条绿蛇逐渐回神，身体盘成一圈，转向人群，做了一个准备攻击的姿态。
    布瑞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他身边，给他介绍：“这种蛇有毒。”
    毒性不是很强，但是这一条体型很大，速度也相当快，如果被它咬一口，结果会怎么样，真不好说。
    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广场上一片死寂。
    这蛇以前从没逃脱过控制，吹笛人自己心里也没底。他几次颤巍巍地想要举起笛子，稍一抬手，大蛇的脑袋就猛地往前一探，打断他的动作。
    正当气氛僵持到顶点的时候，从树顶上传来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
    然后是很轻的‘嗡’一声，像是有人拉开了一道弦。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支箭带着破空的声音，向树下飞来。
    箭矢速度很快，精确地穿过了蛇身上那个锁链留下的洞，深深陷进地里，将那条蛇固定在了原地。
    来人站在树梢上，轻盈地从树顶跳了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迅速，围观的人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把目光又放在来人脸上。
    尖耳朵，金色长发。
    容貌美丽，标志性的浅绿色眼睛。
    ……这是一个精灵。
    精灵背后背着一把长弓，但是没有箭筒。
    刚才那箭就是他射出来的，箭身是支由元素组成的光柱，在精灵落地的时候，就直接消散了。
    蛇倒是乖乖地趴在了原地，没再示威。
    精灵不是数量特别稀少的种族，但他们大多数时候都生活在自己的森林里，很少单独外出，也很少这样出现在人前。
    广场上比之前更安静了。
    精灵本人倒是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周围看了一圈：“怎么了？”
    声音也好听，不愧是传说中擅长吟诗和歌唱的种族。
    吹笛人：“你、你把它……”
    他想说你把这条蛇困住，救了我们，但刚才精神绷得太紧，说话有点磕磕绊绊的。
    精灵显然误会了，以为他在责怪自己弄伤了他的蛇。
    “我刚才在树上看见你们好像都很害怕……”他很有礼貌地说，“情况紧急，一时间顾不上那么多，抱歉啊，我这就帮你治好他。”
    说完，他没等吹笛人回答，就从身侧抽出一把精致的小匕首，一边念动咒语，一边在蛇周围的地上刻下几个符号。
    符号首尾相连，最后一笔完成的时候，整个法阵都发出浅绿的光，那条蛇身上的伤口也逐渐被抚平，到最后竟然真的愈合，只是鳞片一时半会儿长不会来，看着有点光秃秃的。
    精灵顺手把蛇捞起来，让它盘在自己胳膊上，递给吹笛人：“好了，给你。”
    吹笛人：“……”
    精灵不是轻盈又优雅的种族吗？这一位怎么这样耿直！
    那条蛇盘在精灵手上的时候十分乖顺地闭着嘴，可精灵一把它往吹笛人那儿伸，它就威胁性地扁起身体，示威一样，对吹笛人露出自己尖锐的毒牙。
    能控制它的手段全没了，吹笛人哪儿还敢要，又不能让这精灵帮自己再捅蛇一刀，只好慌忙摆手：“不不不，我不要了，你把它带走吧……”
    精灵有点疑惑：“不要了？”
    吹笛人掷地有声地回答：“不要了！”
    他不敢多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毕竟是大城市，居民见过的怪事也不算少。周围的人群小小地喧哗了一阵，看够了热闹，也逐渐散开，广场上又恢复了平静。
    那精灵往四周看了一圈，刚想离开，见到希迪和布瑞斯还站在原地，忽然转了个方向，向他们走来。
    希迪：“他好像要找我们。”
    他问布瑞斯：“你认识他？”
    布瑞斯摇头，看着精灵走过来：“不认识……从没见过。”
    希迪：“那他看你干什么？”
    布瑞斯在人多的地方都穿着斗篷，看不见脸，这精灵总不可能是想来问他的斗篷是在哪里买的。
    布瑞斯没说话，两人看着精灵走到自己面前，优雅地行了个特别的礼。
    不是人类的礼仪，应该是精灵专有的。
    除非是他自己感兴趣，否则希迪很少主动和陌生人搭话，不过他也不想没有礼貌，于是少年轻轻点了点头，权当做问候，就把视线放在了精灵尖尖的耳朵上。
    布瑞斯略微一鞠躬，回了一礼：“日安，阁下。”
    “初次见面。”精灵上来就是自我介绍，“我叫克罗赛尔，是个精灵。”
    这他们都看得出来。
    布瑞斯：“克罗赛尔阁下，您找我们有事？”
    “……我看到了。”克罗赛尔很直白，“那天在小巷里，你们遇见了一个魅魔。”
    他当时正好路过，就在附近。
    “我看见你凭空创造出了魔法阵。”他转向布瑞斯，“你是魔法师。”
    布瑞斯没有否认。
    理论上来讲，精灵是神秘又优雅的种族，他们天生就有吟唱诗歌的天赋，就算是说话，也应该动听得像是在唱诗。
    然而刚见第一面，这个叫克罗赛尔的精灵就迅速暴露出了他耿直的本质，连掩饰都不会，就说：“我在找强大的魔法师。”
    布瑞斯：“……您找魔法师做什么？”
    克罗赛尔：“有事相求——你们还住那家旅馆？我们可以去那里详说。”
    想了想，想起临走时族人对自己的叮嘱，又补充了一句：“……不会白让你们帮忙，有报酬。”
    布瑞斯：“……”
    相比起来，他平时那种对外人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反倒更像是一个正经的精灵。
    希迪在他身后探头探脑，感觉这精灵有点好玩，就主动问：“精灵都会治疗的法术吗？”
    克罗赛尔：“这只是普通的治愈魔法而已，不是精灵的专属。”
    他有点奇怪地看了布瑞斯一眼：“你的同伴不是魔法师吗？他没用过这个？”
    布瑞斯真没用过，他给希迪包扎伤口，从来用的都是普通的手段。
    他们也没受过太严重的伤，希迪好奇这问题很久了，也偏头去看布瑞斯，想知道他怎么说。
    布瑞斯看懂了他们的疑惑，很耐心地解释道：“我没用过，是因为我并不会治愈魔法。”
    希迪：“哦。”
    克罗赛尔不信：“怎么可能？这是最基础的魔法，没有属性需求，连我都会用。”
    精灵这种族天生就会使用很强的自然魔法，但有亲和性的限制，基本上只能控控植物或风，其他种类的魔法都很难学会，对于炼金更是一窍不通。
    治愈魔法没有特别的属性，只要是个能调动元素的魔法师，就应该会用。
    布瑞斯笑笑，只是摇头。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入v啦，今天晚一点会把整篇文从头到尾修一下，如果有兴趣的话，明天之后可以重新再看看ww
    内容不会变，就是修修句子什么的，不看也行~
    33 离开故乡的精灵
    希迪和布瑞斯最后还是带着克罗赛尔回了旅馆。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精灵在这种地方还是比较少见，刚才出场方式又那么显眼，三个人站在广场中央，总会吸引各种乱七八糟的视线，让人很难心平气和地交流。
    克罗赛尔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客气，进门就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到底还是精灵，姿态倒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优雅。
    希迪对精灵挺感兴趣，搬了张椅子，反着跨坐上去：“所以，你找我们到底有什么事？”
    克罗赛尔深吸了一口气。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其实很不擅长和人交流，出发之前也被族人特别叮嘱过，不要随便起冲突——甚至还背了几张发言稿。
    不过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又拿不准这时该先说哪一句才好了。
    “精灵需要魔法师的帮助。”克罗赛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直入主题，直白地请求道，“希望你们能跟我……去生命森林看一看。”
    希迪：“生命森林？”
    克罗赛尔：“嗯，我的故乡。”
    除了人类之外，大陆上还有很多不同的种族。
    魅魔是一种，精灵也是其中一种。
    在这些种族中，人类是分布最广泛、数量最多的，在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其他族群数量不定，基本都有自己固定的活动范围，很少离开。
    不同种族之间的生活习性差异明显，如果随意互相交流，很可能会因为信仰或者文化的差异而起冲突——因此大家一般都礼貌性地保持距离，不会互相干扰。
    人类的聚落是例外，就像是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一般不会有人在人类的地盘上和其他种族的人产生争斗。
    完全自我封闭肯定不行，任何种族都需要与外界沟通的渠道。
    贸易对所有智慧生物而言都非常重要。
    正巧人类相当擅长贸易，以及在各个种族之间寻找安全的平衡。
    也因此，人类对他们都不算太陌生，就算克罗赛尔今天出现在了广场上，也没引起太大的骚动。
    克罗赛尔进一步解释道：“我们的……生命树出了点问题，我这次出门，就是为了寻找解决的办法。”
    精灵不信仰任何有形的神灵，他们只信仰给予他们生命的那片森林。
    森林中央是生命树。
    这世上所有的精灵都从生命树上的胎果中诞生，没有死亡的概念，意识消失之后又会回归母树，成为树上一片新生的叶子。
    叶子上记载着精灵的生平。
    这些希迪都听说过，少年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垫上去，又问：“生命树怎么了？”
    按理来说，精灵才应该是最了解自己母树的种族，但现在克罗赛尔既然离开了生命森林，向外界寻求帮助，那说明他们对这件事已经没了办法。
    克罗赛尔犹豫了一下。
    精灵的美貌无可挑剔，他连皱眉都像是尊艺术品：“这个，我们暂时也不清楚。”
    “精灵母树自大陆诞生初始就已经存在了。”他说，“她过去从没出过问题，前些日子才有迹象，但是在那之前，我们都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母树的一些叶子枯萎了。”
    异变是突然出现的。
    精灵的生命树不是普通的植物，它的每一个部分都牵连着整个精灵族，枝条孕育生命，树叶则代表母树接纳孩子回归自己的怀抱。
    生命树就是他们的信仰，任何一点变化都可能导致整个精灵族的动荡。
    这事很严重，克罗赛尔再次道：“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希迪不是魔法师，就算对精灵的生命森林很感兴趣，也知道自己不能随便答应，于是转头问布瑞斯：“你觉得呢？”
    布瑞斯沉吟了一会儿。
    克罗赛尔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布瑞斯：“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克罗赛尔：“你问。”
    布瑞斯：“你们既然自己也不清楚生命树为什么会发生变化，那为什么会觉得魔法师能知道？我甚至从没去过生命之森。”
    这精灵好像是跑到人类的城镇里，随便见到一个魔法师，就想把他们拉进自己的森林。
    未免也太不靠谱了一点。
    简直有点像是陷阱。
    布瑞斯又向克罗赛尔求证道：“我以前应该没见过您？”
    克罗赛尔点点头，金发从耳侧滑下来：“没见过。”
    “不过我知道是你们。”他说，“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希迪：“做梦？”
    他看克罗赛尔的眼神顿时友善了很多，感觉这个精灵更顺眼了。
    ——原来你的精神也不太正常。
    克罗赛尔显然把少年见到同类的目光误会成了好奇，于是解释道：“嗯，在发现母树枯萎的第二天，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母树的根须钻出土地，树根上聚满了暗红色的光点。光点很快变成长刺，最后缠住了母树自己。”
    “她在挣扎，但是无法逃开，那些刺扎进她的身体里，持续不断地吸收着她的生命。”
    希迪挺感兴趣地听：“然后呢？”
    克罗赛尔：“然后我就醒了。”
    希迪：“……”
    希迪大失所望，这梦境没头没尾的，好像什么都没说：“这也代表不了什么。”
    “精灵从来不会做梦，所有梦境都是预兆。”克罗赛尔说，“特别是我这样……特殊的精灵。”
    希迪：“有多特殊？”
    克罗赛尔：“我是精灵族的祭司。”
    精灵族没有首领或者王，祭司是从全族中选拔出来的最优秀、最虔诚的一个，负责主持精灵的诞生与归去仪式。
    受到全族的崇敬。
    希迪不太信：“真的？”
    可是他看上去一点儿都没有祭司的样子。
    克罗赛尔：“我骗你做什么？”
    生命树原本就是精灵祭司在负责照顾，现在母树出了事，他亲自出来寻找解决办法也很合理。
    希迪：“你还没说你的梦和魔法师有什么关系。”
    克罗赛尔：“哦，因为它们确实没关系。”
    希迪：“……”
    克罗赛尔：“醒来之后，我一直心神不定，所以去母树那里看了一下。”
    那时的生命树还没出问题，克罗赛尔就是在那天晚上，接到了母树上飘下来的第一片叶子。
    叶片枯黄，脉络破碎。
    生命树枯萎是大事，精灵族第二天立刻全族戒严，日夜不休地守在树下，防止有人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地伤害了母树。
    但是没有，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克罗赛尔：“然后我进行了占卜。”
    精灵沟通自然，是被整个自然青睐的种族，能够借用大部分元素之力，非常擅长占卜。
    但是他们只有在非常必要的时候才会使用这种能力。
    希迪刚才被这精灵气坏了，但现在又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又问：“结果是什么？”
    克罗赛尔不告诉他：“具体的内容，只有占卜者本人才能知道。”
    想了想，又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来到这里，是受到了占卜的指引。”
    小孩默不作声地站起来，一头栽进布瑞斯怀里。
    他累了。
    布瑞斯浅笑着接住他，接过了话题：“我理解了，您继续说。”
    “所以。”克罗赛尔最后总结道，“我的梦境中都包含了某种预兆，而我现在认为那与魔法师有关。”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他说，“从那天在巷口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等你们。”
    那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前两天布瑞斯和希迪一直没出门，所以没见到他。
    希迪从布瑞斯怀里探出脑袋：“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们？”
    虽然找了也没用，他们俩那时候忙得很，不可能给陌生人随便开门。
    克罗赛尔肉眼可见地忸怩起来。
    “……出门的时候太着急，没想到。”他说，“没带钱，旅馆老板不让我进。”
    精灵在生命森林里本身不需要钱，但他们与人类之间也有贸易往来，所以至少货币还是有的。
    可是克罗赛尔身为精灵祭司，非必要的时候不会离开森林，他的族人们又更加担心他和人的交流问题，因此直到他离开，也没人想到要提醒他带上人类货币。
    没钱不能住旅馆——哪怕你是精灵也不行。
    希迪：“哦。”
    布瑞斯：“那您前两天都住在哪里？”
    克罗赛尔理所当然地回答：“就在广场上的那棵树上啊。”
    他是精灵，自然亲和力很高，不一定非得睡在房间里，就算是直接睡在树上，也会被自然接纳。
    “我看那广场人挺多的。”他说，“而且从你们那个旅馆出来，每条路都会经过它，干脆就直接在那里等你们了。”
    今天见到两人，他正想从树上下去，顺手就把广场上的骚动也一起解决了。
    布瑞斯：“最后一个问题。”
    克罗赛尔看他们的态度，感觉有戏，回答得很积极：“你问。”
    “为什么是我们？”布瑞斯说， “这个世界上应该有很多魔法师，也一定不止有我们经过了这座城镇。”
    这是一座很大的城镇，冒险者和旅人、甚至还有其他种族的魔法师分散在城镇的各个角落，光他们就见过好几个，可是克罗赛尔却像是认准他们似的，为此还特地等了两天。
    这是为什么？
    克罗赛尔：“不是所有人都能凭空创造魔法阵。也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你们这样……特殊的灵魂。”
    精灵把想说的都说完了，安静下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他从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时候，形象一整个就是直眉楞眼的，虽然长相美丽，但实在是很不会与人沟通，实在很没有个精灵的样子。
    这时候说完了话，身上倒是出现了一点奇特的气质。
    像是真的能够透过皮囊，看清楚那之下暗藏的灵魂。
    希迪：“什么灵魂？”
    他从没觉得自己有多特殊。
    克罗赛尔：“来自深渊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克罗赛尔，人际交往的二傻子#（不是
    34 捧起预言的水晶
    希迪和布瑞斯最后还是答应了克罗赛尔的请求。
    主要是希迪，小孩还是对传说中的生命之森相当好奇，布瑞斯一切以他为准，当然没什么不同意的。
    克罗赛尔松了口气，一刻也不想再等，立刻就带着两人进入了森林。
    至于什么‘来自深渊’……
    克罗赛尔没多解释，希迪也没问。
    精灵的生命之森有许多个入口，散布在大陆各地。
    他们对自己的故乡和生命树非常重视，不愿意让任何未经许可的外人进入森林，外人如果想进入生命之森，必须有精灵的带领。
    这片森林深处就是入口之一。
    两人跟在克罗赛尔身后。
    有点奇怪，明明这片森林也离城镇很近，却完全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所有植物都自由地生长，连条能看清楚的小路都没有。
    克罗赛尔是精灵，在树上都能住两天，天生就适合这样的环境，再加上不适应热闹的人类社会，归心似箭，在前边走得飞快，压根儿就想不起来要停下等一等同行的人。
    也幸亏希迪和布瑞斯都不是普通人，还跟得上他的速度。
    几人穿过树丛，旁边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希迪拨开一丛生得太高的杂草，停下脚步，往响动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之前确实有东西在，但是三人接近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刚才的响动就是它离去时发出的，挤过了两棵挨得太近的树。
    那东西体型挺大，但转身之后就看不清楚正面，只留下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棕色背影。
    身后人忽然停下，克罗赛尔还是能察觉到的：“怎么了？”
    希迪眨眨眼：“我看见一头熊。”
    怎么会有熊？
    虽然这里是森林，不过这森林离城镇很近，就算是出于安全考虑，城里的人们也不应该允许熊这样的大型动物生活在森林边缘。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那些人连毒蛇都敢凑近了看，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
    克罗赛尔也跟着往那边看了一眼，熊的背影已经见不到了，但他还是很快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哦，那是晨风。”
    希迪：“晨风？”
    克罗赛尔转身继续往前走：“住在森林深处的德鲁伊。”
    德鲁伊，一般是自然元素亲和力很高的人类，向图腾祈祷而获得力量，能够自由地转变成某种动物的样子，和精灵一样，受自然眷顾。
    祈祷和变化的方式代代相传，图腾对于德鲁伊来说很重要，因此传承方式非常严格，基本上只会教给自己亲生或者收养的、有天分的孩子。
    现在大陆上的人类信仰各种宗教的多，德鲁伊的数量已经很稀少了，没想到这里还能见到一个。
    希迪有点想追上去看看，不过只犹豫了一瞬间，就转身追上了克罗赛尔。
    他现在还有更感兴趣的事情。
    反正大熊又不会立刻跑掉，不着急。
    ****
    精灵之森的入口在一处看起来很平常的小河边。
    克罗赛尔站在河边，指指前方的空气：“就在那里。”
    希迪：“可是我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是入口的地方。
    “入口的位置随时都在变化。”克罗赛尔解释道，“只有精灵才看得见，你们只有跟着我，才能找到它正确的地点。”
    这也是防止外人入侵的一种方式。
    精灵们很谨慎，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
    克罗赛尔：“我来开门。”
    他从背上摘下木弓，没有搭箭，就对准河面的上方拉起弓弦。
    纯粹的元素之力回应精灵的呼唤，在弓弦上汇聚，很快就形成了一只他们之前在广场上见过的那种光箭。
    光箭笔直地向前方飞去。
    几人眼看着，前边明明没有任何阻碍，但那支箭飞到水面上方之后，就开始逐渐地缩短，像是在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
    从光箭射中的那一点上扩散出一个旋涡，紧接着旋涡拉长、变形、将那一块空间撕扯开，形成了一道由元素组成的传送门。
    以生命森林内刻下的阵符为根基，识别精灵的元素之力开启法阵，这也是空间传送技术的一种。
    旋涡背后是一片完全不同的森林。
    植物茂盛且种类繁多、阳光充裕，能看见林间一些树上盖着树屋，传送门外的地上还有一小圈蘑菇。
    生命之森，这里是自然所宠爱的森林，森林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精灵的家乡，几人目光所及之处却没有一个精灵。
    克罗赛尔把长弓收回背上，率先进入了旋涡。
    就像是穿过了一层水做的膜。
    穿过传送门之后，空气里蕴含的元素之力明显要比几人来时的那座森林里高出很多，只是周围顿时变得十分静谧，没有一点声音。
    希迪：“这里平时也这么安静吗？”
    克罗赛尔皱起眉，脸上的表情罕见地严肃起来：“不，这里是我们的一处居住区，原本应该……是有人的。”
    可是现在却这样安静。
    原本在这片区域的精灵都去哪儿了？
    布瑞斯：“难道出事了？”
    “他们应该没事。”克罗赛尔也没想到自己回来之后会面对这样的场面，不过这里毕竟是自己所熟悉的森林，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我能感觉到，只是不在这里而已。”
    他是精灵祭司，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是克罗赛尔比这座森林里的任何一个精灵都要年长。
    他负责每一个族人的出生与死亡，如果他们的性命受到了威胁，克罗赛尔一定会第一个知道。
    现在还没有这样的迹象。
    布瑞斯：“那您知道您的族人有可能在哪里吗？”
    虽然他们是第一次来精灵之森，但看克罗赛尔的表情，也知道这事不同寻常。
    这一定和母树最近发生的异变有关。
    克罗赛尔表情凝重，往四周看了一圈，先是问布瑞斯：“魔法师，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他不叫布瑞斯的名字，布瑞斯也不生气，只是摇摇头，温和地道：“很遗憾，目前为止，我还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克罗赛尔对他不了解，但希迪在一旁听着，听见了布瑞斯的语气，就回头看了他一眼。
    布瑞斯就好像知道他要看过来似的，趁克罗赛尔注意力不在这，浅笑着对少年摇了摇头，牵住了他的手。
    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紧张。
    那就没问题。
    希迪于是什么都没说，跟在两人旁边，心安理得地看戏。
    克罗赛尔：“……总之，我先带你们去母树那里看一看。”
    生命树出了问题，才会影响到整个精灵族。如果他们能解决生命树的麻烦，那说不定就能知道那些精灵都去了哪里。
    布瑞斯：“好，请您带路吧。”
    生命树位于整座森林的正中央。
    传送门开在森林边缘，离母树很远，他们得走过去。
    一路上经过许多地方，森林仍然美丽，但也三人仍然没有见到任何精灵。
    就像是他们集体离开了这座森林。
    克罗赛尔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前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一直到最后，他甚至跳上了树，在树梢之间来回地跳跃。
    精灵的天赋在此时显露得淋漓尽致，如果站在原地不动看他，他几乎就是一道难以捕捉的幻影。
    希迪半路就追得不耐烦了，撒娇要让布瑞斯背。
    布瑞斯没背他，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几人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生命树。
    离得很远就能看到她，那是一棵规模相当庞大的植物。
    生命树的树干粗壮又高挺，茂盛的枝叶像四面八方尽情地伸展开，但从树枝的缝隙之间又能透过阳光，让日光照在下一层的叶子上。
    树叶的材质也很奇特，像是有些半透明，竟能折射出七彩的光。
    整个树冠都由这种叶子组成，每一片叶子都代表了一个回归母树的精灵。
    与这世间的任何植物都不相同，她美丽得出奇。
    可惜现在差不多一半的叶子都和克罗赛尔所说的一样枯萎了，失去了它们该有的光泽。
    最下面的几支树枝秃成了谢顶，树干的最底部也不再是健康的棕色，蔓延上了火烧过一样的焦黑。
    见到母树的第一眼，三人就明白了森林里为什么看不到其他精灵。
    他们都在这里。
    有些站在生命树前的空地上，有些……在树上。
    精灵不算是特别珍稀的种族，但族人也称不上多，因为总是回归一个精灵，母树才会产生下一个胎果，所以数量差不多一直那么些，哪怕现在全聚在这里，也不是很拥挤。
    空地上的所有精灵都一动不动，面朝母树，垂着头，笔直地站着。
    克罗赛尔往前走了两步。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祭司已经找到了魔法师，回到了他的家乡。
    希迪眨眨眼，从布瑞斯怀里跳下来，走到了离他最近的精灵身边。
    那是个姑娘，亮金色的长发，脸上没有表情。低头闭着眼睛，睫毛也是浅金的，正在微微地颤抖。
    精灵是十分美丽的种族。
    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漂亮的、失去了生机的人偶。
    希迪绕着她上下看了一圈，还轻轻地戳了姑娘的胳膊两下，虽然触感是软的，但是没得到什么反应。
    他低下头，立刻就发现了是什么将这些精灵固定在原地。
    ——每个精灵脚下，都有一根破土而出的细长根须，缠在他们的腿上，尖端刺进皮肉里。
    是生命树。
    作者有话说：
    喝多了（不要喝酒，坏事情。
    35 回应我的呼唤吧
    空地上一片寂静。
    克罗赛尔的表情一时间很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眼前空地上站着的尽是他的族人，是他熟悉的面容，可是他们却被自己的母树所束缚。
    虽然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光用眼睛看，也能看出等待这些精灵们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克罗赛尔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精灵原本就白得剔透的肤色变得更加惨白，他顾不上被自己带来的两个客人，双腿一蹬，猛地向前冲去，从一动不动的精灵中间穿过，奔到了生命树底下。
    生命树周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森林里原本应该有时刻不止的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细响，但克罗赛尔离那棵树越近，就越能察觉到周围元素的凝固和滞涩。
    他颤抖着，将手掌与额头都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开始尝试与生命树进行沟通。
    他虔诚地祈祷，希望母树能听见他的声音。
    希迪不管那么多，少年低头踢了缠住精灵脚腕的树根一脚，发现踢不动，想了想，扭头问布瑞斯：“你有刀吗？”
    布瑞斯前一阵子闹得兴起，顺手把希迪的第二把小镰刀也给团成了一团废铁，小孩手上很久没拿过趁手的工具了，现在要用，只好临时回头跟人讨。
    布瑞斯一看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也不知是从哪儿凭空掏出一把黑色的匕首，自己捏着匕首尖端，将它递给了希迪。
    匕首很轻，刀刃薄得近乎一张纸，整把刀都是纯正的黑色，明明是金属，上面却没有一丝光泽。
    就连阳光都好像被它直接吸收了进去。
    希迪挺喜欢：“送我了？”
    布瑞斯：“如果您喜欢，它就是属于您的。”
    希迪指尖摩挲着刀柄，没说什么，他用舌尖顶着虎牙，将匕首用力地往下一划。
    刀尖落在生命树的树根上，立刻就将那条树根割开了一条很深的口子。
    希迪小小地‘啧’了一声，轻轻咬了一下舌尖。
    他原本是想直接将这树根斩断的，可惜，明明这东西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植物，却一整个硬得离奇，凭他这样大的力气，竟然也没能把它折断。
    从树根上的伤口中淌出了黑色的汁液。
    那汁液浓稠、黏腻，没有什么气味，但滴落在地上，被它沾到的草叶全都瞬间枯萎，变成了衰败的黄色。
    不祥的东西。
    希迪试图摸一摸，但指尖还没碰到那滩黑色的液体，他的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难以再往前伸过去。
    布瑞斯拎着小孩的胳膊，直接把人给提了起来。
    希迪不高兴地扭了两下：“我就碰一碰……”
    碰一碰而已，能怎么样呢？
    布瑞斯又握住希迪拿着匕首乱晃的另一只手：“您看。”
    他指了指地上。
    希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根被他划断的根须正在缓慢地蠕动。
    就像是个有思想的活物一样，缠着精灵的树根受伤之后痛苦地翻滚起来，不光没缩进土里，反倒更加冒出来一点，将自己深深地扎进精灵的腿里。
    精灵小腿的皮肉上鼓起一个小包，钻进去的树根在那之下缓慢地蠕动，像是某种来自地底的蠕虫。
    那条伤口里流出的黑色汁液越来越多，它们翻涌着包裹住了树根上的缺口，没用多大一会儿，就将它彻底地修复成了之前的样子。
    只有被树根纠缠的精灵，脸色愈发灰败下去，她无意识地颤抖起来，但是仍旧睁不开眼睛。
    希迪：“它在干什么？”
    布瑞斯：“她在吸收这些精灵的生命。”
    他指的是生命树。
    两人又看向引发了这一切骚动的生命树本体看过去。
    虽然站在一起，看起来很壮观，但空地上站着的精灵并不是全部。
    还有一些精灵坐在生命树的树枝上。
    树上的精灵数量比站着的要少很多，但是他们头发的颜色都很浅——这是精灵的特性，发色越浅，自然亲和力越高，他们的力量也就越强大。
    坐在母树上的精灵，无一例外，全是精灵族里力量最强大的精灵。
    他们也都闭着眼睛，低着头，面朝三人的方向，坐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希迪仰头盯着看了两眼，忽然问：“你看到了吗？”
    布瑞斯：“您指什么？”
    希迪：“他们在融合。”
    小孩眼神好，一眼就看出那些精灵们绝不只是坐在树上一动不动，他们背后的空隙中偶尔也会露出一些细长的形状，只是一闪而过，看不清晰。
    那和在地面上缠住精灵的是一样的东西。
    在几人看不到的背面，精灵们的背后连满了这种根须。
    不仅如此，从最下方开始，一些精灵的腿部外面已经逐渐被包裹上了一种透明的壳，像是要将人封存在里面的琥珀。
    画面诡异，却又美丽得动人心魄。
    希迪和布瑞斯都是第一次来精灵之森，但他们都听说过精灵这一族的传说。
    他们都知道精灵是如何诞生的，一个精灵回归母树变成树叶，就会有另一个精灵诞生，母树负责运作这一切，会结出透明的胎果。
    那些精灵现在的样子，简直和传说中的胎果一模一样。
    生命树……是想将这些精灵变成什么？
    克罗赛尔仍然在绝望地祈祷，他闭目感受树干中传来的声音，用手指引导元素在树皮上划出符文，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呼唤母树的名字。
    ——究竟是怎么了？这里发生过什么？精灵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亲爱的母树安西娅，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生命树未曾有过回应。
    布瑞斯站在克罗赛尔的身边等了一会儿。
    精灵祭司的声音逐渐变得悲怆起来，他已经试过了所有也许能够唤醒母树的咒语，也虔诚地祈求了她的降临，但是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他能听到的只有树干中央，黏稠又缓慢的液体流淌声。
    又过了一段时间，布瑞斯终于打断了他：“克罗赛尔阁下。”
    克罗赛尔没动弹，额头贴在树干上，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向他，什么都没说。
    这已经不是一两个外人能解决的事情了。
    精灵祭司比任何人都熟悉生命树，希迪和布瑞斯分析了半天的事情，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精灵本身出了什么事，不是有外人入侵，是母树……是母树自己，正在剥夺精灵的意识。
    那原本就是她给出去的，现在想要收回来，也不是难事。
    ……母树放弃了他们吗？
    他带回来的人可能真的是了不起的魔法师，他可能能够施展多么惊天动地的魔法，可能能让腐烂的尸骨起死回生，但不管他到底有什么能耐，如果连祭司都无法得到母树的回忆，那么魔法师一定也不行。
    谁能拯救精灵？谁都不可能。
    精灵的占卜不会出错，精灵的梦境是无言的预兆，但是占卜和做梦也并没有让情况改善分毫，反倒是让他远离了自己无助的族人们，现在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离开精灵族，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布瑞斯又喊了他一声：“克罗赛尔阁下？”
    克罗赛尔：“……你们走吧。”
    他慢吞吞地直起身，视线垂着：“我来开门。”
    生命之森里有符文，传送门可以随意开启，精灵挽弓搭箭，看都没看，就想随便在旁边的空地上开一扇门。
    布瑞斯礼貌地按住他的弓：“请您稍等一下。”
    克罗赛尔眼里没有丝毫神采，默默地看着他。
    作为一个精灵，生命树对于他们的重要性外人根本无法理解，他现在一门心思地认定自己已经被母树放弃，满心都是绝望。
    漫无边际的窒息感淹没了他，让他忽略了其他的一些细节。
    比如母树的树叶为什么会枯萎，那一侧黑色的树干又是从何而来。
    布瑞斯：“您不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克罗赛尔怎么不想，但他也不相信布瑞斯和希迪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希迪倒是早看懂了，少年就当没看见克罗赛尔的崩溃，溜溜达达地绕到生命树的另一侧。
    那边的树根部分一片漆黑，树皮干裂，掉了一地，露出里面的树干，也是黑色的。
    希迪挑起一点剥落的黑色树皮，举起来问布瑞斯：“这是阴影？”
    它和那株被阴影侵蚀的藤蔓有相同的气息。
    布瑞斯：“是，植物是大陆上富有生机，但又毫无抵抗能力的活物，它们最适合被阴影侵袭。”
    阴影想要吸取人或者动物的生命力，必须想方设法地让他们变得虚弱——比如引发一场大瘟疫——但如果对象是植物，那直接入侵就行，一点都不麻烦。
    只是单株植物能供给的能量太稀少，大面积侵入也得不到太多收获，得不偿失，所以植物被阴影影响，一般都是顺带的。
    精灵族情况特殊，所有人的生命都来自于同一棵母树，控制了生命树，就相当于控制了整个精灵族。
    他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把故乡藏得很好。
    如果真的是阴影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生命森林……
    那么它的第一个目标，一定是生命树。
    克罗赛尔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逐渐理解了布瑞斯和希迪话里的意思。
    “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猛地看向布瑞斯，一点儿也不优雅地提高了声音，“你刚才说阴影？阴影是什么？”
    “请您放松一点。”精灵祭司看起来像是要将布瑞斯整个人给吃了似的，布瑞斯举起双手，后退了一步，“如果我没猜错，那么您的族人应该暂时没有太大危险——您先冷静下来，我们会慢慢和您解释。”
    克罗赛尔长出了一口气：“……好，你说。”
    作者有话说：
    ……
    话说，深渊啊荆棘玫瑰啊阴影啊这些，其实都是大背景，虽然做了，但是直到最后也不一定会全解释出来。
    可以自由地脑补，你觉得是什么，就可以是什么（。
    36 创造生命的森林
    布瑞斯挺详细地给克罗赛尔讲解了一番有关‘深渊’和‘阴影’的故事。
    这些希迪都听过，他懒得再听第二遍，顺手扯住一根从生命树上垂下来的藤条，爬到了一根树枝上。
    生命树的本体非常庞大，靠近主干的树枝都很结实，上面多站几个人根本一点儿影响都没有，希迪踩上去，甚至没引起树枝的一点颤动。
    倒是碰到了头顶上的几片叶子，那叶子已经变得干枯又卷曲了，被他一碰，就打着转儿飘落下去，落在树下两人的身旁。
    少年把手背在身后，略微弯腰，摇摇晃晃地踩着枝干行走，来到坐在这根树枝上的精灵青年旁边。
    精灵也不全是金发，这一位的头发就是浅绿色，长长地披在身后，发尾稍微有点乱，可能是在这里挂得太久，被风吹的。
    青年安详地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膝盖以下都被透明的胎果壳包裹住，也看不出来他究竟是不是痛苦。
    希迪伸手戳了戳精灵的肩膀，没发现什么，又歪头往他背后看过去。
    精灵坐在一根树枝的末梢附近，到了这里，树枝已经变得很细了，人要直接站在上面本来就勉强，希迪毫无顾忌地随便乱动，又不肯抓点什么把自己稳住，更是显得他摇摇晃晃、十分危险。
    这里挺高的，就算是希迪，掉下去也不一定能正常落地。
    然而希迪才不在乎这些，他已经看见了更能吸引他注意力的东西。
    原来这精灵之所以能坐得这么稳当，是因为他的背后布满了从树干上伸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根须。
    这些根须是褐色的，从树枝上的一个点里生长出来，然后迅速分叉，顺着精灵的衣服爬进去，从精灵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腕上来看，它们应该全都缠在他的身上，将他固定在了原地。
    希迪：“唔……”
    他摸了摸下巴，用布瑞斯送他的匕首试着挑断了一根。
    这回那树根倒是很痛快地断了，断口处流出的也是普通的植物汁液，没有别的反应。
    看来它们是生命树原本的能力，应该只能起到固定的作用。
    那么她为什么要将这些精灵变成胎果？
    到底不是精灵本族人，希迪对于生命树还不是很了解，就算是他也没法立刻猜出所有东西，只能一点一点地推测。
    他对这个还挺有兴趣的。
    然而希迪思考得太过专心，没能立刻注意到又有一根树根，从他背后默默地冒了出来，随即很阴险地缠住他的脚踝，用力地往旁边一扯。
    那树枝原本就细窄，无论是谁，被这样扯了一下都不可能还安稳地站在原地，希迪的身体大幅度地晃了一下，立刻往一旁倒去。
    希迪有点愣地眨眨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
    反正都站不稳了，他就也没挣扎，干脆放松了身体让自己掉下去，盯着头顶上的树冠迅速远离。
    少年从天而降，被树下早有预料的布瑞斯接在怀里。
    布瑞斯把他放在地上，责备似的道：“您该更小心一些的。”
    希迪：“……哦。”
    表示听见了，但不听你的。
    看他站稳，布瑞斯这才接着跟被吓了一跳的克罗赛尔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所以，生命树会变成这样，恐怕就是受到了阴影的侵袭。”
    在希迪研究树上那个精灵的时候，布瑞斯已经把事情大致地和克罗赛尔都说过一遍了。
    克罗赛尔身为祭司，他对于整个精灵族来说都很重要，族里时刻可能有事需要他来处理，因此他很少离开这片森林。
    他知道深渊的存在，知道这片大陆是依托什么而存在的，不过精灵对于大陆的了解也仅仅止步于此，至于什么阴影、什么侵蚀，那些东西从前都和生命之森不沾边，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
    原本也用不着了解的，谁知道这回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克罗赛尔正在后悔，之前没能对外边的世界了解得更多一些。
    布瑞斯：“……您要知道，阴影来这片大陆上的目的就是攫取生命力，生命树能够孕育出这么多精灵，她本身就是这世界上生命力最旺盛的……物种之一，如果阴影真的进入了你们的森林，那么它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生命树。”
    克罗赛尔：“那母树……”
    他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精灵。
    他们三个弄出这么大动静，可是这些精灵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只是低着头，状态没有任何改变。
    不知道他们已经保持了这个姿势多长时间。
    克罗赛尔的声音有点涩，问出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很艰难：“母树她不是放弃了我们？”
    布瑞斯的声音轻缓：“应该不是这样。”
    “阴影会影响被它寄生的生物的心智。”他说，“您也许不知道这一点，但我们经过的上一座城镇，之所以会灭亡，就是因为一个孩子的灵魂被阴影影响，将瘟疫散布向了整座城里。”
    约书亚的杀伤力他们都看见了，那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阴影连灵魂都能侵蚀，生命树毕竟还有个实体，更方便它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布瑞斯叹了口气：“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不过——精灵的生命，对于阴影来说，也是非常有诱惑力的东西。”
    阴影本身被自然所排斥，无法从自然的元素中获得足够的力量，但是精灵可以。
    精灵自生命树中诞生，他们的生命都来自于母树的赠与，身体里蕴含着非常强大的自然能量……还有阴影最喜欢的生命力。
    正巧阴影悄无声息地控制了生命树，而精灵永远不会抵抗给予自己生命的母亲。
    恐怕直到被根须缠住的最后一刻，他们还不知道母树叫自己来是要做什么。
    克罗赛尔说不出话。
    他只是没怎么出过门，对这些东西不太了解，现在听布瑞斯给他解释了，当即猜到了 这片空地上都发生过什么。
    精灵祭司眼圈都红了：“那、那你知不知道怎么才能救他们？”
    这儿没人，布瑞斯早就摘掉了他的兜帽，银灰色的眼睛定定地注视了克罗赛尔一会儿，最终叹道：“您先别着急。”
    克罗赛尔怎么可能不着急？
    出问题的是他的母树，这里的所有‘养分’都是他的族人，因为生命的特殊性，精灵对于自己的族群非常有归属感，更别提克罗赛尔——这里的每一个精灵，都可以说是他看着出生的。
    他看着远道而来的魔法师，就像是抓住了一绺重新燃起的希望，这是他最后的指望，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
    也许占卜的结果是真实的呢？
    这两个人身上有深渊的气息，他们又知道阴影的存在，那么是不是也有可能，他们知道该如何驱逐阴影、如何挽救自己的族人？
    克罗赛尔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布瑞斯：“您放心，阴影的侵蚀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尤其是对于有思想的猎物，要将这么多精灵都困在一起、不让他们挣扎是件很困难的事。它能控制您的族人，是因为借用了生命树的力量，与此相对的，它侵占精灵生命的速度就会变得非常缓慢，我们只是离开说两句话而已，不会突然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他很有耐心地说了一长串，又说：“况且，您没发现吗？您的到来让它苏醒了。”
    克罗赛尔：“……什么？”
    他话音刚落，希迪忽然握着匕首，在他背后用力地自上而下一挥，离克罗赛尔很近的地方传来了什么被斩断的声音，然后就有黏糊糊的液体越过他的肩膀，飞溅到了地上。
    是又一条控制精灵们的那种树根。
    希迪这次吸取了教训，用了十成力，终于将树根成功地一分为二，也没多研究那树根，反倒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
    他自己知道自己那一下用了多大力气，也知道那树根有多么坚硬，如果换成是小镰刀，恐怕连树根的皮都砍不断。然而这匕首既没卷刃，也没豁口，看来确实是挺好的东西。
    反正布瑞斯说送他了，希迪心安理得地把匕首塞进了怀里，贴身带着。
    生命树和精灵祭司的亲和度太高，克罗赛尔根本就没察觉到树根的靠近，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克罗赛尔仓皇地回头：“母树……？”
    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应他的母树仿佛活了一样，枝叶抖动，从几人脚下的泥土里已经伸出了好几条树根，原本还想偷偷摸摸将人绑住，现在被发现了，动作立刻变快，不管不顾地朝它们伸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它们绕开了布瑞斯，全是奔着克罗赛尔和希迪去的。
    布瑞斯表情冷漠下来，他五指张开向前，在树根前方构建出了暗红色的魔法阵，那坚硬的树根只要沾上一点，就立刻从尖端着起火来。
    火焰很快就会被树汁浇熄，但树根本身仍然会受伤，变得焦黑又卷曲。
    是他曾经用来对付过魅魔的那一招。
    树根似乎很怕布瑞斯的火焰，暂时往后退了一点，但没缩回去，仍然虎视眈眈地向着这边。
    “先走吧。”布瑞斯看着那些树根的眼神冰冷，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听不出什么额外感情，“您没发现吗？您的到来会唤醒生命树，同时……也会唤醒暂时进入休眠的阴影。”
    “掠夺能量是件很累的事，阴影也需要休息，所以刚才一直没有反应。”
    “但您的力量强大，是阴影最喜欢的猎物，如果您再在那里站一会儿，醒来的……恐怕就不止是生命树和阴影了。”
    也许连那空地上的精灵都会被树根操纵，试图让他们永远留在原地。
    37 请你驱散阴翳
    克罗赛尔回头看了一眼生命树的方向。
    阴影还没有苏醒，现在这些只是感受到猎物气息之后的本能反应，他们跑出了生命树的感受范围，树根就失去了目标，纷纷缩回了泥土里。
    生命树周围又恢复成了原先那种虚假的乖巧样子。
    几人离逐渐醒来的生命树远了点，克罗赛尔回过神来，默不作声地将希迪和布瑞斯带向一座树屋。
    他仍然放心不下，不肯让生命树完全离开自己的视线，但是如果离得太近，他身上纯粹的生命能量又会唤醒生命树里寄生的阴影。于是只好折中选了这地方，离空地不远不近，从树屋的窗户里看出去，正好可以看见生命树巨大的伞盖。
    从这里看得更明显，那伞盖上的树叶已经有三分之一都变得枯黄，很大一部分都落了下去，秃得很明显。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算太多了。
    树屋不大，里边设施很少，收拾得非常整洁。
    希迪没进来。
    他对于阴影什么的了解得不多，也帮不上忙，更不耐烦听布瑞斯和克罗赛尔长篇大论地商量，于是干脆爬到了另一边的树枝上，在树梢坐了下来，晃着小腿，远远地观察那棵变异的生命树。
    布瑞斯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这里是？”
    克罗赛尔多少有点心不在焉，隔一会儿就要转头去看看窗外，见生命树没什么变故，再把头转回来，低声道：“……我家。”
    他现在没有心情闲聊，又急切地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说母树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被阴影控制了？”
    布瑞斯点点头：“现在看来，应该是这样没错。”
    听到母树不是自愿放弃精灵，克罗赛尔的心情放松了一点，但知道了这个，还是不能解决最关键的问题，他又问：“那、那你们知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那阴影消灭？”
    如果母树是被控制的，那只要消灭了阴影，她应该就能恢复原状，自己的族人自然也能得救。
    克罗赛尔现在不想去深究阴影从哪来、是怎样控制的母树，他只想知道如何才能把阴影驱逐出去。
    原本已经无计可施，但布瑞斯让他看见了一丝希望。
    布瑞斯：“关于这个……”
    他很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间，又道：“我确实知道一些方法，但它们未必都是完美的，具体要选择哪一种，还是要看您自己。”
    克罗赛尔压根就没犹豫：“你说吧。”
    不管是什么办法，他总得先知道了才能做出选择。
    布瑞斯就给他讲：“其实阴影本身的战斗能力并不强。”
    阴影是从大陆之外来的东西，它与大陆不能融合，会被整个世界所排斥。
    因此虽然阴影的危害很大，但它从不会大张旗鼓地出现，最多也就是分出很多部分，散布到大陆的各个角落，偶尔谨慎地冒头，偷取一些本不该属于它的东西。
    它实际上没有直接战斗的能力，能做到这些，全是因为它凝聚了世界之外的黑暗和恶意，比起掠夺，阴影所做的事情更像是煽动和诱惑。
    散布瘟疫的怨灵约书亚是这样，现在夺取精灵生命力的母树……也是这样。
    如果直接对上任何一个精灵，寄宿在生命树里的那一小块阴影都不会成为特别大的威胁。
    现在控制精灵的，归根结底，还是生命树本身的能力。
    克罗赛尔听明白了：只要知道方法，这东西似乎不是很难战胜？
    精灵们只是输在没有防备，毕竟没有精灵会无缘无故地攻击母树。
    克罗赛尔：“那需要我怎么做？”
    布瑞斯：“如果您想将它完全消灭，也有办法。”
    那些不知好歹的东西又一次盯上了希迪，布瑞斯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暗含一点令人心惊的冷漠：“不用您动手，我就可以帮您把它直接烧了——保证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后患。”
    又说：“不过这种方式也有弊端，虽然能把精灵们都完整地救出来，但生命树本身也会被波及。”
    毕竟是植物，刚才也验证了，就算是生命树本身，也会被布瑞斯的火焰烧毁。
    布瑞斯的办法简单粗暴，阴影躲在树里不出来，那就连着生命树和阴影，一把火全都烧干净。
    克罗赛尔下意识地就拒绝：“这不行。”
    生命树是整个精灵族的母树，如果失去了她，精灵将再也无法回归宁静的自然怀抱，也不会再有新的胎果诞生。
    虽然救下了精灵，那也和让他们逐渐走向灭亡没区别，克罗赛尔不可能会答应。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的面色很不好，“母树……母树对于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
    就算到了必须舍弃一方的时候，这个决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出来的。
    布瑞斯早就知道他会拒绝，并没有坚持，又道：“办法倒是还有一个，不过这就需要您的配合。”
    克罗赛尔：“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布瑞斯：“什么都行？”
    克罗赛尔：“什么都行。”
    哪怕是要他自己的命。
    布瑞斯看看他视死如归的表情，轻笑了一下：“其实这个办法的后果也没有那么严重，至少不会致命。”
    克罗赛尔：“你的意思是？”
    “吸引阴影的是生命力。”布瑞斯说，“它是为了这个，才会停留在生命树体内。但如果周围出现了更能诱惑它的猎物，阴影自然就会从树里出来。”
    克罗赛尔：“猎物？你是说……”
    布瑞斯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克罗赛尔：“现在这片森林里，能让阴影满意的猎物……恐怕只有一个人。”
    还能是谁？这是精灵族自己的问题，总不可能指望这两个旅人自告奋勇，冒着生命危险替他去吸引阴影的注意力。
    克罗赛尔若有所思。
    “别看它现在这样，其实阴影要通过生命树来吸收精灵的生命，是非常困难的。获得的能量也不足以支持它大幅度地活动，因此它才陷入了沉睡。”布瑞斯道，“我这里有一个魔法阵，能让您将自己体内的力量全部发散到外界，阴影感受到您的气息，它不可能抗拒这样的诱惑。”
    阴影毕竟不是大陆上的东西，它要剥夺生命，需要经过相当复杂繁琐的工序，当然没有直接送上门来的更吸引人。
    更何况克罗赛尔是整个精灵族里最强大的人。
    布瑞斯征求克罗赛尔的意见：“关于这个，您意下如何？”
    克罗赛尔：“将它吸引出来，然后呢？”
    总不可能光弄出来就结束了。
    布瑞斯：“然后当然也可以直接将它消灭，不过我还是希望您能考虑一下另一个结果。”
    克罗赛尔：“……什么？”
    布瑞斯：“我的魔法阵一旦放出就不能收回，它对于您的影响是持久的，会让您身上的力量和元素逸散直到散空为止。”
    精灵基本上整个都由自然元素组成，元素被消耗殆尽，对于他们来说，也就意味着死亡。
    精灵本身没有‘死亡’的概念，死后会变成母树上的一片叶子，他们将之称为‘回归’，但如果是一丁点儿元素都没了，那当然也就失去了回归的机会。
    克罗赛尔：“所以我还是会死。”
    这倒是没什么，他也不怕死，牺牲他一个而已，克罗赛尔觉得很合适。
    虽然会有些遗憾就是了。
    布瑞斯：“这就是我要对您提出的建议——我这里还有另一种魔法阵，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这样说，克罗赛尔竟然觉得有点紧张：“……是什么样的魔法阵？”
    布瑞斯：“封印阴影的。”
    他慢慢地说道：“我可以将阴影封进您的身体里，让它无法再从外界掠夺生命力，只能从此与您共生，和您的灵魂紧密相连。”
    阴影不属于大陆上的任何元素，就算是被封在克罗赛尔的身体里，也不会受第一个魔法阵的影响，为了保命，还能帮他构造出一个新的身体。
    “当然。”他又补充道，“因为这是很危险的东西，所以我还会再下一层禁制，如果它离开了您的身体，或者您已经死亡，禁制就会自动燃烧，将——您的身体和它一起毁灭。”
    所以无论如何，克罗赛尔最终都无法回归母树，只能和尘土一同消散。
    克罗赛尔：“……如果我接受了，我会变成什么样？”
    布瑞斯挑眉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精灵。”
    只是他们都明白，阴影给克罗赛尔构造出的新身体，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精灵的身体。
    树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希迪探头进来：“你们聊完了？”
    布瑞斯：“算是。”
    他转头再一次向克罗赛尔确认道：“所以，您是怎么想的？”
    克罗赛尔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今天是第一次听说阴影的存在，就面临了要不要与之共生的选择。
    如果接受了会怎么样？
    他会变成一个怪物吗？还是从此就变成和阴影一样的东西，只能生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了呢？
    这都不好说。
    那个漂亮的少年还在往屋里探头探脑，似乎在好奇他们两个刚才都谈论了些什么。
    “我接受。”他最终听见自己道，“先试试吧，如果不行，麻烦你再把我杀了。”
    ……总比直接死了强。
    作者有话说：
    前面也说过啦，这不是一个悲剧。
    天凉了，该让童谣完结了（突然）
    再写个二三十章就完结好了，还想写写魅魔啊龙啊什么的，然后开下一个长篇（。
    38 抚平侵蚀的痕迹
    希迪：“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布瑞斯：“您指哪句话？”
    希迪：“生命树没有意识，被阴影控制了行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布瑞斯：“原来您刚才听到了。”
    刚才希迪不在房间里，原来他听见了布瑞斯和克罗赛尔的对话。
    希迪：“所以，是真的吗？”
    克罗赛尔已经决定了要怎么做，这会儿一个人在树屋里写信，据他自己说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过一会儿会变成什么样，因此要先留封信给族人。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也让他们知道这地方都发生了些什么。
    希迪和布瑞斯正站在树下等他。
    布瑞斯沉吟了一下，回答他：“……这不一定。”
    希迪：“不一定？”
    布瑞斯就给他解释：“您看，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我对阴影的了解之上的再分析，大体上不会有错。至于细节部分，比如生命树本身还有没有保留意识……这我也只能靠猜测，没法确定。”
    希迪：“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布瑞斯笑了笑：“我只能知道我应该知道的那一部分。”
    希迪点点头，假装听懂了：“所以你刚才是骗克罗赛尔的？”
    不能确认生命树是否还有自我意识，也就是说，不能确认她袭击精灵族是否出自本意。
    布瑞斯没有否认：“您瞧，他已经没法再受更多刺激了。”
    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克罗赛尔都只能接受一种结果，既然如此，何必再多用一些没有根据的猜测去让他烦心呢？
    有的时候，适当的隐瞒也是一种仁慈。
    希迪只想知道生命树的事，对于克罗赛尔没什么兴趣，又问：“那你知不知道胎果是怎么回事？”
    布瑞斯：“您指哪一方面？”
    希迪：“那棵树在把精灵变成胎果。”
    “可是它没有吃他们。”他说，“我看见了，他们背后的只是普通的树根。”
    生命树要吸收精灵的生命，显然需要那种奇怪的树根做媒介，但树上的精灵们身上没有，他们就只是……在逐渐地变回胎果而已。
    这对生命树能有什么好处？
    “精灵的生命树是一种奇特的生命形式。”布瑞斯道，“它扎根在大陆深处，从自然中获取到相当庞大的能量，但是它本身却没有长时间保存这种能量的方式，只能将它们用某种外在形式表现出来，所以诞生了胎果……等到胎果里的能量蓄积得足够多，就会从中孕育出精灵。”
    从这个角度来看，生命树本身其实可以看做是一个树形的能量转换器，它无休止地从大陆上获取能量，然后将之储存压缩，最后就产生了如今的这个精灵族。
    希迪：“所以，精灵其实就是有自我意识的能量团？”
    布瑞斯：“可以这么说。”
    等级越高的精灵发色就越浅，也能间接地证明生命树在那个阶段时吸收能量的状态。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生命树。”他说，“所以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也许生命树不是不想，只是那些精灵身上的能量过于庞大纯粹，它没法全部吸收，只能先控制起来，先去消化那些比较容易的。”
    这有点儿类似于植物版本的‘打包带走’。
    又说：“也有可能它确实是被阴影完全控制了，这不好说。”
    布瑞斯抬头看了一眼树屋，克罗赛尔还在里面没动，也许他表面上不说，其实自己也是相当不安的。
    毕竟谁也不知道他将会面对什么。
    “我只能说。”布瑞斯最终总结道，“从我的角度来看，生命树本身，也许并没有精灵们以为的那么在乎精灵族的存亡。”
    那更像是一种交换，生命树赋予精灵生命和力量，等精灵死后，就能变成叶子，永远地留在生命树的枝条上。
    也许这才是生命树真正的生存方式……以至于生命树被阴影逐渐剥夺了获取力量的方式，只能转而收回自己赠给精灵们的力量。
    但这些当然不可能对克罗赛尔解释。
    直到这时，精灵祭司似乎终于写完了他的信，他轻盈地从树屋里跳下来，站到两人面前：“走吧。”
    只从表面上看，看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克罗赛尔刚站稳，就见到那个和魔法师一起来的漂亮孩子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
    克罗赛尔有点惊讶：“怎么了吗？”
    希迪：“没事。”
    小孩想了想，又问精灵：“你喜欢花环吗？”
    克罗赛尔实在是不明白这时候怎么会提到花环，愣住了。
    希迪：“如果你喜欢花环，等你死了之后，我也可以送你一个。”
    他是很认真地在考虑这件事，毕竟精灵什么都不知道，希迪其实是想安慰他一下。
    可惜方式选得离奇，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少年的意思。
    克罗赛尔：“……”
    我还没死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希迪的话，希迪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没反应，奇怪地歪了歪头。
    布瑞斯不着痕迹地接过话：“您已经准备好了？”
    克罗赛尔：“……嗯。”
    没人能完全准备好这种事，不过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三人又回到了生命树附近。
    生命树还没察觉到他们的气息，暂时没有反应。
    “在行动之前，我想再向您确认一下。”布瑞斯对克罗赛尔道，“咒术施加之后就无法去除，它直接作用于灵魂，一旦成功，哪怕您将整个符咒从身上剥离出去，也不能终止它的效果——您确定自己已经想好了么？”
    克罗赛尔：“……我应该怎么做？”
    布瑞斯转向希迪：“之前给您的匕首，能给我一下么？”
    希迪：“你说送我了的。”
    布瑞斯：“嗯，只是借用，用完了再还给您。”
    希迪就把匕首抽出来，握着刀柄，把刀刃递给布瑞斯。
    布瑞斯从他手里接过匕首，又对克罗赛尔道：“……可能会有点疼，请您把胳膊伸出来吧。”
    不管他平时召唤魔法阵时有多么轻易，这种直接作用在人身上的魔法阵都必须要在施法对象的身上铭刻相应的符文。
    平时一般是用特殊的药水……不过现在他们显然没有这个条件，而且这种法阵特殊，只用药水也没法达到想要的效果。
    布瑞斯握着匕首，流畅又果断地用刀尖在克罗赛尔的手臂上雕刻出一个又一个奇特的符号。
    符文首尾相连，布瑞斯刻得不浅，但没出血，只在第一笔和最后一笔连接上的时候亮了一下，发出点分辨不出颜色的光，像是某种黑色的藤蔓，攀在精灵的手臂上。
    克罗赛尔没出声，但是脸色很不好，身体也在微微地颤抖，这过程显然是很疼的。
    布瑞斯：“这是用来封印阴影的符咒，一旦它转移到了您身上，就再也不可能离开。”
    又说：“不过只要阴影不碰到您，它就只是花纹而已，如果您后悔了，还可以趁现在放弃。”
    克罗赛尔一言不发，闭了闭眼，又伸出另一只胳膊。
    都到这一步了，他怎么可能还会放弃？
    布瑞斯也不多劝，拎起匕首，在他身上刻下第二道符文。
    这回的咒文是白色的。
    就在布瑞斯画下最后一笔的时候，克罗赛尔很明显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里有某种东西流动起来，它们汇聚到自己的胳膊上，又顺着符文逸散到体外。
    浓郁的生机立刻四散开来。
    布瑞斯：“我们不会呆在这里，再过一会儿，生命树会被您完全唤醒。她也许会袭击您……但您不能反抗她。”
    “如果我们的猜测没错，她不会立刻杀您，只要您能接触到阴影本身，就不会出事。”他说，“但如果阴影一直不出现，您会死。”
    无论如何，他现在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克罗赛尔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还有一件事……”
    “如果你变成了坏东西。”接话的却是希迪，“我一定立刻杀了你，放心吧。”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的话让精灵祭司诡异地平静了不少。他发觉自己脑子里过多的思绪都随着这句话沉淀下来，竟然还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那到时候，就麻烦您帮我编一个花环吧。”
    又轻声道:“我很喜欢花。”
    然后不再回头，一步步地走向逐渐苏醒的生命树。
    生命树嗅到克罗赛尔的气息，连叶子都在欣喜地颤抖，她的根也破土而出，像是无数只手，伸向精灵祭司的背后。
    克罗赛尔没有抵抗，还像是刚才一样，闭着眼睛呼唤母树的名字，把额头和手掌都贴在树干上。
    树根将他逐渐包裹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茧，将克罗赛尔连同生命树的树干一起围得密不透风，谁也看不见里边的情况。
    从这以后，这里面会发生什么，就不是外人能控制的了。
    布瑞斯和希迪退到不会被影响的地方等待结果。
    希迪远远地看着生命树下的茧，想起精灵接受了自己的花环，就一本正经地道：“我喜欢他。”
    布瑞斯：“喜欢谁？”
    希迪面不改色地改口：“喜欢你。”
    布瑞斯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他也看了看那毫无动静的树茧，轻声道：“克罗赛尔先生是个好人。”
    希迪：“是好人，能让他活下来吗？”
    布瑞斯：“不一定。”
    又问：“您希望他活下来吗？”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希迪没法回答。
    39 擦去叶尖的露水
    树茧安静了很久。
    空地上和树上的精灵没动，生命树本身也没动，一切都仿佛凝固了一样，听不见半点声音。
    只有旺盛的生命力还在不停地向外逸散，它们都来自于克罗赛尔的身体，在将克罗赛尔掏空之前，不会停下。
    希迪：“他们还要这样多久？”
    布瑞斯：“不一定。”
    这事变数很多，没到最后时刻，谁也说不准到底会发生什么。
    希迪又问：“如果他没能成功呢？”
    布瑞斯：“那他们都会死。”
    ‘他们’指这片森林里所有的精灵。
    也许还包括了生命树本身。
    “阴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些营养……以及完全侵占生命树。”布瑞斯道，“这样的机会很难得，如果它成功了，那么也许这一片阴影就永远不会离开了。”
    像他们之前看到的那根藤蔓一样，因为受阴影影响产生了变异，所以它变成了非常合适的宿主，那一部分阴影从此就与藤蔓合为一体，再也没有离开过。
    而生命树当然比藤蔓要珍贵很多。
    它会将树根深深地伸向地底，永无止境地攫取大陆深处的能量。
    而且这次有阴影帮它消化，这世界上从此不会再有第二个精灵族。
    布瑞斯又说：“好消息是，精灵之森基本完全封闭，没有与外界沟通的渠道，所以就算克罗赛尔先生真的失败了，阴影的影响也不会进一步扩大。”
    所以他们只需要耐心等待，然后决定自己是马上离开……还是过一会儿再离开。
    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了。
    这不是持久战，克罗赛尔虽然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但到底不是无止境的。等他的生命力被消耗空了，就是尘埃落定的时候。
    希迪：“唔……”
    他就不再问，也不再一门心思地盯着树茧看，转而绕到树林里去，很快就有抱着一捧花绕出来，爬到一棵树上坐下，开始编织起花环。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自己找点儿事干。
    克罗赛尔没让他们再等太久。
    希迪的花环刚编了一半，才有了个雏形，那边生命树下就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咯吱咯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
    四下逸散的生命力也逐渐减弱。
    布瑞斯：“结束了。”
    希迪把花环的半成品往旁边树枝上一挂，跳下来：“谁赢了？”
    布瑞斯：“您看。”
    刚才发出声音的，是树下那个由树根形成的茧。
    包裹住克罗赛尔的树茧开始一根一根地干枯、断裂，落在了地上。
    从那之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希迪眯着眼睛确认了一下，人影是站着的，好像还会动。
    那就是没死。
    只要还能站着，这场无声的战斗就是克罗赛尔的胜利。
    希迪：“我还给他编了花环。”
    既然没死，花环是送不出去了。
    布瑞斯：“您也可以将它当做是胜利的桂冠。”
    希迪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就放弃了把树枝上的花环摘下来的想法。
    算啦，反正那花环他也没编完。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迎上那个从树茧里走出来的人影。
    克罗赛尔……变化挺大。
    他自己的生命该是已经散尽了，现在的身体是阴影新造的。
    阴影恐怕是发现了自己从今以后只能和他共生，就算再怎么不乐意，还是没有保留，大方地送了他一个新的身体。
    大致上的五官没变，头发和眼睛都变成了浓重的黑色。尖耳朵还在，皮肤原来是健康的白，现在还是白……
    但是成了毫无血色、纸一样的惨白。
    他的半张侧脸上还有些灰色的花纹，藤蔓一样纠缠在一起，盯着看的时间长了，那花纹似乎活了一样，还会缓慢地变换形态。
    精灵祭司现在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精灵，倒像是某种生活在黑夜里的种族。
    恶魔或者吸血鬼之类的。
    克罗赛尔表情多少有点儿恍惚，像是还搞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而且和自己新的身体尚且不大适配，连路都走得摇摇晃晃、动作迟缓。
    好不容易走到两人面前，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又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
    布瑞斯：“您感觉怎么样？”
    克罗赛尔：“……我这是死了？”
    声音很低，带点难以察觉的犹豫。
    但他确实感觉自己现在和死了没差别。
    布瑞斯：“确切来说，您刚才确实死过一回。”
    克罗赛尔：“母树——母树呢？！”
    他仿佛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连忙转过身，想去看生命树的情况，只是还不适应自己的新身体，还没看清楚，就左脚绊右脚，踉跄了两步。
    布瑞斯：“您先别急，生命树没事。”
    阴影现在转移到了克罗赛尔的身上，生命树不再受它影响，自己也能重新从根系里获得力量，就不再缠着那些精灵不放，根都收了回去。
    还有那些半成品胎果，也都开始融化，像是水一样，慢慢地滴落在地上。
    只是被它控制的精灵们还没有立刻醒来，但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克罗赛尔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没想到竟然没死成，这倒是意外的惊喜。
    希迪在一边看着，忽然道：“你比原来好看多了。”
    原先的精灵长得是好看，但整个人的颜色都浅淡，对比不明显，在希迪看来，没什么意思。
    他不在乎精灵的发色代表着什么，因此倒是更喜欢克罗赛尔现在这幅浓墨重彩的样子。
    “我编了花环。”小孩有点遗憾地道，“可惜你没死，不能送给你了。”
    克罗赛尔：“……”
    那真是太可惜了。
    希迪才不管，又说：“不过也没事，你看。”
    他向克罗赛尔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朵蓝紫色的小花：“我还给你留了一朵。”
    克罗赛尔样子变了，灵魂没变，他一直就不太知道要怎么和希迪相处，这时候也只能放弃接话，伸手去拿希迪送他的那朵小花。
    只是他的手指刚一碰到花瓣，那朵花就迅速地枯萎、褪色，最终在希迪的掌心风干，希迪略一动手掌，就碎成了一小滩粉末。
    希迪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哎呀。”
    克罗赛尔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还保持着那个触碰花瓣的姿势，怔住了。
    希迪倒是表情正常地收回手，拍拍掌心粘着的灰尘，又吹了一下：“不要算啦。”
    克罗赛尔：“……这是怎么回事？”
    布瑞斯温和地提醒他：“您现在是阴影。”
    无论克罗赛尔之前是什么，从他走出树茧的那一刻——或者更早，从他决定在自己身上刻下符文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会与这阴影纠缠一辈子，直到死亡为止。
    他现在的身体是阴影给他的，当然也会继承一些阴影的特性。
    比如从今往后，被他碰过的草木都会像这样枯萎。
    克罗赛尔的身后，现在就已经形成了一条通向生命树的，衰败的小路。
    路上的草叶都已经变成了碎裂的余灰。
    克罗赛尔回头看看，又抓起一把自己的黑发，低头看了看。
    精灵曾经是被自然眷顾的物种，他们能够施放强力的自然魔法，甚至能让植物抽条、鲜花开放。
    如今他却连碰都不能碰一下。
    倒也不是难过，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又说：“我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吗？”
    ‘他们’指的是生命树和精灵们。
    布瑞斯：“这倒是不用了，只要生命树能从大陆深处获得力量，她就能源源不断地自我修复，这次阴影也没伤了她的根基，只要再过上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如初。”
    就是掉下去的叶子没法那么快长回来了，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反正精灵族也没灭亡，再过个一两代，一切都能恢复成原样。
    希迪接话道：“我们要走了。你呢？”
    他们本来就是被克罗赛尔拜托来解决生命树的问题，现在问题解决了，还要继续自己的旅程。
    克罗赛尔犹豫了一下：“……我送你们出去。”
    精灵的传送阵，只有精灵才知道怎么开启。
    希迪：“我是说，你还要留在生命森林里吗？”
    毕竟他已经不算是精灵了。
    这事克罗赛尔自己也没想好。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再适合呆在生命森林，但这毕竟是他住了千百年的地方，是他的家乡，忽然就要离开，他有点难以接受。
    但是他也不想让族人看见自己的这幅模样。
    “……不知道。”他最后说，“我先送你们出去吧。”
    “哦。”希迪点点头，不再问了。
    生命森林里的传送门其实可以随意开启，但克罗赛尔现在心情复杂，不想在生命树旁边久呆。
    他顶着一头黑发，带着两人随便选了个方向走了一段，停下了。
    这里也有一个蘑菇圈。
    生活在蘑菇圈里的小精灵无处不在，它们和精灵其实并不属于同一个种族，但却是唯一能和精灵们共同生活在生命森林里的智慧物种。
    克罗赛尔背后的弓还在，但他现在没法调动元素力量，随便一抬手就会让植物枯萎，只能掏出一块翠绿色的晶石丢给布瑞斯，指挥着他在空气里画下启动符文。
    布瑞斯也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怎么，总之一次就成功，召唤出了传送门，礼貌地和克罗赛尔告别，就带着希迪走了出去。
    蘑菇圈里探出一个小精灵的脑袋，好奇地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了看。
    克罗赛尔目送两人离开，弯下腰，试图跟它打招呼：“还认得我吗？”
    小精灵十分敏锐，感受到他身上意味着不详和死亡的黑暗气息，大惊失色，一个猛子扎回蘑菇圈里消失了，只留下一地亮晶晶的粉末。
    克罗赛尔：“……”
    行吧，从今以后，他得尽快习惯这个。
    传送门快关闭了，克罗赛尔皱眉盯着它，到底还是在最后一刻也跟着跨了出去。
    ——只有精灵才能从外侧打开精灵之森的传送门，因为只有他们才能感受到传送门所在的地点。
    也许他……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喜欢摘花送人的小孩（。
    从来没正经送过礼物hhhhh
    40 拯救你忠诚的子民
    从精灵之森里向外开的传送门不是定点传送。
    穿过门时，传送门会自动分辨他们的目的地，进而将人送到离那个目标最近的一扇门前。
    因此就算克罗赛尔和他们进了同一道门，他们最终也还是没有出现在同一个地点。
    布瑞斯和希迪因为原本就没什么特别明确的目标，出来时还是在城外的森林里，只是传送门的具体位置变了，不在河上，更靠近森林的边缘。
    传送门的旋涡在两人身后缓慢闭合，希迪跟着布瑞斯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问：“他之后会怎么样呢？”
    布瑞斯：“您是指克罗赛尔先生？”
    希迪点点头，向旁边伸出手，手指漫无边际地抚过摇曳的草叶：“他还能活多久？”
    布瑞斯：“这要取决于他自己。”
    克罗赛尔现在的身体是阴影给他的，理论上来讲，只要阴影不从他的身体里离开，他就可以一直用这副身体活动下去。
    精灵的寿命普遍在三百到五百年之间，克罗赛尔是精灵祭司，寿命要长很多，但就算是他，生命也不是永无止境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似乎并没有亏太多。
    希迪：“唔。”
    他思考了一会儿，简单地点评道：“真可怜。他一定活不了那么久。”
    阴影被封印在克罗赛尔的身体里，已经失去了任何攻击力，因此只能保证克罗赛尔活着，却不能保证他不会被杀死。
    毕竟曾经是精灵祭司，只要克罗赛尔不愿意，应该没人能杀他，除非……
    除非他终于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主动决定接受死亡。
    希迪觉得他迟早会这样做的。
    毕竟克罗赛尔现在已经不是精灵，可他却已经习惯了作为一个精灵生活，要他突然改变生活方式，接受自己变成了一个……身上充斥着死亡气息的黑暗生物，这太难了。
    布瑞斯倒是有些不同的看法：“也不一定。”
    希迪轻巧地跳过一个木桩，轻松地哼了一声：“嗯？”
    “您瞧。”布瑞斯说，“人类——也不光是人类，有着相似思考能力的智慧生物都是这样，他们是适应性很强的物种。”
    他在一旁跟着不好好走路的希迪，适时地伸手托了少年的胳膊一把，又说：“求生欲是刻在他们本能里的东西，哪怕陷入再绝望的境地，他们也不会轻易地放弃生命。”
    希迪：“你是指怕死？”
    布瑞斯：“不全算是。”
    “当然也有承受能力不是那么强的。”他补充道，“不过克罗赛尔先生不是那种人，他应该会好好地适应自己的新身体，然后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
    不然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接受布瑞斯的提议。
    希迪不是很明白。
    虽然他最近找到了新的发泄方式，表面上看乖顺了很多，但本质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很难和人共情，想要理解别人的观点基本全要靠逻辑分析，直到目前为止，在他遇见过的人里，能与他完全合拍的，也只有布瑞斯一个人而已。
    不懂就不懂吧，反正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他们？”
    希迪把这两个字慢慢地重复了一遍，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转头看布瑞斯：“所以你不是人类？”
    希迪自己是混血，也就算了，布瑞斯刚才的话分明是把自己也从人类的范畴里摘了出去。
    希迪好奇这事很久了，隔三差五的就得试探一下。
    从前只当他是个自己跟上来的奇怪同伴，现在两人关系变化，希迪对布瑞斯的看法也有了很大的改变。因此从前不往深里问，这时却是认真地想要个答案。
    布瑞斯听出他语气不同，也站下了。
    他略微抬起头，仰视站在石头上的希迪，反问道：“您觉得呢？”
    希迪：“……”
    他歪头看着布瑞斯，仔仔细细地把人从头打量到脚，又伸手拎起布瑞斯一绺柔顺的银灰色长发缠在自己手指上，曲起的指节蹭过布瑞斯的脸颊。
    “我不知道。”少年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飘飘忽忽地没落在实处，像梦一样，“你为什么不亲自告诉我？”
    布瑞斯：“我如果直接告诉了您……”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这回近得像是马上就要贴在一起。然而到底没贴上，他们之间并没有互相触碰，只是能若有若无地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布瑞斯侧头将希迪的指尖虚含在了嘴里，话音含糊，温软的舌尖一点一点地触碰着少年的手指：“……您还会对我这样感兴趣吗？”
    布瑞斯确实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男人。
    像是山风，像是晨雾，像是生长在悬崖外有毒的花，像是深海中诱惑人沉溺进去的蜃楼幻影。
    只是看着，他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如果离得太近，就会在不知不觉间粉身碎骨。
    他这时却没有看希迪，只是低垂着眉眼，仔细又专注地看着少年纤细的手腕。
    就连睫毛都颜色浅淡。
    希迪动了动手指，没有将手抽出来，反倒是意外主动地也往前凑了一点，另一只手环上布瑞斯的肩膀，将自己整个人都送了过去，礼尚往来地咬了布瑞斯的耳垂一下，在他耳边甜乎乎地轻声道：“也许不会，毕竟我这样爱您……您说呢？”
    布瑞斯似乎被他难得乖顺的姿态吸引了，一只手已经伸进了少年的衣服里，抚摸少年的脊背：“要我说……”
    “要我说，您是个不乖的小骗子。”
    他反手握住希迪伸在自己身后的胳膊，把希迪的手固定在了原地。
    那只手方才趁着布瑞斯不注意，差点又捏断他脖子上带的颈环。
    布瑞斯终于让希迪的手指从自己嘴里抽了出去，似笑非笑地看着希迪：“您这样爱我？”
    希迪理直气壮：“万一呢？”
    万一这次成功了呢——万一那就是爱呢？
    又说：“真不能给我看看？就看一眼。”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求你了。”
    少年几乎从不求人，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格外地有一种微妙的效果。
    布瑞斯还是那句话：“我很想答应您，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希迪不依不饶：“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布瑞斯：“您问。”
    希迪：“你脖子上那个纹身，和你画给精灵的符文，有什么关系？”
    他还是没记住精灵的名字——毕竟克罗赛尔对于希迪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布瑞斯：“……”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对于希迪来说就已经是答案了。
    “算啦。”他说，“我明白了。”
    少年慢腾腾地从石头上跳下来，站到布瑞斯身旁，忽然对他露出了一个十分好看的笑脸。
    然后猛地握住不知何时藏在掌心的匕首，迅速刺向布瑞斯的眼睛。
    他才不会这么快就放弃。
    希迪的速度快得离奇，空气中甚至只留下了匕首的一丝残影，但布瑞斯轻描淡写地把脸往旁边一侧，到底躲开了。
    只是眼角下方仍然多了一小条划痕，不深，慢慢地渗出一点血，要掉不掉地坠在伤痕边缘，没往下落。
    ——希迪是奔着他的眼睛去的，而且没留情，用了最大的力气。
    他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手下留情。
    希迪一击不中，收回匕首，郁闷地鼓了鼓脸颊。
    一天之内失败两次，就算是他，也会有点不大高兴。
    布瑞斯把脸转回来，叹了口气：“您可真是吓坏我了。”
    声音倒是很平稳，完全看不出被吓坏的迹象。
    希迪乐不可支地笑了两声，又撒娇，凑过去舔掉他眼下那一道划痕上的血迹：“试试嘛。”
    “再说。”他又说，“你不是也故意没有全躲开？”
    布瑞斯：“毕竟您喜欢。”
    又说：“毕竟我爱您。”
    希迪：“所以我对你做什么，你都愿意接受？”
    布瑞斯亲了他一下：“所以我不会拒绝能让您兴奋起来的事情。”
    小孩的声音和表情都冷静，这么多次了，他也不是当初那个给一点刺激就腿软得什么都顾不上的孩子，但只有一点反应，希迪无论如何也没法遮蔽。
    他的眼睛又变成了醒目的亮金色。
    他在兴奋，因为他给布瑞斯造成的伤痕……也因为布瑞斯让他这样做的理由。
    布瑞斯想要让他兴奋。
    对于现在的希迪来说，比起直白的鲜血，精神上的征服感和快感已经更能轻松地调动起他的心神。
    更何况那个人是布瑞斯。
    早就熟稔的身体习惯卷土重来，只要站在布瑞斯的面前，希迪就能够很容易地兴奋起来。
    像是条件反射，也像是非他不可。
    布瑞斯单手捧住希迪的脸，用拇指缓慢地抚摸过他的眼皮，像是对这样的金色很着迷似的，在少年微微颤动的眼睫上亲了一下。
    希迪正兴奋着，任何触碰都会让他进一步激动起来，只坚持了几分钟的少年立刻丢盔弃甲，什么冷静，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又甜丝丝地融化成一小滩，把自己粘在布瑞斯身上，小声道：“我觉得我真的爱你。”
    布瑞斯似乎很轻地笑了笑：“这是我的荣幸。”
    希迪呼出一口发烫的气，直白地邀请：“那来吗？”
    明明是他在发问，他却又不肯给布瑞斯拒绝的机会，急切地把自己送了上去，亲力亲为地堵住了布瑞斯的嘴。
    这场欢愉漫长而激烈，希迪一开始还主动，到了最后又只能软乎乎地攀着布瑞斯的身体，眨掉眼角一点生理性的泪。
    他像是受伤的小动物，偏执地撕咬侵犯自己的猎人，却不是在报复，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所有权。
    ——这已经是属于他的人了，谁也不给。
    作者有话说：
    ……
    我就是想贴嘛！
    41 怎样才能与你相配
    靠近大陆的边缘，有一片禁地。
    这倒不是说这块地方被下了什么禁制，只是这里地形险恶又崎岖，除了石头就是沼泽，层叠聚在一起的那几条山脉之间除了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连杂草都不愿意在这儿生根，加之里头生活的物种一个比一个面目可憎，可以说完全就是一块三不管的荒地。
    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是有什么必要，当然没人会愿意来。
    希迪小心地拎着裤腿，跳过一块横亘在路中间的泥坑，又一抬手，新得的匕首横着飞出去，将侧面蓄势待发想冲过来的一只獠牙小猪脑袋穿了个对穿，皱眉跑过去，两根手指捏着匕首的柄，把小猪给提了起来。
    小猪死不瞑目地在匕首刃上挂着晃荡，横生的獠牙比头还长，明明个头不大，一身的皮却都皱着，看上去很不好吃的样子。
    希迪嫌弃地把小猪甩了下去，又在一旁的石头上蹭了两下刀刃：“我不喜欢这地方。”
    又冷又硬，还脏兮兮的，一点都不好玩儿。
    也就只有在这里生活的可爱小动物们还算有点儿意思，可惜这‘禁地’名不副实，他们一路深入到这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全是这种又凶又丑的东西……还不好吃。
    希迪很快就在这儿呆得不耐烦了，快走两步，去扯布瑞斯的袖子，问他：“你之前用过的那个传送魔法，现在还能用吗？”
    布瑞斯：“您是指那个传送法阵？”
    “就是那个。”希迪点头，“能不能直接把我传送出去？”
    两人同行这么长时间了，这可是希迪头一回提出要传送的要求。布瑞斯觉着有点新鲜，问他：“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希迪皱眉，鼓着脸，有点孩子气地抱怨：“这里没意思。”
    想了想，又说：“而且我饿了。”
    他们前进的时间不算长，速度又快，没半天就深入了这‘禁地’的深处，原本也只是懒得绕开，干脆直接横穿，没想到这地方地形古怪，四处怪石嶙峋，倒是有路能走，但是每条路上都铺满了乱七八糟的碎石头，就算不会太妨碍，走着也很不舒服。
    希迪原本就没多少耐心，一路上至少捅穿了二十多只来找麻烦的小动物，已经呆够了，现在只想赶紧离开。
    布瑞斯却说：“我的传送魔法只能把人传到之前去过的地方，这前面我也从未到过，恐怕我们只能走过去了。”
    又伸出手，很热心地提议道：“不然我抱您过去？”
    布瑞斯说不成，希迪看起来倒是也不失望，只是把他的手推开，自己踢走一小块碎石：“算啦，走吧。”
    也不是什么大事。
    布瑞斯一笑，看来并不意外自己被拒绝，慢慢地收回手，倒是又放出一个风咒，把前路碍事的碎石都吹到了一边儿去，露出底下的泥土。
    泥土也不多，浅浅一层，再往下盖着的，竟然似乎是一条人为修筑的石板路。
    ****
    之前他们图方便，没绕路，想着横穿禁地，却没想到禁地中央拦了几道横着的乱石山，要想过去，非得从山中间翻不可。
    好像也没比一开始就绕过去轻松多少。
    好在布瑞斯和希迪速度快，又有魔法帮忙，来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刚擦黑，虽说恐怕还是得在山里过夜，但总比在后边那片全是淤泥和疯猪的碎石阵里睡一晚上好。
    两人进入禁地之前，一直听外边的人把禁地传得十分玄乎，小酒馆里的醉鬼们仗着没人会闲得没事去这种荒地，举着酒桶胡编乱造，说什么的都有。
    希迪按着一块石头翻了上去，把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冲他们耀武扬威的蝎子提溜起来：“他们还说这儿有龙呢。”
    龙是稀罕生物，数量少不说，又一个比一个不爱出门见人，也不像精灵族似的有个固定的领地。大陆上的龙都窝在各个犄角旮旯里，说不定一睡就是一百多年，少见得很。
    现在看来，那些传言基本上全是胡编乱造，简直没一个靠谱的。
    龙确实都皮糙肉厚的，对自己生活的环境不太挑，可就算是再不挑，估计也不会找这么一个破烂地方住，希迪以己度龙，觉着要想在这种地方见到什么新鲜东西，恐怕是不可能了。
    布瑞斯：“您想见龙？”
    希迪毫不犹豫：“我想养。”
    小变态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养过宠物，一直想要一只毛茸茸的东西来养——不毛茸茸的也可以，只要没那么容易死就行，他看龙就挺好。
    布瑞斯笑笑，只是道：“龙这种宠物并不适合您。”
    希迪终于玩够了手里那只蝎子，把它远远地一扔，就问：“为什么？”
    布瑞斯：“如果您驯服了一头龙，它就会对您……过分忠诚。”
    龙是很难被驯服的东西。
    它们实力强大，性格桀骜，如果不是被彻底打败它们，就很难被它们真正认同。
    龙这个种族喜欢财宝，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但是它们对于财宝的喜欢似乎也就仅仅止于收集一大堆，然后盘在上面睡觉，除此之外也并没有别的野心了。
    也幸亏没有，不然凭借龙那样强大的战斗力，但凡有一条光明正大地随便出现在大陆上，也会引起不小的风波。
    给予它们强大的力量，却又给予它们懒得争抢的性格，这似乎也是世界一种无形的调节。
    为了保持基本的平衡。
    布瑞斯却道：“如果您真的能驯服一条龙，那么就会发现，它和一条普通的狗也没什么区别。”
    就好像龙的强大和特殊对于他来说不值一提似的。
    希迪：“哦。”
    他明白布瑞斯的意思了，龙确实不合他的兴趣。
    听上去很没意思。
    “不过。”布瑞斯慢悠悠地补充道，“龙身上的材料倒是非常珍贵的东西，龙血、龙鳞，甚至是龙息……对于其他种族来说，都能派上很大的用场，因此时常有人组队去寻找它们，这些人就被称作是‘猎龙人’。”
    猎龙人的身份不定，目的也不定，有些是自己需要材料，有些却是单纯地想把龙身上的东西卖个好价钱。
    目标也不完全是杀死龙，毕竟按理来说，哪怕只是跟在龙身后捡它掉下来的鳞片，都能赚到不少。
    这也要看运气，如果遇到的龙性格温和，那么也许不会在意有人打扰，但如果那条龙脾气暴躁，就算猎龙人本意不是和它正面冲突，也可能会陷入危险当中。
    大多数的龙懒得搭理那么多，干脆就会特地找些偏僻的地方筑巢，让人找不到它们的存在，也就省了很多麻烦。
    “而这个偏僻的地方。”布瑞斯道，“也包括了这里。”
    希迪：“你是说这里有龙？”
    两人这时候已经爬上了半山腰，天色也黑了下来。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破石头，别说是龙了，连条蛇也看不见。
    龙会住在这种地方？
    希迪半信半疑的，又问：“你怎么知道？”
    明明布瑞斯刚才还说他从没来过这里。
    布瑞斯简单地回答他：“我毕竟也算是个魔法师，多少能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里确实有龙。”他说，“出于某种理由，它似乎将自己隐藏了起来——您想去看一看吗？我们可以登门拜访。”
    走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有了件有意思的事情，希迪哪可能不同意？
    “那走吧。”他说，“我要看龙。”
    布瑞斯就牵起他的手。
    毕竟还是山路，这上边又没有特地留出人走的空余，到处都是不规则的石头，还有很多是松动的，踩上去就会滚落，还是有些危险。
    这里离他们要去的地方已经很近了，布瑞斯干脆直接就在半空中铺起连接的魔法阵，把它们当成台阶一样，带着希迪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希迪是第一次遇见这新鲜事，低头看看，发现还能透过魔法阵上流动的符文看见下面的景象，踩上去却和平地没区别，觉得挺有意思。
    他忽然想起一件自己从没问过的事：“你的魔法，是跟谁学的？”
    虽然直到现在希迪也没弄清楚布瑞斯到底是不是人类，不过大陆上的魔法总讲究一个传承，他既然是魔法师，就总得和人学过这些，尤其是符文，它们似乎都代表了一些特殊的含义，没人教，布瑞斯不可能自己弄懂。
    可是要让希迪想象布瑞斯做一个学徒的样子……他却又想象不出来。
    不知为什么，布瑞斯总会带给人一种他生来就什么都会的印象，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游刃有余，知道的又多，整个人简直神秘得很。
    希迪有点儿好奇。
    布瑞斯沉吟了一会儿：“……这个嘛，应该没人教过我。”
    他只说了这一句，两人就已经走到了魔法阵的尽头，尽头还是半山腰，在一大堆碎石和起伏的地形中间，有一块很大的石头。
    希迪：“龙在这儿？”
    布瑞斯：“在这后面。”
    他伸出一只手，只用了两根手指，在石头上敲了敲，石头的表面立刻浮现出亮蓝色的符文。
    符文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但是比起布瑞斯常用的要简陋不少，而且还有点歪歪扭扭，像是刻它的人还不是很熟练，但勉强首尾连上了，所以还是能用。
    石头感受到人灌注进去的魔力，默不作声地向一旁移开了。
    作者有话说：
    ……
    这章叫：《虽然请了假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写完了》
    （然后默默地删掉了请假条）
    手腕还是有点痛，腱鞘炎可能严重了……希望它能尽快自愈（。
    42 淤泥，毒蛇
    石头后是一条岩石构筑的通道。
    通道曲折，在不远处就转了个弯，看不见尽头在哪。
    不过并不黑暗，岩壁上镶嵌着菱形的魔法晶石，也被刻在石头上的符文连接在了一起，一闪一闪地发出五颜六色的柔和光晕。
    再往里也有这样的晶石阵法，不过离得比较远，没感应到人，所以都还暗着。
    旁边摆着架子，上面放着些不知道品种的植物，全都被很精心地摘下来晒干了捆好，大多数是叶子和果实，也有不少蘑菇。
    甚至还有一串风干了的青蛙，被绳子串在一起，挂在架子上，表皮是非常鲜艳的亮橙色，看起来就有毒。
    希迪探头探脑的：“龙住在这种地方？”
    在人们的印象里，龙总是很大一只，除了自己收集的财宝之外不会太在意别的东西，对于它们来说，有个山洞能把自己藏起来就行了，用不着再特地装饰或者照亮，反正它们的眼睛就算在再黑暗的环境里都能看清周围的事物。
    这里布置精致，感觉不太像是龙的住所。
    再说龙要蘑菇和青蛙干什么？
    布瑞斯站在洞口，没走进去：“这里不止住着一条龙。”
    希迪：“那还有什么？”
    布瑞斯：“龙这种族有自己的龙语魔法，它们不需要学习符文，也不会刻画魔法阵——和它同住的应该是一位魔法师。”
    魔法师。
    少见的、尊贵的、能够使用魔法的群体，大部分都由人类组成——像是精灵或者龙这类本身就会魔法的群体，一般不会被称为是魔法师。
    希迪：“和你一样？”
    布瑞斯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架子：“……也许不太一样。看来我们擅长的东西并不相同。”
    这山洞也算是别人家，移开石头是为了确定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人，现在确定了，总不能一声招呼不打就往里闯，因此两人现在还站在洞口没动。
    也许魔法师互相之间都有特殊的沟通方式，或者是察觉到自己的禁制被触动，这时山洞深处的晶石阵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有什么人从拐角处慢慢地转出来，却没听见任何脚步声。
    是这里的主人出现了？
    似乎不是龙。
    晶石阵的光芒叠加起来之后非常明亮，但不刺眼，将整个通道都照得十分清晰，也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一个银发的少女。
    少女看起来年纪不大，最多也就十六七，面容精致，眼睛是一种神秘的紫色，身材娇小，披着宽大的斗篷，头上还带着个宽沿的尖顶帽。
    她侧坐在一把飞起来的扫帚上，整个人都漂浮在半空，怪不得没有脚步声。
    面前是两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少女也不觉得紧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这样的沟通一向是布瑞斯来进行，他往前一步，右手抚在胸前，向少女浅浅地行了个礼：“只是路过的旅人而已，途经贵地，感受到有同类的气息，特此前来拜访。”
    后半部分基本上全是胡扯，他们就是奔着龙来的，理由也不是什么‘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布瑞斯又介绍了自己和希迪的名字。
    少女人偶一样的眼睛动了动，在布瑞斯和希迪身上看了一圈，也不知道看出来什么没有，倒是意外地好说话，漂浮着的扫帚后退一步：“……进来吧。”
    没想到这么简单，她难道都没怀疑一下他们的动机？
    还是她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
    不过这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少女说让进，两人就真的跟在少女身后，慢慢地向通道深处走去。
    通道比预计的还要长很多。
    少女一路上都不出声，希迪也不说话，只有布瑞斯，像是没察觉到这安静得诡异的气氛一样，问她：“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少女的声音很淡，像是清泉：“莉莉丝。”
    莉莉丝，传说中的魔女的名字。
    布瑞斯：“这里是您家？”
    莉莉丝头也没回，不过她虽然冷淡，倒是有问必答：“不算是，只是一个临时的据点而已。”
    布瑞斯绝口不提龙的事情：“原来是这样。”
    “我看见外面有许多持久性法阵。”他说，“您在这里住很久了？”
    莉莉丝：“我在这里住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二百一十三年七个月零八天了。”
    精准到天的计数方式让希迪多看了她一眼。
    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那么莉莉丝至少也有二百多岁了——这个问题不太礼貌，因此希迪虽然想了想，却没直接问。
    魔法师都能活这么久吗？
    他没见过多少魔法师，这不好回答。
    小孩的思维跳跃得很快，随即又想：如果是这样，那布瑞斯究竟多大了？
    说不定已经几千岁了。
    布瑞斯看也没看他，就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轻声道：“别乱想。”
    希迪不肯承认自己正在猜测布瑞斯是个几千岁的老妖精：“我什么都没想。”
    布瑞斯：“真的？”
    希迪一本正经：“我骗你干什么？”
    莉莉丝在前面飘着，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
    从外边看不出来，真的进来了，就会发现这条山洞内部简直是曲折离奇，错综复杂得十分离谱，每拐过几个弯之后就有无数分叉，每个分叉又都长得差不多，让人简直难以分辨它们究竟通向何方。
    好在照明用的晶石阵还在，有它们带路，进入山洞的人还不至于迷失方向。
    这魔女怎么生活在这样隐蔽的地方？
    怪不得她要坐着扫帚出来，而不是自己走。
    跟着莉莉丝拐过不知道第几个弯之后，几人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山洞的尽头，一个直径大上不少的洞穴。
    洞穴的顶部嵌着更加复杂的晶石阵，不用感应，也发出明亮的光，一个角落里摆着几个书架，有根很长的木头魔杖斜倚在书架上，顶端镶嵌的是块紫色的晶石。
    书架旁边是堆着瓶瓶罐罐的架子，罐子里从液体到粉末，装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一对眼球，漂浮在透明的液体里，慢吞吞地上下沉浮着。
    正中央铺着一块地毯，地毯上架着一口比魔女本人还高的大锅。
    锅里现在什么都没有，火也是熄的。
    莉莉丝终于跳下了扫帚，扫帚自动飞到一边的角落里靠着，看起来和做家务的那种扫帚也没什么区别。
    来路上只要不问就一直沉默的莉莉丝终于主动开口了，她扒着大锅的边缘往里看了一眼，回头问两人：“你们饿了么？”
    布瑞斯还没说话，希迪就点头，很认真地回答道：“饿了。”
    他从来的路上就一直有点饿，又对着外边的生物们嫌弃这嫌弃那，什么都不肯吃。
    虽说体质摆在那里，他就算几天不吃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不过小孩在赎罪院里养成了好习惯，既然到点了，就总得吃点什么才高兴。
    莉莉丝也不说问这干嘛，只是默默地点点头，拎起书架旁边的魔杖，一闪身，就进了书架之后的一个洞里。
    只留布瑞斯和希迪站在原地。
    她这山洞里没有椅子，也没有坐的地方，希迪左右看看，干脆坐在了地毯上，抬头问布瑞斯：“我没看见龙。”
    那么大一只，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希迪：“龙是不是不和她住在一起？”
    布瑞斯说这里有龙，就一定会有，这点希迪不会怀疑。
    毕竟刚才山洞里还有那么多岔路，说不定龙在哪条岔路里。
    布瑞斯：“就在这里——它只是出了一些问题。”
    希迪：“出问题？”
    布瑞斯还没说话，莉莉丝就从洞里走了出来，她手里魔杖顶的那块晶石这时竟然在燃烧，火焰是明亮的银白色，哪怕是在这，也能感受到那火焰的高温。
    她没对希迪坐在地上的行为发表什么见解，只是把魔杖头往大锅下面一伸，那簇火焰就悬在了锅下面。
    魔女又用魔杖扒拉了两下，自顾自地从架子上取下几个瓶子抱在怀里，挨个往大锅里倒。
    她个子不高，锅边已经抬到了她的胸口，倒东西的动作就做得有点费力。
    好不容易全倒完了，莉莉丝从一边拿起个盘子，将魔杖在锅边上敲了三下，紧接着把魔杖往起一抬，就有什么东西从锅里飞出来，落在了盘子上。
    ……是一块漂亮的小蛋糕。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做完之后，莉莉丝终于把盘子往希迪面前一递，示意他接过。
    盘子旁边甚至还放着一把精致的叉子。
    这世界上哪有这种做蛋糕的办法？纵然这块小蛋糕散发着再香甜的气息，也还是怎么看怎么可疑。
    然而希迪才不管那么多，他没用叉子，直接低头咬掉了蛋糕的一角，若有所思地嚼了一会儿。
    是蛋糕，尝起来也是，而且还挺好吃的。
    他的脸上刚才蹭到了一点奶油，被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又舔舔手背，这时候才想起来问莉莉丝：“这是用什么做的？”
    这蛋糕的形成流程可和普通蛋糕不太一样。
    莉莉丝仍然没什么表情：“面粉、糖、牛奶、黄油，还有鸡蛋——不然呢？”
    希迪：“哦。”
    确实是做蛋糕要用到的材料，倒也没错。
    作者有话说：
    希迪：龙呢！说好的龙呢！诶小蛋糕，嘿嘿（等等
    ……
    我：死了，但没完全死。
    虽然今天也请了假，但还有能力写就写一写这样……我没啥大事，过两天就能好啦~
    上一章忘说了，《圣树挽歌》完，这十章名叫《饲龙指南》，魔女和龙的故事ww
    43 还是废墟里的玫瑰
    这个山洞也许并非莉莉丝真正的住所。
    整个洞里都没有任何能坐下的地方，莉莉丝本人看来也完全没想起来这事，布瑞斯站着，她也就那么站着，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有希迪，一点儿都不在意这些小事，从一开始就直接坐在了地毯上。
    莉莉丝看着希迪吃光了小蛋糕，虽然表现得不明显，但应该是挺高兴，又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布瑞斯，问他：“你也想吃点什么吗？”
    虽然整个过程一直都算是面无表情，不过现在看来，这位魔女小姐似乎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更加热情不少。
    布瑞斯礼貌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多谢您的好意。”他说，“只是我现在不饿，就不劳您费心了。”
    被拒绝了，莉莉丝也不强求，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就又说：“你们是第一个能找到这里的客人，路途遥远……请再喝点茶吧。”
    第一个？
    之前的二百多年里，这里从来没来过其他客人么？
    不过这问题暂时没法问，两人看着莉莉丝轻快地转身，从架子上挑挑拣拣地抱下来更多的罐子，挨个拧开，把内容物全都倒进锅里，再把魔杖头伸进去，费事地搅拌了半天。
    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过了一小会儿，蒸腾起一股淡紫色的烟雾。
    莉莉丝搅和了半天，又一挥魔杖，随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飞出来一套茶具。
    大锅里的液体自动飞进茶壶里，茶壶又自动倾倒给三个杯子，最后杯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漂浮了一会儿，自动飞向三人面前，飞得那么不稳当，竟然一滴也没洒出来。
    希迪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液体是透明的琥珀色，散发着热气腾腾的茶香。
    看上去是茶，闻起来也是茶。
    然而这回希迪没动手，他看见莉莉丝往里放蘑菇了。
    黄色的蘑菇，绿杆，斑点竟然是灰色的，已经被晒得皱皱巴巴，面容可憎，长得十分不吉利。
    还有一张很薄的什么皮，暗紫色，上面布满了孔洞，总之看着就不像是能用来泡茶的东西。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魔女的魔药？
    布瑞斯倒是接过了茶杯，但也没往嘴边送。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一眼就看出小孩正在暗自纠结，觉着这样的希迪挺可爱，于是轻轻笑了一下，顺手将杯子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手里魔法阵暗光一闪，杯子里的液体就下去一半。
    莉莉丝忙着吹开茶杯上的热气，没看见。
    布瑞斯：“您泡茶的方式很特别。”
    确实特别，这世界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会用一口大锅来烤蛋糕和煮茶了。
    “对身体好的。”莉莉丝用两只手捧着杯子，面不改色地低头喝了一口那杯子里的可疑液体，“这个配方我研究了很久，选了很多种材料，才达到最好的效果。”
    布瑞斯：“原来是这样，那么您介意让我们学习一下，是什么样的配方吗？”
    莉莉丝当然不介意：“这很简单，你们既然是魔法师，回去自己也能做——只要香茅草的叶子、鹿须花的根、宝石蟾蜍的皮，还有一整朵晒干了的澹妄菇，放在一起煮，用自然魔力顺时针搅拌三十二下就可以了。”
    这些材料她自己用过很多次了，不过她这是第一次给客人泡茶，难得客人喜欢，当然要讲得详细一些。
    布瑞斯慢慢地点了点头，没做评价。
    希迪：“……”
    幸好刚才没喝。
    小孩在外人面前一般不会太没礼貌，听了这配方，仍然还是没忍住，稍稍侧头向一边，整张脸都皱了一下，吐了吐舌头。
    他没见过多少魔法师，难道魔法师用这种材料来煮茶是很正常的事？
    ……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布瑞斯和莉莉丝说着话，自然而然地伸手拿过希迪面前的茶杯，斯文又有礼貌地颔首道：“感谢您的分享，我记住了。”
    他又将希迪的茶杯也如法炮制，放在一边的架子上，动作做得不是很隐蔽，但因为莉莉丝在和他说话，所以下意识地忽略了过去。
    希迪松了口气，从地毯上站起来，把自己塞到了布瑞斯的身后。
    布瑞斯：“可以问问您在这里都做些什么研究吗？”
    这世界上确实有一些魔法师对自己的研究成果讳莫如深、不准人打听，不过莉莉丝这个魔女显然不在此列，她有问必答：“炼金术和魔药炼成……主要是魔药，我其实不太擅长别的东西。”
    看得出来，尤其是刻魔法阵，连封门和照明用的符文都能刻成那样，更不用说别的魔法阵了。
    布瑞斯：“您的魔力很充裕。”
    莉莉丝也不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虽然确实不缺，不过我并不擅长控制它们。”
    他们两人你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看起来倒真像是魔法师之间和平友好的交流活动，然而希迪还没忘了他们来这的目的，在后头扯了两下布瑞斯的袖子。
    他没说话，意思很明显：龙在哪里？
    布瑞斯顺势牵起他的手，捏了两下少年的指节。
    他这人面对别人的时候永远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只有和希迪在一起、极特殊的时候，才会显露出一点那花团锦簇下狰狞的面貌。
    这时当然也不会表现得过于急躁，只是稍微沉吟了一下，对莉莉丝道：“……其实，我们两个来这里的时候，除了魔法师的气息之外，还察觉了一些别的东西……您是否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问这个也合理，毕竟这里是荒山，出现别的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都值得探究。
    莉莉丝完全没怀疑这两人的动机，她点点头，理所当然地道：“这里不止我一个生物。”
    布瑞斯：“您的意思是？”
    莉莉丝：“这里还有一条龙，也许你们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没等布瑞斯再发问，她竟然主动邀请道：“——他就在那边，你们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她指的方向就是刚才书架旁的那个洞口。
    “这里很久没有客人来了。”莉莉丝道，“他又因为一些原因没法离开，如果你们愿意去见见他，也许他会很高兴的。”
    布瑞斯和希迪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布瑞斯道：“那就……请您带路吧。”
    洞口基本上只有一人高，看起来不像是能住进一条龙的大小。
    难道住在这里的是一条幼龙？
    希迪猜不到，布瑞斯看起来倒像是知道些什么，不过现在两人也没法交流，只能默默地跟在莉莉丝身后。
    布瑞斯还牵着希迪的手。
    莉莉丝带着两人通过了一条很短的石头走廊，最终来到了一个小一些的洞穴里。
    ……首先是璀璨。
    洞穴的墙壁上也有晶石阵，只有一个，但是完全够用了，柔和的光晕从顶上洒下来，照在洞穴中央一堆堆起的财宝上。
    财宝种类很多，从金币到水晶，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一个纯银打造的‘神之眼’，晃晃荡荡地挂在一把宝石剑的剑柄上。
    所有东西都是亮晶晶的，将晶石阵的光芒反射到洞壁上，石头上出现光构成的纹路，相当漂亮。
    财宝堆上趴着一个生物。
    是龙。
    这条龙确实比希迪预想中的个头要小很多，但也不算太小，横着趴下大概有一人多高，鳞片是闪闪发光的银色，翅膀很宽，上半部分也覆盖着鳞片，下半部分则是薄膜，从两边展开，又向前伸，盖住了龙的脑袋。
    鳞片光滑，线条优雅流畅，是十分漂亮的生物。
    然而从这里就能看到，这条龙长长的尾巴……却是一条干净的白骨。
    那上边的血肉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白骨尾巴无力地垂下来，盘在财宝堆的最下方。
    希迪小声惊叹：“哇。”
    少年跃跃欲试：“真好看，我能摸一下吗？”
    龙好像没听见，一动不动。
    “睡了吗？”莉莉丝走上前去，仰头看看，“醒醒吧，撒拉弗，我带了客人来。”
    名叫撒拉弗的龙稍微动了两下，尾巴尖勾起来，不过还是没有把翅膀移开：“莉莉丝。”
    他的声音有点哑，不过能听出来，年纪似乎不算特别大。
    也不知道龙是怎样计算年龄的。
    希迪：“这是你的龙？”
    莉莉丝还没说话，撒拉弗先出声了。
    他把头塞在翅膀底下，声音闷闷的：“龙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人。”
    莉莉丝：“客人是魔法师，我还给他们煮了茶。”
    撒拉弗：“……”
    他整个儿地颤抖了一下，财宝堆最上边的几块金币叮叮当当地滚到几人脚边：“他们喝了？”
    希迪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喝了。”
    反正也没人看见。
    那龙终于把头从翅膀中间拔了出来，他的脸也是很正经的龙样子，眼睛是红色的，像镶嵌在银子中间的红宝石，睁得挺大：“莉莉丝没告诉你们那是什么煮的？”
    希迪：“说了……蘑菇什么的。”
    具体的名字他一个都没记住。
    撒拉弗震惊道：“那你们还敢喝？！”
    希迪：“我们是魔法师。”
    在现在的小孩看来，魔法师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代名词，无论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值得太惊讶了。
    莉莉丝也很不赞同地皱眉道：“敢喝是什么意思？那是我的新配方，调整过了，对身体好的。”
    又说：“至少这次喝了之后肯定不会再出现幻觉了。”
    希迪：“……”
    撒拉弗：“……”
    龙脸上的骨骼和肌肉有限，被鳞片覆盖着，很难做出表情。
    就算有，一般也不会那么明显。
    所以现在出现在撒拉弗脸上的这个，应该就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敬佩’的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写完之后长佩就崩了，一直没发出来orz……
    悲报，因为手实在是太疼了，打算先养一养，所以童谣可能得隔日更一段时间了orz。
    希望大家能给童谣多留留评论，丢丢海星什么的QwQ
    44 她可是魔女啊
    撒拉弗虽然被这两位客人那胆大的行为惊得直起了脖子，不过身体仍然还是盘在那一堆财宝上没动。
    只有翅膀尖耷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扇了几下，幅度很小，带起的风只能勉强吹动剑柄上挂着的神之眼吊坠。
    吊坠晃晃荡荡，最中间的玫瑰形状似乎被做成了活动的，吊坠一晃，它就也跟着一起打转。
    银龙的爪子在一小堆金币上抓挠了两下，它瞥了一眼莉莉丝，又很不放心地问希迪：“你们真的没事？”
    希迪面不改色地回答：“真的没事——我能摸摸你吗？”
    小孩从刚才看见开始就一直惦记着了，也难为他忍到现在才问。
    反正这龙看着性格挺好，就算拒绝他的要求，应该也不至于会生气。
    希迪问的是撒拉弗，回答的人却是莉莉丝。
    魔女小姐跳上财宝堆，踩着金币和宝石稀里哗啦地走到龙身边，拍了拍撒拉弗的脖子：“可以，不过只能摸翅膀和尾巴。”
    撒拉弗扭头看了她一眼，倒是没拒绝，不过看起来不大情愿，把翅膀尖伸到希迪面前，又眼不见心不烦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意思很明显:摸吧，只要别让我看见。
    希迪很懂礼貌，跟龙和魔女道了谢，然后试探着把手掌搭在了龙的翅膀上。
    龙翼其实很薄，它们的飞翔主要依靠魔法，翅膀只起到一个辅助作用，是骨架上覆盖的一层膜，只有靠近骨架的地方才有一些鳞片。
    龙鳞光滑又漂亮，希迪顺着那一条主骨一直摸上去，到了有鳞片的地方，还探了一下鳞片之间的缝隙，但缝隙闭合得很紧密，并不能就这样把龙鳞掀开或者揪下来。
    希迪也没硬要尝试。
    小孩在这片大陆上行走的时间越长，对于异种族的兴趣也不再那么旺盛，表现得就乖了很多。现在甚至都不用布瑞斯时刻看着他，让他别做些撕鳞放血的事了。
    这对于希迪来说是很大的一个进步。
    龙鳞很厚，照理来说撒拉弗应该感觉不到什么，不过这条龙显然很久没被莉莉丝之外的人碰过，希迪捏到它翅膀尖的时候，还是很不明显地抖了一下，半睁开一只眼睛去看这在自己身上捏来揉去的小孩。
    ……有点痒。
    撒拉弗想把翅膀收回来，不过看了一眼在一旁神色淡淡的莉莉丝，不知为何还是忍住了，摇头晃脑地‘哼’了一声，嘴里喷出点小火苗。
    火苗是很漂亮的银白色。
    好在希迪很快就松开了它的翅膀，又弯腰去摸银龙的白骨尾巴。
    那条尾巴上已经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完全就是光滑的骨头，它由很多节骨节构成，骨节中间还突出一些规整的刺，就算是骨头，看起来也修长又优雅。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希迪用指尖在骨刺上按了一下，抬头问撒拉弗：“你疼吗？”
    撒拉弗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现在？现在不疼。”
    希迪：“哦。”
    那就是以前很疼了。
    他慢吞吞地收回手，把指尖扎出的一点血蹭在旁边的石壁上，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又试图把龙的尾巴尖盘在自己手腕上，结果失败了。
    一是龙骨没那么软，盘不动，二是撒拉弗被他掰烦了，用尾巴尖儿不轻不重地抽了希迪手背一下。
    希迪眨眨眼，揉揉被拍红的手背：“原来你会动。”
    龙当然会动，他指的是那条已经化成了白骨的尾巴。
    撒拉弗懒得解释，简单粗暴地总结道：“魔法。”
    它又甩了一下尾巴，把宝藏堆里的晶石拨弄得哗哗直响：“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也想要龙的财宝？”
    希迪：“不是，我是来看你的。”
    希迪对什么财宝都不感兴趣，龙身下这一堆宝藏价值连城——但也只是普通的价值而已，对于希迪来说，还没有一盘小饼干的吸引力大。
    撒拉弗：“……”
    可能是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龙继‘敬佩’之后，脸上又短暂地出现了一阵子肉眼可见的迷茫空白。
    少年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它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最后还是布瑞斯往前一步，搭着希迪肩膀，温和地带着人后退了一步，解释道：“我们只是路过的旅人而已，察觉这里有人存在，就来看看。我们并不会觊觎您的宝藏，这点您可以放心。”
    撒拉弗：“我不是说这个——”
    它话说到一半，忽然又打住，有点烦躁地一扒拉金币堆，又把翅膀拢到头上去，不肯再分给几人半个眼神。
    希迪：“龙生气了？”
    小孩儿又没记住撒拉弗叫什么。
    莉莉丝还站在财宝堆上，她再次拍拍撒拉弗的脖子，见撒拉弗这回不搭理她，于是轻盈地跳下来：“撒拉弗的身体不好，他可能是累了。”
    撒拉弗显然不是累了，不过它也没有反驳。
    莉莉丝又说：“我这里没有能住的地方……你们要留下来过夜吗？”
    希迪和布瑞斯当然不可能留在这里过夜。
    反正希迪今天已经如愿以偿地见到了龙，还摸了一把，暂时已经满意了，没再提出别的要求，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布瑞斯就说：“很晚了，我们就不打扰两位了。”
    莉莉丝也就是客气一下，想也知道他们不可能留下：“我送你们出去。”
    她出了山洞，就又骑上了自己的扫帚，在前头慢慢腾腾地飞，带着两人回到了洞口。
    洞外有星夜如海。
    这荒郊野岭的，到处都是石头，胜在视野开阔，又是山上，夜色一览无余，倒是别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莉莉丝没下扫帚，也没出洞口，就悬停在洞口的晶石阵旁边，还是面无表情，但气质似乎柔和了很多：“……欢迎你们再来做客。”
    希迪点点头，牵住布瑞斯的手：“会的。”
    封洞的巨石缓慢地合上，魔女的面容逐渐隐匿在了阴影之后。
    不动的时候，像个精致的人偶。
    ****
    传送魔法能把人传送回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
    原本驱动它需要刻符文、摆晶石阵，但布瑞斯用不着这些，两人自由来去，从禁地中央回去找地方住，第二天还能再来，从离开的地方接着往前走。
    希迪踩着熄灭的传送阵边缘跳出来：“感觉有点怪。”
    他们今天走了那么久，才从外边一路深入到住着龙的那座山里，现在用了传送魔法，倒是立刻就能回到山外。
    就给人一种今天的路都白走了的错觉。
    布瑞斯跟着走出传送阵：“毕竟总不能在山里过夜。”
    那山里除了石头就是蝎子，还有很凶悍的獠牙小猪，除了一个魔女和一条会说话的龙之外，连个人影都没有。还没到必要的时候，两个人当然不会亏待自己。
    传送阵前边就是他们白天经过的一座小酒馆。
    酒馆旁边就是旅店，两人白天路过的时候，只在酒馆里坐了一会儿，听了些醉鬼的胡话，说禁地里如何如何凶险，甚至还盘踞着传说中的恶龙，看守着大量上古遗留下来的宝藏。
    现在看来，倒也不完全是胡扯。
    只是那条‘恶龙’并不凶恶，宝藏确实存在，但也不怎么珍惜，只是普通的财宝而已。
    也不知道这传说最一开始是谁流传出去的，经过了这么些年的加工，最终才变成了这幅模样。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旅馆里只坐着老板娘，看起来也挺困，闭着眼睛假寐。
    她听见有人来了，半天才睁眼，见到布瑞斯和希迪的打扮，一边登记，一边就问：“冒险者？”
    布瑞斯：“算是。”
    老板娘：“也是冲着宝藏的传说来的？”
    布瑞斯：“宝藏？”
    老板娘：“嗨，那就不是了——不是就好，别听那些醉鬼胡说八道，那就是一破石头地，没什么好看的，还危险。几百年没人住的地方，能有什么宝贝？要我说，还是绕开最安全……”
    她其实就是困得慌，闲扯一会儿醒醒神，布瑞斯也知道，因此没接话，也没告诉她自己已经去过那所谓的‘破石头地’了。
    也许还见过了传闻中的宝藏。
    这地方算是人流量不小，也富裕，旅馆外头看着没多大，进了房间就发现布置得很好，浴室独立，甚至还有一个能进去泡着的大浴缸。
    希迪刚见过龙，现在兴奋得精力过剩，说是休息，又不愿意立刻睡觉，兴高采烈地在房间里闹腾。
    倒不是多大声，只是窸窸窣窣的，很不老实。
    布瑞斯在浴室洗手，他就摸过去，把自己从背后挂在人家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节去蹭人家的喉结。
    布瑞斯慢条斯理地擦干手，回身把人抱到面前放好，环着少年的腰问他：“怎么？”
    希迪带着眼睛里的一小圈儿金色蹭他，又亲了他一下，两人贴得很近，他身上的一丁点儿反应都瞒不过人。
    他也没想过要瞒。
    ……将一切兴奋的起因和结果都与布瑞斯联系起来，调教成习惯，就会产生这样的后果。
    希迪甚至连别的途径都想不起来了，高兴起来就理直气壮地往人家身上一贴，然后等着布瑞斯帮自己解决。
    反正布瑞斯也从没让他失望过。
    少年的脸颊还有点儿泛红，一边去够布瑞斯的颈环：“能摘了吗？”
    他是问成习惯了，哪怕明知可能性低微，也非得要来上这么一句才高兴。
    算是一种独特的撒娇方式。
    布瑞斯握住了希迪碰着颈环的手指。
    他的体温很低，只比晚风温暖一点，不至于冰凉，但那一点温度也转瞬即逝。
    是寒夜里落在草尖上的火光；是濒死的蝴蝶；是心脏在胸腔里时最后的一次跳动，带着令人迷恋的力量。
    被他一碰，希迪竟下意识地松开了他一直心心念念的项圈，反手一把抓住布瑞斯的手指。
    好像不想让他离开似的。
    布瑞斯的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在蛊惑警惕的小动物，展现出最温和无害的假象。
    他问希迪：“您真的想看？”
    竟没有搬出那一套‘还没到时候’的说辞。
    希迪惦记了这么久，这时怎么会否认？
    少年当即黏糊过去，对着布瑞斯颈侧的那一小块皮肤又亲又舔，因为有求于人，所以克制地没露虎牙，只是乖乖地小声道：“……想看。”
    猎物试探着拨弄诱饵，主动地进入了陷阱。
    ——以猎人的名义。
    作者有话说：
    累了！明天起来修！（理直气壮.jpg
    45 会摘下未开的花蕾
    希迪从不询问有关布瑞斯的事。
    他知道布瑞斯的名字和长相，与他一起做过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事情，和他灵魂交融、互相占有，也互相通过对方塑造出了现在的自己。
    除此之外，希迪对于这个人一无所知。
    ……这不公平。
    少年善变，明明一开始是他先对布瑞斯的来历毫不在意，现在想起这件事，忽然又生气起来，在人家的肩膀连带脖颈侧面啃出殷红的一片牙印，又在牙印上腻腻乎乎地亲了一下。
    像只喜怒无常的小猫。
    布瑞斯一动不动地任他胡闹，肩膀上的牙印渗出点血，好像感觉不到疼。
    希迪央求他：“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他真的惦记有一阵子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如果能立刻得到答案，反而不会特别在意，只有谜面时刻悬在眼前，却迟迟得不到解答的时候，才会愈发让人抓心挠肝地想着。
    更别提希迪这小孩的好奇心格外地重。
    布瑞斯的态度很平和，明明希迪跟他贴着，能感觉到他也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却竟然还能维持住稳定的声音。
    他轻声告诫这胡闹起来就不管不顾的孩子：“如果取下来，您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希迪在刚才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提前动起了手，这时候手指正搭在布瑞斯的颈环上面，听他说这个，一时间没动。
    他慢慢地用指尖摩挲颈环的边缘，问布瑞斯：“如果不取下来，我就能回头？”
    他问：“你会让我走？”
    布瑞斯还是很温和：“这不可能。”
    “是您自愿选择了与我同行。”他环紧少年的腰，又用另一只手捂住少年盯着自己看的眼睛，“我给过您选择……而您那时答应了我。”
    他曾经很有礼貌地问过希迪能否同行。
    希迪的回答是可以。
    “从那一刻开始，您就已经是属于我的了。”布瑞斯在自己的手指上印下一吻，低声道，“无论您如何抵抗，我都不会允许您再离开。”
    温柔和强硬两种态度在这一刻交织，明明应该是矛盾的两个词，出现在布瑞斯身上时却意外地和谐。
    他像是要带着希迪一起坠落，落向世界的尽头。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今晚的布瑞斯似乎比平时情绪外露了很多。
    这人惯会伪装，分明原先也偏执得要命，但一般都老老实实地披着他那张过分完美的人皮，一眼看过去，展示在人前的除了温柔善良，就是斯文有礼。
    再加上长得好看，整个人可以说是相当具有迷惑性。
    原先两人在一起，他只会在最动情、最难以自制的时候，才会克制地泄露出一点疯狂的端倪，也一触即收，十分罕见。
    如今他的态度看似没变，力气却大得像是要将希迪直接勒死在他怀里。
    希迪毕竟是个不知道害怕的小变态，布瑞斯这样对他，他反而愈发兴奋起来，软绵绵地挣扎了两下，像是抱怨，声音却软乎乎的，和撒娇没区别：“你弄痛我了。”
    布瑞斯面不改色地放轻动作：“抱歉。”
    但一点儿要放希迪离开的意思也没有。
    布瑞斯将话题扯回来：“给您看可以，那么您能答应我的条件吗？”
    希迪：“什么条件？”
    这还是布瑞斯第一次这么明确地向他提要求。
    布瑞斯：“请您取悦我。”
    他低头亲吻少年的额头，用着最谦卑的敬语，向希迪提出了最放肆的要求。
    “取悦我，让我感到快乐……就让您摘。”他说。
    希迪挣扎着后退了一点点，后腰抵住水池，抬头看进布瑞斯的眼睛里。
    布瑞斯这回倒是很轻易放开了他，给他留下了一点思考的空余。
    面对这样警惕的猎物，也不能一味逼得太紧。
    少年眼睛的形状很好看，是带着一点天然无辜弧度的圆，睫毛又卷翘，轻轻忽闪着，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非常可爱。
    ……要让别人快乐？
    这种事希迪可从没做过。
    希迪向来随心所欲，他一切行动的目的，从头至尾都是哄自己高兴。
    至于取悦别人这种事，别说不会，他干脆就是连想都没想过。
    可他又实在好奇。
    再说对方是布瑞斯……偶尔试一试，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希迪咬着舌尖想了一会儿，忽然回手一撑，把自己撑到了洗手的台子上坐着。
    布瑞斯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动作。
    希迪很有礼貌地先征求了他的意见：“你想要我怎么做？”
    布瑞斯这回像是打定主意不提供任何帮助，把问题又丢了回来：“这得靠您自己来决定。”
    希迪就不再问了，把腿盘在他腰上，又一点一点地往下蹭，用小腿去碰布瑞斯的膝弯，撒娇一样地缠着人，但并不真的碰到实处，只是虚虚地搭着。
    他今天穿了件前襟绑带的衬衫，袖子是羊腿袖，上面也有抽带，都被绑得规规整整，还系了漂亮的结。
    看上去就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小少爷扬起下巴，要求道：“亲亲我？”
    布瑞斯从善如流，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他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布瑞斯说话算话，在希迪想到办法让他高兴之前，他什么都不会做。
    希迪是无法无天的小变态，他天生就是应该被宠着哄着的小孩……但是偶尔，也会有人想要知道，被他讨好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希迪舔舔唇角，又往下瞟了一眼：“尝尝我？”
    布瑞斯读懂了他的暗示：“不该是您取悦我么？”
    希迪反问他：“这样不算？”
    布瑞斯就笑，眉目舒展，漂亮得不似真人。
    “算。”他说，“感谢您的取悦，我现在……非常快乐。”
    ——让他高兴就这么简单，任何一点主动的迹象都可以，只要那个人是希迪。
    希迪就是他全部的喜怒哀乐。
    布瑞斯慢慢地半跪在地上，优雅地低下了头。
    ……
    沾了水的洗手台有点凉。
    小变态细细地出气，脸有点儿红，微卷的棕发湿乎乎地贴在脸颊两侧，泛白的指尖茫然地在身旁抓了两下，又紧紧地扣住石头台面的边缘。
    心跳激烈得像是要直接冲破胸腔。
    希迪向后靠在镜子上，仰起头，神情恍惚地将手指插进布瑞斯的发丝间，又无意识地将手收紧，揉乱了那一头银灰色的长发。
    他想蹬腿，却被布瑞斯毫不犹豫地扣紧了脚踝，强行固定在了原地。
    就像一块又甜又软的小蛋糕，被人缓慢地、从头到尾地仔细品尝。
    小蛋糕这时候也没空不乐意，他竟还没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自觉获得了布瑞斯的允许，于是摸摸索索地摸到那项圈，这回终于成功地掐住，用了十成力，两指交错，猛地一拧。
    生硬的金属环在他手里就跟花环一样，立刻轻松断开，从那一个断点处逐渐消弭，只剩下中间一条红线，变回玫瑰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
    那花是希迪很久以前摘了送他的，花瓣都枯萎了，落在地上，就变成暗红色的粉尘，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原理。
    布瑞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像是压根不在意希迪做了些什么。
    希迪得偿所愿，勉强将精神聚拢，半睁着眼睛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的视线正在不自觉地晃来晃去，很难聚焦，眼里的金色反射窗外透进来的月色，浓得像是在发光。
    ……好像没什么变化。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布瑞斯的长发从脖颈两侧垂下去，露出的后颈上是纹身，图案是绕了一圈的黑色荆棘。
    和他偶尔瞥见的一模一样。
    希迪愣了半晌，一直到布瑞斯再次抬起头，把靠着镜子的小孩从台子上捞起来，他才没骨头似的挂在人家身上，小声疑惑道：“什么都没发生。”
    声音里还带着点鼻音，听上去几乎有点儿委屈了。
    布瑞斯用手背抹了把脸，反问他：“您想要发生什么？”
    希迪：“……”
    他怎么知道，如果这东西压根儿没什么特殊的地方，那布瑞斯为什么一直藏着掖着，不肯让他碰？
    小孩感觉难以置信：“……你骗我？”
    布瑞斯：“我没骗您……我什么都没说。”
    确实，他自己从没提过任何关于项圈的事情，一切都不过是希迪的猜测，布瑞斯只是没有否认而已。
    他是故意的？
    希迪简直出离愤怒了，但刚才被人刺激得太过，他一时又有点懒得起身，只好生气地瞪布瑞斯，等他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布瑞斯觉得这样气呼呼的希迪挺可爱，不过他也知道外表只是假象，把小孩惹急了比谁都凶，所以也不多逗他，笑了笑，又亲他一下——被希迪愤怒地偏头避开了。
    布瑞斯：“好了，告诉您。”
    希迪勉强分给他半个眼神。
    “那只是个普通的抑制器而已。”布瑞斯说，“我的力量来自于深渊，离深渊越远，我就越难以控制自己。”
    精灵祭司克罗赛尔也曾说过他们身上有深渊的气息，但这是布瑞斯第一次说起自己的来历。
    希迪不出声了，安静地看着他。
    布瑞斯：“您也看到了，我不擅长治愈和修复，我的能力大多数与毁灭有关……我不想吓到您。”
    所以他给自己上了道禁制，元素魔法的运用程度只能拿来做家务是真的，用不出来治愈魔法也是真的。
    因为那并不是他的本性。
    现在他们与深渊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布瑞斯对自己力量的控制能力逐渐加强，也就不再需要那个了。
    希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终于高兴了一点。
    少年像是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听见了多么惊人的真相，他只是垮下肩膀，懒洋洋地任人摆弄，一边用脚尖蹬布瑞斯，问得一点不客气：“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比起什么深渊和魔法，这才是他现在最感兴趣的事情。
    布瑞斯帮希迪整理好衣着：“我？”
    “我是荆棘。”他轻描淡写地说。
    来自深渊、觊觎属于他的那朵玫瑰的荆棘。
    这个世界上最接近于原罪的东西。
    窗外有一缕月光透进来，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织，矮一点的那个影子还保持着人形，布瑞斯身后的影子却无声地膨胀、拉长，分出好几根带着尖刺的分枝，触手一样向上生长。
    然后在希迪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地将他的影子缠紧。
    作者有话说：
    希迪，一朵平平无奇的深渊在逃小玫瑰罢了（。
    我：贴了，但没完全贴。
    晚了点，这段实在是有点难写……反复弄了好多次orz
    有个事得强调一下：本文发出来的就是全文，没有任何额外的东西，希望大家也和我一样乖乖的，不要在评论里问这个。感恩家人~
    46 那又怎么样呢
    这是布瑞斯第一次真正向人解释自己的身份。
    从前不说的原因有很多，像是太过惊人、招致恐惧之类，理由随便就能扯出一长串，每个都充分又合理。
    不过那些都是细枝末节的东西，从来不在布瑞斯的考虑范围内，他之所以一直没说过，主要只是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布瑞斯过去是以吟游诗人的身份在大陆上行走，不与任何人产生深刻的交流，连知道他样貌的人都没几个，更别提谈论这么深入的话题。
    他只是漫游、观察、偶尔弹奏乐器，从不会为任何风景停留。
    他在乎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
    那是布瑞斯从亘古凝望至今、可望而不可即的深沉执念。
    ……执念现在正又乖又甜地窝在他怀里，绕着他的头发编辫子玩儿，身上还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满身都是他的气息。
    希迪不太适应地动了一下，去掰他手指：“轻点儿，我没法呼吸了。”
    勒得怪疼的，小孩刚才胡闹了一通挺费体力，累得慌，现在正在自我放松，有点懒得应付突发状况。
    布瑞斯：“抱歉。”
    带了那么长时间的禁锢刚取下来，他还不太习惯，如何控制力度倒是成了难题。
    这可不太好，得改。
    布瑞斯面色如常地松了松劲，但手还是圈在希迪腰上没动，甚至还把正在自娱自乐的小孩又往怀里塞了点，毫不退让地彰显着自己偏执的占有欲。
    看着倒比撒拉弗还像是传说中的那种……盘踞在财宝上的恶龙。
    希迪懒洋洋地提问：“荆棘是什么？”
    布瑞斯：“您指的是？”
    希迪：“本质，还有来历。”
    大陆的根源就在自己身边，谁能忍住不好奇？
    少年没有任何顾虑，想到什么，直接就问了。
    布瑞斯就给他解释：“您也知道，玫瑰是大陆的根基，但与传闻有一些出入，它的外形其实并不特殊，也没有足以支撑起整片大陆的根系。”
    “玫瑰存在的真正意义，是象征了构成这个世界的所有元素——它代表了一种凝聚力。”
    如果深渊下的玫瑰消失，那么整个大陆都会分崩离析，从深渊开始直接崩溃，散成混沌里一团一团不成形状的元素聚集体。
    没人知道大陆外是什么东西，当世界之外的真实暴露在人们眼前的那一刻，也就是整片大陆毁灭的那一刻。
    这才是那一丛玫瑰重要的真正理由。
    希迪安静地听着，少年橄榄绿色的眼睛好像某种珍贵的宝石，带着一种游离于世界之外的透彻。
    不说话也不动的时候，漂亮得很是招人疼。
    布瑞斯又亲了他一下，继续道：“而荆棘……荆棘是掌控情感与欲望的那一个。”
    快乐与悲伤，憎恶与恐惧，喜与怒，爱与欲。
    构成‘生命’这个概念的最基本的东西。
    ‘玫瑰’让大陆存在，而‘荆棘’则赋予它生命——无论原罪或纯善，其实都是他来管理。
    希迪眨眨眼：“就这样？”
    听起来好像比传闻中的要简单很多。
    布瑞斯：“就这样。”
    人们恐惧情感的存在，恐惧它会带来的负面影响，将许多毫无关系的罪名都推到它身上，甚至专门创建了一个宗教，做些可笑的祈祷。
    大陆存在的时间太久，最初有关荆棘和玫瑰的传闻都已经变了样，智慧生物们神化他们想神化的，摒弃他们想摒弃的，至于真相如何，早就消失在了漫长的岁月里。
    只留下有关世界本质的只言片语。
    人们知道荆棘掌控欲望，因此他们认定荆棘的存在就是原罪，认定它会引诱玫瑰堕落，却从不曾想过它们原本就是共生的关系。
    荆棘本身没有任何偏向，它只是存在而已。
    他们是这片大陆上的神吗？也许是。
    玫瑰教徒的教条？胡说八道。
    布瑞斯：“我一直在看着您。”
    希迪一时间没有理解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他也没有过多地解释。
    ‘神之眼’上寄托了信徒们的信仰，人们日夜对它祈祷，最终它也就拥有了沟通世界本源的力量。
    而无论玫瑰教徒们承不承认，‘荆棘’也是构成世界本源的一部分。
    希迪对布瑞斯这堪称惊世骇俗的身份没什么想法。
    小孩现在的观点很简单：他是布瑞斯，从两人认识开始就从没变过，今后看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那既然如此，他是不是人类、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压根就不重要。
    希迪也不在乎。
    荆棘怎么了？这大陆上乱七八糟的种族那么多，连龙带精灵，要是全数一遍能列出一长队。反正大家都不是人类，那究竟是什么种族，本质上其实也都没有区别。
    况且希迪自己是不是人都不好说。
    世界的真相听过就算完事，终于得偿所愿，小孩新鲜了一阵子，转而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趴在布瑞斯怀里，把人家的长发折腾了一通，弄了个花里胡哨的造型，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手，问他：“所以你来自深渊？”
    布瑞斯：“是。”
    希迪：“那你为什么出来了？”
    全大陆的人都知道荆棘该在深渊下，虽然无法动摇大陆的根基，却也该盘踞在那儿不挪窝，时刻觊觎着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
    如今却怎么这么随便就出来，还在大陆上四处走动，做什么吟游诗人？
    这是原罪该做的事情么？
    布瑞斯简单地回答他：“我在等一样东西。”
    希迪：“哦，等什么？”
    他没等布瑞斯回答，想了想，又说：“等到了吗？”
    布瑞斯捏起难得乖顺的少年下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声音与动作皆温柔得要命：“等到了。”
    布瑞斯自愿离开深渊，未曾丢失记忆和能力，通过神之眼来窥伺世界，对他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至于他为什么会离开……
    没有人知道，阴影已经造访过深渊一次。
    从世界外摸进来的脏东西，试图吸收大陆的力量，那一阵子整片大陆上到处都是裂隙，四处都会毫无预兆地降临漫长的寒冬，还有致命的瘟疫。
    玫瑰曾被阴影侵蚀，后来它又反过来吞噬了阴影。
    现在偶尔还会在大陆上出现的阴影，不过是那时残留的碎片。
    只是阴影本体的力量太过强大，玫瑰一时半会儿没法消化，于是只好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直到十几年前，平衡了阴影和玫瑰力量的孩子在他的信仰者面前睁开眼睛。
    ……在那之前的玫瑰与掌控生命意志的荆棘不同，它没有自我意识，当然也不会有对这些事的记忆。
    希迪的人格从在赎罪院门口苏醒时才开始完整，时隔多年离开赎罪院，遇到在大陆上游荡的布瑞斯，荆棘那份属于原罪的贪婪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逐渐变质，才终于转化成了如今这难以扼制的疯狂爱意。
    时至今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如果希迪不问，布瑞斯也不打算再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往事告诉他。
    他的玫瑰生来胆大又好奇，早就主动投入了荆棘的怀里。
    至于其他的，都过去了。
    ……
    别管过程怎样，希迪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好奇心得到满足，肉眼可见就消停了不少。
    他已经知道了布瑞斯的身份，知道他的目的，知道他会一直跟随自己。
    这就够了。
    希迪没再多问深渊下是什么样子，现在那里又是什么情况。
    虽然一开始是他先决定要去深渊，可其实他对深渊本身也并没有那么在意。
    他只在意这趟旅程的过程能不能给自己带来快乐。
    然而小孩毕竟还年轻，精力旺盛，布瑞斯那天帮他弄了一下，他头一回知道还能这么玩儿，当即缠着人不放，自己也兴高采烈地试了几次。
    布瑞斯当然不会拒绝。
    别说拒绝，身份说开，又解除了限制之后，他好像彻底不愿意装了，平常时的态度似乎还是一样温柔又优雅，折腾希迪的动作却多了几分像是要把人揉碎的凶狠。
    希迪每次恍惚间和他对上视线，都能察觉到他眼里不加掩饰的贪婪。
    看上去可怕，可又多了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诱人，好像就算带着剧毒，他也是这世间最让人难以抗拒的一簇花。
    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希迪自己又是个胆大又古怪的小变态，对这样的布瑞斯愈发没法抵抗，两人一来二去闹得太过，顺理成章地在禁地外围耽搁了几天，才又重新出发。
    最终的目的地没变，依然还是深渊。
    ……
    这几天天气挺好，太阳又大，石头山里没什么植物遮掩，阳光直挺挺地晒在上边，把每一块石头都晒得滚烫。
    希迪踮着脚尖在碎石上跳来跳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了把伞遮阳，整个人离远了看就像是一朵活跃的蘑菇。
    倒是布瑞斯，仿佛天生不怕热，这天还严严实实地穿着他那身斗篷，兜帽掀起来，直面日光，竟然一滴汗也没出。
    可能这就是身为荆棘的好处？希迪也不太清楚。
    有只獠牙小猪没精打采地趴在石板上啃一只蝎子，见人来了都懒得躲，只掀起眼皮看了来人一眼。
    ——那蝎子断了半边钳子，没死透，抓住时机立刻弹跳起来，用毒针给了小猪一下，趁小猪尖叫起来，缺胳膊少腿地迅速溜进了石头缝里。
    它那一下正好扎在小猪鼻子上，看样是扎的不轻，小猪凄厉地叫唤了两声，焦躁不安地原地转了几圈，紧接着一头栽倒，竟然就这么死了。
    希迪感觉挺有意思，过去用脚尖把小猪的尸体翻了个面，惊奇地发现面色铁青这个词竟然能在一头猪的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显然那蝎子不光有毒，毒性还挺猛。
    小猪死了没过多大一会儿，不远处的石头缝里就又翻出好几只蝎子，远远地看着，像是要等两人离开，再来分食。
    怪不得这两种生物能在这种破地方生存下去，原来靠的就是互相吃。
    还没等希迪为禁地里这种微妙的生存方式发表点什么见解，一旁的山间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伴随着难以遏止的震动，无数石头从山顶上滚落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旁边的那座山头打穿了一个洞。
    那座山拦腰倒塌。
    作者有话说：
    饲龙指南：指饲养恶龙布瑞斯的正确方式（不是
    感谢大家喜欢童谣，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大家以后也多给童谣一点关注和评论~嘿嘿
   虞恬恬：wuliyyy1005
    另:最近各处都不是很太平，大家照顾好自己，谨慎捐款，不要过度恐慌，做好自己能做的就行，别有太大压力。
    希望大家一切都好。
    47 我并非伪善的一类
    崩裂的那座山头在旁边，山上没什么别的东西，只有一条不知道在里边住了多少年的龙，还有一个爱好烹饪的魔女。
    是莉莉丝和撒拉弗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如果莉莉丝说得没错，他们两个相安无事已经好几百年了，这么多年都没出问题，得是什么样的意外，才能让他们直接掀翻一整个山头？
    难不成是莉莉丝终于成功地把她那口大锅炸上了天？
    考虑到那位魔女小姐无伤大雅的小爱好，这事倒还真是很有可能发生。
    小孩很爱凑热闹，眼睛当时就亮了，原本只想赶紧路过，现在却一点儿也不怕危险，直接扯着布瑞斯凑了过去。
    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时候差不多已经停了下来，只剩下一些碎石还在往山下滚落，这点阻碍，对于他们俩来说无伤大雅。
    布瑞斯又捏了那个能让人在空中行走的魔法阵，两人直接从半空中绕开了余波。
    旁边的那座山头……
    原来虽然不高，也算有个山尖尖，现在山顶被整个从里到外地掀开，山尖崩裂成了无数碎块滚到山脚下，露出一个相当规整的横截面。
    横截面露出了几乎整个山洞的构造，断层平滑，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的，岩石切面竟然覆盖着一个巨大的魔法阵。
    魔法阵看样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痕迹极深，且范围非常广，布瑞斯和希迪是悬在它上头，才勉强看清楚了整个法阵的全貌。
    符文连接点上生长着巨大的彩色晶簇，它们蕴含着相当丰富的魔能，一波一波地将光晕送进法阵的刻痕里，但光芒非常微弱，如果不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虽然如此，但洞穴里的情况还是被法阵整个盖住，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楚。
    希迪站在半空，轻轻地碰了下布瑞斯，问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虽然都是魔法阵，但这个看起来和希迪见过的那些都很不一样。
    小孩不会魔法，记忆力却不错。
    布瑞斯帮他拢了拢被山风吹开的衣领，脸上的表情不见意外：“……这是一种相当古老的符文。”
    这种符文的历史悠久，组成法阵时能发挥的效力更是变幻莫测，别说希迪，就是让正经的高阶魔法师来认，都不一定有几个人见过。
    不过布瑞斯到底是布瑞斯，无论是作为荆棘，还是走遍整座大陆的吟游诗人，他的学识都是旁人难以企及的渊博，辨识个魔法阵而已，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
    “上古符文？”希迪更好奇了，“做什么用的？”
    布瑞斯：“单向契约……还有禁锢，针对固定个体。”
    法阵已经在这里很久了，边缘和阵内的晶簇上都有明显的裂痕，晶簇还在微微地颤抖，不知道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莉莉丝是后来才来的，而且看她那样子，似乎也不像是被禁锢着，魔法阵的作用对象显而易见。
    希迪：“撒拉弗？”
    布瑞斯：“恐怕是。”
    希迪：“为什么？”
    布瑞斯：“……这恐怕得问本人了。”
    他语焉不详地含糊了两句，希迪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两眼，总觉得布瑞斯未必不知道理由，但既然他不肯直说，就还是问本人最方便。
    莉莉丝用来封闭洞口的石头早就歪到了一边去，上边的魔法阵失效，显露出踪迹，大部分晶石不知所踪，残破得厉害。
    希迪顺手把还是有点碍事的石头给推到一边去，看看空荡荡的洞口，回头问布瑞斯：“可以进去吗？”
    这么大个法阵，如果被困住，就算是希迪，也未必能干脆利落地将之打破。
    更不可能指望布瑞斯毫无条件地救他。
    布瑞斯：“当然可以，契约符文只针对特定的对象，生效之后就不会再对其他人产生影响。”
    换言之，除了撒拉弗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可以当这个法阵不存在。
    希迪：“哦。”
    小孩点了点头，绕过洞口倒塌的架子，往先前莉莉丝带他们去过的那个方向走去。
    ……
    莉莉丝正在和撒拉弗对峙。
    白发的魔女骑在扫帚上，飞在半空中，紫色的斗篷随风飘扬。她的书架和大锅处在震动中心，全都在刚刚的震动中散架了，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残破得很。
    地上到处都是被打翻的罐子。
    察觉到希迪来了，她也仍然表情淡淡的，侧头跟两人说：“抱歉，你们来得不是时候，没法招待你们了。”
    希迪忙着要看热闹，很爽快地挥挥手：“没事——这里怎么了？”
    莉莉丝看向对面。
    两个山洞中间已经被打空了，顶上缺了一块，在这里就能看见对面的情形。
    银龙低低地飞了起来，由于山洞上方有魔法阵挡着，顶上的空间不大，很难支撑它扇动翅膀，不过龙的飞翔反正也是天赋魔法，翅膀只是辅助，单是张开双翼，就能悬在半空。
    财宝堆散了，金币宝石之类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散了满地，中间似乎有个若隐若现的坑，不过还是被东西挡着，看不太清楚。
    布瑞斯在莉莉丝身后弯下腰，从石头缝里捞起一条链子，举到面前看了看。
    是不知怎的弹飞到这里的‘神之眼’项链。
    魔女和龙现在都有事要忙，莉莉丝暂时没空招呼两人，就任由他们自行打量，自己抬起头，仰望半空中的银龙：“你要走？”
    撒拉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早就该走了。”
    “这破地方，谁喜欢呆？”撒拉弗之前一直给人一种沉默寡言的印象，这时候话却多了起来，“要不是那群矮人用这玩意儿困住我，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希迪小声问：“矮人？”
    布瑞斯低头到他耳边给他解答：“嗯，早就消失了的种族。”
    不擅长魔法，却是天生的工匠，因为长相和人类相仿，但普遍个子只有普通人类的一半，所以干脆就被叫做‘矮人’。
    矮人在大陆上销声匿迹几百年了，连存在都快变成了传说。
    很少有人记得是为什么。
    布瑞斯：“这里曾经是属于矮人的城镇……是他们的故乡。”
    希迪闻言眯起眼睛，回头看布瑞斯。
    布瑞斯冷静地和他对视，还温柔地笑了一下，帮小孩将一缕垂在眼前的额发绕到耳后。
    ……他果然知道点什么。
    布瑞斯好像看出了希迪的不满，轻声道：“等结束之后我再跟您解释。”
    那行吧。
    希迪勉强接受了这个承诺，把注意力又集中在了眼前的画面上。
    莉莉丝看起来早就知道撒拉弗会这么说，表情都没变一下，但是态度却有些莫名的奇怪：“看守这里是你的职责，你不该离开的。”
    她一只手里举着魔杖，深紫色的光束从魔杖顶端发出，牢牢地在撒拉弗的尾巴上缠了好几圈，多少起到了一些牵绊作用，让它很难继续对魔法阵发起进攻。
    ——龙已经攻击魔法阵好一会儿了，法阵的魔能再多也有用完的时候，再这样下去，恐怕马上就会破裂。
    莉莉丝不是非要拦着撒拉弗不让他走，只是……
    她毕竟也有自己的顾虑。
    “什么职责？”撒拉弗的自由近在咫尺，却由于各种原因没法立刻离开，很是烦躁地怒道，“你根本不明白！”
    银龙被困在山洞里好几百年，从这地方还是矮人城镇的时候他就困守在这里不得外出，憋了一肚子火，一想起那些人事不关己的脸就来气，焦躁地从嘴里喷出一股银白色的火苗，融化了一团金币。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迁怒，矮人做的事，和眼前的这些人没有关系。
    他们毕竟不是同族，不能指望人类没理由地和龙共情。
    要不是他对莉莉丝……
    莉莉丝还板着一张脸在劝他：“你先冷静一下。”
    撒拉弗冷静不下来。
    “你们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让我看守什么。”撒拉弗焦躁地扇动翅膀，白骨化的尾巴拖在地上一动不动，魔法阵光华流转，虽然残破，但看着还能再挺一段时间。
    毕竟是用来困龙的咒语，要是不牢固，也不会被矮人选择。
    “别管我了。”撒拉弗说，“让我走——和我一起走吧，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的？除了石头就是毒物，废墟、破烂而已，城市早就没有了，我们换个地方生活，你要是舍不得那些财宝，就都带着，只要不在这儿，去哪都可以。”
    银龙苦口婆心，怎么也想不通这魔女到底为什么那么倔强。
    这么个破地方，到底哪里吸引她了？
    他是对着莉莉丝说话，希迪和布瑞斯就没接。
    莉莉丝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知道。”
    撒拉弗一愣：“知道什么？”
    莉莉丝：“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也知道你在看守着什么。”
    撒拉弗怔住了。
    他和这魔女相遇也有几百年，当时是她忽然闯进了这个山洞，单方面要求和他签订协议，她帮他治愈伤口，而他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一些能做炼金材料的鳞片……还有用来加热大锅的火苗。
    撒拉弗当时正是心情不好，又实在无聊，干脆答应了莉莉丝的条件，从此就一直在这里生活了下去。
    他可从没和莉莉丝谈论过一星半点的这些事。
    主要是不能，矮人天生就是非常优秀的工匠，虽然不太擅长魔法，可他们连魔法阵的运行原理都钻研得很透彻，这阵法里就有禁制，让被契约者不能透露任何契约的内容。
    可是莉莉丝却说她知道。
    撒拉弗：“……你知道什么？”
    莉莉丝：“我知道矮人这个种族毁灭的原因。”
    龙翼扇动带起阵风，掀起少女雪白的长发，她骑在扫帚上，安静地盯着银龙看，紫色的眼睛剔透得像是水晶，到了现在，也看不出里边到底有些什么感情。
    莉莉丝冷静地、理智地告诉他：“我就是那个理由。”
    撒拉弗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希迪摸了摸下巴，感觉这俩人还能再聊一段时间，干脆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面，拉着布瑞斯一起坐下了。
    作者有话说：
    希迪：开始看热闹.jpg
    ——
    童谣的整体故事其实基本上已经解释得差不多了，现在随时可以完结，下一本也正在筹备中，现在就是想问问大家，是想多贴一会儿，写个25-30w字（应该没什么主线内容，之前那样的单元剧），还是把事情交代清楚之后就开新文？
    新文叫《红移》，应该算是一个长篇科幻故事。
    48 可以给我吗
    听了莉莉丝的话，撒拉弗翅膀都忘扇了，整只龙悬停在半空：“……这是什么意思？”
    莉莉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撒拉弗恐怕多年来一直在等这一刻，已经闹腾一早上了，现在才算是安静了点。
    莉莉丝：“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先下来听我说，行不行？”
    她松开握着魔杖的手，让魔杖飘在半空中，自己也跳下扫帚，仰头看着飞翔的银龙。
    紫色的魔法光束还圈在撒拉弗的尾巴上，这回倒是不用强迫，他就收起翅膀，沉默地落回了金币山。
    他太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莉莉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她……就是那个‘理由’？
    这不可能，怎么会呢？他们相处了那么久，没道理自己一点端倪都没发现，就算她真的是……
    撒拉弗不敢深想，被烫了一样踩着金山走下来，很不高兴地走到莉莉丝身边，趴下了。
    他有点不安，爪子和骨尾连成一个圈，动作倒是还挺温顺，把魔女圈在身体中间。
    像是怕她跑了。
    接下来的事情显然是莉莉丝和撒拉弗的私事，希迪看热闹不嫌事大，才不管那么多，没人赶他就坚决不走，撑着下巴，打量他们俩的神色。
    撒拉弗眼神严肃，莉莉丝没有表情。
    布瑞斯比他冷静不少，特地问了一句：“需不需要我们先回避一下？”
    如果对方说需要，他就带着小孩离远点，再想别的办法看热闹。
    撒拉弗只是盯着莉莉丝的脸看，莉莉丝头也没回，说了句：“没事。”
    魔女慢吞吞地摘下宽边尖顶帽，把帽子往旁边一扔：“也不是多重要的事，这么多年了……我想也该有人知道。”
    撒拉弗不安地动了动翅膀尖，他感觉事情正在逐步失去控制，自己明明是拥有坚硬鳞片的龙，却难以和这种趋势抗衡。
    他已经在这座山里生活了几百年了。
    就因为头顶上那个可笑的契约魔法阵，因为矮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个龙蛋，撒拉弗从小就被束缚在这片土地上——一开始只是作为幼龙被饲养，后来矮人们给他找了个更好的去处，于是他就此生活在这片山洞里，再也没有见过外界的阳光。
    没有人喜欢失去自由。
    撒拉弗感觉声音有点干涩，他紧紧地盯着被自己圈在中间的魔女看：“……你说你就是那个理由，是什么意思？”
    莉莉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矮人们发明出了导致他们灭亡的东西。”她扔掉了帽子，又把手指搭在长袍的领口上，扯开领口的蝴蝶结，“所有人都以为制作方式已经随着他们的灭亡而遗失——但我留了下来。”
    “我留了下来。”她重复了一遍，歪着头，紫色的眼睛像是某种无机质的水晶，“一直到现在。”
    魔女脱下遮着身体的长袍，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连衣裙没有袖子，露出少女纤细的胳膊和肩膀。
    ……她的肩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一直延伸到裙子里面，锁骨中央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光华流转，轻轻地震动着，向纹路里输送进一波又一波的能量。
    就像是一颗长错了位置的心脏。
    撒拉弗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那些符文看，暗红色的眼睛逐渐变得更加深沉。
    莉莉丝倒是很平静，她摸了摸银龙脑门上光滑的鳞片，问他：“你认出来了吗？”
    撒拉弗不说话。
    希迪认不出来，小声问布瑞斯：“那是什么？”
    莉莉丝：“魔偶。”
    撒拉弗明显知道这件事，她就是说给布瑞斯和希迪听的。
    希迪就问她：“魔偶是什么？”
    莉莉丝简单明了地解释：“会使用魔法的人偶。”
    三百年前，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一场战争。
    正是这场战争，导致了整个矮人族的覆灭。
    矮人是擅长发明和制造的种族，为了弥补自己无法使用魔法的缺陷，他们用上了自己所有的技术，不知道究竟研究了多久，才最终发明出了这种被称之为‘魔偶’的东西。
    人形，会使用强大的魔法，能和人类一样说话行走，在制造完成的那一刻，就拥有堪称渊博的知识。
    这种造物甚至要比大陆上普遍存在的魔法师更胜一筹——魔偶拥有几乎无限的元素储量，它们不会累也不会痛，如果什么部位受伤，只要换掉就行。
    矮人们用生育以外的方式创造出了生命。
    这是禁区，也是从未有人做到过的壮举。
    可是矮人这个种族天生脾气暴躁又好战，如果他们完成了所有实验，魔偶量产，整片大陆都能被他们控制在手中。
    不能让他们得逞。
    ……这个观点现在没法验证，毕竟当时的矮人还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被迫陷入了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
    无论当时的那些人是抱着怎样的念头发起的战争，如今看来，都也不过是没有根据的猜测而已。
    希迪眨眨眼，第一个出现在脑中的念头竟然是:怪不得她自己喝了那茶没事。
    原来莉莉丝本身就不是人类。
    撒拉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只是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你是……魔偶？”
    但为什么？
    银龙有很多事情都想不通。
    “人类的外貌是最方便行动，也在大陆上最常见的形态。”莉莉丝摸摸自己的脸，“做得很像，是不是？”
    确实很像，魔女的皮肤骨骼、五官样貌都与人类别无二致，行走动作毫无滞涩，她会眨眼，会呼吸，能喝茶，能说话。
    她甚至还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希迪有点儿想上手摸一摸所谓的‘魔偶’和真人有什么不同，不过到底还是没动，只是歪头道：“你看起来不像武器。”
    这女孩的外表精致又可爱，说是人偶不违和，可要说她是让那么多人都忌惮的强大武器……
    武器会窝在山洞里二百多年，只为了研究怎么更好地用炼金术炼制小蛋糕么？
    莉莉丝：“因为他们在给了我强大力量的同时，也给了我感情。”
    希迪:“感情？”
    “这是一种伪装方式。”莉莉丝说，“武器做得越不像武器，就越能让人放松警惕。”
    可惜矮人们还没能验证她的威力，就先一步输掉了战争。
    ……其实那些发起战争的人，本意并不是要将矮人灭绝。
    他们打着正义的旗号，无非是想要矮人们交出魔偶的制作方式……或者干脆将这种技术永远地毁灭。
    毕竟就算真的拿到了记录，有很多东西，也只有矮人才能做得出来。
    可惜不管外表上看起来再怎么像人，矮人毕竟是另外一个种族，从本质上来讲，他们更贴近于某种不会魔法的妖精，思考方式也简单，学不会委婉，也学不会什么叫做退让。
    也许那就是矮人被全大陆排斥的原因？不好说。
    总之，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骄傲，绝不会主动放弃自己的作品，哪怕造成的后果是整座城市被夷为平地，哪怕要动用他们所有的力量，和敌人同归于尽。
    撒拉弗当时只是一条小龙，战斗时派不上用场，因而幸免于难——只是尾巴也被某种魔法误伤，侵蚀到只剩下骨头。
    仅剩的几个矮人在灭亡趋势已经无可挽回的时候，将魔偶的制造方式藏在了撒拉弗看守的财宝堆中，又将当时还是半成品的的莉莉丝放在了银龙附近的其他洞穴里。
    也许是期待着自己或者自己的后代日后还能拿到它。
    山洞隐蔽，内里路线又错综复杂，还有之前用来控制撒拉弗的契约法阵隐匿气息，至少在当时，是整片区域里最安全的地方。
    后来者也确实从未找到这里。
    那时莉莉丝已经有了一部分自主行动的能力，也储备了大量有关魔能的知识，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地完成了最后的工序。
    然后她走出洞穴，见到了撒拉弗。
    多年以后，当初参战的人几乎全部阵亡，仅剩的幸存者也成不了多大气候，就算还有遗留下来的矮人血脉，到了现在，也早被稀释得看不出来。
    那些理由和过去就像是燃透了的灰烬，落在地上，混进满地尘埃里。
    再没什么人记得。
    希迪听完了全程，在心里评价道 ：怪傻的。
    矮人也是，那些发动了战争的其他种族也是。
    小孩很有礼貌，就算对智慧生物的这种行为有许多不理解之处，也不会在这种时候随便出声指指点点。
    只是又想到：怪不得外边没什么生物活动，原来这地方原先是战场。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过那场战争显然把整片地区的环境都破坏了个透彻。那种小猪能活下来，还是因为它们皮糙肉厚，原本就对生存环境不太讲究。
    布瑞斯：“那份制造方式呢？”
    撒拉弗闷声闷气的：“我刚烧了。”
    他从前被契约束缚着不能离开，就是因为这破东西，如今好不容易等到法阵松动，第一时间就抓着那卷轴连撕带咬，又放了一把火，把它烧得灰都不剩。
    曾经挑起过战争的东西又怎么样？还不是和他一样被困在这地方几百年，到了现在，甚至都没人记得。
    还不如直接毁了干净。
    撒拉弗心大得厉害，一开始确实被莉莉丝的真实身份吓了一跳，不过他想通的速度和他撕卷轴的速度一样快——魔偶又能怎么样，当初那事又不是她的错。
    再说自己是龙，就算莉莉丝不是魔偶，他们俩也不可能是同一个种族，从本质上来讲，其实没多大差别。
    只要人还是那个人就行，别的……也就那样了。
    他还是更在乎另外一个问题：“那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莉莉丝摸了一把银龙的鳞片，从耸起的脊骨，一路摸到他拖在身边的尾巴。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段写得不太顺手orz
    反正故事就是这么个故事，这篇也很快就要结束了……
    看了下大家的意见，感觉有朋友说得很对，《童谣》的基础差不多都已经交代完成了，再多写也只会显得拖沓而已（总觉得现在就已经有点了），还是在它该完结的时候完结比较好，硬塞其他单元进去的话也会显得有点怪。
    童谣是实验性质的文，想要尝试新的风格和内容，总之写得还是很开心的，也希望大家能看得开心……
    我还需要多进步啊（大声叹气.jpg
    49 想要鳞片和血液
    莉莉丝问龙：“你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撒拉弗甩了甩头：“什么时候？要不是你拦着我，我早就……”
    “你早就一头在魔法阵上撞死了。”莉莉丝冷酷无情地拆穿它，“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魔法阵的能量从这两天才开始减弱，符文运转一如既往的有条不紊，出问题的是符文上那些提供能量的晶石。
    晶簇上一旦出现裂痕，里面的力量就会迅速流失，脆弱的晶体无法承受过多的能量流动，裂痕只会越来越大，直至晶体完全碎裂。
    可现在还没到那个阶段，就算契约的另一方早就死去，契约魔法也并未消失，魔法阵仍然牢固地控制着撒拉弗，不让他离开这个山洞。
    最多也只是将活动范围从财宝堆上扩大到整座山里而已。
    照他早上那个架势再继续撞下去，恐怕还没等到魔法阵破裂，他就会把自己的脖子扭断——这也是莉莉丝刚才一直拦着他的理由。
    撒拉弗现在这样就已经够傻的了，不必非要再特地把自己的脑子撞坏。
    契约直接作用于灵魂，莉莉丝都知道的事情，撒拉弗当然更清楚。
    可他实在是憋了太长时间，好好一条龙，被困在这种鬼地方抱窝，一呆就是几百年，这谁受得了？
    就算龙原本就不爱出门，可主动和被迫，到底还是有很大区别。
    因而一感受到契约松动，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心只想着赶紧把这混账的魔法阵冲破。
    只可惜连山都塌了，魔法阵还是没有松动。
    莉莉丝见他不说话，追问道：“到底还有多久？”
    撒拉弗‘啧’了一声，有点儿不情不愿的：“……大概五天吧。”
    在没人动那些符文的情况下，还得至少五天，才能等到魔法阵衰弱得可以让他离开。
    莉莉丝：“……比我想得快很多。”
    再怎么牢不可破的东西，一旦出现了裂痕，毁灭就不会停止。
    只是时间早晚的区别。
    莉莉丝比撒拉弗冷静不少，劝他：“我知道你着急，急也没用，忍一忍吧。”
    ……可惜这姑娘从没干过劝说的事，遣词造句相当生硬，简直连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这怎么忍得了？
    撒拉弗已经等自由的这一天太久了。
    他现在简直一刻也等不得，只想立刻打破那个讨厌的魔法阵，离开这个鬼地方，见一见自己几百年都没再见过的蓝天。
    可莉莉丝不让他冲动，他又不愿意真把莉莉丝怎么样，只好愤怒地跟自己生闷气，把头埋进翅膀里，不去看她。
    莉莉丝也知道他不高兴，一时间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默默地又摸了摸他的后背，从地上捞起银龙的尾巴尖，抱在怀里沉默地摸。
    撒拉弗很不自在地动了一下身体，又把脑袋拿出来，尖锐的爪子在石头地面上抓出几条浅浅的痕迹，只觉得自己甚至连尾巴尖都在不自觉地发颤。
    莉莉丝从前也经常这样抚摸他，但似乎只有这次不同。
    被莉莉丝碰到过的地方好像都有点痒，哪怕她的动作实际上很轻，根本不可能透过厚厚的龙鳞让他察觉到。
    更何况他的尾巴早就变成了一条没有知觉的白骨。
    ——撒拉弗一时间弄不清楚原因，只是本能地开始庆幸自己全身上下都是鳞片，不然肯定会脸红得不成体统。
    莉莉丝：“你生气了？”
    撒拉弗忽略心里那一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很有勇气地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莉莉丝还没说愿不愿意和他一起离开。
    莉莉丝收回手，把他的尾巴放回地上。
    魔偶的身体好像不太能做出太复杂的表情，因此她也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轻声道：“其实我一开始只是想要你的血液和鳞片。”
    “这样说好像有点对不起你……”她说，“但这就是我被制造出来的目的。”
    无论外表如何无害，无论个性如何冷静平和，魔偶归根结底也是武器。在有主人的时候，魔偶听从主人的指示，现在没有主人，她就会日复一日地寻找能提升自己战斗力的东西。
    无论是龙血还是龙鳞，都是珍贵的炼金材料，市面上很少见，价格也相当之高。
    像是莉莉丝这样能守着一条龙薅二百年的，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
    可惜魔偶小姐的炼金术水平堪忧，直到现在，似乎也没研究出什么具体的成果。
    也可能是由于她半路就放弃了这种做法。
    莉莉丝：“我要向你道歉。”
    她终归是带着利用的心态来，那时的莉莉丝不过是个半成品魔偶，对撒拉弗没有感情，当然一切都以自己的目标为先。一开始帮撒拉弗治疗，都是等价交换的心态——还借机收集了银龙伤处不少东西。
    虽然需要她这么做的理由其实早已消失不见。
    她迟迟不愿意答应撒拉弗，也是因为这个——这条龙真的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吗？他知道带她走意味着什么吗？他会有这样的念头，是不是因为这二百年来只能见到她一个，因而产生了某种错觉呢？
    关于这事，魔偶小姐自己也半懂不懂，因而才会难得犹豫。
    “……我当时不是为了你。”她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这样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撒拉弗：“我知道。”
    这事他打从一开始就清楚，他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莉莉丝就把这笔交易讲得很明白，她替他医治伤口，而他要偶尔提供给对方一些研究材料，仅此而已。
    不过那又能怎么样呢？
    撒拉弗动了动，用翅膀把魔女又往中间圈了一点：“我现在是为了你。”
    莉莉丝没说话，好像在思考。
    他们俩在这拉拉扯扯的太没意思，希迪早不乐意看了，现在正蹲在旁边的书架废墟里翻，偶尔找到一两块有意思的碎片，就举起来看一看，然后扔到一边去。
    魔女的收藏不少，不过希迪基本上都不认识，小孩也就是看个新鲜，自己和自己玩得挺高兴。
    布瑞斯倒是很有礼貌地等着两人发散完情感，才找机会插话道：“您想现在就出去？”
    这是废话，撒拉弗百忙之中看他一眼：“是啊，可惜还得等。”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正为这事烦心呢。
    要是能提前把那些晶簇弄碎就好了，撒拉弗之前撞山，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可惜成效不佳，到最后也没干成。
    布瑞斯：“那如果我说……我能帮您提前离开呢？”
    撒拉弗想都没想：“那不可能。”
    那是个相当坚固的阵法，如果龙和矮人的魔偶都做不到破坏它，那这世界上也没人能做到，只能等着它被自己的力量从内部冲垮。
    莉莉丝倒是没急着发表意见，毕竟是对力量敏感的魔偶，她的手在撒拉弗身上一按，示意他等一等：“……你有什么条件？”
    布瑞斯还是很优雅，向银龙颔首示意：“我想要一点您的血。”
    撒拉弗：“我的？”
    布瑞斯：“嗯。不会太多……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这对于撒拉弗来说倒不是什么大事，他身上别的没有，就是血多，他们能在这里相遇也是缘分，加上撒拉弗今天心情好，就算布瑞斯不帮忙，给他一点血也没什么。
    再说这两个人还喝过莉莉丝的养生茶，撒拉弗挺佩服这样心智和身体都很坚强的人。
    他反而开始有点担心布瑞斯：“给你也行，看你这样子，是魔法师？”
    布瑞斯已经开始取血了，手上当真只拿了一个手指长的细瓶子：“嗯。”
    撒拉弗：“别勉强——那东西挺强的，当心反噬。”
    针对恶意攻击的外人，魔法阵当然也有自己的防御机制，如果贸然攻击，很有可能会受伤。
    银龙已经把布瑞斯看成是为了点材料不要命的魔法师了。
    布瑞斯对着外人虽然也很有礼貌，但不必要的话其实很少：“没事，感谢您的关心。”
    撒拉弗又八卦：“你要这血做什么，炼金？”
    布瑞斯不着痕迹地看了希迪一眼。
    小孩不知道摸到什么了，正很嫌弃地在自己的衣服上擦手，头发毛茸茸的，看起来好像手感很好。
    “一点……私人用途。”他含糊地笑了笑，见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山洞。
    巨大的魔法阵在几人头顶上，布瑞斯还是得先去到外边，才能接触到那些核心的晶簇。
    撒拉弗对此不抱希望，等着又没意思，用头去顶莉莉丝肩膀，老大一只龙，唉声叹气地撒娇。
    莉莉丝面无表情地揉他脑袋。
    希迪好像压根不关心布瑞斯去了哪里，举起一小块透明的硬质片状物，问莉莉丝：“这是什么？”
    莉莉丝看了一眼：“龙鳞。”
    希迪：“不应该是银色的吗？”
    撒拉弗是条银龙。
    莉莉丝：“掉下来之后就会逐渐变透明——你喜欢的话，可以送你。”
    那片鳞已经失去了它蕴含的能量，现在只是个装饰品而已。
    希迪：“哦。”
    小孩一点不知道客气，觉得这东西挺好看，就收下了，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布瑞斯没让他们等太久。
    不知道他在山顶上做了什么，全程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安静得要命。
    直到山外的阳光洒进洞穴里，撒拉弗才后知后觉地抬起了头。
    几人头顶上是一片湛蓝的天空。
    撒拉弗：“……”
    他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多少年了？
    他有多少年……没见过洞壁之外的东西了？
    天上的阳光太过晃眼，他甚至没想起来惊讶布瑞斯竟然真的消除了那个魔法阵。
    莉莉丝倒没有那么意外，她安静地往旁边撤了两步，轻轻地推了撒拉弗的翅膀一把。
    下一刻，银龙展翼而起。
    阳光强烈，但半空中风也不小，强风给了它一点推力，连变成了骨头的尾巴都向后飘着，没用魔法，也能停在天上。
    他以为自己忘记了日光的温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该如何用翅膀飞翔。
    ……龙生来就是属于天空的种族。
    银龙在天上盘旋了几圈，忽然又俯冲下来，招呼也没打地抓住莉莉丝的腰，把人带上了天。
    希迪仰头看了一会儿：“……我还以为他们会和我告个别呢。”
    龙和魔女的身影越来越小，没有一点要回头的意思。
    布瑞斯从岩壁上轻松地跳了下来，站在他身边：“也可以理解。”
    这里毕竟是困了他们这么多年的地方，换成谁，恐怕也不会想再回头看一眼。
    更何况他们已经留下了临别的礼物。
    一盘小蛋糕端端正正地摆在废墟中央，应该是莉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过去的，旁边还有两杯冒热气的茶。
    ……原来她不用那口大锅也做得出来这些。
    那她为什么要坚持用锅？
    是因为仪式感？还是……只不过是想借着取火的时间，多和那条龙相处一会儿呢？
    这他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布瑞斯和希迪并肩站了一会儿，忽然道：“莉莉丝小姐很厉害。”
    希迪：“为什么？”
    很少听见布瑞斯对谁做出这样的评价。
    布瑞斯：“很少有人能驯养一条龙。”
    希迪：“几百年前的矮人不也是一样？”
    撒拉弗曾经是矮人们的宠物。
    “那是圈养。”布瑞斯摸了摸少年的头发，“那不是驯服。”
    希迪：“有什么区别？”
    “圈养是得到。”布瑞斯说，“而驯服是拥有。”
    希迪：“……”
    小孩眨了眨眼，假装听懂了，换个话题：“你要龙血做什么？”
    原来他都听见了。
    布瑞斯举起那个小玻璃瓶放在眼前，龙血震荡出一种奇异的光芒，离体很久，仍然还是温热的。
    玻璃瓶对面是希迪好奇的脸。
    希迪：“你会炼金术？”
    布瑞斯：“不会。”
    希迪有点失望：“我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布瑞斯慢条斯理地道：“我并不需要炼金……不过比起这个，我还知道龙血的另一样用途。”
    希迪用眼神催促他快讲。
    “……催情。”布瑞斯说。
    作者有话说：
    撒拉弗：嘿嘿，我走啦！别想我！
    ————
    我：干嘛，龙血催情难道不是西幻基础设定吗！
    ……当然也不止是这个（。
    50 还有你腐败的骨髓
    希迪盯着布瑞斯看了一路。
    他原先就不爱好好走路，净是挑些崎岖又坎坷的地方踩，让人看着就觉得危险。现在视线简直是挂在了布瑞斯身上，就更是没法注意路况，遇到太大的缝隙和障碍，还得布瑞斯帮忙避让。
    少年的身体不大稳当，明明是在倒着走，却一点儿也不顾忌路况，踩在石头上，身体明显地歪了一下。
    石头锋利的棱角在他的脚踝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希迪压根儿没在意，眯起眼睛，仔细地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试图在布瑞斯身上找出那个7小瓶子存在的痕迹。
    然而没有，不知道布瑞斯把它藏哪了，自从那天离开禁地之后，希迪就再也没见过那瓶龙血。
    布瑞斯目不斜视，伸手拎起希迪衣领，利落地往旁边一牵，带着人绕过一条拦路的树根：“您看我做什么？”
    希迪已经憋了半天了，这会儿实在没忍住，顺势把自己挂到布瑞斯身上，缠着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布瑞斯明知故问：“您是指用什么？”
    希迪舔了舔虎牙，兴高采烈地道：“龙血。”
    从撒拉弗身上采集来的，听说拥有‘特殊效果’的龙血。
    一般人听见这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不说退避三舍，多少也得存有一点疑虑。不过希迪到底是个不能用常理来推测的小变态，一听说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强烈的好奇，满怀期待，就等着布瑞斯什么时候亲自给他展示一下龙血的效果。
    应该怎么使用？直接喝吗？用完了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
    这世界上好玩的东西可真多，自己离开赎罪院的选择果然没错。
    可惜，也不知道布瑞斯是怎么想的，只在这事上抠门得要命，一直不愿意拿出来给他看一看。
    希迪是个有礼貌的孩子，这没错，不过他自认为和布瑞斯之间的关系已经十分亲近了，偶尔任性一点、撒一撒娇，似乎也不是不行。
    因此他今天一整天都鼓着脸颊瞪布瑞斯，试图用眼神来让他感到愧疚：“给我看一看嘛。”
    布瑞斯稳稳地托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希迪，行走动作竟然一点儿也没受影响，跟没看见希迪控诉的目光一样，还有空把人往上捞了一下：“我们快到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希迪：“到哪里？”
    布瑞斯：“边境。”
    他指的是大陆的边境。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块大陆，边境算是一个环，线上除了深渊，就是蔓延到世界之外的海洋，以及从未有人到达过尽头的森林。
    两人出发时就没有固定目标，方向也是随便选择的，在路上更是经过无数次随性而为的变动，就连选择方向的希迪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最终会走向哪里。
    能保证大体上一直在向着大陆边缘前进，没走回头路，就已经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奇迹了。
    希迪看了一眼前边，没看见什么特殊的标志，于是暂时把龙血的事情放下，问布瑞斯：“哪一片边境？”
    是深渊，海域，还是丛林？
    布瑞斯答得滴水不漏：“您可以亲自去确认一下。”
    希迪眼前一亮，挣扎着从他身上跳下来：：“我们要到深渊了吗？”
    布瑞斯是从深渊里出来的，如果是这样，那前面应该都是他走过的地方。
    大陆的尽头，世界的终点，曾经孕育了玫瑰和荆棘的地方。
    布瑞斯的来处。
    布瑞斯笑笑，不正面回答他。
    ——他是解除了所有禁锢的荆棘，这世界上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他的眼睛？布瑞斯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肯告诉自己。
    希迪很不满意，觉得这人简直连泪痣都透露出一种可恶的气息：“你告诉我呀。”
    布瑞斯哄他：“再往前一点，我们会经过一个特殊的区域。等到了那里，您想干什么都行。”
    希迪：“什么样的地方？”
    布瑞斯：“被大陆所遗忘的地方。”
    ……
    大陆无论再怎么辽阔，也总得有个尽头。
    生活在大陆中心的生物们会下意识地忽视这件事，他们会回避这个话题，妖魔化有关于边境线的想象，编撰出各种各样的传闻，甚至由此衍生出了宗教，崇拜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
    没有人会主动往边缘跑，这似乎是大陆本身的一种防御机制，保护生活在其上的生物，同时也保护自己。
    毕竟大陆的续存也需要生机。
    仅有的一些冒险者们出于各种原因踏上旅途，无论是想穿越森林、横渡海洋，又或者干脆就是试图进入深渊，也都从此杳无音信。
    没人知道大陆之外有着怎样的风景。
    ……也正因如此，生活在大陆边缘的那一群人，就成了被整个世界所遗忘的角色。
    他们与大陆隔绝，已经发展出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生存体系。
    “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布瑞斯站在一个古老的祭坛上，召唤出清风拂去祭坛上的灰尘，露出脚下踩着的花纹，“那些新生的族群称自己为‘流浪者’。”
    被故乡遗忘，被大陆隐藏的流浪者。
    从某种角度上来看，也是生活在世界之外的一批人。
    希迪头一回听见这事，终于暂时把龙血什么的抛到了脑后，一边听布瑞斯给他讲故事，一边满怀期待地四处打量。
    两人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个废墟，看起来像是被遗弃的古城池。
    到处都是断了半截的残垣，一路走来也没看见完整的建筑，不像是有什么人生活的样子。
    祭坛就在废墟中央，被隐藏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塔楼里，落了厚厚一层灰尘，如果不是有人带领，恐怕其他人一辈子也找不着这地方。
    希迪绕着祭坛走了一圈，又去摸守在祭坛四方的石像鬼，挨个去掰人家腐朽的石头尖牙玩。
    石像鬼也经历了很多年的风化侵蚀，不大结实，希迪只是稍微一用力，那根獠牙就‘嘎嘣’一声，断成了两截。
    希迪：“……”
    这也太脆了，这可不能怪他。
    小孩装作没事发生，溜溜达达地背着手走到门口，向外喊了一句：“啊——”
    他拖长了声音，那一声‘啊’毫无阻碍地传开老远，不知道撞在什么地方，又层层叠叠地折返回这里，传来空荡的回音。
    没有反应，这地方几乎是片死地，除了些顽强的植物，连鸟雀都不往这里飞。
    总之不像是生活着什么‘流浪者’的样子。
    希迪回头道：“这里没有人。”
    而且外边既不是深渊，也没有森林和海洋，照这样来看，应该里边境线还有很远才对。
    布瑞斯点点头，顺手摘下斗篷的兜帽：“嗯，确实没有。”
    希迪：“那他们都在哪儿呢？”
    布瑞斯走下祭坛，摸了一把祭坛上的符文，手指一捻，轻声道：“在下面。”
    希迪：“下面？”
    布瑞斯：“嗯，他们叫它……放逐之地。”
    他的指尖逐渐亮起深紫色的光晕，这次放出的魔法元素里终于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深渊气息，虚无又厚重，令人心生向往的同时，又带给人极端的恐惧。
    那是罪孽？
    ……那只是情绪。
    布瑞斯站在原地，身边就弥漫上庞大的暗影，不过他对自己的力量控制得很好，带刺的阴影出现了一瞬间就被收拢回他的身体里，玄妙的魔法能量逐渐充满了整个法阵，魔法阵缓缓旋转起来，祭坛慢吞吞地往一旁挪开，露出底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一条很长的阶梯向下蔓延到看不见的远方。
    希迪顺手把石像鬼的牙藏进自己口袋里，扒着边缘低头往下看：“我发现魔法师好像很喜欢用魔法阵来做门。”
    不管是传送门还是这种开关，基本都是依靠符文来充能的，也许这也是他们甄别来客的一种方式。
    如果连进门的能耐都没有，那么干脆就不要来访。
    希迪对于魔法没有一丁点儿天分，做得最熟练的事情就是手撕魔法阵，对这事很有些好奇，又问：“魔法还有什么别的用途吗？”
    他基本上只见过布瑞斯一个魔法师。
    布瑞斯就给他讲：“魔法也分很多种，如果是普通的魔法师，擅长的方向不同，有些擅长治愈，有些擅长驱使元素，包括炼金术，也是魔法的一种。”
    如果钻研得透彻，这些魔法将会起到让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希迪：“那你呢？你擅长的方向是什么？”
    他知道布瑞斯不会用任何治愈魔法，但在两人的旅途中也没什么用得上魔法的地方，最多就是弄出点水球来，洗洗被两人胡闹弄脏的衣服和床单，简直大材小用得过分。
    布瑞斯自己只笼统地说过自己的能力大多数和毁灭有关，毁灭可不算是一种分类。
    “我？”布瑞斯牵着少年的手，拉着他走下楼梯。
    祭坛在两人头顶缓缓合上，这一条走道狭窄，两边用非常古老的火把照明，把人的影子拉扯得纠缠在一起。
    “我擅长掌控情绪。”他说。
    希迪：“什么情绪？”
    布瑞斯：“所有的。”
    喜怒哀乐、恐惧惊惶，如果布瑞斯动了念头，他甚至可以让这片大陆上所有的智慧生物同喜同悲。
    这是原本就属于‘荆棘’的能力。
    如果运用不当，这份力量能够轻易地毁灭一切。
    强横得不讲道理。
    希迪有点儿警惕，不过警惕的方向完全偏了，小孩三两阶地跨下楼梯，一边上下打量布瑞斯一通，怀疑地问他：“你对我用过？”
    怪不得自己总觉得一碰到他就会失控，希迪有理有据地分析道：肯定不是自己的自控能力不行，原来是布瑞斯作弊了。
    布瑞斯稍一低头，脖颈和长发组成一道优雅的弧度，影子打在墙壁上：“我从来不使用这份能力。”
    希迪：“嗯？”
    布瑞斯的声音里带着温柔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有点无情：“他们愿意怎么样，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荆棘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样重视大陆。
    凡是强大的力量，必然会有限制，布瑞斯的力量直接来自于大陆上的生物，只要还有智慧生物存在，只要生命还有感情波动，他的力量就无穷尽，永远也不会消弭。
    本该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限制他，但深渊送了他一朵玫瑰。
    从那以后，他的欲念、他的渴望，能牵动他心神和视线的所有东西，就已经和深渊外的世界毫无关系。
    ‘荆棘’觊觎‘玫瑰’，和大陆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只是因为想要得到它而已。
    那朵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玫瑰。
    布瑞斯：“我更不会对您使用它，我的力量对您不起作用，而且……我更想要得到完整的您。”
    换句话说，希迪在面对布瑞斯时起的所有反应，都是真实的。
    希迪：“……”
    好吧，原来就是他自制力不行。
    作者有话说：
    《饲龙指南》完，下一篇《深渊之外》
    童谣也快完结啦，下一篇内容不会很多，主要就是收尾，开了新文《他者》，和童谣同步更新（就是哪个先写完发哪个的意思），温柔艺术家x死宅主播，欢迎大家去我的专栏里看一看~
    预计不会太长，希望一个月内能完结，然后接档说好的科幻，但如果写得顺手的话也可能会发展成中篇……
    总之感谢大家的支持~
    51 我该如何形容你
    向下的楼梯很长，空间倒是逐渐变得宽阔了一些，火把的光亮被两人经过时的风带得摇晃，脚步声在走道里激起一些回音。
    希迪：“还要走多久？”
    这条路实在是太长，而且阶梯一直向下，已经延伸到了极深的地底。
    它通向什么地方？
    布瑞斯安抚小孩：“快了。”
    希迪：“他们住在这里？”
    走道年久失修，地上布满灰尘，又古老、又陈旧，显然很久没有人经过。
    如果那群‘流浪者’住在这下边，那他们的生活环境看起来应该很恶劣。
    希迪一点儿都不介意把自己弄脏，他只是觉得这地方不太好玩。
    “这是通路。”布瑞斯很有耐心地跟他解释，“是连接地上和地下的通道。放逐之地有很多与世界沟通的渠道，这条台阶只是其中之一。”
    因为比较偏僻，恰好很久没人用过了。
    希迪三两阶台阶地往下蹦，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小块石头，把石头用脚尖往下推，石头滚落到哪，他就跳几阶，自己和自己玩得挺好。
    布瑞斯知道什么最能引起他的兴趣：“穿过了放逐之地，我们就能到达深渊。”
    希迪停下蹦蹦跳跳的动作，歪头看布瑞斯：“深渊底下？”
    布瑞斯：“深渊旁边。”
    放逐之地虽然深在地底，不过终归也没到能直接和深渊接底的程度。如果硬要说，它就像是大陆边缘断面中央往里凹进去的一个空洞，半面临渊，虽被大陆厌弃，归根结底还是属于大陆。
    里面生活着经年累月构建出的另一种文明。
    布瑞斯离开深渊的时候，正巧经过这里。
    希迪：“那如果我们不下来呢？”
    如果他们不知道放逐之地的存在，直接从地面上走过去会怎么样？
    布瑞斯：“如果只在地上走，最终也能来到深渊的边缘。”
    不过地上的部分什么都没有，比他们之前经过的禁地还要荒芜，只有断层，滚落的石头和沙尘，还有时刻不停号哭的风。
    那里危险，荒凉，多迈一步就能直接跌进深不见底的裂缝中，更符合一般人们对于‘深渊’和大陆尽头的想象。
    但是很没意思，如果将它作为旅程的终点，只会让人觉得失望。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铁门，没有上锁，紧紧地关着，四周都是暗红色的锈。
    布瑞斯把手按在门上，铁锈像是有生命一样避开他手掌按住的地方，缓慢地向四周退去，最后竟然蔓延到了通道的墙壁上。
    铁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欢迎来到深渊外。”他说。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
    没人真正了解放逐之地的历史。
    这里是被整片大陆所隐藏起来的地方，地上的生物们从不谈论它，也从不会主动靠近它，没人知道第一批流浪者是如何发现这里的，决定在地下生活之后，他们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他们是先驱，是开拓者，是赋予了放逐之地生命的人。
    穹顶高远，像一张没有星月的、黑沉的夜空。
    铁门开在半空中。
    放逐之地实际上是一座处在地下的城池。
    城池规模庞大，但地下资源匮乏，建筑材料紧缺，因此大部分建筑物都是就地取材，用了山岩或砖土。还有些格外不讲究的，干脆直接因地制宜，找个凸起的地方就往里挖洞，总之建筑风格各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挤在一起，谁跟谁的长相也不挨着。
    他们这头是大陆的横截面，不知道怎么形成的，各种质地和颜色的岩层相互挤压，形成了很多不同的花纹，又有岩石台面从壁上伸出来，形成许多很大的平台，上边也有房子。
    甚至还有范围很大的泥土，东一块西一块地生长着不同的植物，因为放逐之地没有阳光，所以能量供应全靠魔法，一个接一个的光团悬在半空中，持续散发光芒和热量。
    说是流浪者，他们的家园却比其他陆上的种族都稳定。
    遥远的、和他们相隔了一整片土地的另一端，能看见一团无形无质的黑色。
    也许那之外就是深渊。
    地下没有天光，因而常年亮着灯火，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城中，又有连成线的光源，绕着整个聚居地围了一圈。
    像是满天的繁星都落在了地上。
    他们出来的这扇门很不起眼，外边有一个小台子，然后就又是又细又长的台阶，通向下方地面。
    希迪：“这里就是‘放逐之地’？”
    看起来倒是比他们经过的很多地方都热闹不少。
    一座与世隔绝的地下城。
    台子外围没有栏杆，希迪不管，走到边缘，探头往下很感兴趣地看。
    少年半个身体都悬在外边，领口敞开着，‘神之眼’的挂坠掉了出来，吊在半空中晃悠。
    布瑞斯伸手把人拉回来，把吊坠给小孩塞进领子里放好，又替人仔仔细细地系上领口的系带。
    “之前没来得及跟您说。”他说，“放逐之地的人们拥有属于自己的信仰。”
    希迪：“信仰什么？荆棘玫瑰？”
    这里这么靠近深渊，又和深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人们信这个好像也很合理。
    布瑞斯：“他们不信仰荆棘玫瑰，他们信仰深渊本身。”
    俩人这时候已经顺着伸出来的台阶下到了一个平台上，这里地方不大，倒是有也能安顿下接近一个小村庄的规模，房子是石头砌的，村里有人活动，见着他们俩也不惊讶，最多看两眼，就接着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怀里抱着的都是成捆的细长枝条。
    虽然不常有，不过他们已经习惯了接收新同伴。
    这里是放逐之地，这里出现什么东西都合理。
    倒是希迪，头一回来这地方，发觉和自己预想当中的很不一样，和外边的世界也完全不同，于是当即起了兴趣，好奇地打量四周经过的生物。
    之所以说是生物，是因为这里确实……不都是正经的人类。
    当然人形还是多一点，至少大家基本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不过种族显然不尽相同，明明生活在一起，长相却各有千秋。
    希迪歪头看着一个脑门长了一根角的男人从身边走过，又转向另一边，正好看见一个抱着一捧树枝哼着歌的姑娘背后生出一对小翅膀低低地飞了起来，细长的黑色尾巴垂在身后，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
    这可新鲜。
    希迪回头拽拽布瑞斯袖子：“他们是什么？”
    就他了解的种族特征里，好像没有长成这样的。
    也不知道布瑞斯怎么看得那么精确：“六分之一的独角兽，还有二分之一的恶魔。”
    希迪眨眨眼：“混血？”
    他从前好像也被称作是混血。
    布瑞斯：“算是，不过他们经历了太多代，血统已经非常杂驳，我只挑了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一部分。”
    希迪：“你看得出来？”
    布瑞斯的语气谦虚又低调：“这世间所有的生命，自诞生起就由我掌控，他们的生死不由我控制，只是知道血统而已，这不算什么。”
    况且他还解除了自己身上的限制，又是这么些年来距离深渊最近的时刻。
    说他这个世界的半个主宰，都不算过分。
    可惜主宰对世界一点兴趣都没有，每天在意的只有怎么哄自己家的小朋友。
    希迪很给面子地夸他：“你真厉害。”
    然后马上把这事抛在脑后，又问：“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已经穿过了刚刚那个小型的聚落，来到了另一片区域，这里的人虽然没拿着树枝了，可显然也在一起忙活着点儿什么，有一种大家都在为了同一件事而努力的氛围。
    布瑞斯：“献祭。”
    希迪：“献祭什么？”
    布瑞斯：“这里的人们依赖深渊生活，因此将生活的希望都寄托给深渊，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举行一次群体献祭仪式，每个聚落出一样祭品，汇集到一起，最后扎进一个柳条人里。”
    柳条人，用木头做成支架，然后用柳条编织成人形的巨大笼子，将祭品困在里面，然后烧毁……往前数个几千年，曾经是献祭和刑具的一种。
    不过现在这种风俗由于太过危险和狂野，已经在大陆上消失了。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些年‘荆棘玫瑰’的盛行。这宗教并不用太多外物献祭，也不讨伐异教徒——因为那是被情感控制精神的证明——从这一点上来讲，玫瑰教其实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毕竟教徒们对外人没有危害，一门心思地折腾自己。
    布瑞斯：“当然，‘流浪者’是一个相当团结的群体，他们不会随意用自己的同伴进行献祭，所以说是祭品，其实大多数也就是些动物和工艺品而已。”
    献祭的方式也不是烧毁，而是直接丢进深渊。
    希迪：“你见过那些祭品吗？”
    布瑞斯是荆棘，原先还在深渊底部的时候，应该也碰上过这样的柳条人献祭。
    布瑞斯：“见过。”
    希迪很感兴趣：“它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布瑞斯：“掉下去了。”
    希迪：“掉到哪里？”
    布瑞斯很有耐心地给他解释：“我不清楚，因为深渊本身没有底，荆棘所谓的‘扎根’只是一种象征性的比喻，我只能掌控大陆上有生命存在的部分，至于更深处……”
    没人知道深渊底部是什么样子。
    最大的可能，那是一团永恒的、不死不灭的虚无。
    作者有话说：
    正统西幻，正统地下城（胡说八道，其实根本不正统）
    这十章过后童谣就完结啦，然后看大家的反馈情况决定是专心《他者》还是完结掉短篇开新文~
    他者已经发了两章了，感兴趣可以去看一看~
    52 你是荆棘
    放逐之地没有四季，除非用魔法进行小规模的降雨或者起风，否则这里终年都是这幅模样，冷热干湿都能调节，和它的名字带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其实很适合居住。
    大陆外魔法师罕见，如果运气不好，可能找上一年也找不到一个。这里却不少，也许是因为格外封闭的地方，也会格外地注重传承——毕竟不是年年都有精通魔法的人物流浪到这里，如果不将这份能力继承下去，就没人知道怎么操控和修理那些法阵了。
    献祭柳条人的日子还没到，目前大家都只是在为这个节日做准备，要真正热闹起来，还得再等几天。
    一群齐腰高的透明软质球从两人旁边滚过去，一边发出叽叽喳喳的兴奋讨论声。
    不知道这具体是种什么生物，它们身体里包裹着几种不同颜色的水晶，因为本身是无色的，所以水晶是什么颜色，小球们就会被映成什么颜色。
    经过哪里，就把哪里都照得五彩斑斓的。
    布瑞斯征求希迪的意见：“您是想直接穿过这里到达深渊，还是想先停几天，休息一下？”
    这还用选？
    希迪舔了舔虎牙：“你说呢？”
    布瑞斯也就是走个形式，他比希迪自己还要了解希迪，发问之前就知道希迪的答案。因此希迪给出回答的时候，他们正好到达目的地。
    布瑞斯就停下脚步，侧身介绍道：“那我们可以先在这里住两天。”
    小孩眨眨眼，抬头看过去。
    两人目前还没有真正下到地面上，这仍然是凸起的一处石台，规模很大，但是上面只有一栋建筑。
    希迪：“……那是蘑菇？”
    蘑菇的形状，蘑菇的伞盖，长得奇高无比，仰望时能清晰地看见伞盖下的褶皱，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朵巨大号的蘑菇。
    周围还分支出很多小一点的伞，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蘑菇家族。
    只是内部似乎镂空了，装着漂亮的门窗，有些窗户里亮着灯，偶尔闪过一两个人影。
    结合起蘑菇的形状来看，倒真有点像一座尖顶的城堡。
    蘑菇城堡门口坐着个人，个子不高，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是一种鲜亮的绿色，秃头，穿得很简单，坐在小板凳上。
    他面前有两堆金币，正在慢吞吞地把小一点的那堆金币一枚一枚拿到大一点的金币堆里。
    应该是在数钱。
    希迪：“这里是什么地方？”
    布瑞斯：“没有确切的名字，您可以将它看成是这地下……最豪华的玩乐设施。”
    希迪有点新奇：“地下还有这样的地方？”
    布瑞斯：“即使是放逐之地的人们，也需要娱乐。”
    追求快乐，是人们刻在灵魂里的本能。
    希迪示意了一下门口那个绿皮肤的家伙：“那他呢？”
    布瑞斯：“他叫克里，是这里的老板。”
    希迪：“他不是人类？”
    “他是地精。”布瑞斯说，“受过玛门的诅咒。”
    玛门是掌管金钱的大恶魔，传说他喜欢化作富有商人的模样在世间行走，最爱做的事是考验贪财的人性，如果对方没能通过考验，就会被他诅咒，只有和他同等级的大魔法师才有可能解除。
    希迪倒是没见过。
    ‘荆棘玫瑰’的人恨不能饮食起居，一切都自给自足，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接触外界那些感情丰富的‘污染源’，当然也和贪财什么的沾不上边。
    地精在大陆上整个种族都以贪财闻名，通不过考验，一点都不奇怪。
    希迪：“诅咒内容呢？一辈子穷困潦倒？”
    好像也不像，虽说这大蘑菇是天然的，可从外边也能看出内部装修相当富贵，拥有它的老板就算不说富有，肯定也算不上是贫穷。
    “不是这样的。”布瑞斯说，“诅咒的内容是：他每一天都必须要赚够比上一天多的钱，多多少都可以，不过什么时候赚不到了，什么时候他的生命就也到了尽头。”
    简而言之，不挣钱，就去死。
    不进步，也别活了。
    希迪饶有兴趣地眨眨眼：“他坚持了多久？”
    布瑞斯：“从诅咒第一次生效到现在……大概一百二十年。”
    也就是说，他已经这样生活了四万多天。
    希迪：“地精是寿命那么长的种族？”
    布瑞斯：“地精的平均寿命在八十年左右，因此这种诅咒对于那些短命的种族来说，也是一种机遇——只要你一直能赚到钱，就能比你的同类都活得更久。”
    久很多。
    “不过也有缺点。”他又说，“虽然他是在赚钱没错，但这种诅咒还有附加条件，那就是无论你选择什么营生弄钱，在条件满足之后，都只能留下第二天经营和生活所需要的成本。剩下的那些不能留，必须将它们消除……不能送给别人，要让它们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能被使用。”
    “也可以直接交给玛门。”布瑞斯看着那靠在门口，闷闷不乐地数钱的绿皮肤精灵，“不过他不愿意，选择直接把那些钱丢进深渊。”
    希迪：“听起来，他好像还是赚了。”
    和长生比起来，一点点钱算什么？
    布瑞斯：“但他总有一天会没法完成这个任务，到了那时，他会悔恨，会不甘，会为了达成目标无所不用其极……那才是玛门最喜欢的部分。”
    地精这个种族因为爱财，所以天生拥有很强的经商天赋，单只是赚钱，对他来说不算太难。
    可大部分被诅咒的人猝不及防，也没个规划，能坚持几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几乎每一个拥有思考能力的生物都会本能地恐惧死亡，可能不太严谨，不过那些贪财的家伙们似乎格外珍惜生命。
    也许他们是不愿意浪费自己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财产。
    那就像是一把无形的鞭子，驱赶着人们不断地向前奔跑。
    对于诅咒的厌倦和对于生命本能的渴望相互冲突，是终于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自愿放弃生命，还是为了那短短一天的性命，永无休止地坚持下去？
    每个人都可能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观察被诅咒目标会做些什么，观察智慧生物为了生存如何打破自己的底线，这才是这个诅咒最根本的目的。
    希迪简单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那个什么玛门，真是个趣味低级的坏家伙。”
    “他是恶魔。”布瑞斯轻声道，“您的评价对于他来说是夸奖。”
    希迪：“……哦。”
    说的也是。
    小孩仔细一想，觉着这地精挺厉害，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布瑞斯走到克里面前，问他：“老板，我们可以进去吗？”
    地精老板头也没抬，挥挥手：“今天名额满了，你们明天再来吧。”
    他因为那个什么破诅咒，每天都得胆战心惊地计算自己的营业额，只能比上一天多出一点点，多了不行——少了更不行，简直是心力交瘁，没空在意别的。
    地精的声音比较尖，克里的语调却很低沉，带着一点习以为常的厌倦。
    哪怕下一秒忽然说自己活够了，纵身跳进深渊，都不让人觉得奇怪。
    布瑞斯：“我们不给钱。”
    克里面无表情：“我也不做慈善。”
    他正好数完了自己面前的那一堆金币，又很仔细地把它们分成两半，小一点的那半用布仔细地包好，大半部分是随意一兜，好像连看都懒得看了。
    布瑞斯也不着急：“您今天的收益怎么样？”
    克里：“四千三百六十二，正好。”
    希迪想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手里那堆金币的数量。
    克里：“明天是四千三百六十二枚金币，加一枚银币，多一点都不行。加上续住的，客房服务，额外收费……”
    这笔账对他而言很重要，只能自己计算，克里一天到晚都在琢磨这些事，实在是累得慌，单是这样一银币一银币地往上加，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实在没兴趣和人闲聊：“你们还有事？没事我关门了。”
    布瑞斯又把自己的提议说了一遍：“我们不给钱。”
    克里哼笑一声：“东西也不收——看你这样，是老顾客？那你应该知道东西也会自动折算成市价，别害我。”
    布瑞斯表露在外的性格向来温柔又耐心：“我用别的东西跟您交换。”
    可能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气质，克里抬了抬眼皮：“用什么？”
    布瑞斯凑近他，低声说了句话。
    克里：“……”
    他沉默了片刻，往旁边一让。
    “……进来吧。”他说，“我给你们安排房间——算是送你们的，明天也别给我钱。”
    恶魔的诅咒向来和他们本人一样狡猾，哪怕是今天入住明天给钱，也会被计算在今天的营业额里，没法钻空子。
    “劳驾。”布瑞斯直起腰，“我们两个住一间就行。”
    克里在前边带路，头也不回地低声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布瑞斯：“我骗您做什么？”
    克里就不说话了。
    ……
    蘑菇城堡内的装修确实和从外边看起来一样华丽。
    克里把人带到一扇红色的门前，替他们推开了门：“需要我帮你们介绍一下吗？”
    布瑞斯斯文地颔首：“不用了，多谢您。”
    克里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回身又说：“……如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你们想在这里住多久都行。”
    希迪这时候已经走进了房间里，至少现在看上去，这只是一个修饰得比较用心的客房，不知道这蘑菇城堡到底特殊在哪里。
    布瑞斯:“这里的条件是整个地下最好的。”
    希迪向后倒在柔软的床垫上，看着布瑞斯回身关上了门，问他：“你刚才和他说了什么？”
    布瑞斯有问必答：“我告诉他，我能帮他摆脱恶魔。”
    希迪：“他信了？”
    他倒是不怀疑布瑞斯的能力，只是那个地精又不知道布瑞斯是谁，凭什么仅凭一句话就这样信任他？
    布瑞斯：“这个嘛……”
    “话是真的。”他说，“但是为了让他信任我，我确实动用了一点能力。”
    毕竟是布瑞斯，哪怕他真的胡诌一个借口骗克里，克里也会毫不迟疑地相信。
    希迪又很简单地评价了这种行为:“厉害的坏东西。”
    布瑞斯摘下兜帽，浅浅地笑道:“这是我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
    布瑞斯，深渊之主，世界之敌，掌控全世界情感的男人，全文头一回动用真正的能力，是为了哄自己家小孩开心（。
    53 是恶意
    房间里的空间比从外面看上去的要大很多。
    也许是魔法起了作用——这诅咒也不是毫无空子可钻，至少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被诅咒者还可以尽量地把自己生活的环境弄得舒服一些。
    克里这样的经营性质就格外方便——为了吸引顾客嘛，弄得多豪华都是应该的。
    房里的装饰主题是玫瑰花，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希迪有点好奇地拨弄花瓶里的玫瑰花：“外面有种玫瑰吗？”
    这个房间本来没有准备迎人入住，这花竟然还是新鲜的，尖刺都被很小心地修剪过。
    希迪试着揪下一片花瓣，是真花。
    布瑞斯简单地解释道：“……魔法。”
    希迪：“魔法连这种事都做得到？”
    布瑞斯到了放逐之地之后就不再穿斗篷，指尖搭上领口松开两个扣子，又仔细地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匀称的手臂：“简单的催生魔法，从那扇门被开启时自动运作，其实没什么难的。”
    不过在外边可很难见到魔法被用在这种小事上，这也间接地说明这里的魔法师确实不算少。
    希迪听懂了，这会儿已经绕过房间，转到了一个不太起眼的门口。
    门把手也做成了玫瑰花枝的样子，看来玫瑰元素在这地方还是挺常见的。
    他很感兴趣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扉发出很微弱的‘吱呀’一声，开了。
    出人意料的是，门后并不是什么房间，而是一道通往上方的楼梯。
    又是楼梯。
    放逐之地听起来很潇洒，其实面积固定了也就那么大，因此每一寸土地都要进行合理的规划和利用，从而形成了这种很有特色的建筑风格。
    代表性的标志之一就是垂直空间利用得很好，不向两面延伸，上下伸展也是一样。
    希迪现在看什么都好奇，也没跟布瑞斯打声招呼，就走了上去。
    楼梯是螺旋的，不算太高，转几圈就到了尽头。
    尽头是另外一个房间。
    房间不算非常大，顶是圆弧形的，四周立着精致的雕花柱子，柱子之间都有暗红色的帷幕，不过帷幕后没有窗户。
    全屋的光线都来自一盏漂亮的枝型顶灯。
    除了一些同样插着玫瑰的花瓶之外，屋子里没有别的摆设，几乎全部空间都被一个半人多深的圆形池子占据
    池子里是空的，切割精美的碎砖拼出了一朵花的图案。
    “这是放逐之地独有的东西。”布瑞斯的声音在希迪身后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绕过希迪走到池边，半跪下来往里看了一眼，“整片大陆上也只有这里才能见到。您要不要试一试？”
    希迪很有兴趣：“是什么？”
    布瑞斯碰上池边一处能转动的、嵌着宝石的圆盘，拨弄着它转了两圈。
    随着他的动作，池底传来轻微的咔哒响声，随即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有了变动，池子里逐渐有水升起。
    水面升到差不多与水池边缘持平的地方就停下了，屋子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希迪弯腰撩了一下池水，热的。
    布瑞斯：“人造温泉。”
    用魔法来引水加热，这样奢侈的做法，也就只有这里才有办法做到。
    希迪简单明了地总结：“哦，大浴缸。”
    他歪头看布瑞斯，若有所思地道：“你早就知道这里有什么？”
    布瑞斯笑容不变：“您说呢？”
    他连含蓄都懒得含蓄，轻柔地提议：“我帮您脱？”
    其险恶用心可以说是十分明显。
    希迪却拒绝了，很独立自主地道：“不用，我自己来。”
    他只脱了外边的衣服，留着件衬衣下了水。
    水温正好，缓慢地冒着一点热气，但是也不会蒸得人难受。
    少年把自己浸在水面下，晃了晃脑袋，只露出上半张脸，棕色的头发沾了水，湿乎乎地贴在脑后。
    他往布瑞斯那边挪了两步。
    布瑞斯还半跪在原地，一只手自然地垂下来，浸在温热的池水里，垂着眼看希迪靠近。
    希迪冲他甜兮兮地一笑，握住他的手指，然后用力向下一拉——
    将衣着整齐的布瑞斯也扯进温热的池水里。
    水花四溅，落在旁边摆放的花上，嫣红的玫瑰摇摇晃晃。
    布瑞斯当然可以反抗。
    如果他想，他现在就可以反手把希迪拉出水池，对小孩做所有他想做的事情。
    但他只是顺从地被拽下去，又湿漉漉地从水下钻出来，把黏在脸侧的长发拨开，睫毛上挂着水珠，漂亮得简直不像个活人。
    像是在引诱猎物的海妖塞壬。
    而他的猎物，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希迪毫不吝啬地夸他：“你真好看。”
    又说：“喜欢你。”
    希迪很少这样简洁明了地说喜欢。
    他也从不含糊其辞、从不说谎，这么简单明了地说喜欢，那就是真的喜欢。
    布瑞斯倒是好像不太信一样：“真的？”
    希迪：“真的。”
    布瑞斯：“真的什么？”
    希迪：“喜欢你。”
    布瑞斯勾起唇角，更好看了。
    小孩趴在水池边，从花瓶旁边叼出一朵落在地上的玫瑰花，含着它的花瓣凑过来，放在布瑞斯的锁骨上，含糊道：“送你，礼物。”
    又拿捡来的东西送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习惯，只有这一点，像只小狗一样。
    布瑞斯动了动，长发雾一样在水中散开，泛着一点琉璃一样的、不太真实的光泽。
    他顺势把希迪揽在怀里，又伸出一只手，扣住了希迪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神之眼’吊坠，把它扯了下去，丢在一边。
    希迪不满地动弹，挣扎着去抓掉在池边的吊坠：“那是我的。”
    那是他的东西，虽然希迪对荆棘玫瑰没好感，也带习惯了，布瑞斯要动，至少得经过他的同意。
    再说它还挺好看的，希迪没想就这样把它丢掉。
    布瑞斯：“嗯。”
    答应得挺好，他的手臂却还是牢牢地圈在少年的腰上，不让他碰到那个吊坠：“您已经不需要那个了。”
    希迪没他力气大，挣扎也没用，很不满地瞪他：“为什么？”
    布瑞斯：“‘荆棘玫瑰’是属于大陆上的东西……您早已不在那里，代表他们的东西，还是趁早摘了好。”
    还有个原因他没说，因为他嫉妒。
    布瑞斯嫉妒一切能陪伴希迪长大的事物，嫉妒他们塑造了他的小孩，甚至嫉妒‘荆棘玫瑰’这个宗教，比他先一步让荆棘将玫瑰揽在怀里。
    荆棘掌控爱欲，掌控这世间一切被称为原罪的东西。
    他就是原罪本身，表现得再怎么斯文有礼，也都是假象，是为了不惊动谨慎的猎物，收敛了自己可怕的占有欲。
    他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要让荆棘甘愿献上自己，希迪也必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行。
    布瑞斯掐着少年的腰，低头亲吻他的眼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掩饰得很好的压抑：“我会永远属于您。”
    相应的，我也必须要得到您的全部——无论使用什么方法，无论您到底允不允许。
    深渊将近，束缚早就去除，其实他早就不再需要压抑自己的本性。
    就算是他，也快忍不住了。
    不过布瑞斯到底是疼希迪的，这时候了，仍然没表露出分毫急躁，还不忘请求希迪的许可。
    他轻声道：“给您做个标记，行吗？”
    希迪被热水泡得懒洋洋的，扒在他身上，懒得说话，就小声哼唧两句，权当同意。
    那件衬衣还挂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地在水里漂着，露出少年被泡得略微泛红的肩膀。
    咬人更凶的一般是希迪。
    小孩有虎牙，又永远学不会收敛和留情，高兴了就连啃带咬地表达情感，经常在布瑞斯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牙印。
    虽然布瑞斯总是会在别的地方再折腾回去……但他们俩对此都感到挺高兴，也算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不过这回，布瑞斯似乎是下定决心，要给希迪留一个就算以他的体质也没法完全愈合的痕迹。
    他将唇齿抵在希迪肩膀露出来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极尽强势又极温柔地啃咬、舔舐，眼睫低垂着，专注得要命。
    一点血丝从他咬破的伤口处流出来，又被他慢慢地吮掉，喉结一动，就咽了下去。
    希迪被他抵在水池边缘，小声哼唧。
    ……只是咬了一口而已。
    布瑞斯并没有趁机做些别的，就连双手的动作都很规矩，希迪却感受到了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压迫力。
    像是马上就会被布瑞斯整个撕开了、咬碎了吞进去。
    少年的眼睛已经再次变成了漂亮的金色。
    有浓黑色的纹路顺着布瑞斯咬出的那个伤口蔓延开，带着尖刺的纹路攀爬上希迪的肩膀，又在一瞬间全部收敛，乖巧地团在伤口附近，把自己圈成了一个眼睛的形状。
    眼睛的中央是一朵绽放的玫瑰。
    不是吊坠，也不是图画，这是刻印上去就再也无法抹除的痕迹。
    ‘我一直在看着您’。
    希迪的发丝黏糊糊、湿哒哒地贴在脸上，他迷茫似的眨了眨眼睛，将眼珠上最后一点还没褪去的绿色眨掉，攀着布瑞斯的脖子，小声道：“……我有点疼。”
    布瑞斯明知故问：“那我轻一些？”
    希迪：“不行。”
	
54 或只是深渊之外
    希迪肩膀附近那个新符号很平整，看上去和布瑞斯的荆棘纹身差不多。
    形成的原理应该也没区别，都是布瑞斯用能力弄出来的。
    只是图案不一样，眼睛中央的那朵玫瑰由暗红色的线条组成，衬在希迪细嫩的皮肤上，就有一种格外的张力。
    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被布瑞斯咬破的那一块果然没有很快地愈合，伤痕被玫瑰纹路覆盖在下面，丝丝缕缕地渗出一些血珠，又乖又无助，可怜兮兮的。
    希迪自己伸手摸了摸，问道：“这是什么？”
    布瑞斯虔诚似的在玫瑰的中心落下一吻：“印记。”
    希迪：“什么印记？”
    布瑞斯：“属于我的能力。”
    他借希迪的伤口注入了属于荆棘的力量，是标记，也是圈出的领地。
    他问希迪：“您不喜欢这个？”
    希迪没空搭理他这些带着诱导性质的提问。
    他问两句就够了，现在正忙着把自己整个儿地往布瑞斯身上贴，小孩像块融化的糖块儿一样散发热量，看上去甜丝丝、又软乎乎的。
    池水摇晃，带起两人浸在水里的衣摆，发出一点水波动摇的声响。
    希迪兴高采烈：“帮我嘛。”
    布瑞斯却松开了手，甚至连搭在希迪腰上的胳膊也挪了下去，不光不帮他，还慢慢悠悠地往后靠了一点。
    池水不深，但希迪胡闹起来就不管不顾的，整个人都挂在布瑞斯身上，自己几乎不着力，这会儿一被放开，只能下意识地圈紧布瑞斯的脖子，腿也盘上来，把自己送进布瑞斯怀里。
    布瑞斯还是没动。
    过分，明明自己刚才还送了他礼物。
    希迪对布瑞斯这种消极的态度很不满意，又想到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挨咬，于是愈发黏糊，像只贪吃的小怪物。
    还骂人:“坏东西。”
    布瑞斯捏起少年的下巴，在他唇角碰了一下就移开，无视希迪发出的不满嘟囔声，问他：“您真想要？”
    用的还是敬称，唇角一点一点地勾起来，像是看着猎物自投罗网的海妖，也像一片宁静而深邃的湖。
    然而湖面之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和贪婪的怪物。
    希迪应该再谨慎一些，不过这会儿他哪顾得上细想，立刻腻乎乎地点头，咬着自己的手指尖：“想。”
    布瑞斯用拇指蹭了下他的下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个小瓶子，哄他：“那您把这个喝了。”
    是那一小瓶龙血。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希迪一早就惦记着这个，是布瑞斯一直不肯拿出来用，这会儿终于见到，小孩一刻也不愿意等，很主动地咬掉软木塞，叼着瓶口，一仰头就给喝了。
    没什么味道，血腥味不重，不知道是不是经过了什么处理。
    ……好像暂时也没感觉它有什么特殊的效果。
    说好的珍惜材料呢？
    希迪偏头把瓶子吐掉，有点疑惑地低头看看自己，又责备似的，抬头看布瑞斯：“什么都没发生啊。”
    说得那么神秘，害得他一直在好奇。
    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布瑞斯：“您真乖。”
    他奖励似的重新搂住希迪，将粘在少年额角的一绺湿发拨开，温柔地道：“……不着急。”
    随即不再多犹豫，就带着人沉浮，一同缓慢地溺死在极致湍急的旋涡里。
    ……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希迪早清醒了，趴在柔软的床上不愿意动弹，把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只露出柔软的棕色发丝，软软地搭在枕头上。
    很少见到他这样情绪化地、毫无保留地孩子气。
    布瑞斯坐在床边，衣着倒是很整齐，也不知道这一晚上他到底是休息了没有，隔着被子拍拍希迪后背：“您生气了？”
    明知故问。
    希迪懒得搭理他，把旁边的枕头扔在他身上，自己发出很不满又不耐烦的‘呜呜’声。
    他露出来的肩颈上满是乱七八糟的痕迹，蝴蝶骨和后颈尤甚，青青红红的，少年身形又纤细，看起来简直有几分可怜的含义在里边。
    以小孩的愈合力，它们直到现在还能存在，可以看出刚出现时是有多明显。
    也可能是因为这些痕迹一整晚都在被反复不断地加深，直到不久前才停。
    他肩膀上那个玫瑰形的标志颜色愈发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好生浇灌过一样，嫩得很生动。
    布瑞斯接住砸在自己身上的枕头，很纵容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起身去开门。
    希迪郁闷也就郁闷那么一小会儿，其实没真生气，再说昨天说到底，是他自己又疯又不依不饶地缠着人不放……
    龙血到底是龙血，也不能全怪布瑞斯。
    总之，他很快就自己调节好了状态，套上衣服，走到布瑞斯身后，黏黏糊糊地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布瑞斯的后背上。
    门外是一个浮在半空中的餐盘，盘子上摆了些水果，还有一个牛奶壶，应该是客房服务。
    却没见送东西来的人。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两只手指长的小精灵，一左一右地在下边托着餐盘，安静地等待客人把东西拿走。
    长相和大小好像和蘑菇圈里负责存钱的那种小妖精差不多，但还是有点微妙的差别——至少这两只小精灵扇翅膀的时候不会往下掉亮晶晶的粉末。
    希迪刚抬起头就看见这个，立刻眼疾手快地捏住其中一个小精灵的翅膀，把它拎了起来，提到眼前来仔细打量。
    餐盘一边骤然失去了支撑的力量，猛地一歪，上边的水果叽里咕噜地全滚到一侧，差点掉下去。
    另一只小精灵及时挪到中间，两只手撑住餐盘，很危险地保持住了平衡。
    这种小东西都单纯得很，只要被控制的不是自己，它就好像觉得没危险一样，很敬业地头顶餐盘，松了口气。
    希迪：“这里也有这种东西？”
    ‘这种东西’在他手里连踢带揍，可惜力气实在不大，对希迪造不成什么影响，气坏了，连翅膀尖都耷拉下来，又怒其不争地瞪自己傻乎乎的同伴。
    同伴只顾着端盘子，没空管它。
    两只小精灵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棕色的。
    布瑞斯：“虽然很难解释原因，不过这种类型的小妖精，确实很喜欢生活在蘑菇附近。”
    可能是因为一般长蘑菇的地方都比较偏僻寂静，环境也好。
    这一整个建筑就是一大簇蘑菇改造而成，因此这里会出现这种小精灵，倒也合理。
    “不过它们和妖精金库里的那些稍微有点不一样。”布瑞斯温和地接过小精灵托着的餐盘，换来小精灵一个灿烂的笑容，又说，“这一类比较亲人……胆子也大很多，经常被人雇来做家务。”
    他把托盘上的牛奶倒进一个小碟子里，推给小精灵：“它们是友好又勤奋的种族，收取的报酬也很简单，只需要给它们留下一点点的食物。”
    小精灵托着碟子，欢天喜地地飞走了。
    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同伴被捏在希迪手里。
    另一只对自己的遭遇很不满意，挥舞着小拳头抗议，只是这种小精灵都不会说话，只能龇牙咧嘴地表达不满，也因为脸实在太小，连表情都不怎么能看得清。
    但希迪对它也没那么大兴趣，顺手放了，也学布瑞斯的样子，倒了一碟牛奶，推到小精灵面前。
    小精灵一把掀翻了碟子，冲希迪做了个鬼脸，迅速在空中绕了一个轨迹复杂的8字，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个头不大，飞得倒是挺快的。
    希迪：“……”
    希迪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儿做错了，惹得小精灵不开心。
    希迪：“它生气了？”
    他回头希望布瑞斯能给他一个解释，结果布瑞斯也不肯说，希迪只能很郁闷地从盘子里捞起一个苹果，慢吞吞地啃着。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
    这回是希迪去开门，门外是绿着一张脸的地精老板，见开门的是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那位客人呢？”
    白天他看起来没有晚上那么疲惫又厌倦，更像是个生意人该有的样子。
    布瑞斯走过来：“您来了？我在这里。”
    克里对布瑞斯昨晚的保证深信不疑。
    也不怪他，地精这种族再怎么精明，也不可能抵抗得了来自灵魂的压制。
    绿皮肤的地精几乎一晚上没睡着觉，从小精灵那得知两位客人都起来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来敲门了，满怀期待地看向布瑞斯，问他：“你说你能帮我摆脱那个恶魔，到底有什么办法？”
    布瑞斯沉吟了一下：“我先问您，您对玛门……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克里的表情抽搐了一下，“我当然是恨他！”
    如果不是那个恶魔，自己怎么会陷入这样的境地？
    地精是贪财的种族没错，可主动挣钱和叫人用鞭子驱赶着到底还是有很大区别，况且他又不是什么坏人，也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凭什么非得遭这份罪不可？
    克里以前没怎么跟人说过这话——主要是说了也没用，还可能影响第二天的生意，这对他来说可是要命的大事。
    他不用在布瑞斯面前隐藏真实感情，倒是轻松了不少，面目狰狞地道：“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把他弄死？让我干什么我都照做！”
    希迪在后头观察，自觉这地精的脸皱成一团，原本就皮肤松散，现在连最后一点像人的特征都没了，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堆被揉皱了的水草。
    还挺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小精灵：你礼貌吗！
    
55 吹来的暗风半缕
　　放逐之地的祭祀活动相当隆重。
　　虽说深在地下，不过这地方胜在传承悠久，聚落不像地面上那样松散，人数占优的好处就是怎么也不至于资源匮乏，一年一次的节日，大家都相当重视。
　　况且地下的娱乐活动本来也不多，虽然可以隐藏特征去地面上玩，但那到底不是家乡，在‘流浪者’心中还是有区别。
　　他们的祖先是被迫离开地表的人们，地表对于他们而言，称不上归宿。
　　希迪和布瑞斯在这里住了两天，也没干别的什么事，就是四处逛了逛，等待祭祀开始。
　　这俩人都悠闲，只有克里挺着急的，那天他问过布瑞斯之后就没了下文，布瑞斯只告诉他时间还没到，得再等一等才行。
　　克里倒不是怀疑布瑞斯，只是这样的日子过了太久，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一天也不想忍。
　　多等一天，就多一天的麻烦事——而且赚钱也不能停，还是得天天晚上坐在门口，愁眉苦脸地数金币。
　　看起来真是十分之凄惨。
　　希迪扒着窗户往下看，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地精光秃秃的绿脑壳：“你真能救他？”
　　布瑞斯正在用水系魔法仔细地清洗一个木雕的小工艺品：“当然可以。您不相信我？”
　　希迪把脑袋收回来，歪头道：“也不是。”
　　他这两天总是累得慌，因而不喜欢好好站着，从窗台边上离开，后退两步就仰面倒在柔软的床上，腰都陷在床垫里：“问你几个问题吧。”
　　布瑞斯：“您问。”
　　希迪躺在床上仰头看他：“那个恶魔死了，地精怎么办？他的寿命都是恶魔给的。”
　　如果单论自然年龄，克里早该死了，是玛门和他的契约在一天一天地替他延续生命，契约解除之后，克里会怎么样？
　　布瑞斯走到希迪旁边坐下：“恶魔的契约与自然相悖，不被自然法则承认，他实质上是凝固了克里先生的时间，等到契约被打破，就自动将违反契约的人杀死。”
　　只是从一开始，就没人能从这场死亡游戏中逃脱。
　　完全是针对一方的不平等条约。
　　布瑞斯：“只要契约解除，他身上的时间就会重新开始流动，不过是恢复正常而已。”
　　这个方案布瑞斯事先和克里商量过，已经得到了克里的同意。
　　看来地精的答案是，宁愿痛快地活过这一辈子，也比这样天天悬着受折磨强。
　　再说，地精的寿命有八十年，从他受到诅咒那天起算，克里至少也还有五十年好活，光凭他自己向玛门讨，还未必坚持得了那么久。
　　算来算去，最后还是克里赚了，地精那么精明，当然会答应。
　　希迪：“哦。”
　　他翻了个身，侧身去玩布瑞斯的头发，将柔顺的发丝缠在自己指尖，又轻轻地往下拉。
　　希迪：“恶魔是什么样子的？”
　　布瑞斯顺着他的力气弯下腰，悬在小孩身体上方，用指节抬起希迪的下巴看了看，没在小孩眼里看到代表兴奋的金色，于是奖励似的亲了他一下。
　　好半天，才终于肯回答问题：“恶魔不是一种生命形式，如果非要说的话，它们类似于一种……恶意的集合体。”
　　希迪眨眨眼，懂了：“脏东西。”
　　布瑞斯：“可以这样理解。”
　　希迪：“那你打算怎么做？”
　　大陆上相当和平，像是恶魔这类东西很少直接在阳光下出现，更不会主动招惹他们，算来算去，两人这一路走来，遇见的最有挑战性的敌人，竟然是一开始在小城里遇见的那些被阴影侵蚀的变异告死鸟。
　　而且那些鸟最后还是被希迪解决的。
　　恶魔不是活物，用简单的方式很难将它们直接杀死，办法倒是有，可那些无一不费时费力，又惊天动地，他们只是路过而已，没有必要把这事弄得人尽皆知。
　　也是布瑞斯不想浪费太多和希迪相处的时间，去处理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玛门是大恶魔，通俗一点讲，就是格外大的一团脏东西，更是不太好处理。
　　布瑞斯把手里刚才一直在清洁的那个小手工艺品拿给希迪看。
　　那似乎是一个迷你柳条人，用树枝捆出一个很不讲究的人形，头尾扎着草绳，中间是中空的，塞了个铃铛，一摇动就哗啦哗啦地响。
　　是布瑞斯在陪小孩出去玩的时候随手买的柳条人风铃。
　　希迪：“这是什么？”
　　布瑞斯：“替身。”
　　希迪没听明白：“谁的替身？”
　　布瑞斯：“我的。”
　　希迪：“……”
　　希迪顿时肃然起敬，坐起来把小柳条人拿在手里，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又还给布瑞斯，下结论道：“它长得不太像你。”
　　当然不像，这小人甚至没有五官，粗制滥造的东西，还不如稻草人传神。
　　布瑞斯：“只要恶魔觉得像就行了。”
　　希迪恍然大悟：“恶魔都没有眼睛？”
　　布瑞斯笑了。
　　希迪对他这故弄玄虚的态度很不满，懒洋洋地蹬他：“你说话呀。”
　　布瑞斯扣住他的脚踝，往下一拉，把小孩整个人扯到怀里抱住，很偏离事实地称赞道：“您真可爱。”
　　他最近仿佛粘人了不少，原先还知道收敛一些，现在倒是恨不得时刻都和希迪贴着，说话时也要把希迪密不透风地围在怀里，亲他柔软的耳尖。
　　直到希迪开始拿他的手指磨牙，他才接着往下解释：“您知道恶魔以什么为食吗？”
　　希迪：“他吃金子？”
　　毕竟是掌管金钱的大恶魔。
　　布瑞斯：“是情绪……放在玛门身上，就是‘贪婪’和‘绝望’。”
　　恶魔进食灵魂，更确切地说，是灵魂当中他们最喜欢的那部分。
　　由于它们自己的诞生就带着恶意，喜欢的东西也格外没有品味，猎物的绝望越浓郁，也就越受恶魔欢迎。
　　玛门的‘契约’，对于他来说，只是一种加工食物的手段而已。
　　很不巧，这世界上的所有感情都由布瑞斯掌控，恶魔的所作所为瞒不过他，唯一的区别是原先他没兴趣管，最近忽然有了理由，就顺手管一管。
　　布瑞斯：“契约本身直接作用于灵魂，如果玛门死亡，那么克里先生也会随之而死去，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先让他们解除契约。”
　　希迪很感兴趣地听着：“怎么解除？”
　　布瑞斯：“……让克里向他献上贡品。”
　　还有三天，就是放逐之地向深渊献祭柳条人的日子。
　　…………
　　玛门这恶魔很有仪式感。
　　察觉到猎物违背了契约，明明动动手指就能在任何一个地方要他们的命，他却非得不远万里地来到猎物面前，向人家宣布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郑重其事得很不是个东西。
　　然而他有个猎物，已经和他定下的霸王条款对抗一百多年了。
　　那地精是最顽强的一个，不光挣钱能力一流，规划得也很好，一天只多赚一枚银币，绝不多要一分钱，活生生拖到了现在，没把灵魂献给玛门，还从他这儿多拿走了一百多年寿命。
　　玛门对此很不满意。
　　这显然是对大恶魔尊严的冒犯。
　　也因此，当他察觉到自己定下的那一张契约被触动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第一时间就来到了地下，黑雾一卷，就站在了那个绿皮肤的地精面前。
　　地精正在满怀忧虑地数钱，面前有两堆金币，还有一小堆银币。
　　克里：“四百一十八，四百一十九……”
　　玛门：“别数了，数量不够，差五枚金币。”
　　恶魔的出现悄无声息，克里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靠，后脑勺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
　　大恶魔居高临下地看着地精那张脸皮松散的脸，由内而外地生出了一种恶毒的喜悦。
　　地精好像吓坏了，哆嗦着卷起地上所有的金币，把它们一股脑地捧到玛门面前，祈求道：“献给您……这些全都献给您，今天实在是、实在是没法……还请您宽恕……”
　　玛门不想要金子，他现在只想要这地精的灵魂。
　　再说，等地精死了，所有这些东西——不都是他的？
　　他于是恶劣地笑道：“你知道我们约定的内容，契约就是契约，差一天、差一枚金币都不行，你违约了，必须依照约定，将你的灵魂献给我。”
　　恶魔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砂纸刮过铁锈，克里不是第一次见他原本的形态了，仍然头都没敢抬，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我、我还可以献给您祭品，无论您想要什么，我都会为您找来……”
　　玛门嗤笑道：“你能找到什么？”
　　“客人！”克里好像豁出去了，声音忽然提高，有点急切地打断玛门的话，“我将、我将客人的生命献给您，请您放过我……”
　　玛门对这个提议不屑一顾。
　　他本身就以灵魂为食，什么样的生命没见过？
　　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然而等他看到克里手指的那个方向时，玛门却愣在了原地。
　　座位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稍微高点，有一头长发，背对着他们，将另一个人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
　　但是玛门已经无暇去顾及那么多，他只看得到那个背影，看得到里面蕴含的混沌、黑暗、无视一切的偏执、难以言喻的扭曲。
　　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呢？
　　那对于任何一个恶魔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玛门原本想要嘲笑克里的话，忽然就停下了。
　　恶魔要杀人也不是毫无限制。
　　如果它们可以随意攫取自己看中的灵魂，这个世界岂不是就乱套了？因此它们使用能力都有条件，要么像是玛门这样，利用人性的弱点，和人签订契约，要么……
　　就是接受信徒的献祭。
　　克里很坚定：“我将他献祭给您，我愿意成为您的信徒……只要您能放过我，和我解除契约，我什么都愿意做。”
　　玛门在他头顶沉默了一会儿：“……我晚上再来找你。”
　　现在显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至于契约……
　　暂且先留他一命。
　　克里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垮下来，头还是埋得很低：“……感谢您的慷慨。”
　　玛门都懒得看他了，他的身体像是一阵烟雾一样在半空中散开，再次无声地隐匿了身形。
　　希迪远远地看着，评价道：“他长得有点儿像蝙蝠。”
　　布瑞斯头也没回，攥着他的手腕，等到玛门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松开，附和道：“嗯，是有点。”
　　希迪揉揉自己留下红印的手腕，不满地瞪他。
　　布瑞斯泰然自若地对他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大恶魔，自不量力第一名。
　　希迪从来记不住无关紧要的人名hhhhh
　　总算写完了……昏厥去了，明天起来再修（。）

56 如果言语无法证明
　　大恶魔这种时候倒是说话算话。
　　说了晚上再来，他就真的等着一天过去，夜色降临的时候，化成烟雾来到了克里房间里。
　　克里也正在等他。
　　地精前一天钱没挣够，见恶魔的时候是凌晨，他有一整个白天做缓冲，干脆直接把店关了，今天一个客人都没接待。
　　反正都是违约，一天和两天有什么区别？达不到大恶魔的要求，都只有死一个结果。
　　克里今天就没浪费那个时间，结结实实地在自己屋里呆了一整天。
　　玛门来的时候他正在点蜡烛，没用魔法手段，自己举着根火柴，慢慢腾腾地点火。
　　黑色的烟雾在他身后聚起。
　　克里察觉到自己背后有阴冷的气息，吓得手一哆嗦，火柴掉到了地上，把地毯都烧出了一个窟窿。
　　可怜的地精也顾不上那个，立刻畏惧地缩成一团，低下头，声音很恭敬：“……您、您来了。”
　　他一百多年来都在受到这恶魔和死亡阴影的双重压迫，见到玛门，就算控制得再好，声音也会忍不住轻轻地颤抖。
　　玛门这会儿用得上他，很有耐心，把地精隔空拎到凳子上坐下，顺手掐灭那点小火苗，和颜悦色地道：“你不要紧张。”
　　克里怎么可能不紧张？好在他还记得正事，犹犹豫豫地道：“大人，关于早上说的那件事……”
　　玛门简直有点儿迫不及待，然而还是得按规矩来，按捺着亲自去把早上看见那人的灵魂据为己有的冲动，问克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问得太突然，克里一愣：“谁？”
　　玛门：“那个人——你早上指给我看的那个。”
　　克里回忆着：“那位客人……应该是大概六天之前，他和他的同伴一起来的，应该是刚来地下没多久，这几天一直住在我这里。”
　　地上和地下也不是一丁点儿联系都没有，至少有些秘密的通商——当然商人的角色都由‘流浪者’们担任，他们知道地上的模样，却不愿意让地上的人下到放逐之地来。
　　偶尔也会有些这种情况发生，虽然稀少，但也不算非常奇怪。
　　玛门又问：“那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克里犹豫道：“这个……”
　　这为难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不知道。
　　玛门：“算了。”
　　说实话，他也不是很关心。
　　恶魔看人不看长相，只关注对方身体里的灵魂，任何一点细小的变动都瞒不过他们。
　　他不想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是什么身份，是不是这世间难得一遇的恶人。
　　玛门：“我可以解除和你的契约。”
　　这是克里最想听到的一句话，地精的眼睛立刻亮了，连后背都挺直了一些：“感谢大人的仁慈……”
　　玛门：“但是有条件。”
　　“我要和你签订另外一个契约。”他说，“从今以后，你要成为我的信徒，除了我之外不能再有别的信仰，同时还要……向我献上至少一个祭品。”
　　恶魔的声音低哑又粗糙，像是在最深的黑暗中爬行，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让人无法抵抗的诱惑力。
　　他是恶魔，他能引动人内心深处最阴暗的欲望，让人放下防备，变得愚昧、狂妄又暴躁。
　　地精的眼皮半耷拉下来，表情显而易见地变得阴郁了很多。
　　他慢吞吞地从凳子上滑到地毯上，跪伏在地毯上被烧出来的那个洞旁边，把头深深地低下去，额头抵着地面：“……请大人吩咐。”
　　玛门很满意。
　　——这就是生物。
　　低劣的、无知的、在力量面前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东西。
　　只有这种时候还算是有点用处。
　　大恶魔心情愉悦，人高兴的时候就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于是他一挥手，先把克里身体里的契约去除了。
　　反正在他看来，这个可怜的地精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我需要祭品。”玛门故意压低了声音，满意地看到克里的身体一抖，“就要你指给我看的那个男人，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将他献祭给我，用他的灵魂来替换你的灵魂。”
　　“向我证明你的忠诚。”大恶魔的面前出现了一张羊皮纸，上面写着契约的内容，“献给我祭品，然后我就承认你信徒的身份。”
　　等他收到了祭品，这份契约才算是正式成立。
　　克里压根儿没细看，反正他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熟练地咬破手指，在羊皮纸的最下方用血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契约已签订，羊皮纸自动卷成一卷，上面凭空冒出了一簇火苗，转眼就把纸张烧得一干二净。
　　灰烬纷纷扬扬地落下去。
　　克里又跪下去，声音很低：“……大人。”
　　对于恶魔的献祭，其实很简单。
　　不管举行怎样的仪式，只要是信徒自愿献上的东西，恶魔就算是得到了‘规则’的应允，可以自行去取了。
　　可惜过程里恶魔不能亲自插手。
　　克里和玛门这次签的是从属契约，这些规则自动出现在他的认知里，他缓了一会儿，随即道：“在这里举行献祭仪式太不够隆重，而且容易被人发现。”
　　玛门一般不发展信徒，挺有兴趣：“那你说怎么办？”
　　克里：“我会趁那位客人不注意的时候，想办法将他迷晕，放进祭祀用的柳条人里，在祈祷时念诵您的名字。”
　　柳条人献祭是大型祈祷现场，到了那时，克里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显得突兀。
　　至于会不会被人发现，或者出什么其他的问题？
　　玛门可是大恶魔，他无所畏惧。
　　甚至还觉得整件事更有趣了些。
　　“不错。”他说，“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原来你这么聪明。”
　　心也够狠，为了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这样的性格最适合做恶魔的从属。
　　原先只是个等价交换的交易，玛门这时候才觉得这地精顺眼了不少。
　　克里把头压得很低：“……感谢您的夸赞。”
　　玛门还不忘威胁他最后一句：“别想着骗我，之前的契约没了，新的契约还在。如果被我发现你背叛……”
　　克里：“当然不敢。”
　　玛门终于高兴了。
　　他愉悦地转身离开，没看见跪在地上的地精抬起头，对他的背影投去了险恶又痛恨的目光。
　　……不着急。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心理活动倒是出人意料地一致。
　　后天就是献祭的日子，一切都将在那一天结束。
　　玛门和克里对此都非常期待。
　　……
　　希迪对献祭也很期待。
　　小孩以前生活的地方又安静又封闭，他自己的房间更是封上加封，甚至还得天天穿着拘束衣，当然也从没参与过这种一整片区域都为之兴奋的大型活动。
　　他这两天总也闲不住，连缠着布瑞斯的次数都少了，兴致一来就往外跑，每次回来的时候都能带回来点战利品。
　　昨天是用来捆扎柳条人的柳条，今天是一只年幼的、羽翼未丰的小鸟。
　　他把小鸟捧在手里，刚一进房间，就看见布瑞斯面前悬着一只棕色的小精灵，正在对他比比划划的，俩人好像正在交流。
　　小精灵不会说话，布瑞斯却和听懂了一样，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您。”
　　他这张脸实在是漂亮得超出了界限，特地微笑的时候就更勾人，小精灵和他都不是同一个种族，也情不自禁地忸怩了一下，揪着自己的裙子下摆，在空中转了两圈。
　　然后被希迪一伸手指，弹了个跟头。
　　小精灵：“……”
　　少年的占有欲直白又明显：“这是我的。”
　　谁要跟你抢了？！
　　愤怒的小精灵隔空踢了他一下，碍于不好直接攻击客人，抱着胳膊，气呼呼地走了。
　　希迪这才满意地走到布瑞斯身边，把手里的小鸟放在窗台上：“它跟你说什么了？”
　　布瑞斯：“没什么，只是克里先生让格雷斯来告诉我，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我们就只需要等。”
　　‘任务’指的是关于对付大恶魔的事情。
　　希迪的关注方向显然立刻跑偏了：“你连它叫什么都知道了？”
　　小孩头一回明确表示不满，竟然是为了一只还没人手指头长的小精灵。
　　布瑞斯看起来倒是挺高兴，把希迪拉到怀里圈着，哄他：“抱歉，是我的错，下次不问了。”
　　希迪：“问也行，不过你是我的。”
　　布瑞斯从善如流地答应道：“嗯，我是您的。”
　　希迪摸摸他的泪痣，手指又挪上布瑞斯的眼皮，在他银色的睫毛上碰了碰，小声道：“我想用链子把你拴起来。”
　　布瑞斯：“我帮您？”
　　希迪停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提议很心动，不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
　　也用不着。
　　被希迪带回来的小鸟跌跌撞撞地在窗台上走了两步，可能是饿了，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布瑞斯：“这是您今天的收获？”
　　希迪想起这事，挣扎着又站起来，戳了小鸟两下：“它掉下来了，我捡到的。”
　　小鸟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个危险的小变态，还用稚嫩的喙去啄希迪的手指头。
　　希迪眨眨眼，回头看布瑞斯：“你有办法吗？它还是个小孩。”
　　希迪是个没有同情心的孩子。
　　他基本上没有同理心，不会为他人的遭遇感到难过，除非这件事让他很感兴趣，否则他的目光不会为任何生命而停留。
　　他只是对于幼崽，有一种额外的耐心和宽容。
　　不管是人类的孩子，还是动物幼崽，希迪都一视同仁地态度好一些……
　　至少不会随便就把它们弄死。
　　希迪兴高采烈地问：“我能养吗？”
　　布瑞斯：“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
　　要好好对待幼崽……！
　　竟然，童谣要完结了，怎么会这样子。

57 不如闭上眼睛
　　对于放逐之地的几乎所有人来说，从准备完成，到等待祭祀开始的这一段时间都是相当快乐的。
　　他们已经做好了所有自己能做的工作，完成了所有准备，接下来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以及向深渊祈祷。
　　祈祷的方式也很简单，巨大的柳条人已经建造完成，用了很巧妙的搭建技巧，中间是空的，柳枝中留出很大的空余，让人们能爬上梯子，从最上方将自己的祭品投掷进去。
　　什么都行——反正他们献祭的最终对象是深渊，流浪者们看得很开，深渊肯定不会贪图他们这一点小祭品，最重要的还是献祭时的那一份诚心。
　　诚心地许愿，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努力实现愿望，柳条人的象征意义大过实际，也就是放逐之地娱乐缺乏，大家隔三差五地聚在一起，热闹一下。
　　大蘑菇城堡外边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地精身上的要命契约已经解除，可他仍然很不放心，垂着头坐在凳子上，有点神经质地抽动手指。
　　蘑菇城堡里没人，克里没心情招待客人，干脆把他们都请出去了，
　　自打两人住进来之后，希迪就从没见过这地精脸上有过高兴的表情，小孩甚至有点怀疑克里是不是本来就长成这样，眉头紧锁，嘴角往下耷拉着。
　　想想又觉得应该不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地精这种族也太惨了点。
　　克里很焦虑：“这办法真能成？”
　　布瑞斯手背上站着只小鸟，他正优雅地用手指抚摸小鸟头顶上的绒毛：“您不相信我？”
　　哪怕从布瑞斯的能力角度考虑，克里也不可能不相信他，但这种盲目的信任是一回事，对于大恶魔根深蒂固的恐惧，以及对于死亡的抗拒，又是另一回事。
　　就算有一百多年做缓冲，克里还是没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要迎接死亡。
　　也许他永远也准备不好。
　　克里郁闷异常，在地上一圈一圈地转，还在念叨：“我已经像你说的那样，告诉他我会献给他祭品，也已经把祭品扔进了柳条人里，接下来就是等明天……还有哪里被我忽略了吗？我还有什么能做的事情吗？如果……”
　　地精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几乎已经变成了喃喃自语，但内容一直不变，他反复地回顾着自己做的事，思索是不是还有什么没顾及到的安排。
　　就像是一条被困在鱼缸里的鱼。
　　希迪：“你管管他，他要把自己吓死了。”
　　小孩对地精的生命安全不关心，不过克里要是提前把自己吓死了，那他们之后的安排就白费了。
　　希迪还挺想看看那个蝙蝠一样的大恶魔会有什么下场的呢。
　　克里还在原地转圈，布瑞斯没看他，只是看向希迪，笑了笑：“好。”
　　他什么都没做，甚至手背上站着的小鸟也没被惊动，把头塞在羽毛还没长全的翅膀里，安静地打盹。
　　然而克里的脚步却立刻停下了。
　　地精抬起头，那一张绿色的脸上泛起了谜一样幸福的笑容，整个人又安详、又快乐，好像把刚才担忧的事情全忘了，脚步飘忽地往外走，一边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天塌下来地面上的人顶着，反正塌不到我头上。我要去泡个澡，你们自便……”
　　希迪：“……”
　　希迪转出去，跟在克里身后走了两步，回来道：“你把他变成傻子了。”
　　布瑞斯笑容不变：“我只是让克里先生稍微放松了一点而已，您也说了，过度担忧对他的身体不好。”
　　希迪审视了他一会儿，点评道：“可怕。”
　　也不知道说的是人，还是布瑞斯这份操纵人心的力量。
　　布瑞斯总之照单全收，权当小孩在夸自己：“感谢您的夸奖。”
　　希迪又好奇：“能对我用用吗？”
　　他也想知道被控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可惜，布瑞斯拒绝了：“抱歉，这恐怕我做不到。”
　　就算能做到，他也永远不会这样做。
　　希迪的所有‘感情’，无论爱恨，无论是悲伤还是快乐，都必须来自于布瑞斯这个‘个体’本身。
　　他只想要他最真实的反应。
　　……
　　第二天一早就是祭典。
　　放逐之地没有太阳，用悬在天上的光球来计时，光球的明暗由魔法操控，可以和地面同步，甚至比地面上的体感还要精确。
　　所有人都聚集在了一起，人群在离真正的深渊不远处排成很长的一条线，前方是经过多天努力造出来的巨大柳条人——离得越近，它巨大的体型给人的压迫感也越强，站在地上，甚至难以看清它的全貌。
　　只是柳条人的肚子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祭品，很难保持站立，只能用魔法阵束缚着，刻在地面上，从中窜出很多粗壮的藤蔓，捆着柳条人的手脚，将它勉强地立在深渊前方。
　　人们兴致挺高，这么长时间以来就一直期待着这场面，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生物挨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平。
　　这是只有‘放逐之地’才能看到的奇景。
　　希迪混在人群里，指着一个骨架搭在身体外、一半内脏都是全透明的生物问布瑞斯：“那个能养吗？”
　　布瑞斯看了一眼，温和地拒绝道：“……恐怕不行。”
　　“哦。”希迪有点失望，但他也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小孩，于是点点头：“好吧。”
　　算啦。
　　他又把注意力挪回面前的那个柳条人身上。
　　柳条人旁边站着一条小龙。
　　是个姑娘，估计她的血统也不纯正，身体和脸还是人类的身体，身后却拖着一条很长的红色尾巴，头上有角，半张脸都被挺狰狞的鳞片覆盖着，右手是爪子。
　　以人类的审美，她绝称不上好看，但是在放逐之地，这幅样貌也只能算是平常。
　　半龙姑娘笑眯眯地插着腰，简单粗暴地一挥手，宣布道：“可以开始许愿了！”
　　这是将祭品献祭给深渊之前的最后一道步骤——不做也行。
　　克里的状态已经让布瑞斯调整回来了，很紧张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虔诚地在心里念叨。
　　向您献上祭品。
　　我自愿献给您所求之物。
　　我将它放在了那个柳条人的身体里。
　　请您取走它，请接受我，让我成为您的信徒。
　　一般来说，进行献祭这种黑魔法，需要配合一些和恶魔有关的魔法阵或咒语，成功的几率才会大一些。
　　不过这回的献祭原本就是恶魔要求的，再加上在场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祈祷，集体的力量给了克里一些加成，虽然他自己意识不到，但这已经是一个十分完整的献祭流程。
　　地精紧闭着眼睛，低着头，反复地念叨这几句话，同时真诚地希望玛门能够接受他的祭品。
　　他真心实意地将那东西献给恶魔。
　　剩下的就只有等待。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就有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像是粗糙的烟雾，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你的主人听到了你的呼唤，信徒，我接受你的祭品。”
　　成了。
　　克里睁开眼睛，猝然抬头，看向柳条人。
　　……
　　玛门其实早就在旁边等着了。
　　虽说这样有失大恶魔的身份，不过恶魔原本就没有羞耻心可言，再说又没人看得到他，也就无所谓他是不是正在像狗一样，等待信徒的投喂。
　　是那灵魂太过于纯粹和稀有，还是他实在等了太久？
　　……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有一点。
　　玛门懒得弄清楚，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必须要得到那份灵魂，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也无所谓。
　　他正在变得像他曾经看不起的那些低级生物一样，冲动又愚昧。
　　可惜他仅剩的理智已经不足以让他意识到这一点。
　　克里一遍又一遍的呼唤通过契约传递到玛门的脑海里，约定好的条件逐渐成立，玛门目不转睛地瞪着那个柳条人，在这东西的深处，他能看见那个独一无二的、他无论如何也必须要得到的灵魂。
　　正在慢吞吞地散发着不详的光芒。
　　没有错，就是那个人。
　　克里做到了——他是怎样做到的？不知道。也许是下了药，也许是干脆折断了那个人的手脚……没关系，这并不重要。
　　在献祭终于完成的那一刻，玛门就化作一团黑雾，钻进了柳条人的身体里。
　　布瑞斯垂在身边的手指一动：“上钩了。”
　　希迪不关注这些细节，整个计划都是布瑞斯和克里在制定和实施，小孩一概不过问。
　　他只知道这件事和柳条人有关：“上钩什么？你们把什么东西放进去了？”
　　布瑞斯：“我的替身。”
　　那个他随手在路边买来的手工艺品。
　　他用自己的力量在外边覆盖了一层，又灌注进最肮脏、最阴暗的那些负面情绪，营造出了一种自己身在那个柳条人里的假象。
　　反正恶魔认人全靠灵魂，这些东西到位了，外表稍微有点出入，等玛门反应过来的时候，也什么都晚了。
　　希迪煞有其事地点头道：“我明白了，所以恶魔其实还是没有眼睛。”
　　这种糊弄傻子的伎俩，只有瞎子才会上当。
　　布瑞斯这回赞同道：“说得也没错。”
　　之前他就说过，恶魔有弱点。
　　那是成就了它们，同时也让它们失败的理由。
　　贪婪和狂妄。
　　作者有话说：
　　……竟然，怎么又现在才写完。
　　我昏倒去了，等全文完结之后还会来一次大修~

58 与我共同坠落
　　玛门从没想过克里竟敢欺骗自己。
　　他用不平等契约控制这个地精一百多年了，他了解克里，克里是一个贪财又惜命的人，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他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来冒险。
　　地精虽然不是人类，但也不是精通魔法的种族。他们的天赋全在经商这方面，克里又被契约所束缚，每天光是完成契约内容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精力，不可能学习战斗手段，也不可能拥有任何成型的反抗能力。
　　再说了，玛门是大恶魔，就算在恶魔里也是实力非常强大的一个。哪怕克里真的有别的什么心思，他还能被一个地精坑了不成？
　　大恶魔化成的黑雾顺着缝隙，自信地钻进了柳条人的身体里。
　　献祭仪式尚未完成，他准备迅速地取得祭品的灵魂，然后离开这地方，再慢慢地消化。
　　至于那个成为了信徒的地精要怎么处理？看心情。
　　黑雾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了闪闪发光的灵魂，从雾中伸出很多诡异的触须，险恶地伸进灵魂内部，试图通过吸食的方式，强硬地把灵魂从身体里扯出来。
　　……然而他的计划却失败了。
　　黑雾的触须穿过了祭品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
　　那些包裹在祭品外的强烈情感，那些怨念和恶意就像是一层稀薄的糖浆，被人精心涂抹在不能吃的东西上，营造出了一种食物的假象。
　　然而等到猎物真的上钩之后，糖浆就迅速地融化蒸发，暴露出其下用心险恶的陷阱。
　　那根本不是真人，那只是一个用柳条捆成的、粗制滥造的工艺品。
　　布瑞斯的‘替身’。
　　玛门第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怎么敢？！
　　黑雾原地停滞了几秒，随后大怒，雾气与触须一同猛地膨胀开，向柳条人外冲去，想杀了那个胆敢愚弄自己的地精。
　　——克里实质上没有违反契约，他钻了空子。整个献祭尚未完成，他仍然可以趁这段时间将祭品献给玛门，因此玛门没法通过契约来杀死他，只能亲自动手。
　　黑雾如有实质，不断地膨胀又收缩，散发着怒意，看上去相当可怕。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没法离开了。
　　布瑞斯不仅将替身伪装成了自己的样子，还在上面施加了某种来自世界最阴暗面的魔法，一旦猎物进入陷阱，就会自动形成囚笼，让他再也不能摆脱陷阱。
　　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人形将玛门粘在了原地，雾气仍然可以改变形状，但是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穿过柳条人身上看似稀疏的树枝。
　　就好像面前有一面无形的屏障，将他囚禁在了原地。
　　而且那陷阱还在持续不断地吸收着他身上的力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恶魔自诞生后就从来没这么无力过，他甚至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祈祷环节结束，人们抬起头，睁开眼睛。
　　他透过柳条的缝隙，看见半龙少女走到柳条人面前，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吐出了一团炽热的火焰，点燃了柳条人的身体。
　　灼热的空气使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扭曲，玛门只能听见柳枝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人们的欢笑和言语都像是被阻隔到了另一个世界。
　　恶魔是不怕火烧的——他本来就没有实体，没有能被点燃的部分，即使是龙焰也一样没法将玛门烧死。
　　逐渐蔓延的火焰对玛门构不成伤害，他所畏惧的不是这个。
　　仪式的下一步，就是要将燃烧的柳条人……推入深渊。
　　深渊没有底，如果真的掉下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到那时，等待他的究竟会是死亡，还是永无止境的坠落？
　　这两者哪一个更可怕些？
　　玛门不想知道答案。
　　恶魔终于感到了恐惧，他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却没有力气。
　　黑雾最终被完全吸进了那个柳枝做成的人形里，再没法动弹。
　　……
　　希迪没有参与祈祷，从头到尾都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地看着人们欢呼雀跃地将柳条人点燃，又砍断束缚着柳条人的藤蔓，任它向后仰倒，最终变成一团火球，跌进深渊里。
　　火光短暂地照亮了深渊的边缘，柳条人向下坠落，从它的身体里却有漂亮的烟花升空，正好在人们面前炸开，五彩斑斓的魔法火焰四散开，在天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就像是一片绚丽的人造星空。
　　希迪好像听见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不过左右看看，其他人都没有反应，因此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柳条人献祭只是宣告了节日的开始，接下来是会一直持续三天三夜的庆典。参与献祭的人们乱哄哄地散开，各自去了自己感兴趣的地方，也有些走到深渊旁边，远远地向里投掷额外的祭品。
　　好像还有人在附近摆了摊，魔法光环悬在深渊上方，谁的祭品能穿过光环，谁就可以得到各种奖励。
　　放逐之地的祭祀深渊是传统，人们每隔一两年就要举行一次这样的节日，各自迅速地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一点不见生疏。
　　只有不远处的地精显得很茫然。
　　克里低头看看自己，发觉自己还没死。
　　又抬头看看，大恶魔也没来找自己的麻烦。
　　于是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盯着深渊外无尽的黑暗发呆。
　　难道真的成功了？
　　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摆脱了这一百多年来一直在纠缠自己的诅咒，获得了自由。
　　胜利来得太简单也太突兀，地精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一时间甚至有些怅然若失。
　　不过克里的事情对于布瑞斯和希迪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本来就是顺手帮个小忙，再加上那恶魔太弱小，希迪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因此很快就对这件事忘在了脑后，转而又对那些开出来的小吃摊起了兴趣。
　　少年只在一条街上走了一段，怀里就已经抱了好几盒各种各样的小吃，脸颊塞得鼓鼓囊囊的，快乐地进食。
　　庆祝活动一直举行到很晚。
　　大多数人已经回家休息了，还剩下一些不需要睡眠的生物，仍然在街上闲逛，但也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没刚才那么好玩了。
　　于是希迪又拉着布瑞斯，向深渊走去。
　　无论是地面上还是地面下，大陆在这里戛然而止，断崖外就是深渊，深渊对面……
　　什么都没有。
　　就算看，也只能看见一片虚无，曾经有长翅膀的种族试图飞越，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
　　希迪没说话，布瑞斯也没说，两人之间难得的沉默，仿佛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不用言语，也能表达。
　　希迪最终在断层的最边缘站住了。
　　深渊下风大，呼呼地往上吹，把小孩的头发都吹得飘起来，看着有点乱蓬蓬的。
　　怪不得没人愿意靠近这里。
　　希迪松开布瑞斯的手，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还是一片漆黑，浓重得像是能吞噬一切掉进去的东西。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布瑞斯：“恶魔死了吗？”
　　布瑞斯：“应该还没有。”
　　毕竟才没过去多大一会儿，恶魔的生命力很顽强，不至于马上就死。
　　不过就算他还活着，现在也只是一个被封印在柳条小手工艺品里的可怜东西了。
　　希迪又问：“那他会死吗？”
　　布瑞斯：“不一定。”
　　深渊没有底，理论上来讲，玛门只会永无止境地坠落，至于最终落到哪里，又或者他会不会在下坠的过程中死去，除了恶魔本人之外，没人会知道。
　　而恶魔将会用自己的生命来验证这件事。
　　那也许需要几千万年。
　　希迪：“哦。”
　　他很不真诚地评价道：“真可怜。”
　　他一点儿也不同情那蝙蝠，只是陈述事实，说完之后就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又往前迈了半步，半边身体都悬在断层外，看起来有点危险。
　　布瑞斯从希迪的身后环住他，把下巴搭在小孩肩膀上，和他一起凝视空无一物的深渊，轻声问他：“您想下去看一看吗？”
　　这是从一开始就制定好的规则，深渊就是两人旅程的终点。
　　希迪舔了舔虎牙，反问道：“下去之后，我还能上来吗？”
　　布瑞斯肯定道：“只要您想，就可以。”
　　希迪又问：“下面有什么好玩的？”
　　布瑞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深渊下甚至几乎不存在物质，只有彻底的虚无。
　　他又问了一遍：“您想下去看一看吗？”
　　希迪挣脱他的怀抱，转身歪头看他，眨眨眼，忽然亲了上来。
　　少年的技术一直就没怎么进步，高兴了就是又亲又舔，最近好歹学会了温柔一些，至少在单纯亲吻的时候，不会把对面的舌尖咬出血了。
　　可以说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他还没回答布瑞斯的问题。
　　不过布瑞斯看起来也不在意，视线垂下来，半闭着眼睛，给了他温柔又缠绵的回应。
　　希迪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似乎是无意地抚摸布瑞斯后颈的荆棘纹身，紧接着往后退了一步——就着这个姿势，向深渊倒去。
　　布瑞斯眼也没眨，甚至还将少年抱得紧了一点，与他一同向下坠落，落进永无止境的深渊里。
　　作者有话说：
　　要完结啦，不是下一章就是下下章。
　　这两天在休息，所以更新频率慢了点，不过等童谣完结之后就不会这样啦，应该会恢复一点更新频率~
　　其实童谣我写得挺任性的，也没有大纲什么的，想写就写了，还得感谢大家能一直看到这里ww。

59 成为我存在的意义
　　风声呼啸。
　　深渊下原本就永不止歇地往上吹着狂放的风，两人下落的速度又奇快无比，因而掠过身边的气流毫无温柔可言，刀一样向上刮，冷酷又无情地吹起两人的头发。
　　希迪却不觉得冷。
　　他现在的身体基本上完全属于人类，最多体质好一点，可绝没有到能冷热不侵的程度，现在能不觉得难受，显然是布瑞斯做了些什么。
　　坠落的过程相当漫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希迪的肩膀某处开始发烫。
　　热流以那一处为起点，逐渐蔓延到他的全身，将希迪包裹在里面，十分温暖。
　　……是布瑞斯之前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个印记。
　　那时他给小孩灌了整整一瓶龙血。
　　龙天生受火元素的亲近，能自然地使用火系魔法，它们的血液里也带了这种能力，只要运用得当，就能给希迪加上一层这样的保护，让他至少不受寒冷侵袭。
　　龙血的作用，不仅仅只有催情而已。
　　布瑞斯显然从那时起就在计划着这个了。
　　希迪想睁眼，想看看周围是什么样的景色，不过这次就算是他，也实在是没办法违背自然规律。失重感与微妙的无处着力感传来，因此小孩只能把脸埋在布瑞斯胸前，连手都下意识地攥住了布瑞斯的衣服。
　　看起来挺小一团，倒是难得地可爱。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耳边风声终于停了下来。
　　小孩还埋着头，是布瑞斯捏了几团光球出来照明，又拍拍他后背，轻声道：“我们到了。”
　　希迪：“唔。”
　　他从布瑞斯怀里抬起头，也没急着动，贴在他身上，好奇地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里就是深渊下。
　　虽然没到底，但这已经是他们能到达的最深处。
　　要想再往下——大陆仍然需要荆棘和玫瑰的存在，不会让他们离开这个范围，因此为他们建立了这样一道平台。
　　他们是唯二直接跳下来，却不会陷入无止境坠落的人，从某种角度上来讲，这也算是一种‘保障’。
　　像是可怜的大恶魔先生，他比他们下来得早，恐怕早就掉到更深处，而且至今仍然在下落。
　　两人周围有一些很淡的白雾。
　　这地方倒是没有风，因而雾均匀地聚在四周，稀薄得像是一层纱，什么都遮不住。
　　希迪从失重感里缓过来，总算是慢悠悠地站直了，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
　　什么都没有，仍然是无尽的黑暗。
　　他又抬头看向上方，微薄的白雾其实起不到遮蔽视野的作用，不过两人的头顶仍然是一片漆黑，看不见放逐之地彻夜点起的亮光。
　　他们下坠了很久很久。
　　像是在梦中跌入兔子洞，连来路和去路都消失不见，形状和颜色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空间颠倒，时间扭曲。
　　只剩下虚无，永无止境的虚无。
　　似乎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不过希迪一点儿都不担心，他只是好奇，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问布瑞斯：“我们还能上去吗？”
　　布瑞斯：“如果我说不能呢？”
　　希迪眨了眨眼。
　　不能就不能吧。
　　小孩没什么过激反应，兴致稀缺地转过了头，伸手在半空中抓了一下，似乎是想去撩一把远处的雾。
　　布瑞斯不逗他：“可以。”
　　他把立刻就想四处乱跑的希迪捞回怀里，又慢条斯理地捏住少年手腕，在腕骨上亲了一下：“您别乱跑，当心受伤。”
　　意外地有些强势。
　　希迪也不是非要四处跑不可，于是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但还是要乱动，蹭来蹭去地问他：“怎么上去？”
　　布瑞斯解释道：“传送魔法可以将人传送到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就算是在深渊里也一样。您想上去了？”
　　希迪摇摇头：“还没有。”
　　他还没玩够呢，怎么能这就回去。
　　黑暗如有实质，光球能照明的范围极其有限，深渊下看似空无一物，可他仍然觉得不远处的阴影里潜藏着某些有形的东西。
　　刚才往前跑，就是想凑过去研究一下。
　　希迪指向黑暗中央，问：“那是什么？”
　　布瑞斯：“您看到了？那是我。”
　　光球慢悠悠地随着少年的视线飘过去，驱散薄雾，照亮了不远处的那片虚空。
　　暗处盘桓的是‘荆棘’。
　　它是思考，是爱恨，是赋予这世间万物生命的东西。
　　这是希迪第一次看到‘荆棘’的本体。
　　人们将自己的想象加诸于荆棘上，将之称为恶意，描述得面目可憎又心怀鬼胎，但实际上它的个体却并不庞大，只是很长，手腕粗细，通体漆黑，盘在一起。
　　似乎是在两人之外围成了一个不知道多大的圆圈，把他们圈在了里面。
　　看上去长得就和布瑞斯脖子上的纹身差不多，刺很长，从植物的角度来看，长得很漂亮。
　　希迪挣脱了布瑞斯的怀抱，跟着光球的指引，来到了荆棘前。
　　……这东西是活的。
　　它有生命，不知道有没有感官和眼睛，总之细长的藤条在少年靠近时就往起抬了抬，似乎是想要去触碰他的皮肤，又在细长的刺即将碰到少年之前就停了下来。
　　希迪回头看布瑞斯。
　　布瑞斯只是站在原地，虽然面朝这边，但光线实在是太晦暗，因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有唇角勾起的微笑清晰可见。
　　像是鼓励？……或是模糊不清的勾引。
　　希迪看了他一眼，转身试探着将手指放在荆棘的尖刺上。人类的皮肤脆弱，他的指尖立刻被扎出了血，一滴血珠顺着长刺滑下去，很快就被刺吸收，再也看不到踪影。
　　荆棘得到了希迪的血液，于是满怀欣悦地颤抖起来，伴随着整个空间的轻微震荡，就连白雾都被吹散，扯成虚无缥缈的一大片，前所未有的稀薄。
　　仿佛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
　　荆棘像是得到了某种应允似的，密密匝匝地绕过来，很小心地不让自己的刺将少年划伤得太严重，贴着他又绕着他，将自己身上尖刺最稀疏的部分送到他手里。
　　希迪顺手摸了摸，荆棘显而易见地高兴了很多，像只得了夸奖的小狗，愈发殷勤。
　　布瑞斯走到他身后：“您猜一猜，这个圈里原本围着的是什么？”
　　希迪有了新的宠物，正和围上来的荆棘玩得高兴，十分不乐意被他打扰，很敷衍地把他推开：“玫瑰，还能是什么？”
　　能在这地方停留的活物除了荆棘就是玫瑰，答案摆在明面上，根本用不着猜。
　　布瑞斯：“您不想知道玫瑰在哪里吗？”
　　希迪不想，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布瑞斯也不多说，就提了这么一句，站在小孩身后，看着他和荆棘玩。
　　不过荆棘说到底毕竟只是一丛植物，能给希迪提供的乐趣有限，希迪喜新厌旧得厉害，陪着荆棘折腾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
　　他用两根手指顶着刺，把腻过来的荆棘推开，转而把自己挂到布瑞斯身上，咬他耳朵，问他：“这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布瑞斯：“没有了。”
　　希迪干脆地决定道：“回去吧。”
　　布瑞斯：“您玩够了？”
　　希迪：“玩够了。”
　　荆棘看着有点儿委屈，在不远处徘徊，听见希迪这话，郁闷地耷拉下脑袋。
　　布瑞斯温柔地道：“那我带您回地面？”
　　希迪：“行，走吧。”
　　他们俩一问一答，闲聊一样，态度很平常。只有荆棘在认真地不满，听见希迪真要走，身体猛地抬高，从各个方向竖起来，迅捷而无声地在两人的头顶上编织出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像鸟笼，缝隙很窄，又竖着密密麻麻的尖刺，长相相当险恶。
　　布瑞斯就笑了，抬头看看，轻声道：“看来它不是很想让您离开。”
　　希迪不管那么多，哼哼唧唧地推他：“不都是你？”
　　布瑞斯就是荆棘，那东西一切行动都听从他的指挥，压根儿没有独立思想。
　　就是他在对着希迪亲亲蹭蹭，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布瑞斯：“嗯，是我。”
　　是他自己不想让希迪离开。
　　荆棘在深渊下守了玫瑰千万年。
　　现在好不容易守到玫瑰主动投入囚牢，怎么能舍得立刻就放他走呢？
　　荆棘就是这种布瑞斯想法的投射。
　　布瑞斯亲了希迪的额头一下，发丝蹭到他侧脸上，问他：“您怕不怕？”
　　希迪瞪他，眼睛边缘带着一小圈金丝，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这代表小孩完全没有任何恐惧。
　　围在两人周围的荆棘牢笼磨磨蹭蹭地退下来，把自己远远地盘成一个圈，再不动了。
　　希迪往旁边看一圈，兴高采烈地问他：“真放我走？”
　　布瑞斯：“怎么？”
　　希迪碰碰他眼角的泪痣，说得很直白：“你想把我关起来。”
　　布瑞斯的睫毛颤了一下，漂亮的眼睛似波光潋滟，不看他：“嗯。”
　　承认得倒是很痛快。
　　希迪：“那干嘛还收回去？”
　　这里是荆棘的地盘，玫瑰的昔日风光不再，如果布瑞斯不想放他出笼子，希迪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办法反抗。
　　放他走，总不会是因为布瑞斯忽然心软。
　　希迪警惕地问：“你不喜欢我了？”
　　“请别开这样的玩笑。”布瑞斯轻声道，“只是如果我真的将您关在这里，您会愿意吗？”
　　希迪仔细地思考了一下：“……不知道。”
　　他从前没试过这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不会反抗。
　　小孩很有实验精神地提建议：“要不你试试？”
　　布瑞斯没说话。
　　他好像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这个提议，最终还是摇头笑道：“算了，我想还用不着这样。”
　　希迪也不惊讶，歪了歪头：“那我们走吧。”
　　他还没忘了跟荆棘告别，走到荆棘跟前，摸摸它其中一根尖刺：“我走了，再见。”
　　想想，一本正经地承诺道：“过一阵子再回来看你。”
　　荆棘显然是不高兴，不甘不愿地在他腰上缠了几圈，没缠紧，就被布瑞斯拎着扔到了一边儿去。
　　布瑞斯问他：“等回了大陆，您想去哪里？”
　　希迪答得理直气壮：“不知道。”
　　又说：“哪儿都行，你决定。”
　　布瑞斯早有预料，就笑笑，将小孩环在怀里，两人下方亮起传送法阵暗紫色的光。
　　何必踌躇不定？
　　整片大陆都是他的囚笼，将他的玫瑰圈养在其中。
　　用不着急于一时，他们余下的时间还很长。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作者有话说：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What's past is prologue）：出自莎士比亚《暴风雨》。
　　——
　　童谣正式完结啦，本文没有番外，这里能看到的就是全部，以后应该也不会有。
　　很多事情其实也不用说得那么清楚——童谣就是这么一篇文。
　　本文没有大纲，全程现场胡编，瞎编还是有点难度，我错了，以后还敢。（等等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谢谢你能一直看到这里。之后会比较勤快地更新《他者》，会看大家的反馈决定要怎么写，所以如果喜欢，请一定要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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