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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侣总是撩我
作者: 半夜雨
简介:
 他好可爱(/ω＼) 
‎
  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甜文
  主角：峸鸿、岐南
  配角：下本书：《七号系统为您服务》冷酷系统受*外冷内热节奏大师攻
  其它：皇天剑门、剑修、道侣、法制、天罚
  视角：主攻
  收藏：5701
‎
◎ 立意：法律和维护法律的人都应该被尊重。
‎
————————•————————
——【1】——
我道侣名为濮阳兴，道号「岐南」。
我本以为他是源界最耀眼、最完美的存在，聪明、强悍、英俊、炼丹术天下第一，崇拜他的人遍地都是——却没料到八千年过去，他居然……
还能变得更加完美。
我简直不敢相信当年那个在我找借口表白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时能接一句“给钱就好”的人，如今居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你看，他又在撩我。
*
昨天我背完了两百本情话大全，今天我一定能成功撩回去！
岐南：“剑君，你想和我说什么？”
我：“……”
*
……我恨自己嘴拙！
——【2】——
皇天剑门作为源界的无冕之王，自上古时期便一直肩负着维护源界秩序的重任。
而我，身为实质掌权的副门主，八千年来不但要面对群魔乱舞的违法群众，还得应付来自偷懒门主的推锅背刺，经常忙得没时间陪道侣。
-
这日子没法过了！
改革，必须改革！我还想和我心爱的道侣双宿双飞呢！
-
面瘫寡言剑修攻 X 白切黑疯批丹修受
PS:
1)1v1双c ，第一人称主攻。
2)开局已婚，受撩攻，攻闷骚，互宠。
3)专栏可见同系列完结文（不看不影响阅读），微博有人设图和前作手书视频，需要者自取。
4)主要为古风，但也将有部分现代产物以「炼道机械流造物」的形式穿插其中，私设如山，不能接受者慎入。
5)发现bug欢迎在评论区抽我。
——专栏预收文——
【主受】《水母天灾》
武力max退隐大佬受 VS 全能型家里蹲紫种人攻
【主攻】《你为什么这么有钱》
巨能打退役龙骑军团长攻*家里有矿言灵圣者受
——下一本开——
《七号系统为您服务》
七号系统是个传说中的大佬，据说祂为了忽悠宿主去做任务堪称无所不用其极。
祂会大义凛然地对宿主A说：“我们的目标是世界和平！”
然后把宿主用完就丢。
祂会热血沸腾地对宿主B说：“争霸天下是我们一生的追求！”
然后把宿主用完就丢。
祂会柔柔弱弱地对宿主C说：“哎呀，宿主哥哥你要帮帮人家呀~”
然后在达成目的后瞬间恢复冷冰冰的男性机械音说：“合作愉快。”
被祂坑过的倒霉蛋数以千万计，奈何系统大佬段位太高，从没有翻过车。
直到有一天——
七号面无表情地对追着自己跑了N个世界的家伙实行壁咚：“你，为什么跟踪我。”
某人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来一朵玫瑰花。
.
效率至上冷酷系统受 VS 外冷内热天生领袖攻
1V1 he 双C
Ps：
1，本文源于对大量系统文最后都没有解释清楚系统来历的怨念。
2，主角“七号系统”，真·系统，非人类。
3，Cp不是宿主！！！
4，大概是60%花式折腾宿主+40%独自行动
5，系统的嘴，骗人的鬼。
6，大量虚构名词出没。
7，如果发现bug务必在评论区抽醒我。
——推荐完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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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灌溉：3150      评论：2,652
  风格：轻松

1、你在摸哪里
◎我老公的腹肌◎
最近我心情非常好，因为再过半年就是我和我道侣结契八千年的纪念日了。
那一天，整个修真界排得上名号的宗门世家都会为我们送上贺礼，无论是他的情敌还是我的情敌都只能乖乖地来看我们有多恩爱——光是想想都让我无比愉悦。
即使是门主罢工导致最近我的工作量翻了四倍，都没能让我的这份好心情消磨掉多少。
我认真标注完了最后一份案件批复命令，而后将这枚玉简和其他九十九枚一起通过虛界阵法递还给下属执事长老。书房的地面和书桌久违地空了下来，我垂眼盯着空荡荡的蛟龙纹地砖看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积压的公务玉简暂时清干净了。
若非皇天剑君成天游手好闲，明明身为门主却半点正事不干，我何苦忙成这样。
一想那家伙就来气。
我飞快斩断思绪，转而去想让我高兴的事。
不知道岐南现在在干什么呢。
……算起来，忙着批公文玉简，我都快三天没见到他了。
要不现在就去见他吧？
我坐在位置上思忖片刻，脑海里却逐渐浮现出三天前的一件事。那天我已专心工作了许久，正有些倦意，抬头便瞧见他不知何时来了。
他靠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垂眸翻看手中的书册，垂落的睫毛卷翘而纤长。
好看极了。
即便隔了三天，回忆起来时我依旧清晰记得当时翻涌而起的雀跃和目眩神迷。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是完美无缺的，那一定只能是我道侣岐南！
我实在按捺不住，从储物法器中拿出笔墨纸砚，往书桌上一铺就开始描绘那个令我怦然心动的情景。
……
不知过去多久，我终于勾完了最后一笔，垂眼打量桌上这张尚未干透的画。
哎。
果然还是没有岐南本人好看，这世上根本没有东西能承载他举世无双的风华气度。
我沉默地盯着这张画看了许久，心底有些遗憾，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含笑的熟悉嗓音：“峸鸿剑君？”
我猛然回神，一偏头便看见画中人竟真的降临在了我身旁。我本能地放柔了声音，回应道：“岐南。”
岐南笑着问道：“玉简批完了？你这……怎么又偷偷画我了，下次倒是直接把我喊来啊。”
……那行不通。
你要是在我旁边，我哪儿还有心思去画画。
我没好意思把这真心话说出口，只好含糊应道：“嗯。”
闻声岐南却是一眯眼，一伸胳膊挂住了我的肩：“好啊，你居然敷衍我。”
我：“……”冤枉！
岐南似笑非笑道：“我看你一点也不冤枉。”
我张了张嘴试图解释。
岐南：“因为这句话十三年前我就和你说过了，你瞧，你这次还是没喊我来。”
“……”我哑口无言，听着岐南明显带笑的声音，心里明白他就是在故意逗我。我沉默片刻，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当时，在看什么书。”
岐南唔了一声，漫不经心道：“你说画里那时候吗？我在看源界各种族顶尖美人图册合集啊。”
……什么？
美人图鉴？！
难道我不好看吗？你居然当着你道侣的面看这种东西！！！
我瞪着岐南，希望他赶紧意识到自己有多过分。然而他居然还更过分地把他那本美人合集翻出来了，大方地往我面前一摊：“你瞧瞧，各种族排行前十里都有凝香阁的修士哎，不愧是以双修秘术闻名的顶级宗门，美人就是多。”
我：“……”
岐南感慨：“啧啧啧，正好再过不久就是千年庆典举办的时间了，凝香阁的人也会来。到时候就能见着他们了。”
不，你见不到了！这次庆典我不会给凝香阁发请帖了！
我怒气冲冲地想着，却听岐南忽然“噗”地笑了出来。他搭着我的肩，笑得好像差点喘不过气来：“我开完笑的啊剑君大人，你这是什么委屈巴巴的眼神……哎呦喂，太可爱了，天哪，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哈……”
我：“……别笑了。”
看着这个小坏蛋笑得这么开心，我忽然什么想法也没了，随手把那本摊开的美人图集合上压到砚台下面去。我低声道：“这个不好看。”
岐南调侃道：“好不好看另说，我就想确认一下我家峸鸿剑君今年是不是依旧蝉联美人榜总榜第一。结果一看，嗬，好家伙，一点惊喜都没有，果然还是你。”
我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所幸岐南也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又换了话题：“对了，我方才来时遇到了皇天剑君，他托我问你打算几时继任门主之位。”
又来。
知道自己亲自来叨咕会被我无视，所以这次干脆改让岐南来问了是吗？但这又有什么用，我道侣又不会站在你那边。
我蹙眉拒绝：“不。”
岐南果然没多说什么：“我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不过，其实你这个副门主当得好像也和门主没区别了吧？皇天剑门里大事小事都是你来决定，门里弟子长老遇到事也不找皇天剑君只找你……说起来，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当门主啊？”
为什么？
因为我死也不愿意和皇天剑君用同一个道号。
皇天剑门自古便有传统，要求继位的门主无论在继位前用的是什么道号，在继位后必须将道号改为“皇天”。
就像现任的门主，他其实已经是第六任皇天剑君了。
而如果我继任，那我就会是第七任“皇天剑君”。
然而……只要一想到有一天岐南会亲昵地喊我“皇天剑君”，我简直惊悚得连鳞片都要炸起来了。现任皇天剑君顶着这个祖传的名头天天作妖，我都数不清他为了不干活找过多少种借口、离家出走过过少次。从我十岁那年起，他就开始忽悠我替他批公文——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一想到我往后都要用这种人用过的道号，我简直如鲠在喉。
另外……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现任皇天剑君他确实是我父亲。
种种细微的抵触叠加下来，我更不想当“皇天剑君”了。
我忍住了没有直接出言诋毁皇天剑君，只委婉道：“他若卸任，怕是会失踪。”
岐南直白道：“可是他现在在不在宗门也没什么区别啊？反正他即不批公文也不干正事，去年年末还向我问了种葡萄的技巧呢。”
我一时无言以对。
皇天剑君真应该好好反省一下。
堂堂皇天剑门的门主、当世最强剑修之一，居然被认为在和不在都没区别，都不觉得羞愧吗？如果不是他在外人面前还会装装样，祖宗积累下来的声望都快被他败光了。
我无奈道：“别说他了。”
岐南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将搭在我肩上的手松开，转身靠坐在了桌面上，抱臂朝我笑道，“行吧。还有件事，我之前和你说的那种新丹药准备要开始向全源界推广售卖了，不过天宝门建议我找个名人试吃，这样方便宣传。”
“不过这药对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没什么效果……” 他说到这里时稍微停顿了一下，旋即看着我笑道：“所以我想你弟弟不正好符合情况嘛，不如我让他来试试？”
岐南说的这种丹药我前年听他提过，似乎是专门研究出来给凡人和低阶修士用的，基本功效是用来帮助他们爱上学习。
我没怎么犹豫便应道：“好。”
左右岐南也不会害他，正好那小子像极了他那不可靠的爹，成天偷懒玩耍不务正业，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改改。
见我答应得这么快，岐南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啊。”
我说道：“我相信你。”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道侣岐南可是当世最强的传奇丹修！之前一个弟子头没了岐南都能给他救活，万俟非吃个低阶丹药而已，根本不可能会出问题。
我起身向岐南摊开手，温声问道：“去找他吗。”
岐南将手搭在我手上，一边调侃一边任由我拉着他：“你好急哦，剑君大人。万俟非要是知道自己就这么被他亲爱的大哥卖了，怕是得哭出来。”
我沉声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岐南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我的手指：“所以这就是我上上个月哭成那样，你都不哄我的原因吗？不愧是铁石心肠峸鸿剑君，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上个月那是——
这怎么能一样！
我垂下眼，偏开视线，开始默背流云剑诀。
岐南缓缓将五指插入我的指缝间，踮起脚凑近我的耳朵，用气音道：“剑君——你的耳朵好红啊，它是不是快要烧起来了？”
我：“……”
岐南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腰：“内火旺盛、神思不属，哎，剑君你怎么回事啊，啧啧啧，给你开一副降□□呗？”
我闭了闭眼，感觉自己额角青筋在跳。
岐南偏还故意来撩拨我：“不得了不得了，哎呀，好硬啊，剑君你放松一点，肌肉绷太紧啦，你瞧瞧这腹肌简直和河底的鹅卵石没两样，我都摸不出你的脉搏了！”
谁家摸脉是从腹肌摸起的？
而且高阶修士哪里还能用摸脉的方式来判断身体状况！
岐南你……
我终于忍无可忍，捉住他作乱的手往墙上一按，堵上了他那张惯会胡说八道的嘴。
……
半晌后，岐南喘着气，舔了舔微有些破皮的唇瓣。
他明明还是这副被我压制住的姿态，神情却格外坦然自若，等气喘匀后便慢条斯理地道：“对了，剑君啊。”
我沉默着回视他，从他茶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双遗传自我母亲的银色竖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浮现了出来。
岐南冲我歪头一笑，阔气道：“忘了和你说，你内殿的私库我已经帮你填满了，要是不够花记得再和我要。”
我：“……”
岐南伸腿蹭了蹭我的小腿：“听到没？”
我的心情诡异又复杂，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
于是只能又堵上了他的嘴。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七号系统为您服务》
七号系统是个传说中的大佬，据说祂为了忽悠宿主去做任务堪称无所不用其极。
祂会大义凛然地对宿主A说：“我们的目标是世界和平！”
然后把宿主用完就丢。
祂会热血沸腾地对宿主B说：“争霸天下是我们一生的追求！”
然后把宿主用完就丢。
祂会柔柔弱弱地对宿主C说：“哎呀，宿主哥哥你要帮帮人家呀~”
然后在达成目的后瞬间恢复冷冰冰的男性机械音说：“合作愉快。”
被祂坑过的倒霉蛋数以千万计，奈何系统大佬段位太高，从没有翻过车。
直到有一天——
七号面无表情地对追着自己跑了N个世界的家伙实行壁咚：“你，为什么跟踪我。”
某人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来一朵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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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率至上冷酷系统受 VS 外冷内热节奏大师攻
1V1 he 双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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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列表】
世界一：论死而复生的科学原理（星际·ABO ）
世界二：论重生穿越背后的真相（末世·重生）
世界三：论男男生子的实现方式（现代·穿越）
世界四：论如何科学地伪装山神（古代·龙脉）
世界五：论人造神灵的制作方法（西幻·炼金）
世界六：论如何召唤异世界军队（原始·兽人）
Ps：
1，本文源于对大量系统文最后都没有解释清楚系统来历的怨念。
2，主角“七号系统”，真·系统，非人类。
3，Cp不是宿主！！！
4，大概是60%花式折腾宿主+40%独自行动
5，系统的嘴，骗人的鬼。
6，大量虚构名词出没。
7，如果发现bug务必在评论区抽醒我。

2、谁是你兄弟
◎怎么不是兄弟◎
岐南身上总带着点儿草木的清香，在离的特别近时能够闻到。
我松开了他的唇瓣，又低头将额头抵在他的额上，半闭着眼睛平复呼吸。岐南低低的笑起来，气息不稳地说：“喂，峸鸿剑君，你硌着我了。”
我茫然了一瞬，下意识睁开眼往下瞄了一眼。
没有啊。
岐南故作惊讶：“剑君大人，您往哪儿看呢？我是说您的额饰硌到我了。”
我：“……”
我缓缓收回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不语。
他是故意的。
最近几个月岐南他总在特殊时候念叨“硌得慌”、“你硌到我了”这类的话，把我也带歪了。
现在居然还在这里假装无辜，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岐南摆出一副毫无破绽的无辜表情，睁大他那双漂亮的茶色眼睛看着我：“怎么啦，你看我做什么？”
我捏了捏他的腮帮子。
小坏蛋。
又坏又可爱。
“去找万俟非吧。”我说。
岐南唔了一声，笑问道：“阿非现在在哪儿？斥灵地？”
我应了一声。
万俟非身上有我留给他的护身之物，那东西里存有我的两道剑意，能挡大乘期修士至少半个时辰。因而我在一定距离内是能感应到他的位置的。
不过即使没有这护身之物，万俟非多半也只会在斥灵地。
那里是皇天剑门低阶修士唯一能呆的地方。
倒不是皇天剑门想限制那些孩子的自由，只是皇天剑门核心区的灵力浓度太高了，如果任由修为不到金丹期的修士在核心区里随意走动……很容易被过于浓郁的灵力压死。
一般而言，新入门的低修为弟子都在外门，不会来皇天剑门这位于大荒的总部。那里灵力浓度不高，也没有太多阵纹和高阶修士。
然而总也有特殊情况。
就比如万俟非，他出身如此，所有家人都长居于皇天剑门核心区，总不能把他丢到那么遥远的外门去吧？若出了点什么意外，怕是就鞭长莫及了。
通过传送阵法，我们很快赶到了斥灵地内。这是一座面积不大的小镇，一应规格都按照寻常凡人的居所置办，布置得比较简陋。
“我记得他们每天都有同门师兄带着修早课？”岐南四下打量着周围两三层高的矮楼，找到了放置于路边的蛟龙纹路标，“这个时间阿非应该还没下课吧，那就去校场找他。”
我看着路标所指校场的方向微微蹙眉。
阿非似乎并不在那边。
等到了校场，我们果然没看见万俟非的身影。岐南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等领头的那位元婴期修士讲完一段知识，才传音和那人说了几句话。
那元婴期似乎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赶紧神色拘谨又激动地走出门向我们行礼。
“弟、弟子因奇见过副门主！见过岐南长老！”
岐南笑着应了一声，温和道：“你是新晋升的核心弟子？修的是炼道吗？”
因奇紧张得声音都在抖：“是、是的！弟子是炼道丹修，一直很仰慕您！”
“不错，”岐南夸赞了一句，随手折了旁边的一截树枝，手中丹火一闪，眨眼间便将之炼为了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药。他将丹药放到因奇手里，笑着鼓励道：“好好修炼，希望有一日我能在皇天剑门的执事名录里看见你的名字。”
“是！”因奇激动得满脸通红。
“对了，万俟非没在你这里吗？”岐南等他冷静下来一点后问。
因奇眨巴了几下眼睛，急促说：“那个，万俟非师弟他半柱香前说自己肚子疼，想要如厕，我、我就放他回去了。我真的没有给他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每日膳食都是我和穆师妹一起准备的，我们……”
岐南温声道：“别紧张，我没怪你。”
因奇噤声了，讷讷地看着岐南不知所措。
等岐南安抚好因奇，和我一同往万俟非日常的住处走去时，已经是几分钟后了。
我看向身边的他，说道：“方才因奇一直在心里赞美你。”
岐南挑眉笑道：“哦？他夸了我什么？”
我复述道：“你比留影玉简里更英俊，不愧是传奇丹修、他最崇拜的偶像。他说他听着你的传说长大，拼了命加入皇天剑门就是为了接近你，今天终于见到你了，非常高兴。”
岐南：“哇，七十五个字哎！”
我：“……”
我低声道：“你又数。”
岐南笑：“不数多可惜啊。你不谈公务时一天到晚只会嗯嗯嗯好好好，常年一句话超不过五个字，听你说个长句——还是夸我的，多难得。目前你的最高纪录是三百零七个字，唉，我帮你记着呢。”
我：“……”
我：“你想听，我可以天天说给你听。”
岐南瞬间拒绝：“不要。”
我无言地看着这个反复不定的男人。
岐南理直气壮地：“故意说的和下意识说的能一样嘛！更何况我们是一被子的好兄弟，我能不了解你？你要是忽然变得絮絮叨叨的，我还会觉得你吃错药了呢。现在这样挺好，反正你是什么意思我也能猜到。”
……等等，好兄弟？
我们为什么是兄弟？！我们明明——
岐南猛地一拍我的后背：“剑君大人，你别难过。”
我：“……？”
你知道我会难过还说我们是兄弟！
岐南垫脚揽住我的肩，面露怜悯：“刚刚我俩站在一起，因奇却只顾着和我说话，冷落你了。但没关系！我替他补上！”
我试图把走向奇奇怪怪的话题拉回来：“可……”那不是重点，我现在只想问那句“兄弟”？
岐南：“峸鸿剑君！你就是这世上最英俊的剑修！你的剑术天下无双，我特别崇拜你，觉得你批公文的样子也帅气逼人。我还是散修的时候就听说过你的美名了，如今会加入皇天剑门完全就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我每天心情最好的时候就是看见你的时候！”
我被他一通乱夸，感觉耳根有点麻，嘴里有点干。
他、他这是在做什么……
等等，兄弟那个……
岐南拉着我的手贴到他胸口上，真诚地直视我的眼睛：“剑君，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
啊，他好甜。
……
我好喜欢他。
……
他说他崇拜我，加入皇天剑门就是为了和我在一起。
……
我好高兴！
*
等我冷静下来时，我们已经到了万俟非的住所外了。
他的别院和其他孩子没有太大区别，简陋的院墙只有三米高，墙上粗糙地雕着几条只有七分像的银蛟，连用来点缀蛟龙目的宝石都只是三转灵石，蛟龙的鳞片上更是没有分毫玄机。
我和岐南站在门外，相互对视一眼。
岐南说：“阿非真的在蹲坑吗？那我现在敲门是不是不会有人来应？”
我沉默地看着他。
岐南扒拉了一下头发，啧道：“你说的对，那小子好歹是个练气期巅峰的修士，吃的用的也都和其他人一样，好端端的哪儿会闹肚子。那我们直接进去？”
我说：“嗯。”
岐南于是指尖一划，悄无声息地便在别院的防护阵法上开了个口子，没有触动任何警报，直接带我进到了院内。
我几乎是立刻就“听”到了万俟非的喃喃自语。
【加油！大黑！咬它！上啊！！！】
【大黑你可以的！绝地反杀！亮刺刀！嘿！】
【红头儿加把劲！不要输给大黑！啊完了，腿被大黑咬住了！】
【没错就是这样！用翅膀削它！】
我抬步，向念传来的方向走去。
绕过几段回廊，最终我们停在了一间净室外。
岐南传音问我：“他不会真在里面蹲坑吧？”
我摇了下头，沉声唤道：“万俟非。”
净室内叽叽喳喳的念瞬间戛然而止。
净室里安静极了。
我说：“出来。”
片刻后，净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模样还算周正的十五岁少年哭丧着脸探出头来，睁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心虚道：“兄长……还有岐南哥哥，您们怎么突然来了呀。”
我盯着他那张和皇天剑君格外相似的欠揍的脸，抿直了唇角，冷声道：“你在干什么。”
万俟非抖了一下，本能地往门后缩了一点：“没、没什么，我在蹲坑。”
这小子居然还撒谎。
我冷冷揭穿他：“蛐蛐。”
万俟非面色巨变，震惊地看着我：“我、不是、没……我只是把蛐蛐养在厕所里罢了……”
方才一直在旁观的岐南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上前一步拦住我，温柔地摸了摸万俟非的脑袋，温声道：“阿非，我给你带了点亲手做的糕点，你吃完就回去念书好不好？”
万俟非立刻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嗯嗯！我吃完就去念书。”
岐南于是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几块桂花糕，看着万俟非吃下去，然后温和地问他：“阿非，修练境界的划分是什么呀？”
万俟非的神情逐渐变得恍惚：“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合体、大乘、源境……公认最强的十位源境修士，还会被称为源神。”
岐南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那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练气巅峰，即将筑基。”
“那你是不是要为筑基好好做准备了呀？”
“是的。”万俟非的目光又逐渐清明起来。
我果然听见他的念从蛐蛐的战争变成了：【蛐蛐有什么好看的！我要去学习！学习使我快乐！因奇师兄我来了！哇，我忽然好想念我的课本啊！】
只见他反手把蛐蛐笼子塞给了我，斗志昂扬地宣布道：“送给你了兄长！我要去上早课了！”
我默默看了一眼手里的蛐蛐盒子。
莫名觉得有哪里慎得慌。
目送着万俟非冲出房间，岐南笑吟吟地回头看我，拍了拍手：“搞定，他六个时辰里都会乖乖学习的。”
我：“……嗯。”
岐南拉着我的手往外走：“好啦，走吧。之前门里不是在为了千年庆典翻修吗？我带你去看看我负责的那部分！”
“好。”
算了，阿非他能好好学习不是坏事，岐南总不会害他。
我放弃了琢磨这件事，任由岐南拉着我向外走。
然而我们才走到斥灵地边缘，却忽然遇到了另一个熟人。岐南瞧见他，眼神猛地一亮，居然松了我的手大步上前，一把圈住那人的肩膀招呼道：“好巧啊！这不是阳极长老吗？”
我震惊地盯着头也不回把我丢在后边的岐南。
岐南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能……难不成那家伙也是你的“兄弟”？！
你清醒一点！！！
你对阳极的在意都快比得上对我的十四分之一了啊！

3、醋
◎剑君快看，有帅哥哎！◎
阳极此人本名黎楚，乃是皇天剑门近期最有希望成为源神的年轻天才，走的是符箓一道。他前些年独自解决了不少源境级别的灾祸，在外界声望颇好，干活也还算利索。
约莫两百年前，我与门主以及其余三位长老商议了一下，一致同意了让他成为皇天剑门第四长老。
说实话，我挺欣赏他的，一个凡人家庭出身的修士，能取得如今的成就着实了不起。
虽然他在某些时候的态度经常轻浮得让我想抽他。
“岐、岐南长老，”阳极浑身僵硬，佝偻着肩干笑，“您好啊，好久不见，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您……”
岐南笑容灿烂，拿胳膊圈着他的脖子：“久吗？这不是四个月前刚见过。我是来看阿非的，你呢？你是来看你儿子的吗？”
阳极一边瞄我一边小声说：“嗯……不是，那个，我还没有儿子。”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五米外，冷冷地回视他。
这家伙看我是什么意思。
示威吗。
阳极似乎被我的目光冻得哆嗦了一下，把求救的眼神收回去了。
岐南没有看我，他还在搂着阳极说话：“是哦，你如果有儿子了怎么会不告诉我们呢，对吧？”
“是，那个我……”阳极试图不动声色地将岐南的手拉开。
“咦，这四位是你的道侣吗？”岐南好像才看见跟在阳极身后的那四名修士似的，把手卡得更死了，“四位叫什么名字啊，相见即是有缘，我们认识一下呗。”
那四个修士齐齐露出惶恐又拘谨的微笑，眼睛也偷偷往我这边瞄。
你们也看我做什么。
莫非是以为我们的道侣都红杏出墙，想要和我一起手挽手哭诉自己命苦？
我越想越生气，盯着阳极的眼神里估计已经带上了杀气。
那四名修士修为不高，最厉害的也才堪堪突破大乘期。他们被我们之间暗潮汹涌的气场镇得根本不敢吭声，阳极只好代他们回答：“他们……是我的道侣，从左往右分别是王虎虎、张竹竹、李喵喵和白旺旺。”
岐南啧了一声：“这名字，你改的吧？”
阳极：“……嗯。”
岐南大力锤击他的胸口，把他锤得不停闷哼：“阳极长老你可以啊，又乱改别人名字。我记得你道侣里喵喵猫猫淼淼妙妙的，都不知道有几个了。哎，前段时间你出去做任务，好像又带回来好几个道侣——现在一共多少啦？”
“就……约莫两万九千多一点吧。”
我沉着脸，用灵力稍微刺激了一下印刻在右手手背上的道侣契约纹。
岐南感觉到了，往我这边瞥了一眼，却好像没明白我的意思。他很快又把视线收回去了，继续和阳极亲密聊天。
……岐南。
我要生气了。
但就算要找年轻人换换口味也不能找他啊，你揽着那家伙都不膈应吗？他可是结了近三万道侣的人，我十次看到他，有三次他都左拥右抱和串芭蕉似的晃来晃去，一点都不检点！
而且之前我问他是否有意修习皇天剑道时，那家伙还毫无出息地拒绝了。这么没追求的家伙，你居然为了和他说话不理我！
难道你与我结契七千多年终于腻了我了吗？这难道就是话本里说的“七千年之痒”？
我一边生闷气一边想一走了之，可惜我的脚格外没出息，就是不愿意带我走。
于是我只能继续在原地瞪着和阳极搂搂抱抱的他。
岐南这会儿明显已经没话和阳极讲了，偏偏却还没话找话的就是不松手。他说：“阳极长老啊，上次云极峰宴长老给你调制的炎阳道符阵灵液好用吗？”
“好……好用的，那是您的手笔吗？”阳极的一头天然卷长发被岐南勒得贴在了脖子上，表情僵硬，舌头都在打结。
岐南笑着说：“不是呀，这种基础的灵液不就是把各种灵材提取出精华再混到一起去么，哪儿要什么配方。”
阳极哽了一下，僵硬半晌后小声说：“那个，岐南长老您能不能……”
“嗯？什么你想让我给你炼制灵液吗？可以啊，只要你出贡献值一切都好说。”岐南无比自然地截断。
阳极：“不是，我……”
“不是？你居然不想要我炼制的丹药？呦呵，你知道有多少修士想要我亲手炼制的丹药吗？你居然不想要！”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看着岐南已经开始胡搅蛮缠，我渐渐气不起来了。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阳极怎么好像都快吓蒙了似的。
另外岐南锤他的劲道怎么大的像是在揍人？
我有一点点疑惑。
——冷静想想，其实岐南也不太可能会看上阳极。当初我与他还没结契时，岐南说他喜欢的类型是“可爱、无害、修为比自己低一个境界”的。
怎么说，阳极也和这个标准完全不搭边。
瞧瞧他那比岐南还高半个脑袋的块头，瞧瞧他那两万多个道侣，瞧瞧他源境的修为。
所以岐南他为什么宁可硬扯话题也要继续圈着阳极？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不到，岐南的话题终于接不下去了，阳极赶紧逃也似的带着道侣们跑了。
我看着岐南带着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回到我身边，掏出一张特制纸张，开始用那支结契三千年纪念日时我送他的铭纹笔写写画画。
我盯着他画了半天，只见纸上的纹路越来越繁复，似乎被故意切断了脉络以至于无法引动法则，显得断断续续不成体系。
当然，即使成体系了，我也看不懂。
毕竟我是个剑修，对阵法了解不深。
岐南神色专注地画下一道道线条，专注的神色让他本就英俊的容貌显得越发迷人。我看得有点入神，等他松了口气停下笔才骤然清醒过来。
我抿了下唇，终于问出了从方才一直憋到现在的问题：“你缘何与阳极如此亲近。”
岐南咧咧嘴，扒拉了一下头发，道：“嗐，近些年皇天剑门人手不是严重不足嘛，我就想要研究一下那些特殊体质，看看能不能提高弟子突破到源境的概率。”
我蹙眉：“与他何干。”
岐南随口道：“怎么没关系，你瞧阳极成天想着泡美人，三天两头搂着自己道侣到处晃荡，瞧着就和串游手好闲的葡萄一样。他那种人居然还能修行得那么快，我觉得他没准是什么还未被发现的特殊体质呢，很有研究价值啊。”
我沉默片刻，说：“靠太近了。”
“我也没办法啊，”岐南扼腕叹息，“我总不能直接和他说‘请躺平了让我研究一下你的身体’吧？想也知道他不会答应。所以要观察他的天赋灵纹只能靠近了感应周围外溢的法则波动、找到机会揍上两拳看看受到攻击时的本能反应……”
原来你方才真的是在揍他吗。
我无言地瞧着岐南。
岐南兴致勃勃地说了好一会儿他的观察成果，忽然声音一顿，反应过来：“……等等，剑君，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我看看岐南：“……”
岐南看看我：“……”
我说：“离他远点。”
岐南小声嘟囔：“大家都是大老爷们，搭个肩算什么，衣服不都还穿得好好的吗。”
你还想脱他衣服？！
岐南见我神色有异，赶紧举手投降：“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不碰他了！我离他至少三尺距离！别生气别生气。”
我纠正：“别人。”
岐南立刻保证道：“也不找别人，我就自己研究！”
我盯了他一会儿，在他真诚的目光前实在气不起来了。我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他不过正常研究罢了，我居然还乱吃飞醋。我沉默片刻，拉起他的左手，将右手五指分开，插入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我们手上那宛若镜面内外般相似的道侣契约纹缓缓浮现，即使不用灵力激活，也因为距离的接近而若有若无地共鸣起来。
岐南他根本不可能背叛我。
我们已经结契了。以最牢不可破的源灵法则为誓，若有违背，则天地不容、万劫不复。
和阳极那种粗浅、不平等、还有可能解除的秘纹道侣契是不同的。
我抿唇，握紧岐南的手，松口道：“研究可以，不要贴得太近。”
岐南随口应了两声。
……其实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岐南他有时候瞧着实在是比我的剑还直——直到我甚至偶尔会怀疑我们到底是结了契还是结了义。
……
罢了，那不重要。
……
岐南带着我在门内逛了一圈，指着他参与翻新的那些阵纹和我细说。他参与的部分着实不少，约莫三四成里都有他的功劳。
事实上我对此不太意外。
毕竟岐南他的确就是这么厉害又能干。
一路上，之前被勾起的一点怅然情绪徘徊在我心底，久久不散。虽然表面上看不太出来，但我是知道自己有点不对劲的。
——我居然在听岐南说阵纹与绘制灵液的法则共鸣与适应性关联时走神了。
“咦，这里。”岐南的话音忽然一顿。
我疑惑地看着他。
“剑君！”岐南高兴道，“我想起来了，我上个月在这里看见了一个俊得让人怦然心动的大帅哥，你要不要看。”
我：“……”
你夸完霓岚还不够，居然还来个“怦然心动的大帅哥”？你道侣我难道不够你看吗！
然而岐南根本没等我回应，直接把留影玉简拿出来了：“看！”
我正憋气，却猝不及防看见了我自己。
留影玉简中的我似乎正侧头聆听身旁的执事们说话，并没有发现自己被偷拍了。
心跳在这一瞬间似乎快了半拍。
岐南捅捅我的腰，故意问我：“俊不俊啊，剑君大人？”
我沉默片刻，偏过头，垂眸看向坏笑的他。
……这个坏家伙。
看见我了都不打招呼。

4、我道侣爱我
◎这不是废话么◎
岐南带着我在剑门核心区绕了小半圈，还没到入口附近就被越聚越多的弟子们围得改道回府了。
那些后生一直自以为隐蔽地盯着我俩瞧，估摸着是因为修为不高，不清楚源境修士的感知能力有多强，窃窃私语得简直明目张胆。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我不施展匿踪术走在外面，周围的人总会越聚越多。我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围观的，想我年轻时就从来不会这样偷偷盯着谁看。
……岐南除外。
这不一样，岐南是我道侣，我又不是他们道侣。而且我还在那些窃窃私语里听到了不少在称赞我和岐南感情好的话——这就更明显不是和我当年一样的原因了。
“剑君？”
我在岐南的喊声中回过神，把视线往上抬了一点，与岐南对上视线。
只见岐南双腿交叠，靠在椅背上用茶盖拨了拨茶叶，挑眉看着我：“剑君，你一直盯着我的腰做什么？”
我说：“没。”
我没有盯着你的腰，只是随便看了一个方向在想事情而已。
不过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下意识的去看那里，毕竟我确实很喜欢它。它看上去那么细，我确信我能用尾巴在上面缠整整两圈。上次我们双修的时候……等等！
太失礼了！我这都是在想什么啊！
岐南动了动，修长的双腿换了一边翘，漂亮的小腿被黑色长靴包裹着，在半空中慢悠悠晃着。他笑道：“是吗？那你在看什么啊。难不成是在看腰以下的什么部分？”
我：“……”
我猛地移开目光，不去看他。
……口无遮拦！
岐南饶有兴致地伸腿踢我：“我说对了？”
我抿紧唇不回答。
这能让我如何回答！
说他对，似乎有点冤枉。但说他不对……又好像我在欲盖弥彰。
纠结了半秒，我镇定地转移话题：“昨日督天山送来的玉简中提及北山境有源境修士作乱，我打算让阳极前去镇压灾祸。”
岐南笑了一声：“哦？”
他这一声实在意味深长，由不得我不多想。
只见岐南忽然站起身，端着他的茶碗两步就走了过来，在我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坐到了我的腿上。我差点没端稳手里的茶，把茶汤泼到他身上：“你……”
岐南往我身上一靠，用后背把我抵在了椅背上，头也不回地接：“我？”
我：“……”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腿真的好长啊。
我要窒息了。
憋了半天，我终于找回了点理智，哑声问道：“做什么。”
岐南好整以暇地啜了口茶，懒洋洋道：“给你点压力。”
我想了两秒，没懂，只得又问道：“什么。”
“给你点压力”岐南重复了一遍：“省得你回答不出来就转移话题。”他说着又往后靠了靠，整个人几乎完全与我贴合在了一起。
“重不重，嗯？”
“感受到压力了吗？”
……感受到了。
我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收拢，将茶碗捏出了一条裂缝。我深吸口气，努力维持住镇定，将手里的茶碗放到边上的茶几上。
岐南仰头，用后脑勺去撞我的下颚，声音带笑：“哇，剑君你压力这么大吗，一枚七转灵石一对儿的碗居然就这么被你捏碎了。”
我一把捂住他不断胡说的嘴，侧头去吻他耳后细嫩的皮肤。
压力确实大，我都快被压死了。
……
“嗡。”
忽然响起的传讯玉简打断了我的减负行动。
我的呼吸急促，心情不愉地查看讯息。待看清玉简上浮现的内容，我的心里猛地一沉。
这是来自于督天山戎駮长老的传讯。
【副门主，督天山待批复的紧急事务积压，人手不足，无法处理。请问您是否能够接手。】
我盯着这条讯息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回复道：【送来。】
明明是我自己同意的，但在传讯发出的霎那，我还是感觉到心里莫名地冷了下来。
又是这样。
为什么总是这样。
岐南从我的传讯玉简响起的那时起，就安静下来，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静静地看着我。见我放下玉简，他才冷静地问道：“你又要批玉简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只能沉默以对。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片刻后一语不发地推开了我，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与银饰，一件一件地穿回身上。
明明他什么也没说，却比狠狠责骂了我一通更让我心慌。
我的五指慢慢握紧成拳，手背上蹦起几条青筋：“岐南，抱歉……”
岐南背对着我，平静道：“没关系，你突破源境前便以守护源界和平为道心誓，我知道的。”
怎会没有关系。
我也坐直身，慢慢将散乱的袍服穿好。
岐南他从来不吃醋，很多时候都超乎寻常的冷静。但我知道他现在在生气，压抑的怒火藏在冷静的表现之下，就犹如大地之下流淌的熔岩，不知何时便会骤然失控。
但是我没有办法。
皇天剑门自古以来便有监察天下之责，是修真界公认的秩序维护者。任何修为高于金丹期的修士，都会被纳入皇天剑门所定律法的管束之中，而千百年来，为了维持这律法的威严，不让源界再度陷入动荡之中……我们不得不不断为之努力。
寻常的事务，戎駮长老是不会来找我的。
我知道，她说的“紧急”，一定是危及性命的程度。只要拖延一刻，就会多一批人死去……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这些工作本应该由底下的执事完成，我也无法袖手旁观。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岐南站起身，走到门口，忽又顿住脚步，回头看我。
“峸鸿剑君。”岐南平静地开口。
我抬眼与他对视。
“你是皇天剑门的掌权者，你的决定影响着亿万生灵的存亡，”他说，“我知道这些，也倾慕你的品行。但你难道想一辈子困在这些繁杂的事务里吗？”
他逆着光，清俊的容颜半隐在阴影里。
“我不希望在双修时总被迫中止，我不想我游历天下时，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你明白吗？”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当然明白。
所以也越加难过。
岐南说完后便走了，只留我一人在屋内。
丝丝缕缕的痛苦缓缓攀上我的心脏，强烈的滞闷感让我无法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要用多久才能改变这种现状。
我也不知道在我成功之前，岐南会不会已经因为无法忍受而离开。
从储物法器中拿出一瓶岐南为我专门炼制的凝神丹，倒出一枚丹药送入口中。凝神丹的药效抚慰着我躁动的神识，但其中残留的属于岐南的气息才是让我重新恢复冷静的良药。
就似乎他依旧在我身边一样。
我独自一人穿过寂静的长廊，来到离茶室不远的书房中。书房的地上是一个繁复的传送法阵，数万枚玉简正一垒一垒地被送过来，几乎将房间的每一个空间都塞得满满当当。
我穿过玉简小山间的空隙，走到我的书桌后坐下。
在正对面，穿过玉简小山间的空隙，我能看见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放着这八千年中，岐南送我的各种礼物。而在它旁边，被玉简挡住的一个方位，有岐南曾经靠坐过的窗棂。
在我的面前，桌面上还摊放着那张偷画岐南的画。
它现在已经干透了。
这里处处都有岐南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很难过，喘不上气来的难过。
还有……半年不到，就是我们结契八千年的纪念日了。
我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用灵力摄过一垒玉简开始批阅。
「东乾九十八星区有修士强行囚禁灵族，并割肉取血充作灵材……」
「元婴期行伍杀人以为粮，被捕后声称其形似野兔，乃误杀……」
「吴山灵兽养殖场肉价过低，似有蹊跷，请求派遣高阶修士暗中深入调查……」
一刻钟后，第一垒玉简批复完毕。
我抬头想取来第二垒，却猝不及防看见了那抱臂靠在书房门框上的人。
他穿着深青色云山纹长袍，黑色长发披散在白色的广袖外衣上，身上佩戴着由我鳞片制成的银饰，英俊不可方物。
岐南。
他又回来了。
岐南忽然一撸袖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超我摊手：“玉简分我一半，我帮你一起批。”
我没吭声，定定地注视着他。
岐南凶巴巴地威胁我：“只给你两千年！两千年后你要是还这样，我就离家出走，听到没有！”
我沉默了许久，没把玉简给他，反倒把我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岐南抓着我的手生气道：“你说话！”
“……嗯。”
我有全天下最好的道侣。

5、源界最强
◎打不过我◎
我和岐南大概花了半天时间，将玉简全都批完了。
自源灵溃散回归天地，大荒已无昼夜之分，加之高阶修士不需睡眠，早晨与夜晚对我们来说倒也没什么差别。不过对低阶修士来说，他们还是保持着与凡人相似的作息。
例如万俟非。
他这会儿应当是在吃晚饭才对。
我看着不远处和五个少年一起蹲在草丛里玩泥巴的万俟非，感觉额角青筋在突突的跳。岐南好不容易让他老老实实读书了一个下午，结果药效一结束，这小子又开始胡闹了。
我抬手制止了想说些什么的因奇，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在万俟非身后站定，低头俯视他。
“谁啊，挡住光了，快让开……”万俟非不满地嚷嚷，一回头，瞧见居然是我，叫喊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我沉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万俟非吭哧了半天，努力想把那坨泥巴往身后藏。他讷讷道：“我、我没干什么。”
不光是他，另外五个少年也低着头，蹲在地上一脸认错的表情。
即使他们不说，我也知道他们是在给他的蛐蛐捏新笼子。
今早他吃了岐南给的加了料的桂花糕，一时冲动将自己的蛐蛐送给了我。等好学的劲头过去，他就后悔了，却又不敢来找我把蛐蛐要回去，只好委委屈屈地拉着小伙伴再新做一个。
我沉默片刻，见万俟非缩得脖子都快没了，终于无奈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的蛐蛐和笼子还给了他。
万俟非愣愣地接过：“……兄长？”
我低声道：“以后学习完了再玩。”
万俟非抱紧失而复得的宝贝，感动道：“嗯！”
……这傻小子。
我还记得我像他这般大时，也对玩泥巴颇感兴趣。我尤其擅长捏泥剑，东街石板下的泥塑形淬火后，简直硬得削铁如泥，同辈人铸的剑我一次能削断三把。
后来这事儿被炼器道的灵一长老发现了，他硬磨着皇天剑君说了半天，希望我能走炼器之道。可惜，我最后还是选择了皇天剑门的核心传承，走了剑修这条路。
不过既然万俟非也喜欢捏泥巴，没准他能替我继承灵一长老的衣钵。
我正这么想着，就见万俟非打了个喷嚏，手一抖把他那个新捏的泥笼子捏扁了。
万俟非拿回了他的老伙计，对新笼子已经不在意了，把那坨东西往地上一丢，然后就用刚团过泥的爪子去揉鼻子，把自己揉成了一个傻兮兮的大花脸。
我沉默片刻，假装自己没有看到这一幕，只沉声道：“你用完餐了。”
万俟非皱着鼻子小声回答：“还没，今天的肉菜太少了，我不想吃。”
我没多说什么，只道：“随我走。”
“兄长，我们要去哪儿？”
“行宫。”
“咦？为什么突然要回行宫了呀，你们终于有空陪我玩了吗？”
我顿了顿，应道：“嗯。”
万俟非十二岁之前，一直是由我们轮流照看的，之后才送去了斥灵地与其他同辈一起修习。我其实有些羡慕他，因为在我年轻时，源界战事未平，皇天剑门的大敌依然为祸四方，我身为皇天剑君的独子，他唯一的“弱点”，根本没有资格去斥灵地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
从出生起我便一直居住在皇天剑君的行宫之中，每日不是修行就是学习处理公务，偶尔遇到弟子大比时才能去见见外人。
这就导致我根本没有同辈的朋友。
相比之下，出生在战争结束之后的万俟非真是幸运得多了。
他那么奢侈的拥有玩耍与偷懒的权利，即使选择平庸，也能够平平稳稳依靠血脉活过万年时光。
护着万俟非来到我的行宫中，岐南早就等在那里了。他见万俟非到场，立刻笑眯眯地招呼道：“阿非！”
“岐南哥哥！”万俟非满脸高兴，对他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一无所知。
岐南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下，而后温柔地说道：“阿非啊，是这样的。我与你兄长商量了一下，觉得你离筑基不远，已经可以开始选择往后修练的方向了。所以兵器道、妖修道、术道、炼道、符阵道、幻魂道、采补道，这七种里你更喜欢哪一个？”
万俟非闻言顿时懵了：“……啊？”
岐南语气越发温柔：“你的师兄师姐们应该已经给你讲过这些道的区别了吧，你也应该知道筑基对往后修练的影响——别告诉我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哦。”
万俟非愣了半晌，下意识后退半步回头向门口望，却一眼看见了身后默默盯着他的我。
我听见万俟非的内心在惊恐地鸡叫。
岐南：“阿非，你在看什么？”
万俟非蹭的一下回头，眼观鼻鼻观心，吭哧了半天，犹犹豫豫道：“我、我、我想选……就……皇天剑道？”
岐南笑着问：“哦？为什么想选皇天剑道？”
万俟非试探着反问：“因为它最强？”
岐南：“……”
我：“……”
我俩都被他这个答案震住了。
岐南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想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而万俟非初时还有些游移不定，过了两秒却已经说服了自己。他一握拳，声音都高了两分：“最强的道呢！这也太帅气了吧，简直像是话本里的大英雄一样！”
岐南抹了把脸：“你等会儿。”
他缓一缓，看着万俟非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你想选皇天剑道，因为皇天剑道最强？”
万俟非理所当然地回答：“对啊。”
岐南：“那要是皇天剑道不是最强的道呢？”
万俟非疑惑道：“那怎么可能，十大源神里有三个都是皇天剑道的修士呢。”
岐南沉默了许久，面无表情地说：“话虽如此，但是那三名皇天剑道修士中最强的那位却打不过我这个炼道丹修呢。”
万俟非长大嘴巴，吃惊极了：“真的吗？！”
岐南转头看向我，朝我勾勾手指：“来，源界最强的皇天剑道修士，你过来和我打一架。”
我：“……”
我走了过去，配合地被岐南一把抓住按在腿上坐下。他霸气地单手揽着我的腰，对我的弟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看，他在我手里毫无反抗之力，他已经动不了了。”
我：“……”
然而万俟非他居然真的信了，露出了“好像有那里不对但是好厉害啊”的表情，举手道：“那我要修丹道！岐南哥哥教我！”
……这弟弟没救了。

6、皇天剑君
◎的书房◎
岐南猛地一拍桌子，把万俟非吓得一哆嗦，畏畏缩缩地把举起的手又缩回去了。
岐南怒道：“你刚刚还说想修皇天剑道，现在怎么又变成丹道了？难不成你筑基也能今天剑道明天丹道吗？”
万俟非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岐南深吸口气，沉声道：“所谓筑基，即铸就修士的秘纹之基。修士由凡入道，自练气入体而始，于合体期彻底褪去肉身凡胎，最后到‘源境’时，才真正能触摸到所谓的‘道’。”
“你说皇天剑道是最强的道，那你知不知道有多少走皇天剑道的修士最后都止步大乘期没能突破源境？你又知不知道有多少走皇天之道的修士最终也没成功铸剑，最后只修了残缺的皇天剑道？”
皇天剑道说是剑道传承，实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修成。它分上中下三等，一等寸光、二等凝兵、三等无形。直白来讲就是，剑道最强，其余兵器道次之，连众生念兵器都凝聚不了的当然就是最差劲的。
而今修真界真正意义上修成“皇天剑道”的修士，其实就只有两个——皇天剑君和我。
至于万俟非说的“三位皇天剑道源神”中的最后一位，走的也只是稍次一等的兵器刀道。
万俟非哆哆嗦嗦的不敢吭声。
岐南面色冰冷，继续说道：“至于丹道修士就更多了，你知道丹道有多少种流派吗？你知道多少种丹方？你看过几本灵植本质的剖析？你学过多少种秘纹？你听没听过那句流传了多年的话：炼道就是什么都得会，修好了是炼道，修不好就是杂道？”
“你以为只要你说一句你想修最强的道，你就能成为最强的修士了？想得可真美！”
万俟非被他骂哭了，吸了吸鼻子，几滴眼泪掉在了他的手背上：“我、我……”
我忽然看见万俟非眨巴几下眼睛，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抬起头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这个年幼的弟弟长得与我不太像，我更像母亲，而万俟非他无论性格还是容貌都更像皇天剑君，唯有那双代表着虚界蛟血脉的浅灰色眼睛证明着他也是母亲的孩子。
唇红齿白、五官俊俏，一双灰瞳大而有神。正巧皇天剑君筑基时便是十六岁，体型自此便没再长——这就导致十五岁的万俟非看起来和他越发相似了。
我私心里是不太想让万俟非走皇天剑道的，因为那会让万俟非连气息都与皇天剑君越发相似，我怕我哪天忍不住迁怒，动手揍他。
但我不可能因为这个阻止他，所以只是说：“如果选不出来，就先跟着不同的长辈学习一段时间吧。我先带你去见见炼器道的灵一长老，如何。”
万俟非犹豫片刻，点了头。
我于是分出一道灵力化身，护着他去大陆背面的熔火堂了。
岐南将手肘搁在椅子把手上，用指关节抵着额角，睨着我道：“剑君大人，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
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能无忧无虑活过万年后安稳老去，也未尝不好。”
岐南挑眉：“你到是看得开。”
我摇摇头没说话。
皇天剑门自建立起，至今已有七千余万年历史。其中在位时间最长的第三任皇天剑君活了足足两千六百多万年。他没有道侣，同辈修士也几乎尽去。史记说他死于战场，与敌人同归于尽。
但我觉得并非如此。
因为那位皇天剑君在前往战场前忽然收了一个徒弟，悉心教导数千年，而后又将此生所有感悟全部记录下来，藏入传承密室。他安排好了一切，而后才从容去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
再然后，被他教导了数千年的第四任皇天剑君继承了他的名号，继续守护源界的和平与秩序。
而万俟非，他很幸运。他生于皇天剑门，生于这个天劫不存、盛世重临的时代。父母给予他的体质，注定了他即使什么也不做也能在有生之年至少成为大乘期修士，享有万年阳寿。
虽然也仅限于此，再要往上也只能靠他自己。
是非种种，我想等万俟非自己做出选择。
不过……
我伸手捏了捏岐南的后颈，说道：“你方才怎么骗他。”
岐南表示不服：“我哪儿骗他了？你是说‘打不过’那句还是‘动不了’那句？”
你这不是很清楚么。
岐南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原本支着额角的手也放了下来，和另一只手一起圈住了我的腰。他将脸贴在我的胸口上，蹭了蹭：“剑君，你是想挣开还是想打我呀？”
我：“……”
是我错了。
确实动不了也打不过。
*
和岐南分开后不久，我在巡查宗门时不幸遇到了皇天剑君。
上次和他碰面已是六年前的事。之所以隔这么久才见一次，倒不是因为太忙或是有谁不在宗里，纯粹就是我不想看见他那张不着调的脸，故意躲着他。
再加上我们的行宫虽然都在诸天星辰大阵最顶层的浮空岛上，但这两座浮空岛一个在最北端，一个在最南端，之间隔了数千万里的距离，只要不是刻意上门，基本上很难碰着。
至于这次……
纯属我倒霉。
我没什么表情地对皇天剑君礼节性问候：“皇天剑君。”
“峸鸿！”皇天剑君高兴地挥着手大步冲过来，掂着脚想来勾我的肩。可惜他矮，这个动作搞的他仿佛挂在我身上了一样。
许是他自己也觉得有哪儿不太对，过了一会儿就摸着鼻子，讪讪的放了手。
“属下见过副门主。” 陪在他身边穿着熔火堂炼器师袍服的执事长老参鱼朝我行礼。
我看了眼那执事长老，也冲他颔首以做回应。
“峸鸿，你怎么也来了这里？”皇天剑君笑着问我。
我沉默着指了指皇天剑门入口处新铸好的长老像。
皇天剑君睁大眼睛，惊讶道：“你也是来看雕塑的吗？好巧，我也是哎。参鱼长老告诉我平阳的雕塑铸好了，我就来替她瞧瞧好不好看。趁千年庆典还没开始，要是不满意还来得及改嘛。”
我听见他提到母亲的名字，微微蹙眉：“母亲为何不来。”
“嗐，她不是在忙着批玉简嘛。”皇天剑君回答的理直气壮。
我：“……”
所以你就把工作丢给妻子去做，自己跑来这里偷懒？
我被勾起了点不太美好的回忆，一时不想说话了，转身自顾自走到我刻意吩咐下属留出来的空位上，抬手从空间法器中拿出了我亲手雕刻的岐南。
“咚！”
高逾百丈、通体以银白的虚空晶石雕刻而成的巨大雕塑被我轻轻安置在那里，过于沉重的份量压得大地都颤了颤。
我满意地抬头打量了一番这尊雕塑。
不枉我打磨了两百多年，简直和我的岐南一模一样。别人哪里能雕刻出他魅力的哪怕千分之一。
等熔火堂把我的雕塑雕完，它就会被放在岐南的雕塑旁边。
而且我在划定位置的时候故意让我们的雕塑距离比其他的都更近两寸。
另外我还成功往里面藏了点私心——岐南脖子上常带的银色链饰是用我的蜕鳞制作的，所以在雕塑上，我也在同一个位置的银链内侧拓印了我的天赋秘纹。
我相信那些来访之客一定能发现这些细节，并从中深刻认知到我和岐南之间如胶似漆坚不可摧的情谊。
“那个……峸鸿啊，”皇天剑君小声问，“这是你亲手雕的？”
这还用问？
“这眼神也太凶了点吧？”皇天剑君咋舌感叹，“咋和辟邪门神似的。”
我：“……”
呸。
明明全宗就你一个最像门神，我道侣那明明是英气逼人！
就在这时，参鱼长老忽然弱弱地开口了：“峸鸿剑君，您看……您愿不愿意再亲自雕刻一下您的雕塑？我们熔火堂试了许久，觉得总也雕刻不出您本人的风采……”
我心情不好，冷冷拒绝：“不。”
我很忙的。
皇天剑君不干事，托他的福，我每天要多批一倍的公文呢。
“但是您的相貌太……”参鱼长老还想劝。
我冷漠：“雕不出就遮了吧。”
参鱼长老闻言满脸的懵。
皇天剑君见状面皮抽了抽，拍着参鱼长老的背说道：“参鱼啊，你先回去吧。我看你雕的挺好，也没什么要改的。”
“……那属下先告退了。”
见参鱼离开，皇天剑君干咳一声，换了话题继续气我：“那什么，听说你把阿非接走了？怎么，你想亲自教导你弟弟吗？”
我蹙眉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皇天剑君貌似十分真诚地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既然如此，我这个当父亲的也想出份力。我来教他算数吧。”
我缓缓抿直唇角。
别以为我认不出来，你手里那东西，明明是皇天剑门统计秘境灵植种植、出售数据的内务玉简。
你明明就是想忽悠万俟非来帮你批公务！
我心情更差了，不受控制的回忆起了自己幼年时的一段遭遇。
——还记得那年我十岁，正在灵泉中沐浴。
皇天剑君忽然扛着一个硕大的书柜走进来，对池子里的我说：“端儿啊，既然进了书房就要一起批公务，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年幼的我尚且天真，茫然极了：“但是父亲，这里并不是书房啊？”
他拍了拍书柜，肃容道：“有书柜的地方，怎么不是书房！”
我那会儿还十分敬重他，便信以为真。皇天剑君见我如此好骗，高兴极了——然后他就让熔火堂又打了几千个书柜。
从此以后，我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书房。

7、首席弟子
◎幻灭◎
我勉强压下糟糕的回忆，冷静地阻止他继续祸害他第二个儿子：“身为门主，您应当更尽职一些。”
然而皇天剑君并不理我，他假装没听懂，自顾自说：“说起这个，我把门主之位传给你怎么样？”
“不。”
皇天剑失望道：“为什么啊，反正你现在做的也差不多就是门主的活，干脆坐实一下这个身份不好吗？”
“不。”
“皇天剑君这个名头多威风，你怎么老是拒绝！”
我微眯起眼睛，盯着他一语不发。
皇天剑君被我盯得恼羞成怒，怒气冲冲：“你这是什么眼神！我有说错吗！”
之前的“皇天剑君”这个道号的确是荣耀没错，但你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其实皇天剑门的门主传位和其他大多数门派都不相同。
别的门派，门主、宗主、族长等此类职位并不会由修为最高的修士担当，他们会轮换更替，只作为安排一个势力一段时间内各种杂务的掌事者存在。在他们之上，往往还会有太上长老、老祖之类的存在。
然而皇天剑门却不同，因为“皇天剑君”这个名号本身就作为特殊符号，承载着一个特殊的力量传承仪式。而为了确保其上传承的力量不被削弱，皇天剑门会刻意模糊继位者与上一任门主之间的区别。
也就是说，只要不刻意了解，外界修士只会知道——皇天剑门的执掌者是“皇天剑君”，而不会知道他是“第几任皇天剑君”。
不过这个秘术本是为了在战时保留更多力量而准备的，只要上一任皇天剑君陨落，下一任就能迅速利用这笔“遗赠”变成当代最强大的剑修。时至今日的和平年代，却也不再那么有用了。
而且……这一任的皇天剑君他就算顶着这个名头也打不过我。
足可见强不强这事还是得看人。
在被我连环拒绝了多次后，皇天剑君气哼哼地走了。我也懒得理他，安置好雕塑后继续在周围巡查了一遍。
在路过为前来的宾客准备的落脚地时，我的目光微微一顿。
这里似乎在近三个月内被彻底翻新过。
虽然大体上极为相似，但我能看出它与我上次来时，有极为细微的差异。
我蹙眉，调动皇天剑意去感知周围残留的“念”。
「啊不行，这里的灵纹也太难画了吧？师父救我！」
「为什么总是出错啊！放过我吧，师兄说下个月之前我要是再画不完就扣我贡献值了！」
不是这些。
「啊啊啊啊啊是活的峸鸿剑君和岐南长老！我不能呼吸了！！！」
「呜呜呜呜呜呜我也想找道侣！」
……也不是这些。
「艹，为什么这两个羽族的智障要到这里打架！」
「天啊，我刚擦干净的建筑！我刚保养的秘纹！！！」
「你们别打了啊啊啊！」
是这个。
我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件事。
约莫半个月前，熔火堂申请了一批材料去修缮建筑，理由说的是有两名出身凤鸣洲的源境羽族夫妇为了孵蛋问题打架，不小心弄塌了一片房屋。这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若非需要申请的材料不算便宜，甚至都不会被上报到我面前来。
在巡查完毕后，我又回到了书房里继续批玉简。
这会儿岐南并不在，他去盯着万俟非了。他那种新丹药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我甚至觉得要不了多久，万俟非就能彻底改掉从皇天剑君那学来的恶习，成为一名有志气的修士。
我十分欣慰。
日子就这么有条不紊的过了两天。
在这一日，我那外出历练的亲传弟子终于回宗了。
我这弟子本名顾灏一，道号天衡。祂原是皇天剑门老牌执事长老紫竹的子嗣，出身「骨刃」一族。祂们这一族形体大多类人，骨骼却会生长到体外形成一层天然的骨甲将皮肤彻底覆盖。
当然，与人族相差最大的则是骨刃族没有性别之分，若想拥有后代只需折下自己的一段骨刃，而后以灵力温养数十年，那骨刃自会凝聚灵魂成为他的后裔。
——据传顾灏一之所以会诞生，就是因为紫竹长老在一次战斗中折了手又接不回去，觉得可惜，便顺手孕育了个崽子出来。
我用灵力凝聚了一个身外化身，一心二用，一边批玉简一边去见天衡。
很快我就顺着身份令牌的感应找到了他。
“师父。”天衡的声音嘶哑，宛若砂石摩擦，一见我便恭敬行礼。
他长得颇为可爱，身高约莫三米出头，脸部是一张布满暗金色细密秘纹和倒刺的骨甲面具，眼睛的位置略微凹陷，从中露出一双清澈的金色竖瞳。这张脸是看不出什么表情的，但从他身后微微甩动的骨质带钩长尾能看出来，他现在很高兴。
我和蔼道：“天衡，此行如何。”
天衡认真回答：“弟子长了不少见识，还协助其他星域的分堂镇压了几场灾祸。”
我颔首：“不错。”
于是天衡的尾巴甩动幅度更大了，一双眼睛都好像在发光。
我转身示意他跟上，带着他向诸天星辰大阵的方向走去。我缓声问道：“天衡，何为皇天剑道。”
天衡甩动的尾巴一顿，态度瞬间慎重起来：“皇天，意为天之君主。而‘天’则可以万物诠释，法则、众生、山石土木，无物不囊括其中。又有言‘万物有灵’，其意实为众生之念附着于物，为其赋予灵性。”
“皇天剑道的本质便是引动众生之念，将之凝聚为剑，化为己用。”
我不置可否，继续询问：“何为顺逆。”
“念分善恶，因而皇天剑道亦有顺逆。善念为爱恋、期冀、怜悯、感动等，温顺而易于操控，属顺道；恶念为憎恨、堕落、暴虐、嫉妒等，难以控制容易反噬，属逆道。”
我在诸天星辰大阵下方的传送法阵前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天衡。
“那你做好接受皇天剑道传承的准备了吗。”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天衡的瞳孔缓缓收缩成一条细线，身上的骨刺微微收拢贴合到了身上。
我能感觉到，他在紧张、在激动、在期待。
他为此感到荣耀。
天衡说：“我准备好了。”
我点了下头，抬手虚按在法阵上。
嗡——
法阵亮起，片刻后，又一层被隐藏起来的灵纹浮现。
而后是第二层、第三层……第十一层。
终于，所有灵纹融合为一，一个全新的空间法阵出现。我抬步跨入其中，在短暂的空间扭曲感后，眼前的场景变为了一片灰黑的墓地。
从我的脚下而始，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每个坟墓都是一块低矮的方石，而方石正中，则摆放着一柄柄兵器。
它们属于曾经修过皇天剑道的修士。
天衡紧随我身后进入了秘境，看见周围的环境，顿时屏息：“师父，这里……”
我说道：“皇天剑道修士以‘念’凝兵，并将之称为“本命武器”。一等化而为剑，二等形态各异，三等无形者不入剑冢。你凝兵后这里也会为你留一个位置，等你身死，会有人将你的遗兵带回来。”
高阶修士早已不是□□凡胎，修为越高，体内灵力与法则的含量越多。到合体期巅峰以上，修士就半点血肉也无了。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身死便是烟消云散，根本不会有什么遗骸留下来供人祭拜。遗兵将会是我们留下的最后痕迹。
天衡安静了片刻，小心翼翼问道：“那师父，您也有一个石台吗？”
我指指他身后。
天衡茫然地回头看去，就见身后三米处有一个翠绿的小土包，一丛丛的蓝色小花围着方石开得郁郁葱葱，看上去和另一边灰白的坟场格格不入。
天衡：？
他呆了一会儿，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的方石也不太对劲，扭头一看，就瞧见了它上面那几串还挂在架子上晾着的柿饼。
天衡：？？？
我看他盯着那串柿饼半天没反应，以为他馋了，就说：“那是皇天剑君的，应该不太好吃。”
天衡瞪着金色的眼睛回头看我，语无伦次：“吃？这、为什么……师父……这……”
他好半晌终于重新组织好了语言：“不是！等等！师父，为何此处会有柿饼，不是剑冢吗？！”
“人未死，剑放不进来。先放点别的东西占位，省得心仪的位置被别人占去。”
天衡：“……”
我不太明白这小孩为何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却也没有深究。
这个秘境会和皇天剑意共鸣，只要皇天剑道修为达到一定程度就能自由出入了。门内许多皇天剑道修士甚至还把这里当做特殊集市在用——因为修皇天剑道的修士都以源灵起誓过，是最忠于皇天剑门且信誉最好的人，彼此间根本不必有多少防备。
若有交易，只要通过门派玉简商议好，而后往对方的石头上一放就成了，也不必刻意约时间见面，十分方便。
我鼓励他：“好好修练，你也会有位置。”
天衡：“……”
天衡的尾巴慢慢盘到了他自己的小腿上，憋了半天，最后委屈巴巴地答应：“好的，师父。”

8、情敌！！！
◎人家只是一只小猫咪啊◎
我带着天衡，沿漫长的碎石路迈步走去，身旁的方石上，先辈们留下的武器逐渐陈旧，让人恍惚间觉得，仿佛正逆行于时光长河之中。
这个秘境以入口为界，一半属于生者，一半祭奠亡灵。当某个时代的皇天剑道修士全部魂归天地，那段路也会随之彻底沉寂下来。
在最靠近的入口的一段，其实也不怎么热闹了。
我入道之时，源界乱象尚未平定，战争正处于最暗潮汹涌的阶段。皇天剑道修士一向只会奔赴最危险的前线，以庇护天下苍生为己任，因而死伤格外惨重。
弓、杖、斧、钩、刀、鞭、尺、匕……种种不同的兵器陈列，即使同种，细节亦不尽相似。而在走过了很长一段距离后，一把剑终于出现其中。
我的目光在那把剑上略微停顿。
天衡原本正安静跟在我身后，察觉到我的目光后，也跟着看过去，低声问道：“师父，那把剑是……”
我收回目光，平静说道：“上一任副门主，泽蓝剑君。”
皇天剑道虽是剑道传承，但修者真的能凝剑的却万中无一，往往数万年才能出一个。泽蓝剑君成名在现任皇天剑君之前，是第五任皇天剑君亲定的继承人，也是现任皇天剑君的师兄。
可惜，数万年前，他与第五任皇天剑君被敌人设局围杀，最终两人都没能再回来。
而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本游手好闲的“小徒弟”成了那一代唯一一个活着的皇天剑道凝剑修士，猝不及防间就从一介普通长老被推上了门主之位。
——看皇天剑君现在的模样，我就能想象他当年继位得有多不情愿。
天衡听见我说的话后立刻站直，双手合十，朝那断剑拜了拜。
我等他拜完，带着他继续朝前走。
七千多万年的时光让这条路漫长得可怕，我们没有飞行或利用空间法则进行穿梭，因而来到末端时，已然过去了三日时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天衡，说道：“走。”
天衡茫然地看了看前方空荡荡的灰色平原，没有多问，安静地继续往前。在走出数千米后，他迟疑地回头看我。我示意他继续往前。天衡于是又继续走。
他的背影看上去越来越小，终于在某个瞬间，忽然消失不见。
我知道他已经看到了那块属于初代皇天剑君的方碑。
他将会和以往所有选择接受皇天剑道传承的修士一样，在方碑前、在初代皇天剑君的画像前，以源灵和道心立誓。
我收回目光，垂眸看向周围的方石。
这附近的方石都是空的——其实从两个时辰前开始，我们路过的方石就都已经是空的了。
千万年的时光太过漫长，即使是高阶修士遗留下来的武器，也无法抵御住这段岁月的消磨。当然，如果付出些代价，也的确能以秘术将它们完好地保存下来。
只可惜在那场绵延数千万年的战争中，皇天剑门经历过多次资源枯竭，也没有余力再去顾及这些遗物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天衡再次出现了。
我能感知到他身上还残留着源灵契约的气息，眼神有些恍惚。他走到我身边后小声说道：“师父，初代皇天剑君和虛界前辈的人形长得好像啊。”
我：“虛界前辈是妖修。”
妖修化形都千变万化的，改变外貌简直轻而易举。
天衡摸了摸脑袋，骨甲摩擦间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他想了片刻又问道：“那师父，为何只有初代皇天剑君的方碑离得那样远？”
“不是远。”我看着天衡的眼睛，纠正道。
天衡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那片空地难道是在凝剑秘术出现前的……”
我肯定了他的猜测。
皇天秘术并非一成不变，初代皇天剑君所创“皇天剑道”，放到今日来看其实只能算粗浅。七千余万年间，一代代的修士不断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完善着传承，如今的皇天剑道与最初时相比已然强大太多。
而“一等寸光、二等凝兵、三等无形”这样的划分，其实是第三任皇天剑君在位期间才推演完善出来的。在那之前，皇天修士最高只能修到第三等‘无形’之境，还得与寻常兵器道修士一般使用炼器师炼制的长剑做配合。
再然后，“皇天之道”才又逐渐被推演应用到兵器道之外的其余道法上。
原本按照规定，其实在第三任皇天剑君之前的皇天修士没一个有资格位列这个秘境之中，但虛界前辈在建立秘境时，还是按照凝兵修士出现的比例计算，刻意为凝剑秘术出现前便故去的修士留出了那段位置。
因为他们也曾为皇天剑道的演变做出贡献，他们也值得被后人铭记。
我看着天衡震撼的神色，心底有些欣慰。
每一名皇天剑道修士，都会在接受传承前，由师父领着走这么一趟。他们会看到皇天剑道的变迁，他们会明白皇天剑门的辉煌背后代表着什么。
曾今我们拥有的一切优势，都源于先人的馈赠；往后我们做出的一切贡献，也将为后人铭记。
这就是传承的意义。
在离开秘境后，我带着天衡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位于诸天星辰大阵中层的另一座浮空山，皇天剑门其中一位修皇天剑道的执事长老就住在那里。我提前便与他打过招呼，请他替我教导天衡一段时间，引他入门。
我与站在浮空山边缘迎接我们的那人互相问候一句，而后又看向天衡，“天衡，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便跟随逐光长老修习。”
闻言，天衡立刻躬身行礼：“弟子见过逐光长老。”
逐光打量他片刻，冲他一点头，而后看向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带领我们往屋内走去。
一路上，天衡一直在偷瞄逐光长老的背影，骨质长尾轻微地晃来晃去，情绪有点激动。逐光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回头看去，温声问道：“你有话要说？”
天衡的尾巴绷直，磕巴了一下：“晚、晚辈听说过您。您是半步源神级的魂修，还是传说中极其适合皇天之道‘逆道’的特殊体质‘魂煞之体’！”
逐光长老冲他笑了笑。
天衡的尾巴本能地往身体处贴近了些，似乎被吓到了。
我看着天衡的反应，并不觉得意外。
初次见到逐光时，我也被他惊住了。怨恨、敌视、嫉妒、贪婪、怠惰……无数扭曲的“念”纠缠在他身上，让我本能的就想拔剑。幸好逐光与岐南早已相识，我才没真的动手。
即便是以往我所见过最罪大恶极之人，身上也未有过种类如此齐全的恶念。
后来我才察觉那些恶念其实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从外界聚集而来的，如同附骨之蛆般驱之不散的恶意。
这便是“魂煞之体”的特点。
这种体质极为特殊，不像寻常妖修的血脉传承一样仅仅牵扯到秘纹，而是更隐秘地关联着虚无缥缈的“念”。它非常难以辨认，唯一的能力便是能自动吸引那些飘浮无定的恶念汇聚己身，于其他道修士而言毫无用处，唯独对皇天逆道的修士大有助益。
而根据先人推测，形成这种体质的条件也极为苛刻。
魂煞的形成需要三怨——
血亲之怨，即父母亲族的厌恶和恶意；
众生之怨，即至少十万枉死短命之人临终的不甘和诅咒；
天地之怨，即天地法则被长时间扭曲，降怨力以报罪首。
一个孩子自出生起便一直承担这一切，很难想像他不会因此陷入疯狂。
皇天剑门的先祖也曾遇到过数位魂煞之体，但相遇时他们早已发疯，被恶念彻底侵蚀。先祖不得不将之斩杀。
逐光是我所知唯一一个成长起来的魂煞之体。
“逐光，天衡……”我说到一半，忽然见他回头冲我邪魅一笑，话猛地卡了一下。
逐光疑惑：“副门主？”
我：“……”
我定了定神再看，逐光微笑的表情分明比谁都端正。
“……天衡意志颇坚，可以恶念入剑道。”
逐光笑道：“我知道，您之前与我说过。”
我眼角余光瞥到天衡浑身的骨刺都已经被他的笑吓得贴回身上了。
“念”是非常难以觉察的，一般而言，只有大乘期以上的修士才有能力感知到它的存在。但即使觉察不到，“念”其实也会在无形中影响生灵的感知。
例如魂煞之体汇聚了过于浓郁的恶念，就会让他怎么看都……格外不像个好人。
这其实就是魂煞之体的表征。
逐光当然也发现了天衡在本能的怕他，但他并不在意，只是边引路边语气温和地与之搭话，引导他放松下来：“天衡，皇天之道的力量来源于常人无法察觉的念。自身之念、众生之念、甚至于天地法则之念——无物不囊括其中。无论善念还是恶念，其实都殊途同归。我身周聚集的恶念浓郁，更易于你感知它们的存在……”
随着基础入门知识的交流，天衡渐渐没那么紧张了。
我对逐光颇为放心。
一来，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的脾气极好，为人也十分正直；二来，逐光长老和他道侣都是岐南的故友，我相信岐南的眼光。
正想着，我脚步猛地一顿，目光死死盯着一处。
……岐南？
却见不远处那片碧绿的湖泊边，岐南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怀里抱着逐光长老的养子燕云泽，手放在那家伙背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岐南！！！
我还记得当年岐南尚未与我结契时，曾经当着我的面夸赞燕云泽“可爱乖巧又听话”，还和燕长老说“要不你把云泽嫁给我吧？”这种话！
甚至我们结契后，岐南也动不动去找那家伙。我有时会瞧见岐南剥果子喂那家伙吃，有时候还会亲手烤小鱼干给那家伙当零食……连我都没吃过岐南烤的小鱼干！
最过分的是，即使我在他身边，岐南都会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分那家伙十分之一！！
我被这一幕刺激得身外化身险些维持不住，转了个弯就想冲过去把那家伙从岐南怀里拎出来。然而岐南却先一步看到了我，眼睛骤然一亮，笑着朝我挥手：“峸鸿剑君！”
我：“……”
他笑得那么好看，我的怒火没出息地灭了半截。
只见岐南双手掐着那家伙的腋窝，举起来给我看它的背毛：“峸鸿你看，我编的好不好看？千年庆典时我给你梳这个发型怎么样？”
我沉默地走过去，趁岐南没注意，眼神冰冷地瞪了我的情敌一眼。
情敌被我瞪得缩起了脖子，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咪。”

9、直南撒娇
◎知错不改◎
燕云泽，踏虚仙兽族裔，皇天剑门的普通源境执事之一。它或许是虛界道与妖修秘术兼修——我不太清楚，因为我几乎从没有见它与人切磋。平日里即使接宗门任务，它也只接跑腿或坐堂任务。
我实在不明白岐南何以如此喜欢它。
是我的鳞片不够光滑闪亮吗？我的角不比它的爪子锋利吗？难不成是因为……燕云泽比我多一只眼？但明明它平时也不把额头上那只眼睛睁开啊。
而且那家伙虽然看着白，但指不定哪哪儿都是口水——我总是看见它在自己身上舔来舔去。
明明它年龄比我还大，却很不讲卫生！刚刚在地上踩过的脚就敢塞嘴里啃——即使这样岐南居然还会把它的肉垫印子封在书签里。
——岐南居然到现在都还抱着它！
“剑君？”岐南疑惑地问我，“你不喜欢这个发型吗？”
我把目光从燕云泽身上收回来，看向岐南，语气放软了一些：“喜欢。”
闻言，岐南顿时笑了起来，灿烂得像是在咫尺间的恒星般夺目。
……不行，我没办法冲他发火。
他怎能如此好看！
我和岐南相互对视着，我能感觉到岐南分给燕云泽的注意力又被我全部抢了回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旁边忽然响起一声干咳。
我终于发现岐南旁边居然还有个人。
那人见我看来，便站起身冲我行礼：“峸鸿剑君。”
我颔首：“燕长老。”
燕长老就是逐光长老的结契道侣，他也和岐南一样是个炼道修士，却走的是炼器那个分支。岐南与他关系颇好，是在入我皇天剑门之前就认识的好友，因而平日里需要什么器物也总爱找他买。
我余光瞥到岐南随手把燕云泽背上编起来的毛拆掉，把它放回了地上。
然后燕云泽又开始用口水洗脸了。
……
岐南为什么不离它远点。
就在这时，刚刚被我丢下的逐光长老和燕云泽也走了过来。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看到岐南就直接走了，对他们着实有些失礼。
好在逐光和天衡对此都不太在意。
“岐南。”燕长老随手将几个东西抛给岐南，“你的零件我给你修好了。不过你怎么动不动就来找我修，你到底拿它做了什么啊。”
岐南接过零件，随手把一旁靠大石头立着的圆柱状物体捞到腿上，一边开始组装一边道：“我能拿它做什么，试验与新炼制丹药的适配性啊。它老坏还不是怪你炼器技术太差，凝月长老给我炼制的□□就从来没有坏过。”
“我靠！”燕长老闻言大怒，“你讲点道理，我机械流炼道的造物本就容易磨损，而且你那□□‘判官’的射程才两万七千公里，这点距离你徒手扔都能扔到吧？而‘戮神’的射程足以横穿三个星区！你用‘判官’试试？用一次就坏了！”
岐南语气嘲讽：“呵，都是借口，机械流就是没前途，我劝你尽早改行和我学炼丹。”
“滚蛋，你才没前途！你自己也不看看你都多少年没研究出新的源境丹药了，成天尽瞎折腾一些低阶灵药骗钱，你真是愧对你那些崇拜者。”
“嗤，你难道就有新成果了？都是快一万岁的老乌鸡了还那么没出息，一条道走到黑也没发现这是死胡同。”
“胡说八道！还有老子是玄羽燕隼不是乌鸡！”
“有什么区别，反正都只有三秒。”
燕长老看上去险些被岐南气死，倏地化为原型，扑腾着翅膀就要上去啄他。
见状，我本能的想去拦，手指一颤，却又没动。燕长老没动真格，伤不到他……而且我隐约觉得岐南的态度似乎有点奇怪。
果然，只见岐南装模作样地躲了两下，终于把他的武器组装好了，反手一抖，那朴实的圆筒瞬间便变形成一丈多长的狰狞枪械。他回身将枪口对准燕长老，大喝一声：“打就打，是你先动手的！”
燕长老大惊，猛地转弯一头扎进了逐光的怀里。
岐南：“……”
岐南垂下炮口，看着从逐光怀里探了半个头出来的燕长老，嫌弃道：“你怎么一遇到事就躲你道侣怀里，你这还算个攻吗？”
燕长老缩在逐光怀里愤愤指责：“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刚才就是故意的。你堂堂一个源神，欺负我一个柔弱的炼器师有意思？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太过分了！”
岐南扒拉了一下头发，撇嘴：“我有什么办法，找不到人帮我试枪啊。源界明面上的源神修士一共就十个，我、峸鸿、皇天剑君、平阳刀客、虛界前辈，还有另外五个顶尖势力每宗一个。”
“其中皇天剑君和平阳刀客是峸鸿的爹妈，我不能打长辈；虛界前辈不在宗门，联系不上；其他宗门的源神没法找，要真打起来了没准源界会以为我皇天剑门和他们开战了……”
“虽然还能找半步源神里那些强的——他们有些只是名气差了些，实力并不比源神差多少。但问题是我熟悉的那几位不是不在就是不愿意，不熟悉的我也不好开口。这不是只能找你了。”
燕长老伸出一只翅膀指我：“你找你道侣啊。”
闻言岐南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收回目光。
“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他面无表情地说，“可惜峸鸿剑君在我面前连本命长剑都不拿出来，还说什么‘我的本命剑在抗拒向你进攻’……”
……抱歉。
我惭愧地抿唇不语。
岐南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戮神恢复成圆柱状，收回了储物法器中。他对燕长老无奈道：“燕南歌，你出来吧，我不找你试枪了。”
燕长老：“我呸！岐南你个老阴比，信你才有鬼儿。”
岐南朝逐光长老告状：“逐光，你也不管管他，你看看他这像话吗？”
逐光长老笑了笑，没说话。
在方才整个过程里，天衡都站在一边默默看着，没发出任何响动。我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惊奇，许是因为第一次知道岐南和燕长老居然是这么相处的。
岐南揉了揉手腕，走到我身边，单边胳膊往我肩上一搭，和天衡打招呼：“哟，天衡回来了啊。”
天衡乖巧地问好：“见过岐南师伯。”
岐南摸了摸系在腰上的储物法宝，掏出来一个丹瓶丢给他：“乖，好好修炼。”
天衡接住丹瓶，尾巴尖一晃一晃的：“谢谢师伯！”
岐南看着他轻笑一声，这才又转向我：“峸鸿，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我答道：“天衡已剑冢立誓，我请逐光带他入门。”
岐南唔了一声，忽然上手摸了摸我的腰，传音道：「你这个是灵力化身？」
我：「嗯。」
岐南遗憾：「我知道了，你其实还在批公文对吧。」
我：「……快批完了。」
岐南撇了下嘴，站直了身，看向燕长老：“行了，修理戮神的贡献值已经转给你了。我先走一步。”
燕长老缩在逐光长老衣襟里，没好气道：“快滚吧你，短时间里都别来了。”
岐南没理他，摆摆手转身离开。
等岐南走后，我的身外化身又继续随逐光长老一道往行宫内走去。我们在湖泊旁的竹楼中入座，没一会儿情敌就用灵力拖着一个放了四杯茶的托盘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将托盘搭在茶案上，然后用爪子一点点把盘子往里面推。
我忽然注意到，原本天衡还认真听着逐光长老说话，等燕云泽一进来，注意力就忍不住地往那家伙身上偏，尾巴尖也不由自主地勾动。
而燕云泽也不是没有反应，它盯着天衡的尾巴尖，连茶水也不舔了，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我瞧着这一幕微眯起眼睛。
逐光与天衡交谈了一会儿，又转头对我笑着说道：“峸鸿剑君，天衡不愧是你的亲传弟子，基础确实扎实。入门阶段我许是也没什么能教他的，那么这段时间就让他跟着我，争取尽快感知到‘念’吧。”
这也是我的本意。
一般而言，恶念性烈，相较于善念更容易被感知到，皇天修士无论之后走顺道还是逆道，最初时都喜欢从恶念入手。
我放下茶盏，看向天衡，沉声道：“天衡。”
天衡的注意力瞬间拉了回来，坐直身恭敬地看着我，用嘶哑的声音回道：“是！”
“皇天剑道，君天之意。”我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不要被‘念’侵蚀。”
“弟子明白。”天衡肃穆应道。
我收回目光，朝逐光长老颔首示意，旋即，身外化身渐渐散开，化为灵力光点消散不见。
与此同时，我还在书房里批公文的本体也批阅完了最后一份玉简，将之推到传送阵中送还给督天山。
一抬眼，我就看见了正背对着我，给书房香炉换香的岐南。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悄然站起身，朝他走去。
随着步子的迈出，我的身形缓缓拉长，继承自我母亲的天赋秘纹悄然改变了我的形体，让我变为了另一副不常用的模样。
我低下头轻轻将脑袋搁在岐南肩上，尾巴尖则盘过来，绕着他的小腿缠了一圈。
岐南一愣，侧头看我。
我无声地与他对视。
“……”岐南猛地捞过我，往自己脖子上缠了两圈，然后把脸埋到我的身上蹭了蹭，“我的天……哇……这个触感是真实的吗。剑君你好可爱！”
岐南兴奋极了，捧着我的脑袋亲了两口，又掏出留影玉简开始录像。我能看见，玉简里的他脸被通体银白的无爪蛟龙挡住了一半，剩下的那双茶色眼睛却还在闪闪发光。
我用吻部蹭了蹭他的面颊，将带有柔顺银白色鬃毛的尾巴尖搭到他手腕上。
燕云泽不讲卫生。
我的尾巴肯定比它好摸。
岐南深吸口气，忽然反手攥住了我的尾巴，语气深沉道：“剑君，我对不起你。”
我：“……”
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就对不起我了？
岐南：“我其实半年前就想和你说，但一直没敢……现在实在憋不住了。”
我越听越不对劲。
半年前就想说？一直没敢？你有什么事是不能和我说的吗？我们可是道侣啊！难不成你喜欢上别人了……不，这不可能，我们连灵源契约都签了，岐南根本不可能背叛我。
岐南：“半年前我不是去和凝香阁谈了笔丹药生意嘛，凝香阁的修士一个个可都真好看啊，尤其是凝香阁的少阁主霓岚，飘摇兮若流云掩月，玉带罗裙，层层薄纱宛若无物。当时我就被惊艳了，满脑子都在想：最美的人合该穿最美的衣裳。”
你为何又在夸霓岚！你莫非看上她了？！你说对不起我就是因为她？岐南你别想——
岐南一抬手，手里拎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的粉红色薄纱露脐曳地长裙。
“所以我回来后，就按照记忆做了件一模一样的。”
我：“……”
他死死攥着我的尾巴不让我逃，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穿上给我看看嘛，哥哥。”

10、戎駮长老
◎真人不露相◎
我逃了。
我实在不明白，岐南他究竟为什么会想看我穿那条裙子。
要知道我的身高足有一米九一，宽肩窄腰八块腹肌，一看就是个标准的男修。妖修那些随意改变形貌的本事我可半点不会——兵器道与妖修道几乎是完全相冲的，兼修不了。我唯一这点变化手段还是来自于我母亲平阳的天赋妖纹。
不过由于母亲她早年便斩去自身绝大多数妖纹化为人身，走上了兵器道刀修之路，因而能遗传给我们的也自然不多。
我捂住额角，深吸口气，背靠在上锁的房门上沉默不语。
“剑君——”
“峸鸿剑君——”
“好哥哥，你出来嘛——”
岐南这家伙……
他怎么这么会撒娇！
按年龄看，我分明比他还小一些——虽然这点差距对高阶修士而言几乎可以无视，但怎也轮不到他来喊我哥哥。
他这样……
让我无端觉得……
这个平凡的称谓忽然间暧昧得过分。
门外的岐南契而不舍地敲着门。
“剑君——”
“哥哥，你别躲着我嘛。”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耳尖似乎在发烫。
小坏蛋。
这个恶劣的小坏蛋。
笃、笃、笃……
岐南还在敲门。
微弱的震动透过门板传到我的背上，就好像他的手指正在扣击着我的心脏。
静室的防御法阵没有开，岐南如果想进来，绝对轻而易举。但他就是不那么做，只用这样温吞的手段来磨得我愿意。
就好像吃定了我拿他没办法，最后一定会松口一样。
我也确实拿他没办法。
谁让我爱他。
然而就在我几乎要抛弃那点羞耻心妥协时，我腰间的传讯玉简忽然震了一下。我清醒了一点，本能地拿起玉简开始查看其中的内容。
传讯者是督天山的戎駮长老。
【副门主，暗中探寻吴山灵兽养殖场的执事传回急报。吴山灵兽养殖场违背「食肉禁令」，其高品质灵兽肉来源于有灵智的生灵，因而能以低价大量贩售。暗访执事抵达时，所有‘灵兽’尽皆被杀，执事已将最后的样本封存带回，请问下一步该如何处理？】
我看着这条消息，瞳孔猛然收缩，所有旖旎的念头瞬间消失殆尽。
皇天剑门「生灵权法」第六百二十一条「食肉禁令」——不得杀戮贩卖有灵智生灵之肉！
该死，竟又有人触犯这条律令？！
【封锁消息，将吴山灵兽养殖场目前搜集到的所有情报整理好，通知皇天剑君和其余长老，我很快就到。】
传讯发出，我收回了传讯令符。
此时敲门声也已经停止，我知道岐南应该也收到了戎駮的传讯。
我站直身，打开门，看向门外的他。
我看见岐南的脸上没有了笑，垂眸看着自己的传讯令，捏着令符的手背上蹦起了几条青筋。
“岐南。”我低声唤道。
他抬眼看向我，语气十分冷静：“有人在针对皇天剑门。”
确实如此。
食肉禁令是最早存在的那批皇天律令，同时也是最难以管束的一条禁令。
但即便如此，想要隐瞒住所有人，在短时间内将摊子铺到如此之大，这几乎不可能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当然，我知道散修中也有智谋超群的存在。
譬如我道侣岐南就是。他曾经的事迹即使以十本史诗来吹捧都毫不为过，以微末之身将巨型商会摆布于股掌，未达源境便介入战争、影响了源界大势……
……不过此事和散修是否有能力做到无关，实在是这一系列举动的目的性都太明显了，几乎明摆着是早有预谋，而非单纯牟利。另外这肮脏的手段也让我觉得无比眼熟——
“众生盟。”我低声念出那个名字。
岐南蹙着眉点了点头。
说话间，我们已经赶到了督天山的议事堂内。
此时大长老幽珏为了千年庆典的事奔波在外，至今未归；四长老阳极被我派去镇压北山境作乱的源修，短时间内赶不回来；太上长老虚界蛟最近正游历在外，已经不管事了，一时半会儿也联系不上。
所以目前能到场的长老级别以上的修士，只有皇天剑君、二长老平阳、岐南以及我。
我与岐南赶到时，皇天剑君他们还未到，戎駮却已在堂内候着了。
她上身似人，容貌类似美艳的人族女修，双腿自膝下类马，白色鹤衫下一条蓬松的黑色虎尾微微翘起，额上生有一根独角，神色严肃而古板。
在看见我们后，戎駮立刻行礼道：“戎駮见过副门主、三长老。”
我们朝她回礼后落座。
未过多久，皇天剑君便独自走了进来。他的脸色相当不好，一进来就怒道：“什么情况？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是众生盟那群垃圾玩意在搞事？我靠他们怎么不冲本座来？本座早晚有一天要弄死他们！”
我沉声问道：“怎只你一人。”
皇天剑君自己扯开椅子在主位上坐下，皱眉回答：“没办法，最近源界闹事的修士太多，底下人处理不过来，你母亲也不能放着不管。我就没让她来，反正这里有你不是吗？”
闻言，我心底忽然窜上了一股积压已久的不满。
反正这里有我？
明明你才是皇天剑君，明明你才是应该掌控大局的那个人，却为何能说出这种推卸责任的话！
我冷冷开口：“皇天剑君，你才是门主。”
皇天剑君愣了一下，气弱了两分，小心翼翼地说：“但是你比我能干不是吗……”
话音未落，他面前的桌子猛地炸裂成漫天碎片！
我缓缓收回外放的剑气，死死盯着他一语不发。
皇天剑君脸色一僵，下意识偏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站在旁边的戎駮长老被吓了一跳，瑟缩着屏住呼吸，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短暂的寂静后，岐南伸手按在我的手背上，劝阻道：“峸鸿剑君。”
我沉默片刻，终于将盯在皇天剑君身上的目光移开。
罢了。
现在也不是和他计较的时候。
我看向戎駮长老，说道：“戎駮，简述情况。”
“好、好的。”戎駮的声音稍微有点抖，但她毕竟是老牌执事长老了，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快速汇报道：“督天山这段时间陆续有在各地发现屠戮拥有灵智的凡界生灵以及低阶修士的情况，但初时并未引起重视。直至‘吴山灵兽养殖场’的异常被微服巡查万界的执事发现，我们才顺藤摸瓜地发现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
“吴山灵兽养殖场中所谓的‘低级灵兽’，其实就是被催生的受害者的婴孩及其后裔。”
“其中那些天赋较好的，还会被多留一段时间，以丹药快速催生成金丹期、元婴期、乃至于出窍期的“炉鼎”，然后充作‘高阶灵兽肉’贩卖。”
“此后数十年，它逐步扩大规模。而直至三年前，它忽然开始不计后果地疯狂扩张——就好像是在赶时间将规模扩展到最大，甚至已然不顾及会否被发现的问题了一般。”
“最后便是七天前，督天山发现了吴山灵兽养殖场的异常，上报于您，派遣执事前往探查。而后执事发现厂内所有‘灵兽’尽皆被灭口，执事已将最后的样本证据封存带回。”
戎駮说到这里，将几份记录详细情况的玉简呈到我们面前，同时郑重道：“目前调查到的所有信息都整合在这里，请您过目。”
我拿起玉简，探入神识查看。
数月后，就是千年庆典举办的日子。虽然庆典的举办是由我皇天剑门主导，但实际上那是源界所有修士共同的盛典，以祭奠在战争中逝去的先辈、庆祝战争的结束并总结公示近千年以来源界的变动。
可以说，所有修士、乃至于凡界生灵，都会对此报以强烈关注。
何况……庆典的预热与准备早在数年前就开始了，如今也无法再更改推迟。
而‘吴山灵兽养殖场’事件爆发的时间点实在是太巧合了，我几乎可以认定它就是冲着千年庆典而来。
片刻后我放下玉简，沉声道：“此案归入第一调查序列，代号‘贪食’。”
“是。”
“岐南，”我将一份玉简交给他，道，“样本检查便拜托你了，看看能否从中获取更多信息。”
“至于皇天剑君，您——”
我看着眼巴巴望着我的皇天剑君，面无表情说：“请您把养殖厂涉事修士，全部、活着、带回来。”
皇天剑君立刻从椅子上蹭的跳起来，眨眼就没了影：“没问题这就去！”
速度快得简直像是在逃命。
等岐南也离去，我才微眯起眼，注视着戎駮。
她的身体在我的注视下逐渐僵硬。
我缓缓将十指交握，平静地开口说道：“戎駮长老，为何督天山前脚发现禁肉之事，后脚证据就被灭了口。你是否能给我一个解释。”
戎駮的额上渗出点点冷汗，颤声回应：“副门主，属下、属下不知。但督天山无人有背叛之举……”
我冷静地说：“那你难道觉得这是巧合吗。”
戎駮低头不语，身体微微战栗着。
我审视着面前的这位执事长老。
她是督天山的最高执掌者，也是所有决策的最后审核者。她所担任的职位无比重要，几乎就是皇天剑门所有情报信息的中枢。她若是那个背叛者，后果不堪设想。
我认为她并不是那个泄露消息的人，因为如果是她，她完全有能力选择更隐蔽的方式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但有些事并不是光靠“我认为”就行，因为我必须对皇天剑门、对源界那无数遵守着皇天律令的修士们负责。
“戎駮长老，”我慢慢地道，“我需要检查你的念，允许你拒绝。”
戎駮长老看上去有几分吃惊与慌乱。
我静静注视着她，等待答复。
皇天剑道的基础便是驾驭众生之念，我于此道修为足够高深，足以聆听源境以下所有修士的心声。然而在源境以上，我的能力便只能起效一部分了。
像是戎駮长老这样兼修过皇天之道的半步源神，我很难得知她在想什么。
我也不喜欢这样侵犯他人的隐私。
但在如今的情况下，这却已经是简单、损耗最小的方式了。
“那……您检查吧。”戎駮虽然答应了，但眼神却格外的不自然。
我没在意，微一颔首，开始以皇天剑意入侵她的识海。
最表层的念并没有异常。
但很快，有什么却逐渐不对劲了起来——
【啊啊啊好甜……这就是爱情啊！】
【啊，这颗糖！城南也太甜了叭！！！呜——我枯了。】
【决定了！下一本小说的名字就叫《霸道剑君的丹修甜心》！】
我的眉梢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又抬眼看了看戎駮依旧维持着严肃古板表情的脸，欲言又止。
戎駮长老，你……
可真是真人不露相。
作者有话说：
微博可见粉色小裙子试穿图。
犹豫了很久，但是皇天剑门监察天下，总规无法避免这些黑暗的东西。
写甜甜的日常中我会按照大纲穿插一些这类只发生在修真界的特殊案件作为调剂，希望你们能喜欢。
【不喜欢我也没办法啦，改是改不了的，坑也是不可能坑的。】

11、连你也……？
◎晚节不保◎
我镇定地检查完戎駮长老的记忆，默默收回皇天剑意，垂目沉吟片刻。
戎駮长老：“……副门主。”
我抬眼看去，却见戎駮长老板着脸，黑色的长尾巴却悄悄绷直了。她说：“属、属下可以走了吗？”
“不。”我说。
戎駮长老严肃的表情差点没能维持住，尾巴上的毛瞬间一根根炸了起来。
她似乎对让我得知她在写小说这事感到很羞耻，但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
无论是我还是岐南，在源界的声名都堪称无人不知——由于我们结契与第一次千年庆典在同一天，源界修士对我们的道侣大典也格外记忆深刻。
自与岐南结契那日算起，至今已有近八千年岁月。而源界生灵中爱写话本故事的也不少，这八千年积累下来，写我和他的故事已经多到数不清了，也不差戎駮长老这一个。
我也没打算再提。
“戎駮，”我平静道，“你的身份特殊，我不得已使用这种方法确保你的忠诚，对此我很抱歉，希望你能谅解。”
戎駮愣了一下，炸毛的尾巴渐渐恢复正常。她躬身说道：“属下明白，您不必道歉。”
我问：“想要什么补偿。”
戎駮有点错愕：“补偿……这，不必了，都是为了皇天剑门……”
我沉默片刻，道：“那便等此间事了，充作奖励一并予你。”
说完，我没等她再推拒，拿出一份空白玉简，以神识刻入一份名单后交给她：“督天山尽快自查一遍是否有异，而后让确认无疑的同门开始逐一监视排查这份名单上的同门。”
“是。”戎駮双手接过玉简，而后在我的示意下告辞离去。
我再次垂眸看向记录吴山灵兽养殖场情报的玉简，眉头微微蹙起。
督天山上报申请探查吴山灵兽养殖场后，七天之内场内所有“灵兽”尽皆被灭口。
这个速度太快了。
快到完全不正常。
源界非常庞大，凡人若不借助空间阵纹，即使乘坐最快的飞舟耗尽一生时光，也连半个星区都无法穿越。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寻常传讯玉简的信息传递是有延迟的——更不要提还有混沌海中灵力法则风暴的干扰了。
而按照那养殖场分布于数个星区的规模，源境之下的传讯玉简若要完成一次消息传递，至少有两个月的时间延迟，而如果消息是从最中央的星区发出，那时间大约可以减半。不过若是源境以上的玉简……那或许可以将延迟缩短到一天之内，具体情况全看传讯制作者的水平如何。
督天山收到“疑似异常”的情报时，其实也已经是异常被发现两天后的事了。而后我立刻令执事通过空间阵纹前往探查，身处那几片星区的执事收到消息又是两天后，路上耗费时间算作一天。
而上报的信息中说，执事赶到时，厂内已然没有活口了。
那么就是说，在第五天之前，吴山灵兽养殖场已经完成了屠杀。可是屠杀也是需要时间的，这也就意味着能留给那些家伙毁灭“证据”的时间更短了。
当然。
还有另外一种极小的可能性——完成屠杀的人，就是那位执事。
我闭了闭眼，站起身，走到门外。
山巅的风凌冽地逡巡而过，一眼望去，数以千万计的浮空山在皇天剑门的大阵上空沉浮，而跨越大陆的边界，在更遥远的尽头，却是漫无边际的混沌星海。
自八千年前，战争结束后，源界已经和平了太久。
久到有的家伙已经能将战争的残酷抛之脑后，久到他们开始变得贪得无厌，久到他们也变成了作乱源界的暴徒。
我眸色冰冷地遥望向混沌星海的彼岸。
众生盟，好得很。
前些年还只是试探，如今终于准备好，要正式出招了吗？
我等着你们。
……
岐南很快将样本检查完毕，带着记录来找我了。
“尸骸残留伤口来自于至少两千名不同修士，这些修士的修为分布大约在元婴期到合体期之间。”岐南总结说，“而根据不同外部环境对比，能推算出屠戮发生的时间大约集中在第三到四天。”
第三到四天……也就是正好卡在皇天剑门收到情报与执事赶到之间的那段空白时间里，不是在完成了屠戮后，才有人将吴山灵兽养殖场的异常故意捅给督天山看的。
这就意味着皇天剑门内部有叛徒的可能性更大了。
……但即便如此，排查的难度依然非常大。
因为在最初，没有人知道价格异常的背后隐藏着这种事，我们都以为吴山灵兽养殖场只是和其他千千万万个寻常商户一样，为了扩大规模打价格战。这就导致，“申请执事前往探查”这份玉简的保密级别不高，只要是督天山执勤的核心弟子或执事级别以上的皇天剑门修士就有资格查阅。
由于每日所需要处理的玉简数量过于庞大，一般级别的玉简督天山只会记录“是哪个修士批阅了这份玉简”，而不会去细分“谁拿到过那份玉简”。
而皇天剑门执事以上的修士约莫有五六万那么多……事发时在宗内的也足有一万余；至于督天山轮换执勤的核心弟子那就更多了，去年报上来的名单人数有足足十万两千零六十二个。
我蹙眉查看着玉简里的分析情况，片刻后放下玉简，却忽然发现岐南的情绪非常压抑。
他抱臂靠坐在书桌边缘，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纤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底打下一片沉郁的阴影。
从刚刚说完那句总结后，他就一直沉默到现在。
“岐南。”我低声唤道。
岐南眨了下眼，偏头看向我。他扯了下唇，笑着道：“嘿，剑君，你看到了么，那些人居然十来岁就成了筑基、金丹修士，想我当年和他们同岁时还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浪儿呢。”
我张了下嘴，不知道该如何应他。
“不过我资质差，土木水，双克三灵根——才在培养序列的第四等，也没资格当那高级灵兽肉，估计八岁就能出栏了吧。那样的话估摸着在你出生之前，我就被人吃干抹净，然后隔天他满嘴油花地往野草堆里一蹲……”
“岐南！”我提高声音厉呵。
岐南的话猛地顿住，片刻后脸上的笑消失殆尽，抿唇看着我不说话。
我被他的话勾起了想象，不受控制的将他代入了吴山灵兽养殖场的灵兽。突如其来的强烈恐慌让我的胸膛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手微微颤抖着用力抱住了他。
不要说了。
求你。
岐南摸了摸我的头发，轻声道歉：“对不起。”
我微不可查地摇了下头，呢喃道：“对不起。”
岐南被我惹笑了：“你又道什么歉，鹦鹉学舌吗？”
我低声道：“众生盟是冲皇天剑门来的。”
岐南扯扯我的耳朵：“得了吧，那些混蛋没人性又不是你的错。他们即使不是为了皇天剑门也一样会搞事——还不如说正是因为有皇天剑门的制约，他们还能收敛一些，要真没有皇天剑门，源界还不知道要被他们搅得多动荡不安。”
掌心下他依然充满活力的心跳让我的恐慌渐渐平复。
岐南捧起我的脸，撩开我的额发，在我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让我们一起，早点结束这一切吧。”
*
吴山灵兽养殖场处理证物的时间匆忙，很有可能疏忽间留下了什么破绽。因此，我与岐南打算亲自跑一趟，以最快速度查看一遍现场。
然而皇天剑门积压的事物太多了，若我直接撒手不管，还不知会出多大乱子。
为此，我通知了大长老幽珏暂停千年庆典的布置任务，尽快赶回皇天剑门进行交接。
而他离得太远，即使借助空间符文也需要大约半天时间才能赶回。
于是我只得多留半日继续批公文，同时让岐南去提前做些准备。
与此同时……
我凝了个灵力化身，悄悄去了藏书阁的某个偏僻角落。
这里是存放与修练无关的杂谈、小说之类书籍的地方，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上次来这里还是六千多年前，为了找两本杂谈学学如何说情话讨道侣欢心。可惜，岐南总是先我一步，至今没让我实践过那些学到的东西。
至于这次……
……
我只是从戎駮长老那知道了我和岐南居然还有一个专门的小说楼层后有点好奇罢了。
……
真的。
……
高阶修士看书速度极快，我即使看得再认真，将这层楼的话本小说全都翻一遍也要不了几个时辰。
然而就在我快翻完这层的书时，一本剧情格外奇怪的东西忽然出现在我眼前。这书里我和岐南相互猜忌、互相伤害，虐到让人想吐血。我强忍着往下翻，却猝不及防翻到了最后一页。
只见那一页上是这么写的：
【他站在黑玉雕琢而成的庞大飞舟上，回首遥望那已然缩小成一枚枣核般大小的大荒洲，在心里对那个与他有千年恩怨痴缠的仇人做最后的道别。
永别了，峸鸿剑君。
愿我们此生再不相见。】
我错愕地盯着最后那个「完」字看了很久。
我：？！！
我的手背上骤然间蹦起青筋，难以置信地调动皇天剑意去读这本书上残留的念，想看看是哪个混账写的这种东西。
可惜这本书存在的年限似乎已经超过了千年，那么久远的念已经几近完全消散，追踪不到源头了。
不过倒有个让我意外的发现。
熔火堂的执事长老“灵一”居然也经手过这本书，而且按照念的残留浓度来看……恐怕持有时间还不短。
我心情微妙地给灵一长老去了个传讯申请。
灵一长老很快接通了传讯。只见玉简投影中出现了一名白髯长须、慈眉善目的老者。他似乎正批改炼道弟子的作业，手里还拿着朱笔：“峸鸿剑君，您找老朽有什么事情吗？”
我：“……”
我看了看手里这本“再也不见”，又看了看模样好似耄耋老翁的灵一长老。
灵一长老，莫非……
连你也？

12、头疼
◎你在撒娇吗？◎
我压下略有些微妙的心绪，看着传讯投影上的灵一沉声问道：“灵一长老，阿非可还听话。”
灵一长老闻言胡子抖了抖，和蔼道：“啊，当然。小非他很乖，也很有灵性，是个好孩子。您想要看看他吗？”
我应道：“好。”
灵一长老于是拿起传讯玉简，投影一阵摇晃，片刻后来到了一间静室外。我看见万俟非正盘膝坐在角落里，膝上放着一本册子，一边对着看一边雕刻一把木剑。
这些年阿非贪玩，我总是看见他找各种理由躲懒。
倒许多年没有见他这般专注了。
灵一长老没有打扰他，托着玉简在窗外让我看了一会儿，旋即又回到了最初了那间屋子里。我沉默片刻，温声道：“若阿非他最后选择了炼道，便拜托灵一长老了。”
灵一长老微笑：“老朽一定倾囊相授。”
我柔和了神色，冲他颔首致谢。
灵一是皇天剑门的嫡系，自幼便已拜入皇天门下，至今已有一万四千余年。
在我尚未修成皇天剑道，本命长剑未成时，便一直是他在替我锻造法器佩剑。而不光是我，这么多年来他为门内弟子、长老们锻造的器物已然多不胜数。
此外，灵一也是皇天剑门中最擅长教导弟子的炼道修士之一。如今皇天剑门的长老和弟子中，至少有十万器修接受过他的指点，因而他在门内执事长老中的地位和名望也颇高。
温和、良善、不喜争斗，这是我听过的对他最多的评价。
若万俟非想要走炼器一道，灵一长老就是我心中最好的师父人选。
我又与灵一交谈两句，而后才挂断了传讯。
藏书阁里的身外化身也趁这段时间翻看完了这层的所有书册，而后从中挑出三本，悄然裹挟着回到了我的行宫中。
我蹙眉凝视着这三本书册。
我原只是心血来潮去翻看了一通，却没想到看到了这些东西。
话本小说不过通俗娱乐之物，皇天律法中并不对此太过约束。然修士往往忌惮得罪强者，不敢多加隐射；凡人无知无畏，即便放开了写也无多少真实感。
但这三本书却全部都在编排我和岐南感情不和——其中就包含着那本“再也不见”。它们全都文采颇好，剧情暗暗与源界往事相合，甚至就连一些细节都非常禁得起推敲。
当然，这倒不是我格外关注它们的原因。
它们的特殊之处在于……其上竟都有灵一长老一千多年前的“念”的残留痕迹。
虽然由于皇天剑门的高层基本都多少修过皇天之道，我不能清楚地分辨出他残存的念中到底是什么思绪……但我的确能肯定，这些念就是属于他。
那层话本中敢把我和岐南写出不好结局的拢共就七本，偏偏里面就有近一半灵一长老过了手，余下的虽然没有，却也不知是因为时间太远已散干净了，还是真就没有。
我方才疑心灵一只是与戎駮一般有秘密爱好，但仔细感应了一遍，却发现其他好结局的书上竟都没有灵一念的痕迹。
所以他这是什么意思，暗暗盼着我与岐南闹翻？
灵一长老……是这种人？
我眉头皱得更紧，起身出了行宫，隐匿身形前往督天山，调出了那份记录着申请调查吴山灵兽养殖场的玉简。
上面并没有灵一长老的念。
我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或许是暂时松了口气，又或许是有些失望。
可能只是我多疑了吧。
*
半日后大长老幽珏成功赶回了宗门。
“幽珏师叔。”
趴在后院里不断喘气的黑色巨兽睁眼瞧了我一眼，晃了晃脑袋，有气没力的声音如雷鸣般隆隆作响：“……峸鸿。”
他看上去不太好。
我有些担忧，问道：“您受伤了。”
黑色巨兽蹬了两下腿，终于坐了起来。他闷声道：“没，我就是有点想吐。为了尽快赶回来，我连着用了好几百张虛界传送符，路上被卷到法则风暴里三次，鳞片都差点被刮掉两层。”
停顿片刻，他又道：“我好多了，你把剩下的公务玉简给我吧。”
我将装着玉简的空间法器给他，看着他将之藏到咽喉下的逆鳞中便准备离开，却又被他叫住了。
“峸鸿，你是要与岐南一同去万界调查贪食案的线索吗？”他问道。
我回身，仰头看他：“嗯。”
幽珏师叔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好像是在笑。他说道：“那正好，等查完线索，不如你就与我换换。我留在宗内批公文，你与岐南便替我把剩下的一小半地界巡查一遍吧。”
我心中一动。
幽珏师叔继续温声说道：“千年庆典后，也正巧是百年轮岗的期限。接下来你就不用守在行宫里天天批公文了，那现在提前几个月开始想来也不差什么。”
幽珏师叔……他这是在让我趁机带岐南出去逛逛呢。
前些年战局初定，修为高的修士大多还聚集在十二洲内，管束起来也方便些。可惜后来源灵溃散，十二洲分裂成了无数星辰，汇聚于十二洲的灵力也逐渐向万界流去。修士们开始向万界迁徙，而皇天剑门要管束他们的难度也越发大了。
再加上源灵溃散后，源界灵力复苏、法则外显，修士修练难度便大幅度降低。这一变化直接导致诸多机遇现世、天骄频出，修士的总数怕是已经翻了好几翻。
陡增的修者数量导致乱象频出，皇天剑门总是人手不够用。为了填补空缺，我已经好久没能离开宗门与岐南同游了。
……幽珏师叔真是个好人。
听说在我出生之前，皇天剑君就一直仗着幽珏师叔脾气好，把公务推给他。这事我没亲眼见过，但在我开始接手皇天剑门事务后，幽珏师叔确实是比谁都兢兢业业——每年的公文中有一半多都是我和幽珏师叔批的。
沉默半晌后，我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他笑着催促，“快去吧，这些年辛苦你了。”
……
在飞舟上，我和岐南并肩站在船舷边，眺望逐渐远去的大荒。
大荒是十二洲中唯一没有彻底被拆分成星辰的大洲，但相比八千年前十二源灵尚在时，也已经小了许多了。原先只在中部占据了一片疆域的皇天剑门，此时看起来几乎将大荒全部纳入怀中，只有边缘处窄窄一圈在皇天剑门山门外。
当然，这只是因为离的远了。
事实上那“窄窄一圈”，平均宽度也在两万里以上。
飞舟的乌木船舷被打磨得光滑透亮，岐南将手肘搁在船舷上，眼睛看着飞舟灵力护障外无垠的混沌星海。而我却只是垂着眼，从船舷的倒影中暗暗看着我道侣沉静的容颜。
我还没有告诉他幽珏长老与我提前换班的事。
因为他看上去心情很糟糕，居然都不主动与我说话了。
岐南是散修出身，对这类事情格外感同身受。我不太确定如果我现在和他说我能够带他出去游历散心，会不会不太合时宜。
我正纠结，却忽然感觉到识海微微有些胀痛。
怎么回事？
高阶修士是不会生病的，我已经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调动灵力自查了半晌无果，我略有些不安，抬眼看向身边的岐南，小声道：“岐南。”
岐南的睫毛微颤，偏头看来：“嗯？”
我说：“我头疼。”
岐南的面色微变，立刻扑上来捧住我的脸：“怎么回事？快让我看看！”
我：“……”
岐南把自己的额头贴在我的额上，探入一丝灵力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半晌后皱眉睁开了眼睛：“没有异常啊？”
我：“……”
岐南捧着我脸的手往边上移了一点，捏了捏我的耳尖。他瞧着我泛红的耳朵，狐疑道：“等等，你难道是在撒娇吗？”
我：“……不是。”
岐南半眯起眼睛打量了我半晌，低头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还疼吗？”
我：“……疼。”
岐南疑惑地又用神识检查了一遍，半晌后往我腰下瞄了一眼，迟疑道：“你说的是上面的头还是下面的头——”
……他刚刚还看着那么消沉，怎么转眼就能说出这种话！
我强行把他低下的头掰回来：“不是……那里。”
岐南眨巴了一下眼睛，遗憾道：“也是哦，我和你在一起八千多年，就没见你开过黄腔。”
……岐南！

13、他又撩我
◎来嘛来嘛~◎
岐南反反复复检查了好多次，最后也没发现任何异常。他想了许久，用不确定的口吻道：“要不我去一趟九妖塔？他们的丹塔塔主莫疾是除我之外最强的丹修了，活的年岁也比我久些，或许他会有头绪。”
我没说话。
九妖塔同为六大霸主级势力，与我皇天剑门的关系早在战争尚未结束时便一直若即若离、十分微妙。再加上这些年岐南不光抢走了莫疾第一丹修的头衔，还和天宝门联手在丹药生意方面和九妖塔明争暗斗……几乎已经可以说是结仇了。
这让我根本无法信任他们。
若是皇天剑门中一个普通的长老或执事也就罢了，但我很有自知之明。在外界修士眼中我几乎和真正的皇天剑门门主没多大区别，而且还是源神级别的剑修——万一莫疾真的起点歹心，怕是源界真的会因此出大乱子。
岐南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语气才会那么不确定。
他用力扒拉了两下头发，最后自己也放弃了这个提议。他从怀里摸出来一瓶凝神丹：“那你先吃这个吧，看看管不管用。”
他盯着我吃了一粒凝神丹，等了一小会儿就追问：“好点没？”
我顿了顿，说：“嗯。”
其实在和他说话的时候，那种若有若无的胀痛自己也已经微弱下去了，也不清楚凝神丹到底起了多少作用。
不过岐南既然说没有异常，那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呆在皇天剑门内批公文，与生人见面也少，而能够在皇天剑门里暗算我的修士本就不多。
更何况我虽然是剑修，但我的抗毒能力可一点也不弱。
——岐南他这八千年里总喜欢在我身上画防御丹毒的铭身纹，如今估计源境之下的毒早就对我半点用处也无了。
“那就好，可能就是累过头了。” 岐南蹙起的眉头终于松开，托着腮又往船舷上一靠，歪头看着我，“天天看你批那么多玉简，我都替你头疼。”
说到这里时他忽然给了我一肘子，嘴上抱怨道：“喂，说起来你到底想好要怎么解决了没，说好只给你两千年的！”
“嗯。”
“那说说看？”
我轻吸口气，双手握紧丹瓶，将小臂搁到船舷上，垂眼看向浩渺而空阔的混沌星海。
这个问题……我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想了。
皇天剑门自古便承担着维护源界秩序的重责，而源界修士也早已习惯了去服从遵守我们颁布的律令。
我们是公认的“统治者”，但和真正的统治者不同的是……我们从来不曾向其他修士收取过分毫税银，绝大多数收入全都来自于皇天剑门自身的产业经营，还有一小部分则来自于对犯罪之人的处罚。
这就意味着……皇天剑门每一次对律令的维护，其实都是在不断消耗自身的资源积累去填这个无底洞。
最开始时做出这种选择是为了尽快终结乱世，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修士降低戒备，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服从皇天剑门定下的规则。
再后来是为了平定战乱，以律法为由揪出潜伏的暴徒。
皇天剑门的先辈们耗尽心血将皇天剑门推到如今的地位，好不容易维持住了收入与消耗的平衡，让皇天剑门培育出的修士足以维护十二洲的秩序。可惜这一平衡在我这代又被打破了。
——八千年前，战争终结。源界十二源灵溃散，法则复苏。依附于源灵而存在的十二洲被拆分成无数星辰散布万界；而骤然间充沛的灵力和外显的法则让修练难度陡然下降，无数“天才”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而后，仿佛是理所应当的。
越来越多乱象也开始滋生。
皇天剑门确实也有在这场天地巨变之中受益，但毕竟资源有限，至今培养出的源境修士也不过堪堪翻倍。
可在十二洲散布万界后所需管辖的疆域、需要约束的修士数量又何止翻了十倍。
而除了这些逐年增长的正常事件之外，我也隐隐察觉到有人在利用皇天剑门不收税这一制度刻意制造混乱，以此来消耗皇天剑门的资源储备。
例如这次的“贪食案”。
这么想来，也难怪岐南总想着赚钱养我，好像生怕哪天我破产了似的。
沉默片刻后，我重新开口道：“我打算放宽「复仇条例」。”
闻言岐南微微挑眉：“不光是这么简单吧？那帮家伙早就习惯了有事就找皇天剑门，你忽然说不管……可别让众生盟趁机掀起民怨，导致皇天剑门成了众矢之的。”
确实如此。
皇天剑门律令法典「生灵权法」第一条，「复仇条例」。
——若修士与被其他生灵严重侵害了生灵权，将获得资格施行此复仇条例。该修士可在不伤害第三方的情况下，邀请有公信力的宗门、世家或高阶修士作为见证者，而后对侵害发起者展开「不超过自身受损程度」的复仇。
这种东西如果随便放宽，想也知道源界会乱成什么样。
我说：“所以，我在等一个契机。”
“它正义、轰动、不平、无法替代。明明是违反了律法而被处罚，却让天下人都希望它能逍遥法外。”
“然后我会以此为筹码，‘顺势’放宽复仇条例的限制。”
岐南啧道：“这也太苛刻了，万一你等不到怎么办啊。”
我平静道：“那就只好直接告诉他们皇天剑门管不过来，然后画个范围说以后只管这片辖区了。”
“……我靠。”岐南不由自主的提高了点音量，“峸鸿剑君，你说真的？”
“嗯。”
反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壮士断腕也未尝不可。
大不了和众生盟多斗两年，再慢慢把丢掉的名望捡回来。
我正想着，岐南突然一把拽过我的衣襟逼我看他的眼睛。他怒声道：“但你的道心誓就是守护源界平安、让皇天剑门长盛不衰！你那么搞会死的！”
我回握住他的手腕，安抚道：“别怕，不会。”
“不会你个头！”岐南猛地打断我，低吼道，“万俟端，你给老子清醒一点！合体期以上的修士必须遵从本心，违背道心誓必死无疑！就算靠意志力能多撑个百年千年的，但我们源境修士根本没有寿限好不好！你他妈难道想让老子往后那么多年都守寡吗？！！”
我：“……”
难得见到岐南这么激动，我居然诡异的有点愉悦。
等他连珠炮似的骂完那长长的一串话，我才用了点力把他扒下来，抓着手腕按到船舷上：“别生气。”
岐南手被按住了也不安分，扑腾着抬起头咬我的肩。
只不过这家伙架势很凶，真咬时却只叼了衣服，半点没伤到我。我微侧过头，在他耳边温声解释：“保护你也是我的道心誓。所以死不了。”
岐南听后挣扎的动作一顿，片刻后松了嘴，拉开点距离与我对视。
刚开始他还微眯着眼睛，目光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审视。
然后我就瞧见他没骨头似的顺着船舷滑了下去，手却还因为被我按着而举到了头顶上。
我有点茫然。
岐南蹲在地上仰头看向我，表情无辜：“剑君大人，你这是想对我这个柔弱的丹修干什么呀？”

14、寻人启事
◎罪◎
这个小坏蛋又在撩拨我。
明明是他自己在干坏事，却非要倒打一耙拖我也下水。
我无奈地把柔弱的丹修先生拉起来：“岐南……”
现在这情况，那有时间留给我们胡闹。他明知道这一点，他就是故意的。
岐南笑出了声。
我默默等他笑完，而后说道：“我以为你在难过。”
岐南漫不经心地撩起我的一缕发丝，随手把玩其间缠绕的银饰：“你说贪食案吗？难过么……是有，但更多的是生气。我就是特别讨厌那些为自己的利益就什么垃圾事都能干出来的混蛋。”
我抬眼看他。
岐南踮起脚凑近我，额前的碎发拂过我的鼻尖，留下细微的痒意。他茶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哪来那么多同情心。”
我轻声道：“道心誓不会骗人。”
“让灵根不再是桎梏众生命运的枷锁？”岐南随手拨弄了一下刘海，满脸不以为然，“拜托，虽然我做的事好像就是在保护弱者不受迫害，让他们能看到希望，但事实上我也只是把‘武器’交给了他们，让他们能自己去争取公平。我并没有亲自出手给他们太多庇护啊，反而是你一直在保护他们吧。”
我看着他沉默片刻，忍不住笑了一下。
岐南：“……”
岐南盯着我的脸忽然神游天外，好几秒后才终于神智回归，偏过头去干咳一声，耳尖泛红：“你突然笑什么——”
我说：“嗯。”
岐南顿时像是条炸开鳞片的小蛟龙似的，睁圆眼睛凶巴巴瞪我。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尖，于是小蛟龙刚炸开的鳞片又逐渐软下去了。半晌后，岐南小声说：“你不许对别人笑。”
我温柔地答应他：“好。”
岐南捉住我捏他耳尖的手，将手指插入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他低头将唇贴在我的指关节上，含混地小声嘟囔：“也太犯规了吧。”
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贴在我的手指上，说不上来的感觉却一路蔓延进了心底。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侧脸，为他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用指腹慢慢摩挲着那里细腻的皮肤。
还记得很多年前，他还是一介默默无闻的散修，将所有光芒尽数收敛。而我正巧修习皇天剑道小有成就，幸运地窥见了被他藏起的秘密——
自此钟情，余生不忘。
我轻轻移开了抵在他唇上的手，而后托起他的下巴将唇印了上去。
年少时倾慕于他危险的锋芒，等八千年过去，才发现神兵入鞘后的内敛竟更让我魂牵梦绕。
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他真的是那些喜欢乱发同情心的“好人”，我就不会爱上他了。
自十岁起便开始批阅玉简，我看遍了世间种种恩怨情仇。所谓“升米恩，斗米仇”，此言绝非虚妄。
皇天剑门一向崇尚公正，而非无限度的付出，一味的袒护弱者只会埋下更严重的隐患。而皇天剑门即便并不收税，却也不是全无索取。
名望、地位、众生的服从与信任……
这就是我们获得的报酬。
我重新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岐南。
所以我们是天作之合，不是吗。
我身处高位，维护秩序与稳定；而你在这片秩序的土壤上，将公平的种子植入每一个角落。那些种子早晚有一天会瓜熟蒂落，然后反哺这片土壤。
到那一天，人们将自发地维护秩序，真正的盛世也将到来。
“嗡——”
飞舟穿越了扭曲的虛界，缓缓停泊在混沌星海的虚无地带。
我松开了岐南的唇瓣，平复着略有些急促的呼吸，而后偏头看向不远处那颗星球。
第一个目的地到了。
*
源界如今的星球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修士为主，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另一种则有区域以屏蔽灵力的阵法覆盖，其中炼道机械流大行其道，供凡人居住生活。
吴山灵兽养殖场几乎所有的分厂都是建立在修士星球上。
我和岐南隐匿了身形，穿过围观的散修人群，前往被皇天修士监视起来的吴山灵兽养殖场。
“咦，皇天剑门为什么要把这里围起来？”
“不知道啊，不过我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吴山灵兽肉售卖了。不会出事了吧？”
“不是吧——我以前吃了好多他们家的兽肉！”
……
周围的窃窃私语不绝于耳，让我的心情有些凝重。
很多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下了有问题的“灵兽肉”，而当真相被披露，他们很可能会因此崩溃，并自发成为疯狂散布消息的喇叭。
这件事的传播范围根本不可能被压下来。
离开围观者的视线范围后，我撤去了匿踪术。周围的皇天修士看见我们现出身形纷纷一惊，旋即齐刷刷单膝下跪，俯首行礼：“见过副门主、三长老。”
我摆手让他们起身，与此同时目光已经落到了吴山灵兽养殖场内遍地的尸骸上。
浓郁的血腥气与臭味混杂在一起，在进入防御阵法的一霎那便扑面而来。
我微眯起眼，目光在这数以万计的尸骸上扫过。
修士体内蕴含灵力，尸骸远比凡人不容易腐败，而当初吴山灵兽养殖场灭口时时间仓促，“灵兽”尸体几乎全都被留在了原地。
我抬步沿着暗红死的地砖向深处走去。
【疼……】
【好饿……】
【难吃……】
嘈杂的残念层层叠叠传入我的耳中，大多都简短而模糊。我调动起皇天剑意，原本浅灰色的虹膜瞬间被金光覆盖。
我看见了一道道虚影从尸骸中站起。
当走到其中一具形似狐狸的尸骸边时，我的脚步一顿。
虚幻的画面借由亡者之眼传递到我眼前。
【……“夫人，整只羔羊现在就有货，请跟我来。”吴山灵兽养殖场的分厂厂主笑着将一名孕妇引入厂内。
那孕妇形貌类人，却有狐狸的耳朵和尾巴，容貌颇为俏丽。她一边跟着厂主走，一边柔声道：“听人说你家的兽肉格外鲜美，正好趁好事将近，买来尝尝鲜。”
厂主将她引到一间围栏外，片刻后就有下属拖出来一只半人高的小羊。
“夫人您看，这只如何？”
女子正想答应，却忽然瞥见了羊羔泛着泪光的眼。她原本的话顿时堵在了嗓子里，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迟疑道：“这……这羊羔怎的哭了？”
厂主说：“应该只是凑巧在打哈欠。”
女子摸着肚子不说话，眼神越发迟疑。她没发现什么破绽，却本能感到了怀疑和不忍，许久后叹气道：“算了，还是不要了吧。”
厂主闻言眸光微闪，旋即又若无其事笑道：“好的，欢迎您下次再来。”
女子连连道歉，又沿来路回返。然而在她刚刚走到中途时，身后的厂主忽然暴起，猛然将一把短刀刺入她的咽喉。
“你……咯……”
无数双眼睛隔着铁笼看到了这一幕，喷涌的血色和女子痛苦的挣扎让它们惊慌地哀鸣起来。
片刻后她没了动静，厂主便剖开了她的腹腔，将其中尚未完全成型的胎儿取出，随手交给下属。
“还活着，关到肉狐的笼子里吧。用催化药剂喂个两年就能卖了。”
“是。”】
……
我缓缓将手盖在狐狸死寂的双眼上。它被故意养得与它的母亲不太相似了，明明只有一岁多，看着却是十来岁的大小。
飘摇的火焰从我的掌心蔓延至它全身，片刻后这具尸骸便化为了一捧骨灰，被我装入匣中交给跟随在旁的皇天修士。
“交给元婴修士言乆，”我低声道，“他那份挂了两年的寻人启事，撤了吧。”

15、反推
◎耀眼得理所当然◎
灵兽养殖之类的产业，一直是律法的灰色地带。
这是因为对肉食的渴望本就刻在绝大多数生灵的天性里，而低阶修士和凡人根本无法吞吐灵力来补充自身消耗，如果不允许它们食肉……那无异于是在逼他们去死。
而且虽然残酷，但我也知道一个事实——
弱者并不一定无辜。
就比如草原上食素的羊，一旦失去了猎食他们的天敌，就会无节制的繁衍，最终将所有草都吃完——然后再去吃刚出生的幼兔和鸡仔维生。
就比如怀孕的兔子，当发现外部环境过于恶劣时，它们就会将孕育中的胎儿消化掉反哺自身。
迫害与被迫害，角色的颠倒似乎只在一瞬间。
当然，我都已经活了八千多年，早就没有兴趣去纠结所谓善恶与人性了。那只是囿于“道德”而诞生的附属品，善即顺从，恶即反抗，我从没有见过单纯善或单纯恶的存在……也并不相信会有那样的存在。
善恶的颠倒实在是太过轻易了。
而皇天剑门的律令就是约束它的缰绳。
如果说这个世界是混乱而无序的，那就让我们来让所有人都认同同一种“道德”；如果说求生是让所有生灵不顾一切的本能，那就让我们来为它划下一条底线；如果说有人正因为遭受伤害而被加害者同化，那就让我们来减少这种情况的发生。
秩序。
它就是世界上最脆弱而珍贵的东西了。
我将目光从骨灰匣上收回，重新落在周围堆积如山的尸骸上。
灵兽养殖场是为了满足修士的口腹之欲而诞生的。
寻常凡俗食物对修士而言往往杂质过多，吃起来味道极差。而修士能觉得滋味好的食物中，灵植类一般不容易诞生灵智，问题不大；但肉食就很难界定了。
皇天剑门「生灵权法」第六百二十一条「食肉禁令」——不得杀戮贩卖有灵智生灵之肉。
但什么样的生灵会诞生灵智呢？
未踏上修练一途的凡人中有，其中最常见的就是修真大族“人族”；有修为的生灵中更多……一般不开灵智很难自然修练出多少修为，而即使机缘巧合在无灵智的情况下开始了修练，也会在达到一定境界后自然而然地拥有灵智。
我有见过凡人界的解决之法，他们的统治者坚定地否认了其他种族作为生灵的权利，并将之定义为“物品”。而之所以能够这么做，是因为他们的单一种族绝对强势，他们是毋庸置疑的“支配者”。
可惜，这种法律在修真界完全无法适用。
因为源界修士向来百花齐放，各类种族多到无法计数，其中还混杂着大量妖修的混血后裔和不成种族的造物。
就拿我皇天剑门来举例——我母亲平阳是虚界蛟的造物“银蛟”；岐南和皇天剑君是人族；幽珏大长老是墨麒麟；戎駮长老是异兽駮、阳极有棕色卷毛犬的血统；紫竹和天衡是骨刃族……
而正是因为修真界复杂的情况，导致对“是否有灵智”的判断格外困难。
源界有部分被特地创造出的种群，它们和“会长出红烧肉的橘子树”一样绝对不会产生出灵智，是标准的食用牲畜。但这些种群类别太过单一，有些追求新鲜感的修士就会打法律的擦边球。
他们会特意绘制抑制灵智产生的阵法，然后将原本有可能诞生灵智的兽类养殖在其中，这样无论如何培育，都不会养出一个被生灵权法保护的“修士”。
然而能够抑制灵智产生的阵法，成本非常非常高。
于是就又出现了吴山灵兽养殖场这种存在。
毕竟一旦灵魂消散干净……切好了看上去都好像只是一块普通的肉，谁又知道它是不是来自于有灵智的生灵呢？
——至少对绝大多数修士而言就是如此。
即使创造过生灵的妖修能从大脑的结构中判断尸骸生前的灵智水平，高阶的魂道修士能从残留的灵魂痕迹上判断其拥有灵智的可能性……但毕竟能做到那一步的修士实在太少了，而高阶修士中对中低阶灵兽肉感兴趣的着实不多。
种种原因，最终导致「食肉禁令」成为了皇天律法中最难以管束的律令种类之一。
我走过养殖场的每一个角落，捕捉这里残留的每一分“念”。
言乆的妻儿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与他们相似的情况还有很多。
……真该死。
我将它们一一记下，与这些年批过的公文相对照，留待之后一并处理。
可惜的是，这分厂厂主和厂内员工的念中居然无一提到幕后之人的身份。
我疑心他们是被下了禁制，专门用以针对皇天秘术。
……看来，幕后黑手对我皇天剑门传承的了解不浅啊，明明这些东西都应该是被灵源契约约束着禁止外传的。
难道真的有人绕过了灵源契约，背叛了皇天剑门吗？
我微蹙起眉，反身折返，却在半途中遇到了岐南。他先前没有跟着我，而是一具一具地用灵力查看那些横陈的尸骸。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我就又拐了个弯，跟在了他身后。
……
小半个时辰后，岐南翻看完了所有尸首，一边扒拉头发一边沉着脸快步往外走。我立刻跟上，而岐南很快也注意到了我。他紧绷的面色略微放松，扒拉头发的手也放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自己的发梢：“剑君，我都查看过了，在这个分厂进行屠杀的修士应该有六或七个。”
我低声道：“七。”
岐南点了下头，在养殖场门口处停下脚步。他抬起手，顿时那上万尸骸被灵力托举起，而后被分为七堆。
“是这样吗？”他轻声问。
“是。”
岐南点了下头，手指点向最左边那堆。
“首先，第一个凶手。”他冷静道，“从伤口判断是主修兵器道的刀修，为掩藏身份使用了三尺九的锯齿刀，但根据发力习惯来看惯用兵器应该长四尺一，刀身末端略微回勾。同时佩戴有远程兵器‘聚灵十字弩’，不是常用兵器。”
从他说完第一句判断开始，周围负责看守的皇天修士就纷纷露出了不敢置信的震惊表情。
“根据死亡时间间隔推算，实力应该在出窍期初期左右。用的功法招式为西随六十二星区的魔狱断命刀、中随六十一星区的闭神脉刀十一式结合而来。”
“不过……魔狱断命刀是西随六十二星区流传时间非常漫长的刀法，其变种分支有至少一百七十四种，其中两种流传到了南无妄五十七星区。”
“综上所述，这一个行凶者大概率是——外持四尺一窄刀、体型类似人族、出身北随六十二星区附近、获得过魔狱断命刀和闭神脉刀传承的、实力在出窍初期的兵器道刀修。”
说完后，岐南又将手指指向第二堆尸骸。
“第二个凶手。主修幻魂道，根据神经和识海的损伤……”
“第三个，主修妖修，辅修符阵道……符道流派是……”
我感知到周围的弟子在岐南反推凶手来历时全部都在心里尖叫。
【卧槽卧槽卧槽，真的假的，妈啊，岐南长老是神吗！】
【啊啊啊太厉害了吧！不愧是源神！！！】
【天啊，岐南长老怎么啥都知道啊！】
……
我在这一片沸腾的念中凝视着我的道侣。
皇天剑门自七千万年前传承至今，藏书阁中的典籍早已多如繁星。但我知道，岐南他从入门起便一直在阅读其中的藏书。
从源境秘术到凡人传说，从炼道典籍到兵器道传承，从金属图鉴到灵植大全……他已经读完了近三万年内所有的典籍，并还在不断追寻更久远的年代。
我知道他会亲身前往混沌星海，将典籍所述与亲眼所见相对照；他亲自修正了无数藏书中的纰漏，并将自己所知编撰成书与众人分享；他会奔赴遥远的未探索星区，将新奇的事物记录在玉简中，而后带回家与我分享。
他是源界的传奇丹修，博学、强悍、耀眼得理所当然，却只有我才知道，在那背后到底有多少的坚韧与刻苦。
我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岐南终于说完了所有推断，再次偏头看向我：“目前是这样，剩下的在去过其他分厂后才能知道。剑君，这些尸骸要火化掉让他们入土为安吗？”
我低声应道：“嗯。”
岐南点了下头，放出无色丹火将遍地尸骸烧成灰烬。炙热的温度扭曲了空间，热浪将他垂落的黑发与衣摆扬起，让他看上去如存在于水波中的神灵般飘渺而神秘。
这世上大概没有谁能比我更幸运了吧。

16、商业奇才
◎推销◎
我与岐南将所有吴山灵兽养殖场的分厂跑遍，终于找到了零星的线索来追踪幕后之人的去向。
与此同时，各种有关于吴山灵兽养殖场的谣言也逐渐传播开来。
而直至离宗的第十一天，我终于收到了戎駮传来的消息。
皇天剑门内没有发现背叛者，而皇天剑君已经将部分逃逸的贪食案涉案修士抓捕并带回宗门内。此外，根据岐南的推论目前已锁定超过半数屠杀者的身份，但那些修士竟全都早已与家乡亲友断了联系，被认为是“已死之人”，事情颇为蹊跷。
到了这一步，要继续追查幕后之人已十分困难，鉴于时间紧迫，我最终决定去寻求玄镜宗的帮助。
玄镜宗与皇天剑门一向交好，而它也是源界六大顶级势力中存在年份最为久远的宗门。他们的秘术传承极为玄奥，据称甚至能做到“无所不知”。
但显然，那只是夸张的说法罢了。
就和皇天剑门的核心传承一样，越是高深强大的传承越难以修练。皇天剑道光是入门都需要至少合体期巅峰的修为，玄镜宗的玄镜秘术自然也不能例外——
他们虽然不必等合体期巅峰才开始接受传承，但在修为不到源境前，玄镜秘术的效果最多也只能用来推演黄道吉日和天气预报。
这世上，真正将玄镜问灵秘术修练到极致的修士，也唯有玄镜宗的源神，太上长老“明启道君”。
而我此次正是要去寻他。
“明启道君不在玄镜宗里啊，”岐南一边控制着飞舟穿越碎星带，一边翻看玉简，“玄镜宗宗主说他前年就没回过宗门了，一直在万界里检测直播法器，为明年年初的千年庆典做准备。”
我：“……嗯。”
岐南顿了顿，皱眉回头看了我一眼：“剑君？”
我压下忽然又起的钝痛，抬眼看向他。
岐南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了，难道头又痛了吗？”
我微抿了下唇，低声道：“无碍。”
他收回视线，一声不吭地以最快速度穿过碎星带，而后停在明启道君出现星区附近的一个星球上。一将飞舟收入空间法器，岐南就扯着我的衣领将我按坐在街道边的长椅上。
“你难道又背着我偷偷批公文了？”岐南单膝跨跪在长椅上，低头将额头与我相贴。
“……没有。”
岐南的神识一寸寸扫过我的身体，又深入识海来来去去地探查。
好近。
我半闭起眼睛，抬手按住他的手背，将五指轻轻插入他的指缝间。贴近的距离让我们手上的契约灵纹相互感应，即使没有刻意注入灵力也若隐若现地显现出来。
岐南是唯一一个无论修为多高，我都能分辨清他的念的特殊存在，因为我们是早已结契的道侣，道侣契让我们结合得无比紧密。
所以我能感觉到，他的念此时满是忧虑和焦急，且少见的全部围绕在我身上，就好像世间其他事物尽皆不复存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头疼得越发厉害了，但我还是很高兴。
岐南显然还是没能找到原因，脸色也因此越发难看：“不行，这么检查看不出异常。双修吧。”
我：“……”
岐南肃容道：“寻常探查能动用的神识和灵力太少，你修为又太高，可能有什么细节我觉察不到。还是双修比较深入彻底，检查起来不会出纰漏。”
我：“但……”
岐南根本不等我说完，直接单手掐住了我的两腮，虎口正抵在我的唇缝上：“但什么但，难道你不愿意和我双修？”
……不是这个问题！
不愿意自然是不可能的，毕竟我们在一起这八千多年里，早就不知道双修过多少次了。但问题是按以往经验来看，我们双修一次约莫得花去一个月时间——而如果目的是为了检查身体异常的话，估计也没办法中途暂停。
这就意味着，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他检查完就是一个月后了。
在这种关键时刻我忽然消失一个月……皇天剑门难道还能指望皇天剑君去撑起来吗！
我伸手抓住岐南的手腕，仰头躲开了一点：“岐南，我……”
岐南眼疾手快地立刻又用右手再次堵住，还顺势往我嘴里塞了一个糯米团子：“闭嘴！吃东西时还说话，你的礼节呢！”
我：“……”
我委屈地开始闭嘴咀嚼被他强塞进来的糯米团。
幸好这会儿是在大街上，虽然用了匿踪术行人看不到我们，但岐南也不至于直接上手扒我的衣服。
岐南一向聪明多谋，当然也知道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撒手不管事。他猜的到我想说什么，才故意用这种方法来堵我的嘴。
他认为立刻找出我头疼的原因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
我当然也觉得必须尽快找出异常的原因，不然当时也不会第一时间告知岐南。但如果岐南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原因……我还是更倾向于能拖到明年二月，千年庆典落幕之后。
好歹我也是源神级别的剑修，总不可能脆弱到连区区几个月时间都支撑不了。
我抓住了他的右手，岐南却不愿意松开，我们只得在长椅上僵持不下。虽然我们都没怎么用力，但凡人的东西实在脆弱，身下的长椅立时寸寸碎裂。
“你们……这是在打架？”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们齐齐泄了力道，偏头向一旁看去。
只见来人有一副人族少年模样的面孔，微卷的白色短发几乎盖住了眼睛，衬得粽黑的皮肤看上去越发对比鲜明。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大红色眼镜框，身上穿着印满了黄色柴犬头的无袖套头衫，下边则配了一条白色紧身牛仔裤和同样是白色的运动鞋。
不过刚刚出声的倒不是他，而是悬停在他身旁的球形机械流傀儡。
见有外人在场，岐南终于松开了我，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笑着打招呼：“哟，真巧。明启前辈，您这身打扮可真时尚。”
明启闻言咧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竖起大拇指。他身边的傀儡发出了热情洋溢的声音：“还好还好，入乡随俗嘛。岐南道君，我以为您和峸鸿副门主这段时间应该在宗里准备千年庆典的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岐南笑了笑，含混道：“我们找您有事商量。”
说完，岐南又看向我，眼睑微垂，低声询问：“剑君？”
我在他略有些意味不明的目光中略微怔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那莫名的胀痛居然又悄然消失了。
……是那个糯米团子？
我没有表现出异常，默默站起身朝明启行问候礼：“明启道君。”
明启回礼后点了点头，正想说话，动作却又一顿，露出来点尴尬的神色。傀儡圆球出声道：“啊……其实我现在还在直播来着，刚刚感应到你们的气息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料到居然拍到了刚刚那个画面。你们要不要来……说点什么？”
岐南饶有兴趣，随手将长椅修复原状，而后大步朝明启走去：“直播？要不我来替您直播一会儿，您去和峸鸿谈正事？”
“也行。”傀儡应道。
于是岐南便从明启那拿到了傀儡的控制权，带着那枚小圆球往一边走去。而等他走过街道拐角，我便拿出一道防御禁制，注入灵力设在周围。
明启等我做完，笑着看向我。他依旧没有开口说话，只以灵力传音问道：「峸鸿剑君，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于是将记录着需要拜托他寻找的修士的玉简交到他的手上，并简单说了下情况。
对于明启，隐瞒吴山灵兽养殖场的事情根本没有意义，在他探寻这些凶手的过往时，所有事情都会被他得知。
明启沉吟片刻，传音道：「当然没有问题。不过既然这样，我这直播恐怕短时间也没法继续了。这其实是在为之后的千年庆典万界同庆测试设备，以确保万界所有设立了玄镜投影的星球上都能将留影延迟缩短到十息之内。」
「如果耽搁得久，我怕来不及将所有星球跑一遍。不如您暂且为我保管一下它，我会尽快让玄镜宗其他修士赶来接手的。」
我想了想，同意了。
在又商议了片刻报酬与后续事项后，我们撤去了禁制一齐向岐南那边走去。然而还没走过转角，我就听见了岐南语气铿锵的演讲。
“……你还在担心论文写不出来吗？你还在忧虑寒假作业总拖到最后一天吗？你还在为亲戚串门时冷不丁的‘考的咋样’而心惊胆战吗？”
“不要怕！让‘脑黄金’来拯救你！只要一粒，你就能爱上读书、爱上学习，从此诗词歌赋倒背如流，数学物理了然于胸，成为邻居口中‘隔壁家的孩子’！”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你的学习，峸鸿剑君的弟弟用了都说好！”
我和明启齐齐沉默片刻，就听明启传音道：「峸鸿剑君……您的道侣，可真是个商业奇才。」
我说：“多谢夸奖。”
明启张了张嘴，几秒后又自己慢慢闭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明启道君的表情在这一瞬间似乎有些一言难尽。

17、美貌
◎令人窒息◎
岐南看见我们靠近，立刻把我拉到了身边。他一副哥俩好的姿态将胳膊往我肩上一搭，另一只手握拳举到我面前。
这动作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了，我沉默地配合着伸出拳头。
对拳，然后他轻垂我的拳头，最后换成我再做一次。
做完后岐南笑着朝圆球傀儡竖起大拇指：“看到没，我们感情倍儿棒，你们不要瞎胡说。”
他兴致勃勃地侃侃而谈，而被他搭着肩的我却还握着拳头，心情凌乱。
……我们真的已经成亲了吗？
难道是我记错了，当年我们那其实是就是兄弟结义，而台上坐着的母亲平阳只是见证人？但这些年我们双修了那么多次……难不成岐南觉得那是道侣之间的义务？
不，冷静点，也不是每一对道侣都会把双修进行到最后一步的，结契和成亲又不是同一回事——
我心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最后还是明启道君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神。
「岐南道君，事情我已经听峸鸿副门主说了。」他传音道，「我会先在直播里解释一下情况，而后离开去施展玄镜问灵。此事将会在半天后转交给玄镜宗其他修士。在他还未赶来的这段时间里，就请您替我保管一下它了——还请不要随意切断灵力回路，那也是测试的一部分。」
“啊，好，没问题。”岐南随手将圆球交还给他，而后拉着我走到一边。
见那边明启已经开始简单解释情况了，岐南便随手在半空中勾勒出一枚隔绝禁制，而后收敛了笑意，冷静问道：“头不疼了？”
我回答：“嗯。”
岐南将搭放在我肩上的手放下来，指尖在他自己的鼻根上轻按，而后顺着鼻梁划下，最后屈指抵在唇上。他垂眸沉思片刻，而后微眯着眼直视我的眼睛：“行，那就再观望一段时间。”
我低声询问：“那糯米团……”
“那是做成糯米团模样的凝神丹，用了丹修的特殊方法隐藏灵力法则气息。”岐南说道，“不过也是凝神丹本身气息就不强烈，不然就算你那会儿注意力全在我身上，也不会没有察觉。”
说到这里后他微微一顿，旋即继续道：“能生效就好。只靠它就能缓解的都不是大问题。”
我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握紧的拳头。
岐南没有看到我的小动作，只是继续自顾自解释：“你不知情，皇天剑意自然也不会产生什么奇怪的作用干扰判断。凝神丹本身的功效就只有温养神魂，这就证明你的头疼多半是幻痛或神识强度有所欠缺——”
所以你之前说要双修只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吗？
岐南好像猜到了我没问出口的问题，伸手用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我的胸口，眼神似笑非笑：“哎，幸好起效了。不然我用强也得拖你去双修，哪儿还顾得上什么千年庆典呢？”
我握住了他的指尖，认真回道：“不止是庆典。那也是我们结契八千年的纪念日。”
岐南闻言愣了愣，视线飘忽了一下：“唔，这我当然知道，怎么可能会忘。不过我记得在那之前还有你的生日要过——怎么样，有什么想要的吗？哎，说起来如今源界从十二洲诸天历改为了万星纪历，月份划分也简单多了。原先你生日在大丰月初十一，放到现在就是十一月十一日……全是一还挺好记的哈哈，不过就算不好记我也不会忘就是了……”
我看见他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的念里染上了雀跃与丁点羞怯。
我有点想笑，却什么也没说，只捏了捏他修长的手指。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他还是一紧张就喜欢东拉西扯地转移话题。
也太可爱了。
听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那边的明启也终于和他的观众交代完了。等送走了这位玄镜宗源神，岐南便彻底接管了那枚球形傀儡。
“你认识这个地方？那也没有用，我和峸鸿剑君现在施展了匿踪术，你就算在我旁边都认不出我们。”
“飞罗花汁按照书上的方式提纯为什么会发黑？如果你确定花汁里没有杂质的话，那就去关注一下你的飞罗花产地吧小道友。不同产地的同种灵植也会有细微差异，具体情况你可以去看看最新版《源界灵植产地盘点》第六十二册的第十七卷，里面有提到共十三种产地的飞罗花会在特定情况下变质发黑。”
“收徒……亲传弟子暂时不打算收。记名弟子的话，只要你加入皇天剑门就可以。”
……
那傀儡与岐南的神识连接，我看不到那些提问的人说了什么，只能听见岐南的声音。
我默默地将烫好的金针菇从鸳鸯锅里夹出来，喂到岐南嘴边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岐南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张口吞了，一边嚼一边继续看傀儡上的留言。
我：“……”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默默地翻出了玄镜宗给的能看直播样品。
据说这东西叫“光幕电脑”，属于炼道器修机械流派的法器。他们提供给皇天剑门的是最高级别的，而售卖给外界修士的则还有简化后的便宜版本。
我虽是剑修，对炼道机械流却也不算陌生。机械流是炼器道中比较古老的派系，主张将原本需要修士控制的部分也全交由器物来完成。这一特征导致机械流的造物相较于其他流派，往往会显得极其复杂易损且死板。
这种缺陷在低阶影响不大，越往上却越难弥补。也因此，机械流派在修真界一直被看作是中低层修士的专属。
当然，高阶的机械流派器修并不是没有。例如我皇天剑门的燕南歌燕长老，他就是靠机械流达到半步源神层次的强大修士。
像岐南常用的武器“戮神”，就是燕长老炼制的机械流法器。
此外，近些年源界战乱平定，机械流产物被大批量用于重建凡人居住的星球，倒也顺势扩大了些影响力。
按下开关，一道虚拟光屛忽地弹出，投射在成排的按键上空。我按照说明研究了片刻，找到直播观看界面，很快就一眼看到了最顶上那个原属于明启的分区。
只见这个观看分区的“目前观看人数”后面，标注的数字正以一个诡异的速度飞快飙升，眨眼间就从十三位变成了十四位数，眼看着还逐渐向十五位数爬升。
而排在第二位的分区，观看人数却只有六位数——现在只有五位数了。
我点进明启的分区，就看见……满屏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替我将那些字调成了半透明。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看见了小字下方被遮挡住的画面。
它比现实稍微慢一些——画面中的岐南才刚刚倾身向我这边伸手。而随着他的动作，原本还只在画面中露了半边肩膀的我也跟着入了镜。
瞬间，那些不断冒出来的半透明小字猝然消失，屏幕上瞬息间变得干干净净。
岐南替我调整完设置后又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继续吃我放到他碗里的笋干。
而直到画面中的我又只剩半个肩膀，不知为何齐齐消失的小字终于再次涌现——
【我……靠……我喘不过气来了……】
【峸鸿剑君……天啊……妈妈啊……】
【我就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却感觉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记闷棍……到现在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源灵在上，这美貌……我要死了……】
【他……我……这……啊刚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
岐南看着那些小字，一边看一边笑。他抽了张餐巾擦嘴，小声打趣我：“呦，峸鸿剑君，身为人形闷棍你有什么感想？”

18、美貌的烦恼
◎不愧是皇天剑君◎
外貌这方面，我是全然随了母亲的。
听幽珏师叔说，我母亲年轻时便在蛟龙类族群里十分受欢迎，想要追求她的从宗内排到宗外，即便是顶级势力九妖塔的黑龙副塔主都对她念念不忘。
若非后来我母亲主动舍弃天赋妖纹，从能稳稳突破源境的虛界道银蛟“自甘堕落”成兵器道修士，也不会销声匿迹那么长一段时间。
此后直到她皇天刀道大成瞬间斩杀一名作乱的源境修士，才终于一战成名重回众人的视野。只是那时她已然成亲了，便也没有谁来打扰她。
至于我……
源界修士种族多如繁星，形貌审美也大多各异。我自幼看着各种各样的同门长大，平日里对自己的长相也没什么感觉。
直到有一年我不小心算错了账，被皇天剑君罚去绕皇天剑门的护宗大阵跑圈。那次凑巧一名散修路过皇天剑门山门外，不知道怎么想的，竟偷偷将我画了下来。
那家伙许是缺钱用，就一口咬死了他画的是“源界第一美人”，以此当噱头引诱别人来买他的画。偏偏买画的人居然还真信了他的邪，此事很快一传十十传百，那画也被拓印、临摹、伪造了一次又一次，真迹赝品混作一团，传得到处都是。
但皇天剑门一向更关心违法者，这种无害的坊间流言很少去管。因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竟都不知道他们说的“第一美人”到底是指谁。
——于是，直到这流言被传得再也无法压下，某位执事才在缴获的赃物中发现了那幅真迹。
犹记那日是我十二岁生日，风和日丽，天气正好。我刚算完两打账簿准备休息，就见皇天剑君夹着一卷画走了进来，往我面前一丢，笑嘻嘻道：“端儿，打开看看？”
我还以为这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正有些受宠若惊，就看见画中的场景分外眼熟——只见一黑发灰瞳的少年盘膝坐在地上，面前架着个柴火堆，正拿着木棍烤那上面串着的半只烧鸡。
我正愣着，就被皇天剑君猛的大喝声吓了一哆嗦：“好哇，万俟端。罚你跑圈，你居然还敢中途偷懒吃烧鸡？难怪你回来的时间比预计的晚两天半！”
年少的我觉得十分委屈。
皇天剑门那么大，我修为又才练气期，绕着外层阵法跑一圈至少得花一个月。当时皇天剑君给我的口粮只有辟谷丹，那东西虽然能让我饿不死，胃里却还空荡荡的十分难过，这才从外门弟子手里赊欠了半只凉掉的烧鸡来吃。
我试图和皇天剑君讲道理：“父亲，我……”
“别狡辩了。”皇天剑君根本不听，反手又往我今天要批的账簿上加了一垒，“让你跑圈是为了磨练你的心性，偷懒不就白费功夫了么。哎，还是换种方式算了，以后你每天多批一垒账簿锻炼心性吧。”
……
画中人的身份没过几年就传开了。
凝香阁以双修秘术闻名，此前源界美人榜一直是他们在排，其中前十位里八位都属于他们自家修士。
没想到就因为那群散修起哄，我莫名奇妙空降榜首。凝香阁修士为了榜单公信力，不得不捏鼻子认了——他们还派修士来给我画像，而皇天剑君半点推拒都没有就把我的脸以两座金乌秘境的价格卖了出去。
于是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能从那榜前十的范围里出去过。
凝香阁那群少阁主为此成天找我麻烦。皇天剑君得知此事后跑来嘲讽我，说我要是不好好修练总有一天要被人偷偷套麻袋，把脸都打烂。
然后他转手又给我拨了一批新公文来批，还幸灾乐祸说反正我不敢出门，不如多批些公文。
我为此憋屈记恨了很多年，将凝香阁修士寄来的挑衅战书一封封存好，终于在一百二十九岁时成功突破出窍期，当即拿着那两百多箱战书杀去凝香阁，一挑二十七把他们出窍期的少阁主全都揍趴下了。
然后他们再也没有给我寄过战书。
……他们改成寄情书了。
隔了两天我才发现，那个榜单上的我也从十二三岁变为了成年后的模样，还又被排回了榜首。
我出过了气，天天又批公文又修练，哪有时间陪他们玩。那群家伙被我无视了好几年，终于又想出了新招。
——他们又去找了皇天剑君。
于是皇天剑君是这么和我说的：“峸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不如赶紧娶个媳妇？你看凝香阁那些修士人美心善活好，出手还阔……咳，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联姻？”
然而此时我已经看透皇天剑君的本质，根本没理他，只抽空又出门了一趟，把凝香阁的合体期少阁主们也揍了一遍。
……这回忆着实糟心。
回过神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沉默的时间太久，方才岐南那句调侃我居然还没回应。
手里光屛上的小字正一行行刷过，我看见其中不少都在说我方才没理岐南的事。
【峸鸿剑君刚刚没理岐南前辈！他对岐南前辈的态度这么冷漠的吗？】
【我早知道他们就是政治联姻，其实根本没有感情！】
【肯定是峸鸿剑君盯上了岐南道君的利用价值，才故意骗他和自己结契的！】
……
我捏着平板的手一紧。
岐南和我在一起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我的沉默寡言。事实上曾经我也尝试过学着多说些体己话，但岐南的反应……他差点以为我中幻术了，按着我检查了半天。
所以最后还是顺其自然了。
但我与他如何外人却不知道，偏这些散修又爱嚼舌根——
却在这时，岐南反手将一筷子韭菜夹到我嘴边。他单手支着腮，微眯着眼朝我道：“来，啊——”
我：“……”
我默默张嘴吃掉了他喂过来的韭菜。
岐南笑问：“好吃吗，剑君大人。”
我说：“嗯。”
岐南语气暧昧：“那我更好吃还是菜更好吃？”
我下意识看了眼旁边飘着的球形傀儡：“……”
他难道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我说这种问题吗？这、这也太不庄重了……但是既然他想，我……
但是还没等我出声，岐南忽然就自己笑开了。他伏在桌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斜睨着我抱怨道：“我说峸鸿剑君，您怎么这么不经逗？我就开个玩笑而已，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什么？
我一时间被他给说懵了。
岐南笑完后漫不经心地朝圆球一摆手：“算了，别理这个老正经了。我突然想起来件事……”
看着他无比自然地带过话题，我终于反应过来，岐南刚刚是在演戏给那些外人看。
圆球傀儡拍不到我的表情，岐南就故意说了那句只该在私下里说的话，然后诱导着将我之前的沉默也模糊成“太过正经不经逗”。
果然。
那些小字中质疑我俩感情的已经不见了。
我沉默地往他碗里夹了片糖藕。
岐南……
我微抿起唇，垂下眼看向光屛上直播的画面。
画面中的他容貌清俊，茶褐色的眼睛看上去清澈又真诚。但我很清楚，这世上估计没有谁比他更会骗人了。
大约是因为刚刚才被勾起了些对年少时的回忆，我忽然不知道怎么想起了还没有与岐南结契的时候。
我的指腹轻轻拂过画面中他的眉眼，心情有些复杂。
当年我明明都已经入了皇天剑道了，却还被他骗得那么惨。
小坏蛋。
怎么明明其他修士都对我趋之若鹜，你却偏要推开我呢？
我有点出神，却在这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碗碟碎裂的脆响。旋即一人拍案而起，怒吼出声：“你们这肉味道不对！黑心商家，你们卖的是吴山灵兽养殖场的病死肉！”
闻言我瞳孔微缩，微眯起眼看向那人。
吴山灵兽养殖场？

19、是结拜兄弟
◎我靠，说这话的人一定是瞎了！◎
半个月前吴山灵兽养殖场触犯「食肉禁令」的事实暴露，厂主潜逃，所有饲养的“灵兽”被在两天内全部灭口。目前皇天剑君已经将半数涉案修士抓捕并送回皇天剑门内进行审问，但不出预料……那些低层的“弃子”，不是压根被蒙在鼓里不知情，就是被魂道修士控制了心智，真的知情者寥寥无几。
虽然皇天剑君依旧在不断搜捕那些剩余的潜逃者，但说实话，我对这条线索不抱多少指望。
而在这半个月里——幕后黑手一直在默默行动者。
我调动起皇天剑意，注视着那个闹事者。
那是一个普通人，身上没有半点修练过的痕迹。年龄四十三岁，无职游民，依靠这个星球上国家体系的低保和母亲的养老金过活，但由于花钱无度养成了偷窃和诈骗的习惯。性格懒惰且欺软怕硬，坏得浅薄而愚蠢。
而此时此刻，他最强烈的念在这么说：
【按照刘老大给的词闹场事就能拿到一大笔钱，这活儿也太轻松了，嘿嘿嘿，两千块够我和东街发廊的小妹爽三次了！】
我平静地收回目光，退出直播界面，把刘老大和那家违规组织卖淫的发廊举报给了这个星球的有关部门。
【不过这个店里的肉不会都是病死肉吧？吃着挺好的啊……哎，管他娘的，西街吴哥天天用地沟油和老鼠肉卖烤串，也没有听说谁吃出问题来。】
我顺手把西街吴哥举报给了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
【哎，要不我再顺势讹这家火锅店一笔吧，他们这种店一般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嘿嘿嘿，我真是个天才！】
我又拨打了报警电话。
火锅店骚乱了一阵，经理终于姗姗来迟。
“病死肉！这绝对是吴山灵兽养殖场的病死肉！赔钱！”中年男人指着地上的肉撒泼叫嚷，“你看这肉，颜色这么奇怪，一碰就散掉了，绝对又不新鲜又有问题！”
经理连连解释道：“当然不是，客人您说笑了。灵兽肉多贵啊，我们……”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中年男人拍桌大喊，“前段时间吴山灵兽养殖场里所有的灵兽都暴毙了，兽肉积压卖不出去，你们就是趁机便宜买下来了吧！我*你妈！你们这群黑心商人今天要不给个说法我就……”
“不不不，那怎么可能……”
随着二人的争辩，周围的其他食客都面面相觑，迟疑着看看自己桌上的肉，又看看争吵的二人。
【真的假的……保险起见，得告诉家里人别来这家店了。】
【这肉好像没有什么怪味道啊？】
【是不是能让饭店赔钱啊？】
【灵兽肉？哇，那不是赚到了？】
【病死肉……好恶心……卧槽会不会传染给我！】
我挂断电话，重新将画面切回直播界面，却忽然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只见直播画面中，那个中年男人正冲着经理怒道：“你们的菜里居然有苍蝇！我*你妈！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
我心下微动，偏头看向岐南。
岐南察觉到我的目光，也转过头来看向我。他一只手搁在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手腕弯折起一个优美的曲线，支撑歪斜着的脑袋。
我问道：“幻术。”
岐南弯着眼睛笑起来：“哎呀，被发现啦~”
那个中年凡人显然是被利用的，恐怕指使他的就是贪食案的幕后之人。
此前我亲眼看见，岐南已经将所有尸骨焚烧安葬了。吴山灵兽养殖场的兽肉不可能外流，这些人只是在散播谣言。至于目的——多半是为了再次扩大贪食案的影响范围。
他们这种貌似过于拐弯抹角的做法其实并不奇怪。
因为，源界如今最高效、可靠的消息传播渠道被玄镜宗牢牢掌控着，其次就是如今源界顶级六大势力中的其余五家——分别是皇天剑门、九妖塔、神舟阁、凝香阁、长寒谷。
而即使同为顶级势力，皇天剑门也是压倒性的强大。源界十位源神，我皇天剑门独占去了半数；而即使是稍差一层次的半步源神，皇天剑门里也不比其他宗门少。
其他宗门不可能明着去帮忙传播违反皇天法条的不利谣言。
是以，众生盟想要快速传播什么消息是很难的，他们只能像这样，依靠人海战术暗中传播。
这种方式的传播效率是很差的，但如果它出现在了岐南的直播画面中——那事情就会瞬间在源界掀起风暴。
但我知道，岐南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我问道：“何时。”
岐南懒洋洋地答道：“从那个家伙说出‘你们这肉’时我就警觉起来了，以防万一施展了个低阶幻术替代真实画面。你瞧，这不就用上了么。”
……啊。
我微抿起唇，垂眼敛去眼底的神色。
我的道侣是完美的，他好像永远都那么谨慎且可靠，而且我能感觉到……随着年岁和见识的增长，他的这种特质也在变得越来越明显。
还记得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对他表明心意。
那时我刚凝聚本命剑没有几年，而岐南的修为也才大乘期巅峰。我隐约能感受到他的情绪非常复杂，似乎有高兴，却也隐约有些灰暗的部分。但当时的我被他“成为源境就结契”的承诺冲昏了头脑，并没有太过在意。
我带他回了皇天剑门，为他申请入宗名额，告诉我亲近的长辈他会是我的道侣，还以此为由将原本只对本门弟子开放的心魔大阵给他使用，期待着他尽早突破到源境然后与我结契。
然后他就逃了。
——利用刚出心魔大阵时的激烈情绪做掩饰，演了场戏甩掉在阵外等他的我，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果决离去。
我当年很长时间都无法相信他在利用我，还自欺欺人地想他是不是只是有事要做……
但事实是，他比我想象中更绝情，这一切早就在他计划之中。他离开皇天剑门护山大阵后立刻进行了数十次空间跳跃，而后以丹修秘术彻底改变了形貌气息，甚至连他原本居住过的秘境都再也没回去过。
若非他那年才四百多岁，修为也不太高，不了解皇天剑门的秘术玄奥，可能我们的缘分就真的断在那个时候了。
我可能永远都忘不掉当年遭受过的那种绝望和痛苦，但我不会和他提的。
……好喜欢他。
我已经没救了。虽然那么难过，但是看到他肆意又缜密的手段，却又觉得他迷人得无人能及。
如果那些手段不要再用在我身上就好了。
……我好喜欢他。
一只胳膊忽然压到了我的肩上，将我从回忆中扯回了现实。岐南半趴在我背上，圈着我的手没用力，只松松散散地垂着：“喂，剑君大人，你又在想什么啊？那么入神。”
我顿了顿，说：“心悦你。”
岐南：“……”
岐南干咳一声，给我夹了一筷子金针菇，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我跟你说，这家的金针菇味道相当不错，在我吃过的凡人的餐厅里能排进前百了——当然，这肯定也是因为我涮得恰到好处。八千多年的炼丹技术可不是白……”
我偏头亲了他一口，他喋喋不休的嘴瞬间戛然而止了。
岐南愣了好一会儿，睫毛快速眨动，而后耳根弥漫上一层不太明显的浅粉色：“你——”
我们已经结契了，他现在是我的道侣。
岐南深吸口气，搭在我背上的手握紧，锤了我一拳。他闭上眼睛恼羞成怒：“你转移话题！你倒打一耙！你犯规！你你你……你刚刚还不理我！”
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我有点想笑，温声说道：“没。”
“你有！源界几十兆人帮我作证！你还想抵赖！”
……
警车的鸣笛声来了又去，闹事的中年男人最后被哆哆嗦嗦地押走了。
岐南的幻术直到玄镜宗负责交接的修士赶来也没再解开。
“那群家伙烦死了。”岐南调了份他觉得好吃的麻酱，往我的碟子里倒了一半，“反反复复来来去去总在问八卦。居然还有人问我俩有没有各找小情人的……搞什么啊！我们签订了平等灵源契约哎，找小情人会死的好吗？那家伙怎么连常识都没有……”
我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试探道：“可能他们以为我们是结拜兄弟。”
源界的“道侣”和夫妻关系并不能画等号。所谓“道侣”，指的是“追寻大道途中的同行者”，有些道侣之间因为种族差异或取向等原因，是会各自另外成婚的。
不过这种情况多出现在无法化形的低阶修士身上，出窍期以上的修士，就普遍有能力修练化形的妖修秘术了，因此再另外成婚的就不太多见了。
岐南听了我的话后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不由得心里一紧。我故作镇定地去观察他的神色，却在看清后一愣。
他满脸嫌弃地憋了好一会儿，终于组织好语言：“我靠，认真的？源界风云人物盘点常识里，每期都写了我们拜堂成亲的年份时间好吗？就写在结契时间后面啊。”
我：“……嗯。”
好吧，我早该知道的，他确实没把我当成结拜兄弟。

20、问灵吗？
◎不，太贵了。◎
我其实知道岐南在外人面前，与我表现得总会比私下里疏远正经一些。
这其实很好理解。皇天剑门是修真界秩序的维护者，而我身为副门主要是总被看到和道侣谈情说爱，确实于威严有损，不利于执法。
……但我偶尔也会希望岐南别那么顾全大局。
反正我们都是源神级别的修士了，这么点小小的负面影响，还不至于承担不起。
我吃完了岐南夹给我的食物，而后就专心替岐南烫桌上剩余的菜。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挺高兴。这类凡人的食物对修士而言滋味并不好，岐南却挺感兴趣，我猜或许这是因为他幼年时的经历导致的。
“剑君，等明启道君消息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去巡查万界？”岐南将所有东西吃干净，放下筷子后抽了张面纸擦嘴。
我应道：“嗯。”
“行。”岐南从兜里摸出一张卡在桌角刷了一下，随手把帐结了。
我们并肩走出店铺，就看见屋外正一片素白，一栋栋规整如方盒的高楼树立在街道两旁，路面上厚厚的积雪几乎能没过寻常人类的膝盖。
天色虽暗，却有点点灯光汇聚成海，将周围的一切照的通明透亮。
岐南仰头看了看天空中那层由阵法灵力组成的屏障，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张嘴在漫天大雪中呵出一片白雾来。
“真好，剑君你看这里，真好。”他扯了一把我的衣袖，抬手又想来搭我的肩，却因为身高比我矮半头而有些别扭。他也不纠结，干脆转去环住我的腰，仰头笑着看向我，“和平真好，看着就叫人高兴。”
我一垂眼就看见了他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如繁星般的人间灯火。
就仿佛他的眼睛也在发光一样。
我轻声道：“嗯。”
岐南与我对视了许久，笑容渐渐淡了。他将另一只手也环上了我的腰，低头将脸埋进我的颈侧不再吭声。
我抬手回抱住他，缓缓抚摸着他脑后的黑发。
我明白，他确实是高兴的，却也有点难过。
为这价格高昂又脆弱易碎的和平。
街边平凡的商铺中，有一位母亲在给她的女儿讲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妖魔为祸人间，让世界一片生灵涂炭。人们常常吃不饱肚子，也没有衣服保暖，还整日里担心自己会被妖怪捉去吃掉。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位英雄挺身而出了。”
“他带领着他的伙伴们为弱者声张正义，又给行凶的妖魔处以惩罚。他制定了规则，成为了公正的化身——自从他出现以后，人们都变得幸福起来了。”
“哇！那个英雄是谁啊？”小女孩声音憧憬。
“他是皇天剑君，也就是皇天剑门的领袖。囡囡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女孩大声道，“囡囡以后也要加入皇天剑门，成为大英雄！”
“囡囡真乖……”
我垂下眼沉默不语。
忽然间，一点微弱的光辉从商铺中飘出来，如一只顽强的蝴蝶般艰难穿越漫天风雪来到我面前，落在了我的手指上。这是那小女孩的念。
【皇天剑门里都是大英雄！囡囡最喜欢他们啦！】她的声音稚嫩而真诚。
我注视着这道念缓缓在我的指间融化。
是暖的。
我的心底也因此多添了半分暖意。
确实，挺好。
-
在巡查万界的第九天，我再次见到了明启道君。
他这回的外貌又与先前见到时不一样，高高瘦瘦的一个文弱青年模样，穿着件靛蓝色的保守大衣，头发还规规整整用发胶定了型。他好像是故意在那个地方等我来，却又不主动上来打招呼，只是若无其事地装作一个普通人似的站在街边上看蚂蚁搬家。
我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明启才转头冲我露出了个微笑：「峸鸿剑君，您是怎么发现的？居然一眼就认出我了。」
其实很明显……其他凡人的念在我眼里都是不设防的，就他身上什么都听不到。摆明了这个看着正常的人修为至少与我相差不大。
这样的修士数遍整个源界都超不过百个。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地问道：“如何。”
明启遗憾地叹了口气，传音说道：「很遗憾，幕后之人很狡猾，他借了其他人的手来完成这一切。地域太广、隐藏太深，线索还被刻意掩盖过——另外我怀疑，这其中很可能至少有半步源神级别的家伙参与进来，玄境秘术能获取的信息很有限。」
我沉默片刻，又追问：“没办法么。”
「不惜代价的话，当然还是有的。」明启冲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微微张嘴，顿时一股隐晦而危险的法则气息弥漫开来。
明启传音道：「玄镜秘术中最高深的一门，请神问灵。这一轮我已闭口祭祀六百二十余载，积蓄的力量足以探寻源神的行迹。只要调动它，源灵就会借我之口将你所问尽数告知。」
我沉声道：“价格。”
明启笑眯眯地传音：「您也知道玄镜问灵修炼不易，积蓄百余年就只能用一次。一座完整的金乌秘境，或者二十枚由岐南道君亲手炼制的顶级源境丹药。」
闻言我的眉头立刻微微蹙起，半晌不语。
金乌秘境是源界最珍贵的东西之一，自八千年前十二源灵溃散，就再也不曾自然产生过了。它可以演化出一个完整的小世界，也是构筑秘境最稳固的基石，而即使只是奢侈地将之当做灵石来用——它能够自动吸纳灵力补充自身的特性也能保证它在彻底损毁之前永不枯竭。
即使在八千年前，一枚尚未构筑秘境、品质普通的完整金乌之核也能卖到至少十万八转灵石。
要知道，修真界中有很大一部分的源境修士，全部身家折算起来都还只有几千八转灵石。
这还只是普通品质的。
……太贵了，而且不值得。
至于二十枚由岐南亲手炼制的顶级源境丹药？
我日有所思地与明启道君对视。他却只是笑着，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表情。
没有指定要什么种类，只说要岐南亲手炼制。
要知道，即使同为最顶级的源境丹药，价值相差都能超过数万倍。
明启他……似乎是在示好。
或者说是，明启所代表的玄镜宗在试图表明立场。
在当世最强的六大宗门里，玄镜宗的修士战力一直不算强。但由于玄境问灵的手段过于诡秘莫测，其他宗门一直都对他们非常防备忌惮。
——在战争结束前，这种忌惮与排斥还在暗处。
如今却已经渐渐浮出水面了。
我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试探，只道：“您目前获得了什么消息。”
明启道君闻言眼神黯淡了一瞬，旋即合上嘴，若无其事传音道：「吴山灵兽养殖场厂主，黑荥。」
「他现在正藏在‘血河教’中。」

21、交出黑荥
◎不◎
戎駮很快将血河教的相关信息整理好发了过来。
血河教，源界一个存在时间还算久远的门派，至今约有十七万年历史。他们的核心传承以魂道的“御傀”道为主，是由前的一位源境魂道修士创立的宗门。
而近些年血河教发展得相当顺遂，如今门内源境修士已有四十三位——虽然远比不上源界默认的七大霸主级势力，但放眼天下，却也已经是一流的强悍宗门了。
我看着这份记录微微眯起了眼，视线定格在约两千年前的某个节点上。
血河教在那个时间段里遭遇了一次重创，然而最奇怪的是，在那之后他们却没有没落下去，反而频频有强悍的傀儡问世，将原本压制住他们的几个敌对宗门彻底吞并。
被吞并的敌对宗门竟也表现良好，这么多年都没有闹出什么内讧来。
我正盯着这份资料思索，岐南慢吞吞地走过来，往我的传讯玉简里探入神识将我挤开一半，开始和我一起看。
我并不介意，只低声问道：“如何。”
岐南的神识也在两千年前那段变故上停留了许久，随口道：“问题估计就出在两千年前吧。这血河教不是在那时候琢磨出了什么新的秘术，就是被众生盟趁虚而入改换门庭了。”
他说完后伸手把传讯玉简从我手里抽走了，随手给戎駮传讯：【血河教近两千年有外流的高阶傀儡或傀儡残骸么？】
戎駮迅速回应：【并无，血河教非常谨慎，所有元婴期以上傀儡尽皆绘刻自毁阵纹，一旦操控者身死，则傀儡灰飞烟灭。】
岐南见状又把玉简丢还给了我，说：“嗯，看样子是琢磨出了新秘术，而且多半是违法的玩意。结合贪食案猜一猜……估摸着是‘活人炼傀’那一类的禁术吧。”
闻言我心下微沉，轻轻抽了口气。
岐南都这么说，那估计事实也差不了多少。
活人炼傀是和食肉禁令同属于「生灵权法」条目，只不过它没有单独一个条目，只是被并在了「杀戮禁令」里。
这在修真界这漫长的历史中其实也不算什么新鲜东西了。在皇天剑门出现前，杀戮修士后以其尸骸炼制傀儡、法器、入丹、甚至为食的情况非常常见，修士从不将异族的生命放在眼中，道德观念也远不如今时。
只是后来随着皇天剑门崛起，这类东西才逐渐销声匿迹。
如果有谁凑巧进入一座上古遗迹，从中获取了秘术传承，就可能会从中看见轻描淡写的一句“宰杀出窍期墨麒麟一头，生断其角，则脑髓可封存其中。此为炼器、入丹的上品灵材。”
……幽珏师叔就是墨麒麟一族，他们在上古时遭了难，至今似乎已只剩我师叔那根独苗了。
我常听人抱怨，上古的秘术大多强悍，震古烁今的传奇强者屡屡出世。如今的修真界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但秘术弱小，强者也少见。
但这其实是因为上古秘术放到如今大多违法，且以往修真界弱肉强食，强者能肆意掠夺弱者的一切，导致强弱两极分化极其严重。真要比较古今强者的实力，他们未必能强过我等。
这血河教……他们这是在历史的垃圾堆里捡东西回来当宝贝。
何其可恶，何其可悲。
——
当天，皇天剑门便彻底封锁了血河教。
依照皇天律法，在没有掌握确切犯罪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能随意入侵其他门派的私人地盘，因此我们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强行闯入血河教搜查证据。
这是没有办法破例的，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头，就很难保证往后不会有人继续找借口“破例”，以这种方式恶意图谋其他教派的传承。
“副门主，血河教拒绝让我们进入。”
我对此并不意外，缓缓抬步上前。
眼前是一片山清水秀的峡谷，大片精致的洞府楼宇坐落于山水间。但在常人无法感知的地方，我却看见了大片的灰霾如尘埃般淹没了整片血河教的领地。
那是恶念。
那是积蓄多年的、腐朽糜烂的、属于枉死者的诅咒。
如果我所见能够成为证言，那血河教根本没有资格违逆皇天剑门的惩处。但很可惜，无论是玄镜宗的玄境秘术还是皇天剑门的皇天剑道……这些都无法成为证据。
贪食案、血河教、众生盟……他们全都是在利用这一点才会如此嚣张。
但这是身为守序者的无可奈何。
如果让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证明的“证据”成为真相，那么法律将会变成那极少数人的一言堂。皇天剑门将不再是“执法者”，而是像众生盟的污蔑那般成为“暴君”。
我不能允许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血河教主。”我出声道。
声音无视了血河教层层叠叠的阵法，在峡谷内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谁！是谁？！】
【为什么声音会传进来，是源境？不……源神？！！】
【为什么这种大能会来！不就是区区吴山灵兽养殖场吗？该死，难道是其他事情暴露了？】
【糟了、糟了、糟了……】
……
谷内修士惊慌失措的心声此起彼伏，我的目光越发冰冷。
“血河教主。”
周围的皇天修士发现了异常，开始频频往我这边看，念中染上了浓重的敬畏。
“血河教主。”
峡谷四处碎石坠落，大地寸寸皲裂，却在即将触及谷内建筑之前齐齐停下。
“血河教主——”
终于，一道人影从谷内飞出，强行压抑着惊惧的情绪停在半空中，向我深深拜下：“血河在此，不知前辈——”
他的话尚未出口，就在看见我面容的刹那戛然而止。
【峸鸿剑君！】
【居然是峸鸿剑君！！！】
【为什么会是峸鸿剑君！】
【不、这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不不不……】
【为什么峸鸿剑君会亲自来这里？我配让他出手？不，不……肯定不是因为我……那是谁？难道是那个养殖场的黑荥？可是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不可能！！！】
【好想逃……不，我逃不掉的……完了……大人救我！大人……】
【冷静，冷静，皇天剑门是守法的，他们不可能硬来，撑住，撑住，撑到千年庆典结束后就得救了……】
……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慌乱的心声，逼视着他貌似镇定的双眼，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血河教教主，源境傀儡道修士。
但即使是源境修士，彼此间的实力差距也可以大到宛如天堑。正如他之于我，弱小如蝼蚁一般，弹指可灭。
我平静道：“血河，交出黑荥。”
血河的身体一颤，片刻后抬眼悄悄看了看远处不明情况跑来围观的大批过路修士，咬了咬牙，忽地扬声道：“峸鸿剑君，在下不知您在说什么。谁是黑荥？”

22、岐南演戏
◎你敢骂我道侣？！！◎
他想抵赖。
这倒也正常，这么多年来犯罪被抓的修士中一上来就坦白的寥寥无几，我早就习惯了。
血河不等我再说什么就深深拜下，还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峸鸿剑君，我真的不知道您说的那是谁，您难道只是想找个理由搜查我血河教吗？”
【该死，该死，果然是黑荥。要不是大人要求一定要他活着，我肯定第一个拿他灭口。】
“当然……您如果下令，血河也是没有办法违抗的。”血河的声音远远传播开来，语气悲愤，“毕竟，皇天剑门永远是正义的，不是吗？您说我们违法了，我们就是违法了，我们哪里抵抗得了。”
【不能松口，一定得拿话压住他……不然我就完了！】
我冷漠地看着血河那惺惺作态的表演。
远远围观的修士中有人好像被这家伙的话触动了，虽然没敢看我，但偷瞄向我周围其他皇天修士的目光却染上了点不忿。而望向血河的眼神也透出了点同情。
散修总是这么容易被挑唆，在毫不知真相的时候就因为一点自我感动的同情心去助纣为虐。但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也确实有无辜者因此而得到了拯救。
所以虽然有时候会让事情变得麻烦，但我并不太反感。
我直视着他平静开口：“你是在责怪我冤枉你。”
血河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情绪紧绷到极点：“我，不，不是，我的意思是……”
只这一句反问，他原本顽抗的决心就碎了一半，半天语无伦次，眼睛还偷偷去看远处围观的散修。
而我在他之前就已经听见那些散修骤变的念了。
【咦，对啊，峸鸿剑君怎么可能随便冤枉人。】
【好险好险，居然被那家伙带偏了。】
【我就说哪里奇怪，仔细看看那家伙明明是在心虚！】
【都惊动峸鸿剑君出手了，那家伙一定罪大恶极！】
【可恶，为什么看不清峸鸿剑君的脸？】
……
我无视掉部分不着调的声音，面无表情地看着血河教主。
皇天剑门维护秩序这么多年，判错案的情况不能说没有，但能说少到绝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说过。
居然还想要光靠这么几句话就压住我，这家伙简直天真得可笑。
不过连皇天剑道修士能够聆听“念”这种事都不知道，很明显幕后黑手就没打算保住他。
可能也从他这里套不出多少情报了。
罢了，多少尝试一下。
我趁他心乱，冷冷开口喝问：“你与众生盟有何关系。”
血河教主身子一颤：【众生盟？众生盟！他知道了什么？不会吧，大人，大人怎么可能……明明他不应该知道的！】
我模模糊糊从他的念中看见了一个带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他们在一间密室中谈话。那人影很谨慎，几乎什么额外的信息都没有透露，只是将被封在一枚透明“琥珀”中的“黑荥”交给了血河教主，并嘱咐他庇护其到千年庆典结束。
那枚琥珀……
我心中微动，看了眼身边施展了匿踪术的岐南。
岐南原本正以拳抵唇盯着血河教主沉思，察觉我的目光后立时偏头回望，传音道：「怎么了？」
我回传道：「黑荥是被封印沉睡后被一高阶源修送入血河教内的。封印他的东西，似乎是你的‘五更天’。」
岐南挑眉：「哦？难怪你用皇天秘术找不到他。五更天封禁时空，在失效前连时间都能静止，当然不会留下什么念。而且黑荥修为不高，算算时间……恐怕五更天的药效到现在都还没解除吧？」
我微微颔首。
在血河的念中，黑荥现在还被封印在“琥珀”里。
“五更天”是岐南在突破源境之前就研制出的源境丹药，名字的意思是“阎王判你三更死，偏要留人到五更。”。我光看这名字就能想象到当年的他有多么自信耀眼——
可惜，岐南后来迫不得已将它的丹方卖给了鸿羽商会，以此换取了大批资源，并制作了一份能与百余名源境修士同归于尽的危险药剂。
……期间更多复杂的过往我不想再提，但“五更天”是岐南流落在皇天剑门外的最后一份源境丹方，我对此印象极其深刻。
而原本持有五更天丹方的鸿羽商会，于三千年前破产，其高层为了利益将五更天丹方低价卖给了至少十万源境丹修，此后“五更天”就成了较为富有的源境修士间最常见保命丹药，要从这个方面追查线索，几乎已经不可能了。
但是如果是岐南的话……
果然，就听岐南说道：「我悄悄溜进去看一眼。」
我：“……”那不合法。
幸好岐南也没真的想征得我的同意，说完那句话后直接就行动起来了。我松了口气，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继续套话：“血河教主，我已请玄镜宗明启道君以玄境秘术追查，黑荥确在血河教内。希望你能主动配合。”
血河死死咬着牙不说话，在周围人谴责的目光中沉寂许久，终于不再伪装了，勾起唇嘲讽地挑衅道：“那又怎样，你们皇天剑门的律法自己规定了以皇天秘术、玄境问灵等不外传高深法门获取的信息不得为证，难不成你这位公正的皇天剑门副门主、伟大的源神级剑修峸鸿剑君——还想公然带头违背法律吗！”
我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抬手示意。
一名皇天剑门的执事当即上前，朝我微一行礼后转向血河，肃容宣读道：
“万星纪元9年1月3日，血河教弟子‘沉禹’于西革七十一星区与出窍期人族散修‘丞荣’共同探索上古遗迹，后将之暗算并□□。十六年后，沉禹身边多出一具出窍期人形傀儡……”
“十二洲纪元末期9831年，血河教长老‘國金’……”
“十二洲纪元末期9731年……”
……
自第一条罪状出口，围观的散修便哗然起来，开始大声咒骂血河教丧心病狂。
血河面色苍白地沉默不语，也不知是不是终于自暴自弃了，忽然发疯似的指着我破口大骂：“我*你祖宗！这些全都是污蔑！污蔑！你**的找些十万八千里外的旧闻来是想干嘛？逼我妥协吗？皇天剑门真是卑劣无耻到家……”
我冷眼看着他走投无路的歇斯底里，根本没打算理。皇天剑门执法这么多年，收拾渣滓的手段多不胜数，哪是他一个弃子能反抗得了的。大不了多花点时间，把每个血河教修士的罪证都找出来。
只要有时间，血河教其实根本无法守住大门，也保不住黑荥。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爆呵突然打断了他的咒骂：“闭嘴！你个人渣！！！”
我错愕了一瞬，就见一道身影倏地冲出，挡在我与血河之间怒声呵斥：“你这个众生盟的走狗！你这个满身糟粕的恶心人渣！庇护黑荥的混蛋果然都一个德行！你知道为什么峸鸿剑君会来吗？因为是我请的！”
我怔怔看着岐南的背影，而周围的其他修士也全都被惊住了。
岐南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哽咽：“我要施行「复仇条例」！那个混蛋害死了我的弟子，该死，该死，该死……我都还没来得及和她坦白身份，就只是临时离开了半月，怎么就……我苦命的徒儿啊，我隔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我当做闺女养的小徒弟……”
周围终于有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我听见远处有人失声尖叫：“啊！！！岐南道君！！！！”
“啊啊啊啊啊啊！！！”
“天哪！！我居然能看见岐南道君！！！我要死了！啊啊啊！！”
“怎么能让岐南道君这么难过！！！血河教罪无可恕啊！！”
“我操！我要让我爷爷替岐南道君杀了那个叫黑荥的混蛋！！！”
……
岐南露面的霎那所有散修全都疯了，明明离得那么远，尖叫声却响彻九霄。血河教主好像也傻了，盯着岐南整个人都在发抖。
【岐南道君？！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黑荥到底做了什么！！！大人这是想让我死啊！】
“岐、岐南道君，我……”
岐南猛地打断他，怒道：“闭嘴，你他妈找都不找就说没有，你再狡辩？！人明明就在你血河教里！给我交出来！老子要替我徒弟报仇！”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岐南的背影。
岐南在生气。
但我知道他不是为了他口中的那个“徒弟”，而是为了我。
因为在很多年前，在他曾经唯一的弟子阑衍那件事后，岐南就再也不收徒了。
……
最后血河惶惶逃回了教内，虽然依旧负隅顽抗，但估计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而岐南在离开众人的视线范围外后随手一抹脸，眼泪瞬间就没了。他嬉笑着将胳膊往我肩上搭：“哎呀剑君大人，就算你不在意也不能任由他骂啊，我会生气的。”
我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让我感觉眼前的他可爱得过分。我实在不知道能如何以浅薄的言语表达我的心绪，最后只好低声问了其他的东西：“黑荥如何。”
岐南啧了一声：“是最原始的五更天，炼制配方毫无新意，所用灵植也老土得过分。太谨慎了，简直一点破绽都没有。”
对此我早有预料，也不太失望。
岐南叹了口气：“哎。”
我：“……？”
岐南拿手指戳我的胸口，幽幽道：“他骂你，我替你骂了回去，你居然都不夸我。”
我心底翻涌的情绪原已消停了些，被他戳着忽然又澎湃起来。憋了半天，我才低低应道：“嗯，夸你。”
岐南眯着眼睛抗议：“就这？哥哥，我要奖励！”
我：“……”
岐南凑得更近了，几乎与我鼻尖相贴：“哥哥，别光脸红呀，你道侣说想要奖励！”
奖励……奖励……奖励什么呢，你想要金乌秘境吗？还是想要别的什么呢？你知道我没有什么不能给你的，只要你想要，我全部的身家……包括我自己都可以送给你。
我说：“要什么。”
岐南想了半天，笑了：“嗯……那就要你陪我泡澡？”
……咚。
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听见了一声闷响。
我以为那是我的心跳，但就在下一瞬，周围的一切仿佛都离我远去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疼痛狠狠刺入我的神识。
……
恍惚间，在很远或很近的地方，我听见了岐南惊恐的声音。
“峸鸿剑君？！”

  卷一：铸剑期  
 

23、铸剑期
◎我看你明明是青春期到了。◎
岐南被我吓坏了，转头就把我扛回了皇天剑门。
我捂着额角，和闻讯而来的母亲面面相觑。
母亲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问道：“铸剑期？”
我说：“嗯。”
母亲又问：“你怎将岐南吓成这样。”
我沉默片刻，说道：“头次，我没反应过来。”
母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瞧着有点惊讶。
从之前就一直紧张兮兮的岐南终于忍不住插了句话：“铸剑期？什么？我好像以前从皇天剑道传承典籍上看到过……不过那上面没说会头疼成这样啊……”
我看他居然紧张到说话都不太顺畅了，忽然觉得他这样也很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指，温声道：“本命剑碎裂，自然是疼的。”
母亲看见我的小动作后眼神略有些微妙，顿了顿，这才又说道：“以往皇天剑道修士，百千年便要经历一次铸剑期，怎么你竟拖了八千年。我以为你早经历过了。”
我一边捏着岐南的手指一边思索，想了半天也没得出答案。我猜测道：“许是凝神丹吃多了。”
母亲：“……”
母亲下意识看了眼岐南。
岐南的情绪更紧张了，局促不安地看着我俩，好像还有点愧疚。母亲收回目光，银灰色的眼睛严肃地看着我：“有趣，记得记下来写进传承里。”
我说：“嗯。”
说到这里后我们都沉默下来，又开始面面相觑。
在这么沉默了半分钟后，母亲冷不丁又开口了：“端儿，要我陪你吗？”
我：“……不必。”
母亲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失望。她站起身，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说道：“那我回去批公文了。”
等她离开我的行宫，岐南才从紧绷的状态放松下来。他回握住我的手，小声嘟囔：“天哪，剑君大人，你和你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轻声道：“那你怎还怕她。”
岐南也压低声音：“废话，你娘她喜欢切磋，我又不敢还手，这不是怕她哪天心血来潮了揍我一顿么。皇天剑门里下到执事上到门主，九成都被她揍过！想当初我头一回见她，她头一句话就问我要不要和她切磋——要知道我当时才大乘期啊！”
我疑惑道：“母亲说她那次只提了结契的事。”
岐南咧咧嘴，叹气：“那可能在她看来，切磋都不算事吧。哎，不说这个了，你的铸剑期……”
我停顿片刻，伸手唤出了本命长剑。
下一瞬，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出现在我的手中。长剑剑身为半透明之状，期间虚幻光影流转，似可见山河万重、王朝兴衰，一息间便是数个春秋更替轮转。
而在接近剑尖的地方，正有一道细微裂痕，以几不可查的速度缓缓向剑柄处蔓延。
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片刻，微蹙起眉。
铸剑期。
这时间来得可真不赶巧。
皇天剑道修士，但凡凝兵级别之上、有本命武器的都得经历铸剑期。以皇天秘术凝聚的本命武器会自发地吸纳储藏周围的各种“念”，用以强化锻造自身，只不过这强化是有极限的。
——修士的灵魂能承载多少“念”、本命武器有多坚固，这二者直接决定了这个极限在哪。
就像母亲方才所说，以往有记载的皇天修士，一般一千年左右就会到达这个极限……我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八千多年都没有到达极限，导致连我自己都忘记这回事了。
而在到达这个极限后——皇天修士便会迎来一次铸剑期。
所谓“铸剑”，实则为破而后立，以旧器残骸铸新器之基，成功则修为大进，失败则身死道消。
虽然有危险……但总的来看也不算什么坏事。
问题就在于我的铸剑期来得太不赶巧了，居然正巧就卡在离千年庆典不足半年的这个时候。
皇天修士的铸剑期通常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如果我的铸剑期现在开始，那在庆典开始前肯定无法结束，而若想拖延到庆典后，难度又实在太大了。
偏偏铸剑期时，皇天修士的实力会至少下降一半。
不止如此，更严重问题是铸剑期的皇天修士情绪会非常极端。
初期，原本由本命武器承载着的众生念在这段时间也会逐渐外泄，侵入修士的神魂。而被影响的修士将会与这些“念”产生共鸣，变得极端情绪化。
当本命剑彻底碎裂，铸剑期步入中后期，又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皇天之道修士以“众生念”铸剑，而自身的念也属于“众生念”的一种。是以一旦进入铸剑期，皇天修士就会暂时地失去感情。
根据记载，这么两种极端经历一轮下来……有至少一成的先辈在铸剑期时和自己道侣闹了矛盾，那一成里又有一半在经历了铸剑期之后变得只能抱着本命武器独自流泪。
至于其他九成？其他九成本来就没有道侣啊。
兵器道修士能找到道侣的概率可是公认的源界最低。
……我想着想着忽然有点焦虑。
以往皇天剑道的修士大约八百到一千年左右就会迎来一次铸剑期，这其间能积累下来的“念”总量也有限，道心坚定的源境修士是可以在“剑碎”的过程中成功镇压那些积累的念的，受影响的程度也不会很大。
但是我都是源神了，居然才第一次迎来铸剑期……要镇压外泄的念肯定会比其他人难度更高。
万一我真的惹了岐南生气怎么办？
他不会真的抛弃我吧？
不，不可以！我死也不会同意解契的！
要是岐南真的生气，大不了我就穿上他那件粉红色露脐长裙哄他开心，反正就是绝对不能解契！
我兀自走神了半天，等回过神来后才发现自己手里居然攥了两缕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我打成了死结。
我：“……”
我顺着其中一缕头发看去，果然就见岐南正支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他见我终于回过神了，朝我挑挑眉：“哟，想什么呢峸鸿剑君，居然拿我和你的头发打结玩儿。”
我：“……”
我觉得莫名羞耻，默默放下那个死结，偏开眼不看他。
岐南见状憋不住笑出了声。
他也不去解开那个死结，却只是凑到我耳边，半趴在我肩上，朝我耳朵呵气：“你好——可爱啊，阿端哥哥~”
我抿唇不语，心跳快如擂鼓。
咯啦——
我的本命长剑不堪重负，悄悄裂开了第二条缝。

24、万俟非想要妹妹
◎呵。◎
本命长剑开裂的疼痛稍微拉回了一点我的理智。
我默背流云剑诀平复了下心绪，这才又想起之前才处理到一半的血河教与万界巡查工作。
原本若不出意外，我应该会在血河教外亲自盯着，直到将吴山灵兽养殖场的黑荥捉捕归案。以督天山的能力，找出血河教足够的罪证理应不是难事，少则半月多则两月，总归能解决。
而后我就能稍微空闲一些，去和岐南一起巡查万界。
只是……岐南行动得太快了，居然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回到了皇天剑门。
想到这时，我心中忽然一动，后知后觉意识到了点不对。
算算时间，怎么现在好像离我意识恍惚也就过去了半刻钟都不到？这么短时间里，岐南是怎么带着我横跨数十星区回到大荒洲的？
要知道越是强大的修士，想要穿梭虚空就越困难。此前据我所知，源界唯一能做到带其他源神级修士穿行虛界横渡星区的修士……就只有我皇天剑门的太上长老虚界蛟。
我看向岐南，直接问道：“岐南，我们怎么回来的。”
岐南蹙眉回答道：“当然是靠记录了虛界符文的印神丹啊，就是那种和符道修士的符箓类似的东西。要是靠飞舟慢慢飞得飞到猴年马月去。”
我不疑有他，只觉得那种印神丹一定造价不菲。但我们左右也不差那点灵石，因而我也就没放在心上。
“岐南，”我迟疑道，“血河教……”
“不可以！”岐南好像早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猛然打断。
我：“……”
岐南半眯起眼，茶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铸剑期的皇天修士实力至少削弱一半，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哪有那么夸张。
我好歹是公认的源神级剑修，即使在铸剑期会变得虚弱，也不是等闲之辈能伤到的。
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然而话未出口，岐南就更大声地打断我：“万俟端你给我闭嘴，我才不想听你吹嘘自己有多厉害！”
我：“……”
我默默地又将嘴闭上了。
他好凶。
……但是为什么他凶我的样子也这么英俊不凡？
明明挨着训，我却不知不觉走了神，只顾盯着他发呆。他张张合合的唇瓣宛若在清澈山泉中打转的桃花瓣，因为才被风从树梢上采下不久，显得那样新鲜而润泽，淡淡的红充满了生机。
让人分外想含入口中细细品尝。
我一时意乱情迷，竟将妄想付诸了实践。
“唔……峸鸿……峸鸿剑君……”
温热的脉动在唇齿间留恋，我闻到了草木的清苦与芳香。迷蒙的露珠从琥珀上滑落，留下两道潮湿的轨迹。
岐南……
岐南……
我的岐南……
就在我濒临失控的时候，忽然响起了“笃”的一声脆响。我一惊，本能侧头望向门口。
却见我的母亲去而复返，正站在门口，默默收回敲门框的手。
她目不斜视地看着我地脸，镇定说道：“方才忘了提。铸剑期前期容易情绪失控，你还是第一次经历铸剑期没经验。最好克制些，和道侣保持适当的距离，以免误事。”
说完这句话后她转身就走。
以免……误事？
我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紧接着理智忽然回笼。
……等等，我刚刚到底干了什么？！
我有点僵硬地低头看去，只见岐南正被我按倒在书桌上，面色潮红，双眼蒙着一层雾气，呼吸凌乱得过分。我沉默片刻，假装无事发生地替他把被扯开的衣襟整理好，然后松开了按在他腰腹上的手。
岐南仰躺在桌面上，许久都没有说话。我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却被他没用力气地挥开了。
“……呜。”岐南忽然捂住脸抽噎了一声。
“丈母娘居然让我离你远点，”他哑声控诉，“……咱们成婚前她都没这么嫌弃我……呜呜呜……”
我：“……”
别看岐南的语气这么委屈，还捂着脸好像在哭——但我分明看见他正透过指缝间的空隙光明正大地正盯着我瞧，眼神里全是戏谑和打趣。
……这小坏蛋，自己气都还没喘匀就又来逗我。
“呜呜呜呜呜，她是不是讨厌我了，我是个勾引丈夫犯错的坏男人，都是我的错——”岐南的台词越编越离谱。
不过我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倒也有些习惯了他这喜欢胡说八道的嘴。斟酌了片刻措辞，我正准备接他的戏，眼角余光却忽然又瞥到了门口的一个人影。
我：“……”
门口的母亲：“……”
从我的神情发现了点不对也看向门口的岐南：“……”
母亲绷着脸，语气里有点不易察觉的无措：“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
岐南：“……”
岐南默默放下了捂脸的手，干咳一声，坐起身一本正经地对我母亲解释道：“不是的，平阳前辈。我明白您的意思，方才是和峸鸿闹着玩呢。”
母亲许是头一回见识到岐南这调皮的本性，盯着他的眼神迷茫又有点震惊。
岐南眼神无辜地微笑着，随手将被扯开的银链系紧，锁扣一直推到喉结下方才停住。他若无其事地主动开口转移话题：“不过，平阳前辈您怎么又过来了？是还有什么事情忘了吗？”
母亲：“……是这样的。方才皇天回宗门了，正好我还没走远，便回来告诉你们一声。”
岐南笑：“哦，这样啊……那您和峸鸿还有事情要谈吗？不如我先炼丹去，让你们慢慢聊。”
我和母亲都没吭声，着目送岐南镇定自若地消失在门外。
半晌后，母亲冷不丁开口道：“你的爱好真奇怪。”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继续沉默。
岐南误我。
……
次日，岐南独自前往万界完成剩余的巡查工作，而我则被留在了门内为千年庆典做些零散的准备。
皇天剑君难得良心发现，居然没有再将他的公文推给我批，因而我很快就完成了所有工作，变得空闲下来。
而直到此时，我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快一个月没关注万俟非的近况了。
那小孩，应该有好好跟灵一长老学习炼器之道吧？
一边想，我一边向着大荒洲背面的熔火堂赶去。
本以为这个时间万俟非要么是在好好学习炼器，要么是又偷懒去逗蛐蛐了，却没想到二者皆不是——
他只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掉眼泪，情绪非常委屈。
我有点意外，低声呼唤：“阿非。”
万俟非听见我的声音后浑身一震，随即猛地从地上蹦起来，惊喜喊道：“兄长！”
我伸手接住了猛地扑到我怀里的万俟非。
“兄长……”万俟非用力抱紧我的腰，忽然又委屈地哭了起来，“兄长，你为什么这么久才来看我？”
【爹爹娘亲都在忙，哥哥也不来……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呜……我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了……吓死我了……呜呜呜呜呜……】
我一时语塞。
是我的错。
我经历了八千多个春秋冬夏，平日里连续批数月公文是司空见惯的事。我早习惯了时间的流逝，区区一个月，对我几乎能算弹指一瞬。
但万俟非不一样。
他才十五岁，一个月见不到亲人，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了。
我摸摸小孩的脑袋，低声说道：“抱歉，你想要什么礼物么。”
我不该对他这么苛刻的。
万俟非闻言眼睛一亮，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什么都可以吗？”
我低声应道：“嗯。”
万俟非想了半天，脱口而出：“那我想要个能替我学习的妹妹！”
我：“……”
这小子在说什么？
替他，学习的，妹妹？
我被他气得头疼，心里背的剑诀从流云到流风到流沙再到流浪，最后强行忍住了，并没有真把他丢出去流浪。
万俟非还没发现自己的话有多离谱，见我不说话，就去扯我的袖子：“兄长？”
……不行。
为什么看见他的脸就这么想揍他。
我想了片刻，最后从怀里掏出来一张岐南的小像让他举在脸前。
那小像将他那肖似皇天剑君的脸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岐南的笑颜。我忽然气不起来了，甚至看着画上岐南的脸还有点诡异的愉悦。
他真好看。
他是我道侣。
我爱这个世界。
“没有妹妹。”我心平气和地说，“学习要自己学。”
万俟非放下小像瞪我：“兄长你明明说……”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举着，别动。”
万俟非一抖，默默将小像举了回去。
【呜呜呜呜呜呜，哥哥骗我，说好的礼物又不给！哥哥是大坏蛋！】
呵。

25、生日
◎喜欢你。◎
两个月后，万俟非的愿望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实现了一半。
——外出游历近十年未归的虚界蛟带着祂新造的蛋回宗了。
虛界前辈是皇天剑门五位源神中年龄最大的一位，甚至在皇天剑门建立前，祂就已经存在了。
曾经那场漫长的战争中，虛界前辈镇守皇天剑门七千余万年，使得皇天剑门即使遇到再严重的危机也不曾衰败。而自从初代皇天剑君陨落后，祂便常年呆在幽深寂静的冬昼渊中，几乎彻底在修真界销声匿迹。
但既便如此，虚界蛟之名依旧广为人知——概因祂以妖修秘术创造出的银蛟一族，是源界最顶尖种族之一。
正常而言，修士依靠血脉传承最多能修到大乘期，再往上想突破源境，就只能靠参悟大道。然银蛟一族几乎已经打破了这个束缚，他们中天赋妖纹最完整的一批，生来就注定能成为源境。
而如今的皇天剑门……有近九万银蛟，其中千余都是虛界道源境。
连我也有一半的银蛟血统。
当然，银蛟虽然被看作为虚界蛟的后裔，但却并非是以寻常生物繁衍的方式孕育出来的，而是依靠妖修秘术。具体如何做到的我不甚了解，只知源境妖修确实有能力凭空创造生命。
皇天剑门还有专门为此准备的律法——生灵权法第八十七条「造物生灵权」。
“虛界前辈。”我朝虚界蛟行礼。
此时虚界蛟并未展露原型，只化作人身行动。祂的容貌与初代皇天剑君有七八分相似，却又微妙的有些不同，略微柔和的线条让祂俊美的容貌甚至有些难以分辨性别。对称的白色妖纹藏于面颊的皮肤下，浓密的银白色长发披散在身后，发间有一对似鹿的长角向斜后方蜿蜒而出。
祂温和地问我：“峸鸿，皇天剑门近来可好？”
我道：“尚可，但千年庆典上众生盟多半会闹事。”
虚界蛟露出了点诧异的神色，但没有多问：“罢，他们闹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此事交予你处理，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需要我的话，随时来找我便好，我短时间内不会再离宗了。”
闻言我下意识看了看祂怀里抱着的蛟龙蛋，明了他不离宗多半就是为了孵蛋。
“对了，这是我这次探索万界边界后绘制的星区图。”虚界蛟将一枚玉简交给了我，而后往周围看了看，疑道：“岐南不在宗门吗？”
我摇了下头。
虚界蛟于是又拿出来一个储物袋递给我：“那你替我给他吧，这是岐南之前托我替他收集的一些没见过的当地特产灵植。”
我接过储物袋，目光又不自觉地扫过那枚足有脸盆大小的蛋。虛界蛟见我一直在看它，于是把蛋也往我怀里一塞，笑道：“峸鸿，你也来抱抱他？这是你小舅舅殷天赐！”
感受着掌心略带温热的触感，我无端有点怕自己没控制住力道把它捏碎了。
我盯着这枚蛋看了片刻，看向虚界蛟，低声问道：“虛界前辈，您似乎很喜欢它。”
虚界蛟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出来：“被你发现了？”
我道：“您以往不会这么早起名。”
“……他对我来说不一样。”虚界蛟笑着道，“这或许就是我创造出的最后一条银蛟了。”
闻言我有点意外。
然而虚界蛟却还没有说完，祂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或许他也将是我用妖修秘术创造出的最后一个生灵。”
我忍不住追问：“为何。”
虚界蛟垂眸沉默片刻，忽然笑开了：“你猜猜看？只要猜对一点我就都告诉你。”
我没怎么犹豫：“因为初代皇天剑君。”
初代皇天剑君的本名鲜为人知，但是入过剑冢的人都看见过他方碑上刻着的名字。
殷天泽。
和殷天赐只差一字。
而不止如此，皇天剑门一直有传闻，说是虛界前辈之所以为所有银蛟都赐予“殷”姓，就是因为初代皇天剑君姓殷。
总之这么猜几乎是不会出错的。
果然虚界蛟露出了“你怎么这么狡猾”的眼神，而后笑着伸手摸了摸被我捧着的蛋，轻声开口：“没错，确实是因为他。准确来说，我当初会选择兼修妖修道……就是为了天泽。”
祂收回手，偏头看向远处绵延万里的山河。
“峸鸿，修士的死亡不是在他陨落的那一刻，而是他的道彻底断绝的那一刻。你明白吗？”
我微微蹙眉，没有吭声。
我不明白。
这话听着像是某些修士的诡辩，例如“传承了我的道，就是延续了我的生命”之类的。
幸好虚界蛟没有继续打哑谜，祂很快继续说道：“当初我没来得及去救天泽，当我赶到时，他已经神魂俱散，尸骨无存。但我却看见了他尚未散尽的执念——于是我尽力将它保存了下来，带回了皇天剑门。”
“这么多年来，那团执念都被藏在剑冢里。”
我有点错愕。
虚界蛟笑了，他看着我打趣道：“哎，难得看见你有其他表情，我好有成就感啊。”
我：“……七千万年，您怎么做到的。”
“你知道的，念这种东西也不容易保存，寻常来说至多千年就会散得干干净净，更遑论七千万年那么久。”虚界蛟笑道，“我的皇天之道造诣不深，你做不到的话我就更不行了，但万幸——在此前，天泽就已经闯下了威名。即使他陨落，源界依然有很多人念着他。”
“于是我在和第二任皇天剑门门主商量后，剑走偏锋，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保全他的残念……”
我瞳孔微缩，猛然间明白了些什么。
“皇天剑君。”虚界蛟说出这四个字后停顿了片刻。
我缓缓开口：“所以每一任门主都要改道号为‘皇天’。”
虚界蛟并不否认：“一来，这样能保住天泽的残念，二来，后人也能借用他的力量迅速强大。这是双赢。”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蛋：“那它——”
“这个蛋是这么多年里，唯一一个成功融合了残念的存在。”
虚界蛟说到这里，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祂的声音有些低沉：“毕竟没有先例……我也不知道结局如何。或许他在七千万年前便已经死了，我做的一切都徒劳无功，所有期盼都是妄念；或许我能侥幸成功……”
他没有说下去，最后只是又笑了笑：“罢了，你先当做不知道吧，就把他当作是你的小舅舅殷天赐。”
我定定看着他没说话。
虛界前辈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嘘，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哦，要记得保密。”
“……好。”
*
我遵守了承诺，没有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
时间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十一日，距离千年庆典已不足一月。
诸多宗门修士已陆续受邀前来皇天剑门，准备观礼，而岐南却依旧未能回来。
我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盯着横放在桌面上的本命长剑沉默不语。
铸剑期开始已有数月，但我的本命剑却碎得格外缓慢。按照记载，铸剑期前期大多只持续至多三月，而我的本命剑……至今却也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出现了裂纹。
照这样看来，或许真的能拖到千年庆典后才重铸？
“嗡——”
传讯玉简轻微震动了一下，是戎駮长老传讯来告知我顶尖宗门中的“凝香阁”已经抵达大荒洲，来的修士中有凝香阁阁主。以她的身份，让寻常执事去接实属怠慢，还得我亲自去招待。
……我不知道怎么的又想起了岐南之前盛赞过凝香阁美人多。
本命长剑上悄悄又爬上了两条裂痕。
片刻又是一条。
我面无表情地坐在书桌后胡思乱想，本命剑上的裂痕很快又多了七八条。低落的情绪来得不可理喻，我甚至开始觉得本命剑上那密密麻麻的裂纹都看着糟心。
我皱着眉往剑身上盖了张我最喜欢的画，然后盯着画中的岐南发呆。
今天都十一月十一号了……往年的今天……
岐南为什么还没回来……算了，别回来了，省得他又盯着别人看……
岐南……
我的识海阵阵作痛，这次居然连岐南的画像都不怎么惯用了。
忽然，一只手从我身后探出，“咚”地一声在画上放了两个圆滚滚的陶土小人。
只见左边的小人黑发灰眼，穿着一袭繁复的长袍抱剑而立；右边的小人黑发褐瞳，身着深青色山纹道袍，手里捧着个半透明的水晶丹炉。
它们身上都镶嵌了用银丝制成的小巧银饰，除了发冠外都一模一样，一看便是一对的。
我愣愣地看着这对小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双手臂从身后抱住了我。岐南含笑的声音在我耳边想起：“你怎么又盯着我的画像看得这么入神，难道是因为太想我了吗？”
我心中一颤，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突如其来的喜悦如洪水般把残留的糟糕情绪冲得一干二净。
岐南！
岐南侧头在我耳后亲了一口，而后也不移开，直接以唇贴着我的皮肤呢喃道：“生日快乐，我的剑君大人。我紧赶慢赶才成功在今天赶回来——喜欢今年的生日礼物吗？”
“……喜欢。”
喜欢你。

26、泰山压顶
◎岐南查岗？◎
岐南抱着的手臂略微收紧了些，偏头在我的颈窝里蹭了蹭。
“剑君，”岐南轻声说道，“万界那边，吴山灵兽养殖场的事情已经传开了。真真假假的传言一大堆，好像还有人故意引导舆论说皇天剑门在包庇他们，不然不会这么久都解决不了。”
其实岐南说的还算有所保留了。
我知道那些家伙编造出的流言大多比岐南转述的更难听，有些散修自己生活不如意，就喜欢胡乱迁怒维护秩序的执法者。他们嘴里的皇天剑门简直十恶不赦，泼起脏水来简直比众生盟还要起劲。
虽然那批蹦跶得最欢的早就被抓到冬昼渊里强制劳改教育了，但还是有一茬又一茬的刺头不断冒出来作妖。
我道：“无妨。相信的人不多。”
好在皇天剑门在源界有七千多万年的积威，这种地位不是轻易会被动摇的。
岐南沉默下来，原本抱着我的手动了动，似乎是觉得衣服的手感不太对，于是四下摸索了一阵。
“你这身……是这次千年庆典上要穿的礼服？”
我回答：“嗯。你的在隔壁的榻上。”
岐南的语气变得有点嫌弃：“噫，七层。”
……也就七层啊，大荒洲宗门修士的日常穿着也大多有四五层。何况这些衣物的料子普遍很薄，即使七层叠在一起也不会显得臃肿。
虽然岐南是散修出身，但都已经这么多年了，难道他还是适应不了吗？
我低声询问：“不好看么。”
岐南：“好看当然是好看的，就是太厚了。”
我疑惑：“不算厚。”
岐南：“这还不厚？你看我摸你的胸，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闻言我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猛地捉住了他的手。
岐南被我捉住了手腕也不挣扎，只自顾自闷笑出声：“哟，峸鸿剑君，你害羞个什么劲呢，耳朵红成这样。你身上难道有哪儿是我没碰过的吗？”
岐南！！！
他就是故意这么撩拨我！好像能从我的这些反应中获得许多乐趣似的！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憋了半天也没能吐出半个字来。岐南却镇定得仿佛无事发生过，动了动手腕轻轻挣动，笑道：“我要试礼服去了，你不松开我？”
我深吸口气，缓缓放开了他的手腕。
然而恢复自由的下一秒，某位登徒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偷袭了我，而后不等受害者反应便大笑着转身就跑。
我：“……”
我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了面前那对陶人，用指腹轻轻摩挲捧着丹炉的青衣小人，眼底泛起了点无奈的笑意。
这个小坏蛋。
我抬手在半空中拂过，继承自银蛟血脉的虛界妖纹散发出隐晦的波动，片刻后在我面前构筑出一片独立的空间。
这个空间并不大，里面藏着的全都是岐南送给我的礼物。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对小人送入其中，而后在其旁边记下一行小字：「万星纪元·万年历第一轮738年11月11日，岐南赠予生辰贺礼。」
写完后，我又盯着它们看了许久，而后目光逐一在其他礼物上扫过，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就在这时，岐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没一会儿就从门外进来了。我关闭虛界空间，转头向他看去，随即就被惊艳得心脏漏跳一拍。
只见岐南此时穿着一件宽松的白底袍服，下摆底端绣有层层叠叠的青色云山纹，自下而上逐渐变浅化为纯白，与内里绣着龙鳞暗纹的白纱相映成趣。而宽大的广袖以恰到好处的方式堆叠了三层，行走间若流云飘然，不似凡间中人。
而他的腰上则以墨绿色宽腰带紧紧束着，将他本就细窄的腰凸显出来……让我特别想用尾巴缠上两圈。
我抬手虚掩住口鼻，压抑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呻.吟。
源灵在上，他怎么能这么好看！！！
虽然我早就看到过那件礼服的样式了，但岐南穿上它后居然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得多！
我要把给熔火堂那群炼器师的酬劳翻倍！
岐南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走到我面前后抱怨道：“这套礼服也太重了吧！”
我看他看得入神，恍惚间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
岐南撩起袖子露出缠绕着银饰的深灰色里袖，单薄的布料勾勒出他迷人的手腕线条。他用修长的手指勾住领口，将之微微扯开：“你看，六层衣服加一件外披薄纱——我手都快被压得抬不起来了。”
我只顾盯着他手腕上和脖子上的银饰——那是用我的蜕鳞做的。
岐南微眯起眼睛：“峸鸿剑君？”
我喃喃道：“很好看。”
岐南：“……”
岐南拽着我的前襟把我拎起来，往窗边的矮榻上一丢。我茫然回神，就见岐南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生气道：“很好看个鬼哦，我和你说话你居然走神！”
我自知理亏，正想道歉，却见岐南板着脸，如泰山压顶般直直朝我倒下来。
“唔。”我被他砸得闷哼一声。
岐南整个人都趴在我身上，气冲冲地道：“我让你也感受一下七层的重量！”
……衣服再重，也没有你重。
我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满足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没关系。
能第一个看到你穿上这套衣服，被砸一下不亏。
片刻后，我默默更正了自己的想法。
被砸一下就能抱，这简直赚翻了！
*
我没能和岐南独处多久，凝香阁的修士很快就抵达了皇天剑门。
“妾身见过峸鸿剑君。”凝香阁的阁主清韵尊者率先朝我欠身行礼，而跟在她身后的大批凝香阁弟子也齐齐恭敬地朝我拜下。
我还礼道：“清韵阁主，欢迎。”
清韵尊者掩唇微笑：“您太客气啦，许久未见，您的修为真是越发高深了呢。”
我客气道：“您也是。”
清韵尊者叹气道：“哎，您不必安慰妾身的。妾身最近找不到合适的双修对象，修为其实没怎么涨。”
我：“……节哀。”
凝香阁身为源界最顶级的势力，确实是以双修秘术闻名的。
清韵尊者娇笑起来，声音媚得让我想拔剑把她抵开：“哎呀，其实妾身对你们的四长老阳极很感兴趣呢，副门主能否为妾身引荐一二呀？”
我觉得阳极可能不会同意的。
那家伙虽然看着浪荡，在岐南面前还战战兢兢的，但在外人面前其实非常强势且谨慎。他从来不主动去招惹比自己强的修士，带回来的所有“道侣”修为都远比自己低。
不过我没有多嘴，只道：“您见到他后可与他自行商议。”
清韵尊者嗔怪：“您好绝情呀。”
我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
岐南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凝香阁的修士好看？
就这，哪里好看了？
还有那个被岐南盛赞的首席少阁主霓岚——
我回头瞥了一眼，却猝不及防与几百双盯着我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我：“……”
我沉声问道：“何事。”
一群凝香阁修士静默两秒，忽然捂脸的捂脸，脸红的脸红，有几个甚至倒抽凉气好像快晕死过去了。唯有最前边的两名女子稍微好些，其中鹅黄纱裙的含羞开口道：“峸鸿剑君，我有一支舞……”
我微蹙起眉。
清韵尊者察觉到我不太高兴，赶紧传音喝止了那人。我听不见她具体的传音内容，只能看见那女子面色瞬间白了两分，闭上嘴没有说下去。
这人不是霓岚，我隐约记得她似乎是凝香阁第二少阁主。
清韵尊者笑着圆场：“哎呀，她们赶路也累了，不如您为她们安排个歇脚的地方，千年庆典上的排舞，我们明天再说也不迟。”
我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她们向招待宾客的区域走去。
走到半路，我们却意外遇到了岐南。他原先正与几位执事说话，看见我和凝香阁修士在一起后面色微变，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我见状愣了一下，顾不上再去关注身边的凝香阁修士，只忐忑地目送岐南越走越近。
他……这是要来查岗？
作者有话说：
接档文：
《七号系统为您服务》
七号系统是个传说中的大佬，据说祂为了忽悠宿主去做任务堪称无所不用其极。
祂会大义凛然地对宿主A说：“我们的目标是世界和平！”
然后把宿主用完就丢。
祂会热血沸腾地对宿主B说：“争霸天下是我们一生的追求！”
然后把宿主用完就丢。
祂会柔柔弱弱地对宿主C说：“哎呀，宿主哥哥你要帮帮人家呀~”
然后在达成目的后瞬间恢复冷冰冰的男性机械音说：“合作愉快。”
被祂坑过的倒霉蛋数以千万计，奈何系统大佬段位太高，从没有翻过车。
直到有一天——
七号面无表情地对追着自己跑了N个世界的家伙实行壁咚：“你，为什么跟踪我。”
某人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来一朵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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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率至上冷酷系统受 VS 外冷内热节奏大师攻
1V1 he 双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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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列表】
世界一：论死而复生的科学原理（星际·ABO ）
世界二：论重生穿越背后的真相（末世·重生）
世界三：论男男生子的实现方式（现代·穿越）
世界四：论如何科学地伪装山神（古代·龙脉）
世界五：论人造神灵的制作方法（西幻·炼金）
世界六：论如何召唤异世界军队（原始·兽人）
Ps：
1，本文源于对大量系统文最后都没有解释清楚系统来历的怨念。
2，主角“七号系统”，真·系统，非人类。
3，Cp不是宿主！！！
4，大概是60%花式折腾宿主+40%独自行动
5，系统的嘴，骗人的鬼。
6，大量虚构名词出没。
7，如果发现bug务必在评论区抽醒我。

  27、醋缸子翻了
◎吵架◎
岐南很快就到了我们身边和我们同行, 朝我摆了摆手算作打招呼，而后就神色悲痛地看向清韵尊者：“清韵宗主，您最后还是选择了九妖塔的莫疾吗？”
清韵尊者抿唇微笑, 姿态熟稔地捏着兰花指虚点了点岐南：“妾身也没有办法呀，岐南道君您太贵了嘛。”
岐南肃容道：“如果是您的话，也可以不那么贵。”
清韵心动了：“真的吗？”
岐南：“当然，也不看看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们相谈甚欢, 而被晾在一旁的我只觉得这个世界有点迷幻。
……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选择了莫疾，什么贵不贵，什么关系？我怎么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我心底憋了股闷气，但由于清楚岐南绝不可能背叛我, 所以也没吭声, 只是默默在一旁看着。
片刻后我终于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了, 岐南说的就是他半年前去凝香阁谈的那笔丹药生意。这事我听他提过，另外……岐南去凝香阁转了一圈回来后，还比着凝香阁少阁主霓岚的衣裳做了件粉色薄纱露脐曳地长裙, 试图忽悠我去穿。
原来是在谈生意啊。
我的气消了大半。
岐南一向非常可靠，在他还是个修为不高的散修时就能做到驱虎吞狼，借顶级商会天宝门之势胁迫另一巨阙为己所用。因而我对他很放心，平日里除非他开口, 几乎从不插手他和人谈的生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妾身过两天拟个契约，就拜托岐南道君您啦。”清韵尊者掩唇而笑。
岐南也笑了：“当然，您放心好了，以我的名字担保, 绝对给您提供最顶级的丹药。”
清韵尊者朝他抛了个媚眼：“妾身自然不会怀疑源界第一丹修的实力呀。”
岐南朗笑出声, 笑得分外勾人。
我看得眉头直皱。
“对了, 清韵道友，我送你个见面礼吧。”岐南又摸出来个什么东西，笑着递给她。
清韵尊者呀了一声，语气暧昧：“这是什么好东西呀？”
岐南和她眉来眼去：“我新研究出的药膏，能改变灵力特性的。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清韵尊者又朝岐南抛媚眼：“哇，不愧是岐南道君！妾身能问问上限在哪儿吗？”
岐南又和她眉来眼去：“目前用在中层源境修士身上能持续两天。不过我还在改善配方，想来不久后还能将效用再往上提一截。”
“那等您成功了，请一定要和妾身说呀。”
“当然不可能忘了您。”岐南居然对她甜言蜜语，“还有一件事——实不相瞒，上次千年庆典上凝香阁的扇舞实在惊艳，让我迫不及待想看这次的舞了。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在千年庆典前看一次你们的彩排呢？”
“您开口，妾身怎么可能拒绝。”
……今天的山怎么这么绿。
我绷着脸，听着本命长剑响个不停的碎裂声，悄悄瞪了那个可恶的凝香阁女修好几眼。
终于他们谈完了，凝香阁诸人也到了歇脚的地方。我和岐南与她们辞别，而后原路折返。
岐南摸了摸后颈，舒了口气：“搞定，不愧是我！”
我：“……”
岐南没得到我的回应，有点意外地看向我：“剑君？”
我闷不吭声地偏头看向他。
岐南挑眉：“你的‘嗯。’呢？”
我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控诉道：“你和她眉来眼去，不理我。”
“……”岐南听见我的话后情绪十分迷惑，凌乱了两秒后有点生气，“我哪有？！”
我也很生气：“她朝你抛媚眼，你还笑。”
岐南提高了点声音：“她什么时候抛媚眼了？”
“她夸你是源界第一丹修的时候。”
岐南难以置信：“那也算媚眼？她不就正常眨了一下眼睛吗？要按你这么算，那我岂不是天天都在朝你抛媚眼了！”
我也难以置信：“你没有吗。”
岐南横眉怒目，指着我怒吼：“万俟端！你给我张嘴！”
他凶我！
他居然为了那个女人凶我！！！
我被气得理智全无，居然下意识地听了他的话，然后下一秒嘴里就被塞进来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入口即化，凝神丹熟悉的清甜弥漫开来，旋即我的神智瞬间恢复了清明。
啊。
岐南冷笑：“峸鸿剑君，你清醒点了么？”
我：“……抱歉。”
岐南深吸口气，捂住额角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又将那口气吐出。他无奈道：“算了，我和你一个铸剑期的病号较什么真。我给你的凝神丹吃完了？”
我低声道：“没。”
事实上，从知道我头疼是因为铸剑期后我就一直在避免吃凝神丹。
凝神丹会增强我的神魂，而这也就意味着我的铸剑期会因此延缓到来。而我如今已经积蓄了八千多年的众生念，虽然这意味着我在铸剑期能得到远超旁人的实力提升……但同时也意味着我会经历更多旁人未曾经历过的风险。
我不想再为这份风险增加筹码了。
岐南蹙眉思索片刻，似乎也想明白了这事，叹气道：“你还是备着点吧，要是控制不住就用凝神丹压一压。像是今天……你难道想在这里和我吵起来？”
闻言我看了眼周围，却见不少已经入住歇脚行宫的外来修士正在悄悄往我们这边瞄，显然是听见了我们之前闹出的动静。
我有点愧疚，抿唇轻声道：“对不起。”
岐南笑了一下，伸手按在我的心口，而后低头将额头抵在手背上。他说道：“没，那不是你的错。应该道歉的是我，明知道你在铸剑期，居然还朝你发脾气。”
……他怎么能这么好！
我感动极了，抬手想要拥抱他，却猝不及防被岐南推开了。
我：“……”
岐南冷酷地说：“所以我决定改正错误。我们的感情太深了，你十次情绪失控里恐怕九次都是因为我。平阳前辈说的对，我这段时间应该和你保持点距离。”
我愣愣地看着他。
岐南转身就走：“那就回头再见吧剑君大人。”
我的本能先于理智地拉住了他：“你——”
岐南回头看我：“嗯？”
我憋了半天，认真辩解道：“会难过。”所以保持距离也会导致我情绪失控，这种方式并不能解决问题。
岐南并不挣扎，只反问我：“那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大概没人会知道。
毕竟如果有人知道的话，恐怕就不会有那么多皇天修士在铸剑期后恢复单身了。
……不行。
我绝对不要恢复单身！！！！！
我和岐南正僵持着，一股浓郁的恶念忽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它混杂在大片聒噪的杂念之中，直直地冲着我和岐南而来——
【呵，什么传奇丹修，我看他也不过是皇天剑门圈养的一条狗罢了。】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条细线。
【岐南道君……呵，这群蠢货散修居然还吹捧他，烦都烦死了，我看他这些名声都是靠皇天剑门吹出来的吧！毕竟树立个典型好拉拢民心不是么？岐南那家伙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岐南拥有的一切名望明明都是实打实，靠他所做的功绩累积下来的！他根本不需要靠我替他作假！
【居然到现在还有人吹他的散修出身？也不看看他在加入皇天剑门后，直接就抛弃了原先身为散修时‘行墨客’的称号了！他还对得起他创出的行墨流派么？】
那是你根本不明白“行墨客”这个名字的意义！岐南能走上修行之路就是靠“墨行宗”收留，那个门派后来在战争中倾覆，岐南逃得一命后为了纪念它才起了行墨客这个名字——
他如今不再用那个名字，只是因为他已经放下那段伤痛，将皇天剑门当做新的归宿了！
【要我看岐南也是下贱，皇天剑门都在他脖子上栓了个项圈当狗溜，他还屁都不放一个。】
那明明是岐南的长命锁！当年他还是散修时就喜欢在脖子上系一根布条，因为那是他母亲生前给他的祝福——现在布条换成了用我鳞片制成的项链，怎么就成项圈了！
【自甘堕落只会张腿任肏的男妓，能爬上皇天剑门副门主的床很得意吧？还吹什么近百万年来唯一获封源神的炼道修士……真他妈丢我们散修的脸！】
……我要杀了他！！！
然而源境修士的思维极快，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就在我行动之前，我又听见了那个混账东西的念，瞬间所有愤怒都被冻成了寒冰。
【呵，反正他早就已经毁掉了吧。他还是散修的时候，从出生到大乘期那不到四百年间就越级创出五种全新的源境丹方，结果加入皇天剑门成为源境后反而一种新源境丹方都搞不出来了。】
【成天就会吃老本，要么就是搞些不上台面的低级丹药……像是最近传得厉害的什么“脑黄金”，可笑。看看吧，这就是成天只想着巴结皇天剑门的后果，你的灵性已经全都被消耗殆尽了！】
【早晚我要让这个源界都知道，我岙添才是真正担得起传奇之名的丹修！】
我的心控制不住地往下沉。
因为……岐南确实在突破源境后，就再也没有创造出新的源境丹药了。
以前我太相信岐南了，居然一直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如果说最初的时候，岐南是将时间花在了藏书阁中，以补全他身为散修时缺失的底蕴……但如今已经过去八千多年了，他早该脱离了那个阶段才对。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起了曾经岐南为了逃离我，甚至绝情得想要抛弃他身为“岐南”的一切。
当时我会被他骗过去，就是因为我感觉到他对我也有好感。
那么他当时反抗得那样激烈，难道真的是因为他预见到了加入皇天剑门后会带来这样不利的影响吗？
是皇天剑门耽误了你吗？
是我的错吗？
我忽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力。
“岐南……”我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他，低声呼唤。
岐南并不清楚刚刚那一瞬间里发生了什么，他看着我不受控制显露的竖瞳只觉得有点好笑：“你干什么啊峸鸿剑君，这么激动。行行行，不和你保持距离行了吧？”
我一时间只觉得喉咙一片干涸，带着血腥气的灼烧感一路从内府漫上口腔。
“岐南，你当初为何愿与我结契。”
岐南讶然：“怎么突然又说这个？我不是说过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啊。”
他的语气像是在半开玩笑。
但这也意味着，他还有一半是认真的。
我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源境后，你怎无新源境丹药问世。”
我看到了——
岐南在猝不及防听到我的话后，隐藏在镇定外表下那瞬间紧绷到极致的念。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

  28、他不配
◎峸鸿记仇.ing◎
但只是一瞬间, 那种紧绷的情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若非我一直注意着他，恐怕也会错过这转瞬即逝的变化。
岐南若无其事地半眯起眼睛, 语气危险：“干嘛啊，你是在指责我无能？”
“我……”不是这个意思。
岐南并不等我说完，伸出手以食指抵住我的胸口，似笑非笑道：“首先, 我这八千年来虽无新丹药问世，但我有将曾经创造出的那些丹方进行修改完善啊。五更天、木头人、傀儡戏……你别告诉我你没发现这些丹方的效用强大了多少倍。你以为我炼道源神的封号是捡来的？”
“其次，皇天剑门的那些丹道修士是哪里来的？”岐南道，“当初皇天剑门的源境丹修在战争中全军覆没, 就剩我一个为你苦苦支撑。到如今云极峰丹修弟子培养走上正轨, 源境丹修也上了百位数——你说这是谁的功劳？”
“还有——”
“不是指责。”我沉声打断他, “我只是担心这些事拖累你。”
岐南闻言停顿了几秒，冲我翻了个白眼：“我呸！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就这些事也能拖累我？你怎么不说我当年还是散修时为收集一份炼丹材料要耗好几年时间是拖累呢？有没有创造出新源境丹方和我在忙什么有关系？”
我看着他的眼睛, 抿唇不语。
岐南一掌拍在我的额上，将我的头推得微微后仰：“行了，你个兵器道的哪懂我们炼道的事，就你喜欢瞎想。”
……我确实不懂炼道。
兵器道贵专, 是唯一不能与其他道并存的道。或许兼修些源境之下的手段还影响不大，但一旦深入研究，极有可能就会导致道途断绝。
但这事也不是我这么认为的，而是另一名源境丹道散修的判断。
我担心的也当然不是什么公务占去了修炼时间所以影响你修炼……而在害怕其它的、我身为兵器道修士无法理解的原因。
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我也希望这只是我在瞎想, 只是那个修士的恶意揣测。
但……
岐南确实有事瞒着我。
他那一瞬间的情绪紧绷、明知道我不会指责他还故意那么说以转移我的注意力、微妙地避开了对我问题的正面回答。
他似乎在极力避免说出那个答案。
为什么？
要是真的和那个散修说的一样, 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真的继续追问, 岐南多半会告诉我的。
在结契后他几乎不怎么对我撒谎了，平时那些明目张胆的假话更像是一眼能看穿的逗弄，而真有什么不想告诉我的，最多也只是憋着不说。
但我看着面前未露分毫异色的他，竟也有些不敢再追问下去了。我害怕如果真的戳穿了这最后一层窗户纸，事情会变得再也无法挽回。
……或许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得到答案。
双修。
岐南修为太高，即使有道侣契约在，皇天剑意也只能勉强模糊感知到他的“念”。想要确切知道他的想法，只能以神魂直接侵入查看。
以我们的关系，最自然的神魂侵入方式就是双修。
高阶修士的双修分为灵力与神魂两方面，以往我们所修不同，为了避免干扰我的剑道修炼，我们会尽量避免神魂纠缠。因此我也不太清楚岐南没和我在一起时具体都做了些什么，也并不想深究那么多。
但现在——
我暗自下定了决心。
平时我们最深层的双修，一次约莫要花去一个月。而第一轮的时候岐南往往还比较清醒，可能会发现我的行为异常，所以保险一点，神魂侵入就得放在第二轮或者第三轮——那就得花去大约三个月。
如今距离千年庆典开始也只有不到二十天了，时间肯定来不及。
更何况庆典上众生盟多半会闹出事端来，在这种时候还拖着岐南胡闹，那我和皇天剑君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时间就定在千年庆典结束后吧。
决定好后，我假装被岐南的说辞糊弄过去了，给自己突然问这事找了个理由：“不是我瞎想，那里有人说你江郎才尽。”
岐南闻言没有起疑，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嚯，散修？”
我低声应道：“嗯。”
岐南道：“难得遇到散修里有人骂我的——我说你是不是美化过了？他骂的很难听吧？”
我犹豫着，不想让那些话污了他的耳朵。
“他怎么说的？”岐南饶有兴致地猜测，“说我是皇天剑门的狗？说我的名声是皇天剑门硬捧出来的？还是骂我整天折腾些低级丹药赚散修的好感，只会沽名钓誉？”
……岐南难道也偷偷修了皇天剑道？
“看你的表情，我猜对了？”岐南笑着问道。
我：“……你如何知晓。”
岐南一脸的无所谓：“我当然知道啊，那些家伙骂我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嗐，你别看平时骂我的修士里老牌丹修居多，但其实骂的最凶的却是某些散修和凡人。所谓恩大成仇、贪心不足蛇吞象——他们觉得我有钱，活该将那些低阶丹药白送给他们，居然还要他们花钱买，真是太罪大恶极了呢。”
……
天啊，不愧是岐南！
他对流言蜚语无动于衷的样子真是太帅了！这坚定的意志简直宛如不染尘埃的金乌之核般耀眼，世界上根本找不到能媲美他万分之一珍贵的东西！
我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忍不住把他捉过来亲了一口。
“……”岐南小声抱怨，“你突然亲我干什么！好多人都看着呢。”
我也听到了远处散修中传来的那一阵骚动，看了那群人一眼。
岐南也会怕人看到吗？
岐南：“不是指那些散修，你……你看看你身后！”
我顿了一下回头看去。
只见我们身后正有一背生双翼、头顶蓝色双角、穿着玄镜宗袍服的修士神色尴尬地看着我们，与我对上视线后还躬身朝我行了个问候礼。他身边飘着的那个圆球替他说话：“晨安，峸鸿剑君，岐南道君。”
……怎么又是他。
我镇定地回礼：“明启道君。”
岐南回礼后朝他笑笑：“您还在直播？”
明启道君神色一肃，立刻控制圆球解释：“我和皇天剑门的三眼执事长老报备过了的，他说这块区域是接待外宾的，可以随意直播。”
岐南：“没事，您随意就好。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确认一遍外宗修士为千年庆典准备的节目。”
他们寒暄了几句，默契地绕开了方才的意外。
-
在与明启分开后，岐南前去确认千年庆典上的节目，而我则找督天山要了份千年庆典的安排名录。
千年庆典将开始于十九天后的七百三十九年一月一日。
首日将由皇天剑君宣读近千年来源界的变化，并一同祭祀为赢得战争献出生命的先辈。而后玄镜宗将公开占卜，为此后千年的源界测定吉凶。再往后，凝香阁将会献舞一曲，将庆典气氛引向高潮。
我微眯起眼睛，目光凝视在凝香阁的献舞上。
如果说有哪个时机最适合众生盟闹事，那恐怕就是凝香阁献舞前后了。
千年庆典是全源界的盛事，每千年才举办一次，每次举办前都会提前很久就进行宣传。它虽然会持续整整一个月，但其实凡人大多没有精力去全程观看，过了第一天……关注直播的人数就会大幅度下降。
而从第二天开始，千年庆典进入六大宗门弟子守擂、破格收挑战成功的散修入宗这个阶段后，观看的凡人会因为看不清修士的动作而进一步减少。
按照以往的经验，从第七天到第二十八天，基本上关注庆典的就只有中高阶修士了。直到第二十九天源境修士出场，部分凡人因为对巅峰强者的好奇才会再次关注直播。
……凝香阁的献舞。
我忽然想起了之前岐南和清韵尊者说要提前看她们排练的事。
岐南也是为了这事在做准备？
思索片刻后，我暂且搁置了此事，将名录翻到最后的与会人员名单，迅速从数百万赴会的源境散修中找到了那个胆敢骂我道侣的混账。
档案上出现的那张脸平凡中透着一股猥琐的气质。
而后面跟着的资料却更让我膈应得慌。
丹修岙添，本名龙野，男性人族修士。年轻时曾报名皇天剑门入门考核，因为心性不达标被淘汰。今年两千六百一十三岁，突破源境时大约八百三十岁，是北泰十二星区广受吹捧的丹道散修天才，人送外号“小岐南”。
我盯着“小岐南”那三个字额角青筋直跳。
到底是哪个家伙眼瘸成这样，居然用这家伙玷污我道侣的名字？！
他配吗！！！

  29、渣男伤情史（上）
◎阳极，惨◎
这资料看得我十分想找岙添的麻烦, 奈何这家伙实在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所有恶心人的话都是在心里说的，明面上居然还会和其他散修一起把岐南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更何况皇天律法里, 还真没规定私底下骂人也是犯法的。
当然，在不违背律法的前提下找人麻烦也不是难事。我执法八千多年，见过的乱七八糟的犯罪手法简直数以千兆计，其中哪些方式能有效规避风险我了如指掌。
但是。
要是我真这么做了, 我又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鼠肚鸡肠、公报私仇的卑鄙小人。
我心憋了一点懊恼三分生气和六分愧疚。
这个混账骂我道侣骂的这么难听，我居然找不了他麻烦，我真是太对不起岐南了。
正纠结着，忽然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
我回过神来, 偏头向来者看去, 只见阳极身上穿上了为庆典准备的华贵礼服, 好似一个格外花俏的浪荡公子般走过来。他难得只有一个人，与我对上视线后立即恭敬地行礼：“阳极见过峸鸿剑君。”
比起上次和岐南在一起时，这家伙倒是从容了许多。
我回应道：“不必多礼。任务可还顺利。”
阳极像是早有准备似的立刻回答：“稍微遇到了点意外, 那几名源修背后的靠山是个半步源神，所以我多花了些时间去活捉他们。昨天我已经将人全都关押到冬昼渊里了，没有同门受伤！”
我闻言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夸赞道：“不错。”
阳极的眼睛亮了亮, 好像被我夸奖很兴奋似的。
这家伙……虽然私生活乱了些，但确实天赋实力都很不错。虽然在十二源灵溃散后，修练难度下降了不少，但能在区区四千多岁便拥有独自镇压半步源神的实力，也能称得上世间少有了。
如此下去, 阳极或许也能在万岁之前获封源神。
……就是不知道, 到时候被挤下十大源神之位会是谁。如果是皇天剑门的同门, 怕是相互见面会有些尴尬；要是又抢了其他五大顶级势力的名额，那被夺去名额的宗门恐怕就将跌落顶级势力之列。
战争结束前，源界的势力强弱还没有变得如此极端，皇天剑门虽然也是最强的，独占三名源神，然其余四宗里除却凝香阁，都各有两名源神，倒也不算弱得太多。
不过后来我与岐南相继崛起，分别夺了九妖塔和神舟阁的一个源神封位；原出身于万界的长寒谷也异军突起，从玄镜宗手里抢下一个名额，硬生生挤进了顶尖势力的范畴——
可能正因为皇天剑门在这一代太过强势。
才逼迫地某些人扯出“众生盟”的名号暗中算计，想将皇天剑门拉下神坛。
阳极似乎察觉到我心情不太好，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峸鸿剑君，您站在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沉默片刻，被压下的不甘心忽然占了上风：“你知道如何找人麻烦么。”
阳极精神一震：“我会！您要找谁的麻烦？我一定让您满意！！！”
……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短暂的冲动后我的理智又回笼了：“……算了。”
阳极有点着急：“为什么算了？是谁惹您不高兴了？我第一……第二个饶不了他！”
我：“……”
阳极见我盯着他不说话，有点害羞了。他讷讷解释道：“我、我不敢和岐南长老抢，所、所以是第二。我心里真的特别尊敬您，真的！”
说实话，我有点嫌弃阳极这副表白似的扭捏作态。但毕竟是小朋友的一片真心，我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我面不改色地带过这个诡异的话题：“你怎在此。”
阳极回答道：“是岐南长老让我来的，说要和我商量一下符阵道幻阵的问题。”
他每次提起岐南名字的时候声音都明显弱了两分，甚至吐字都有点含糊，怕得分外明显。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怕岐南。”
阳极卡了一下。
“也不是，就……”阳极含糊道，“一点点……好吧……确实……”
憋了半天，阳极终于自暴自弃地说了实话：“以前是不怎么怕的，但最近我总觉得岐南长老看我的眼神不太对——简直就好像想解剖我似的。”
……岐南确实有这么想过。
我没有告诉他这个事实，正准备安慰他两句，却听阳极自己又精神了起来：“峸鸿剑君，您还没有告诉我是谁惹到您了呢！”
这小子记得这么牢。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问道：“你待如何。”
阳极肃容道：“能让您不高兴的人人品肯定不咋样。我可以让我的道侣去勾引那家伙，等那家伙上钩就跳出来捉奸，说那家伙调戏我道侣。”
我：“你……”
“嗯？您请吩咐。”阳极瞧着我的眼神好似忠心护主的棕色卷毛犬。
我心情复杂，组织了一下措辞：“这么对自己的道侣怕是不太妥当。”
“没什么不妥的啊，”阳极说道，“其实我和我行宫里那两万多个没什么感情的，她们想走随时可以走。只不过大多数人都赖上我了，我也就负起责任养着呗。”
说完后，阳极还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干什么。
你难道想让我夸你有责任心吗？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阳极，你可曾想过找个正经的道侣。”
然而阳极的回答让我有点意外。
“想过啊，我本来打算和我的第一任道侣互许终生的。”阳极的眼神有点惆怅。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一开始其实是想和您与岐南长老学习的。找一个道侣，相伴相守同生死共进退，但是——”
“——我的道侣她嫌弃我老和她双修！”
阳极悲愤道：“我本来以为我们十分甜蜜的，但她忽然和我说分手。她指责我需求量太大，害她都没时间钻研炼丹术了。在苦苦挽留后她还是不愿意和我过，我能怎么办？”
我被他的发言震了一下：“……你没想过节制一点么。”
“不行啊。”阳极认真道，“我一段时间不双修就会特别焦躁，感觉内里烧得慌，全身都不舒服，就像快死了一样。”
我无言以对。
“后来吧，我想开了，觉得这是追求爱情途中的磨难。”阳极继续说道，“我又去找了我的第二任道侣。我的第二任道侣是个娇俏可爱的男孩子，说话柔柔弱弱的，成天夸我厉害。我很喜欢他，觉得道侣不能共进退相辅相成就算了吧，能退而求其次找到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也挺好。”
“然后他背着我勾搭上了另一个更厉害的修士，还和他的姘头说我强迫他，害我差点被那个姘头弄死。”阳极面无表情道。
我：“……节哀。”
阳极说：“我还好，现在已经不难过了。被第二任坑过以后我还没有完全死心，只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我花了一段时间忘掉这段糟糕的感情经历，期间我取得了成为皇天剑门外门弟子的机会，正和同批一起隐瞒身份，在另一个门派里接受晋升试炼。”
“我遇到了我的第三任道侣。”
“她是个很漂亮的妖修，也会一点炼丹的手段。不嫌弃我需求量太大，也有些实力能勉强与我相辅相成。唯一让我不高兴的一点……是她每次双修完，都会拐着弯儿向我要资源。”
“我不太高兴，因为我是想找道侣，而不是想出去嫖。但毕竟道侣得宠着，所以我也没有多说什么，都满足她了。”
阳极说到这里时冷笑了一声：“现在想来是我太天真。”
“她就是个没脸没皮没下限的骗子。”阳极神色间暗含恼怒，“她居然在给我的丹药里下毒，然后偷了我的储物袋跑了！跑了也就罢了！过了两年我皇天剑门弟子的身份揭露，她居然又巴巴地跑了回来，捧着我少了一半东西的储物袋还给我，用拙劣的借口狡辩说她是被人抓走了！”
“不光如此，她还带着她‘异父异母的弟弟’一起来贴我，”阳极说到这里时自己都气笑了，“她以为我看不出来她和那个弟弟双修过了？灵力纠缠的气息那么明显……他妈的，那明明就是她的姘头！！！”
阳极说到这里情绪非常激动，挥舞着拳头好像想要捶桌子。可惜他现在站着，周围也没有东西能让他捶，最后只好悻悻然把手收了回去。他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后来我就悟了。”
我以为他的感情史终于到了头，谁想，下一句就听他说：
“活的一点都不可靠，还是死的比较靠谱。”
“于是第二天，我就去找炼器道修士定做了一个能双修的傀儡人。”
作者有话说：
关于最近更新为什么这么不稳定这件事：
因为临近导师检查论文进度的时间，某人过于焦虑码不动字。
（好像已经欠了两章了）
（今天晚上状态挺好，试试看再憋一章出来）

  30、渣男伤情史（下）
◎当众质问。◎
……傀儡人？
我还以为阳极想说他接连受了三次情伤后, 才成了现在这副花心渣男的模样，却没想到接的是傀儡人。
源界的采补、双修道，论本质就是一种特殊的灵力修练方法。像凝香阁, 她们就是以灵力凝实、总量庞大著称的。当然，这也只是一些辅修手段，毕竟光靠灵力绝无可能突破源境。
这或许就是凝香阁在顶级宗门中一直显得弱势的原因。
而双修除了最常见的那种含义外，也有另外一种解释方法, 即纯粹的灵力碰撞修练。这也就意味着，修士能和任何有灵力的东西双修——即使是死物也可以。
修真界风气一向奔放，在这方面的开发深度简直令我叹为观止。我虽不感兴趣，但执法多年, 到底也被迫了解了不少这方面的事。
像是阳极提到的傀儡人, 就是其中最受欢迎的一种类别, 它既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模拟正经道侣，又因为是死物方便用腻了就丢——每年凝香阁的铺子里被偷的物品就属它最多。
我是不太乐意见到这个词的，因为这种傀儡人被用过后就卖不出去了, 凝香阁的修士就总想让窃贼赔偿全款；然而窃贼也不乐意，坚称物品根本没有折损多少，被罚最多只愿意赔偿三分之一。
每次底下人处理不过来，把这事闹到我面前时, 我都感觉他们是在故意浪费皇天剑门的劳动力。
我粗略回忆了一番关于傀儡人的各种信息，就听阳极在短暂的停顿后继续说了下去。
“我买的第一个傀儡人叫安彩翠。”阳极沉声道。
……你现在连自己活人道侣的数量都记不到个位数，对傀儡人的名字倒是记得清楚。
“她是人族的外貌，长得不算太惊艳，但也颇为清秀可人。”阳极认真说着, “我当时是金丹期巅峰, 买下她花去了半数身家。我认真背诵了傀儡人道侣的保养方法, 看见她说明书上写着能够维持两百年不朽时，甚至以为我可以定期根据自己的修为替换她的灵石核心，和她长长久久——”
“然而一年又两个月后，她坏了。”阳极木然道。
我：“……”
阳极好似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那天我刚刚为翠翠做完保养，想要和她柔情蜜意地来一发。然而我刚刚进去没动两下，她忽然就咔嚓两声裂成了四瓣……”
说到这里时阳极还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从右边眉骨到上颚，连眼珠子和脑壳都掉了下来。”
“我差点被吓萎了。”
我沉默着不知道能说什么。
而那边阳极已经完全沉入了自己的回忆里，并不需要我的回应。他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了：“我当时特别心痛，找到买来翠翠的店，想让那些人替我修好她。然而当我找到那里时，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经过打听后，我才知道那家店的店主因为用劣质材料炼器被人告了，这会儿正在皇天剑门的冬昼渊里还债呢。”
“我这才知道我还是太天真了。”阳极痛心疾首，“傀儡人确实不会骗人，但——制造傀儡人的人会啊！”
我：“……”
阳极深吸口气：“没关系，吃一堑长一智。我之前是抹不开面子，怕被同门笑话才故意找了这种不知名小店。这回我豁出去了，直接就在凝香阁的铺子里买了。”
“我的第二个傀儡人道侣叫花诺。”阳极说，“她的外貌半人半狐，娇俏魅惑，比翠翠美貌许多，甚至还会动两下回应我。”
“我把之前四次失恋的痛苦全都转化成宠爱，加倍珍惜她，我们度过了将近十年的快乐岁月，直到那一天她突然发热差点把我烫熟。”
我听到这里额角忽然抽了一下，心底暗道原来是你。
四千多年前我确实有审批过一份万年来首次出现的特殊案例，说是凝香阁的傀儡人偶不知道为什么把一名男修的脆弱分支烤熟了。
凝香阁认为是男修违规使用，男修坚称是凝香阁人偶有问题，双方各执一词，最后请了皇天剑门去仲裁。
我隐约记得最后的结果是凝香阁全责，而此后她们就在所有出售的中低阶傀儡上加装了过热散灵阵法。
于是那也成为了历史上有记载的唯一一例此类惨案。
果然，就听阳极说：“检查过后是凝香阁的人偶有问题，她们给我免费治疗了伤势，又赔给我一个出窍期的新人偶。”
我忽然有种微妙的预感，该不会——
阳极：“好的很，这次终于上三位数的年份了。我还以为终于没事了，谁知道就在我们的一百周年纪念日，她忽然碎成了渣渣，还顺便给我来了个物理阉割。”
我：“……”果然还是你。
凝香阁首例傀儡人偶爆炸致残事件的苦主。
阳极沧桑道：“我获得了一大笔赔偿后终于放弃了，拒绝了她们提供的皮套防炸款安全人偶，想要一个人静静。这个时候我已经是出窍期的修士了，入了皇天剑门的核心弟子名单。”
“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初恋，想要衣锦还乡地去问问她后不后悔。”
阳极忽然沉默了下来。
我轻声问：“你见到她了。”
阳极垂下眼，之前的愤懑渐渐消失，竟显得分外难过。他说：“见到了。她在离开我后一直没有找新的道侣，也没有离开过家乡的那块范围。过去了几百年，她的修为还停留在金丹期，即使没有我的打扰，她的丹道进展也还是很慢。”
他抬起眼，面色平静地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她白发苍苍，满面皱纹，已经是个将死的老婆婆了。在看见我时她没有认出我来，而我也没有和她打招呼，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走进一间丹药铺，用五十枚三转灵石的价格卖掉了她炼制出的二十七枚劣质金丹期补灵丹。”
“我忽然就明白了。什么互许终生……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阳极冷静道：“我是天才，能修练得很快，有能力突破寿命的大限变得越来越强，但我的道侣不行。她早晚有一天会跟不上我的步伐，然后在中途离去。我没有您的眼力，没办法像您找到岐南前辈一样捞起沧海遗珠，也已经没办法信任那些并不相熟的同境界强者。”
“所以我放弃了。”
阳极好像又恢复成了他平时一贯的模样，摊了摊手：“完美的爱情可遇不可求，是我不配拥有。从此以后我的心里只有皇天剑门，道侣什么的……随意就好，还上心就太傻了。”
……我倒是觉得，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这家伙居然还能对双修这么上心实在令人意外。
我沉默片刻，问道：“你没想过加入凝香阁么。”
虽然阳极是出身自皇天剑门的直属小世界，但人各有志，皇天剑门也不会特别拘着人不让加入其他宗门。
只见阳极瞬间严肃了面色，郑重道：“不！我生是皇天剑门的人，死也要写在皇天剑门的万碑堂上！我从小就听着您的传奇事迹长大，市面上您的每一本传记都买全了！您可能不知道，有次异兽作乱时您还救过我全家的命！”
……也罢。
我不想再管他那两万九千多个道侣的事了。
不远处，皇天剑门华丽精致的建筑群落雕梁画栋，驻守的修士衣着繁复考究；而在千年庆典期间才被破例批准进入皇天剑门内的数千万散修则形貌举止各异，显得粗旷自由得多。
我看着这充满割裂感的一幕，低声询问阳极：“阳极，你认为散修加入皇天剑门，可会对修练有碍。”
“当然不会啊。”阳极惊诧道，“那怎么可能！如果会的话，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散修挤破头的想要加入我皇天剑门？”
我听见答案后沉默下来。
所以岐南是在隐瞒什么呢？
想得正有些心烦，忽然留意到阳极还站在旁边。我不由出声道：“岐南不是在找你。”
阳极听见岐南的名字后整个人都僵了。他干巴巴地应道：“啊……对……那我就，就先去了。”
“嗯。”
阳极闻言委屈巴巴地转身离开，活像是被人抛弃的大狗。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些散修想心事。
由于施展了匿踪术，那些散修中的大部分也看不到我，因而并没有引起什么骚乱。
然而就在此时我忽然又听见了那道直直冲着我来的心声。
【咦，峸鸿剑君偷偷在那看了这边好久了，他是不是在看我？】
我回过神来，凝神顺着心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个道号岙添的丹修正在那拿眼角余光偷偷觑我，表面上还装得一本正经的和几名散修交谈论道。
我一般不喜欢随意探听其他人的心声，除非是像这种直接冲着我来的——这种在猝不及防下几乎没办法避免。
【哈，对上视线了，他果然是在看我！我就知道峸鸿剑君喜欢丹修，他一定是发现了我的魅力吧？要不是岐南比我早出生六千年，现在哪还有他什么事！】
【峸鸿剑君要是喜欢上我该怎么办呢，我可只喜欢胸大腰细屁股翘的女修。不过看看那张脸……操，怎么能有人长成这样，也太好看了吧，仙气飘飘端方出尘，简直像是做梦梦到的一样。】
【看着这张脸，即使是男的我也能勉强接受。而且皇天剑门这么有钱，要是峸鸿剑君成了我的道侣……】
我被这混蛋恶心得不轻，转身追上还没走远的阳极打算和他一起去找岐南。
该死，活了八千多年，我还真没见过几个修士能像他一样没有自知之明。到底是什么给了他自信，居然会想象这么脱离实际的事情？居然还敢一边贬低岐南一边妄想我？
若非千年庆典开始在即，我不好对受邀前来参加庆典的修士出手，这岙添今日就得遭血光之灾。
到底是那个执事放他进来的？
我压着怒气没走两步，身后却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峸鸿剑君，请留步！”
我脚步一顿，蹙眉回头看去。
散修们因为这道声音而爆发出短暂的骚乱，纷纷四下环顾，寻找我的踪迹。
喊住我的散修与岙添并不在一个方向，看他站着的位置，似乎是刚从屋内走出来。他紧紧盯着我，面色颇为严肃，气质也十分沉稳正直。
“峸鸿剑君，”那人躬身抱拳行礼，“还请现身一见。”
虽然我的匿踪术修得普普通通，但好歹修为摆在这里。既然他能看穿我的匿踪术，就证明他在源境散修中也至少能算顶尖层次的了。
我撤去匿踪术，回应道：“何事。”
那散修抬起头直视我，眼底隐有怒火。他扬声道：“在下散修烰辉，对皇天剑门一向非常憧憬，可惜此前离大荒洲太过遥远，无缘得见。而今终于有能力跨越混沌海，千里迢迢奔赴庆典而来，却在路上听到了些不好的传闻。”
烰辉？
这个名字我有些印象。此前督天山向我汇报过，说是东鼎一百七十一星区崛起了一名潜力不凡的刀道修士，道号“烰辉”。此人性情直率，嫉恶如仇，平时言行间对皇天剑门都颇为推崇，有重点拉拢的价值。
只听那散修停顿片刻，盯着我大声质问：“请问峸鸿剑君，为何吴山灵兽养殖场一事，直到如今都没有个结果？难道真的像他们传的那样，是皇天剑门在有意包庇那些人渣吗？请您给个解释！”

  31、吹
◎有愧◎
最近数月我正处于铸剑期前期, 对各类事物的介入比较少了，唯有此事却还是时时在关注。我能够确保一点——
皇天剑门不可能刻意包庇罪犯。
至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绝无可能。
但既然这修士都直接将此事捅到我面前当面质问了, 可见这事在外界到底闹得多大。
我直视着那名散修的眼睛，解释道：“皇天剑门一直在重点追查此事。然吴山灵兽养殖场背后有神秘势力介入的痕迹，因而进展缓慢。”
烰辉闻言立刻再次质疑：“真的是因为这样？难道不是因为真凶根本不是他？你们查获了一批开了灵智的兽的兽肉却找不到犯人，为了尽快结案故意把屎盆子往吴山灵兽养殖场身上扣——”
他的语气非常冲, 近乎于冒犯。我看到他的几名同伴姗姗来迟，神色紧张又慌乱地想要阻止他在皇天剑门的地盘上放肆挑衅，但事实上我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些。
执法者永远不可能比犯罪者高效。
我们需要证据，我们讲究程序；如果证明的来源只能通过某人独有的手段, 那它只能作为辅助手段, 不能为证。身为秩序的维护者, 更需要保持对规则的敬畏，无论旁人如何愤怒、如何指责、如何唾骂，也绝不能动摇。
因为只有这样, 律法才不会成为舆论的奴隶。
因为只有这样，含冤受刑者才会减少。
因为只有这样，律法才会成为“正义”。
这是执法者早已为自己套上的枷锁。
烰辉挣开同伴的阻拦，提高嗓门：“你说的神秘势力, 就是皇天剑门自己吧！拖延这么久是在伪造证据把吴山灵兽养殖场钉死？”
我冷静地道：“烰辉，如果你没有证据就如此宣言，那我会将之视为你对皇天剑门的污蔑。”
烰辉梗着脖子喊道：“我一介散修，哪有能力窥探皇天剑门想要隐瞒的事？您想证明皇天剑门的清白不是很简单吗？以道心起誓！您只要发誓皇天剑门没有包庇罪犯，不是故意栽赃吴山灵兽养殖场的就可以！”
闻言, 我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这烰辉其实是众生盟的人。
道心誓几乎是源界最严重的誓言, 一旦违背几乎必死无疑。而即便不死, 也自此将道途断绝，再无寸进。
而我虽然能确保贪食案几乎不可能冤枉了吴山灵兽养殖场，但……万一呢？
万一敌人做出了什么局，真的蒙骗过了皇天剑门的探查呢？
难道我就该为此而死吗？
我忽然觉得有点厌倦。八千多年来，一直有人天真的想以这种方式伸张他们所谓的“正义”，但他们自己其实也根本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于是我盯着他说道：“那你敢以道心起誓，皇天剑门确实包庇了罪犯么。”
烰辉好像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你不知道，那为什么这么质疑我们。”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此言一出，我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原本只是安静看戏的人群忽然面色微变，用微妙的怀疑眼神看向我。我身边的阳极也有些愕然，忍不住频频朝我偷觑。
铺天盖地的念向我涌来。
【峸鸿剑君这是在以势压人吗？】
【我的天，这么强硬，该不会烰辉的质疑是真的吧？】
【我靠，真的假的？皇天剑门包庇罪犯？这个世界还有救吗？！】
【连皇天剑门都这样了？！！】
【峸鸿剑君居然是这种人吗！】
……
够了。
我识海中的本命剑被这些汹涌的念吞没，不断爆发出崩裂的声响。剧烈的疼痛撕扯着我的神魂，让我眼前的一切都逐渐变得扭曲而可笑。
够了！
我强行压下翻涌的烦躁，闭紧双唇迫使自己一言不发。
就这样吧，我不管了，让他们去。
我闭了闭眼，转身就走。
身后的那群修士像是根本不想放过我似的，越发汹涌的念追着我不放，让我的识海越发剧痛昏沉。
为什么要这么不识好歹，为什么要这么无理取闹！这世上除了岐南以外就没个聪明人吗？！
想维护正义就自己去啊！皇天剑门半个灵石都没要你们的，你们到底哪里来的脸这么闹腾！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胡说八道给我添乱——要是没有你们，执法都能轻松三成！
吵死了。
吵死了。
吵死了。
我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竟然差点摔倒。在勉强站稳后我才发现方才那一瞬间，我的意识居然一片空白，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
深吸口气，我忍耐住所有不适，从怀里摸出岐南给我的凝神丹，倒出一粒塞入口中。
而后迅速施展虛界秘术离开此地。
……好狼狈啊。
我站在自己的书房门口，逆着光看向屋内。
此时，书房内空荡荡一片，浮雕银蛟纹地砖整洁地排列着，难得没有被玉简遮掩。我垂眼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以往八千年里兢兢业业不眠不休的批阅公文的场景。
我突然非常不想面对这些东西。
猛地转身离开这间书房，一路沿着书房离开行宫。皇天剑门所有核心成员的行宫都建在诸天星辰大阵中的数千万浮空山中，而越往上的浮空山级别越高。我的行宫和皇天剑君同在最上层最遥远的两端，而岐南的浮空山则略微靠下，却是永远与我最近的那个。
岐南行宫上的阵法并不防我，我直接进了他的浮空山。
和我的行宫不一样，岐南的行宫周围种了很多各种各样的灵植，乍一看竟有些像没人打理的野草。而那屋子的样式则更敷衍，几乎就是粗糙的比着我的行宫做了个差不多的，却偷懒略去了所有装饰，直板板根本不像有人住过。
——确实也很少有人住。
平时岐南除了炼丹，几乎都是宿在我屋里的。
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样清冷的环境，竟让我慢慢冷静了下来。我慢慢地沿着行宫的外墙走了半圈，眼前忽然出现了大片漫山遍野的蓝色花朵。
……岐山月。
有一位母亲告诉她的儿子，盛开于南天洲的岐山月是象征平安幸福的花；那长情的少年记住了母亲的话，从此便以“岐南”为名行走天下。
我从花丛间的小道上走过，来到了花海的中央。
这里只有一个简陋的秋千。
我慢慢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拿出我的本命剑置于膝上。
原本不到三分之一的裂纹，此时已然近半。
我沉默地看着它，看了许久许久。
直到我的传讯玉简轻轻震了一下，我才将目光从它身上移开。
是戎駮。
【副门主，血河教那边有进展了。超过六成的成员使用“活人炼傀”禁术，证据确凿。已经满足施行「违禁传承禁令」的强行扣押搜查前置条件。虚界蛟太上长老已亲自前往镇压血河教，不日将回归。】
终于有进展了。
我沉默地凝视着这条迟来的好消息。
皇天剑门在「宗门法」中除了规定对宗门、世家的属地和传承有保护外，同时也设立了「违禁传承禁令」条目对此进行非常规情况的补充。
这条禁令规定：当确认修习违禁秘术的宗门成员比例超过六成，即认定宗门对此知情。此时属地保护法失效，皇天剑门有权强行对宗门进行全面搜查。
也正因此，血河教强行庇护修士黑荥的事件，终于有了突破口。
只是没想到居然耗了两个多月才走到这一步，比预想中的慢不少。
正在我思索间，传讯玉简再次震动了一下：
【另外，您方才怎与受邀散修起争执了？阳极长老刚刚花了不少功夫才将他们安抚下来。他们如何冒犯您了？后续又该如何处理？请您吩咐。】
我看着这行字，微微抿唇。
……方才是我不对。
辛苦阳极了。
我默默从我的私帐上给阳极划去一笔贡献值作为感谢，而后回应戎駮：
【我暂时无法处理公务，后续处理去找门主或平阳长老。】
戎駮没有多问，应是后便不再说话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
各种各样在平时微不足道的情绪波动，在此时都被放大到难以控制的程度。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在铸剑期居然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好想去见岐南。
但是一点也不想让他看见这样的我。
我握紧了手里残破的本命剑，忽然有种想要将它彻底揉碎直接进入第二阶段的冲动。
但我清楚明白那行不通。
铸剑期，必须要等待积蓄的“念”一点点从内部冲破它的容器。如果是外力破坏，积蓄的念就会“修复”出一个同样半碎的容器——同时我也会因为本命武器受损而受伤。
而在修复后，铸剑期还是会继续。所以直接碎剑根本没用。
……但，如果非要提前结束铸剑期，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的拇指慢慢拂过本命剑上，那在短短时间里就多出的一大截裂纹。
皇天剑道依托于众生之念而存，除却我本身的念外，外物加诸于我的念也同样会附着于剑上。寻常生灵灵魂孱弱，因而念也微薄——源境修士却不同。
如今，皇天剑门中几乎聚集了源界绝大多数的源境修士，数甚至可以百万计。
可想而知，这里汇集的“念”会有多强。
然而在片刻的犹豫后，我还是放弃了。
这种碎剑的方法太过急于求成，虽然根据推演确实可行，但到底从未有前人尝试过。我本就比旁人多出七千年的积累，若再平添变数……我怕会引起什么无法承担的后果。
呼——
有人朝我的耳朵轻吹了口气。
我猛地回过神，偏头看去。
只见岐南正微微弯腰，背负双手歪头看着我。
作者有话说：
一二三四再来一章！
凑够三千五就换！
这次今天一定！

  32、岐南爱我
◎峸鸿快乐划水。◎
“岐南……”我低声唤道。
岐南站直身, 绕了半圈走到秋千正面，把我挤开一点自己也坐了上来。他笑着道：“峸鸿剑君，你心情不好？”
我垂下眼。
他应该也已经知道我刚刚闹出的乱子了吧。
真是太差劲了。
羞愧的感觉让我避开了那件事的过程, 直接低声说：“抱歉。”
岐南拉起我攥紧的拳头，将我的手指掰开，又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插到我的指缝里。他温柔地说道：“不要道歉，峸鸿。我说过那不是你的错。”
我抬眼看向他。
岐南茶褐色的眸子里漾着笑意, 暖融融的，宛若金乌飞过天际时留下的光芒。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说道：“铸剑期是皇天修士的隐秘，不能对外公布, 你才会这样辛苦。如果大家都知道你的情况, 肯定没人敢多说半个字——谁敢说我就揍死他。”
我被岐南最后那气势汹汹的话逗笑了, 唇角不自觉扬起一点弧度。
岐南看见我笑了，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他说道：“剑君啊，我知道你最近因为铸剑期绷得很紧。但其实你也没必要这么在意这些, 它只是你们皇天剑道修士修练中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罢了，不是吗。”
我沉默许久，握紧了他的手，低声问道：“你不失望吗。”
岐南挑眉反问：“难道有什么是会让我失望的么？”
我不语。
岐南忽然道：“那你也对我失望了吧。”
他这话让我一惊, 愕然无比：“什么？”那怎么可能！
“比如我们双修的时候——”岐南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老控制不住我自己，总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失望了吗？”
“没有。”我立刻否认。
……不过说到这个，我确实记忆深刻。
还记得我们当年第一次双修的时候, 岐南这家伙居然一边被我按着亲一边和我推销他炼制的润滑膏, 而且推销完了也不消停, 甚至开始和我科普南天洲常见的凝神香料配方和效用，逼得我不得不把他的嘴堵上。
然后衣服脱了一半，岐南又莫名奇妙开始笑。笑完问我想不想要一堆胞弟，他可以研究妖修秘术给我生……最后被我打断了。
事到中途，岐南又开口了，他这回和我探讨的是蛟龙族双修功法和龙、蛟、蛇之间的身体结构差异。
我是真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能胡思乱想。幸好后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岐南也不怎么在关键时刻胡说八道了——他学会了把这些东西暂时憋在肚子里，等到事后再冷不丁说出来撩拨我一下。
不过，虽然我被他弄得有点无奈，但失望确实没有。
炼道修士所学广博，不断将不同事物关联起来是他们的本能。厉害的炼道修士应当大多如此，我也早有预料。
岐南听到我否认后笑着道：“那不就是了？我会想些有的没的，好像不专心和你双修一样，是因为我炼道修士的身份。你情绪失控，没有平常那么理智，是因为你是皇天剑道的剑修。这不是早有预料的事吗？又怎么会失望呢。”
我被他说服了。
岐南一定是个无所不能的神仙，不然何以每次都能安慰得如此恰到好处！
-
岐南似乎是专门回来看我的，在和我说了会儿话后便又匆匆离开了。
如今我身处铸剑期前期，很容易被念影响判断，因而皇天剑门的公务处理暂时没有我的事。思索片刻，我打算趁机去看看数月未见的天衡。
前段时间我忙于处理皇天剑门的各种事物，便将天衡的皇天剑道入门引导拜托给了逐光长老，此后数月间，天衡便一直跟随逐光长老修习，只偶尔向我汇报他的学习成果。
根据上月月末天衡在传讯玉简中所说，他已经能勉强感受到“念”的存在了。
进展倒是不慢。
此时千年庆典将近，皇天剑门上下所有成员大多事务缠身。逐光长老和他道侣也并不例外，此时正在熔火堂那边忙碌于一些门派布置的任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浮空山。
我得知情况后也没要求他回来，只在征得他同意后独自进入了他们的浮空山，追寻着我留给天衡的信物去后山找他。
而在靠近后，我才发现天衡竟与燕云泽呆在一起。
在感知到那家伙气息的刹那，我本能地警觉起来。当年岐南当着我面说要娶燕云泽，这给我的打击太大了！过去了八千多年我都记忆犹新！
不远处，天衡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云泽……”
我循声望去，就见天衡蹲坐在台阶上，在他的身边就是正在舔爪子的燕云泽。
天衡在含糊地叫了那么一声后又沉默下来，燕云泽偏头用紫色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又没声了，于是又开始自顾自舔爪子洗脸。
我感觉到天衡的情绪有点纠结又有点害羞。
他这是……
我忽然意识到了点什么，停下脚步，没有过去打扰。
这几个月里发生了什么，怎么天衡一副想要告白的样子？他们这个进展是不是有点快……还是是我误会了？
不过当时带天衡来见逐光长老时，那小家伙就一直在偷偷看燕云泽了。说不定在那之前他们就认识？
我正思忖，就听那边的天衡在沉默了很久后，终于再次开口：“云泽，你当我道侣好不好？”
明明是嘶哑低沉，宛若骨骼摩擦般的声音，却不知怎的硬生生让他把这句话念出了两分含情脉脉的温软。
我看见他旁边那白毛团子舔爪子的动作倏地顿住，也偏头看向他。
半晌后，燕云泽慢慢伸出爪子，将天衡垂在身后的骨质长尾扒拉到怀里，开始帮他也舔不存在的毛。
“咪——”它小声回应。
燕云泽答应了。
可喜可贺，这只猫在单身了九千多年后终于嫁出去了。
我十分欣慰，于是没再去打扰他们，准备过两天再来考教天衡的功课。
顺道去探望了万俟非后，我最后还是回到了岐南的行宫里。
岐南对我并不设防，他的所有房间我都能自由出入。只不过行宫的建筑实在没有住人的痕迹，里面残留的属于岐南的气息，甚至还不如岐山月花田边上的茅草屋里多。
我在茅草屋边的一座空坟前停下脚步，半跪下身凝视了片刻石碑上的“濮阳笙芸”四字，在坟前放下一根银簪，而后起身进了茅草屋。
茅草屋陈旧、封闭，没有窗户，屋内黑黢黢一片，和八千年前相比似乎没有一丝变化。
我看了看屋里那唯一一张茅草床，回忆起了曾经与岐南的第二次重逢。
那已经是我对他一见钟情的六十年后了。
那时督天山好不容易追查到了岐南的一点踪迹，还是大乘期巅峰的我冲动之下直接一个人偷偷从大荒跑到南天洲去找他，却中了三名源境修士埋伏。我迫不得已强行渡劫突破源境，却在杀退敌人后重伤昏迷。
或许是我与岐南确实有缘，岐南竟凑巧捡到了昏迷中的我，还将我直接带回了家。
而我醒来时正是躺在这张茅草床上。
当然，当年的茅草屋是在岐南自己的金乌秘境里，直到后来他加入了皇天剑门、有了自己的浮空山，他才将他母亲的坟冢和这间茅草屋迁移至此。
我有些怀念，走到草床边坐下，却忽然察觉到这堆茅草里好像还埋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我微蹙着眉伸手摸索片刻，竟从草堆下翻出来十几枚留影玉简。
这些玉简藏得并不严实，像是随手塞在这里的。它上面明显残留着岐南的气息，像是岐南经常将之拿出来把玩一样。
我翻转玉简，在玉简的角落里看见了一行小字：
《美人图集·私人珍藏版》
我：“……”
美人图集？
岐南还背着我看这种东西？都有谁！他总是说霓岚好看，霓岚是不是也在上面？难不成凝香阁的美人榜上有名的都在这里吗？！
我脑子一热，直接往里注入一丝灵力查探，想看看岐南到底看谁看得这么开心。
但在翻完后我却发现……从头拉到尾一共将近六万张留影，每一张都是我。
有的是我在批公文，有的是我在吃他喂我的东西，更多的是一些乱七八糟要么拍糊了要么拍歪了的。
而在这些留影边上还零零碎碎批注了岐南写的小字：
【今天阳极带回了他的第六千房夫人，他是条水蛇族的体修。我听见阳极和人夸赞他腰细如柳、不盈一握。这有什么了不起，我家峸鸿的腰也很细，不但细，还有八块腹肌。（配图：拍出重影的半截腰带）】
【今天又看见峸鸿在画我，他的画技真是越来越精湛了。不过他用的颜料……算了，下次给他炼制点好用的墨汁吧。（配图：窗外偷拍到的高糊背影）】
【哎呀，想捏怎么办。（配图：腰带的下半截和……）】
我猛地断开灵力供应，感觉自己耳朵有点热。
他是什么时候拍的这些东西？
他果然也只喜欢我！
我默默把玉简塞回原位埋好，又在心里背着平沙剑诀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觉得翻涌的情绪怎么也无法平复。
岐南——
他好可爱。
他怎么能这么可爱！
不行，我决不能让铸剑期成为我们感情的阻碍。在第二阶段我感知不到情绪时，我就每天写一篇夸他的日记来逼自己念他的好！
我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布置了任务。
末了，又觉得不保险，将之写在册子上记了下来。
此后几天，我一直呆在岐南的行宫里没有出去，也不想去思考各种繁杂的事务，竟是体验了一番难得的清闲与悠然。岐南有时也会回来与我说说外面的盛况，让我觉得皇天剑门似乎没我也能运转得很好。
说实话，我松了口气。
以一己之力维系住偌大一个势力、将维护源界秩序的重担全部系于己身是一种很大的负担。皇天剑君一直想要将这个担子丢给我，而这些年，皇天剑门上下也几乎全都默认以我为主了。
如果离了我后，皇天剑门依旧能维持稳定，那就再好不过。
而今皇天剑门事务繁杂，光靠我母亲平阳和大长老幽珏绝对忙不过来，皇天剑君必然也得接手一部分事务。看来以前是我误会皇天剑君了，他不是完全不靠谱，只是故意闹成那样来逼我接手。
他认真起来也是靠谱的。
然而，就在我刚刚这么想后没多久，一场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变故突然发生——
那位在宾客落脚处公开质疑我包庇贪食案真凶、导致我失言的源境散修“烰辉”。
死了。

  33、岐南知道
◎“我不想救他。”◎
在接到消息后我匆匆赶到了事发现场, 而当我赶到时，已经有数百名执事围拢在附近维护秩序了。
周围近千万名散修喧哗一片，我能感受到如海潮般庞大的恐慌和愤怒。
“他只是质疑了皇天剑门, 你们就杀了他？！”
“在皇天剑门的地盘上谁能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半步源神！！！”
“必须给个说法！”
“太过分了！”
“这就是秩序的维护者吗？别人连句公道话都不能说了？！”
……
我以虛界秘术穿过人群，直接进入现场。在进入房间的刹那，我就看见了被封禁在“五更天”制造出的时空琥珀中那残缺的尸体。
他身上没有明显的异状，双目圆睁, 表情茫然地躺倒在地面上。四肢和五官的末端已经崩溃成了灵力碎片，其余部分却因为封禁得及时而保持住了原样。
毫无疑问，这是高阶修士死后的“散灵”现象。
源界修士的修练从低到高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合体、大乘、源境」，但其实修士间还有更笼统的划分方法——
练气到出窍, 通称为低阶；合体到源境, 则通称为高阶。
其中的最大门槛就在于, 修士在合体期时，神魂与躯壳将彻底融合为一。他们的躯壳逐渐从□□凡胎转变为全然由灵力和法则构成。自合体期巅峰起，制约寿限的也不再是肉身凋零, 而是神魂离散。
而高阶修士一旦死去，便会在短时间里彻底回归天地。
我定定地盯着琥珀中那具属于“散修烰辉”的尸骸。
从其上的法则残留、灵力气息、和神魂碎片来看，这尸骸几乎不可能是假冒的。
但……又是谁杀了他？
“峸鸿……”皇天剑君小声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心虚。
我心底憋着一股火气, 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母亲。我沉声问道：“情况如何。”
母亲沉默片刻，说：“那日他当众质疑你后，被阳极安抚下来。此后便回房调息，没再出现过。直到方才他散灵的波动冲毁客房禁制, 驻守的执事才注意到异常。”
所以这烰辉, 一位半步源神级别的兵器道修士——被人潜入房中悄悄杀死了。
而杀他的人修为至少也是半步源神……甚至大概率就是一位源神。
我深吸口气, 闭了闭眼。
其实从事后看来，烰辉的死完全有可能被预测到。
一位本身颇具实力与名气的半步源神，在公开质疑皇天剑门的“黑幕”后被杀于皇天剑门为其准备的客房中，期间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动静。
——这种事用尾巴想都能知道，能被众生盟拿来做多大文章。
但是我却松懈了，只顾着把事情丢给皇天剑君，什么也没多想。
如果是平时，我绝不可能给众生盟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我重新睁开眼，又看了一眼惴惴不安、时不时瞟一眼我却欲言又止的皇天剑君。
我有点想冲皇天剑君发火，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毕竟这事我也有错。
“这事的后续，是谁来处理的。”我问。
皇天剑君撇开眼，小声说道：“我……我看阳极已经把那些人安抚下来了，所以就没有太关注。那烰辉可是半步源神啊，谁能想到……”
我已经没力气指责他了，看向我母亲平阳：“您也没有关注么。”
母亲低声解释：“源界这几天恶性案件频发，我一直在处理那些事。”
恐怕这也是众生盟故意弄出来转移我们注意力的。
我环顾了一下周围，又问道：“其他长老呢。”
“幽珏还在处理公务玉简，我让他不用过来了。太上长老去了边缘星区追捕疑似众生盟的半步源神，岐南和阳极不接传讯，听说是去联手修改庆典现场的阵法了。”
修改庆典现场的阵法？
我闻言微蹙起眉。
庆典现场的防御阵纹在很早的时候便已经准备完毕，正常来说只需要定期维护就好。岐南突然改阵法……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但如果他提前预见到了烰辉的死，又为什么不阻止这事的发生？
就在此时，岐南和阳极终于赶到。
阳极一进来就吃惊地盯着那封存尸体的琥珀：“死了？他死了？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这、这……为什么我们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这是什么手段？”
相较于咋咋呼呼的阳极，岐南要显得平静得多。他淡淡地看了眼那琥珀，而后说道：“皇天剑门为了尊重宾客的隐私，在屋内没有设立监控留影的法阵。而算上烰辉自己的防御法器和房屋自带的隔绝阵法……让他致死的攻击，外泄的力量级别不会超过源境初期。”
“而基于这一点，目前成体系的几种修练方向中，基本能排除兵器道、术道和偏术道的符阵道修士。至于杂道修士……姑且看在和其他各种道都沾点边的份上，还算他有亿分之一的可能性吧。”
“当然，要是烰辉自己就是众生盟的人，这次是殉道自杀的……那就当我没说。”
“值得重点怀疑的是幻魂道、炼道和妖修，这三者手段通常诡秘隐蔽。原本采补道也有嫌疑，不过尸体上灵力气息没有改变，显然这段时间没有双修过，所以采补道也被排除了。剑君，这尸体上的‘念’有异常吗？”
我低声说：“无。”
岐南点点头：“那多半不是幻魂道手段了。现在要解除封印开始验尸吗？”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定定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
岐南他从进门到现在，都显得太镇定从容了。而他那些推断也似是成竹在胸，说时没有半分迟疑犹豫。
他甚至都没有想掩饰什么。
我缓缓开口：“你猜到他会死。”
岐南平静极了，从容承认道：“我确实猜到了。”
在场其他三人闻言都面露错愕，纷纷瞪大眼睛看向岐南。
我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他没再开口。
旁边听着的皇天剑君却忍不住出声：“岐南长老，那你为什么不出手阻止，你甚至也没有提醒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要关注他！”
岐南茶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动摇。他冷酷道：“我当然是故意的。那家伙在被轻易煽动、跳出来指责峸鸿时就该清楚自己跳进泥潭里为别人当枪使的代价。堂堂半步源神，活了几千年还这么愚蠢，被杀了能怪的了谁。”
皇天剑君被他这冷血到极点的话惊住了，脸上泛起了点怒意，提高嗓门大声质问：“岐南你可是皇天剑门的三长老，怎么能——”
岐南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上：“门主大人，我还没说完呢。”
皇天剑君话头一滞，瞪了他半晌，终于还是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你说吧，我听着。”
岐南放下手指，朝皇天剑君一笑。
一边默不吭声的阳极猝不及防看见他的笑容，高大的身子忽然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全身都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岐南从容说道：“当然，鉴于峸鸿剑君不喜欢对无罪之人见死不救，那我肯定也随他，能救便救。只不过……既然众生盟算好了要用这种方式把事情闹大，那即使烰辉不死，也会有其他人死，甚至死的人还会更多——多到我们根本救不过来。”
“所以救不救烰辉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要是烰辉能在临死前闹出点动静来，那我救他也无妨。”
“可惜，他死得悄无声息。”他笑着说。

  34、凶手是谁？
◎倒推二选一◎
岐南说完后, 屋子里静了许久。
我看到皇天剑君的面色空白了片刻，和我母亲对视一眼后迟疑道：“这……就算如此，岐南, 你至少也应该提前和我们说一声啊。”
岐南笑问：“我如果说了，您是不是就要救他了？”
皇天剑君蹙眉道：“那是自然。”
岐南脸上的笑分毫未变：“这就是为什么我没告诉你们。”
“……岐南长老！”皇天剑君有点怒了，“你这是公报私仇！”
闻言岐南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眼神瞬间冰冷下来：“皇天剑君何出此言, 那人又不是我杀的。说到底皇天剑门就没收过他们半分税银，救人是道义，不救也不违法。更何况我只是在可能会死的一人和一群人里选择保全后者而已，怎就成了公报私仇。”
皇天剑君好歹也是老牌源神, 没被岐南吓住：“你也说了是‘可能’, 那如果你说出来, 或许就能让一个人都不死！”
岐南不冷不热地道：“恩，确实。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大概和阳极还是个处男的概率一样大吧。”
我的余光瞥见，已经悄悄缩到墙角的阳极露出了局外人忽然中枪的迷茫表情。
皇天剑君说不过岐南, 没撑多久就丢盔弃甲即将败北。一直插不上话的母亲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捂皇天剑君的嘴，看向岐南：“停下吧。”
岐南从头至尾都很冷静，见状又无所谓地笑了笑, 恭敬应道：“好的，平阳前辈。”
母亲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要替皇天剑君找找场子，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让我去开口。
然而她实在找错人了, 我怎么可能会指责岐南。
母亲没能盯我多久, 被她按在怀里的皇天剑君扑腾得厉害, 她只好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单手捏了捏他的腮帮子以作安抚：“事已至此，吵也无用。不若想想之后该如何弥补。”
皇天剑君生着闷气扒掉她的手，撇开头不说话了。
直到此时，我才低声开口：“岐南。”
“嗯？”岐南立刻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我。
我说：“按你想的来。”
岐南又弯着眼睛笑起来，模样好看极了：“没问题。那我先检查检查烰辉的死因？”
“好。”
看着岐南随手一挥抹去凝固的时空封禁，我略微有些晃神。
和我这种直来直去的剑修不同，炼道修士的手段要神秘得多。若说我所修之道只需竭尽全力去将所有实力凝于一剑刺出，那么丹道修士的一切手段就是在依靠“算”。
——算丹方的配比，算他人的心思，算莫测的天意。
而即使在所有长于测算的丹修中，岐南也已经是最强的那个了。
我常觉得，这世上恐怕没有谁能比岐南更擅长算计，也没有谁能比他更会骗人。他的危险和不可控在一天天加剧，短短数千年时间便从一介凡人攀登至源界顶峰，这种成长的速度即使是皇天剑君和我母亲也未能预料到。
但。
他有多危险，也就有多耀眼。
我感觉胸腔内热意翻涌，本命剑因为我强烈的向往与渴慕而缓缓发出破碎的声响。
我好喜欢他啊。
一天比一天陷得更深，一年比一年更无药可救。
而且，无比幸运的是。
我知道他也真切地喜爱着我。
从他选择与我签订灵源契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自己的一切与我绑定到一起了，不是吗。
我微微偏过头，将控制不住扬起的嘴角藏在屋里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什么自己居然能在这种紧要关头真的放手，将所有事物都交给在我心里不太可靠的皇天剑君去处理。
——因为我潜意识里早就知道，我可爱又全能的道侣会替我看顾好一切。
在时空封印解除后，烰辉的尸体很快就散尽了。而岐南在这瞬息的时间里便已基本探查完毕。他揉着手腕沉默片刻，而后半眯着眼随手扒拉了一下头发，语气似乎漫不经心：“查不出死因呢。”
“查不出来？！”皇天剑君惊讶之下脱口而出。
岐南面对着我们意外的目光，表情无辜地摊摊手：“实话实说嘛，下手的混蛋手段不是一般的高明。”
皇天剑君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居然连你也查不出来？！”
岐南说：“您也别这么激动嘛。能让我查不出来，这本身就证明了不少事情啊。”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而后开始一一列举：“首先，源界现有的丹道传承我基本上都精通，所以烰辉绝不可能死于丹道手段；其次我对兵器道、术道、炼器道、符阵道都还算有研究，即使是源神级别的手段也多少能发现些蛛丝马迹——所以是这些方向手段的可能性也很小。”
“排除掉这些后，能剩下的也就是幻魂道和妖修道这两个方向了。大道殊途同归，总有些东西能触类旁通，那能高明到让我全然看不出缘由的手段……基本上只可能是源神级别的传承了。”
“而修士传承的发展从来都有迹可循，如今源界最强的妖修道传承在九妖塔，最强的魂道传承在凝香阁，”岐南一合掌，认真道，“我猜这两家里至少有一个有问题，您让人都多盯着点呗。”
皇天剑君听完后呆了半晌，忽然转头看向他道侣：“平阳，你怎么看？”
母亲：“……”
我隐约从母亲那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品出了一丝窘迫。
我猜她心里想的多半是：同是对其他道一无所知的兵器道修士，你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啊，问我有什么用？
他俩大眼瞪小眼互看了一会儿，皇天剑君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件蠢事。不过皇天剑君毕竟脸皮厚，于是又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回来，还自问自答的给自己圆场：“我觉得岐南长老说的对。”
……不愧是你。
停顿片刻，皇天剑君看向屋里那个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人：“阳极，凝香阁就交给你了。”
阳极懵了：“……呃？”
皇天剑君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正气凛然地严肃道：“门主看好你！”
我瞧着阳极欲言又止的纠结表情，忽然有点同情又有点想笑。
瞧瞧，皇天剑君当年就是这么压榨我的，现在轮到你了。
不过我虽然同情阳极，但也觉得他不失为一个很好的人选。凝香阁阁主此前便向我表示过对阳极的好感，而阳极有皇天剑门撑腰，凝香阁多半也不敢对他明着坑害。
至于阳极会不会被吃豆腐这种问题……我估计一个自己就能找两三万道侣的家伙也不会在乎。
证据就是阳极现在也只是纠结，没有直接出言抗拒皇天剑君的安排。
所以我也没有开口阻止。
而正在此时，忽有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穿透阵法传入室内：“皇天剑门的诸位道友，你们关起门来讨论那么久，商量出什么东西了吗？”
这声音听起来并不陌生，是属于六大顶级势力之一，神舟阁的一位阁老。
怎么是神舟阁？神舟阁一向与皇天剑门颇为亲近，算是半个盟友。这种落井下石得罪人的活怎么也不应该由他们起头才对。
“峸鸿。”我听到母亲低声说，“你等会就不要露面了。”
我微蹙起眉，没有吭声。
岐南看出了我情绪不佳，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背，笑道：“别硬撑着啦，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嘛剑君大人。我们走虛界阵法，我送你回行宫……”
然而他话只说到一半，计划便又被人打乱了。
屋外想起另一道轻飘飘的声音，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我：“峸鸿剑君，在下方才看见您进屋了。这位烰辉小友前脚挑衅了您，后脚就丢了性命，您还关起门来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不觉得这很容易让人起疑么？在下九妖塔莫疾，自请参与追查真凶，愿为您洗刷冤屈。”
我闻言眸色渐冷，而屋里其他人面色也不怎么好。
这莫疾，明显是在故意引导无知散修顺着他说的话进行恶意揣测。
来者不善啊。

  35、我与岐南平起平坐
◎去死！！！◎
被人指着鼻子点名挑衅, 我不可能再一声不吭地离开。
岐南听见莫疾的声音后脸色有些难看，眼底压着火气：“莫疾这是想和我皇天剑门明着撕破脸？”
皇天剑君也觉得难以置信：“他怎么敢？！”
战争结束后没有了共同的敌人，各门间确实生出了几分异心, 但与此同时，皇天剑门却也空前的强盛。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不太相信真的会有势力主动与皇天剑门撕破脸。
君不见那些蹦跶得最欢的家伙，迄今为止也只敢顶着“众生盟”的皮子躲在暗处搞些鬼祟勾当。
屋里诸人安静了一瞬, 阳极终于小声插一句：“其实方才最先挑衅我们的是神舟阁的人。莫非是神舟阁和九妖塔暗中结盟了，所有觉得自己有底气了？”
岐南看了阳极一眼：“嚯，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阳极：“……”
阳极被他一句话怼得又缩回墙角去了。
岐南现在心情不太好，倒也不是故意怼他。见阳极眼神委屈成这样, 他扒拉了两下头发, 终于还是放软了语气解释道：“其他宗门内部派系的各自的立场都不太一样。”
阳极茫然。
岐南只好继续解释：“就拿你说的神舟阁举例好了。他们副阁主因为我丢了源神的名号, 此后就对我皇天剑门有了敌意。他与依旧亲近皇天剑门的神舟阁阁主这些年闹得不可开交，而神舟阁内部也因为他们的分歧而分裂为了两个派系。”
“我猜方才率先出声挑衅的人多半是副阁主的手下。”
我闻言心下微动。
岐南说的确实在理，但神舟阁一向是阁主派强势得多, 而这些年与皇天剑门往来的也只有阁主一系的修士。如今忽然冒出来这么个人……我倒是有点怀疑，到底是副阁主派的修士混入了使者队伍，还是阁主一派也跟着倒戈了。
不过这种东西在没有证据的时候也没有争论的意义。
两种可能对半开吧。
阳极听完后想了半天，终于懂了：“原来是这样！”
岐南无语半晌, 悄悄和我传音：「我觉得阳极这脑子不太行啊，恐怕批公文的效率够呛。」
我也悄悄道：「他很少批公文。」
岐南叹息：「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由于屋子里还有另外两位源神传音容易被发现，我们没有多说。
源境修士彼此间的交流速度极快，直到此时，离莫疾出言挑衅也没过去多久。
我扫视了一圈屋内众人, 沉声道：“我出去一趟。”
皇天剑君还有点迟疑：“但是……”
我知道他未出口的话是什么。
越强的修士, 往往念也越强。而今近千万高阶修士汇聚于此, 那恐怖的念如海涛般铺天盖地，能使天地变色。
若是平时的我自然不惧，甚至只会变得更强。可如今身处铸剑期……却实在无力招架。
但，此事因我而启。
若我避而不见，便只会妄生枝节。
岐南沉默了许久，没有阻止我：“凝神丹够用吗？”
“够。”
“那你去吧。”
他抬眼与我对视，一字一顿：“但如果你撑不住了，立刻告诉我，我会强行带你走。”
听见他的话，我的睫毛微颤了一下，心底忽然涌现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
岐南这个人，一向偏心护短还不怎么公正，平时总不太守规矩，有时候还喜欢走极端。
而他的道侣也实在过分，居然包庇了这么一个明目张胆的惯犯八千年，还半点不愿意改正。
但……这有什么办法呢。
毕竟只有被他全心偏爱着的人才会知道，这种感觉有多幸福。
我服下了储物法器中剩余全部的凝神丹，而后深吸口气，举步离开被阵法封锁的房间。
在离开房间的瞬间——
失望、怀疑、恐慌、不安、幸灾乐祸……
人群中汹涌的念就如同找到靶子的箭矢般，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我深吸口气，一步一步向他们走去。
凝神丹的药效也撑不了多少时间。
速战速决，不能磨蹭。
原本那数以百万计的修士尚且喧闹嘈杂，在我现身后却骤然间静的可怕。我直视人群中被九妖塔众修士簇拥着的莫疾，冷声开口道：“莫疾道君，您这是何意。”
莫疾的外貌是一个颇为文雅的人族青年，他遥遥冲我躬身行了一个问候礼，语气依旧和缓，却避重就轻不答反问：“在下有哪里惹您不快了吗？”
我平静道：“皇天剑门断案向来不由外人插手，此举只为防止凶手趁机毁坏证据。此前多年亦不见莫疾道君如此热心肠，怎这次偏自告奋勇请愿帮忙。”
莫疾笑着问：“峸鸿副门主，您是在怀疑我就是凶手？”
我说：“或许。”
莫疾表情无奈：“您可真是直接。在下此前未曾相助，自是因为不在现场。况且此次意外如此可怕，竟连顶尖源境兵器道的烰辉道友都不幸身陨——在下实在是担忧在场诸位的安危，这才急着想帮忙找出凶手，却不想被您误会了。”
然而莫疾就算这么解释了，也依旧有不少散修被我说动，开始频频用疑虑的目光看向他。
毕竟皇天剑门的积威在此，即使恐慌之下有修士乱了方寸，这会儿见我出面，心里的天平便又倒向了皇天剑门。
我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压在我身上的“念”瞬间少了一大半。
见状我不再与莫疾多说什么，只扫视过周围多如星海的诸多修士，缓声道：“烰辉的遗骸皇天剑门已进行初步探查，嫌犯基本确定是‘幻魂道’或‘妖修道’的顶尖源境修士。”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九妖塔。
——如今源界最强的妖修，九成都在九妖塔。
站在莫疾身旁的一头形貌似龟、背高百丈的巨兽闻言怒火中烧，声音隆隆地低吼：“峸鸿剑君！你这是在暗示我九妖塔就是凶手吗？！你不要忘了你皇天剑门的上古虛界蛟也是源神级别的妖修！”
我淡声道：“畀兮道友倒也不必急着胡乱指认凶手，妖修和幻魂道修士自不是你们一家独有。道友如此上心，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你！”畀兮气得跺脚，周围地上的几百个散修一时不查被他振飞了出去，顿时心有余悸地纷纷躲远了。
九妖塔的太上长老一共来了四位，此时其余没开口的两位见状不妙，赶紧出手拦住畀兮道君。
莫疾没管畀兮那边的动静，再次扬声开口：“在下也不想插手皇天剑门断案。但有一问实在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敢问峸鸿剑君，一名顶尖源境在皇天剑门准备的客房里死得不明不白，皇天剑门为何半点也没有察觉？”
此言一出，恐慌的氛围立刻又弥漫开来。
……问得真刁钻。
这种问题要是老实回答说因为凶手修为太高，客房里的阵法拦不住，那恐怕赴宴散修能被吓跑一半。
我沉声道：“皇天剑门不欲过多侵犯赴宴者隐私，客房内只设了高阶源境级别的基础警戒阵法，更多防护手段入住者可自行安置。不过若不在意隐私问题，也可向皇天剑门申请开启额外的防护阵法。”
刚刚紧张起来的散修们又齐齐松了口气，我听见他们大半都开始在心底盘算如何与皇天剑门的执事搞好关系，最好插个队第一个搞定自己屋里的防护。
莫疾沉默许久，似乎找不到可攻讦的漏洞了，终于放弃了绕弯子。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峸鸿剑君，我本想委婉一些，给皇天剑门留个台阶下，可惜您偏不配合。我还是直说了吧，您怎么确保凶手不是出自你皇天剑门？”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一片。
就连九妖塔的修士都没有料到他居然能这么直接打皇天剑门的脸。
我微蹙起眉：“皇天剑门核心弟子皆早以道心立誓，以维护源界秩序为己任。”
莫疾毫无停顿，冷呵道：“但即使立了道心誓，皇天剑门不也还是出过叛徒吗！”
我瞳孔微缩。
“您知道我在说谁，”莫疾逼视着我的眼睛，“我们都是从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修士，难道八千年过去，您就已经全然忘记他了吗！”
我盯着他，眸色渐冷。
不可能忘的。
但我也没料到莫疾居然会拿这种事来说。当初违背了道心誓的“叛徒”们遍布整个源界，隐匿入了无数门派、散修之中。各大门派，包括原本的其余四个顶尖势力，因此折损的修士都在半数以上。
相较之下，皇天剑门里的“叛徒”已经算少了。
而且，自“混沌”消亡后，那种违背道心誓的方式已经无法再度重现了。即使还有叛徒，那也只能是以其他方式绕过了道心誓的惩处。
但据我所知——
目前源界还没有修士能做到这一步。
就在我与莫疾陷入僵持之中时，所有人都听见了人群里忽然响起的陌生声音，颤巍巍提议：“既然目前都不知道谁是凶手，为什么不找几个水平差不多的各方修士相互监督，一起查呢？”
……这又是谁？
我蹙眉看去，却见那人是一不知名源境散修。
他想做什么？
我凝神聆听他的念。
【说这一句就够了吧？岙添那抠门的家伙给的也不多……妈的，在这么多大能面前说话吓死老子了！】
岙添？
我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人群里又有一人出声符合：“对啊对啊，三方互相监督不就好了。正好炼道修士比较全能，就让炼道修士来吧！”
群龙无首的散修们被这两人的两嗓子忽悠住了，纷纷开始窃窃私语，有的人甚至已经自发出声赞成了。
我实在是对这群见风就倒的墙头草无言以对，而莫疾也没料到事情居然变成了这样，表情有些愕然。
估计人群里还藏了不少收钱办事的散修，没一会儿就开始有人叫嚷着“第三位炼道修士得是个散修”，并暗搓搓提名岙添了。
直到此时，我终于看见了被散修们簇拥着推出来、还在不断自谦着的岙添。
我听见他的心里在想：
【天赐良机！我得抓住机会抬高自己的身价，只要这次被推举着和岐南、莫疾相提并论，我岙添从此就是半步源神！嘿嘿嘿，该不会峸鸿剑君从此发现我的魅力，回头抛弃岐南就爱上我了吧？】
闻言我的脑海里忽然“嗡”的一声，本就被众生念冲击得不稳的理智瞬间崩溃。无形的皇天剑意凝聚成剑，直直朝那个大脑有疾的混账东西刺去——
噗。
一道柔和的力量挡住我刺出的剑意。
与此同时，岐南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听见有人在喊岙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抽他。

  36、岐南护短
◎当众打脸◎
岐南从身边走过, 最后不着痕迹地将我半挡在身后。
他虽没有看我，阻拦住我的剑意的灵力却轻敲了两下，感觉就好像是在我脑门上弹了两下脑瓜蹦, 嗔怪我没能控制住自己。我恍惚了一瞬，逐渐从那吞没神智的怒火中挣脱出来。
……我居然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那家伙。
我有些后怕，同时又感到安心。我的道侣永远都这么可靠，就好像没什么意外是他预料不到、补救不了的, 而这也是有些时候我敢于冒一点风险的原因。
不过凝神丹居然这么快就失效了吗？
我趁着岐南将散修们大半的注意力拉走，悄然内视自己的识海。
只见识海内残留的凝神丹灵力依然剩了大半，我的预估并没有偏差太多。
那方才是怎么回事？
我思忖了片刻，很快意识到可能是我被那散修岙添激起的怒意与外界的磅礴如海的“念”产生了共鸣, 导致原本应该被凝神丹隔绝掉的那部分影响微妙地绕过了阻隔。
……失策。
以往的皇天剑道修士从没有遇到过与我类似的极端情况, 而我又是头一遭经历铸剑期, 难免会出现各种意外。但无论有什么理由，这样失控的状态都太糟糕了，如今千年庆典开幕在即——我绝不能再继续犯错。
我暗吸口气, 暂时压下了繁杂的思绪，再次将注意力投到岐南身上。
此时岐南已经与那岙添说了几句话，而周围的散修明显因为他的露面而躁动兴奋不已。
“……岙添小友的博学令我印象深刻，我自然是不会忘了你的。”岐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嘲弄。
岙添估计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对, 明明满心得意，却偏还虚伪地连连自谦：“过奖过奖，龙某实在愧不敢当。”
岐南微微偏了下头，笑道：“哪里有过奖，说实话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能把繁多的丹道流派拼得如此天衣无缝的, ‘岙添流派炼丹术’真是了不起极了！”
岙添终于听出了点不对劲。他面色骤然僵硬, 勉强维持住了表情：“您在……说什么？”
岐南慢吞吞地说道：“岙添小友应该很清楚啊。哦——我明白了, 小友是希望让我盘点一番，让大家都明白你炼丹术的妙处，对吧？”
他说到这里时岙添已经彻底慌了，急急地盯着岐南，眼神半是哀求半是惶恐。
而岐南已经毫无停顿地说了下去。
他立起第一根手指，笑着道：“很明显，你炼丹术的框架来自于北乾外围星区传播最广的传统丹道，但里面又有大概七成左右被拆开拼上了其他的流派——”
“首先，你丹道第一篇《灵材的选择》，来源于‘迟瑀流派’和‘离颋流派’的拼接。前者最明显的特征是会将灵材产地的‘土壤’、‘溪水’入丹作为辅材，以缓解副作用；而后者则常以金属矿物入药，所炼出丹药效力通常极端而霸道，常被用于毒物的炼制。”
此言一出，散修中零星响起了几道惊呼：“没错！‘迟瑀流派’就是这样的，不过我以为以矿物入药是他的创新！”
“我是主修‘离颋流派’的，还以为用土壤缓解副作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很佩服他呢！”
“早就觉得岙添这部分有那两道的影子了！不过我以前还以为只是巧合，没敢说！”
岙添在众人的目光中，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岐南立起第二根手指，声音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其次，在第二篇《提炼纯化与药性更改》中你直接嫁接了皇天剑门燕南歌长老炼器流派的‘平炼术’，而为了抹消炼器与炼丹之间的差异鸿沟，你又借、鉴了我的‘行墨流派’以及其余十三种炼道流派中与之类似的手法。”
此言一出，散修中喧哗的声音更大了。
“居然是炼器流派！怪不得我觉得这一篇新奇归新奇，但哪里怪怪的。”
“居然跨界抄袭燕南歌前辈！当我们炼道器修好欺负吗？！”
“娘的，他还要不要脸！”
岐南又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篇，《丹药炼制》。这篇就明显来源于我的‘灵力熔炉’了，毕竟现在源界的丹道修士十个里有至少六七个走行墨流派，这几乎已经成了源界散修的通用流派了，所以你即使参考得多一点、明目张胆一点，甚至被发现了也没关系，对吧？”
散修里忽然有一个声音炸开：“岙添这个混蛋！明明用了行墨流派的炼丹术，还故意不标上岐南前辈的道号！！！老子又是写信又是当众提醒的，这家伙就是装不知道！”
“没错，我作证！从两百多年前开始就有人抗议这个问题了，但岙添的丹道传承里至今还是一字未提岐南前辈！！！”
“无耻！他难道是想装作灵力熔炉是他独创吗？你以为随便改一改包层拙劣的皮子，我们就认不出来了那是行墨客的灵力熔炉了吗？！我呸！！！”
……
群情激奋之下，岙添几次想要开口，最后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上强装出来的镇定隐隐有破裂的迹象。
而此时，岐南已经竖起了第四根手指。
“然后，第四篇，《丹修御敌篇》。”岐南顿了一瞬，似笑非笑道，“这篇最有意思，居然融合了大约一百六十种丹道传承的战斗手段。当然，我可能说的不完全准确，不过总体能确定的有以下一百三十七种——”
“它们分别是：《喾段丹书》、《钟易毒道全篇》、《离靖总纲》、《双同术》、《江春秘术·丹修篇》、《鬼医问神》……”
在岐南说到第十一种的时候，岙添彻底崩溃了。他双目赤红地大吼：“你这是污蔑！源界这么大，难免有撞了灵感的时候！难道这种巧合也非要说是我抄的吗？！”
“如果只是传承类似，我当然不会说什么，这种情况是难免的。”岐南的声音逐渐冷冽，“但你或许忽略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造词。”
岐南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不加掩饰的嘲弄：“源界地大物博，代代修士传承更迭，总会有不同的修士在两不相知的情况下发现同一种玄妙之物。而为了描述它，修士会创造出不同的词语来进行代称并诠释其含义。”
岙添面色骤然惨白。
岐南逼视着他，一字一顿道：“岙添小友，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在你的传承玉简里，同一种东西在不同的篇章会有不同代称？为什么在你、亲、自撰写的传承里，却有一共六十七种灵植、矿物、道法术式……分别被赋予了二到七种截然不同的称谓？又为什么，偏偏这些称谓又完全与我之前提到的那些，被你‘参考’过的流派传承相吻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如果说之前的那些疑点还能用巧合来解释，那么这最后一条便直接将岙添钉死在了耻辱架上。
岙添面对无数修士愤怒的指责满目惶然，一边摇头一边后退，而一些被他抄过的苦主就在现场，便直接围了上来朝他讨要说法。
在一片混乱之中，没有几个修士还顾得上我这边的动向。
而搅起风浪的罪魁祸首却悄然拉起了我的手，带着我悄悄离去。
「峸鸿剑君，那家伙怎么惹到你了？」岐南直到此时才顾得上问我缘由。
……你都替我出了气了，才想起来问理由吗。
我忽然觉得心里很暖，被最近各种糟心事扰得烦乱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我想了片刻，最后只是传音叮嘱：「此人心性不佳，多加小心。」
岐南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道：「好，我知道了。」
对话间，我们已经离事发地很远了，我却忽然感觉到一道微弱的念又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猛然与被九妖塔众修士簇拥着的莫疾对上了视线。
在被岐南拉着走进传送法阵之前的最后一眼里，我看见他微微扯了一下唇角，冲我露出了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秘密的微妙笑意。

  37、睡前故事
◎不讲第二遍◎
扭曲的空间波动很快阻隔了感知, 将莫疾与我短暂的对视切断。
在这一瞬间，我不知怎的想起了多年前岐南还与莫疾交好的时候。
那时我与岐南皆未满千岁，还算是源界年轻一辈的修士。而莫疾却是与皇天剑君同代成名的修士, 早在我出生之前便已然成了九妖塔的九位太上长老之一，甚至还被尊称为“源界第一丹修”。
他早前对岐南的态度还算和善，而九妖塔与皇天剑门也有些交情。莫疾不止一次公开称赞过岐南的丹道造诣，两人甚至还专门约了时间私下论道。
但最后, 事情还是无法避免地走到了这一步。
因为莫疾属于九妖塔，而岐南选择了我。
战争已经结束了。失去了共同的敌人后，只要一点微小的摩擦就有可能点燃燎原之火，屹立于源界巅峰的六大势力绝无法永远和平下去。或许岐南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无论如何……曾经他确实是真心将莫疾当成朋友。
——直到九妖塔下令封杀与岐南有关的一切典籍、丹方和丹药。
我还记得岐南在得知这件事后有多难过。
但在难过之外, 岐南的反击恐怕更让九妖塔难受。他创立的万丹阁疯狂侵吞九妖塔在丹药售卖上的根基, 如今已几乎夺走了其一半的江山。多年恩怨垒土成山，至如今，九妖塔对我皇天剑门怕是已经恨之入骨了。
只是不知道莫疾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发现了我的异常？
我正暗自思忖, 忽然识海中被压制住的疼痛再度席卷而来。方才短短时间里，被我本命剑吸纳的念几乎堪比此前总量的百分之二三，凶暴而杂乱的思绪几乎瞬间冲垮了凝神丹剩余的药效，直接在我的神识中肆虐。
嘭！嘭！嘭！嘭！嘭——
剑上的裂纹在眨眼时间里便迅速蔓延, 顷刻间便从不足一半的位置扩散至剑柄。撕裂般的剧痛让我的意识瞬间涣散，一时间天地空茫，似乎什么也不存在了。
“……峸……君……”
“……峸鸿……”
我在一声接一声的呼唤中艰难地睁开眼，看向面前模模糊糊的人影。
岐……南……
“……峸鸿剑君！”我隐约听见岐南若远若近的声音里似乎带着惊恐。
不要……怕……我……不会有事……
我张开嘴想安慰他，但最终有没有说出话来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陷入泥沼时, 一股温和的力量再度沿着我的舌根化开, 暂时替我阻挡住了那些众生念。
我急喘了一口气，涣散的眼神终于勉强聚焦。
岐南正抱着我半跪在地上，将我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他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峸鸿！万俟端！阿端？拜托别吓我！醒醒！万俟端！”
平时他老爱拿些旁的昵称喊我，这会儿忽然连名带姓地喊，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让我有点想笑。我没什么力气，努力低声应了一句：“……嗯。”
岐南猛地松了口气，但很快又回过神来，直接问了重点：“你需要什么吗？”
暴动的念又再次开始冲击我的神智，我用尽最后的理智回答：“静室……和……”
岐南许久没等到我的下一个字，只好又给我喂了一枚凝神丹，而后急急呼唤着我的名字追问：“和什么？峸鸿剑君，和什么？”
我终于还是笑了起来，手无意识抓紧他的衣袖，呢喃地吐出最后一个字：“……你。”
岐南闻言似乎愣了一下。
而后我看见眼前白皙的耳廓晕开一抹桃花瓣似的粉红，他托着我的腰将我半扶半抱地托起来，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朝行宫深处的静室走去。
“剑君啊。”中途岐南忽然又开口了。
此时我几乎已经完全没有神智了，但听见他的声音，我还是本能地回应：“……嗯。”
岐南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我停顿了许久：“……什么。”
岐南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正义的傻小子，平生最喜欢惩恶扬善。他做的好事数都数不清，好人们感激他，将他捧上神位；坏人们憎恨他，一个劲的仗着他守规矩，用尽一切手段去伤害他。”
“被他捡回家的魔头觉得非常、非常生气——”
我隐约间觉得有些熟悉，但混沌的思绪让我根本无法跟上他的述说。
岐南垂眼看着我，清俊的眉眼含笑，瞳孔深处却黑沉一片，仿佛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所以啊，他决定‘公证’地给那些钻了漏子逍遥法外的混蛋们一点教训。”
“如果不愿意遵守规则——”
“那就去死吧。” 他的声音缱绻又温柔。
我迷茫地慢慢眨了下眼，明明听见了他的声音，但越往后却越模糊，根本无法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任何痕迹。
终于，我的神智彻底陷入了一片空茫之中。
*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一睁眼就与岐南对上了视线。
他一只手支着下巴，垂眼看着我看笑了起来：“哟，终于醒了啊。”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梳理和引导后，那股庞大的力量成功被我镇压下来收归己用，疼痛和意识冲击再度降回了可以忍受的程度。我偏了下头，终于察觉到自己正枕在岐南的腿上，开口时的声音有点嘶哑：“过去多久了。”
岐南说：“两天不到，放心，没发生什么大事。”
我松了口气，按揉着额角坐起身来。
岐南许是在担忧我，看着我的神色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几分异常的沉静。他等我自查完一遍身体情况后问道：“剑君大人，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闻言我微怔了一下，想了想，沉声道：“我想在千年庆典开始前进入铸剑期的第二阶段。”
铸剑期第一阶段是原本的本命武器逐渐碎裂的过程，在这个阶段里无法负荷的念将会外溢并干扰修士的神魂，使修士的情绪极端扩大；第二阶段则是碎剑重铸，在这个阶段里有特殊的秘术能将所有念全部聚集为一，而修士也会随之失去几乎所有感情波动。
这两种情况都容易让人犯错……但在千年庆典这种关头上，或许还是第二阶段的状态好的多。
至少不用担心我又在众目睽睽下失控或是晕过去。
……
我正蹙着眉思索，却听岐南又问道：“嗯，那你还记得你昏倒之前我和你说了什么吗？”
他严肃的表情让我有点紧张：“……什么。”
岐南幽幽叹了口气：“哎，难得我亲自编了个睡前故事讲给你听，结果你全忘光了。”
我被他说得十分愧疚，赶紧道：“抱歉，能否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绝对记得牢牢得，这辈子都绝不会忘。
岐南面无表情道：“不要，我这个没上过私塾的文盲说不出两遍同样的故事。你自己慢慢想吧。”
他生气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他能看在我铸剑期的份上消消气。
岐南绷着脸欣赏了一会儿我的手足无措，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伸手点了点我的眉心，调侃道：“行啦，逗你的。怎么我的剑君大人睡傻了么？这都看不出来？”
……我知道他没有太生气，但刚才他的神色也确实有点异样。
现在倒是正常得多了。
岐南略微停顿片刻，揭过了“睡前故事”的话题，又顺着我的话问道：“你打算怎么提前进入第二阶段？别告诉我你打算再去那些参宴修士面前转一圈。”
我摇头：“冬昼渊。”
“冬昼渊？”岐南有点讶异地挑起眉梢，“那个关押罪犯的地方？”
我解释道：“冬昼渊常年关押罪犯，虽远比不上百万源境散修，却也积累了不少念。我离第二阶段仅差一步，冬昼渊应当足够。”
岐南听后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叹气道：“走吧。没想到我竟然要在八千年结契纪念日时面对一个不爱我的峸鸿剑君，哎，有点害怕怎么办？”
“……”我认真道，“不会。”
我会用所有理智来爱你，所以不要害怕。
只是。
对不起。
岐南似乎也只是随口一说，笑睨了我一眼，与我并肩往冬昼渊走去。
“居然都已经八千年了？”他说。
“还会有很多个八千年。”我说。
岐南朗笑起来，而后道：“那就趁你还能感觉到开心，提前祝你结契八千年快乐。”
我低落的心情瞬间雀跃起来。
“嗯，同喜。”

  38、铸剑期第二阶段
◎皇天剑君的身高◎
冬昼渊位于大荒洲皇天剑门宗门的最中心区域。这里曾经常年由太上长老虚界蛟镇守, 不过如今战争结束，虛界前辈多年夙愿已了，便也开始离宗远游了。
因而看守冬昼渊的任务也就交给了其他弟子和执事。
我遣散周围的执事, 拜托岐南亲自替我护法，而后一步步踏入这深不见底的地道之中。走出了十几步，我却又回头看向了停在洞口的岐南。
他此时背对着天光，俊美的五官半隐在阴影之中, 垂眸看向我的茶褐色眼睛里神色却依旧柔和。见我回头，他笑着问道：“怎么，要我进去陪你吗？”
我沉默片刻，摇摇头, 再次转身向冬昼渊深处走去。
冬昼渊是关押罪犯的牢房, 也是皇天剑门平日里开销的其中一部分灵石来源。唯有修为在出窍期以上、罪大恶极且无法偿还自己所造成的破坏者才会被关入此地。
至于其原理, 说来也简单——高阶修士以吐纳呼吸灵力维生，然冬昼渊中却会提前截取掉他们吸引来的绝大部分灵力，或填充入皇天剑门的阵法回路, 或凝聚成为灵石进行储备。
直到被关押的罪犯偿还完欠债，才被允许离开这里。在那之前，他们甚至连自杀都做不到。
我逐渐感受到身周出现了层层阵法波动，束缚在我身上阻止我穿梭虛界, 而周围的法则波动也越发微弱起来。
冬昼渊从大荒洲正面的核心之地直接横穿地底，连通到位于大荒洲背面的皇天剑门熔火堂分部，越接近中段的位置灵力越稀薄，任何修士进入这里都不会觉得舒服。
不过平时除了将嫌犯关入和带出，也不会有谁深入此地就是了。
寻常源境修士到了此处, 怕是实力得直接减半, 想进到牢房的位置里都得慢慢靠腿走。要是没有身份令牌削弱阵法干扰, 光看这几千万公里长的隧道都能让出窍期修士绝望。
深入地底，周围的环境也逐渐变得黑暗。
死寂、孤独、空阔，几乎能让人错乱了时间与空间。
而直到黑暗延续了很长一段距离后，周围才再次出现了点点微光。
——它们正是真正的“牢房”。
我看了看周围这些或被铭刻在洞壁上、或直接漂浮在虚空之中的古朴虛界符文，认出了其上属于虛界前辈的气息。
而随着周围符文牢房的数量越来越多，从牢房中外溢出的“念”也越来越浓稠。
【该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三千六百年……三千六百年……三千六百年……】
【啊啊啊啊啊啊杀了你们！你们都该死！杀了！杀光！】
【不就是屠了两个凡人国度里的几亿个蝼蚁，凭什么把老子关到这里终身□□！该死的！放老子出去！！！】
【好难受……救我……再不放我出去就杀了你们……】
……
我无视掉这些恶念里的疯癫呓语，直接找了个地方盘膝坐下，开始炼化引导这些恶念进入我的本命剑中。
喀拉。
喀拉。
喀拉。
裂纹慢慢地向下流淌遍布了整柄剑，直到连剑柄也被细纹吞没，它才终于停下。
而在数秒的停顿后。
它又从剑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了齑粉。
和之前撕裂般的胀痛不一样，这次伴随而来的疼痛更像是蚁噬，密密麻麻的刺痛连绵不断，让人的思绪都随之昏沉下去。
我抿紧唇，闭眼运转皇天剑诀，将本命剑碎成的粉末聚拢为一，而后开始按照传承的指引施展秘术，将数千年来积存在本命剑中的念与之相合。
识海之中，一个熔炉的虚影随着皇天剑君的运转逐渐成型，那些外溢出的念也一点点被吞纳入其中。
铸剑期第二阶段，开始了。
*
地底不见天日，不分昼夜。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的本命剑彻底碎裂为了粉末，而那随之而来持续了数月、好似没完没了一般的疼痛也终于停止了。
我慢慢睁开眼，平静地拿出时盘看了下时间。
「万星纪元·万年历第一轮·738年11月28日·酉正三刻。」
过了片刻，我才站起身朝冬昼渊外走去。
感觉有点奇怪。
我一边走一边暗想。
如今的状态，好似所有情绪都被厚重的壁垒阻隔在外，离我无比遥远，仅仅能通过以往的记忆去体会到那么一星半点。
原来这就是铸剑期，传承里说的“以念铸剑，念封存于炉则修者无情”倒真不是虚言。
要是换成以前不在铸剑期的时候，我一想到岐南在外面等我，怕是立刻就心急火燎地冲出去，哪能像现在一样镇定……
……岐南还在外面等我？
我忽然意识到了不对，赶紧加快了脚步。
这么磨磨蹭蹭，简直是担心自己恢复单身得不够快！等我铸剑期结束了怕是得被自己的慢怠气死。
用了最快速度原路返回冬昼渊外，刚走到洞口，我便一眼看见了坐在石雕矮台上看玉简的岐南。
“岐南。”我唤了他一声。
岐南闻声立刻偏头看向我，同时翻手收回了玉简。他站起身朝我走来：“修练可还顺利？”
我答道：“嗯。”
岐南又追问：“那你现在是铸剑期第二阶段了？”
“是。”
岐南微微一顿，而后笑道：“挺好，现在离千年庆典开始还有一天多，时间还算充裕。我还担心你误了时辰，要缺席开幕式呢。”
我认真回应他：“嗯。”
岐南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点，最后转身向行宫走去：“先回去把全套的礼服换上吧，你现在身上的银饰没佩戴全。”
“好。”
我回答完后就感觉到岐南的心情不太好，想了想，以为是这段时间里又发生了什么意外。
说起来，此前我被铸剑期扰得心神烦乱，很多事情都没顾上，如今倒也能趁机赶紧弥补回来。
“门内可有异变发生。”我问岐南。
岐南垂着眼睛没看我，淡淡道：“放心，无碍。”
那便好。
不过烰辉被杀一事应当不会这么容易结束，而引发此事的“贪食案”后续怕也还有变故……
想到这里，我又开口问道：“烰辉被杀一事，可查到什么线索。”
岐南说：“嗯，烰辉房里发现了一条暗藏的地道，似乎是之前这片建筑被斗法的执事弄塌了，熔火堂重建时不知道谁偷偷新加进去的。我们认为凶手可能就是从这条地道里进入的烰辉房里……不过此事暂且被我们瞒了下来，督天山还在查幕后情况。另外皇天剑君去那里查探过了，没有找到遗留下来的念。”
没有遗留的念，那就意味着要么没有人进过地道，要么就是凶手对皇天之道有不浅的了解。
……熔火堂、应该修过皇天之道，修为至少接近半步源神。
同时能满足这些条件的修士本就不多了。
我闭了下眼，一点点在心里推演所有知道的信息。忽然间，我眼前再次闪现出了之前在藏书阁发现的，仅在我与岐南感情不和的话本上残留的属于灵一长老的“念”。
灵一长老……
我猛地睁开眼，沉声问道：“万俟非在哪里。”
“他啊，”岐南想了想，“前天皇天剑君把他从灵一长老那里带走了，这些天应该都在皇天剑君的行宫里吧。你要去看他吗？”
闻言我放松了一点，摇头道：“庆典上会见到的。”
没关系的，即使灵一长老真的是那个叛徒，他也不会轻易对万俟非下手。
换位思考，一名皇天执事长老级别的“暗棋”暴露出来，只为了绑走万俟非……也实在不怎么划算。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不要再让万俟非回灵一长老那里去了。
得找个合理的借口，以免打草惊蛇。
我冷静地思考着，忽然察觉到岐南正在盯着我看。我回头柔声问道：“怎么了。”
岐南顿了一下，慢吞吞说：“没什么。”
……他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我直接问道：“岐南，你怎么了。”
岐南一愣，诧异道：“我？我能有什么事？”
没有吗？
我看着他茫然的眼神沉默片刻，觉得可能是我想多了。岐南平时也总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没准方才也只是盯着我走神了。
于是我放弃追问，又问起了贪食案的后续：“黑荥那可有发现什么。”
岐南抬手用拇指比了比身后：“在冬昼渊里关着呢，八天前虛界前辈就把他带回来了。不过封着他的时空琥珀我们没有解除，因为凝固的时空无法探查，我们担心黑荥其实已经被灭口了，轻易解除封印就会造成是我们杀人灭口的假象，不好解释。”
“商量过后，我们决定等千年庆典后再解封。”岐南补充说，“这样如果庆典上有人闹事，可以把他拉出来当场解封，有执法记录在，脏水也泼不到我们身上。”
他说的确实有理，于是我便没再多说什么。
等千年庆典过去后，源界消息的传播会再次缓慢下来，这件事的影响力也不会再失控。
但是随着我的沉默，岐南居然也不说话了。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又一眼，觉得极其不适应。以往我和岐南在一起，一直是他不停地找话题，和我说一大堆话。
怎么现在他这样安静。
我有点茫然，想主动和他搭话，憋了半天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当年他还没和我在一起时，我们是怎么说话的来着？
……好像也是岐南主动开口的。
岐南一直都很能说，和熟人唠嗑，和路人搭话，甚至和那些没有灵植的灵植都能嘀嘀咕咕自言自语。而在回忆中，我除了有事外，主动和他闲聊的次数居然寥寥无几！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嘴拙至此。
这可如何是好？
我纠结了许久，终于想起了个能说的：“天衡对燕云泽表白了。”
“……”岐南愣了片刻，终于又抬头看向我，语气讶异，“嗯？云泽是什么反应？”
我道：“他答应了。”
岐南更惊奇了，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后道：“不简单啊天衡，居然能让云泽那家伙点头。不过他们俩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对眼的？光就这几个月的话也太短了吧？”
岐南又和我说话了，没有故意冷落我，这让我松了口气。不过他这看热闹似的态度却更让我安心。
我含混着试探道：“你不喜欢他。”
“也没有，”岐南随口说，“毕竟他长得可爱，而且还打不过我不是么。”
……等等。
虽然当年你的确说过你喜欢的类型是那样的，但你现在喜欢的难道不是我吗？
莫非是趁着我铸剑期不会吃醋，所以懒得编瞎话哄我开心，直接说真心话了吗？
太过分了！
岐南被我瞪了半天，终于察觉到我眼神不对。他迟疑道：“剑君，你莫非是在吃醋？”
我：“……”
见我默认，岐南更惊奇了：“你铸剑期也会吃醋？！”
虽然铸剑期确实感受不到感情，但这只是因为这段时间里我的“念”全部都会被熔炉封进本命剑里，并不意味着我就没有感情了！
至少我的基本认知还是和平时一样！
我加重了语气，冷静地强调：“你，不喜欢，他。”
岐南：“……”
他愣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他原本有些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了下来，抬手扶着我的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笑到险些跌到地上，下意识伸手在他腰后扶了一把。岐南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用指关节抹掉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平复呼吸一边道：“我的天哪，你不是吧峸鸿剑君？当年我随口说的要让云泽嫁给我，你居然记了八千多年？”
这有什么奇怪的。
当年你猝不及防当着我的面对那家伙求婚……你都不知道我当年受了多大的打击。
岐南将五指慢慢插入我的指缝间，与我十指交握。他叹息着笑道：“别记仇了，我亲爱的道侣。那只是个玩笑话啊，我一直不觉得他会是好的道侣人选。”
他看着我，诚恳道：“云泽那家伙就是个中央暖炉，脾气好是好，但对谁其实都差不多。而且他还特别能装傻，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假装自己听不懂人话——明明会说话，平时还总是只喵喵喵。他在我心里的地位，根本和你半点可比性都没有！”
……他为什么这么甜。
难怪我这么爱他。
我被他说得半点脾气也没有了，握紧他的手，被他拉着回了行宫。
皇天剑门平日里的服饰已经足够繁复了，但为了千年庆典准备的礼服却还要更华丽些。除却服装款式的差异外，就连配套的银饰都显得异常隆重。
臂环、护腕、腰佩、挂链……最后，岐南拿起蛟龙纹发冠，修长的手指撩起我的发丝，开始熟练地为我束发。他的动作很快，没多久便停了手，绕道我面前打量片刻。
“如何。”我低声问。
“我家峸鸿剑君真是一等一的英俊潇洒，”岐南笑着调侃，“往人前一站，旁人便看不见其他了。”
我也看了看他和我配套的蛟龙银饰，认真道：“你也是。”
岐南失笑，旋即收好换下来的银饰，与我一同向庆典现场走去。
此时离庆典开场已不足一天半，场内早已有无数修士提前入席。
铺满云山纹白玉地砖的阶梯沿山环绕，蜿蜒如银蛟盘桓，连接了无数大小不一、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
属于皇天修士的席位在里侧正中的高台上，而在两侧，则分别是另外五大顶级势力的来使。更远些的地方则有其余参宴的宗门势力散布，而散修聚集的位置则在演武场的另一端与皇天剑门的席位遥遥相对。
我受了周围修士的行礼后，在副门主的席位落座，环视了周围一圈观察情况。
皇天剑门的核心高层之中，似乎我与岐南来得最晚。
虛界前辈正化作人形坐在祂的席位上，手里还抱着他那颗蛋在孵；我母亲正在周围巡查，现在正走到了散修那边；大长老幽珏的桌上堆着满满当当的公务玉简，到现在还在勤恳批阅；还有皇天剑君……
嗯？
我忽然发现这会儿坐在主位上的人居然不是皇天剑君，而是万俟非。他这会儿身上穿着礼服，带满了银饰，倒看起来和皇天剑君更像了。
但皇天剑君人呢。
我蹙着眉在人群中巡视片刻，终于在一片格外拥挤的区域里发现他。
只见无数宗门修士、散修正众星捧月地簇拥着皇天剑君，争相给他献上贺礼。皇天剑君在外人面前倒是一直很会装模作样，这会儿的姿态正经又威严，丝毫无愧皇天之名。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只要被人围着，就会被挡的十分严实，我总看不到他。
希望万俟非以后能长得超过一米七，别继承他爹的身高。

  39、剑君的审美
◎子子孙孙◎
我很快将目光从皇天剑君身上移开, 转而去观察周围的其余五大顶级势力。
源界最顶级的势力曾经只有五个，皇天剑门、玄镜宗、凝香阁、神舟阁、九妖塔——而在十二洲尚存时，五大势力尽皆聚集于大荒洲。
如今除皇天剑门外, 其余四大势力虽已割裂了疆域迁徙往其他遥远星区，但好歹有此前多年的了解基础，我多少也了解他们的手段。
倒是最新上位的第六个势力“长寒谷”……原本便是在极其偏远的星区，直到源界修士探索混沌海时意外发现了他们, 我们才知道在那样边远的地带居然还有那样一个不弱的势力。
说实话，我不太能理解他们是如何崛起的。
按理来说，在战争尚未结束的十二诸天纪，源界所有的灵力和法则都被上古封印聚集往源灵之中, 离源灵越远灵力便越稀薄、法则波动也越微弱。
而距离源灵最近的便是包括大荒在内的十二洲, 然后是一圈因为异常引力而形成的、极其辽阔的虚无带, 再往外才是无数星球和小世界组成的“万界”。
在那个年代，修真界的修士无形便被割裂为了“十二洲修士”和“万界修士”两种，即使我并不会对任何修士有地域偏见……但事实就是十二洲修士以远不到万界修士千分之一的数量, 占据了修真界超过九成的顶尖强者。
这全都是因为环境的限制。
但长寒谷所在的星区甚至对于万界来说都算得上犄角旮旯，他们那里的条件，甚至连支持修士修到肉身横渡混沌海、前往其他星球的程度都难以做到，更绝不可能自然孕育出拥有源神级别强者的顶级势力。
他们的出现实在是太离奇了, 我甚至一度怀疑他们是其它门派假扮的，但……
正想着，长寒谷赴约而来的那位源神“永夜”察觉了我的目光，回过头来朝我颔首示意。
我回以一个问候礼，而后镇定地收回了目光。
但在见过她之后, 我就打消了这种怀疑。永夜道君, 确实并不是我所知的源神或半步源神中的任何一位。
这世上不可能有修士能同时将两种完全不同的道修练至源神级别, 因为很多道从本质上就存在着冲突。
例如我的兵器道需要极致的专注与凝练，那么我就会以一切手段训练自己摈除杂念、将灵力凝聚为“剑气”。
而炼道需要更跳跃的思维和丰富的联想能力，那么对于他们而言，一位兵器道的天才只能说是“前途堪忧”。
即使是差异没有那么大的其他道，也只是“能够兼修”，而做不到“同时达到极致”。
就像是同时以妖修道和虛界道闻名的源神虚界蛟——祂其实也只是兼修了妖修手段的虛界道源神。
长寒谷……
我暗自琢磨了一会儿，又传音问坐在相邻席位上的岐南：「你认为永夜年岁几何。」
岐南听见我的传音后倒酒的动作一顿，而后挥袖将两杯酒中的一杯以灵力送到我面前，同时回道：「你还在想她的来历？」
我将酒杯举至唇边，轻抿了一口：「嗯。」
之前刚发现长寒谷时，我其实已经与岐南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当时的结论是，永夜道君的来历只有两种可能。
一，她是位上古修士，早在十二洲成型之前已然是源神了，只是因为未知原因一直躲在偏远星区避世不出。
二，她是源界新崛起的源神，但为了躲避战争或仇家，刻意躲到了那个地方。
岐南沉吟片刻，传音道：「其实我觉得她更可能是上古修士。皇天剑门督天山监察天下，如果是近期崛起的……应该不会半点痕迹都查不到。另外长寒谷的传承体系，其实和如今源界常见传承相差挺大的，反而更类似上古传承的感觉。」
「另外你瞧，」岐南又补充了一句，「长寒谷其实真正厉害的就只有永夜一个，其余修士水准都挺……的，这就证明他们的传承其实并没有强到可以弥补外部环境的缺憾。」
闻言我微微颔首。
上古修士么。
要真是如此，那永夜道君至少也活了几亿年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让人发现，她还真是够能躲的。
不过永夜道君一直对她自己的来历缄口不语，所以我们的猜测至今也只是猜测罢了。
我暂且将此事放到一边，换了个话题：「这是什么酒。」
岐南笑眯眯传音：「好喝吗？」
我说：「尚可。」
岐南：「是我酿的。」
我：“……”
我又尝了一口，改口说：「甚好。」
岐南：「是嘛，我的药园前段时间生虫了，我看它们啃多了灵植，身子里都是药性，丢了可惜，干脆拿来泡酒了。剑君大人，你真的喜欢？」
我面不改色地道：「颇有新意。」
岐南忍不住笑了，自己也端起酒一饮而尽。他道：「你这家伙，就知道哄我开心。」
我心道这可是岐南亲手酿的酒。
我道侣酿的酒怎么可能不完美，如果有人敢说不好，那一定是那个人自己有问题。
他给我倒的酒就一小杯，三两口便没了。我喝完后又将酒杯递了过去，认真道：「再来一杯。」
岐南茶褐色的眼里满是笑意，一边替我把酒满上一边道：「可别喝了，你瞧你身后，玄镜宗和神舟阁的人都朝你走过来了。」
我微蹙起眉，偏头看向来者。
来人中为首的正是明启道君和神舟阁阁主，此二人身份颇高，我不好怠慢，只好起身相迎。
他们与我攀谈了几句，言语中隐约能听出向皇天剑门示好的意思。
没过多久，凝香阁的修士居然也凑了过来。
再然后，我察觉到周围又多出了不少修士看着我蠢蠢欲动。
怎么回事。
我抽空瞥了眼皇天剑君原本所在的位置，却忽然发现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失踪了。没了目标的献宝修士们似乎因此将目标转到了我身上，只等围着我的顶级强者离开就要一拥而上。
……我就不该这么早来这里。
“对了，清韵阁主，我前些天看见你那位十七少阁主和阳极道君走得颇近，你也不打算管管？”神舟阁阁主随口道。
清韵掩唇而笑：“这有什么好管的嘛，能和阳极道君双修也不是什么坏事呀。”
“咦，那个和阳极道君走在一起的是不是你们十七少阁主？”
“是呢。”
“果然凝香阁多出美人，十七少阁主也生得一副花容月貌。”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就见阳极身边那紫衣少女正蹦蹦跳跳地走着，脸上笑得很开心。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铸剑期开始后，我似乎有点分不清美丑了。
原本“审美”这东西便是建立在个人的喜恶之上，如今我感情缺失，对旧事物的认知还能靠记忆，对新事物却是全然无感。
这可如何是好。
我凝眉细思片刻，忽然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没有关系，我可以现在立刻给自己定个喜恶标准。
若要论美丑，可以将世人的共识与我的记忆相合——世人皆言我容貌不俗，我以为岐南更胜一筹。那便将我二人的容貌结合一番，以此为标准，越接近的越美，差的越远越丑。
——等等，那这标准，岂不就是我和岐南的儿子？
奇怪的念头一闪而逝，我又觉得以男子的标准衡量女性并不适用，于是又将标准修改一番，将之往女性那边靠了靠。
——闺女也有了。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这个标准还是太单一了，于是又比照着凝香阁美人榜的前十名各自与着两个标准相互结合了一下。
——又收获了几十个“孙子”和“孙女”。
做完这一切后我心满意足地收回思绪。
问题解决了，完美。

  40、一秒
◎日记◎
我迅速解决了自己因为铸剑期而产生的审美缺陷, 回过神后顺便拿阳极身边那位凝香阁的十七少阁主试了试效果。
嗯……
还行。
算了，这也不重要。倒是之前皇天剑君让阳极去监视凝香阁的动向，他行动得挺快的, 转眼就和他们的十七少阁主相谈甚欢了。
而且看凝香阁主的反应，应该也没有起疑。
我收回视线，再度看向了围在我身边闲聊的三位顶级宗门话事人。
……怎么还没说完。
而且你们做什么一边聊天一边看我，我对你们说的八卦又没兴趣。
我沉默着听他们说了许久, 终于凝香阁阁主率先告辞了，而剩下的明启道君和神舟阁阁主在目送她远去后，互相对视了一眼，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峸鸿剑君, 」神舟阁阁主传音慎重问道, 「可否找个安静的场所说话？」
哦？
这是终于打算说正事了。
我带着他们暂时离开了庆典现场, 来到了一间空闲的屋子里，打开了屋内的禁制，而后示意他们二人可以说了。
神舟阁阁主略微环视了一下周围, 深吸口气，郑重开口道：“峸鸿剑君，我与明启道君都希望能代表我们的宗门与皇天剑门正式结盟，不知您是否有此意愿？”
我沉默着看了看他们, 不置可否。
前几次还表现得比较委婉，现在终于忍不住单刀直入了吗。
神舟阁阁主见我没有反应，顿时有些急切：“虽然皇天剑门确实无比强大，但多两个朋友总不会有坏处。我们虽然比不上皇天剑门，但好歹也同属顶级宗门之列不是吗？”
我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淡淡开口：“理由。顶级宗门实力不弱, 应当无需如此急切。”
神舟阁阁主闻言一愣, 表情显得有些难堪，又暗中瞥了眼一旁的明启道君。
「……我先说罢。」明启道君比他坦然些，无奈坦白道：「您应该也清楚，我玄镜宗修士的战斗力在宗门修士中算不上多么出挑，尤其是在六大顶级宗门之中实属垫底。」
「以往战争尚未结束，许多宗派都会定期请我玄镜宗进行玄境问灵，探查宗门内是否混入了那群信仰混沌的暴徒……但在岐南长老研究出针对丹药将所有混沌暴徒清除后，其他宗门无需再找我玄镜宗搜查奸细，玄镜宗能获取的资源也越来越少。」
「说起这个我还真佩服皇天剑门的富有……」他说到这时叹了口气：「后来的事您也知道，为了获取更多资源，玄镜宗不得已扩大了情报经营范围，甚至还创办了许多杂报刊物在全源界贩卖。但也是因为这个，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让很多修士觉得我玄镜宗弟子都是肥羊，近千年来越来越多的玄镜宗弟子被杀人夺宝……」
明启苦笑着摇摇头：「不过这其实也只是一方面原因。前段时间，九妖塔以饕餮冕下为首的三位太上长老堵住我，强行与我‘切磋’了一番，并明里暗示我如果不愿意和九妖塔结盟，他们就要找机会夺走我的源神之位……」
「真的太丢人了……我活了这么久，在源神之位上做了这么多年，居然打不过九妖塔那三位半步源神……」
明启用恳求的目光看向我：「峸鸿剑君，比起九妖塔那群不择手段的家伙，我还是更信任公正的皇天剑门，我由衷地希望您能够答应我结盟的请求。」
我微蹙起眉头。
明启这家伙话说的谦卑，但事实上潜意思就是，如果皇天剑门不答应结盟，那他估计就要带着玄镜宗倒向九妖塔了。
可能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有点像威胁，所以前两次见我时没敢提，等到这次扯上了神舟阁阁主壮胆才终于说出了口。
我暂时没有给他回应，而是看向了神舟阁阁主：“您是什么理由。”
神舟阁阁主见明启说了，终于也坦白了：“您应该也清楚，我神舟阁原本有两位源神，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副阁主骨旭。虽然骨旭如今从源神之位上跌落了，但其实他的实力也并没有比我差多少。”
“他一直坚定地认为，之所以失去源神位的是他而非我，就是因为我是阁主，名声比他大。”神舟阁阁主恼怒道，“他因此一直在背着我搞小动作，想把我从阁主之位上拖下来。神舟阁因此被他搅得一团乱……那该死的家伙居然还不知道从哪儿请来了外援，来针对我！他已经疯了！我们宗门内部的事他居然就这么让外人介入……”
听他们说完后我思忖了片刻，沉声开口：“此事我已知晓。皇天剑门可以答应结盟，不过我还需将此事告知皇天剑君。请二位在庆典结束后再来相议。”
那两人闻言齐齐面露喜色。
在他们告辞后，我独自缓步走在回返的路上，心底继续琢磨此事。
结盟之事有利有弊。
虽然答应结盟，皇天剑门似乎就能再多两位源神级别的帮手，但他们会被逼得投靠我们，就意味着他们本身惹的麻烦也不小。
像是玄镜宗，明启的意思恐怕是希望皇天剑门出人手来保护他们。
而神舟阁阁主易霄……我甚至怀疑他都不是真心与皇天剑门结盟的。看他方才提起副阁主骨旭请外援时那么抵触的情绪，他会愿意让皇天剑门直接插手他们“宗门内”的事吗？恐怕想要引皇天剑门和骨旭身后的神秘势力起冲突，来个驱虎吞狼才是真。
不过无论怎样，还是得先稳住他们。
不然要是玄镜宗和神舟阁齐齐倒向敌对皇天剑门的势力就糟糕了。
“当——”
一声悠远的钟声响起。
庆典快开始了吗？
我回过神，抬眼望向庆典的方向，心底忽然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
……钟声十二响，最后一声响起时，今年就将结束，源界正式迈入万星纪元七百三十九年一月一日。
而那一刻，也是千年庆典正式开始之时。
我一边走一边回忆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事，很快钟声便响到了第十一声。
……
我想起来了！我之前立过誓，要在铸剑期第二阶段感知不到情绪时每天写一篇赞美岐南的两百字日记！
源灵在上，今天都快结束了！
我的精神瞬间紧绷，赶紧翻出笔墨纸砚用灵力托着奋笔疾书——
「万星历第一轮·七百三十八年十二月三十日。明日为第九轮千年庆典开始的首日，乃我与岐南结契的第八千年整，值得庆贺。虽近日意外频发，源界局势风起云涌，但即有岐南陪伴在侧，我自当无所畏惧。
我道侣岐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英勇正直武艺高强救死扶伤顾盼生辉品貌非凡才貌双绝面如冠玉温文尔雅鬓若堆鸦眉如墨画明眸皓齿香肌玉体蜂腰削背足智多谋谦虚好学博学多才神勇威武顶天立地义薄云天舍己为人见义勇为昂藏七尺坐怀不乱。堪称源界修士之楷模，令我由衷拜服。」
随着最后一笔的落下，第十二声钟声响起。
我猛地松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
作者有话说：
梳理前文花的时间有点超出预期……这是27号的更新。

  41、傻弟弟想出风头
◎不可以。◎
回到庆典现场时, 皇天剑君正在正中的高台上进行开幕演讲。
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千年庆典了，从战争结束后皇天剑君都已经经历了九次——再加上演讲词都是事先排练好的，所以他的陈词算得上激励人心、慷慨激昂。
但我却不知道为什么, 一眼过去只看见了坐在高台左侧席位上的那个人。
他背对着我，泼墨般的长发沿着笔挺的脊背蜿蜒而下，发梢垂落在了墨绿的衣摆上，半掩住了混在其间的银白配饰。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却不由自主的盯着他看了许久。
片刻后，我悄悄避开了人群的视线，在他身边坐下。岐南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有点惊讶地偏头看我, 传音问道：「你怎么不去你自己的位置上？」
我沉默片刻, 没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含糊道：「等会去。」
岐南微微挑起眉，茶褐色的眼睛里染上一层笑意：「哦？」
我讷讷地又沉默了一会，终于把方才玄境宗和神舟阁的事与他说了来转眼话题。
听完后岐南沉吟片刻, 问我：「你怎么想？答应结盟吗？」
我说：「神舟阁难说。」
岐南也附和道：「我也觉得。玄镜宗传承手段虽然神秘莫测，奈何本身战斗力却不强。六宗里除去情况不明了的长寒谷……就属他们最弱。这次明启被九妖塔的三位太上长老堵住强行切磋，虽然嘴上说的是担心被夺走源神之位，但事实上……」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三位九妖塔的太上长老就能围堵住明启，逼得他不得不与他们切磋，那么如果连九妖塔的那位源神也一起出手——那么明启可能连逃都逃不掉。
他会死。
当然，天下大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在皇天剑门倒台前, 九妖塔多半也不敢用那么强硬的手段明着破坏规则。
岐南停顿了数秒后笑着补充道：「当然, 没准明启只是在撒谎, 或许九妖塔根本没对他下过手？或许他能轻松在三位九妖塔太上长老手下逃掉？」
我道：「我会让督天山搜查近期是否有他们斗法的痕迹残留。」
岐南打趣：「嚯，这工作量。戎駮要哭了。」
「加工资。」
闻言岐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但顾忌着皇天剑君还在演讲，强行绷住了。他缓了片刻后继续和我传音道：「那神舟阁那边怎么办？你就打算一直拖着？」
我微蹙起眉，沉思良久，还是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我缓声问道：「你如何看。」
岐南笑着反问：「我的办法你确定要听？」
听见他这么说，我立刻意识到他的“办法”多半不怎么合规。
犹豫片刻，我终于还是道：「听。」
岐南说：「让副阁主骨旭“失踪”，然后再问易霄是否还要结盟。」
……好粗暴但有效的手段。
但这话说的……真是半点不像个正派修士。
我正沉思着，传讯玉简忽然震了一下。我下意识拿出来看了一眼，就见戎駮长老发来一条消息：【副门主，您快回位置上吧，直播里已经有很多人发现您缺席了，他们议论您对皇天剑君不满的流言压都压不住！】
我：“……”
我不得已只好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撤掉匿踪术继续沉思。
不久后，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我抬眼看向高台，就见皇天剑君已经念完开场词回了门主位上，而此刻上台的正是玄镜宗明启道君。
只见他故弄玄虚地用幻术搞出了一大片人间景象和道法玄光，而后说了一大段总结起来就是“下一千年源界将更加和平昌盛”的预言。
我冷眼旁观，心知这话听听就好。
明明半刻钟前，这人还惶急地向我寻求庇护，现在上台就说了这种和平预言，明显就是在胡编乱造。
不过也是，即使明启舍得用玄境问灵占卜源界吉凶，恐怕不积累个万年时间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此时不过有百余年的积累，当然做不到。
这种祝辞也就是用来安抚对源界暗潮一无所知的普通生灵罢了。
庆典气氛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热烈，一个个球形的留影傀儡划过上空，将现场的一切尽收其中。
终于，凝香阁修士上台了。
我心中一凛，凝神看向他们。
之前我皇天剑门诸位高层都有所猜测，一致认为凝香阁献舞前后，就是众生盟最有可能闹事的时间段。
之前那群暴徒为此铺垫了良久，总不可能最后什么都不做。
我的目光从那群凝香阁修士的身上一寸寸扫过，审视他们突然暴起的可能性。
但那些修士一个个不过出窍期修为，真的能在我面前做什么吗？
莫非不是在他们之中？
我又分出了一些精力去观察其他修士。
然而出乎预料，凝香阁的表演居然顺利结束了，没有发生半点意外。
……这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庆典虽然会持续整整一个月，但大多人都没精力去全程观看，过了第一天，关注这事的人数就会大幅度下降，直到第二十九天源境修士切磋，关注人数才会迎来另一个小高峰，但人数往往还不及第一天的三分之一。
——因为源境修士全力施展时的动作太快，绝大多数修士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到，所以还是趋向于事后购买留影玉简放慢了看。
难不成是因为知道我们对这个时间段最警惕，所以故意选择了其他时间，以图来个防不胜防？
……而且仔细想想，中间这大半个月都是散修、宗门修士切磋选拔，场面远比凝香阁献舞时混乱得多，捣乱者也更不容易被发现。
另外如果众生盟在外面搞的那些事情本身就是混淆视听的手段，真正的目标是在场的这数千万散修的话，那无论是那一天都无所谓了。
毕竟能来参加这场盛会对他们来说是无上的机遇，几乎不可能会有谁提前离场。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拿起酒杯轻抿一口。
也罢，静观其变吧。
我盘膝坐在副门主的席位上默默推演着可能发生的动乱与应对方式，余光却瞥到一个眼熟的人影苟苟祟祟地凑了过来。
我本能地一皱眉头，往那边定睛一看：“……”
哦，不是皇天剑君。
那没事了。
我松开眉头，低声问道：“怎么了。”
万俟非拎着沉重的衣摆在我旁边艰难蹲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兴奋地小声说：“兄长！我也想参加比武！”
我：“不可以。”
万俟非：“……”呜呜呜呜呜为什么啊！！！

  42、观心
◎擂台战◎
万俟非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坚决, 憋着气提高了声音：“为什么不让我去！”
我冷静道：“你是皇天剑君的儿子，去给那些散修添什么乱。”
“我哪里有添乱！”万俟非不服气，“我又不会占掉他们的名额！”
我看着他, 缓缓问道：“那你是打算穿着这一身能抵御巅峰源境修士攻击的法器去和他们比吗。”
万俟非想也不想地道：“当然不是呀，我会把这些脱掉的。”
我冷下声音：“那你知不知道那会有多危险。”
“哪有什么危险，擂台边不都有执事看着吗？我才练气期，真的打不过了难道他们还救不了我？”万俟非理所当然道。
根本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万俟非完全没明白状况。
他是皇天剑君的儿子，是我的弟弟。如果他真的脱去所有防备站到那个鱼龙混杂的擂台上，保不齐就会有敌对势力铤而走险，趁机偷袭他——将万俟非当做筹码, 一下子就能制约住皇天剑门的五位源神, 简直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我真不理解, 为什么万俟非都十五岁了还能这么天真。他明明已经看过了不少公务玉简上记录的罪恶，却好像根本联想不到自己身上。
是因为那些事离他太远了吗？
我蹙眉思索片刻，抬手施展了一个简单的禁音禁制笼罩在我两周围。在开口前我看了岐南一眼, 见他没有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阿非，你要知道，你的身份就注定了你与他们不一样。不会有人冒着激怒皇天剑门的风险去伤害一个普通散修, 但却会有人不顾一切劫持你来威胁我们。”
万俟非抿紧了唇，低下头不看我。
我继续说道：“我不是在恐吓你，曾经确有此类事情发生过。岐南他……”
“别说了！”万俟非突然爆发，哑声吼道。
我愣了一下，万俟非抬起头瞪我, 眼里却含着雾蒙蒙的泪水。他抖着嘴唇说：“我知道！我知道可能会有危险！但我受不了了！之前还能去斥灵地和那些同龄的师兄弟呆在一起, 最近甚至连他们都见不到了！先是把我丢给灵一长老学习什么炼器, 然后又把我一个人关在行宫里——”
“你知不知道你们的行宫有多大！你知不知道只有我一个活人的宫殿有多可怕？”他一边流泪一边崩溃地吼道，“一条走廊就能让我走一刻钟，你们说你们很忙，没办法一直陪我，我也不敢随便给你们发传讯……整天不是修练就是看那些吓人的玉简，我晚上梦到那些场景被吓醒好几次……你现在居然还和我说这些东西……”
我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知道，当年我也是这样。”
万俟非指着我吼道：“所以你才会变成现在这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你想让我也变成这样吗？”
看着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跑走，我怔了许久。
我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笼住手腕的护腕边缘绣刻了皇天剑门标志性的银蛟龙纹，在庆典璀璨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冷冰冰不近人情？
他原来是这么看我的吗。
铸剑期让我感知不到情绪，此时大脑中一片空白，竟然有些茫然。
我隐约间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回忆。
我的幼年和少年时期和万俟非一样，都是在孤独中度过的。那时还是战时，我的处境比万俟非现在还堪忧，是以也被看护得更加严密。
唯一比万俟非幸运的一点，大概是我从未去过什么斥灵地、从未和什么同龄人交过朋友，因此也不会对此生出太多向往，更不会为无法拥有这些感到痛苦。
其实这没什么不好，如果不是因为那样的经历，我也没有信心能彻底摒除杂念打下牢固的剑道根基，仅用短短百年时间便突破到出窍期获得在大荒自由行走的能力。
甚至……也不会有如今身为源神的我。
因为我已经对这种生活习以为常，所以即使知道万俟非希望有人陪，也经常想不起来去看他。
但无论我怎么想，万俟非看起来已经快受不了了。
我琢磨了一会儿，没想到解决办法，吩咐完一名执事去跟着万俟非后转头就问了岐南。
岐南沉吟片刻，笑了：「嗐，这算什么，那就带他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嘛。」
我没听明白：「……什么。」
岐南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道：「庆典后就是每百年一次的轮班，正好轮到你去巡查万界、执行任务。另外，你应该记得皇天剑门正常招收凡人和低阶弟子入宗是什么流程吧？」
我恍然：「观心。」
「对。」岐南笑道，「我皇天剑门首重心性，光是修练天赋根本代表不了什么。相反，即使天赋不好，只要心性出色也能被收入门中。正因如此，我们收弟子比其他宗会多一个步骤——那就是在初步筛选后，给入选者编织一段被淘汰的记忆，再进行为期一到两年的心性观察。」
听到这里我已经完全明白岐南的意思了。
他是想让万俟非暗中加入那些入选者行列，而我也隐瞒身份作为带队的长老前往保护。这样简直一举两得。
不愧是岐南。
我立刻追问道：「下次观心是何时。」
岐南摊手：「就在庆典结束后一天。那会儿你铸剑期还没结束，别想了，等三年后的下一轮吧。正好趁这段时间赶紧让阿非筑基，省得他到时候真走了杂道。」
我默默点头。
就在我们交谈期间，一座座擂台凭空升起，又有坚固的空间壁垒将它们一一隔开，看上去有几分像是缩小版的星辰大阵与浮空山。
“第一轮第一批次比武，参与者是来自乾一星区的两千名筑基期修士。一对一抽签论道，败者淘汰！”负责裁判之位的执事扬声宣布，同时抬手将一位位原本藏身于小世界中的筑基期修士送入擂台上。
这些修士大多是错过了六大宗门弟子选拔，斥重资支付路费，想要剑走偏锋扬名的。
我注意到对面的一些小宗门修士都打起了精神凝神细看，而近处大宗门的掌门和长老们则显得心不在焉。
这也正常，筑基期修士修为太低了，看不出什么名堂，更多还是看体质和天赋。要真的有多么惊采绝艳，早就被出身星区的宗门收走了，哪还轮得到现在。
厉害一点的宗门更多关注的还是出窍期以上的高阶散修。
“第一批论道结束。第二批修士就位……”
……
随着时间的流逝，庆典很快到了第十天，而比武修士的修为也终于达到了合体期。到了出窍期以上，参赛修士终于不再需要藏在小世界里防止被过浓的灵力压死，能够自由在场外活动了。
我终于缓下了批公务玉简的节奏，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看场内的比武
到合体期，修士比武需要的空间更大，因此被空间壁垒划分出的擂台只剩下了十个。
我安静地看了片刻，拿出传讯玉简给天衡发了条传讯：【准备如何。】
天衡很快回道：【弟子已经准备好了，绝不会给您丢脸。】
我放下玉简，再度看向了那些擂台。
很好，没有比千年庆典更合适的出道战了。
天衡会以他的实力向世人宣告，皇天剑门绝不是后继无人。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好难写啊……

  43、天衡剑君
◎选择◎
六十余万合体期散修抽签一对一擂台比武, 胜者晋级准备下一轮。到第七天时，终于只剩下了十人。
千年庆典的比武是不设奖励的，但是以皇天剑门为首的六大宗门会为他们无偿提供一些补灵丹和伤药。
而名次其实也并不太重要, 毕竟总会有人运气不好，在很早的时候就遇到了很强的对手。能够晋升当然好，那意味着能获得更多展示自己的机会，而即使落败了……也不必太沮丧。
只要真的有潜力, 总还是会有宗门看上的。
——现在场内各处都有宗门修士去与各自看上的散修们谈话，有些散修甚至当场就换上了宗门制服和他们回了席位。
我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微眯起眼再度看向胜出的十位散修。
当然。
无论有多少运气成分, 能从六十万同境界修士中胜出, 这些人都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恭喜十位道友的胜出。”裁判执事道, “接下来，你们无需继续一对一比武，你们的对手将是皇天剑门的剑修。”
场内隐约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这位剑修可不简单, ”执事环顾全场，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他出身骨刃族，修习至今二百七十九载。另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峸鸿剑君唯一的亲传弟子！”
话音一落, 惊呼声四起。
原本还算镇定的人群瞬间骚乱了起来，无数人踮起脚四下张望，对天衡无比好奇。
见场内的气氛热烈起来，那位执事一抬手，朝皇天剑门的席位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请天衡剑君！”
我顺着他的动作垂眸看向下方, 只见那身高超过三米的身影从位置上站起, 四肢上的骨刺与甩动的骨质长尾透着凶悍的气质。
随着一步步的迈进, 他的身上逐渐亮起了暗金色的天赋妖纹，而四肢的骨甲也逐渐向身上延伸，最终刺出特制的白色袍服外，沿着脊椎生长出一连串骨刺。
嘈杂的现场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天衡身上。
我也遥遥注视着天衡。
修真界对兵器道修士的尊称是特殊的，其他绝大多数高阶修士都能使用“道君”作为后缀，但兵器道修士不行。
因为寻常修士能够兼修其他道的手段，唯有兵器道修士不行。
兵器道修士忠于手中兵刃，以之为魂，视之为命。兵刃就是我们的信仰，而道号后那特殊的称谓就是兵器道修士荣誉的勋章。
如果有人在明知其身份的情况下还用“道君”来称呼一位兵器道修士，那会被视为刻意侮辱。
或许现在没有多少人意识到，那简简单单的一句“天衡剑君”里藏着多少决绝。
天衡是皇天剑道的修士，但他还没有凝兵。
或许最后他的本命兵器确实是“剑”，那当然好，今天的这一切都会成为他的助力。
但若他失败了，如今这一声“剑君”便会直接变成横亘在他修行道路上的深渊。
我曾问过天衡是否真的要在今天就称呼他为“剑君”。
是他自己选择不给自己留后路。
那么你真的能承受住这一切吗？
让我看看吧。
“天衡剑君不会携带任何超过合体期的法器。你们可以自行决定谁先来挑战他。如果没有人自告奋勇，那就抽签决定。”执事说，“当然，比武点到即止，不要伤及性命。”
短暂的安静后，其中一名修士上前半步：“我来！”
“很好，那么比试开始。”
场内的十个擂台悄然合并为一，其余人退至场边，只余天衡和那修士进入结界。
“文又，合体期巅峰符阵道妖修。”
“天衡，合体期巅峰兵器道剑修。”
两人相互行礼后对峙了数息，而后在同一骤然爆起！
只见天衡闪电般前冲，身形快到宛如一道电光，同时右臂屈起，以骨刺为剑直指文又。骨刺尖端因为汇聚了太多力量隐隐刺穿了空间，若隐若现的黑色空间裂隙以那一点为中心闪现。
而在他动身刹那便产生的音爆气浪早已被甩在了身后。
文又瞳孔骤缩，身形刹那变化为身披厚甲的异兽，硬接了他这次攻击。
咚！
两方相撞，骨刺没入厚甲三寸，寸寸裂痕以刺入点为中心爆开。文又脸色大变，惊惧之下强烈的念扩散而出。
【该死！怎么会威力这么大！】
而就在这时，天衡的第二次攻击已经到了。
他的另一只手早在之前接触的刹那便前伸向文又没有被厚甲覆盖的部分，同样覆盖着骨甲的手指直直刺下！
轰！
文又身形瞬间暴涨到十公里长，瞬间将天衡推开。而就在距离拉远后他立刻瞬间缩小变成只有巴掌大的一只双头鸟，疯狂扑扇着翅膀逃窜。
可惜这并没有用。
只是眨眼功夫，天衡再度甩下第二片音爆气浪杀至。
双头鸟避让不及被刺穿了一边翅膀，却还没放弃，回头朝天衡的眼睛吐出两口毒液，而后趁天衡分心去躲，故技重施再次膨胀身形。
然而天衡这次有了准备，长尾一甩直接卡在变化开始的瞬间圈住变大到一半的妖修，尾巴上坚硬的倒刺将他刺出一串血窟窿，同时差点借妖修自己变化的力道将他勒断。
文又被迫停下变化，转为了正常体型，而天衡趁机又将骨刺刺向他的咽喉——
“认输！停停停！我认输了！”文又赶紧大喊。
呼——
骨刺瞬间停下，离他的咽喉只差两寸。
文又吓得额角都是冷汗，等天衡松开尾巴，这才敢喘气。
而直到此时，那两声音爆才堪堪传播开来。
文又看着天衡苦笑道：“你的反应速度也太快了，我之前还以为只有大乘期修士才能抓住我变换的间隙。真不愧是峸鸿剑君的亲传弟子，看来我还差得远。”
天衡哑声道：“过奖。你很厉害。”
文又朝他拱了拱手，离开空间壁垒下场疗伤了。
“下一场，修士冬劶。”
……
十场比武很快结束。
天衡无一败绩，身上甚至都没有受什么伤。他下台时目光先是在燕云泽身上停顿片刻，见那只白猫朝他摇了摇尾巴，眼里顿时泛起了点笑意。收回目光后，他这才转身向我走来。
“师父。”天衡哑声开口，同时躬身拜下。
我看着他，夸赞道：“不错。”
天衡的尾巴尖勾了勾，看上去很高兴。
我停顿片刻，再次沉声开口：“天衡，你打算与燕云泽结平等道侣契吗。”
天衡闻言一愣，结巴了一下：“您……您已经知道了啊？我……可能过几年……嗯……”
他有点语无伦次，似乎被我突然点破有些紧张过头。
我放缓了声音，传音道：「我不会过多干涉你的选择，但我希望你能对‘道侣’一词的份量有足够的认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选择他。」
天衡慢慢冷静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答道：“云泽他很温柔，而且也很讲信用。明明没有修过皇天剑道，却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能看出来身边人的失落。我……喜欢他很久了。”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道：“那就不要后悔。去陪你道侣吧。”
“是！谢谢师父。”
作者有话说：
昨天累了个半死……所以睡过头了没爬起来。这章补昨天的，今天下午还有一更。

  44、意料之外
◎他的敌意。◎
目送天衡走向燕云泽的背影, 我下意识抿了下唇。
之前岐南的那句玩笑让我记了几千年，所以乍一听天衡表白，我只顾觉得安心。可事后回过头来想想, 却又感觉有些奇怪。
——别看燕云泽平时那副模样，事实上它年岁比我还大呢。
相比起来，才两百多岁的天衡实在是年轻得过分。再加上高阶修士一向都是年纪越大心眼越多……我觉得我着实应该担心一下天衡的感情问题。
但我其实也没立场去说天衡太年轻不懂感情，因为我对岐南一见钟情时也就比天衡现在年长个五六岁。
在我思考这些的时候, 那边天衡已经走到逐光长老的席位边了。
这会儿燕云泽尚未搬出逐光长老的浮空岛，席位也就和他们安排在一起。我看见燕云泽站起身，蹦跶着跳到了天衡怀里，被天衡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住。
然后天衡就抱着燕云泽, 一边回答逐光长老和燕长老的问话一边点头哈腰, 模样活像个上门提亲的傻小子。
……哎。
许是我太久没动, 岐南忽然托起他的桌子悄悄挪到了我旁边。他随手把我桌面上的公文分走了一半，一边批一边问我：“剑君大人，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看了他一眼, 也继续开始批公文，同时低声答道：“感觉嫁了儿子。”
岐南闻言手抖了一下，没忍住漏了一声笑出来。
我：“……”
岐南缓了一下，打趣我：“可以啊, 没看出来你这么有父爱。没事，先习惯一下，这次嫁大儿子，下次还有小儿子，以后没准还能有三儿子。”
“……”我问, “小儿子是谁。”
岐南说：“你弟弟万俟非啊, 还能是谁？”
我疑惑：“万俟非能找到道侣吗。”
岐南：“……”
岐南这回连公文都批不下去了, 趴在桌上笑个没完。
我沉默着看他笑，片刻后伸手替他理了理蹭乱的鬓发。
等我批完三枚玉简后，岐南终于收住了笑。他将手肘至在桌面上，放缓声音说道：“行啦，你也不用操那么多心。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左右都是皇天剑门的人，就算成不了也不可能闹得太难看。”
我动作顿了顿，轻声道：“不知道母亲当年是不是和我一样。”
当年我出门一趟，回来就说要找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当道侣，恐怕母亲当时也受惊不小。
岐南说：“你胡说，平阳前辈才没你这么爱操心。她明明当年见我第一面就开始催我和你结契了，还说什么已经找玄镜宗算好了良辰吉日。”
我默然无语。
也是。
不过我觉得更可能是当年我念叨了岐南六十年，一直催督天山替我找人，时间久了我母亲就看开了。
要是给我六十年，我肯定也能对天衡和燕云泽的事习以为常。
我和岐南一心三用，一面留了点心观察比武场地，一面批着公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说起来，你知不知道戎娇长老？”
“戎駮长老的妹妹。”
“对，就是她。她不是一直负责管理皇天剑门对外售卖灵器的万剑阁嘛，我发现天宝门门主童夏好像暗恋她。”
“……”
“你也没想到吧？我上次和童夏谈生意，那家伙就拐弯抹角地问我知不知道戎娇长老喜欢什么。不过也不清楚他是真喜欢还是因为戎娇的身份才想勾搭她，不过要是他俩真成了，天宝门估计就彻底绑在皇天剑门这边了吧。”
“……你如何回应。”
“我跟他说戎娇喜欢听八卦，还喜欢看狗血话本子。”
“……”我忽然想起了戎駮长老写的那些小说话本。
岐南笑着补充：“我没骗他啊，我是有证据的。之前我碰见过戎娇拿她姐姐写的话本当附赠品送给熟客——看上去还挺受欢迎的。”
你居然也知道戎駮写的话本子吗？
我忽然觉得是我太孤陋寡闻了。
这时岐南又补了一句：“但我觉得她话本子里写的那个人不像你，我家峸鸿剑君哪有那么冷淡，明明是个一撩就害羞的小可爱才对。”
我下意识侧头避开他带笑的目光，目光飘忽了一会儿，闷声道：“批公文。”
岐南挑眉：“咦？我以为你铸剑期不会害羞？”
我也不知道。
刚刚我好像没想太多东西，但下意识就那么做了。这莫非是……身体残留的习惯？
我忽然想起我可以再试试别的。
想到这，我放下手里的玉简，直视岐南的眼睛，认真把我早就想说但一直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讲了一遍：“你在我心里是源界最好看的人，没有谁能与你相比。我只会对你特殊，所以戎駮不知道我如何待你很正常。”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岐南就脸红了，但是除此之外的反应却格外奇怪。他没有笑，听到后半段的时候还抬手抵在嘴上，而后一动不动沉默了很久。
我意外极了。
他难道不想听到我对他说情话吗？明明他自己撩我撩得那么起劲。
半晌后，岐南脸上的红晕消了下去，他舒了口气，终于露出了笑容，仿佛打趣似的道：“吓我一跳。别这样剑君大人，感觉好奇怪啊。”
……我不明白。
他明明脸红了，明显是有被我撩到的——但藏在外表下的真实情绪却显得那么混乱。
皇天剑道对情绪的感应明明白白告诉我，岐南不是因为害羞在转移话题，而是真的不高兴。
甚至有一瞬间……我隐约感觉到他对我生出了敌意。
难道他的脸红是故意装出来的吗？
为什么？
明明是铸剑期，理当感应不到任何情绪，但我却偏偏从心底渗出了点点寒意，迫得我拿着玉简的手指都在微不可查地战栗着。
旁边的岐南这时已经压下了方才那一瞬的剧烈感情波动，开始若无其事地和我说起另外的话题。
但我只是本能地附和着，虽然没有表露在脸上，心里却已经乱成了一团。
我不敢问他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我很清楚，我在害怕听到一个我不想听到的答案。
也不想听他编谎话骗我。
忽然之间，我那么深切地认识到了，失去对感情的认知有多可怕。
原来这才是铸剑期的第二阶段。

  45、承让
◎人质与歹徒◎
在那之后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情, 甚至连批公文的效率都没有那么高了。
我知道这是因为我在焦虑，但又没办法感知到焦虑的情绪——明明我并没有真切地感觉到难过或恐惧，还能理智地去思考, 还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但在内心深处我还是会不断地、不由自主地去想。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状态。
我又想起了之前从那个散修岙添充满恶意的心声里听到话，他嘲笑岐南在加入皇天剑门后再也没有创造出新的丹方，变成皇天剑门的“狗”后就失去灵性了。
那时我隐晦地和岐南提起了这件事, 却也察觉岐南有事瞒我。
此时这两件事放到一块，好像隐隐透出了点不详的气息。
我微微抿紧了唇。
等庆典结束就找机会双修吧，无论问题在哪，我都必须要先知道真相。
……
没事的。
我们之前双修时虽然很少用上神魂, 但也不是没有过。
岐南不会发现异常的。
……
离庆典结束还有多久？
算了算时间, 我忽然意识到今天就已经是庆典的第二十九天了, 离庆典结束只剩不到两天。场中论道的修士修为早已到了源境，而擂台空间壁垒的强度也已接近半步源神级别。
我心里猛然一紧，瞬间想起之前对庆典上可能会有人闹事的猜测——既然之前都无事发生, 那就只能是这两天了。
面临这等可能导致严重后果的大事，我终于没心思去想其他的了，集中注意力去观察场内是否有异状发生。
无恙……没有……还是正常……
源境修士的动作极快，再加上是在有限范围点到即止的切磋, 这就导致每场论道都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十个多时辰过去，近三万场的论道看得我有那么点眼花。
旁边的岐南倒似乎一点都不关注周围的事，只顾着低头批公文。
不愧是他，看来他早知道盯着看没用，不如等闹事的人出招了再说。
我于是也跟着收回目光, 再次拿起公务玉简批阅。
庆典开始后, 许多原本能分担公务的执事和长老被调去巡查场地, 以防外来修士捣鬼，于是积压下来没人审批的公务就更多了。因此这会儿送到我手上的这些公务虽然看着多，但其中鸡毛蒜皮的小事比例简直远超平时。
其中那些“张三捡到了李四的灵石拿去买补灵丹，被李四找上门来后张三拒绝归还，二人争执不下决定上报皇天剑门”之类的事多不胜数。
我简直无法理解这些家伙为什么要用这种事来浪费皇天剑门的精力。
他们真的不是众生盟的卧底吗？
我批得正入神，忽然一声大喝把我惊回了神：“都……”
我在那人喊出第一个字的瞬间便猛地抬头，却在同时听见身边也是一声巨响，居然把那人的声音直接盖没了：“嘭！！！！！”
我：“……”
我用余光看见岐南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而他面前那张能抗普通源境修士全力一击而无伤的桌子已经被他一掌拍成了粉。
……甚至连着桌子的地面都被他拍得裂开了，裂缝蔓延出去快两公里，直接扩散到了皇天剑门席位两边的九妖塔和玄镜宗坐席上。
庆典现场安静了一瞬，甚至连最开始大吼的人都懵了。
“都……都不许动！”那人还是回过了神，用匕首抵着另一修士的咽喉，神色紧绷地环顾四周，“不许解开禁制，不要靠近我！不然我就杀了他！”
我蹙眉看向那人。
那是个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的源境修士，修为在源境中不高不低，正好卡在我勉强能感应到一点情绪，却没法感应清楚的界限上。
此前似乎正轮到他与那位被他劫持的修士在空间禁制里比武论道。
终于来了。
临到关头，我反而放松了一点。我放下手里的玉简，沉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那修士咽了口唾沫，紧张到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他盯着我颤声吼道：“你们不阻止我我就什么也不会做，等问完问题我就放了这家伙！”
被他用匕首抵着脖子的人质一脸惊恐，忍不住用家乡星区的方言小声逼逼：“这、这位大哥哎，有话好好说啊，您扯上我做什么……”
“闭嘴！”那人吼道。
人质哆嗦着闭嘴了。
我看着这劫匪和人质一起发抖的诡异场面，眉头皱得更紧。
这时，皇天剑君开口了：“有话你可以直说，何必如此极端。你可知你的行为已经违反皇天法条？”
那人受惊般将目光移到皇天剑君身上，努力用最大音量道：“因为我知道我如果不这样做，你们不可能让我把话说完！”
他不再等皇天剑君开口，加快语速大声质问：“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皇天剑门要包庇吴山灵兽养殖场？为什么在烰辉前辈询问了这件事后就被灭了口？为什么在大家提议选人协助皇天剑门一起调查杀害烰辉前辈的凶手时，峸鸿剑君直接趁乱离开了！”
瞧瞧这个诱导性极强的言论。
我冷眼看着那人，审视着他是被人利用还是故意如此。
皇天剑君冷声道：“这位修士，请你注意你的言论。首先皇天剑门没有包庇吴山灵兽养殖场，只是幕后真凶的追捕需要时间，为其判罪也需要搜查他们的罪证。其次，烰辉的事皇天剑门已经给出过解释，你要装作不知情，我只能怀疑你是别有用心。最后，峸鸿剑君离开不是在‘提议选人协助皇天剑门调查’的时候，而是在你们群起指责丹修岙添之时。他是皇天剑门的副门主，平日公务繁忙，难道还必须守在那里看着你们吵架吗？”
那人冷笑：“这还不是你们皇天剑门的一面之词！我只看到你们拒绝外人插手调查、给真凶留了充足的善后时间，还不给出正面回应！”
皇天剑君冷然一讪：“那你要如何？如果皇天剑门这些有理有据的真相都只是‘一面之词’，那你这样连依据都没有的凭空臆测又算的了什么！”
……
皇天剑君与那闹事者一人一句争论不休，而我却注意到岐南的指尖正亮起一道隐晦的灵力微光。
这道微光从他的指尖延伸到地面的裂缝上，又沿着地底掩埋着的、难以觉察的阵法扩散到整个庆典会场。
见我看来，他不动声色地朝我眨眨眼睛：「剑君，看看直播回放？」
我依言拿出玄镜宗法器，打开直播画面，将进度调回变故即将开始之时。
却见在这画面之中，闹事者松开了被他用匕首抵住咽喉的人质，而后两人笑着相互抱拳行礼：“承让。”

  46、血腥戏幕
◎天罚序曲◎
我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他做了什么。类似的事之前他也做过, 但那次只需要控制手边的一个留影傀儡，这次却要瞬间改变整个庆典现场上万傀儡的影像。
看着地面下那些掩藏着的幻阵，我忽然想起庆典开始前遇到阳极那次, 就听他说岐南找他询问符阵道幻阵的问题。
原来在那个时候岐南就做好准备了。
我看了岐南一眼，因为现在许多修士都盯着皇天剑门这边，所以没有和他搭话。
说实话，用幻阵改变直播画面是有严重弊端的, 因为这次不只有我们俩，知道真实情况的修士多达上千万。他们会知道直播有问题，也会因此对皇天剑门产生猜忌之心。
我很清楚他们会怎么想——皇天剑门居然也这么藏头露尾？他们就这么欺骗大众？那以前是不是也发生过这样的状况？我是不是也被这么骗过？
虽然这么做确实能让源界绝大多数生灵免受谣言影响，但却会在其中最强的那一小部分人中将影响加剧。
这很难说清楚孰利孰弊
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用这种剑走偏锋的手段。
但……既然岐南这么做了, 那我相信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我保持了沉默。
场上的闹事者掰扯个没完, 皇天剑君费了半天口舌都没能让那个固执己见的“阴谋家”听人话。皇天剑君显而易见地有点烦躁, 语气也逐渐转冷。
“抱歉，我稍微打断一下。”岐南突然开口。
皇天剑君轻吸了口气，冷静了一点, 朝岐南点了下头。得到皇天剑君的允许后，岐南才看向防御禁制内的那名修士，缓缓问道：“这位道友，请问你是‘天罚’派来闹事的吗？”
那散修见开口的人变成了岐南, 下意识往散修们那边看了一眼，语气瞬间软了三分：“什……什么？天罚？您为什么会这么问，我当然不是！”
岐南微眯起眼睛，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随手丢到了地上。
噗。
明明只是玉简落入粉末堆中发出的细微撞击声, 却无端勾起了人们对之前他一掌拍碎案几所发巨响的记忆, 顿时齐齐一静。
“因为在庆典开始前我收到了一份玉简。”岐南虚点着那份玉简, 眼睛却直直盯着那散修。
“在场修习丹道的道友应该都知道，我会抽空回复一些寄到天宝门那里的留言玉简，与诸位共论大道玄妙。当然，其中也有一些满口污言秽语不知所谓的，我就不点名了。”
“这份玉简就是其中之一。”岐南沉声道，“它自称‘天罚’所写，还口口声声说千年庆典上会有人闹事，并要求我如果它说中了，就当众打碎这枚玉简。当时我没当回事，但现在看来——”
“你确定你不是天罚派来的？”
还有这回事？
我没听岐南提起过，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这事发生时我还在冬昼渊里。
而此言一出，周围的上千万修士齐齐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闹事者。
“我当然不是！”那人恼怒道，“谁不知道‘天罚’这个组织神出鬼没从不站到台面上来，而且他们每次出现都有人会死，你看我有对谁下手吗？”
岐南定定看他两眼，嗤笑道：“也是，你要真是天罚，哪里会劫持无辜的人当人质。”
那人面色瞬间涨红：“你！”
岐南似笑非笑地道：“我说错了？你摆出一副正义的嘴脸质问皇天剑门，但你瞧瞧你自己在做什么？被你掐着脖子的这位小友多可怜啊，他何其无辜，要为你这自说自话的正义感被迫付出。你说我要是绑了你，去逼问你姑婶婶为什么看见有小孩掉进河里却不跳下去救人，你是什么心情？”
那人面色越发涨红，而周围围观的人群中隐隐响起了嘘声。
见那人说不出话，岐南便不再理他了，转而环顾全场。
“我不知道在场诸位里有没有混进天罚的人，”岐南语气冰冷，“我就把话摊开说了。”
他张开双臂，扫视众人：“我收到的玉简就在这里——看起来像是留影玉简。但打碎后我也不清楚究竟会发生什么——你们要看吗？”
短暂的寂静后，有人喊了一句“看！”，随后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岐南点点头，道：“观看直播的人很多修为不高，为避免危险，这一部分就不对外公开了，仅限在场诸位见证。”
言毕，他屈指弹出一道灵力，将玉简击碎。
几乎就在玉简碎裂的下一瞬，一片扭曲的空间波纹扩散开来，迅速在高空中形成了一片空间投影。
投影中，正有一个黑衣蒙面的人坐在一个被麻布盖着的东西上。
黑衣人猛地睁开眼睛，看向空间投影的方向。
【哦？看来你们的庆典上确实有人闹事啊。】那人声音嘶哑地笑起来，行为举止隐隐透着几分癫狂，【哈哈哈哈哈，大家对你们的怨气不小呢，皇天剑门。怎么样，和人渣们斗智斗勇是不是很开心？和混蛋们讲道理讲规矩是不是很轻松？】
蒙面人说到这里时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却忽然在某一刻骤然希声。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撤掉身下那东西上盖着的麻布。
在看清那东西的刹那，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居然是个人。
而且那人我还认识。
蒙面人掐住那家伙的下巴，强迫他将脸朝向镜头：【嘉宾，来向大家打个招呼。】
【嘿，大家好啊，我是吴山灵兽养殖场的场主黑荥。】蒙面人掐着嗓子换了个音调，同时扯着黑荥的头发让他随着自己的语言摇头晃脑，【皇天剑门根本找不到证据给我定罪哦，我毁灭证据的手段一流，可以逍遥法外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不可能！
黑荥明明已经被皇天剑门抓住了，这会儿应该还封在冬昼渊深处的时空琥珀里，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那蒙面人手上！
到底哪边是假的！
我立刻吩咐戎駮去冬昼渊确认情况，同时继续凝神看向空间投影。
而现场数千万修士在听到那人的身份后已经瞬间哗然了。
蒙面人的语气又一转，像个自言自语的疯子一样回答：【不行哦，皇天剑门不罚你，天罚！】
他大笑着甩开满脸恐惧的黑荥，而后朝着另一个方向做出邀请的手势：【接下来，有请我们的第二位嘉宾！】
随着他的话音，第三个人影缓缓走进镜头。
我错愕地看着这张同样熟悉的面孔。
蒙面人笑着将手搭在来者的肩上，柔声细语说道：【来，向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
那人抬眼直勾勾看向空间投影外，眼神空洞又疯狂。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一手抱着一个骨灰坛，另一手握着把锈迹斑斑的刀。
“你们……好。”他一字一顿地用力说着，声音却好似在哭。
“我叫……言乆，是一名元婴期巅峰的修士。”
“我的道侣是一位狐族妖修……我们有了一个孩子……还没出生，我们很高兴，提前为它准备好了小衣服、小鞋子、筑基需要的资源……我们说好等孩子长大一点，就一起去长途旅游……”
“两年半前，她前往吴山灵兽养殖场买兽肉，却再也没回来。”
“我找上门问，吴山灵兽养殖场的人却告诉我根本没见过她。我没有办法，只好去找皇天剑门报了失踪，请求他们帮我寻找我的道侣。”
“我一直在等……我努力让自己不要绝望……直到……皇天剑门查封了吴山灵兽养殖场，在他们的兽栏里发现了我孩子的尸体。”
言乆的面孔逐渐被仇恨扭曲，两行泪水沿着脸颊滚落：“他们杀了我的道侣，把胎儿从她肚子里……剖出来养大，然后准备当做灵、兽、肉卖给你们吃！”
蒙面人叹息着揽住言乆颤抖的肩膀，问道：【你很难过吧？现在你的仇人就在这里，你打算怎么办呢？】
言乆抱紧了怀里的骨灰坛，转头看向地上的黑荥，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小刀。
被捆住的黑荥疯狂摇头，惊惧地看着一步步靠近的他们，像条逃生的虫子一般疯狂在地上蠕动身体，试图远离。
……
空间投影之中那血腥的戏剧正在上演。
庆典现场的所有人都沉默地仰望着它。
戎駮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告诉我冬昼渊那块时空琥珀里的“黑荥”是假的，其实是个做工精致的仿真傀儡。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岐南。

  47、岐南干的
◎背锅侠◎
黑荥在无数修士的见证下吃完了他此生最后一顿肉, 凄厉的哭嚎是默剧唯一的背景音，而在一切都结束后，空间投影骤然炸成了一团黑色的火焰, 而后又悄然消失不见。
那令人遍体生寒的直播使所有人都忘了说话。
半晌后，岐南略带几分嘲弄的声音响起：“原来是这种东西——皇天剑门搜集证据花费的时间太久，所以‘天罚’就自己动手了？这位道友，你现在满意了吗？”
那名闹事的散修双眼茫然, 显然刚刚看到的那一切让他无比震惊，甚至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反应了。
我闭了闭眼，终于沉声开口：“散修执澜，放开他。”
那闹事者闻言眼皮一颤, 迟疑着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匕首。在他松懈的刹那, 被他劫持的人质猛地挣脱了桎梏, 满头冷汗地逃出了擂台禁制范围。
散修执澜倒也没有追他，只是茫然地愣在原地，眼神十分无措。
看他这样子, 我就清楚这一定又是个被人利用的憨憨。
我说道：“皇天剑门将在庆典结束后确认这份留影的真伪。然既已提及此事，皇天剑门可提前公开对此案的追查状况。戎駮。”
确认完冬昼渊“黑荥”真伪的戎駮长老闻言立刻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了近二十份留影玉简。
她打开第一份玉简，将其中的影像激活, 向众人公示。
“万星纪元·万年历第一轮738年7月21日，巡查万界的皇天剑门弟子发现吴山灵兽养殖场兽肉标价异常、灵兽状态存疑，对此事进行了上报。十一个时辰后，皇天剑门收到消息并立刻派遣三名执事前往确认，此三名执事于两个时辰内陆续抵达, 后发现所有‘灵兽’被尽皆灭口, 然尸骸未来得及全部销毁。”
“通过比对, 三名执事认定吴山灵兽养殖场的‘灵兽’存在灵智，违背‘食肉禁令’，取样后立即回返皇天剑门。这是封锁吴山灵兽养殖场时留下的影像，这是三名执事的执法过程留影。”
“738年7月28日……”
一条条时间线被摊开在在场修士面前，黑荥之罪铁证如山，而皇天剑门的一切行为都清晰得无从造假。
所有人都开始哑口无言。
“……739年1月29日，来历不明的留影玉简显示，‘天罚’已怂恿散修言乆以私刑杀害黑荥。同时，皇天剑门收押的‘黑荥’确认为傀儡。留影未见造假痕迹，基本判定黑荥已死，事后将再度进行详细确认。”
“以上一切皆证据确凿，有能力的道友可随时前去私下确认。部分此案介入者尚未收监，因此相关证据暂不公开，待判决完毕后会如以往一般全部公示于众。”
戎駮说完后收起所有玉简，朝我和皇天剑君的方向微一躬身，而后悄然退回她的坐席上。
在罪犯受到审判前，皇天剑门是不会公开已掌握的线索的，那样只会打草惊蛇。之前担心幕后之人还有后手，所以我们暂时没动黑荥，打算推迟到庆典只后、查完了所有线索再进行判决。
但既然现在杀掉黑荥的是“天罚”，皇天剑门当然也就不必顾忌那么多了。
我朝皇天剑君看了一眼，而他与我对上视线后才也猛地回神，看向闹事者开口说道：“散修执澜，你可还有疑问？”
“……没有。”
“那好。千年庆典因你之举而中断，皇天剑门将会对你进行判罚。此事在庆典结束后再议，现在，庆典继续。”
执澜满脸失魂落魄地下了台，低头避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径自离开了这里。
他可能原以为自己是揭露世间黑暗的英雄，却没料到最终只成了被人利用的小丑。
和他一样的人很多——非常多。
我不讨厌这样的人，即使他们大多数时候会好心办坏事，让心机深沉的人利用，但至少他们的本心是好的。
单纯并不是错，但我希望在单纯的同时，他们也能更理智一点。
诚然，这个世界上有像吴山灵兽养殖场一样的人间炼狱，但在更多的地方，罪恶只能在光明无法触及的细缝里苟延残喘。
如果想要做些什么，那至少也别为阻挡光明的墙添砖加瓦。
在闹剧结束后，论道比武也再次开始进行。那半刻钟的空缺似乎被岐南填上了凝香阁排练时的留影，直播间里几乎没人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而我注意到庆典现场的修士大多有些心不在焉。
……我也有点。
我垂下眼，回忆起了刚刚那突然出现的“天罚”。
这早已不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了，早在数千年前、众生盟刚刚在源界掀起反抗皇天剑门的暗潮后不久，那个自称“天罚”的组织也悄然出现。
它从不站上明面，没有人知道它的成员有谁，也没有人能摸透它的踪迹。只有被留在现场的一份来源不明的“证据”在述说着它曾经来过。
——不尊律法，不择手段。虽不滥杀无辜，但若遇恶极者，则必使其自食恶果。
天罚就似一柄游走在律法管束边缘的尖刀。
一面挑衅嘲讽着皇天剑门的权威，一面又替皇天剑门快刀斩乱麻地清除掉棘手的毒瘤。
我曾以为，天罚这是在踩着皇天剑门的威望替自己铺路，甚至还怀疑过“天罚”就是众生盟布下的暗棋——他们自己一面为恶拖皇天剑门下水，另一面又换副面孔自导自演跳出来“罚恶”。
包括今天也是，“天罚”那段嘲讽皇天剑门找不到证据，没法给黑荥定罪的言论就仿佛携带着满满的恶意。
——然而皇天剑门其实已经掌握了完整的证据。
所以这次，“天罚”反而成了皇天剑门的踏脚石。
……简直巧合得就像故意的。
而且更奇怪的是，岐南在这之前根本没和我提过这事。
如果他真的收到过什么“自称天罚的挑衅玉简”他当时就该第一时间拿出来，让我们看看能不能以此追踪到天罚的真实身份。
另外，最奇怪的一点在于天罚此前从来没有这么高调过。虽然解释成他们想趁这个机会站上台前也能说得通，但……他们难道没想过，要是皇天剑门查到证据了呢？
我忍不住又看了岐南一眼。
岐南正好也在看我，和我对上视线后还朝我挑了挑眉。
我：“……”
我悄悄传音问他：「黑荥是你杀的。」
岐南眼睛也不眨一下地承认了：「对啊，我们不能明着来，那把锅甩给天罚就好了嘛，多好一个现成的背锅侠。不过事后他们可能会跳出来说我皇天剑门造假——记得让戎駮盯着点就好了，反正他们也不敢明着跳出来。」
我：“……”
我：「所以我们抓回来的那个黑荥……」
岐南笑了：「当然是真的呀，谁那么大本事能在五个源神眼皮子底下造假。」
源灵在上，他也太胡来了！
……不过干得漂亮。

  48、庆典结束+双修开始
◎呀◎
此后一直到计划中的论道比武全部结束, 也没有再出什么意外。那个劫持了比武对手的闹事者在事后没能逃掉，被巡场的执事抓住，罚到了冬昼渊里面壁思过三十年。
戎駮在整合完资料后向我们上报, 在这次千年庆典结束后，皇天剑门新加入了一百六十二位颇具潜力的源境散修充作客卿长老。
但其实这场庆典的真正重头戏还没结束。
——那就是半步源神的去向。
散修虽然普遍实力弱于宗门修士，但毕竟数量众多，难免有人获得过什么特殊机遇, 也总会出现那么几个凤毛麟角的稀世天才。
因此，散修中确实有人的实力极其强悍，甚至离真正的源神也并不差多少。
此次应邀来参加庆典的修士中，一共有半步源神级别的散修大约有十三名。
——除去在庆典开始前便被暗害陨落的烰辉和早已确定去向的几个, 而今尚未确定归属的半步源神还剩下九名。
场上乐舞声又起, 而我则在一片热闹的氛围中垂眸看着那九人的名录。往年庆典上崭露头角的半步源神级散修至多不过二三, 这一千年的倒是特别多。
方才皇天剑君已经亲自前去与他们一一接触了。
也不知结果如何。
正思忖间，我忽然感觉到几道带着强烈情绪的视线断断续续地扫过我身上。铸剑期使得我对情绪的感知有稍许迟钝，却依旧能分清视线的主人抱着多强的敌意。
我蹙眉看去, 却见对方竟是九妖塔的几位太上长老。
他们似乎在争吵着什么，其间还时不时往我这里看一眼。
他们想做什么？
我暗暗提高了点警惕，却见九妖塔似乎终于吵出了个结果，几位太上长老一致看向莫疾, 其中那名道号“巫元”的丹修还笑着伸手推了莫疾一下。莫疾脸上神色惊怒，伸手指向地位仅次于九妖塔源神的第二太上长老“囚音”，似乎还在争辩什么。
然而他的争辩没有起到作用，其余几位九妖塔太上长老还是看着他。
片刻后，这场暗中的争执结束了, 莫疾猛地起身, 扭头直直看向岐南, 而后又缓缓将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微微一愣。
莫疾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夹杂着点不甘和怨愤，但更多的却是无奈。
“峸鸿剑君。”他盯着我扬声喊道。
半步源神强悍的灵力推动着声浪滚滚散开，嘈杂的庆典会场顿时安静了几分，数千万修士齐齐看向了他。
莫疾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地道：“我，九妖塔莫疾，望在此与您论道切磋，望您指教。”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莫疾这是在做什么？九妖塔的半步源神要公开挑战峸鸿剑君？
这难不成是……源神夺位？！
终于反应过来的修士们发出了参差不齐的惊呼，其中还有不少人悄悄看向我身边的岐南，眼神里带着兴奋。
我在这一片嘈杂中缓缓站起身，遥望向莫疾。
莫疾闪身来到庆典会场正中，立于半空中，朝我遥遥一礼：“请您赐教。”
我看了他一会儿，传音道：「你会输。」
莫疾垂眼沉默，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我于是点了点头，也迈步走上虚空来到了他面前。
莫疾终于抬眼看向我，扯唇笑道：“去混沌海打吧，要是在皇天剑门里打，我怕误伤旁观者。”
“可。”
我们的身影齐齐消失在皇天剑门内，然而仅过了两秒，一道流光骤然划破天际，笔直地砸落到会场的地面上。
“轰！！！！！”
地面层层开裂，周围的修士纷纷惊叫着后退，但就在余波即将威胁到他们之前，埋在地面下的防御阵法自动亮起，将扩散的威能消弭于无形。
我缓缓从空中落下，平静地垂眸俯瞰下方。
“咳……”
莫疾从他砸出的深坑里艰难爬出，胸腹上几乎让他断成两节的贯穿伤正在缓慢愈合。他咳出两口带着碎肉的血，艰难抬头看向我：“你……为什么，我的毒对你一点用处都没有。”
我回答：“因为岐南是我道侣。”
莫疾忽地笑出了声，半晌后喃喃道：“你到是很信任他。”
见他的伤好了一半，我再度抬起右手，指尖的剑意再度凝聚：“还打么。”
莫疾摇头，低声道：“不，我认输。”
他说完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反身向九妖塔的席位走去。
转瞬间发生的一切让许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而直到此时，围观的修士们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峸鸿剑君！！！”
“啊啊啊啊啊啊！！！”
“源灵在上！源灵在上！！！峸鸿剑君啊啊啊啊啊！！！”
“皇天剑门无敌！！！！峸鸿剑君无敌！！！！”
……
疯狂的尖叫和欢呼如海啸般爆发，数千万双眼睛狂热地盯着我，仿佛已经将我视为了神灵。我朝他们微微颔首，而后反身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岐南等我一靠近便立刻拉住了我的手，往我身体里探入几缕灵力检查，片刻后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沾上什么棘手的毒，过会儿自己就消干净了。」
我温声应道：「嗯。」
岐南往九妖塔那边看了眼，蹙眉传音：「九妖塔这是搞什么鬼？这么做对他们难道有好处吗？」
闻言，我也往九妖塔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对面浑身是血的莫疾正被九妖塔的几位太上长老围着，神态却不是安慰，反倒像责备。莫疾的神色里含着隐怒，吵了两句后却又闭了嘴，片刻后直接甩袖离开。
我道：「他们想试试能不能趁我铸剑期打败我。」
岐南一愣：「他们怎么知道你是铸剑期？」
「烰辉遇害那次，」我说，「莫疾看出我不对劲。」
那天我被岐南拉走时，就注意到莫疾看我的目光很古怪。他察觉到了我的状态不对，甚至可能多少也猜到了我身处铸剑期的虚弱，于是将此事告诉了其余几位九妖塔的太上长老。
联想到方才他们那场私下的争吵，我猜莫疾多半是想让他们中最强的囚音来挑战我的。然而最后被推出来的却是他自己。
或许是九妖塔其他人不确定我到底虚弱了多少，所以不愿意去赌上自己的名声。
岐南也想明白了，难以置信道：「那也不该让莫疾来啊，我的丹道造诣比莫疾强，你身上有我留下的铭身纹，莫疾的丹药很多对你都不起效。更何况炼道修士本就不擅长正面战斗，九妖塔是集体发疯了吗？」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可能他们只是想试试我是不是已经虚弱到连莫疾都打不过了，也可能他们还有别的想法。
岐南啧了一声，笑道：「我猜他们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和我们彻底撕破脸。莫疾是九妖塔唯一和我有旧怨的，他来挑战你，即使惨败也不会有太大后果。」
或许吧。
……
千年庆典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而贪食案的后续事宜也开始按部就班地进行收尾。
岐南告诉我，天宝门原本想要录下我与莫疾交战的画面进行售卖，可惜源神的动作太快，根本没有留影玉简能够捕捉到我们的身影。
而在庆典结束后的第二天，岐南冒充“天罚”做的那事也被皇天剑门的其他人发现了。
“岐南！”皇天剑君难得怒了，指着岐南用力拍桌子，“你这都干了什么！”
岐南对他的指责不为所动，坐在椅子上耸耸肩：“这是最有效的方式啊，看直播的不用听到那群家伙对皇天剑门的无端指责，在场的修士也不用在意为什么直播画面会不一样，一箭双雕，这不挺好。”
皇天剑君更生气了，大声吼道：“所以你就把黑荥偷出去，帮着言乆把他片了喂给他自己？你这是正派的手段吗？！”
岐南无所谓道：“黑荥罪有应得，反正最后判罚下来他也是死，区别不大。”
“不是他该不该死的问题，问题是你这是在带头违反皇天剑门建立的秩序！”
岐南嗤之以鼻。
皇天剑君又一拍桌子，瞪向我：“峸鸿！你这次还不管他？”
我：“……”
皇天剑君把桌子拍得哐哐作响：“一开始他还收敛些，你看你这些年惯着他，现在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这样下去早晚要惹祸！”
我沉默片刻，开口道：“若出事，我替他担一半罪责。”
皇天剑君：“……”
皇天剑君指着我，表情愤怒地看向我母亲平阳。
我母亲默默看向大长老幽珏。
幽珏师叔眼神飘忽了一会儿，又看向了末位的阳极。
阳极满脸都写着“看我做什么”的惊慌失措，过了一会儿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我。
我：“……”
岐南这事，确实做的有点……太离经叛道。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怪他。
即使他真的犯了什么大错，我能做的也只有替他受罚。
皇天剑君实在是拿我们没辙，加上这事也没办法对外宣扬，最后只好盯着岐南道：“这次罚你去冬昼渊禁闭三……一年，下不为例！”
岐南笑着问：“哦，好的。什么时候开始？”
皇天剑君：“……你有空的时候。”
岐南又问：“冬昼渊里层外层？”
皇天剑君：“……都可以。”
岐南：“中途有事的话可以出来吗？”
皇天剑君怒道：“别问了你！反正待满一年就是了！”
岐南见他这副反应，笑得特别开心。
说到底皇天剑君也没打算真的追究，这象征性的处罚对岐南来说根本没多少影响。
而在与众人道别后，我也暂时从公务玉简的重负下解脱了出来。
……或许是时候执行那个计划了。
我看着身侧正在翻看外出任务列表的岐南，忽然伸手按着他的肩，将他推到了走廊的墙壁上。
岐南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茫然地抬眼看来。
我趁机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半夜雨可真是一只超级鸽子精。

  49、撞到头
◎审核爸爸放过我◎
岐南茶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顺着我的动作没有反抗。
我慢慢将手指插入他浓密的黑发中，将他银色的发冠一点点扯下。银环划过他犹如墨色绸缎一般的长发，当最后一点也挣脱束缚时, 那毛茸茸的末端便轻扫过我的手腕，而后又散落到了他的肩上。
手腕处的那短暂的麻痒让我的呼吸微乱，片刻后拉开了点距离，垂眼看向他。
他却只是靠在墙上, 用好整以暇的眼神看着我笑。
“岐南……”我低声呢喃。
岐南随手将玉简放回空间法器里，然后抬手环住我的腰，压低声音含混道：“剑君大人，你现在就想要？”
我不答, 低下头在他唇角啄吻。
岐南于是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纠缠了片刻, 我揽着他跌跌撞撞进了最近的一间屋子, 然后将他推倒在了玉榻上。岐南此时眼尾微微有些泛红，一只手屈着半支起上身，另一只手随意在领口扯了扯, 将那原本严丝合缝的高领扯开了些许。
我单膝半跪到他双膝间，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峸鸿剑君……你这次怎么这样主动？”岐南笑着捏起我的一缕头发，凑到唇边亲了一口, “我方才好像没有撩你呀。”
我用拇指轻抚过他的侧脸，低声说：“现在有。”
岐南闻言笑出了声。
我张嘴咬住他颈上的银环，偏头将之扯落，而后顺势在他颈侧落下一个吻。
在这个距离下，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种淡雅的草木清香, 也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氤氲出的热度。我的嘴唇能感受到他皮肤下涌动的血脉和灵力——他的心跳比正常时候快了一点。
我闭了闭眼, 然后又再度睁开。
明明我现在依旧冷静, 脑子里不断浮现的却是以往那么多年我为他的意乱情迷。
这些记忆让我有些眩晕，但在心底深处，我却清楚记得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我现在和他双修，就是为了窥探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我想知道为什么在与我结契后他就再也没有研究出新的源境丹方；我想知道为什么在我对他说情话时，他会对我生出敌意。
……太糟糕了。
我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但是我实在没办法忍耐下去了。我想要知道真相，又害怕真相是最糟糕的那种，一旦戳穿就连表面上的平静都无法维持下去。
不能让他发现我在做什么。
我按照以往的记忆，一点点进行下去。
层层叠叠的礼服从榻上散到了地上，和拆下的银饰混成一堆。
“峸鸿……呜！”
……
我的灵力中夹杂着剑意，远比丹道修士富有攻击性，因此岐南受到的刺激也比我大得多。按照以往的经验，一次他就有点受不住，到第二次时他就快晕过去了。到那时他理应没有多少防备，我想通过神魂交融窥探他的想法也就没了难度。
不能急……
我在心里默数着时间，等到平均时间到了，立刻绞紧中途显出的尾巴，将东西压迫到最深处。
岐南的呜咽声几乎瞬间就中断了，瞳孔微微放大，眼神涣散地剧烈喘息着。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暗自咬了咬牙。
现在开始吗？真的要这么做？
要是我直接问会不会更好？
但是之前我找理由问他为什么没有新丹方……他就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了。
我挣扎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动声色地将神识与他相触。
岐南果然没有了防备，零星的记忆碎片在我眼前闪现。
「这玉的手感和剑君的角有点像……」
「他是不是背着我偷看了玉简，技术似乎……」
「下月给这屋装个窗帘……」
「刚刚我们是不是把床弄裂了？」
……
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想法涌现，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让我觉得分外熟悉。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出现的一个念头让我瞬间愣住。
「不行，这次不能睡着，得趁他的剑意没散前赶紧抽出来炼丹。」
……炼丹？
岐南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甚至还一副很投入的模样向我索吻。
我一时回不过神，愣愣地与他对上了视线。
在这一刻，岐南原本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没有防备的神魂顷刻间反攻，将我的神识打出了他的识海。而与此同时，他猛地挣脱了我的压制，反手一把抓住我的角把我重重惯到了榻上。
我根本没料到他会这样，猝不及防之下直接把玉榻砸出了一片裂纹。
“你在干什么！”岐南低吼。
我愣愣地看向他，却看见了他翻腾着的恐惧和惊怒。
……什么？
岐南用陌生的目光瞪着我，半晌后急促的呼吸喘匀了些，于是偏开头翻身下了榻，丝毫不顾粘稠的液体正沿内侧淌下，又慢慢散成了一片灵力薄雾。
那些尖锐到让我心脏刺痛的情绪似乎被他强行压下去了一点，最后只剩下愤怒和抵触。岐南随手捡起地上的衣物披回身上，背对着我哑声道：“不想要的话就别做！”
我根本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起身想去拉他的手：“岐南……”
岐南猛地挥开，回头用难掩排斥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铸剑期结束前，你离我远点。”
我已经完全懵了。
看着他大步离开房间又将房门重重甩上，我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为什么？
我不明白。
岐南从没有这么对过我，他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铸剑期让我冷静得过分，甚至到了现在都还能思考。
……难道就是因为我太冷静了吗？但岐南之前就知道了，我在铸剑期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绪，又怎么会因为这个而责怪我。
而且刚刚我很清醒，我能确定岐南是没有在神魂纠缠时反过来探查我的想法的。
……但他刚刚又说我不想要就别做。
我慢慢将衣物捡起，一件件重新穿好，思绪一时间乱成了一团。
过往的一幕幕在我脑海里回放，我想起了他时不时撩拨我的举动；我想起了他信任我信任到从不吃醋；我想起了他答应当我道侣的理由——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我忽然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终于意识到了点什么，但我希望是我猜错了。
——岐南在用他自己当筹码，每次撩拨都是对我的试探。
他用这样隐晦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他对我的影响力，恶劣地将我的情绪玩弄于股掌，从我的每一次情动中获取安全感。他对我的感情可能和我对他的根本不一样，他只想要一个绝对向着他的道侣，之所以由着我做这些事只是为了确保我不变心。
……他让我在铸剑期结束前离他远点。
是因为在铸剑期里，他就没办法影响我的情绪了吗？
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来解释岐南刚才的反应。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该怎么办？
我们都……结契八千年了。

  50、格格不入
◎这个哥哥一点都不可爱！◎
在那天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岐南, 原以为他是特意躲着我，后来才听说他在那天下午就把自己关进了冬昼渊。
而我在事后认真想了许久，觉得即使之前猜的没错, 也不太可能是全部原因。
岐南一向擅长揣度人心，如果他只是为了用那种方式确保他在我心里的地位，那至少不会把反感表现得这么明显。
——我很清楚，如果他真想骗我, 那我多半发现不了。
所以若是从这个角度想想，事情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
我安慰了自己一通，而后依照着岐南的喜好去为他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然而这一年的五月十七日他根本没有从冬昼渊里出来，于是礼物也送不出去了。
我越来越心神不宁, 甚至多次想过要不要直接进冬昼渊里找他。
可惜最后还是没敢。
我很清楚岐南之前说“铸剑期结束前别靠近我”时是认真的, 我不确定如果我不听他的警告, 会不会让他更生气。
好在之后不久的一件事能让我有理由见他。
——那就是为新加入皇天剑门的散修举办的入门仪式。
-
在这次的千年庆典结束后，一共有一百六十二位潜力不俗的源境散修加入皇天剑门，其中更是有三位达到了半步源神的层次。
不过到了这个层次, 修士没事不会随意以命相搏，因而展露在外的实力只是冰山一角。“半步源神”虽然名义上是离真正的源神只差名望，但事实怎样却实在难说。
如果按照他们在庆典比武论道时展现的实力来算，即使是他们中最强的, 恐怕都无法在阳极手下撑过半柱香时间。
当然，这也只是现在的情况。能以散修的身份走到如今的程度，这些人的天赋都可想而知。在得到皇天剑门的栽培传承后，他们必然会比现在强上一大截。
督天山花费了半年时间将他们的身份背景一一核实探查完毕，确认其中没有混入别有用心之人后便为他们举办了入门仪式。
他们将会在铭心石碑上留下自己的神魂烙印, 并签订灵源契约宣誓从此效忠于皇天剑门。
而岐南作为皇天剑门的三长老不可能会缺席这种重要场合。
在他出现的刹那我就看到了他。
半年的时间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一身墨绿的山纹长袍外罩白色鳞纹外衣, 细窄的腰被深色的腰带束紧，整个人显得挺拔又英俊。
我注意到他身上的银饰依旧是用我蜕鳞制成的那些。
这个发现让我心神安定了一些。
我试探着朝他走了两步，见他没有什么反应，于是又试探着走了两步。岐南终于侧头看了我一眼，还冲我笑了一下。
在这一瞬，我几乎以为之前那次的冲突都不存在了。
但还没等我多想什么，我就听见岐南传音问我：「你的铸剑期结束了吗？」
我的心顿时又凉了，沉默半晌后艰难回答：「还没有。」
岐南脸上的笑容未变，情绪却又带上了几分抵触：「那就别靠近我。」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明明我依旧对他和平时一样好，甚至还每天写一篇日记来夸他——即使是在那一个月里也没断过，都记在脑子里，事后誊抄下来了。
我还想再说什么，几名新加入的源境也看到了他，立刻围了上去满脸激动地和他交谈。
我只得暂时按耐不动。
待到仪式结束后，岐南直接转身就走，根本没有要搭理我的意思。我一时情急追了上去：“岐南。”
岐南偏头看了我一眼，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人看着我们这边，于是按耐住了抵触的情绪没有做出太大反应，还温声回应了我：“怎么了？”
然而他这样的态度却让我有点难受。
“我……”我憋了半晌，最后只说道：“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岐南笑着说：“哦，谢谢。”
我更难受了。
“你在生我气吗。”我问。
“没有。”
“那为什么不理我。”
“……”岐南回头看了一眼，见已经离开了外人的视线范围，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消失了。他后退两步与我拉开距离，冷冷道：“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拜托你现在不要靠近我，我一看到你就浑身难受。”
我：“……”
岐南与我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软了语气：“峸鸿剑君，我知道铸剑期的时候不是你能控制的，我能理解。所以就让我们当这段时间不存在好吗，等你铸剑期结束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铸剑期还没有结束时就不要来找我了，这对我们都好。”
我抿紧唇，定定的盯着他看，不知该如何回答。
岐南勉强地朝我扯唇笑了笑，随后又快步转身离开。
……他居然说一看到我就浑身难受。
我都不知道如果我不是在铸剑期，听到他这话会是什么心情。
什么叫让我们当这段时间不存在，什么叫这对我们都好，要是这段时间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拖过去了，等铸剑期结束真的还能和以往一样吗？
铸剑期又不会让人失忆。
我深吸口气，凝神探查了一下识海中的本命剑，只见此时它才堪堪锻造出了一个虚幻的轮廓，距离彻底成型还有至少一年的时间。
难道岐南打算在这么长一段时间里都一直不理我吗？
他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
我实在想不通，最后病急乱投医地去找了我母亲。
我：“……”
母亲：“……”
我又看看那两个坐在我母亲大腿上长得的一模一样的家伙，突然感觉只有我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最后还是万俟非先开口了：“兄长，来一起合影呀！”
母亲十分配合地举起了手里的留影玉简给我看。
我问：“为何。”
万俟非傻乐地呵呵笑：“因为母亲说像我今天这么大的时候，父亲正好筑基了！我现在的模样和他当年长得最像，所以要一起留影纪念一下！”
我蹙眉道：“那你今天筑基了么。”
万俟非：“……”
作者有话说：
傻弟弟：QAQ

  51、一个约定
◎送我一把剑。◎
万俟非憋红了一张小脸, 最后眼泪汪汪地跑出去了。
“哎！”皇天剑君吓了一跳，赶紧跟着跳到地上，追了两步, 又有点生气地看向我，“你干什么了万俟端，你弟弟为什么哭了？我们之前和他说筑基，他也没这么大反应啊！”
我也没料到他居然反应这么大, 努力回忆了一下，怀疑是半年前他和我在庆典上吵架的后遗症。我不太会哄孩子，纠结了一下，干脆说道：“抱歉, 我去找他。”
皇天剑君一摆手：“算了吧, 我去找他。你突然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我顿了一下, 说：“有些事问母亲。”
皇天剑君闻言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摆手出去了。
等他离开后, 母亲给我倒了杯茶水，问道：“何事。”
我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蹙眉缓缓用茶盖撇去浮沫。半晌后, 我低声说道：“岐南说铸剑期结束前不想见我。”
母亲沉默片刻，追问：“什么时候？”
我说：“半年前。”
她忽然抬眼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会儿，缓缓道：“端儿，你在紧张什么？”
闻言我微微一愣。
我在紧张？
见我不答，母亲又继续说道：“你应当知道, 但或许我该再提醒你一次——铸剑期第二阶段感知不到情绪, 但不意味着没有情绪。”
我皱眉不语。
“皇天剑道, 以众生之念铸剑。”她轻声说，“你的念自然也包括在其中。施展熔炉秘术时，你自身的念和外来之念都会被瞬间抽走用于重铸剑身，然在这一过程中，‘念’却早已穿过了你的神魂。”
“这个过程短暂到你可能都无法意识到，甚至可能都没有留下痕迹——”她略微停顿片刻，而后继续道，“但若你的情绪强烈到某个程度，那么在‘念’穿过你神魂的时候，它留下的痕迹也会变得明显。”
母亲看着我，认真道：“端儿，你太紧张了。你居然都等不了铸剑期结束，来找我了。”
我倏然愣住。
……原来我现在这么紧张啊。
我居然都没意识到。
我闭了闭眼睛，用拇指抵住额角，其余手指放松搭在额上。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好像终于明白了。
在神魂交融时我能窥探到岐南的心思，岐南当然也能感受到我的所思所想。即使他没有可以去感知，至少也能感受到我的情绪。
如果在和他做那种事的时候我也是类似现在这样的情绪的话……也难怪他会那么生气了。
母亲问道：“端儿，是什么让你这么不安？”
我抿了下唇，睫毛颤了一下，垂着眼看着雕满银蛟纹的地砖。
让我不安的事可太多了。首先是岐南加入皇天剑门后就没有新源境丹方的问题，然后是岐南在我说情话时瞬间的敌意，再然后又是岐南躲着我……总之都是和岐南有关的事。
不过也是，除了他，还有谁值得我如此牵肠挂肚。
我没把这些事都说出来，毕竟其中大多都是我的揣测，根本没多少证据。最后我只是说道：“许是因为典籍上说，许多先祖在铸剑期后就失去道侣了。”
母亲无言半晌，安慰道：“你要知道，不是所有‘道侣’都与你和岐南一样。还有不少和阳极相似的，在铸剑期后收心了那是好事。”
……但总也有不是的。
母亲笃定道：“何况你们都结了灵源契约了，他跑不掉的。”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奇怪。
不过想起我们之间的灵源契约，我终于振奋了一点，不再说这个话题了：“我去看看阿非。”
刚走到门口，母亲却又开口了：“这些也可以问你父亲。”
我停下脚步。
她说：“他的皇天之道造诣比我深。”
我停顿许久，终于回头看她：“我看不出来。这些年从没见他认真修练过。”
母亲定定地望着我：“他有，我知道。”
或许吧，如果种葡萄晾柿饼也算修练的话。
我追踪着万俟非的气息在不远处一个房间里找到了他和皇天剑君，站在屋外看皇天剑君手忙脚乱地哄着万俟非。
说起来，我倒不记得皇天剑君这样哄过我——也可能是因为我几乎从来不哭。
皇天剑君这少见的一面让我稍微有些触动，不由自主又想起了母亲方才说的话。
……也许我真的误解他了？
许久后，万俟非总算哭得没那么凶了，皇天剑君这才心有余悸地走出屋子，来到我身边小声说：“哎呀，你倒是也去哄哄你弟弟呀，别光看着！”
“好。”
顿了一下，我打算给皇天剑君一个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血河教审判结果为何。”
皇天剑君：“呃？我帮你问问督天山？”
我：“神舟阁的异动你可知。”
皇天剑君一脸茫然：“神舟阁最近又搞什么事了吗？”
我：“……庆典上的变故后续你可有插手处理。”
皇天剑君：“嗐，这事不是交给幽珏大长老去办了嘛。”
我：“……”
我觉得我真的没有冤枉皇天剑君。
——他这对天下大事一问三不知的，哪里是修皇天剑道的模样？
我轻吸口气，不想再和他说话了，直接推门进了屋子。万俟非一见进来的是我，顿时赌气地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我。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万俟非被揉得摇头晃脑，却也没躲开，只是嘴里嘟囔道：“走开，不要碰我！我不想和你说话。”
我又在他头顶上轻拍两下，低声喊道：“阿非。”
万俟非抱着膝盖没回头，半晌后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干嘛啊！”
我说：“听灵一长老说你喜欢炼器，你可打算走炼器一道。”
万俟非气呼呼地说：“要你管！平时动不动就几个月见不到人，一来就只会催我筑基！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我沉默了一下，收回手，在他身边坐下。
万俟非感觉到自己头上空了，以为我生气了，有点紧张地转头看来，见我没走又松了口气，再次故意撇过头去。
我轻声说：“阿非，若你以炼道筑基，送我一把你炼制的剑可好。”
万俟非愣了一下，猛地回过头来：“你想要我炼的剑？”
“嗯。”
“好！那你等着！”
“嗯。”
“到时候这把剑你得天天带着！不许耍赖丢在角落里！”
“好。”
万俟非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咧嘴笑了，大声道：“一言为定！”
真是个傻小子。
看着他开心起来，我竟也有点想笑了。我认真应道：“嗯，一言为定。”

  52、铸剑期末期
◎请把我关进冬昼渊。◎
在我的铸剑期即将结束时, 万俟非终于成功以炼道筑基，而此时距离千年庆典结束已经过去将近一年半的时间了。
……这么长时间里，岐南一直都不愿意理我。
他先是在冬昼渊里关了自己一年, 出来后也不愿意回我的行宫，平时即使在别的地方遇到我也只远远看我一眼，确认我铸剑期还没结束后立刻转身就走。我要是想见他都只能装作路过，偷偷在远处看几眼。
更糟糕的是也不知道是谁, 竟然偷偷摸摸往外散播我和岐南感情破裂的谣言。
戎駮长老将此事汇报于我的时候表现得比我还着急，奈何这事不是什么鲜为人知的秘密，最后追查不到流言的源头只能不了了之。
我有些怀疑传谣的与贪食案那个尚未被发现的泄密者是同一人。
至于灵一长老——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或许真的只是我多疑了。
我写完今天的日记, 合上册子, 而后又观察了一下识海中几乎完全成型的本命剑。
它的外观似乎与铸剑期前并没有多大区别,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多出了个菱形的剑穗。
此前我从未在哪本典籍里看到过皇天剑道修士的本命武器在成型后还会有这样的变化，但考虑到其他先辈也没有隔了八千年才迎来第一次铸剑期……或许有点不一样也正常。
既然目前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那就静观其变罢。
快了, 离铸剑期结束应该最多只剩半月了。
我收回神识，拿起一份督天山送来的资料玉简查看。
皇天剑门的长老与执事每百年就会轮换一次负责的任务，原先留守皇天剑门处理公务的将会离开宗门驻地前往万界进行巡查暗访，而原本游历在外的则会回到宗门接手公务。
接下来这一百年轮到了我和岐南外出巡查, 而留守宗门的则是我母亲平阳和幽珏师叔。
按照计划，我明年就会带着万俟非隐藏身份前往万界，混入外门弟子的观心试炼中进行历练。
至于这中间剩下的一年，我也没打算离宗。千年庆典前后乱象频发，我不太放得下心, 正好趁这段时间把事故余波都处理干净了才好安心离开。
看着督天山呈上来的信息, 我微蹙起眉。
杀害烰辉的凶手依旧没有找到。
这事只要不解决就永远是个隐患, 众生盟随时能翻旧账拿这事来攻讦皇天剑门。不过此事倒急不得，高阶修士的手段没那么简单，短时间难以查明也是早有预料的事。
千年庆典上岐南冒充“天罚”的事倒是和预料之中一样被“天罚”爆出来了，幸而皇天剑门对此早有准备，消息一出现便被压了下来。不过我有点担心“天罚”会因此而倒向众生盟……
也罢。
毕竟即使没有这一出，“天罚”也不一定会向着皇天剑门。
……
批复了一堆玉简后，冬昼渊的看守执事忽然发来了传讯。
【副门主，冬昼渊有一源境囚犯刑满却拒绝离开冬昼渊，宣称若强行驱逐他，他便会在离开后立刻违法并再度入狱。此事该如何处置？】
怎么还有人在冬昼渊待上瘾了？那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回道：【查查他是否神魂有疾。】
过了一会儿，冬昼渊的看守执事又发来了传讯。
【回禀剑君，此人神魂无恙。】
我于是又回道：【他在躲仇家？】
【他说没有，属下已经从督天山调集了资料进行求证。确实没有发现他近期有得罪过其他源境修士。】
我有些迷惑了。
既不是想借冬昼渊躲仇家，他自己也没有问题，那何必赖在冬昼渊不走？
【将此人资料予我。】
执事立刻通过阵法传送过来一枚玉简。
我粗略翻看了一下，得知这人道号“鸠余”，虽是个未满两千岁的年轻源境修士，实力却并不差。他在源境散修中也算小有名气的天才，风评却差到了极点。许多认识他的散修都认为他丑若无盐、不守信用、性格孤僻、行为古怪、目中无人，坊间甚至还流传着他曾谋财害命的传闻。
令人意外的是鸠余竟有一个结了平等灵源契约的源境道侣。他道侣是个被公认英俊的谦谦君子，实力比鸠余差些，年纪却大得多。他们二人结契已有近七百年，依旧感情甚笃。
至于鸠余被抓的原因，那是因为他在一年前忽然抢劫了一名出窍期修士的储物袋，而后拒绝归还或赔偿，被皇天剑门的执事判决了一年的冬昼渊□□。
更奇怪的是，在他犯事后他还多次重复强调不要联系他道侣，请务必将他直接送进冬昼渊。
看着这份资料，我直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思索片刻，我直接去了冬昼渊，打算亲眼见见这位赖着不走的鸠余。
而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不安和绝望。
……这样的情绪，实在不像是玉简里记载着的那个人能有的。
我问道：“鸠余，你为何不愿离去。”
听见我的声音，那散修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而后在看清我后眼神骤亮。
“不要……让我走。”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就好像艰难地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请……把我关进……冬昼渊。”
我垂眸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是认真的。
作者有话说：
卡死我了，下次再用第一人称写这么大的世界观我就是狗。

  53、憋久上头
◎捆绑play。◎
鸠余的修为不低, 我只能在他情绪激动时隐约感觉到他的心情，却不能直接看穿他的所思所想。而若直接询问他理由，鸠余却只是摇头, 什么也不说。
最后我们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再次将他关入冬昼渊。
当然，督天山也没有忽视他的异常举动，立即就派人前往他出身的星区详细探查与他有关的事情。
时间就这么安稳地过了半个月。
终于，在这一天的某个瞬间, 我的铸剑期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在审阅即将要巡查的万界星区近况情报，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焦躁从心底涌了上来，直接打乱了我的思绪。我感觉呼吸困难，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玉简。
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立刻猛地站了起来, 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凝神去看识海里的本命剑。
它与重铸之前相比在外表上并无太多变化, 唯一最明显的区别只是在剑柄末端多出了一枚由银色细链连接着的空心剑穗。
然而此时我根本顾不上去纠结这剑穗的问题，一离开行宫立刻就循着岐南的位置撕裂了虚空。
——我看见他了！
晨光之中，他的侧影英俊到有些失真。我远远看着偏头与人说话的他, 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竟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忽然，岐南发现了我，抬眼朝我看来。
以往他一看见我就会露出笑容, 主动朝我走过来，但这次却只是眸色淡淡地看了我一会儿，既没有笑也没有想靠近的意思，甚至微微偏过头好像想要离开。
我被他这冷漠的反应弄得心里隐隐作痛，顾不上其他, 赶紧又穿梭虛界直接拦在了他面前, 短促地喊了一声：“岐南！”
岐南默不作声地看着我。
我有点无措, 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招出我的本命剑给他看。
岐南的目光移到我的本命剑上，盯着它看了一会，伸手在半透明的剑身上摸了摸。
“你……”他轻声问道，“铸剑期结束了？”
我迅速回应：“结束了。”
岐南又抬眼看向我，这次眼底终于又有了笑意：“哦？是几息前的事？十息有吗？”
我张了张嘴，却没好意思说出口。
……好像没有。
他、他……怎么……
岐南看着我的反应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垂下眼，嘴唇微微抿紧，感觉到自己的耳尖似乎在发烫。
我都足足一年半没和他亲近了，现在表现得着急一点……也很正常！
听着耳边他的笑声，压着我的那种窒息感终于缓缓散去了。我一手扣着剑，另一手握住他修长好看的手指，举到唇边轻吻。
岐南，我的岐南。
岐南笑着任由我亲了一会儿，而后才反手拉着我往回走。他边走边传音打趣道：「剑君大人，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少人看见你朝我撒娇了？」
……撒娇？
我没吭声，心里却觉得让人看到了更好。前段时间总有人传我们感情生变，现在就该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之间的感情有多好。
但在最初的喜悦过后，我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岐南那前后相差极大的反应。
即使是现在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他会有那样的反应。如果单是因为我那时没能真情实感地投入到与他的亲近中去，那他气个一两天也就是了，根本不至于拖到一年半这么久。
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直接问出了口：“岐南，铸剑期时你为何不愿理我。”
岐南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那当然是因为我不想看见你骗我啊。”
闻言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解释：“别人怎么算计我都无所谓，但你是我道侣。我给了你我所有的信任，我知道我能够无条件相信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能从你的每一个反应里猜出你的所思所想——这是花了几千年才建立起来的默契。”
“可惜在铸剑期里的你实在表里不一得过分。估计你自己当时都意识不到自己的情绪吧……但我当时真的差点被你吓死。”岐南说到这里时笑了一下，捏捏我的手指，“你也知道我一向多疑，所以不要破坏这份珍贵的信任，我也不想给你这个机会去破坏它。”
听完他的话后，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想法。
在得到答案之前，我曾暗暗期待过能得到类似这样的答案——“因为发现我爱的人不爱我了，所以难过到根本不想看见你。”
我也知道这种话实在不像岐南会说的，但在得知他拒绝我靠近仅仅是为了保持“信任”后，我的心底深处还是莫名有一丝失落。
不过除了这一点点的失落外，我已经很满足了。
要知道岐南可亲口承认了我是他唯一的优待！他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我！
我有些情难自禁，一回到行宫就把他推到墙角弥补一年半的空缺，然而亲热了没一会儿，岐南却直接打断了我：“等……等等！峸鸿剑君！”
我不情不愿地停下动作看着他。
岐南舔了舔下唇上的牙印，盯着我问道：“我还没问你呢，你本命剑上的那个菱形坠子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以前没有啊。”
我：“……以后再说。”
岐南坚决无比：“现在就说。峸鸿剑君你怎么回事，这种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吗？那可是你的本命剑啊，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可怎么办！你可长点心吧！”
我憋着气瞪他。
这个人他根本不想我！都一年半没怎么说话了，他居然还能和没事人一样！
太过分了！
岐南：“你愣着做什么，剑呢？”
我绷着脸又把剑掏出来，往他手里一塞。
“啧啧，你这本命剑，感觉威势比以前更重了啊，不过外观倒是没怎么变。就是这坠子……”岐南捻了捻银色细链，又把那个空心坠子捧在掌心里仔细查看。
“我怎么感觉这个坠子有点奇怪，看着像是由银链子团成的……剑君你有什么想法吗？”他不确定地问我。
我一点都不关心坠子的模样奇不奇怪，反正既然目前没有感觉到异常，那多半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岐南一点都不想我！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对一年半前那戛然而止的双修耿耿于怀吗？
看着岐南研究剑穗研究得这么投入，我越来越气闷了。想起之前那么长时间被他故意疏远，积累的委屈和不甘骤然间涌了上来。
冥冥中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唰——
眼前白光一闪，一个东西突然从岐南手上反卷开来，瞬间将他罩了个严实。
我们都对这突然发生的变故没有防备，等反应过来时，岐南已经被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白色链条捆得结结实实了。他满脸错愕地挣动了一下，没能挣开，惊道：“我靠，这什么东西！你的剑穗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也愣住了，猝不及防之下半晌都没想起该去尝试控制这银链，脑子里只有八个字在翻腾不休：
好长的腿，好细的腰！

  卷二：解契  
 

  54、道侣上门
◎罕见的人渣◎
我的脑中在这一瞬间闪过了很多极其失礼的东西, 但还是很快清醒了过来，赶紧替岐南解开了银链。
岐南拎着那根链子打量片刻，随手把它打了个蝴蝶结。他疑惑地问我：“这是什么东西？你们皇天剑道剑修的本命剑还能凭空长个剑穗出来？”
……看来今天注定是没法继续了。
我压下心底的遗憾, 想了一会儿，回答道：“皇天剑道以念凝兵，理论上若念有变，确有可能如此。”
岐南更疑惑了：“那你的‘念’是变成什么了, 为什么偏偏会在剑柄上长根链子出来？而且以往好像没听说过呀，不是说皇天剑道兵器凝形后就不会变了吗？”
我沉默下来，感觉难以启齿。
虽然还不确定，但其实根据我对皇天剑道和我自己的了解, 已经大致有所推测了。虽然还说不上绝对不会出错, 但估计也八九不离十。
兵器道修士忠于自己的兵刃, 抛却一切杂念去追求极致。
但凡能走到出窍期以上的兵器道修士，基本上信念和根基都已经彻底成熟了。我们清晰地知道我们所忠于的兵刃是什么模样、该怎么使用，也早已经将握着它的感觉刻入本能。
所以高阶兵器道修士的本命兵器几乎是绝不可能改变的。
然而……如果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比如剑柄的花纹、兵刃的颜色之类，那即使改了也没什么大问题。
就像那些寻常兵器道修士，他们没有本命灵器，往往每突破一个阶段就得找炼器师炼制一把新的兵刃, 而这新的兵刃总不可能与老兵刃完全一模一样。
是以，只要兵刃的大致表象和用法不变，那在经历短暂的磨合后兵器道修士就能适应这种变化。
而我的本命剑上莫名多出的“剑穗”并不会影响我正常用剑，显然也能算是“无关紧要的变化”中的一种。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那就得看铸剑期里我的念与曾经有何区别了。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 铸剑的念依旧是由外界来的“众生念”和我自身的念二者结合而成。一般而言, 众生念驳杂且互相矛盾, 虽然总量庞大，却难以凝聚。自身的念则与之相反，常常作为驾驭所有念的“统帅”存在。
第三等的皇天之道之所以无法凝兵，就是因为自身的念不够纯粹、意志不够坚定，无法彻底控制住聚集的“众生念”。
而能够做到凝剑的皇天之道修士，则证明他们的意志已经完全凌驾于众生念之上，能够将众生念汇聚为一点如臂使指。能做到这一步，他们无疑拥有最强、最纯粹的念。
另外这也是皇天兵器道修士与寻常兵器道修士最大的不同之处。
寻常兵器道的不同兵器之间其实并不怎么分高下，不存在“剑”强于其他兵器的说法。皇天剑道如此，只是因为传承特殊罢了。
作为极少数成功凝剑的皇天剑道修士中的一员，我的意志自是足够强的。而这也就意味着，我的念能够直接扭曲众生念的形态，让它在铸剑时额外表现出一些东西。
……比如说一根剑穗似的链子。
我在铸剑期里感知不到情绪，但我能从回忆里猜到当时的心情。
当时从初期剑碎阶段起，我就因为岐南新源境丹药的问题开始担忧他会离开我，而到后来一个个异常越发加深了我的焦虑。最后这段时间长达一年半的冷待更是把我的恐惧推上了巅峰——这从之前铸剑期结束的瞬间，那恐怖的窒息感就能窥见一二。
最后，这种从铸剑期开始持续到结束的、强烈的、极端的情绪让我的本命剑上出现了一根捆人的链条。
……我知道自己就是想用它拴住岐南，最好让他哪儿都不能去，最好永远都别离开我。
这真是太罪恶了，我为我自己的卑劣感到羞愧。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岐南解释这东西出现的原因，要是让他知道了他道侣居然是这样一个糟糕的人，他会对我失望的吧？
岐南见我半天不答话，以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于是没有追问。他把我的本命剑还给我，慎重道：“我对皇天剑道研究不太深，也没什么主意。总之你要好好研究，千万别出什么问题。”
我低声应道：“好。”
哎。
趁还没离宗的时间把这些发现记录成册，补进皇天剑门的传承里吧。
只是在我想清楚怎么解释前，这东西暂时还是存在我的虛界空间里吧，就不放出去给人看了。反正短时间里估计也不会有人遇到和我一样的情况了。
我满心惆怅，郁郁地收起了本命剑。
岐南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掐住我的脸：“突然怎么了，这么消沉，刚刚你还不把这当回事呢。”
……现在也没当回事，我犯愁的是其他问题。
怕再拖下去岐南会追问，我只得强打精神转移了话题：“你可听说了前段时间那拒绝离开冬昼渊的修士。”
“你说鸠余？”岐南回忆了一下，“我知道他，前几天督天山又查到了一些关于他的情报，但还是没能解释他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冬昼渊。不过据说他道侣‘墨堰’并不知道鸠余被皇天剑门抓了，还以为人失踪了，正满天下找呢。”
他顿了一下，笑道：“说起来也奇怪，墨堰居然没把鸠余失踪的消息上报给皇天剑门，就光靠自己一个人瞎找。不是虚报的案件皇天剑门又不会收他灵石，你说他是图什么呢。”
我也觉得墨堰的反应有点奇怪，但源界地大物博，总有许多修士的想法奇奇怪怪难以理解。我没有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但就在十来天后，事情的另一个主人公找来了皇天剑门，希望能够接走冬昼渊里的鸠余。
巡守山门的执事令人去将鸠余带来，而闻讯而来的我则施了匿踪术，和岐南一同站在远处观望着事情的发展。
“要不是皇天剑门的人来找我，我都不知道鸠余被抓了。”墨堰叹气道，“真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就带他走。”
他是个相貌颇为英俊的青年模样人族男修，黑发黑瞳，长眉入鬓。身上那身白衣让他看上去温润又无害，乍一看去，气质竟有两分像岐南。
岐南传音对我说道：「我觉得他看上去不像个好人。」
我：「……为何。」
岐南理直气壮地：「我的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无言半晌，说：「嗯，很准。」
岐南顿时笑了起来。
我盯着他的笑容看了许久才勉强收回视线，再次看向墨堰时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
这家伙的修为心性皆不及鸠余，我能够直接听到他的心声。
此前在看见鸠余时我便觉得事有蹊跷，但在见过这人后，我才真正明白他们之间都发生了些什么。
墨堰——
他还真是个人模狗样的罕见人渣啊。

  55、庇护公约
◎强制介入。◎
鸠余很快被从冬昼渊里带了过来。
“鸠余！”墨堰看见他后眼睛立刻一亮, 快步朝他走过去，“你这家伙，怎么又犯事被皇天剑门抓了。我们缺钱吗？你怎么偏偏戒不掉这种瘾呢。”
鸠余看着他, 面色苍白，一语不发，却缓缓摇着头。
墨堰双手捧住他的脸，眼神无奈又深情。他温声道：“没事, 我们慢慢戒，十年不行，还有百年、千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别害怕。”
鸠余面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沉默了许久, 忽然仰头挣开了墨堰的手, 转身扑向一旁的皇天剑门执事：“我不想走, 请把我关进冬昼渊，把我关进冬昼渊……把我关进冬昼渊……”
皇天剑门执事被他吓了一跳，而墨堰则立刻扑上去抱住他, 眼里泛起了泪光：“鸠余！鸠余！你别这样，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们慢慢来，你别急！别急！”
鸠余不断摇着头，并不看他, 只直勾勾地盯着皇天剑门执事。
原本在我身边静静看着的岐南忽然轻啧了一声：“肯定有问题，那个鸠余的反应太奇怪了。我去那边看看。”
他说完便抬步走了过去，中途还随手撤去了匿踪术。
“岐南长老！”几位执事看见他过来赶紧躬身行礼。
岐南朝他们点点头，而后垂眼看向了鸠余。鸠余的眼神原本在墨堰出现时已经又黯淡下去，此时看见了岐南, 瞬间又亮起了希望。
他被墨堰抱着, 丑陋到有点畸形的面容微微抽动, 明明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岐南在他面前半蹲下来，笑着道：“好了，别搂搂抱抱的。要亲热到没人的地方去。”
闻言墨堰赶紧放开他，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鸠余啊，你不想走莫非是想在冬昼渊里强迫自己戒掉……”岐南说到这里瞥了一眼墨堰，“偷盗的瘾？”
鸠余的面色瞬间僵硬，缓缓摇头。
岐南笑着问：“你没有偷盗的瘾？”
鸠余瞪大眼睛，一边摇头一边喃喃：“我……我……我……”
他说这话时墨堰脸上露出了难过的表情，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任谁看见了这副画面，都会觉得鸠余是在狡辩，而他道侣墨堰则在为他的谎话连篇感到难过。
而此时，他们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周围路过的皇天剑门弟子，有不少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我听见了他们的心声。
【是岐南长老！等等……我的天，他旁边那个人是怎么长的，也太丑了吧？真可怜。】
【岐南长老是在和谁说话啊？那家伙怎么不用妖修秘术整整容，就算是兵器道修士，这么粗浅的妖修秘术也是能学的呀。】
【妈妈呀，这家伙的长相真是震撼我一整年，好想拍照留念一下……算了，还是不要了，太不尊重人了。】
【嗯？那两个人族男修在门口干什么呢……哇！岐南长老！天哪天哪岐南长老！偶像啊啊啊！我可以过去要签名吗！】
【咦，那不是鸠余吗？就是这家伙赖在冬昼渊不愿意走，害我跑了一趟偏远星区，累死我了。怎么岐南长老也在，他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
皇天剑门弟子投过来的视线似乎让鸠余紧张起来。
他仓惶无措地往周围看了看，在与其他修士对上视线后忽然好像被刺伤了一样，狼狈不堪地低下头去。
岐南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恍若无事地转向墨堰，笑道：“这位道友，你是鸠余的道侣吗？”
墨堰恭敬应道：“是的，岐南前辈。我叫做墨堰，和鸠余已经结契一千多年了。”
“那很久了啊。”岐南和他随口闲谈，“对了，我似乎没有在千年庆典上看见你们，你们没有来吗？”
墨堰面露尴尬，小声解释：“我们的实力还不够受邀来观礼，而如果作为参与比武的成员……我们也没自信一定会被宗门看上。您应该也知道，散修如果随意暴露底牌，还是挺危险的。”
岐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在他和低着头的鸠余之间转了转。他问道：“你们结契这么多年，感情怎么样？”
墨堰的面颊微微泛红，含蓄道：“当然很好，道侣之间哪有关系不好的呢？”
岐南说：“哦？你们签订的是平等灵源契约吗？”
“当然。”
“那你们最近吵架了打算拆伙？”
墨堰诧异极了：“什么？”
岐南指了指鸠余：“我看他似乎并不想见你。之前他还要求皇天剑门的执事不要把他的行踪告诉你。”
墨堰闻言面色微变，眼神似乎很受伤。
而鸠余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猛然抬头看向岐南。
岐南盯着墨堰，脸上的笑容消失，沉声道：“这位修士，我现在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他道侣。我希望你能把你的道侣契约纹给我看看，平等道侣契应当是一模一样的。如果你和他的契约纹确实一样，那我就允许你带走他。”
墨堰面色有点难看，怒道：“岐南前辈，您不觉得您这么说有点过分？我知道鸠余的处罚时间已经满了，我现在带走他，你们难道还能强行扣人吗？”
岐南突兀又笑了起来。他轻声细语道：“小家伙，你要知道皇天剑门一向公正，不会随意多处罚人。鸠余在冬昼渊里多呆了一段时间，为了填平这段差距，皇天剑门又仔细查了查他的过往经历——你猜要是认真计较，他还能在冬昼渊里待多久？”
墨堰的面色越发难看，半晌后抬起了左手，催动灵力让尾指上的契约纹显现出来：“您看吧。世人皆说您善良、宽容、公正、从不歧视散修，没想到今日一见倒是与传闻不太一样。”
岐南笑着问：“你偷偷开了留影玉简？”
“你……”墨堰惊怒，满脸被人冤枉了的屈辱。
此时岐南已经看完了他的灵源契约，又偏头看向鸠余：“鸠余，你的契约纹呢？”
鸠余抿紧嘴唇，依旧摇头不语。
岐南耐心地道：“鸠余，把你的道侣纹给我看看好吗？”
鸠余还是摇头。
墨堰叹气道：“岐南长老都这么强硬要求了，你就给他看看吧。鸠余，别这么倔了。”
鸠余看了他一眼，不吭声。
见状岐南沉默了一下，定定地盯着鸠余，问道：“你不想给我看吗？”
鸠余一动不动。
岐南说：“如果你没有想要皇天剑门的保护，那就点头。你点头我就让他带你走。”
鸠余身体一颤，抬头用空洞的目光看着他，慢慢地点下了头。
墨堰这时才反应过来，愤怒万分地道：“您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给您看道侣纹您就威胁他？源灵在上，这就是公正的象征，这就是皇天剑门吗？！”
岐南面对他的指责嗤笑了一声，站起身抬手示意周围的执事：“送他们走。”
墨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赶紧上前扶住鸠余，一边小声安慰他一边和他一起离去。
“岐南长老，您这是……”执事有些不解地问道。
岐南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脸上轻蔑不屑的笑容消失，面色冰冷地说道：“故意的。那家伙有问题，等等看，很快就有结果了。”
执事恍然：“原来如此，那我们需要盯着他吗？”
岐南摇头，转身朝我走来：“这事我亲自来。你们恐怕管不了。”
“是。”
岐南一步步朝我走近，最后在我身边停下脚步。他问我：“剑君大人，我刚刚是不是看着很像个反派？”
我道：“气势非凡。”
岐南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半趴到我肩上，附耳小声问我：“那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我沉默片刻，低声道：“庇护公约。”
“哎呀，不愧是峸鸿剑君，就是懂我。”岐南的气息从我耳廓上若有似无地拂过。
我的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垂下眼睛不语。
源界修士自突破到金丹期的那一刻起，便会被自动纳入皇天律法的庇护范围内。只要那名修士没有公开宣称自愿放弃被庇护的权利，那他就永远都会受到皇天律法的约束。
这是写在皇天律法第一页的唯一总则，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庇护公约」。
而岐南方才玩了个文字游戏，让鸠余在无意识间“自愿”地“公开宣称”放弃皇天剑门的保护。而皇天律法唯一的执法者就是皇天剑门，放弃皇天剑门的保护，就等于放弃了皇天律法。
一般而言，几乎从没有修士会放弃这个权利，因为一旦那么做了就会被彻底在律法意义上否定作为“生灵”的身份，即使其他修士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管。
但很少会有人意识到，这条公约还有另一层含义——
一旦有人放弃这项权利，那么皇天剑门就能无视规则、不讲证据、忽视缘由，直接介入掌控此人的一切隐秘。
它就是极端情况下，唯一能绕过一切桎梏的最高效举措。
岐南抬起手，在面前幻化出一面镜子，镜中正是鸠余和墨堰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低声喃喃道：“那就让我们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吧。”

  56、死局
◎你想解契吗？◎
我其实能够隐约猜到一些接下来的情况。
之前见到墨堰时, 我就发现了他的心性修为不算太高，只是勉强突破的寻常源境修士，还没办法抵抗我皇天剑意的共鸣。我能听见他藏在心底的声音——
【该死的家伙, 怎么还是没有放弃，尽给我添麻烦。可惜成功获得这么一个天才道侣实在难度太高，不然我早想办法弄死他换下一个了。】
我当时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厌恶这个家伙。
或许墨堰并没有吴山灵兽养殖场的黑荥那么罪大恶极，但我却控制不住地对这个人更加厌恶得多。
——怎么能有人如此对待自己的平等契道侣！
但即使我对他的品行心知肚明, 也没办法拿他怎么样。
灵源契约牵扯天地法则本质，一旦签订，只要没有危害到第三方的利益，那按照律法皇天剑门就不会介入——即使介入也没用, 由于灵源契约直接烙印在神魂上无法解除, 它会永不停歇地强迫签约者遵守契约。
也正因如此, 高阶修士对待灵源契约的态度极其谨慎，一般绝不敢随意签订。一旦签订，那他就只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
而灵源道侣契作为灵源契约中的一种, 自然也包含其中。
虽然无奈，但我知道鸠余基本上已经没救了。从他离开时展露出的绝望来看，他可能撑不了多久就会自我了断。
皇天剑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他死后替他报仇。
此时，镜中的影像已经跟随鸠余两人来到了大荒洲边缘地区的一间修士客栈里。
随着墨堰关门, 屋内的防御阵法自动被激发。镜中的画面因此而模糊了一瞬，但很快又在岐南的操控下再次恢复稳定。
“本事不小啊，鸠余。”
墨堰声音轻柔地开口，笑眯眯地回头看向鸠余。
鸠余摇着头，缓缓后退。
墨堰的神色突兀冷淡下来, 一把抓住鸠余的头发用力将他的脸砸向门框的尖角。明明做着这样的举动, 他的声音却依旧缓慢而温和, 甚至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你又不听话了呢。”
鸠余抿紧唇，面色痛苦，攥紧的手背上蹦起了青筋，却并不反抗。
“三百一十年前你就去找过皇天剑门，两百七十年前又去了一次。”墨堰轻笑着，“有用吗？根本没人管你。你甚至连为什么去找他们都说不出来。我还以为你已经老实了，没想到你又来一次。”
“这回你终于如愿见到了皇天剑门的那些大人物吧——但是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人管你。不止如此，你还惹你崇拜的人生气了，你多不识相啊，在他面前亲口拒绝了皇天剑门的庇护，然后被他赶走了——”
“现在你认命了吗？”
鸠余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眼里泛起了一层水雾。他用压抑的声音低吼：“墨、堰——”
墨堰笑得无比畅快，又抓着他的头发往门柱上撞了几下，将柱子撞出了几条裂缝。
“你还想反抗我吗？你看看你现在，一无所有、众叛亲离，多狼狈啊，乖乖地当我道侣不好吗？”
闻言鸠余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剧烈挣扎起来，猛地挣脱了他的钳制红着眼睛怒吼：“墨堰，你不得好死！”
然而这话一出口，层层秘纹便从鸠余的舌下浮现，密集的皲裂血痕蔓延开来，又迅速扩散到了整个头颅和胸口上。渗出的大量血液呛得鸠余咳嗽起来，而后几片舌头的碎块和血液一起落到了地上。
墨堰脸上的笑骤然间消失。他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抬起右手，之前被展示出来的那一小片契约纹再次从他尾指上浮现。
“呜——”
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在这一刻再次裂开，鸠余捂着自己的脖子跌倒在地，痛苦地趴在地上剧烈喘息着，眨眼间猩红的血便染红了大片地砖。
墨堰阴沉着脸一脚踩在了鸠余头上，用力地碾了几脚。
“骂我？你还敢骂我？”
“……去死……去死……你该死……”鸠余一边吐血一边断断续续地重复。
……
“不对！”岐南盯着这些浮现在两人身上的铭文，惊怒道：“这根本不是平等道侣契约！平等道侣契约是同一份契约在道侣双方身上各印一次——他们这个明显不一样！”
我也皱紧了眉头。
平等契约顾名思义，他对契约双方是绝对平等的。它会同时在契约双方的神魂上烙印下相同的铭纹、对双方实行相同的限制。而在平等道侣契约中，最基础的一条约束就是——禁止故意伤害结契对象，若有违背，则会受到同等甚至双倍的反噬。
像是鸠余这样连骂墨堰一句都会受伤，而墨堰无论怎么对鸠余都没事的——这已经偏颇到根本不该算是道侣契约了。
它简直是在控制奴隶。
岐南难以置信：“鸠余怎么会同意签这样的契约！”
我也觉得错愕，翻出督天山送来的相关情报再次查看。
督天山的情报上显示他们签订的应该是平等契约——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而墨堰也从没有在外表现出任何异常。
然而这份资料在现在看来明显充满了谎言。
皇天剑门的资源和人手有限，不可能做到事无巨细都耗费大量精力去调查。像是鸠余这样被认定为非重要任务的，一般最多就只会派一个普通执事去打听情报。
但既便如此……督天山的情报会错得如此离谱的情况也不多见。
我看着玉简，却忽然回忆起了数千年前的往事。
曾经我还没来得及向岐南告白时，他曾前脚说“我们是朋友”，后脚就悄悄拿着我特意挑了送他的资源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年的我实在无法在看着无数惨案发生时，还调走督天山大量人力去找他，以至于错失良机，足足拖了六十年才重新寻到了岐南的踪迹。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之前竟觉得墨堰的气质有两分像岐南了。
他们都是一样的谨慎多疑，又善于伪装。
但我会为岐南着迷，却只觉得墨堰无比恶心。
因为岐南无论怎样都不可能会主动迫害一个无辜者，他会怜悯弱者，愿意庇护弱小，恩怨赏罚皆进退有度；而墨堰，他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伤害其他人，行事阴狠伪善毫无底线。
两分的相似放在墨堰身上，只会让我越发觉得憎恶。
这简直是亵渎！
我沉声道：“墨堰擅长掩盖痕迹，要查出他做了什么，恐怕很难。”
闻言岐南眉头皱得更紧，又盯着镜中画面看了半晌后肃容道：“不行，之前不知道他们居然是这种单方面约束的关系……这么下去鸠余恐怕要被墨堰弄死了，不能再拖了，我要先去把鸠余抢回来封在时空琥珀里。”
我一怔。
岐南这是想救鸠余？
但是鸠余多半已经没救了。灵源契约刻入灵魂，是无法解除的，而这类单方面约束的契约往往会有这么一条规定——一旦契主死亡，则从属契约者立刻暴毙。
这也就意味着死亡才是鸠余唯一的解脱，活着只能延续他的痛苦。
然而没等我询问，岐南就直接把镜子往我怀里一丢，一闪身就消失在了原地。我很快从镜子里看见了岐南的身影，他眨眼间就封住了鸠余，快到墨堰根本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
墨堰看见他突然出现，面色骤变，而后又很快强自镇定地开始演戏。
可岐南根本不打算理他，直接掏出了玉简开始施法传讯。
我的传讯玉简很快震了一下。
【剑君，你让督天山赶紧随便找个能拿人的罪名出来，我要把墨堰逮回去一次性解决问题。】
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暂时压下疑惑，依言照办。
很快岐南就成功以一件两千多年前发生的伤人事件为由将墨堰也封在时空琥珀里带了回来。
而直到此时，鸠余才又被解除了封印放了出来。
“鸠余，”岐南看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鸠余沉声问道，“你想解除你和墨堰的道侣契约吗？”

  57、鸠余和墨堰（上）
◎往事◎
此言一出,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鸠余的眼睛睁大，愣愣地看着岐南。
见他半晌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岐南思索了片刻, 又道：“没法回答？那我换种问法——你愿意替皇天剑门无偿工作两千年吗？”
鸠余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生怕岐南反悔似的急促回答：“我愿意！”
岐南笑了，摆手吩咐一旁的巡守弟子把封着墨堰的时空琥珀看好，而后直接带着鸠余去了他的行宫。
从岐南说出那句“解除道侣契约”时起, 我的脑子里就一片混乱，茫然无措地跟在他身后。
解除道侣契约？
他是认真的吗？
灵源契约是世界法则的具现，直接烙印在修士的神魂之上。违背它轻则被法则排斥，重则必死无疑, 从古至今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将之解除。源界修士早已默认了灵源契约就是无法解除的, 但……
我回忆起岐南以往曾创造出的种种奇迹。
他是个惊采绝艳的天才, 这我早就知道了。早在他三四百岁、还没突破到源境时，他就已经开始接触源境丹药的炼制，甚至完全由他创造出的源境丹药就多达十余种。
如果是他的话……
我忽然觉得很难受。
难道这些年他没有研究出新的源境丹药, 就是因为在琢磨如何解除灵源契约吗？
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去研究这种东西，莫非他后悔和我结契了？
不，冷静一点，如果真的是那样, 那他就不该在现在就暴露出来。
但如果他是想拿这个逼迫我自愿解契的话，现在暴露出来倒也没问题。灵源契约只要双方达成共识，倒也是能和平解约的……不，别想了，岐南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强压下心底的不安, 看着岐南给鸠余服了一枚丹药让他沉睡, 而后开始慢慢查探他的灵源契约纹。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真的要为他解契。”
岐南随口答道：“当然，这还能有假？”
“可这是灵源契。”
岐南检查完了鸠余身上的契约纹，拿出一个药臼开始研磨药粉，一边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没事的，问题不大。我方才检查过鸠余身上的灵源契约纹了，是灵源契约中最初级的那种。我这些年也研究了一下灵源契约的问题，正好在他身上试试。”
他居然真的研究了怎么解契。
我暗暗用左手握紧了右手手腕，紧抿唇看着岐南的背影。
为什么会这样。
以前那么漫长的时间里有那么多修士都研究过灵源契约，最后得出来一个“灵源契约无法强行解除”的结论，居然这么轻易的就被打破了吗？
但无论我心里有多不敢置信，我的理智还是明白，对一个真正的天才来说没有什么奇迹是不能发生的。
……我头一次居然希望岐南不要这么厉害。
如果连灵源契约都没办法把他绑在我身边，那我还能用什么留住他？
既然曾经他能够在接受我的告白后抛弃我，那么现在他就能在单方面解契后再抛弃我一次。
回忆忽然在这一瞬间被勾起，与这段时间积累的不安混合成滔天巨浪在我的脑海里翻涌，让我仿佛即将溺毙的囚徒般无力又痛苦。
岐南……岐南……岐南……
我努力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不要继续瞎想：“如何解。”
岐南解释道：“灵源契牵扯到法则本源……以前人们觉得没办法解除，就是因为这种涉及到法则的灵纹难以违逆且发动起来根本没有延迟——灵纹烙印在脆弱的神魂上，稍有差池便会导致神智衰退，更遑论遭受法则的攻击。”
“寻常修士根本扛不住灵源契约的反噬，不过如果是源神级别的大能签订了最初级的灵源契约，那他即使违约估计也不会死。”
……他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所以强行解除灵源契约的难点大致有这么几个……”
耳边听着岐南朝我概括他的研究成果，我是半点都没听进去。我对这个话题实在是太抗拒了，明明他吐字清晰，我却好像只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刺得我耳鸣。
不知道过去多久，岐南完成了所有步骤。
我木着脸看向还没恢复清醒的鸠余，他的灵源契约纹真的被彻底拔除了。岐南给他灌了点解药让他恢复清醒，而后看着茫然的他，笑问：“鸠余，你感觉怎么样？”
鸠余愣愣地感受了一下，嘴唇哆嗦了片刻，踉跄着爬下床，朝岐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趴伏在地上压抑地哭了。
“别哭，已经没事了。”岐南蹲下身拍拍他的后背，温声安抚。
鸠余花了好半晌才勉强压抑住情绪，哑声回答道：“岐南前辈，您的大恩……我无以为报，往后……您但有吩咐，我必定听从。”
岐南笑了笑，道：“现在你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鸠余深吸口气，红着眼睛咬牙道：“当然。”
这是一个离奇的故事。
-
两千年前，偏远星区的某凡人星球，一个名叫“墨堰”的书生出现在了商玉岭中的一座临河小城中。
墨堰长相俊美，气质温润，出手阔绰，加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很快就俘获了城内所有未婚女性的芳心。但他却婉拒了所有上门议亲的媒人，只开了间私塾无偿教孩子们读书。
而在所有的孩子中，他最偏爱的却是县令的私生子“秦九”。
每次下课后，墨堰都会专门留秦九下来问话，给他一些好吃的，甚至还偶尔带他回家玩耍。其他孩子因此有些嫉妒秦九，但小城里民风淳朴，倒也不至于多么针对他，至多也只是玩的时候不带他罢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秦九也逐渐长大。然而就在秦九十一岁这年，一伙山匪遇到了在河边钓鱼的他。在得知他的父亲是县令后，山匪立刻绑了他想要勒索县令一笔钱财。
谁知县令儿子很多，根本不在意这个外室的孩子。他没给钱不说，转头还派来官兵去围剿这群山匪。山匪见状大怒，直接将秦九从山上丢了下去，而后逃之夭夭。
秦九摔得几乎断气，而就在这时，一直以书生自居的墨堰忽然从天而降，出手以仙丹救活了他。
“我后来才知道，就是墨堰怂恿那群山匪来绑架我的。”鸠余表情扭曲，咬牙道，“他就是为了用疼痛和伤势掩盖我吃下那枚丹药后身体的异状。”
“而这就是噩梦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墨堰和鸠余的故事，不想看的可以跳过，不是很影响主线剧情。

  58、鸠余和墨堰（下）
◎谁来救我？◎
凡人不了解修士的手段, 他们以为生死人肉白骨就是“仙丹”的全部，并不知道在这表面的善意下还能埋藏多少的阴毒诡谲。
就像墨堰拿出来救治秦九的那枚丹药，它表面上治好了秦九的重伤, 但在暗中，它却一点点地侵蚀了秦九的肉身，让他的容貌在三年时间里变得面目全非。
鸠余惨然地笑起来，抬手摸上了自己丑陋到有些畸形的脸：“很丑吧？原来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我母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 不然县令也不会看上出身贫苦的她。我还记得在我十一岁前，走到路上还会有婶子们因为我长得可爱，送我点的糖饼吃。”
但在那以后，这种事就再也没发生过了。
更糟糕的是, 因为扭曲的相貌, 县令开始认为秦九不是他的儿子, 连带着也迁怒了他母亲。
乡邻的指指点点、日日哭泣的母亲、翻脸不认人的父亲……这一切直接压垮了尚且年幼的秦九。
但在所有人中，还有唯一一个人对他一如往昔。
那个人就是墨堰。
墨堰救了他的事没让其他人知道，是以他依旧在私塾里当一个受欢迎的私塾先生。他对秦九还是那么好, 秦九于是不受控制地对他产生了依赖心理，也对他越来越亲近。相反的，秦九在墨堰的鼓励下逐渐断了与其他人的来往。
墨堰说，何必在意他人的眼光, 他们总在背后诋毁你，你不理他们就好了。按你自己的心意而活才叫自在。
于是秦九再也没交到第二个朋友，所有人都说他孤僻不爱理人。
在十三岁这年，墨堰开始教秦九修练。
秦九的天赋很好，是少见的雷系变异单灵根, 只要不半途夭折, 至少能顺顺利利修练到元婴期。而他的悟性也不差, 墨堰教他的东西，往往很快就能学会。
他甚至匀出了一些修练丹药给母亲，让她也踏上了修练之路。
只是老人家天赋悟性一般，又已经错过了步入修练门槛的最佳年龄，进展十分缓慢。
后来秦九花了百来年时间修练到出窍期，这才知道墨堰居然是修练遇到瓶颈、外出游历的合体期巅峰散修。
他向秦九坦白了身份，并真挚地表白心迹，请求他成为自己道侣。
秦九——他此时已经有墨堰替他取的道号，叫做“鸠余”。这么多年一直是墨堰陪伴他、照顾他，他早已对墨堰产生了感情。他不忍心拒绝，于是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是我太天真了。”鸠余哑声道，“他在结契前一天给我下了致幻的药物，让我发现不了他在灵源契约上动的手脚。我以为我和他签订的是平等契，但很久以后我才发现……不是的。”
“那其实是个单方面约束我的契约。正常的道侣契，只有一方故意伤害了另一方，另一方才能利用道侣契反制自保——或者更高级别的道侣契会自己进行判断，自行约束其行为。但墨堰却能无条件地利用契约给我下任何命令。”
岐南低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鸠余咬牙道：“是在……我突破到合体期之后。那时我的修为已经和墨堰差不太远了，能够察觉一些曾经发现不了的细节。有一天我发现墨堰经常背着我出去找低阶修士不知道做什么，但出于信任我没有多想。”
“直到一次意外，我亲眼看见墨堰和那些低阶修士三人双修。”
他说到这里时几乎喘不上气，抓住头发低下头，几近崩溃道：“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因为结契道侣是不可能背叛的——但那真的是他。我尝试用道侣契阻止他，却发现道侣契对他竟然没有任何约束……”
他剧烈喘息着，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当时那天塌地陷的绝望。
“这简直荒谬到像是个噩梦……”
许久后鸠余终于缓过气来，继续道：“在意识到不对劲后，我开始回顾我的过往，也亲自去暗中调查了一些事。”
“我发现了我的容貌有异；我发现了那群绑架我的山匪在事发前一天还在三年脚程外的另一个国度，那天却莫名出现在了那里；我发现了……墨堰他不止对我一个人那么偏爱过。”
“就在他成为我的教书先生的同时，他还在至少六十个国家里有不同的身份，每天靠着傀儡、分身和合体期修士的速度在各地辗转。”
“在每个国家，他都有一个格外偏爱的小孩。”
“那些小孩曾经跟我一样，在十岁左右遇到意外容貌尽毁、被认为孤僻不理人变得众叛亲离、踏上修练之路后被发现有极佳的灵根和不错的悟性，也……一样亲近着一个叫墨堰的人。”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我。”
“但我居然还没意识到他有多绝情，甚至还抱着一丝可笑的幻想，直接拿着这些证据去和他对峙。”
“我们摊了牌，然后墨堰就彻底不伪装了。”
“他一面在外人面前装作深情，表现得很爱我，一面又用道侣契强迫我去干各种坏事败坏名声，让我孤立无援，还给我下了封口令，不让我往外透露任何消息。在背地里他把我当做奴隶一样使唤。我就是他获取修练资源的一个工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价值。”
“我尝试过向皇天剑门求助，但说不出自己遭受了什么，也没办法拿出证据。当墨堰找来，在皇天剑门巡查执事面前一番做作的表演后，所有人都劝我不要闹脾气了，好好回去和道侣过日子。我几乎都要崩溃了。”
“终于……我母亲发现了我的异常。”
鸠余闭上了眼，神色里是压抑不住的痛苦。他低声道：“她问我是不是墨堰对我不好，我答不出来，她却明白了。她私下跑去皇天剑门替我报案，但这事早被墨堰发现，他于是制造了一场意外害死了她。”
“在母亲的葬礼后，他挖出了她的尸骨，在我面前指给我看她的每一个伤口，告诉我这是怎么形成的。”
“他警告我不许反抗，不然我也会死。”
鸠余呵呵笑着，捂住口鼻：“搞得好像我还想活似的。但我不能放弃，要死我也要拉他一起死，但努力了这么多年，我成为了源境，他也靠我获取的资源突破到了源境，我一直都没能报仇。”
“直到今天。”
“所以，谢谢……真的谢谢您，岐南前辈。”鸠余红着眼睛定定看向他，“为了报答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
根据鸠余提供的情报，督天山终于有了新的调查方向。
“没想到鸠余恢复容貌后长得还挺清秀的。”岐南一边翻看督天山送过来的玉简，一边随口和我说话，“小家伙还挺惨的，不过他之前那些更惨，没能撑到逃离墨堰的魔爪就被害死了。也难怪墨堰这么轻车熟路，鸠余都是他养的第三十二批鱼苗了——督天山查到的受害者可足足有六万多人呢。”
我反应慢了半拍，回过神来后才应道：“嗯。”
岐南叹气道：“可惜了，总有些案件我们发现不了、管不过来。没被伤过的人不会怀疑，也参不透人性的卑劣……像是这种一开始就埋下的局，靠他们自己根本逃脱不了。”
我低声道：“这就是皇天剑门存在的意义。”
岐南闻言笑了：“是啊。”
看着他神采飞扬的笑颜，我的不安却久久不能消退。
皇天剑门以强权镇压罪恶，以法律维持秩序。人们的信念会成为我们的武器，当银白色出现在视野里，人们就知道会有皇天修士来拯救深陷泥潭的他们。
但当一个人已经强大到了皇天剑门无法约束的程度后，还有谁能来拯救身为执法者的我？

  59、你学坏了！
◎和你学的。◎
岐南这一手解除灵源契约的操作不止惊到了我, 整个皇天剑门里所有知情的人都为此感到无比震惊。
要知道灵源契约无法强行解除这条认知是自从上古年代起便有的，经过数亿年时光、一代代修士的反复验证，它几乎已经成为了一条铁律。
根本没有人能料到, 岐南这么多年没有大动静，一出手居然就捅破了天。
在安置鸠余时我就接到了皇天剑君的传召，等赶到时皇天剑门所有执事以上级别的修士都已经抵达了现场，而即便是那些还在万界巡查无法赶回的, 也被虚界蛟以虛界秘术送了回来。
我环顾在场的百余名执事长老、千余名客卿长老和超过五万的源境执事，朝他们点头示意，而后在他们的注视中走到我的位置上坐下。
“……人已经到齐了。”皇天剑君颇为头疼地按着额角开口，“你们应该很奇怪为什么会突然召集你们来吧？情况是这样的, 三长老岐南在昨日午时尝试强行替一个源境修士解除了灵源契约, 最后成功了。”
话音一落, 现场陷入了一片寂静。片刻后，忽然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根本记不起什么礼仪问题了：“什么？！！”
周围也没有人管他, 只是纷纷用骇然的目光看向高台上的岐南。
岐南姿态放松，斜靠在椅背上十指相抵，漫不经心附和道：“嗯，门主大人说的对。”
回过神来的众修士实在憋不住了, 纷纷激动地议论起来。皇天剑君抬手下压，无奈道：“你们安静一下。”
屋内又安静下来，众人神态各异地看向皇天剑君。
皇天剑君沉默片刻，盯着岐南说道：“岐南你这……你怎么突然研究了这东西，我们很难办啊。”
岐南摊手：“我就是随便研究了一下, 保证没超过三个月, 谁知道它这么容易就被破解了。”
皇天剑君：“……你在开玩笑？”
岐南严肃申明：“我没有！这种事怎么可能开玩笑！”
皇天剑君：“……”
皇天剑君捂住了脸：“那为什么以前那么久都没人研究出来, 你三个月就研究出来了？”
岐南冷静说道：“那我就直说了。因为这些最顶尖的传承从来都不是能靠人数堆出来的，它需要足够完整的积累和最后的灵光一现。您回顾一下皇天剑门的历史就该知道，初代皇天剑君发现了‘念’，第三代皇天剑君在前人的基础上推演出了‘以念铸剑’的道路，而除他们之外，其他修士虽也有不少秘术研究，真正颠覆性的突破却没有。”
“如今源界现有的秘术传承已经积累到了足够的程度，而我，只是在整合了现有传承后忽然意识到——似乎所有阻拦在解除灵源契约道路上的障碍都已经可以被绕过了。”
顿了顿，他又笑着补充道：“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灵源契约都能解。越低级的灵源契约漏洞越多，目前我能够解除的也就只有刚够到源境门槛的灵源契约，像是我皇天剑门执事、长老的效忠契约级别太高，还解除不了。”
皇天剑君头疼道：“不管你现在能解除到什么水平，灵源契约能解除这个事实只要流传出去就会引发源界的剧烈恐慌和震荡。你该知道，现在修真界的很多稳定秩序都建立在‘灵源契约无解’之上，你突然说能解除了……”
岐南叹气：“我知道，所以之前一直没说。现在没人知道这事，所有人也都默认了这一点，所以更不会有人去往这个方向想。一旦这事揭露出来，反而会让研究‘解除灵源契约’的人更多。我原打算能拖就拖，等真的有其他人提出来了再公布的。”
“那你现在怎么说出来了？”皇天剑君问道。
“因为都有人求到我面前了。”岐南蹙眉说道，“他用了一切方法来到我们面前求救，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只要我不出手，他随时有可能会死。我难道还能够对他见死不救吗？”
皇天剑君沉默片刻，推着桌子站起来，用威严的目光一点点扫过台下众人。
“情况就是这样，你们可以说话了。”
台下瞬间爆发了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解除低阶灵源契约？那些以此建立信任的小宗门岂不乱了套了！”
“何止小宗门！很多大乘期、源境的道侣也都是靠这个建立信任的，你突然告诉他们能解除契约……”
“皇天律法中的契约法部分是不是得改改了啊？”
“也不全是坏事吧，很多被坑签了灵源契约的修士算是有救了。”
“就是，不还有很多源境怨偶吗。”
“得了吧，很多签了灵源契约的怨偶之所以不解契是因为对方知道了自己太多秘密，不然他们自己内部协商一下还是能和平结束契约的。强行解契这事一出他们更恐慌。”
“不是还有那些被单方面骗婚的吗？”
……
我沉默地听着他们议论，在听见有关于“怨偶”的那部分时心底抑制不住地涌上一股焦躁。
忽然，岐南伸手暗暗扒拉了一下我的衣袖。
我转头看向他，就听他传音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和其他执事长老一起吗？要去的目的地呢？」
……他好像完全没把解契这事放在心上。
岐南现在的表现就好像他完全没考虑过要和我解契似的。我很想就这么相信，但在八千多年前，他就是装成完全没有想抛弃我的模样骗过了我，然后突然消失不见的。
我努力压下焦躁，传音回答道：「提前三天，北临三十七星区。」
岐南扒拉了一下头发：「才提前三天啊……那不是还有快一年半。」
「你们在聊什么。」
我一怔，看向突然插话进来的母亲。
……她察觉到我们在私下传音了。
岐南难得有些赧然，含蓄回答：「是一些和解契无关的事。」
突然听见岐南说“解契”这两个字，我的心脏本能抽痛了一瞬，又在理智的镇压下缓缓放松。
不能这样下去。
别想了。
要对我们八千年的感情有信心。
我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就听见母亲说：「你好镇定，昨天皇天知道后在屋里转圈了一个晚上，还背了好几遍今天要讲的稿子。」
岐南笑道：「其实这事早晚都有可能发生，即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早些开始准备也不是坏事。」
母亲表示赞许：「嗯。」
此时岐南又偷偷和我私下说了一句：「而且现在捅出来忙的也不是你，你都要去万界巡游了。等百年后回来，皇天剑君他们估计都处理好了，嘿。」
……他好坏。
也好可爱。
我焦虑的心情被打断，忽然被他逗得有点想笑，忍不住抿了下唇。
许是我笑的太不明显，在场的人中只有一直盯着我的岐南发现了我的表情变化。他也笑了，兴致勃勃地追着打趣我：「你笑了！峸鸿剑君你学坏了！」
我顿了顿，说：「和你学的。」
岐南挑眉，用灵力悄悄给了我一肘子。
传音也就罢了，用上灵力可太明显了。边上的阳极、幽珏和虚界前辈都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变，齐齐看了我们一眼。
……皇天剑君怎么在用幽怨的眼神瞪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你瞪我有什么用，有本事你也让你老婆和你打情骂俏啊。

  60、我爱你
◎无法愈合。◎
皇天剑门现有律法是基于灵源契约无解的基础上规定的, 如今此事一出，与此相关的各项条例都得重新调整制订。
短时间内其实倒也有偷懒的方法——那就是直接修改对“灵源契约”的界定标准，将已经能够被解除的灵源契约剔除到普通契约之中。
……不过此事真正麻烦的点在于, 一旦开了这个头，人们就会失去对灵源契约的敬畏之心。
越来越多的人会开始琢磨如何破解灵源契约，而更多基于此的骗局也会诞生。
但就像岐南说的一样，即使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惯性思维不可能永远束缚住我们——我们甚至无法确定，是不是已经有人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研究出了解除灵源契约的办法。
我倾向于认为没有。
因为在听过岐南讲述的解契前置需求后，我们立刻意识到这需要的知识储备量太庞大了，而且要用到的材料也昂贵至极。如今源界源神之中, 真正有可能积累到这个水平的只有走炼道的岐南而已。
而在进行了长时间讨论后, 我们决定在出现第二个能够强行解除灵源契约的人出现前, 暂时按下这个消息不对外宣布。
不过与此同时，一些积压了许久的旧案也再次被翻了出来。
——他们是曾经向皇天剑门求助，但受困于灵源契约无法解除而无奈离去的人。
事实上, 这样的人不多，因为绝大多数人要么找不到机会来皇天剑门，要么早已经不抱希望。
目前还能找到、确认存活的报案者仅有一位。
在记录中，她当时来皇天剑门时的表现与鸠余很像, 一直支支吾吾说不出为什么来，却又赖着不肯走。皇天剑门当时将她的存在记录了下来，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能立案。
当时一位见过她的执事长老一直记得她的绝望，事后自行暗中调查了一番，并时不时关注一下。但灵源契约无解, 他也无可奈何, 是以直到今天, 这份案件才终于被放到了我面前。
我翻看着执事长老和督天山搜集到的情报。
这位女修来自于一个落魄的修真世家，名为“崔月倾”。由于崔家修士都以名为道号，她也会被称为“月倾仙子”或“月倾上人”。至于道君的后缀——这一般至少要比较强悍的源境修士才担得起，崔月倾不过大乘期修为，还远远不足。
崔家原是出过数位源境强者的二流世家，然这些源境不幸在八千年前的战争中尽数陨落，此后便逐渐没落了下去。待到崔月倾出世时，崔家最高修为者已仅有出窍期，几乎完全无力维系祖宗基业。
若非周围人顾忌皇天律令不敢强夺，崔家根本不可能以不入流世家的实力保住三流世家的产业。
在多年苦苦挣扎后，崔家依旧没有新的源境诞生，反而越发衰败下去。崔家家主终于绝望，选择了以联姻的方式投靠二流世家“林氏”，将崔家这代最有潜力的年轻女修崔月倾嫁与林家家主独子为妾。
然那林家家主独子竟是个天生神魂残缺的傻子，不但体态痴肥，修练天赋也极差，年岁过百也只用资源堆到了金丹期。偏偏高阶修士难有后代，林家家主对其偏爱非常，见独子想要个出彩的媳妇和人炫耀，这才有了联姻这一出。
崔月倾听闻此事自然不愿，可惜现实总比话本残酷，签订契约时崔月倾修为不过元婴期，她哪里反抗得了，直接便被家族绑了压到林家强行签了灵源道侣契。
此后多年，内情外人不得知。
当崔月倾来到皇天剑门“报案”时，已经是她结契六百余年后。此时林家家主独子天赋不佳已然寿尽三百余年，而崔月倾却依然因为灵源契约被控制着忠于林家，并还得悉心照料她夫君与其他女人生的五个孩子。
当年的皇天剑门对她的处境无能为力，因为即使想要帮她，她也只会在契约的控制下说出“我是自愿的”。
但现在，事情有了转机。
我放下玉简，垂眸沉吟片刻。
“怎么样，你亲自跑一趟？”皇天剑君出声问道。
我说：“可。”
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阳极忽然开口了，他蹙眉说道：“但这事要怎么判断？要是有人解了契后反口不忍，坚称他没有想解契，都是我们皇天剑门胡乱行事可怎么办？”
我们齐齐看向他，岐南还“嗯？”了一声。
阳极见状气弱了半分，小声解释：“我真的遇到过，以前我帮隔壁小两口调解，结果事后他们和好了，又回过头一起骂我多管闲事。”
岐南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怎么这么倒霉？你批公文的经验难不成都是靠这些倒霉事撑起来的？”
阳极更小声了：“您说什么呢，活久了谁遇不到几件倒霉事。”
岐南笑了笑，又把话题拉了回去：“也是。一开始遇到这种情况的几率很小，但事情发生得多了总会被人注意到，难免会有有心人刻意布局算计我们。我们也得尽快想出个合规的流程。”
见岐南没有要怼他的意思，阳极松了口气，声音又恢复了正常：“灵源契约和寻常秘纹契约的最大区别就是灵源契约会以法则直接烙印在灵魂上，而且在进行双方联通后，有可能依照签约者的意志更改内容。而寻常秘纹契约一开始就钉死了条条框框，没那么多变，要查起来简单得多。”
“灵源契约的解契恐怕不适用以往的契约法应对手段。”阳极最后总结道。
岐南思考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道：“那我试试看再研究种能临时压制灵源契约生效的丹药出来吧。”
所有人：“……”
片刻的寂静后，虚界蛟忽然笑出了声。祂扶额自顾自笑了片刻，站起身缓缓踱步走出了门外：“老了，不服老不行。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得了，我这个老家伙帮不上忙，就不参合了。”
祂见我们站起身，于是又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温声道：“行了，你们说正事吧，别送。”
言罢，直接闪身消失在了原地。
我们相互看了看，最后皇天剑君率先坐了下来。他看着岐南问道：“连这种丹药都能炼制？你要多久？”
岐南笑道：“常规能够压制灵源契约生效的丹药早就有了，例如能够凝固时空的‘五更天’。现在的难点在于如何在压制灵源契约反噬的同时让契约者保持清醒。我之前也没试过，现在稍微有点头绪，可能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吧。”
皇天剑君：“……也就是说一年之内一定可以研究出来？”
岐南模棱两可：“或许？”
皇天剑君：“……岐南长老，你实话告诉我，你现在到底能解除到什么强度的灵源契约。”
岐南含含糊糊：“皇天剑门的执事效忠契解除不了。”
皇天剑君当场惊了：“皇天剑门的执事效忠契约是最顶级的灵源契约！你难道除了最顶级的灵源契约外都能解了吗？！”
岐南随手扒拉了一下头发，无语道：“我哪儿知道，我统共就研究了不到半个月，到昨天之前试都没试过！理论上能解是能解，但谁知道会不会解到一半人就死了。”
“不到半个月！”皇天剑君失声喊道。
他太失态了，母亲看不下去，伸手把他按了回去。
皇天剑君冷静了一点：“你之前管这叫‘不到三个月’？你也太谦虚了点吧！”
岐南理所当然地说：“昨天不是人多，我怕吓到他们嘛。”
皇天剑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的‘不到半个月’不会是‘其实就半天’的意思吧？”
岐南：“那不会，至少五个半天。”
皇天剑君：“……”
岐南被一屋子人盯得不太自在，扯了下唇：“别这么看我，这种事兵器道修士不懂。你们问阳极就知道了，有些事情缘分来了就是这么水到渠成一蹴而就。”
猝不及防又被拎出来挡刀的阳极：？？？
幽珏师叔见阳极满脸不知所措，赶紧站出来圆场：“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吧。”
“……”皇天剑君半晌后终于挪开目光，看向我，“罢了，不问了，我确实不懂。峸鸿你准备一下尽快出发，先去那边观望一下情况。岐南的丹药可以路上慢慢研究。其他人可以离开，峸鸿你留下，我和你商量一下此次任务的细节。”
待其余所有人都离去，我母亲又折返回来，随手带上了门，站到皇天剑君身后看向我。
我沉默着与他们对视。
皇天剑君看着我，低声道：“峸鸿，当初你说你喜欢他，想要和他结契，我们就和你说过他很危险。”
我垂眸不语。
“你第一次带他回来时，我们没见到他，他连皇天剑门门都没进就跑了。”皇天剑君说道，“我们当时以为你会放弃，所以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你居然记了他六十年。”
“第二次你带他回来，他是大乘期巅峰。”皇天剑君沉声道，“当时我和你娘专门来见了他一面，却发现他的灵魂强度居然已经高到了我们都难以窥探清楚他思绪的程度了……除了他以外，我从没有见到过第二个这样的人。我们很担心，但选择接受你的选择。”
“后来事实证明他当时确实不是真心的，靠骗你用完皇天剑门的心魔大阵后眼也不眨就跑了。”
“在你们结契后我们以为他被你的真心打动了，愿意和你一起在往后的无尽岁月里一起走下去，而平时看见他的表现似乎也很喜欢你，对你很好。我们安了心，向他身上倾斜了很多资源，将藏书阁的所有资源都向他开放，让他成为皇天剑门的第三长老。没想他也有本事，居然还成了炼道源神……”
“但他居然研究了解除灵源契约的方法？”
皇天剑君深吸口气，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
“虽然他说他没有刻意研究，只花了五个半天……但我们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用这种说辞掩饰他的其他企图。”
“峸鸿，你是最了解他的人。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们感情好吗？他会不会生出异心？他会不会背叛你、背叛皇天剑门？”
我沉默片刻，坚定道：“他爱我，他不会。”
皇天剑君于是松了口气，说：“那你回去吧，崔月倾的事你看着处理，你一向让我放心。”
“好。”
在从皇天剑君和我母亲那离开后，我安静地走出了很远，等走到一片无人的荒野，忽然忍不住一拳砸碎了身旁的山石。
我咬紧牙关，晃了晃身靠在树上，闭眼缓缓滑坐到地上。
我不知道啊。
岐南撒谎，我从来看不出来。
除他之外我再没有如此喜欢过一个人，我把我的命交到了他手上，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操控我的情绪，而我却无力反抗。
我能怎么办呢。
我只能假装很自信地和所有人说他也爱我。
他不是个没有底线的坏人，我确信他即使不爱我也不会反捅皇天剑门一刀，但是我……已经被他欺骗过一次了。
我抓住前襟，艰难地呼吸着辛辣的空气，感觉到体内被灼烧得一片刺痛。
我以为我已经能不在乎了。
但原来没有。
当年受过的伤原来一直没能愈合，那根刺一直就埋在那里，八千年的甜蜜将它掩埋，岐南的一次次撩拨模糊了曾经他离开时的绝情。
可是我又怎么能真正忘掉。
毕竟我当年就已经那么喜欢他了。
岐南……我的道侣。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61、撩
◎无感◎
当我压下纷乱的心绪回到行宫时, 正巧看到岐南从我们行宫里走出来。他看见我后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玉佩状的空间法器。他笑道：“我替你收拾了点东西，带着备用。等会儿我打算再去阳极那里一趟，从他那里拿点顶级幻阵符箓来。”
我低声应道：“嗯。”
岐南看着我, 脸上的笑意微敛：“发生了什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皇天剑君刚刚和你说什么了吗？”
……居然这就被他看出来了，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
我强打起精神，说道：“没什么。”
闻言岐南却更疑惑了：“没什么？但皇天剑君刚刚留你时说的是要和你商量任务细节。你是有事要瞒着我吗。”
听见他这么说, 我心里顿时一紧，本能有些发慌。
虽然岐南的语气并没有生气，但有事要瞒他这话怎么听都让我感觉不妙。我只好坦白：“皇天剑君被你的解契手段吓到了。但我已经和他说清，所以没事了。”
岐南没有起疑：“原来是这样啊。”
“他也太过分了。”他随口抱怨, “我八千五百多年的人生里有八千一百年都在皇天剑门当长老, 皇天剑门几乎所有丹修势力都是我一手拉起来的, 我对皇天剑门的心意还需要怀疑？”
我垂下眼，微抿紧唇。
之前在散修岙添那听见的话仿佛再次在耳边回响。
「反正他早就已经毁掉了吧。他还是散修的时候，从出生到大乘期那不到四百年间就越级创出五种全新的源境丹方, 结果加入皇天剑门成为源境后反而一种新源境丹方都搞不出来了。」
岐南对皇天剑门确实尽心尽力，无可指摘。但我不知道皇天剑门是不是拖累了他，之前铸剑期那次双修也没能听到有关此事的心声。
我又想起了这次用来解灵源契的丹药。
……这是不是他研究出的新源境丹药？
我好像突然燃起了希望，顾不得委婉, 立刻出声问道：“解契的丹药，是你研究出的新源境丹方吗。”
岐南愣了一下，转头直直看向我的眼睛。他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我之前就和你讲解过，它是一系列已有丹药的组合和改良应用，我以为你有听我说话。”
我骤然僵住。
糟了。
没错, 岐南之前就和我讲过这事, 但那时我想到他有可能会与我解契太过抗拒, 根本没能听进去他讲了什么。我平时是会认真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的，但只有这次……这是个意外。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
岐南看了我两眼，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我立刻追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岐南用力甩了一下，没能甩开，于是面色难看地回头冷冷看着我。
我嗫嚅了半天，最后说道：“我错了。”
岐南盯着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从空间法器里扯出那件粉红色薄纱露脐曳地长裙，冷笑道：“你错了？那你穿上这件衣服哄我开心我就原谅你。”
我看着那条裙子瞳孔一缩。
他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是在用逼迫我的方法证明他对我的影响力吗？还是单纯地用这个方式朝我撒气？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之前我在铸剑期想到这个可能性，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说服自己是想多了，但现在……
他明明一点兴致也没有，这根本不是“情趣”了。
但即使明知道这一点，我也没法反抗他。
我低声说：“好，我穿。”
然而在我即将碰到那条裙子前，岐南却收手躲过了我，同时掌心燃起一团丹火，将裙子瞬间烧成了灰烬。他趁我愣神的瞬间成功挣开了我，偏过头说：“算了，不想看了。这次原谅你了。”
我知道他真的没那么生气了，道侣契让我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但正因如此，我的心却更冷了。
他没有真的逼我穿上，所以不是撒气。
所以他就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他对我的影响力。
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有种噩梦成真的荒谬感，但更奇怪的是，和我以为的不一样，我居然没有什么太大反应。
我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了我的行宫。
我知道当他下一次站到我面前时，他会和以前一样若无其事。他会和我说话，会朝我笑，也会时不时故意撩我。
是的，和以往那八千年一样。
直到他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我转过身，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回到了我的书房里坐下。我将我仔细保存着的、岐南送我的每一件礼物一一拿出来看了一遍，而后又放了回去。
可是这种以往能让我愉悦起来的行为，如今却失效了。
我茫然地坐在位置上许久，而后向戎駮要了一批公务玉简开始批阅。
我似乎终于又变得正常起来了。
-
林家是修真界中的二流世家。这倒不是什么明文规定的级别，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常识——
拥有源神的势力为“顶级霸主”；拥有百名以上源境且最强者接近半步源神的势力为“一流势力”；拥有较强的源境修士的为“二流势力”；有源境修士的势力就是“三流势力”。而连源境都没有的势力基本上难以长存，只能算不入流。
而林氏作为老牌二流世家，近些年新秀频出，已经逐渐在向一流势力的水准进发。
别看他们最高修为的修士也远不到半步源境，在六大顶级势力面前似乎渺小得不值一提，但事实上若放眼整个源界，但凡是个能入流的势力对常人而言就已经强大到难以想象了。
例如林家——在西离的第三十七星区，有超过五分之一的疆域、足足数万颗星球都处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不过林家有多少势力我并不关心，这次我只是来找那位疑似的灵源契约受害者“崔月倾”。
“根据督天山的情报，崔月倾最近一直待在林家族地所在星球，也就是这里。”岐南用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点了点，“但是林家族地一般禁止外人随意出入，他们用阵法封锁了星球，要进入只能递拜帖。”
“虽然对我们来说要悄悄潜入也不难，但你应该不会想用这种方式。”岐南笑着看向我，“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平静道：“按律林氏所有势力范围仅为他们的商铺和族地。他们无权阻止外人进入星球。”
岐南闻言失笑，伸手在我胸口轻锤了一拳：“好霸气啊，剑君大人。”
我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
岐南任由我捏，另一只手再次抖开了星区图，一边看一边说道：“行，那我们就去林家族地所在的星球守株待兔，简单又高效。出发出发。”
我们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林氏族地，而岐南在路上就已经将暂时压制契约生效的丹药炼制了出来。许是来得巧，在我们抵达目的地的第二天就正好遇上了出门的崔月倾。
崔家和林家都是标准的人族出身，因此崔月倾自然也是人族的外貌。她黑发黑瞳，身穿一袭淡青色长裙，人如其名，有着如月光般的出尘美貌。
岐南看见她后顿时露出了啧啧称奇的表情，传音道：「嚯，这姑娘可真不上相，本人比留影玉简里好看多了。」
我还没吭声，岐南又自己补了一句：「不过要说起不上相，还是我家峸鸿剑君最吃亏。目前我看见过的留影和画像里就没一个能完全展现出你的美貌的，他们这技术不行啊。」
我看了他一眼，不自觉想起了他那枚藏在茅草床里的留影玉简，里面全是他拍的模糊的我。
……至少崔月倾的这些玉简留影都还能看清脸。
岐南看了一会儿，见崔月倾离开族地范围，立刻拉着我上前拦住了她。
我们在源界还是很出名的，崔月倾立刻认出了我们：“你们……”
岐南放出一缕源神的威势证明身份，同时笑着打招呼道：“晨安，月倾道友。你应该认识我们吧。”
崔月倾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忙欠身行礼：“当然，月倾见过两位前辈。”
岐南拿出了那枚压制灵源契约生效的丹药，问道：“你愿意吃下这枚丹药吗？”
崔月倾迟疑片刻，不觉得岐南会害她。她谨慎问道：“我可以知道这是什么丹药吗？”
岐南说道：“不是毒药，没有任何后遗症，持续时间只有半刻钟。我以皇天剑门的名望担保它不会让你遭遇任何不良后果——但是具体是什么，暂时不能告诉你。”
崔月倾沉默片刻，点头道：“我吃。”
等看着丹药生效后，岐南立刻单刀直入地问：“月倾道友，你是不是被迫签订了灵源契约后想要解除？”
崔月倾倏地愣住。
岐南看着她说：“不用紧张，你方才吃的是能够压制灵源契约生效的丹药。你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被契约束缚的。”
崔月倾殷红的唇抿了一下，秀眉微蹙：“不，您或许是误会了，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虽然我的道侣已经过世，但我并没有想要解除灵源契约。”
闻言我微眯起眼。
崔月倾修为不及源境，我能清楚听到她的心音。
她说的是真心话。
难道是执事长老和督天山的消息出错了吗？
“这样啊。”岐南笑了笑，“那我能知道你在一千多年前来皇天剑门所求何事吗？”
崔月倾说道：“那时晚辈确实不甘年纪轻轻就没了道侣，忍不住想找人诉诉苦。但那已经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晚辈过得很好，家主大人对我视如己出，我很满足现在的生活。”
岐南点头，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灵源契约：“既如此，我们就不插手了。但压制灵源契约的丹方如今还是秘密，我们还需寻访其他一些受害者，所以希望你能签了这份契约进行保密。”
崔月倾迟疑了一下，点头同意了。
在与她分开后，我看着岐南欲言又止。
岐南察觉了我的视线，看过来：“你看出来了？”
我低声道：“你知道。”
刚刚我就察觉到了，岐南和那崔月倾的态度都很奇怪。岐南对崔月倾的拒绝似乎早有预料，而那崔月倾……在听见有“压制灵源契约生效”的丹药时，居然也没有多少惊讶。
岐南伸指抵在唇上：“是我猜的——现在说不太清楚，但你可以慢慢看。”
“好。”
岐南盯着我想了一会儿，忽然靠了过来，在我耳边暧昧低语：“离好戏开场还有段时间，我们，先来做点别的？”

  62、李大壮
◎大壮哥哥◎
他的手若有若无地搭在我的腰侧, 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但是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我此时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半点兴致。我按住他的手，低声给自己找借口：“待此事结束再说吧。”
岐南闻言撇了下嘴角, 收回伸到我腰侧的手，扒拉了一下头发：“好吧。那你跟我来。”
我垂下眼，沉默着跟他走。
岐南没有多问为什么拒绝，我猜他可能是被我以往兢兢业业处理公务的事迹误导了, 自己替我补全了理由。
眼前他的背影挺拔风流，用深青色腰带束起的腰身细窄修长，衬得其上的银饰格外醒目。我看着他，不由自主的出了神, 直到他停下脚步时才猛然惊醒。
这里是一片无人的荒野。
岐南随手又施展了一个匿踪法诀, 而后伸手到脖颈处摘掉了那根用我蜕鳞制作的银链。
我的瞳孔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地收缩成一条细线。
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虚幻到了极致, 我脑子里浮光掠影地闪过了大片虚幻不明的东西，但连我自己都分辨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我失了声，也不知道该做出何种反应, 只能愣愣地看着岐南一一褪去皇天剑门的华服和银饰。
许久后我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岐南收起他刚脱下的衣服和银饰，拿出两件灰袍，一件自己披上，另一件丢给了我。他随口道：“换衣服啊, 别愣着，你也换。”
我缓缓深吸了口气，也将身上的衣服换成了这朴素的灰袍。
等我将衣服换好，岐南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哇哦, 好俊俏的美人。不愧是峸鸿剑君, 就连这么丑的衣服都能穿得这么好看。”
我低声说：“你散修时常穿灰袍。”
岐南摸着下巴笑道：“那是, 我跟你说啊，这可是非常有用的技巧。这种深灰色的粗布袍一看就很穷，能有效降低被抢劫的概率。另外因为这衣服丑，也能掩盖一下我在人族里还算可以的容貌——在你之前都没人和我表白过呢。”
我对他的最后一句话存疑。
因为别看岐南现在都能大致猜出来我会想什么，但我很清楚，这都是靠我们八千年相处积累下来的默契。当年我含蓄向他表了很多次白，甚至都说过“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种话，结果他愣是没让我把话说完，甚至还半点都没意识到我的心意。
他这么好，即使在彻底展露锋芒之前就已经那样出色了，我不相信在我之前就没有人喜欢他。
岐南多半是也没有意识到那些家伙的心意。
我说道：“你无论何时都很好看，灰袍遮不住。”
岐南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又掏出了一盒膏药，用灵纹笔沾了沾：“嘴好甜啊，剑君大人。不过现在已经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了，我们这两张脸几乎全修真界都认识，只能遮掉了。”
他示意我半蹲下，而后提笔在我脸上描摹。
我能看见他垂落的纤长睫毛半掩住了茶褐色的眸子，那双清亮的瞳仁里有我的倒影，也有他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了……”
我伸手，在他的笔离开的刹那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回来，在他左手腕的内侧落下一吻。
岐南一怔，旋即又笑了，温声打趣：“干嘛啊，突然亲我。”
我垂眸不语，感受着唇下他皮肤上属于我们契约的波动，而后将他拉过来，用指腹摩挲着他空下来的颈侧。
岐南疑惑唤道：“峸鸿？”
我说道：“没什么，太好看了。”
岐南抿唇笑起来：“马上就不好看了，我也得易容。”
我认真说：“是你都好看。”
岐南笑得更开心了，倾身过来吻上我的唇。
他确实是喜欢我的。
我抬手按住了他的后颈，指尖在他平时带颈饰的地方拂过。这对岐南来说并不是普通的装饰品，而是他年幼时母亲为他带上的长命锁。
他出身贫寒，家里并无财物，当时母亲替他系上的也不过是一根安慰性的布条。凡人的器物脆弱易损，颠沛流离的生活早让最初的那根布条遗落在光阴里，此后多年，岐南也只是习惯性地用别的东西作为替代。
我比较卑鄙，钻了这个空子说服他戴上我的鳞片。岐南长情又恋旧，有什么习惯或喜欢的就一直不会改。我想要成为他的习惯，拥有他的一切，而这么多年，岐南也确实一直带着它。
但直到此刻我才发现，他居然也能这么轻易地将它摘掉。
他已经没有那么念旧了吗？
我加深了这个吻。
-
在易容完毕后岐南带我去了林家在这个星球上的一间铺子。
“掌柜的，听说你们林家矿坑一直在收外来矿工，这是真的吗？”岐南操着一口星球本地方言问道。
那掌柜是个元婴期修士，闻言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说道：“没错，收金丹期以下的散修和凡人，你是吗？”
岐南露出了一个憨憨的笑，拉了我一把：“是是，咱们兄弟都刚筑基，不过咱们力气可大了，挖矿肯定没问题！”
掌柜打量了我和他几眼，从台下摸出两张普通纸质契约拍在我们面前：“林家给的工钱比别地儿高，但你们要知道这活是得玩命的。矿星危险，运气不好转眼就没命了，你们考虑清楚，想干就签了这契约，不想干就早点走。”
岐南双手接过契约看了看，傻乎乎问道：“这上面写了啥呀，咋看不懂。”
掌柜眼底闪过一抹轻蔑：“你问这么多干嘛，我林家还能骗你不成？不想签就赶紧走，有的是人要来。”
话说到这，正好有一名散修走了进來，问了几句和岐南相似的问题后二话没说就签了契约。
岐南看了看那人，讪讪摸了摸后脑勺，小声说：“签签签，当然签，咱不问了。”
一边说他一边用右手拿起笔，笨拙地用本地文字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李大牛”。
然后他把笔递给了我。
我看了看他，迟疑片刻，学着现编了一个“李大壮”。
掌柜等我们签完名，当即抽走契约收起来，而后摆手道：“行了，你们两天后再来，会有飞舟送你们这批人一起去矿星。”
在从铺子里离开后，岐南那装出来的憨傻气质立刻消失一空。他传音轻笑道：「啧啧啧，死亡免责契约。这掌柜坑人呢。而且只收不到金丹期的人……这简直明摆着是为了绕过皇天剑门的律法庇护范围。」
我蹙眉应道：「嗯。」
虽然如此，但事实上这种事情并不鲜见。越高阶的修士越稀少，请动他们所需的资源也越昂贵，因此许多人就取了巧，只招收不到金丹期的低阶修士——不到金丹期的生灵，只要不是被高阶修士恶意屠杀，皇天剑门明面上都不会管。
皇天剑门执法不收费用，每次执法都是在赔钱。为避免有心者恶意利用凡人大规模制造骚乱拖累皇天剑门的执法，皇天剑门只好从很久以前就将律法约束门槛钉死在了金丹期及以上。
也正因如此，修真界私下里甚至对筑基期巅峰有一个特殊的称呼。
【法外之境】。
意思是，筑基期巅峰就是游离在皇天剑门律法边缘的群体，他们比同一群体的任何生灵都强，但偏偏皇天剑门不管他们，他们即使大批量屠杀凡人也不用担心皇天剑门的处罚。
不过皇天剑门是源界秩序的底线，在这之上，每个地区其实都还有其他势力有自己的规则和管理者。不到金丹期的修士往往会被他们所约束，即使皇天剑门不介入，一般也不会出大问题。
但如果是有势力故意卡这条线，用来坑不到金丹期的这些生灵……那皇天剑门就很难管束了。
我正想着皇天剑门如今律法的缺陷，却听岐南忽然又出声了：“李大壮？”
我：“……”
岐南故意蹭过来，打趣道：“大壮哥哥？”
我偏开了视线：“……”
岐南笑嘻嘻地揽住我的腰：“哎呀，大壮哥哥，你的名字真好听啊，大牛好——喜欢啊！”
……
我道侣真是个小坏蛋。
作者有话说：
峸鸿：(/ω＼)

  63、三圈
◎他好可爱◎
两天后, 我和岐南搭上了前往林家矿星的飞舟。
这飞舟自然远不如皇天剑门平日里用的，无论是材质还是炼制水平都很普通。
要是放在八千年前十二灵源尚在时，这飞舟要是敢靠近大荒, 怕是几年就会被灵源潮汐摧毁。幸好如今源界环境平和了许多，它才能撑上个百来年而不损。
我将目光从飞舟船身上收回，看向一旁已经和同船工友聊得火热的岐南。
“两位老哥哪儿人啊，俺叫金富, 去年刚刚筑基。”方脸大汉热情地问道。
岐南笑呵呵地应道：“我叫李大牛，这位是我同村的兄弟李大壮，是从李家村出来的。咱兄俩运气好有灵根，也是筑基期啦。”
金富一拍手：“这可不巧了嘛, 缘分呐！”
他们俩聊着聊着, 周围的修士也越聚越多, 没多久几乎全船的几千号人都围到了一起唠嗑。
“哎，俺们这些低阶修士都不知道能上哪儿去找修练资源呢，只能到处给人打零工。”
“去荒野采药、猎杀低阶野兽倒也能换点灵石, 只是太危险了，我邻居家的表亲就是在采药时被老虎咬死了，惨哦。”
“林家给的报酬是真多，听说筑基期修士只要每天采八砘蓝石矿就能在月底拿到三枚二转灵石！”
“隔壁方家的矿坑一个月才给两枚, 小气。”
“听说林家的矿星是月倾仙子在管，月倾仙子真是人美心善。”
“你见过月倾仙子？那可是传说中的大乘期修士啊！”
“嗐，这有什么。坊间流传的画像又卖的不贵，我连皇天剑门的峸鸿剑君都知道长啥样呢。”
“哈哈哈你别说，俺家案台上就供了峸鸿剑君和岐南道君, 家里人天天给他们上香。”
“好巧, 我家也是！”
“我们村里大半都有……”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歪到了神像的保养和上香流程交流上。
他们不知道他们话中的当事人就在旁边听着, 但我却被说得有点不自在，悄悄离开人群站到船边眺望无垠的混沌海。
源界素来有供奉“神仙”祈求庇佑的传统，越是低阶的修士、凡人中越是普遍。
他们喜欢依据传闻和所见撰写各种传奇故事，记录在话本之中传播，久而久之，这便成了民间传说与神话。很多存在时间古老的“神”便起源于此，但相比起那些再也不会显灵的“神”，更多生灵还是喜欢供奉活着的大能。
而岐南就是那位最常被供奉的“神”。
我转身背靠在船舷上，遥遥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他。
岐南的道心誓是让弱者拥有改变自己命运的力量，而这八千多年里他所做的一切也让无数生灵对他心怀感激。他未修皇天剑道，却比任何人都更能调动起人们的善念。
我在他身上能够看到无比耀眼的光辉。
忽然间，我想起了曾经听同门执事闲谈时提起的一个传闻。
岐南的雕塑卖得特别好，在低阶修士里几乎人手一尊。而那些贩卖雕塑的手艺人为了赚更多钱，于是大力传唱我与岐南的爱情，并向每一个来购买单个雕像的人推销另一尊。
久而久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感情好到密不可分，也默认买雕像就得买一对。
——而皇天剑门弟子外出执法时，最常听到的三句经典台词就是：
【这不是我干的！】
【是他先动的手！】
【我从小就供奉着峸鸿剑君和岐南道君的雕像！】
着实有趣得紧。
许久后金富终于发现我不见了，四下环顾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了远离人群的我。他惊讶地问岐南道：“咦，大牛兄弟，你家大壮怎么到外边儿去了，是被挤出去了么？”
岐南看我一眼，笑着解释：“嗐，哪儿呢。我家大壮喜静还害羞，慢热得很。等时间久了、混熟了他就回来了。”
我家……大壮……
我抬手半掩住口鼻，心底莫名泛起种奇怪的滋味。
这时岐南仗着修为高，一边和那些散修聊天一边朝我传音：「剑君大人，你一个人在那里想什么呢？」
我回道：「平时要叫你‘大牛’么。」
岐南：「要是叫不出口你也可以假装自己是个哑巴，大壮哥哥~」
我：「……好奇怪。」
岐南揶揄：「这不是你自己取的名字吗？怎么还奇怪了呢。」
我：「是学你的。」
岐南故意逗我：「那你也可以用本名，叫‘李端’嘛。太老实了吧峸鸿剑君，怎么还大壮了呢。」
我：「……」
我无奈地看着他。
算了，实在说不过他。我转移了话题：「为何去矿星。」
说到正事岐南的语气终于正经了一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皇天剑门的律令入门教学中，有一句话我一直非常欣赏。你猜猜是哪一句？」
我凝眉思索片刻。
皇天剑门的所有正式弟子在修练之外都必须学习执法断案相关的事宜。幸而修士的记忆力都不差，即使皇天剑门的法律非常庞杂，门人也都能记下来。
而在这些教学中，入门时就开始被反复强调的原则却只有那么几个。联系到如今崔月倾的经历，岐南所说的最有可能的就只有那句话了。
【罪恶就像瘟疫，从出现的那一刻就注定会传染给任何一个接触到它的人。它能够被治愈，但若不去医治，则终将腐坏成尸骸。】
我沉声道：「你认为崔月倾有问题。」
岐南笑着反问：「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沉默下来，脑海里再度浮现出当时崔月倾听见灵源契约能解除后的平淡反应。
虽然我没有从崔月倾的心声里听见任何有关于她曾接触过“解除或压制灵源契约生效”的往事，但她的反应却实在不像是她认为这不可能的模样。
而如果是她早知道有谁能做到此事，却又在事后被下了禁制禁止提及、想起此事，却会表现出无比类似她反应的模样。
——潜意识知道，却不会真的想起。
但如果真的有谁能解除灵源契约，那崔月倾如今又为何还保留着那份被迫签订的灵源契约？
难道是林家这些年的善待与栽培，真的让她满足了吗？
然而若是这样，却还有一个疑点说不通。
那就是崔月倾曾经向皇天剑门寻求帮助的时间。
根据记录，那是发生在一千多年前的事，而那时崔月倾的结契对象已经寿尽三百余年。如果林家真的对她好、有意栽培照拂她，总不会非要拖到家主之子死后那么久才开始。
而如果在那之前林家就对她很好了，那崔月倾何至于过了六百年都还坚持想向皇天剑门求助？
当然，也有那么一部分的可能性是崔月倾没有说谎，她当时只是想找人诉苦。
但是……
一个被无视了个人意愿，强制签订了灵源道侣契约的人真的会被强迫者善待吗？
岐南叹息道：「剑君，源界一向都是这么残酷，不是吗？我从来不吝啬于用最大的恶意去揣度活了上千年的修士，而最可惜的是我十有八九都不会猜错。你批过那么多公文案件，理当比我更明白才对。」
是的，我明白。
也正因如此，很多时候才更觉遗憾。
我长久地注视着岐南，在心里默默想道：但是我会相信意外，因为在我眼前就有这样一株诞生于泥沼却永远绽放光芒的花。
-
在数日的混沌海航行后，飞舟终于抵达了矿星。
这里的环境比想象中好得多，甚至在以神识探查周围环境后，我发现这里甚至连□□都很少。
如果是这样的话，矿坑闹出人命的可能性应该不大才对。
「岐南。」我传音唤道。
岐南被分配到了另一条矿道里，我看不到他，但他的回应很快传了回来：「怎么啦？」
我问道：「此地何异。」
岐南停顿片刻，无奈道：「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是我也不能确定。早先郜封知道皇天剑门管不了崔月倾的事，就私下里告诉了我。我之前为此就来过这里一趟，偶然发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可惜没留下证据。现在我推算好了最有可能出事的两个矿洞，我们分别在这里守株待兔，如果真有事发生也方便处置。」
我微蹙起眉，提着矿镐走到无人的角落里，施展匿踪术盘膝坐下。
筑基期修士每天要上缴的矿石都是定量的，我随便一个念头就能凑齐，何况这里也没人盯着监工，根本没必要慢吞吞地挖。
「哎，按照规律应该要一个月后那群人才会再出现。」岐南长吁短叹，「何必来这么早呢，我们先做点别的事不好么？」
此言一出，我的呼吸乱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我强行控制着恢复正常，没有让任何人察觉。
然而在心底，那些被我强行压制住的郁气却宛如被枯木砸中的深潭，向外溅起层层波涛。
我闭上眼睛，拧紧了眉头。
此前我竭力将心绪放到别的地方，阻止自己继续去无端猜忌揣摩岐南的一举一动。但这太难了。
就像刚刚，明明岐南也没说什么，我却偏偏想起了那次双修时岐南用排斥敌视的目光瞪着我、狠狠将我推砸到坚硬的榻上。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糟糕——非常糟糕。
这是因为岐南就是我道心誓的一部分，而道心誓正是源境修士得以维持性命的最重要支柱。理论上源境修士是没有寿限的，不被外力杀害就能一直活下去。
但之所以源界如今几乎不存在超过十万岁的修士，正是因为很多修士的道心誓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活那么久。
当然……道心只崩溃一部分是不会死的，最多只会实力倒退。
我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紧紧咬住牙关。
「峸鸿剑君？」
岐南的声音让我猛然惊醒，我放下手，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忘了回应。我赶紧传音回道：「我在。」
岐南疑惑道：「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眨了眨眼，语气平缓地回答道：「没有，在想事情。」
岐南又追问道：「想什么事情，难不成你也后悔来这么早了吗？」
不。
我在想如果你真的要和我解契，那我如果拿道心崩溃来扮可怜，能不能让你回心转意。
但那样真的太卑鄙了，会让岐南非要离开我的唯一可能只有他疑似停滞不前的丹道造诣。若我强求，那无异于折了他的双足囚于笼中。
我怎么能做的出那样的事。
在事情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之前，我不想让情况变得更糟。至少我和岐南解契时签的是非常高深的灵源契约，他要解除这种级别的契约估计……
想到这里时我的瞳孔突然放大了一瞬。
我终于想起了一件被我忽视的事。
我们结契时的契约就是岐南亲手绘制的，而事后又对契约纹补全提升了几次，也都是岐南亲自来办的。
如果在那个时候他就算好了留下暗手，那很可能根本不需要等我原以为的那么久。
……
「……剑君！」
「峸鸿剑君！」
我再次惊醒，急喘了一口气，赶紧应道：「在。」
岐南这次却已经直接找过来了。他几个闪身直接出现在我面前，皱着眉蹲下。他拉起我的手关切道：“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铸剑期有什么后遗症？不会是你那条突然多出来的坠子有什么问题吧？”
我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塞在我的喉中。
我想要问他。
即使问了也没有用，即使得到答案了我也还会怀疑，但我就是想要听见他亲口说出来。
我想听他说他爱我，说他永远不会离开我，说呆在我身边对他的丹道有益无害。
然而在最后，我却只说出了无比委婉的一句：“下次铸剑期，你可以亲自全程盯着我。”
岐南惊疑追问：“那链子真的有问题？”
我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后：“没有。”
岐南：“……峸鸿剑君，你是在逗我玩么。”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面颊，微笑了一下，心里终于做出了决定。
识海中，皇天剑意构筑起了层层封印，一部分深刻的记忆被悄然从我的神魂中剥离。
【少门主，您破例给他用心魔大阵的那个人，为何用完心魔大阵后直接就离开了？】
【他说他想独自静静。】
【我皇天剑门这么大，独自静静实在没有离开宗门的必要。】
【……或许他有什么地方要去。】
……
【少门主，已经过去半个月了，那位还没有回来。要派人去找吗？】
……
【少门主，那位刻意隐藏了踪迹，时间又过去太久，很难找了。需要求助玄镜宗吗？】
【……】
……
【端儿，你这是何苦。】
【放弃他吧。皇天剑门的心魔大阵从不对外人开放，你用你少门主的名望替他担保，坚称他以后会入我皇天剑门、与你结契，我们才同意破例。可你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骗了你，受了好处就跑，他真的有把你放在心上？】
……
【峸鸿，这……那些执事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师叔替你说过他们了。呃……要不你的门规手写罚抄我替你抄一半吧？】
……
我垂下眼，倾身吻住他的唇，不让他看见我眼底的深沉的郁色。
如果没办法控制自己，那就用其他方式强迫自己不去想。
如果没办法再信任他，那就逼迫自己去信任他吧。
如果他注定想要离开，那至少在他付诸实践之前，我要用我的一切去爱他。
秘术生效。
我有一瞬的恍惚，隐约间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淡去了，但很快就连这残留的一点疑虑都被遗忘殆尽。
鼻端传来熟悉的草木芳香，我重新抬眼，看见眼前咫尺间正睫毛轻颤的岐南。
我的心情忽然很愉悦。
他好可爱。
我好喜欢他。
岐南终于从忽然被亲的错愕中回过神来，撑着我的肩推开我，严肃批评：“峸鸿剑君，我们说正事的时候你不要突然使用美人计打岔！你最近真的有点奇奇怪怪的，反应老慢半拍——你给我说实话，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茫然：“什么。”
岐南有点生气：“比如你刚刚和我说着说着就没声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以前从不这样的！”
我顺着他的话认真回忆了一下，片刻后恍然大悟。
肯定是因为我看见有人居然用这么糟糕的方式以道侣契约牟利，太生气了。这简直是对“道侣”一词的玷污！这群人渣一定得重罚！
我肃容道：“方才在思考道侣契的定义。非自愿，或受骗签订的‘道侣契’当属‘强制奴役契约’类别，受恶意伤人法条管束，不适用道侣契约法。”
岐南：“……”
岐南噌地站起身用力扒拉了几下自己的头发，而后双眉倒竖越想越气，转而来揪我的脸颊：“万、俟、端！你刚刚说话说到一半没声了就是在想这个？这是什么十息不想完就会世界毁灭的紧急问题吗？你别吓我好不好！”
我按住他的手，拉着他转了半圈抱进怀里，顺从地认错：“抱歉。”
天哪。
他穿这身衣服腰摸起来更细了，我险些以为我能用尾巴在上面缠三圈！
作者有话说：
怎么好像都写到这儿了还有人不会念主角名字。
男主：峸鸿（音同“城洪”）剑君，本名“万俟端”（姓氏音同“墨、棋”）
cp：岐（qi第二声）南，本名“濮（pu第二声）阳兴”

  64、祸水
◎气质◎
矿星这种地方, 皇天剑门里自然也有。只不过皇天剑门的资源产地大多数位于位面和小世界里，其中低阶的交由外门弟子和傀儡照料采收，而高阶的则会有专门的执事和核心弟子负责。
至于林氏这矿星放在皇天剑门……差不多是要被考虑该不该铲平了给其他资源产地腾地方的水准。
这倒正常, 能如此随意地招收外来修士，还不用派人时时盯着的矿产，想也知道不会珍贵到哪去。
但也正因如此，林氏这矿星更透出了几分诡异。
——为如此平庸的资源支付远高于市价的工钱, 这不像是一个正常世家会做出来的事。
我正思索着林氏透露出的种种异常之处，耳边却传来了岐南和他新朋友窃窃私语的声音。
“大牛啊，”金富捂着嘴小声和岐南耳语，“你和你兄弟到底谁大啊？”
岐南也学着他捂嘴小声回答：“当然是我大啦。”
金富：“什么, 他看上去那么稳重深沉, 居然比你小？你大了他多少岁啊？”
“嗐, 我大他好多呢，整整五——”岐南不动声色地把年数去了个零，“岁。”
金富闻言悄悄往我这瞄了一眼：“大牛兄弟, 你们俩是亲兄弟吗？长得不太像啊。”
岐南又悄悄地回：“那不是，我们是结拜的。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我：“……”
我撕了一块粗粮馍送进嘴里咀嚼，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金富偷看完又转回去捂着嘴和岐南耳语：“那, 你兄弟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岐南疑惑：“什么？”
金富：“你就别瞒我了，你看看这个矿洞里，就他一个人看上去那么特别！”
我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岐南也转过头来打量了我一会儿。
金富：“你瞧瞧他，无论坐着站着腰都挺那么直，吃个干巴巴的馍都吃得好像正坐在皇宫里享用大餐。最重要的是他看人的眼神——哎, 俺不知道该咋形容, 但你瞅瞅周围, 这么多天了都没人敢和他说话！他难不成是什么世家贵族的公子，落难了才会和我们一样来矿洞做苦工？”
岐南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我感觉他似乎是在憋笑。
停顿了几息，岐南说道：“没呢，他挺那么直是为了锻炼腹肌。你也可以试试，效果特别好。至于动作眼神什么的，他就是因为长得凶相所以才要用优雅的举止来掩盖，不然他就娶不到媳妇了。”
我：“……”
金富半信半疑：“凶相？虽然长相一般，但俺觉得大壮兄弟有种说不上来的气质……”
岐南又小声打断他的思路：“话说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小声？”
金富成功被他带歪了注意力：“呃，当面议论别人俺不太好意思。”
我：“……”
其实我都听得到。
而且不止是他，这些天里其他矿工虽然没说，但心里都是这么想的。他们修为太低，在我面前几乎等同于完全不设防，他们任何针对我而来的“念”都会传入我的耳中。
不过我都习惯了，毕竟比这更夸张的话我几乎从小听到大。
岐南把他糊弄了过去，转而又传音来逗弄我：「哎，看来寻常的易容已经无法遮掩住峸鸿剑君的美貌了，下次得换成绝世丑八怪。」
我：「……也可。」
岐南站起身，拿着他吃了一半的馍馍走到了我身边，然后贴着我坐下。
我感觉到有一只手躲着旁人的视线伸到了我与石壁之间，而后在肉最厚的位置摸了两下。
我一下子绷紧了腰腹：「你——」
岐南啧啧称奇：「了不起，看来一直挺着不光能练腹肌。好结实的手感！」
我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他一眼。
岐南面不改色地回道：「别害羞嘛，又没人看到。何况我也不是第一次摸了。」
……他一定是故意的。
以前他很少在人多的地方做这么出格的事，这次多半是因为我没同意在来矿星之前和他双修，所以他生气了。
不过当时我为什么没有同意？
我回忆了一下，第一反应觉得应该是因为挂念崔月倾的事而提不起兴致，但却又本能觉得不太对。然而岐南作乱的手让我没能继续深想下去，我伸手一把按住了他。
「岐南，别闹。」我传音道。
岐南抿唇微笑：「哦？我闹了吗？」
我深吸口气，左右扫视了一眼，见没人看这边，偏头飞快在他唇角上亲了一口。
岐南原本还在和我暗中角力的手一下子软了。他沉默半晌，小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趁机将他的手拉出来，按在腿上掌心向上扣住：“怎样。”
岐南抬手捂住唇角，惆怅地说：“恃美行凶，仗帅欺人；出其不意声东击西，坐怀不乱暗度陈仓。哎。”
我有点想笑，又悄悄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岐南捂着脸双眼放空，过了一会儿后说：“我决定了，用你灵力炼制的丹药就起名叫‘祸水’。”
我听着这话，却忽然想起之前一次双修时偶然听到他想用我的送到他体内的剑意炼丹。我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也没放在心上，只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岐南不看我，闷声说：“是源境丹药‘起爆珠’的变种，它如今威力不太够了，我就试着改良了一下。”
原来如此。
岐南这些年一直有对他突破至源境前创造的丹药进行改良，光那能够凝固时空的“五更天”就创造出了近十种不同的配方。他实在很了不起，炼道源神的名头于他实至名归。
我不再多想，慢慢吃完了矿洞统一发的干粮，而后回到了我所待的矿道里。
正巧，岐南的新朋友金富也与我在同个矿洞里，我在路过时凑巧看见他正板着脸挺腰收腹，努力把自己粗壮的腰绷成一条直线。
我：“……”
金富一扭头看见了我，憋着的气顿时泄了。他的腰瞬间粗了两圈，咧嘴摸着后脑勺憨笑：“嘿嘿，大、大壮兄弟你好啊。”
我默默朝他点点头，然后收回了目光。
……
我道侣真是个满嘴跑马的小骗子。

  65、崔月倾的暗访
◎欲求不满？◎
刚分开了没多久, 岐南又施展匿踪术找了过来。
他的秘术水平一向比我高，认真起来施展匿踪术就连阳极都能骗过去，在这个偏远星区当然就更没人能发现了。
「剑君大人, 我忽然意识到得找时间让你练习一下演技了。」
我有点疑惑。
岐南笑着传音说道：「你忘了我们接下来就要隐藏身份去万界监督弟子入门的‘观心试炼’了吗，你难道还打算保持现在的状态？平时我们外出，倒还能用匿踪术混过去，但这次……」
他朝我挑了下眉, 眼神中调侃的意思很明显。
……他说的有理。
我问道：「如何练习。」
岐南走过来，把胳膊往我肩上一搭，另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腹部。
我瞳孔微缩。
岐南无辜地说：「我只是想让你弯腰，你耳朵怎么又红了？」
我：“……”
我慢慢顺着他的力道弯下腰, 结果岐南按在我腹部的手贴着腰带滑了半圈, 又去捏我的侧腰。我本能地腹部紧绷, 却听岐南又说：「哎，怎么硬的和石头一样，放松一点。」
我看了他一眼, 慢慢放松下来。
岐南满意地点点头，又去摸我的大腿：「还有这双腿……」
我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无奈地看着他。
岐南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
「好了, 不闹了。」岐南终于把手从我肩上拿了下来，走到一旁凸起的石堆上随意坐下，双手指尖相抵看着我，「剑君，你以前伪装身份混入散修中去过吗？」
我答道：「没有。」
岐南笑着摊了摊手：「没关系, 你们兵器道修士最擅长控制肢体动作, 这对你来说肯定不难。」
「首先就从刚刚金富说的那点开始吧。」
他看着我的眼睛, 认真说道：「剑君你也知道，高阶修士因为所修功法、牵引法则、外溢的‘念’等原因在无形中影响旁人对我们印象，而这也使得高阶修士在对身份进行伪装时往往比低阶修士更困难。」
「所以你如果想要不引入注意，首先必须要做的就是把你的气息和‘念’收敛干净。」
皇天剑道所修就是对众生念的操控，要压制气息这方面倒不是很难。至于气息……这其实就与匿踪术是同一回事，但如果要不施术就压制气息，那就有些困难了。
见我皱眉，岐南又补充道：「其实一般情况下，收敛‘念’才是最难的。大多数修士的气息不会太极端，能收敛个大半也就够用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到时候可能得用点外力辅助。」
他想了一会儿：「到时候……我会用铭身纹直接在你身上画一个压制修为和感知的阵纹，你记得顺着收敛点，我不是符阵道修士，画铭身纹的水平可能会比阳极弱一点，你灵力波动太大阵就破了。」
我没问“为什么不干脆让阳极来画”这种傻问题。
「然后就是你的言行举止。」岐南道，「这也没什么好多说的，腰别挺那么直，坐下的时候别太端正，吃饭时可以试试看抖腿，说话的时候别老用陈述的口吻，粗鲁一点，和人吵架的时候可以适当使用当地脏话……」
他说了一大堆细节，我却越听越坐立难安。
源灵在上，这也太失礼了。
一定得这样吗？
眼见岐南说得没完没了，我终于忍不住了，出声打断他：「岐南，这……」
刚说了一个开头，就看见岐南的嘴角抽了抽，没憋住闷笑了一声。
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吧，我现在知道了。这个小坏蛋又是在故意逗我。
岐南干咳一声，换了个坐姿，抱臂靠在洞壁上：「这不能怪我，原本就只想说前两句的，谁让你为难的眼神这么可爱，就没忍住多说了两句。」
我无言地盯着他看。
岐南不知道为什么盯着我看了好几息，片刻后愉悦的心情淡了点，而后继续说道：「我都想过了，反正你不爱说话，不如干脆假装哑巴。低阶修士传音时都用不好秘术，你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闻言我松了口气，道：「好。」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站起身：「行，也没别的事了，走了。」
我忽然隐隐感觉到他有点不高兴。
「岐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怎么了？」
「为何不悦。」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用不确定的语气笑着反问：「或许是因为欲求不满？」
这……
我几乎瞬间心跳就乱了，半晌后话还说不太利索。我承诺道：“回去就……补上。”
岐南终于又高兴起来了，半眯着眼勾唇笑了一下，摆摆手走了：「行，说好了啊。」
我一个人呆在矿洞里晕晕乎乎半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我心乱之下居然直接用嘴说出声了。不过好在附近没人听见，而且光这一句也听不出什么名堂来。
我揉揉额角，调动灵力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
岐南最近怎么这么热情。
他以前也没这样啊。
-
在矿洞里蹲守了整整一个月，全程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但在此期间，督天山也传了情报过来。
——林家对外招收低阶散修挖矿的星球共一百一十六颗，无一例外，竟全部都传出过大规模矿难事件。
其中每颗星球上两次矿难发生的间隔大致稳定在三十三到二百五十年之间；若整合所有星球来看，则频率几乎高达每半年一次。
这个数据实在有些古怪，但若不主动去查，却又几乎不可能意识到其中的微妙之处。
而我们如今所在的这颗矿星已经有两百四十九年没有发生过矿难了。
我不由微蹙起眉头。
正在这时，我忽然察觉有两道大乘期修士的气息悄悄降落在了星球地表。我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岐南。
他察觉了我的目光，偏头看向我，嘴唇微动，无声道：来了。
片刻后那两名大乘期修士施展着匿踪术悄然进入了矿洞。
其中一人竟正是崔月倾。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如果是正常视察的话，以崔月倾在林家的地位完全没必要隐藏身份行踪。这个星球上除我和岐南外修为最高者不过元婴，她如此掩饰，其余修士根本无法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我听见崔月倾传音问她身边那人：「这里面有您的熟人吗？」
那人回答：「没有。」
崔月倾又问：「那就用这批人可好？」
那人说：「可以。」
听见他们略显诡异的对话，我潜意识里瞬间察觉了不对。
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66、恶之花
◎没有“正义”◎
我不动声色地暗中激活了皇天剑门执法时必备的留影玉简, 看着崔月倾和那人一起走到了矿洞口。
崔月倾神色平淡，俯视着洞内近十万的低阶散修与凡人，抬手掐出一个手诀, 大片幽蓝的火焰在洞内凭空燃起，如同幻影般瞬间扩散开来。而后她手掌一翻，一枚阵盘出现在她掌中。
“啊！哪里来的火！”
“水诀扑不灭！”
“艹，这什么东西？”
成片的惊呼声响起, 许多靠近洞口的散修都从矿道里窜了出来，朝外跑去。
崔月倾手一挥，一道屏障出现在了洞口。
“洞口有禁制！出不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不行，传讯玉简打不通！”
……
惊慌的情绪如瘟疫般蔓延。
我的瞳孔略微收缩。
她到底在做什么？
火焰的温度并不高。这种火焰是单纯燃烧灵力的灵炎, 对血肉之躯的伤害不大。低阶修士的血肉中灵力含量低微, 这就导致低阶修士反而能在灵炎中存活更久。
但即便如此, 如果灼烧时间超过三天，也不会有人能活下来。
或者说，这缓慢的屠杀反而更残忍。
静立在崔月倾身边的那人用狂热的眼神盯着崔月倾手里的阵盘, 赞叹连连：「真了不起，这样出色的秘术到底是怎样伟大的存在才能创造出来呢？」
崔月倾笑笑没说话。
那人又问：「我们需要等多久？」
崔月倾回答：「等到他们绝望到极致时就可以了。」
……这两个人渣！
来这里之前执事上报给我的是崔月倾遭受迫害需要拯救，谁想事情最后居然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不远处崔月倾施术折磨低阶散修时表情淡然得好像在看戏，明明她肯定清楚被迫害的痛苦, 如今居然还这样对待这些散修！
我抬手就想要镇压那两个家伙，但就在这时岐南却从熊熊烈火中逆行而来，一个闪身按住了我的手。
岐南低低地说道：「先等一会儿。」
我说：「她想杀他们。」
岐南看着我：「不是想，她已经杀过了。」
我抿唇沉默许久，问：「之前林家那些矿难……」
岐南眸色深沉：「我不知道, 但我猜至少一半以上都是如此吧。」
我闭了闭眼, 感觉到一股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翻涌。
越来越多的人从矿道中逃出, 拥挤在狭小的洞口附近疯狂地砸着洞壁。但是这一切努力都没有用，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力被点燃消逝。
有人的皮肤逐渐开始从骨骼上脱落。
我的耳中回荡着他们内心的悲鸣。
【救救我，我不想死！】
【为什么？为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好痛，好痛！】
【我还没和她完婚，不，我不挖了，让我回去！】
【啊啊啊啊！！！让老子出去！！！】
绝望和恐惧的念凝聚成大团的阴云，填充满了整座矿洞。
我还是第一次眼睁睁看着这些恶念阴云诞生。以往当我赶到时，事情往往已经结束了，亦或者会直接被阻止没有继续下去的机会。
看着这些许绝望一点点变多，居然比身处冬昼渊时还让我感到焦灼。
我强忍住想要出手的欲望：「你在等什么。」
「我们必须要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做的，不是吗。」岐南沉声说道，「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们死的。」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道：「你觉得崔月倾为什么要带个濒临寿命大限的大乘期巅峰来这里？」
我下意识看向他，又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那名站在崔月倾身边的大乘期。
源界修士的躯壳将在合体期巅峰时彻底褪去凡胎，达到不朽。而在大乘期，他们的灵魂则将迎来蜕变，最终在某个时刻以强烈的执念凝聚为一，从此获得永恒不朽的生命。
这个执念就是“道心誓”，而获得不朽生命的修士就被称为“源境”。
在源灵消散后，道心足够坚定的修士只要达到那个蜕变节点就能直接突破，根本没必要再搞这样多余的动作。
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道心植入。
那是众生盟创造出的邪道秘术，能直接将设定好的“执念”钉入受术者的魂魄，使之强行突破为源境。虽然受术者从此修为将再无存进且永远会受制于施术者，但总会有人受不住长生的引诱，接受「道心植入」的改造。
皇天剑门将以这种秘术突破的修士称呼为“伪源境”。
这时，那边的崔月倾低声说：“秘术同调了。”
随着话音落下，我看见浓郁的恶念阴云在这一瞬间沸腾起来，疯狂地向着那枚阵盘涌去。那不是正常的念外溢，而是以秘术强行抽取，我看见许多人的灵魂正在逐渐衰竭。
我急道：「她在抽取他们的念。」
闻言岐南立刻松开了按住我的手：「剑君，你顶上，别让她发现。我去把人都收到我的秘境里。」
我点头，下一瞬岐南便掐了一个幻阵法诀遮掩众人，旋即瞬间冲出，将路过的所有低阶散修都收入随身秘境中。眨眼间数千人便消失在矿洞内，而我则配合他的行动调动本命剑中的众生念，悄然填补因为散修消失而产生的空缺。
……这阵盘上居然有对众生念粗浅应用的法门。
我在这一瞬间竟觉得有些恍惚。
念是一种无比飘渺难以捉摸的存在，它远比神识、灵魂难以察觉。多少年来，只有皇天剑门拥有操控它的能力。
但如今，我居然在崔月倾的阵盘上看见了这一幕。
诚然它与皇天剑门的传承水准相差数千万年的距离，但毕竟是已经出现了。
我一时分不清是有皇天剑门修士泄露了传承，还是有另外的人自己参透出了利用“念”的方法。
崔月倾手里的阵盘缓缓亮起，最后碎裂开，化为一枚符文，悄然没入身边之人的体内。
“呃……”
那人的身形忽然扭曲溃散，然后又凝聚、溃散、凝聚、溃散……
终于，他的身形稳定下来，气息也强了半分，成功踏过了大乘期与源境之间最后的界限。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神色狂喜，嗬嗬地癫狂笑起来：“源境、源境！我金沙老祖从此以后也是源境了！”
崔月倾微笑道：“恭喜前辈，从此再无寿命之忧。”
那金沙老祖笑得非常开心，正想再说些什么，脸上的神色却瞬间凝固，而后缓缓软倒在地。
崔月倾错愕地想去扶他，然而在下一瞬，金沙的身形却彻底溃散。崔月倾惊呼出声：“金沙前辈！”
我抬步缓缓从矿道中走出，撤去身上的匿踪术。
崔月倾余光看见我忽然出现，立刻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我：“你——”
我抬手虚握，那枚原本没入金沙体内的符文便出现在了我掌中。
原本阵盘中凝聚的是低阶散修的念，在他们死后，念将会成为无主之物被阵盘吸收。但现在，阵盘凝聚的念被替换成了我的力量——
那凝结出的符文当然不会再受阵盘的控制。
崔月倾看见这一幕，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惊骇道：“你为什么能控制它？你到底是什么人！”
即使到了此时，我依旧无法从崔月倾心声中听到任何有关现状的心声。
事情很明显了。
她是众生盟的人。
我冷冷看着她，质问道：“崔月倾，你已触犯了杀戮禁令。为何要这么做。”
崔月倾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皇天剑门的人！”
我看着她没说话。
崔月倾沉默了几息，却忽然笑了起来。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笑了出来：“你是皇天剑门的人！你们到现在终于想起来要制裁坏人了吗？哈哈哈哈哈，你们现在来了！”
我蹙眉质问：“你笑什么。”
崔月倾美丽的脸有些扭曲：“我笑什么？你居然问我笑什么？我被人强迫嫁给一个傻子时你们不来，我被那傻子的妻妾轮番羞辱时你们不来，我因为反抗道侣契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时你们不来，现在你们倒是来了？！”
——她居然能说出被强迫结道侣契的事，难道她的契约已经失效了？
我以剑意将她强行压跪在地：“无论如何，你不该触犯法律。”
“如果在我遵守律法的时候你们无法保护我，那又凭什么责怪我不择手段地保护自己！你们这样也配叫正义？！”崔月倾声音尖利地嘶吼。
我封住了她聒噪的嘴。
什么是正义？
或许将受害者解救出危难算得上正义，但如果这个解救迟了一年呢？
如果解救时受害者已经和加害者同流合污了呢？
如果受害者曾迫害过如今加害他的人呢？
那这种解救还是“正义”吗？
而换个角度来讲——花了大量时间精力去救受害者，最终却只能得到轻飘飘一句夸赞的施救者，这对他来说还“正义”吗？
所以，皇天剑门维护的从来不是“正义”。
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正义，只有秩序和公平。
崔月倾挣扎许久，终于放弃了。我打算尝试着问她一些东西，于是解除了她嘴里的禁制。
然而崔月倾不等我开口，高昂着脑袋轻蔑地扫视周围遍地的尸骸率先道：“你其实一直在这里吧，刚刚没出手就是为了看我要做什么对不对？呵，皇天剑门和我们有什么区别，也毫不把人命放在心上呢。”
我随手驱散了周围的幻境。
瞬间，满地的尸骸消失殆尽。
崔月倾鄙夷的表情僵在脸上。
这时，深入矿坑救人的岐南也出现在了洞口。他说：“人都救出来了，伤也都治好了，没有伤亡。我已经通知了附近的皇天剑门驻地派飞舟来送他们回故乡。”
我看着崔月倾一字一顿道：“别把皇天剑门与你们相提并论，你不配。”
作者有话说：
过渡写完了，接下来解决误会问题_(:з」∠)_

  67、残缺的记忆
◎回来就补上◎
我们在皇天剑门驻地执事赶到后立刻将崔月倾押回了皇天剑门。
很快皇天剑门最核心的几位修士再次聚到了一起。
我们一起看完了一遍我录下的留影, 而后皇天剑君皱着眉将玉简推远了一点，阳极又将它捞了过去，倒回阵盘出现的那一段开始反反复复研究。
屋里一时间都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 阳极失望地开口：“不行，留影玉简只能记录大致影像，留不下法则和灵魂波动。这阵盘上的秘纹大多藏在内部，光看这个没办法反推他们的秘术。”
皇天剑君皱着眉不说话, 而幽珏师叔则看向岐南：“岐南，你当时就在现场，看出什么了吗？”
岐南随手扒拉了一下头发，摊手道：“它的核心涉及到‘念’的运用, 我之前想着皇天剑门里修皇天之道的已经够多了, 所以就没深入研究, 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
母亲平阳见我沉默，轻声唤道：“峸鸿。”
在场的修士都循声看过来，我回过神来, 沉默了片刻后说：“皇天符阵道。”
阳极闻言有点急了，立刻举手以拳抵额：“我发誓不是我！”
岐南一脸无语地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脚：“没说是你。如果是你的话你现在就该在冬昼渊里了。”
阳极哦了一声，放下手傻乎乎地左顾右盼了一下，露出点不好意思的赧然表情。
皇天剑君在这时终于叹了口气, 开口道：“上古时期，初代皇天剑君能从无到有创造出皇天之道，如今当然也可以有旁人做得到。虛界前辈，您是从皇天剑门建立之初便在的前辈，您有什么想法吗？”
虚界蛟原本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抱着祂的蛋, 此时闻言转过头来, 静静看向皇天剑君。祂轻声说道：“或许你不该问我。初代皇天剑君只会剑术, 而直到第三代上位前，我都还只修了虛界道和妖修道。”
皇天剑君叹气：“也是。”
我开口道：“那阵盘上的皇天秘术很粗浅，若那便是众生盟的最高水平，那他们不过刚入门。”
皇天剑君闻言一愣，转头看向我：“你都看得出来？”
我：“嗯。”
皇天剑君半眯起眼睛：“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
因为我在想另一个问题。
我不是很想在所有人面前说那事，于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众生盟似乎也能绕过灵源契约的约束。”
众人神色一凛，立刻又开始讨论这件事了。
……
在数个时辰的商议后，皇天剑门后续一段时间的主要关注事件和律法变革事项被基本敲定，一个个任务也被依次安排下去。
实际上崔月倾是个坏人这件事本身并不让我觉得有多意外，因为类似的事情我已见过许多了。
像是什么有人报案称自己被偷了灵石，结果最后发现报案人自己就是记录在案的抢劫犯；风评极佳的好人送走失的小女孩回家，结果被发现是从另一个星区逃逸来的杀人狂魔……
活了八千多年，我见过的事故简直比话本故事还离奇曲折。
毕竟话本让人看懂需要逻辑，而现实却不需要。
但崔月倾此案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她居然同时和“众生盟”、“道心植入”以及“绕过灵源契约的方法”扯上了关系。
而岐南还表现得对崔月倾的事情有所了解。
这实在有点微妙的凑巧。
我不由得看向身边的岐南，见他察觉了我的目光看过来，我干脆直言问道：“岐南，你突然研究解除灵源契约，是否是因为发现了崔月倾的事。”
岐南顿了一下，说：“那倒不是。只是在崔月倾之前我就遇到了好几装怪事，如果不假设‘灵源契约能够被单方面解除’就根本解释不通。所以我就起了疑心，试着研究了一下。”
“结果你也知道，比想象中容易。”
原来是这样。
如此想来，多亏了岐南提前点破这件事，不然要是任由众生盟私底下利用这个漏洞，源界还不知会乱成什么样。
真不愧是岐南！
我在心底又琢磨了一会儿该如何应对众生盟，却猝不及防被岐南一把推到了走廊的墙上。我茫然地低头看他，却见岐南茶褐色的眸子里似乎跳跃着火光。
“峸鸿剑君。”他身体前倾，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我的颈侧，“你还记得一个月前你答应了我什么吗？”
我的心跳瞬间加快，一个月前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
「为何不悦。」
「或许是因为欲求不满？」
然后我答应了他回来就补上。
我感觉忽然有股热意冲上了耳根，半垂着的睫毛不停轻颤。
嗯，不能食言。
我伸手抱起了岐南，同时低头将唇印上他的唇瓣。
鼻端传来淡淡的清苦味道，那是岐南身上常有的草木香气。它与去年闻起来有些不同，应该是岐南又开始研究新的丹药配方了。
我结束了一个长吻，轻喘着气去撕咬他脖颈上的银链：“你又在……研究新丹方。”
岐南将修长的手指插入我的发间，面色泛红地回答：“是……一种……凝神丹……嗯……”
银链“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嗯……峸鸿剑君……别咬……”
我已经快失控了。
岐南平时只要一个笑容都能让我为他发疯，更遑论是现在。我一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动作不要弄疼他，一边试图转移一点自己的注意力：“为何……凝神丹……已经很多了……”
岐南含糊回答：“还不是因为你……你前段时间……唔，你前段时间吃凝神丹吃得那么多，我怕你吃出抗性来。”
我吃了很多凝神丹？
有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岐南拽着我的头发，呼吸急促，“铸剑期前期吃也就罢了，铸剑期结束后你还吃得那么多。我给你放在私库里的丹药，你悄悄吃掉了多少，你说？”
我茫然了一瞬。
铸剑期结束后我为什么还要吃凝神丹？
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了。
——我的记忆缺了一块。

  68、秋名山车神
◎救命。◎
这个认知让我十分意外。
我是源神级别的剑修——甚至在十位源神里, 我的实力也能排名前列。我不相信有谁能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一步，除非这是岐南或我自己干的。
我微蹙着眉开始以神识自查。
没过多久，我果然在识海深处发现了大片用皇天剑意镇压住的神魂碎片。
……怎么回事。
那明显就是我的剑意, 但我又为何要这么做？
我耐不住好奇，将那些剑意撤掉了一点。
旋即，大片被封印的记忆翻涌而来。
我的瞳孔剧烈收缩成一条细线，全身肌肉僵硬, 原本热切的动作也瞬间停顿下来。
什……么？
那是什么？
与回忆一同翻涌上来的强烈情绪几乎将我吞没，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可怕的幻术。但与此同时，我又无比清醒地明白那确实是真的。
“峸鸿剑君？”岐南发现我停顿地太久，开始疑惑地拉扯我的头发。
我将脸埋在他的颈侧, 不让他看见我濒临崩溃的眼神。
怪不得……我会封印掉这段记忆。
有些刺埋得太深, 拔不出来, 就只好连同附近的皮肉一起挖去。
或许总有一天伤口会开始愈合。
或许总有一天连伤疤都会淡去。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一定是我不再爱他了。
我勉强维持住了最后一分理智，将那些记忆连同刚刚的那一瞬间再次封住，将他们藏到识海中更深的地方。
“峸鸿剑君！”岐南提高了一点声音, 扯着我的头发想看我的脸。我猛地回过神来，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顺着他的力道拉开了点距离。
“你——”岐南皱着眉似乎想问什么，却在看到我的瞬间卡住。他愣了几秒, 错愕道：“你眼睛怎么红了？哭了？”
那怎么可能，现在有什么好哭的。这肯定是太激动了。
我一边想，一边抱起岐南撞进了屋子里。
……
在两个月的放纵后，我一打开传讯玉简就看见了一个半月前戎駮发来的通知。
如今距离皇天剑门下次招收弟子的时间只剩下两个月出头，而在为期一年的招收时间过后, 观心试炼就要开始了。一般而言, 在这个时候带队的长老名单、将去往的位置都会逐一确定, 其中大部分还会参与招收弟子时的第一次筛选。
而如果我们想赶第一批次的话，下个月月底就该带着万俟非离宗了。
我把这件事和岐南说了。
岐南支着脑袋侧躺在榻上，长长的睫毛半垂不垂，懒洋洋地道：“急什么，半年后再去也不迟。你别看他现在一副很想去的模样，真到了那儿，没两天就会后悔了。”
我看着他这副难得困倦的模样，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岐南额前的碎发被我揉乱了，脑袋也从支撑的手上歪了下来。他干脆也不撑了，蹭着挪了个位置直接枕到了我的大腿上。
哎。
他的侧颜怎么能这么俊。
凝香阁的源界百大美人排行不让他上榜简直不合理！
我一边面无表情地想着，一边用余光盯着他，一边随手拉了张桌子过来开始审核督天山草拟的名单。
源界范围太大了，如果要让弟子自行前来皇天剑门拜师，那招收弟子就会变成富家子弟的游戏。跨星球的混沌海航行对凡人而言是极其昂贵的负担，寻常人家即使搭进去三辈子的积蓄都不一定承担得起。
所以皇天剑门只能派遣执事逐一前往各个星球进行招收和筛选，然后将招到的弟子集中起来送回宗门。
当然，他们此时将去的地方只是皇天剑门在各个星区的分部驻地。
至于皇天剑门位于大荒洲的总址，这里是只有修为超过元婴期的内门弟子才能来的。不过实际上很多修士并不想离开家乡太远，即使入了内门也只会留在星区分部驻地。
啊，我道侣好可爱！
岐南半眯着眼欲睡不睡，半晌后用脸颊在我腿上蹭了蹭，又仰头向后一靠，看向我：“剑君大人，你在看什么呀，怎么批了那么久都没批完。以前同样的时间你都批完两三枚公务玉简了。”
……
那是因为我走神了。
……
我有点赧然，喉结动了动，说：“名单。这次一共一百二十八个方向，近万星区。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岐南歪头想了一会儿，说：“去哪个方向都可以，但是还是选个离六大宗门都很远的位置吧。最好在十星区外。”
我点了下头。
星区序号数字越大就越偏远，遇到高阶修士的概率也会更低。第十星区那一圈就位于原本十二洲范围的边界上，也是十二洲被拆分后，人造星球分布的的最外圈。
再往外就是原本就存在的万界星球了。
我又翻了一遍名单和星区地图，忽然感觉岐南的脑袋又往后蹭了一点。
我：“……”
岐南又蹭了一下。
我深吸口气，垂眼和他对视：“……别闹。”
岐南笑了两声，漫不经心地说道：“哎呀，我看话本上说‘被这么蹭，根本把持不住，当场就硬得和石头一样’。看来话本果然不能信呢。”
……我们才刚刚双修过，他就又这么撩我！
太过分了！
岐南终于撑着床榻坐了起来，松松垮垮的轻薄里衣从肩上滑落了一半，露出他线条优美的白皙肩胛。
源境修士早已不是肉体凡胎，闹得再怎么厉害也很难留下印子。但其实根本也无需有什么印子来证明刚刚发生过什么，因为岐南现在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混着我的气息和灵力波动。
……
源灵在上。
救命。
他怎么还不把衣服拉好。
……
不行，看不下去了。
……
我抿着唇转移开视线，开始在心底默背剑诀，却不防被岐南握住了正绷着青筋的手。
“剑君大人……”岐南靠在我肩上，用带笑的声音说：“你的耳朵好红啊。”

  69、美人在怀
◎撩人大师◎
岐南这家伙——
怎么老用这句话来撩拨我！
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有个坏家伙冲我耳根吹了口气，害得我的耳尖更红了。我抬手捂住红透的耳朵：“你……”
“我？”岐南笑着歪头看我。
我憋了半天，抬起手臂把他隔开了一点：“……下次换句话。”
岐南没忍住笑出了声。
“换句话啊……”岐南按着我的手臂, 指腹在我小臂的皮肤上细细磨蹭了一下，暧昧低语，“不愧是大美人，连手臂的曲线都这么优美, 简直让我想尝一口。”
……
岐南！
我别过头不看他，手臂绷紧，把他隔得更远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哪, ”岐南笑得浑身都在颤, 捏住我的手腕，“峸鸿剑君，照镜子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模样？”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挡住了眼睛, 坚持不把头转回去。
……我不想知道！
岐南孜孜不倦地继续和我说话：“你感觉到了吗？你的脖子都红了。哎，真白，透出来是粉红色的，简直像春天的桃花瓣一样可爱。对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脉搏已经比平时快了一倍？这要是放在凡人身上都快休克了……啊，又变快了。”
我猛地放下手把他捉过来亲了一通，没让他继续发挥他远胜于我的口才。
岐南被我亲完后整个人软在我怀里继续笑。
我微抿着唇，揽着他捏了捏他的耳垂。
岐南半眯着眼睛，声音微微压低：“能说的可多了。但是你看, 每次刚开头你就招架不住, 让我可怎么发挥？”
我：“……”
岐南：“抱太紧了峸鸿剑君, 没消化完的粥要被你勒出来了。”
“！”
岐南看见我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
……算了。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说不过他了。
我转移了话题，低声问他：“去南豫十九星区如何。”
岐南随手捻了我一缕发丝，一边把玩一边思索：“南豫啊……那个方向我去得不多，也可以，没准还能趁机发掘一些新灵植呢。”
我应了一声，将名录稍做修改，然后返还给了督天山。
岐南看着我做完，想了想，又说：“我们具体要去的位置你就别告诉其他人了。皇天剑门里那个疑似存在的叛徒还没找到，万一泄密，我们不一定能保全万俟非。”
我应了一声。
我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我和岐南都是源神级别的修士，但万俟非如今才筑基期，实在太脆弱了。一般源境还好，万一有源神级别的强者偷袭，那我们也无法确保他绝对安然无恙。
虽然那种可能性很小就是了。
岐南安静了一会儿，笑着说道：“剑君，我和天宝门合作售卖的‘脑黄金’已经在源界公开推广了，不过大家好像不喜欢这个名字，私底下都叫它‘好学丹’。”
我温声问道：“收效如何。”
岐南说：“还行吧，和预期的差不多。原本我打算和其他丹药一样放在我们门下的‘万丹阁’出售的，可惜这东西最好还是在短时间内全面铺开，所以还是便宜天宝门了。”
我应道：“嗯。”
岐南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过天宝门的现任门主童夏喜欢我们宗门的戎娇长老……如果他们成了，天宝门就是自己人了……童夏人挺好的……”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垂眼看了他一会儿，心底有种柔软的情绪弥漫开来，又觉得有点想笑。
兵器道修士的灵力坚韧且富有攻击性，他每次都受不太住，偏偏每次还都想再来一次。
真是太可爱了。
我收回目光，抱着他坐了一会儿，又找督天山要了一份有关他方才说的那种低阶丹药的事件记录。
根据以往的经验，岐南半天后就能将双修中获得的灵力消化到可以承受的范围。那时他就会醒来，而在他醒之前，我并不想放开他。
反正这一百年已经轮到我休息了，我不需要再没日没夜地批公文。我可以慢慢陪他，也能放松下来看一些我想看的东西。
很快督天山就将我要的资料送了过来。
一年半前，在千年庆典结束后不久，岐南研究出的这种丹药就同时在皇天剑门的丹药商铺“万丹阁”以及源界第一商会“天宝门”中同时上架了。
有岐南的名望和皇天剑门的背景打底，这种丹药几乎瞬间就被所有人知晓，然后在短时间内就创造出了一个奇迹一般的销售量。
——售出的丹药数量在第二个月就超过了二十八位数。
九妖塔似乎对这件事的反应很大，频频搞出小动作，但又被皇天剑门压了下来没有造成什么恶劣影响。
看到这里时我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岐南。
在外边闯出这样丰功伟绩、让整个源界为之震动的人，现在就这么全身染着我的气息，乖乖躺在我怀里沉睡。
这感觉真是太奇妙了。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又继续往下看资料。
之所以能创造出这样的数字，除了名声的基础外，还有两个重要的特殊条件——丹药的成本以及炼制丹药的方法。
其实类似的提升学习效率的丹药源界早已有之，就像“凝神丹”这种能够温养神魂的丹药，正是其中的翘楚。
但岐南这丹药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他将成本和炼制要求压低到了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程度，却偏偏能达到比同级别同种丹药更好三成的效果。
如今这种丹药被分为了九个级别，从低到高分别适用凡人到元婴期修士。最便宜的两种，凡人甚至可以用星区通用货币购买，而只要是正常小康家庭就都基本上能负担得起一个人的用量。
这在以往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因此几乎所有凡人都为此疯狂。
而在另一方面，为了进一步扩大丹药的普及率并控制住市价，就必须打压倒卖丹药的差价贩子。这也就意味着这些丹药无论何时都不能停止供应。
但这么恐怖的丹药数量根本不可能让修士来炼制，即使是岐南，要跟上这种消耗速度也不可能。
所以他又用了另一个技术——极度简化炼丹流程，极度放宽炼丹容错率，然后以此炼制一种专门用以炼制此种丹药的灵器。
这种技术已经存在很久了，是属于机械流炼道的范畴。但它的局限性也很大，机械流的弱点在它身上几乎会被放大到极致。
易损、易污染、易受灵力干扰、死板、额外损耗大。
放在凡人的器具上还好，一旦级别达到灵器范畴，越往上便越难以达成。往往一名大乘期丹修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批量炼制某种丹药，那耗尽身家所能炼制的丹药撑死了也最多到出窍期，品质还会极差。
而即使如此，前提还是这位丹修同时精通丹道和机械流炼器道，并精通此类机器的原理，所炼制的丹药炼制流程还要简单，用到的材料种类不能太多……
重重阻碍下，这种炼丹方式后来就被放弃了。
即使是九妖塔如今贩卖的丹药都还只能靠丹修一批批地炼制。
终上所述，种种前提最终早就出了这个神话。
我垂眸沉思片刻。
岐南靠这个赚到了多少钱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我们的钱几乎已经多到花不完。我在意的地方是……岐南做这件事背后的理由。
应该不止是为了抢占九妖塔在低阶修士中的影响力吧？
我想了半天，没猜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就把这事丢在了一边，继续抱着岐南发呆。
顺便吧，反正岐南总有他的打算，等以后他主动提了再问也不迟。
……唔。
我的尾巴果然能在他腰上缠两圈半了。
作者有话说：
峸鸿：(/ω＼)

  70、请看作话
◎百年之后，合于一坟。◎
第二天, 我将确定好的出发时间告知了万俟非，他对此显得格外兴奋。
这小孩一看就是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最近一段时间我手上的皇天剑门事务基本已经交接完毕了，接下来的九十几年说是外出巡查, 但其实更多还是算休息。
——虽然我怀疑皇天剑君还是会远程给我增添工作量。
我琢磨着要去熔火堂找皇天剑门的炼器师为万俟非定制几件保命的防具，却中途被母亲拦了下来，强拉着我去了个没人的地方。
她单刀直入问我：“端儿，你的本命剑出了问题？”
我有点疑惑：“没有。”
母亲微蹙着眉直视我的眼睛：“岐南前段时间去找皇天剑君, 说希望能翻阅一下有关皇天剑道的核心传承。”
闻言我愣了一下。
见我不语，母亲的语气显得严肃起来：“以他的身份，皇天剑门的藏书阁他能随意出入。只有皇天剑道的核心传承不在那里，他想查看得让我们带他去。”
“我原以为他只是想开始钻研皇天传承了, 但后来又觉得有些不对。”她说, “他刚刚当上三长老时分明已经看过一次了, 后来数千年没有再提，也似乎无心再继续钻研下去。怎么偏偏在你铸剑期后又突然要看。”
“端儿，你实话告诉我。你的本命剑真的没有出问题？”
我摇头：“并无。”
皇天剑道修士的本命剑与神魂相连, 若真有问题，那我现在不可能一点异常都感觉不到。
为了确保这一点，我刚刚还用神识检查了一遍。
确实正常得很。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放松了一点：“给我看看你的剑。”
我依言将剑唤出, 递给她。
原本她还显得比较放松，然而在看到我本命剑剑穗的一刹那她倏地愣住了。数息后，她语速略微加快：“这剑穗——”
我：“一直如此。”
母亲微微睁大眼睛：“以前没有。”
……什么？
母亲有点急了：“怎会突然多出来一个剑穗！”
我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垂眼看向手中的长剑，只见它通体银白，剑身为半透明之状, 剑中虚幻光影流转, 似可见山河流转、人间万象, 一息间便仿佛经历了数个春秋更替。剑柄末端正有一根细细的银链垂落，下方的银链自然盘起，形成了一个精巧的菱形挂坠。
我的本命剑不是一直如此吗？
潜意识让我绕过了去深想这个问题，只是随意道：“铸剑期后有细微变化也正常。”
母亲皱眉：“不，以往那些铸剑后本命兵器有变化的修士全都在铸剑期时遭逢大变！你又有遇到什么？而且会突然多出来一个东西的迄今为止只有……”
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了，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似的急道：“你方才说……一直如此？”
我茫然地看着她。
她难以置信地提高了一点音量：“你怎会不知道它是突然多出来的？”
我：“……”
我的脑海里空白了一瞬，紧接着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破碎了，一点点潜藏着的记忆一闪而过。
有一个和岐南一模一样的人用异常冷漠的眼神看着我，说：【别靠近我。】
我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一条线，猛地抬手捂住额角，胸口剧烈起伏。
……那是什么？！
“端儿？”母亲上前半步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闭上眼睛，抿紧嘴唇一语不发。片刻后我吸了口气，强压下腾起的慌乱：“我无事。”
“你这不是没事的样子。”
我重新看向她，强作镇定道：“一点小问题，刚想起来，现在去解决。”
母亲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片刻后才松开手。
我向她告辞后转身离去。全程都显得十分正常。
但是在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后，我却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我又想起来了。
那些被我自己封印起来的记忆。
其实我早该知道这种饮鸩止渴的方法没有什么用，只要我身边的人都还记得，那么只要他们无意中提起，我就会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而如果我封印得太死——严密到连我自己都无法解开的程度，那情况只会更糟。
因为我知道我会告诉岐南，向他寻求找回过往记忆的办法。然后我对他的所有怀疑就会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接袒露在他面前。
他会生气。
也许会生气到想和我解契吧。
我一时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明明之前那八千年都平平稳稳地过来了不是吗。
即使只是我自己单方面欺骗自己……我也能相信我们互相深爱着不是吗？
为什么要让我发现这些异常呢。
我没有让任何人发现我，一个人安静地回到了我的行宫里，在我的书房里坐下。
但我很快发现，我现在已经没有公文要批了。
我将手肘支撑在桌面上，用手背挡住了眼睛，觉得有点疲倦。
已经不想再封印记忆了。
好像也没过去多久，封印就已经破了两次。我能预感到，即使我依旧封印记忆，以后也还会是这样的情况。
一股莫名的涩意从舌根弥漫开来，让我突然有些喘不上气。我凭着记忆伸出手，摸到了桌角处那枚琥珀。
我将它捧到眼前，沉默地凝视着。
这枚琥珀里有一朵蓝色的花，它并无灵力，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药效。但我仔细地保存了它八千多年——只因为它是岐南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说来也是奇怪，如今回忆起来，我和岐南的缘分竟像是我强求来的。刚认识时他就表现得不想和我为伍，拿了说好要给他的资源后走得干干脆脆，根本没给我挽留的机会；第二次更是绝情，明明答应了当我道侣还能转身就走。
明明那时候我在源界的地位比他高得多，被撇下的人却总是我。
若非我一直对他念念不忘，或许他至今也依旧在当他的散修吧。
我不由自主地想象起那样的世界。
岐南那样厉害，他会名扬源界——虽然可能不是用“岐南”这个名号，但他会成为第一个源神级别的散修。所有散修都会将他视为偶像，所有宗门都会竭尽全力地拉拢他，他将会改变这个世界，而我只会记得自己曾经喜欢过一个出窍期的散修，但是最后放弃了。
每次想起他时我会觉得有点遗憾，但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但是，我很快又意识到那种场面不可能存在。
因为岐南曾经被算计，想要与数百名源境修士同归于尽。而正是因为我在那时救了他，他后来才同意了与我结契。
甚至我们结契时画灵源契约的灵液，都是用那份他最后没用出来的同归于尽丹药改的。
如果当时我没有去找他，他就会和无数个中途陨落的天才一样从此销声匿迹。
所以他改变了初衷，对我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可是我不想要什么报恩，我只想要他像我爱他一样爱我。恩总会有还完的那一天，这世上只有感情能够永恒不朽。
光穿透了琥珀照射在静止花瓣上，向我的手指上反射出微弱的蓝色光斑。
我看着它，忽然有点讨厌起源境修士永恒的生命了。
如果我们和凡人一样会随时光老去，那我就能用尽一切手段将岐南说“解契”的时间拖到死亡之后。我比他年轻一些，所以我们多半能在同一天合眼，然后葬进同一个墓里。
墓碑上会同时写着我们的名字，从此再也不会有什么能拆散我们了。
我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却不知道怎么的抿唇微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按照大纲到目前为止只写了三分之一不到的内容，但很遗憾，它恐怕已经没有办法以第一人称视角继续写下去了。这几天我冷静思考了一下，决定在解决完他们的感情问题后完结，至于大纲中未能写到的源界相关剧情将会另开一本以第三人称视角继续写下去。
最开始写这本只是想写个撒糖的婚后番外，没想到撸纲时没忍住往里面塞了过量的思考和案件内容进去。一开始写起来还可以，但是越往后越进行不下去，因为很多事只能由第三方视角呈现，而一旦剑君知道了，它就完全无法进行下去。就像崔月倾事件，为了让它以剑君第一视角呈现写的简直像案件执法记录，都被阉割了不知道多少东西了，我写的很痛苦，你们应该也看得没味道。
这本书的设定、大纲、前期铺垫我已经写了很多，相信能看到这里的同志应该都看得出来我的用心。做出这个决定我也很难过，但我已经知道如果继续勉强写下去它只会越来越难看，还不如就断在这里。我相信以第三人称视角来讲这个故事会精彩得多，如果还有人对后续有兴趣的话，我会在近几天开一个预收，大家可以去关注一下。
最后再总结一下重点：
1】本文将在主角感情问题解决后完结。
2】后续剧情将另开一本依旧是剑君当主角的第三人称视角的小说写完。
3】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太菜了没料到第一人称的限制性这么大，气不过的话在本章留评给你们发红包退钱orz

  71、老人家
◎8000岁确实年纪不小了。◎
我盯着琥珀中的花看了很久, 直到岐南从门口走进来时才回过神。
他看了我一眼，笑着打趣道：“你果然在这里。副门主大人，你平时难道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我迟钝地抬眼看向他。
……是的, 我没有。
或许是因为生来就高高在上，所以我对任何外物都没有多少渴望。对你的钟情是我此生唯一一次的疯狂，我没有想去的地方，除非你在那里。
但是回忆起过去, 我好像根本没有几次真的能跟你一起去的。
即使是每隔百年就有一次的轮休，我也总是为镇压各种暴动而奔波不定。
而你，更是有永远也忙不完的、我所不知道的事。
我害怕如果一直去打扰你，会让你对我厌烦, 于是每次觉得孤独就只好悄悄为你画像。
毕竟, 高阶修士是不该耐不住寂寞的。
岐南走了过来, 随手拿走了我手里的琥珀放到一旁。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无形中感觉心里好像空了一块，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琥珀移动。
“发什么呆呢。”岐南拉着我的手腕把我拽起来, “没事干就和我一起整理仓库去。”
……他还记得那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礼物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沉默地被他拖着走。
行宫华丽的浮雕墙壁上散发着柔和的光，照亮了银饰，又将银芒点缀到他墨色的长发上。从侧后方能隐约看见一点他白皙的侧脸和纤长的睫毛, 俊美仿若身置梦中。
岐南忽然回头，我猝不及防与他对上了视线。
“你一直盯着我干嘛？”他笑问。
我略微顿了一下才回答道：“好看。”
岐南微微挑眉：“能被源界第一美人这么夸可真荣幸。”
我：“……”
岐南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手抬到一半时微顿了一下，最后松了松自己的领口，笑问：“怎么, 想起皇天剑君以前坑你的事情了？”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为什么突然提起皇天剑君, 但我方才确实没有想起他。于是我回道：“没有。”
岐南的情绪产生了瞬间的波动, 好像有点生气。他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歪头盯着我看：“嚯，那就是连我也不能叫你美人了。”
我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他刚刚在说什么了，赶紧否认：“不，不是。”
在我年轻时这副皮相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因此我一向不喜欢听人夸赞我的外貌——对我而言唯有岐南是例外，他是我道侣，无论怎么夸我都只会让我开心。
而我方才兴致不高，便让岐南误以为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但……我只是……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如果我说了实话，他可能会比现在更生气。
此时我们正好走到了仓库门口，岐南收回了目光，没有继续深究此事。他挥手关闭了私库外的防御禁制，拉着我的手腕带我走进去。
呼——
我们穿过了一层无形的空间壁垒。
周围的重力忽然消失，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漆黑的空间。而随着禁制的关闭，一连串机关被自动触发，无数悬浮于空中的明珠亮起了星辰般的光辉。
无数被阵纹禁锢在半空中的灵石堆在它们的照耀下反射出灿烂的光芒，而远方还有更多宝物在禁制中浮沉。
平日里我很少来这里，大多都只是交由岐南来管。我们的收藏并不分开放，除了我们定期能从皇天剑门的产业里分配到的一批财物外，还有岐南额外赚到的那些……久而久之，我也说不上来这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了。
我记得一开始这库房并没有这么广阔，只是有一天岐南告诉我它满了，我就让熔火堂的执事长老又把这个秘境扩大了一些。后来又陆陆续续扩了五次，最后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但怎么会这么多。
我记得以前去皇天剑君的私库里时，他的收藏大概也就有这里十分之一不到，甚至质量都不一定比这里的好。
……
我突然对岐南的赚钱本领产生了一点敬畏。
……
岐南驾驭灵力拉着我在虚空里飞行了半晌，我终于从眼花缭乱中回过神来，低声问道：“要理什么。”
岐南解释道：“我们马上就要外出巡查万界，路途遥远，回来一趟很麻烦。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像灵石一样耐放——我们还得另外设禁制来分别保存。以前我平均二十年翻新一次禁制，上次我来维护禁制是十六年前的事了，现在得提前更新一遍。”
闻言我有点迷茫。
但是我一个剑修，也不会画禁制啊。非要说的话我还是比较擅长破，毕竟这世上绝大多数禁制都挡不住我几剑。
岐南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瞥了我一眼：“我知道你不会画禁制。要不是这次赶时间我一个人弄来不及，也不会找你来。”
说话间他到了目的地，从一个禁制里取出厚厚几垒符纸往我面前一堆：“来，拿着。这里有三万张备用的禁制符箓，你往里面灌满灵力然后每个区域贴一张就好。”
“好。”
他看着我笑道：“那从这里到门口的区域就交给你了？”
“嗯。”
岐南得到回答后转身朝我摆了摆手，拿出他的铭文笔和调制好的灵液，朝秘境深处飞去。
我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无数禁制之间，半晌没有想起来要动一下。
许久后，我才收回目光，将大部分符箓收入储物法器，而后拿着剩下的开始依言行动起来。
远处，隐隐约约的灵力波动传来，那应该是岐南已经开始绘制新的符文了。
我一边贴禁制符箓，一边慢慢感知着周围。
这里残留的属于岐南的“念”非常浓郁。我能感知到他当时的状态——轻松、愉悦、满足……
他在整理我们的私库时心情一直都很好。
符箓逐渐贴完了大半，我靠近了入口，而岐南已经进入了秘境深处。我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远，远到我几乎已经感知不到他的灵力波动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频频停下动作去看他所在的方向。
忽然，我的眼前不知为何闪现出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场景——
那时岐南正在为突破源境做准备，借用了皇天剑门的心魔幻阵，而我正站在阵外守着他。
他忽然睁开眼睛，面色苍白地快步走出来，没有看我，只一个人垂眼走着。我喊了他一声，他却沉着脸说：「抱歉，我要去个地方，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我有点不放心他，沉默着跟了两步，他却生气了，猛地回头怒喝：「别跟着我！」
我想他许是在心魔幻阵里看到了什么，所以才会这样。
于是我停下了脚步，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然后再也没回来。
……
我的心口猛地抽痛起来，手中捏着的灵符被失控的灵力摧毁，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当年的他用这样轻易的理由就拖住了我，如今要阻止我跟着他当然更加容易。这个秘境里禁制重重，灵力扰乱十分严重，而且距离也遥远到足以遮挡住我的感知——另外这无数残留的属于他的念也能很好地干扰我以皇天秘术追踪他！
紧绷到极致的弦在这一瞬突然断裂，我再也顾不上其他，失控地撕裂空间向岐南所在的方向冲去。
刺啦——
我一步踏出空间裂隙，正巧就看见了不远处正错愕瞪着我的岐南。
他还在。
失控的理智于是又慢慢收敛了一点。
“万俟端！”岐南气势汹汹冲过来踹了我小腿一脚，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你……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啊！疯了吗！”
我小声道歉：“对不起。”
岐南双眉倒竖，又踹了我一脚：“有事找我不会发传讯吗？这里不是空间稳固的外界！你居然在秘境里撕裂空间？我的天啊，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他指着周围崩碎的虚空和因此被毁去的大片藏品：“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更小声了：“对不起。”
岐南扶着额头缓了一会，没好气道：“说吧，你这么急着过来到底是什么事。”
我语塞。
岐南见我半晌不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沉声道：“你别告诉我没事。”
我心虚地避开视线：“……”
岐南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伸手抓住我的衣襟，探出神识想要与我交换思绪：“你到底怎么……”
我下意识一挡，没让他探查。
岐南愣住了。
我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赶紧看向他：“我……”
然而岐南却已经放开了我，微微眯着眼，看着我的眼神异常冷静。
我有点慌了，张嘴努力想要说点什么。然而在我出声之前，他却抢先一步，冷不丁吐出三个字。
“更年期？”

  72、相爱相杀
◎往死里掐。◎
高阶修士是没有更年期的, 岐南这么说明显是在生气。
我嗫嚅道：“岐南……”
他偏了下头，淡淡道：“没事就去把剩下的活干完。我要把这一块的秘境缺口补好。”
……他都不想追问一下吗？
虽然他这么做像是放过了我，但我自己也知道自己方才表现的不怎么正常, 岐南是应该起疑的。
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忽然间我觉得有些气闷，觉得岐南他根本就不在乎我。他难道是认为这八千年里他为我、为皇天剑门做的这些就已经足够抵偿当年的救命之恩了，所以打算结束了吗？
他心里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我一时疏忽没控制住自己，赌气道：“我不去。”
谁知这话一出, 原本还显得镇定的岐南身上突然翻涌起强烈的愤怒。偏偏他表情却依旧平静，若是让旁人来看绝无法看出他心底翻涌的怒火。岐南用他茶褐色的眼睛盯着我，嗓音微微压低：“万俟端，你想干什么？”
我被袖袍遮住的手指暗暗攥紧。
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已经想不到任何能解决现状的办法了, 甚至明知道有些事做了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或许真的只是我太贪心了吧。
世间有太多人一生都遇不到所爱, 或是被伤过便放弃了，或是受不住催促便草草成婚。甚至即使成功与所爱成婚，也大多敌不过外物纷扰, 只寥寥数十年便成怨偶。
比之他们我已足够幸运，八千年的时光美好得如在梦中。
再想去求什么永恒……也太过奢侈。
我沉默得太久，岐南终于等不住再次开口了。他沉声问道：“你确定你的铸剑期结束了？”
我低声道：“结束了。”
岐南点点头，收起铭纹笔：“我们出去说话。”
我沉默地跟着他离开,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在秘境门口的桌椅前岐南略微顿了一下，最后没有停留，出门换了个稍远的房间。他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自顾自坐下，手肘搁置在椅子扶手上，十指交握。
我在他对面坐下。
良久的沉默后, 岐南的情绪波动缓缓平复, 他看着我, 冷静开口道：“峸鸿剑君，请你向我解释一下这段时间你表现得这么异常的原因。”
我沉默不语。
……太糟糕了。
他不问我时我觉得憋气，但他问了，我又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垂眼避开岐南的视线。
冥冥中我预感到现在就是最后的界限，如果再无法解决，事情就会彻底失控。
但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有点绝望。
岐南等了很久，松开了交握的手，手指搭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
那敲击声一下又一下地响起，回荡在寂静的室内。它仿佛是叩击在了我的心脏上，让我被越来越沉重的压力压得难以喘气。
我下意识地开始逃避，又想起了别的东西。
他为什么突然不修破损的秘境了？那东西放久了会破得更严重，而我们要说话时间多的是，也不急这么一小会。
“说话，万俟端。”
我猛地回神，下意识看向他。
岐南用一只手支着额角，手掌的阴影笼罩了他小半边俊美的脸，也让那只处于暗处的眼睛颜色变得深沉近黑。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慢慢说道：“你也知道我脾气没那么好，不是什么大度的好人。你最好别再惹我生气，不然我不一定能控制得住。”
我抿唇沉默片刻，低声说：“对不起。”
岐南敲击桌子的手指一顿，眸色黑沉。
他的表情比刚刚吓人得多，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与刚刚相比没有太大区别。
我想，或许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我给个答案。
我有点受不了了，再度偏开视线：“下次再说吧。”
岐南没有发出声音。
我站起身，垂眼朝外面走去。然而就在我刚刚走过岐南面前时，岐南却骤然暴起，一把掐住我的喉咙将我砸倒在地！
“万、俟、端！”岐南低吼，“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的手卡在我的灵力脉络上，用的完全不是开玩笑的力气。我根本没料到他会攻击我，猝不及防之□□内的灵力流动被直接截断。
岐南！！！
我听见了自己喉部组织错位的“咯咯”声，剧痛和眩晕感同时席卷而来。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睁大眼睛去看他，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岐南略有些扭曲的表情。
而与此同时，他身上爆发出的恐怖杀意让我瞬间意识到——
他想杀了我。
“从我说出灵源契约能强行解除后你就不对劲，我还给你找理由说你在想别的事情，”岐南咬牙，“找你妈的理由！你是不是动歪心思了？老子告诉你门都没有！”
……什么？
“万俟端！当初是你非要来招惹我的！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你要是敢变心就给爷死！！！”
……他在说什么？
“当时我和你说解除灵源契约的办法，你还假装自己没认真听。你是嫌我讲得不够详细是吧？啊？”岐南掐我的手用力到都在发抖，“那之后你就一直走神，还总是拖着不愿意双修，你……”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片刻后才继续说：“你是不是腻了？你想和我解契？哈，你以为正常提解契我不会同意，所以打算用强制手段了？”
我调动灵力挣扎起来，但岐南的修为和我相仿，我一时实在挣脱不开。我勉强传音：「那你……会……同意……」
话还没说完，岐南就吼着打断我：“同意你去死！”
……好凶。
但我却忽然很想笑。
我松开了他的手腕，将手伸向他。失去了对抗的力道，他的几乎掐断了我的命脉。
眩晕让我眼前一片漆黑，摸索了许久，我才终于摸到了他温热的颈侧。
直到此时我才发现他居然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拉下来，然后吻上了他的唇。
岐南没有反抗，安静地任由我吻。他手上的力道终于慢慢松了。我从眩晕中恢复过来，迟钝的感官这才一点点回笼。
我感觉到，我的道侣现在和我之前怀疑他想解契时一样难过。
好像有什么黏腻的液体正沿着我的颈侧滑下，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刚刚被掐出血了吗？
我正疑惑，岐南却突然动了一下，将额头与我相贴。
他的神识入侵了我的识海，而这次，我没有反抗。
我感觉到岐南从头到尾把我的记忆大略通读了一遍，半晌后他撑着我的胸口坐起来，眼神茫然地与我对视。
岐南：“……”
岐南又茫然地爬起来，蹲到了旁边的地上，继续盯着我看。
我也跟着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脖子，发现没有破皮，反而是岐南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剑痕。鲜血顺着那剑痕汩汩而下，几乎染红了他整个上半身，而伤口一直没有愈合。
这是……契约反噬！
结了平等道侣契的道侣不能伤害彼此，否则灵源契约会直接降罚。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刚刚岐南真的掐死了我，他自己也会死于反噬！
我盯着他止不住的血紧张起来，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岐南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把沾满血的外袍脱掉，团了团，叠成一个枕头。
“岐……”
岐南突然双手把那个枕头糊在了我脸上。
我被他砸懵了。
“神经病啊！你个面瘫脑补怪！你是眼睛摔折了没去治才瘸成这样吗？！”岐南根本不去管自己脖子上的伤，一边用枕头揍我一边骂骂咧咧，“是什么让你产生了我不爱你的错觉？你不说谁知道你天天在肚子里翻八千多年前的旧账！”
“岐……”
“我靠，你他妈平时啥也不说啥表情也没有，整天靠我一个人猜猜猜猜，好不容易能猜准了你又整新的幺蛾子！你是不是想气秃我然后继承我的头发！”
我抱着头：“岐、岐南——”
岐南举着枕头凶巴巴瞪我：“你要说什么！”
我小声：“……先治伤。”
岐南随手摸了把脖子，然后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
他终于气呼呼地坐到一边给自己上药去了。
我看着他涂完药膏，确定他不会出事后回想起他刚刚说的气话，忍不住偷偷看了眼他乌黑浓密的长发。
不会秃的。
毕竟你以前天天扒拉头发都没秃呢。
岐南草草给自己的脖子包扎完，皱着眉垂眼看我：“峸鸿剑君，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了。”

  73、正文完结
◎不会输的赌局。◎
“你在想什么我大概知道了。”岐南按揉着额角, 显得有些无奈，“我很抱歉，没想到那八千多年前的事你居然这么久都没有释怀。那是我对不起你, 但是有一点我得告诉你——”
“其实在你救我之前，我就喜欢你。”
闻言我怔了一下。
“峸鸿剑君，我是散修出身，而对散修而言, 不是喜欢就能在一起的。” 他说到这里时停顿片刻，笑了一下，眼神沉静。他说：“尤其是，你还是皇天剑门的少门主, 名震源界的天才剑修。”
岐南从椅子上下来, 单膝半跪在我身边, 用双手捧住了我的面颊，然后将额头与我相贴。他温柔地说道：“所有人都称赞你，我也认为你是个很好的人。但即使如此, 我还是会害怕。”
“如果你不喜欢我了，想要放弃我，那皇天剑君、平阳前辈、虛界前辈……他们所有人都会选择帮你不是吗。”
“那时的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岐南将唇轻轻印在我的唇上，片刻后拉开了点距离, 深深地凝视我。我看见他漂亮的眼睛里含着点泪水，却没有让它落下。他微笑着说：“现在你成功了，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了。所以只有你不能背叛我，知道吗，剑君大人。”
我看着他眼里的泪水, 心底忽然感觉到了莫名的震撼。我说不出话, 只能沉默地抬手覆上他的手背, 与他十指相扣。
岐南安静地与我对视了许久，才再次开口说道：“那时的我们对彼此根本没有多少了解，你说你想和我结契，但我只觉得你的喜欢来得太草率了。我常年游走在法律的边缘，而你却活在光明之中。我害怕当你知道我的真正面目时，你就会瞬间翻脸。”
“说什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那当然是在开玩笑的。我会同意成为你的道侣，只是因为我在那时终于确定，即使你知道了我是什么人也依旧愿意救我。”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岐南微微皱着眉，却依旧微笑着，“你那天挡在我面前的背影实在是太帅了，我觉得我甚至能为你去死。”
我下意识回了一句：“不要。”
岐南被我逗笑了。
而我却没有笑。
直到此时我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的道侣是一名炼道丹修，正面搏斗从来不是他擅长的事。刚刚他掐着我的时候我不想伤他，所以没有反击。但只要我想，我的剑会在他掐死我之前将他穿胸而过。
根据道侣契……受到攻击后的反击，反噬会轻很多。
也就是说，结局会死的只有他罢了。
更何况，如果岐南真的想杀了我，他也该用毒。丹修的手段神秘莫测，那样我一定会死得毫无防备。
所以。
岐南其实还是心软了。他对我下不了手，于是就拿他自己的命去赌我没有变心。
我已经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了，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低声说：“你就不怕赌输了。”
岐南果然明白我在说什么，笑着反问：“你会让我输吗？”
我也笑了：“不。”
岐南：“……”
岐南的脸噌地红透了，眼睛一闭：“混蛋！这么严肃的时候不要突然用美人计啊！我都想不起来我要说什么了！”
我：“……”
我就笑了一下啊。
半晌后岐南缓过来了，他吸了口气，继续说：“剑君，别的我也不多说了。就是有一点，我保证我和你结契后没有再对你说谎过，所以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我。如果有事还没到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直接说保密，也不会骗你。明白了？”
我说：“好。”
岐南放下了手，搭在他自己的膝盖上，笑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沉默片刻，问道：“那解契方法，为何忽然想起研究。”
岐南摸了摸鼻子，笑道：“真的是巧合。我偶然发现外界好像出现了一种能让灵源契约失效的方法，吓了一跳，于是就赶紧研究了一下。”
我：“……所以真只用了不到三天。”
岐南干咳一声：“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呢，一直有在研究灵源契约，所以对这些事情比较熟。就是以前一直在琢磨怎么补漏洞，没往解除方面想，不然早就能出结果了。”
我疑惑。
岐南：“……哎呀你个眼瘸剑修，你都没发现这些年我给你画铭身纹的时候顺便还在道侣契上面加了东西吗！”
我：？？！
我撩起一层纱一层丝质广袖和一层贴身衣袖，最后脱下护腕往手上一看：“……”
不行，它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看不懂。
我于是又镇定地把衣物穿回去了。
看不懂归看不懂，但它大致是什么效用我是能感觉到的。我确定它依旧是灵源平等道侣契。
岐南一看我的反应就知道我没看明白，无言半晌，继续说道：“虽然我不清楚皇天剑君他们的道侣契长啥样，但我相信我们这个绝对比他们的还难破。”
我肃然起敬：“厉害。”
岐南笑着问：“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他，回答：“我很高兴。”
虽然没想到会是以这样极端的方式，但是我真的很高兴。
——岐南他比我想象中更喜欢我。
我似乎感觉到心底有什么一直卡着的异物终于消失了。
八千多年的生命里，头一次感觉到如此轻松。
岐南又问道：“那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了片刻，问道：“能亲我一下吗。”
岐南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揽住我的肩膀，身体前倾：“当然……”
温热的触感落在了我的脸颊上，血腥气已经渐渐散去了，余下的只有那熟悉的草木芳香。
我想，这个吻我能记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正文至此完结，下一章是岐南视角的第一人称番外。
第三人称的预收已开，作者专栏里就能看到，不过要开文估计还有段时间，得重新调整一下大纲考虑新切入点。
大家有缘再见^ω^。

  番外：岐南第一人称视角  
 

  74、坏心眼的岐南
◎我真是个坏人。◎
这些年说我不会起名字的家伙简直变本加厉, 我都懒得理他们。明明我起的名字那么形象贴切、通俗易懂——难不成我把“五更天”的名字改成“逆转阴阳时空冻结神丹”它的效用就会更强吗？
骗鬼呢，连万俟非都不会信。
我一边走神一边写下了给新丹方起的名。
【逐鹿】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往前翻了翻, 看见一连串风格统一的“借刀”、“惊蛇”、“引玉”……只觉得心情舒畅。
不会起名字的明明是那只老乌鸡，前些天我把丹药拿给他看，他居然给起了脑黄金这种奇奇怪怪的名字，真不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啧。
嗯……黑腾九叶花是不是该减少一点？
对了, 这种花长得还挺好看的，要不哪天去折一枝送给我家峸鸿剑君？
说起来上次在凝香阁看到的那条裙子也挺好看，要是给峸鸿剑君穿上一定很有趣。他肯定不愿意穿，我都能想象到他看到裙子时的模样了。
啧啧啧, 找个时间做一件一样的出来好了——我能靠这条裙子逗他一整年。
哎, 我怎么这么坏。
……不行, 剂量再减少毒性就会开始减弱，一些修为高的源境可能毒不死。
不过其实问题也不大，目前对“逐鹿”也不是非要不可, 用其他毒药搭配“天罚”一起用效果倒也差不多。
唔，话说回来，他好像到现在都没怀疑过我。
我的演技有这么好吗？好像也没有怎么刻意误导过他啊。平时他直觉不是挺强的嘛，怎么偏偏在我身上老失灵。
想到这里, 我抬眼看了看不远处书桌后的峸鸿剑君，却猝不及防与他对上了视线。
估计他也没料到我会突然抬头，睫毛猛地一颤，旋即就飞快地偏开了目光。我看见他将脊背挺得笔直，摆出一副还在认真工作的模样, 耳尖却慢慢红了。
嚯。
我没移开眼, 没过多久果然又抓包了他悄悄偷看我的现场。
剑君大人一下子抿紧了唇, 又开始左顾右盼。
……啊我不行了，他为什么这么可爱。
我被他撩得无心工作，干脆单手支腮，继续盯着他看。
峸鸿剑君长得实在是俊美端方，不亲眼看到都不会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他的长发说是黑色，颜色却又偏浅，当有光照上去时竟会隐隐约约反射出迷蒙的银芒；而他的眸色却比发色更浅，银灰中隐隐泛蓝，剔透如琉璃，宁静如星海。此时他垂着纤长的睫毛，额前垂落的发半掩住面容，又在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倒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般的美丽。
天哪。
源灵在上。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都八千年了我还是习惯不了他的美貌？我娘要是还活着，肯定也会看他看傻掉。
在我走神时，峸鸿剑君又偷看了我一眼。
嗐。
你这是何必呢，想看就光明正大看呗。咱俩都结契快八千年了，怎么还害羞成这样？我要是真不想让你看，还会坐在这里陪你批公文？
于是等他第四次偷看时，我抓住机会冲他吐舌头办了个鬼脸。
谁想峸鸿剑君看见这一幕，瞳孔瞬间缩成了一跳竖线，然后不光是耳尖，整张俊脸都红透了。
……反应这么大？
我合理怀疑他刚刚其实是想起了什么黄色废料。
不过好像也是哦，最近几年换花样，嘴用的确实比较多。就是不知道他想起的是上次的口口，上上次的口口口，还是……
哦，对了。应该是在隔壁书房桌下那次吧，和现在的场景蛮像的，我还记得那次他抓我头发抓得有点用力过头，弄完后也不知道是喉咙更难受还是头皮更难受。
他脸上的红晕许久没退下去，我忍不住笑了。我出声调侃这个面皮比纸薄的家伙：“哎呀，剑君大人你为什么脸红了呀？”
峸鸿：“……”
峸鸿捂住了朝着我的半张脸，闷不吭声。
啊太可爱了吧。
我悄悄摸出留影玉简拍了一张留念，一边问：“你玉简都批完了？”
峸鸿闷声应道：“嗯。”
我：“怪不得刚刚居然有空偷看我呢。好看吗？”
峸鸿：“……好看。”
他这又害羞又坦诚的模样逗得我更开心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坏心眼，趁他没看这边，悄悄收敛气息无声走到了书桌边，绕到他身后蹲下。
果然峸鸿听我忽然没了动静，下意识又放下手看向了我原本待的方位。见我不在那里，他忽然身体一僵，撑着桌子微微后倾，低头看向桌下。
此时我幽幽开口：“你在看哪里呢？”
峸鸿倏地回头。
我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峸鸿：“……岐南。”
他喊我名字的语气仿佛透着委屈，听得我耳根子都要软了。我于是不再逗弄他，笑着伸手撩起他的一缕发丝放到唇边轻吻，含糊低语：“剑君大人，既然忙完了不如来干点其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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