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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世界不想被代表（快穿）
    作者:阳春八月
　　文案：
　　有一个世界我是魔教教主……身边的路人甲护法，围观他和正道盟主的旷世奇恋，最后我在大战中光荣赴死。
　　并被作者代表全世界，也就是我，发表不重要讲话：我死得其所，能看到教主的爱情圆满，我死而无憾。
　　有一个世界我是千亿霸总……身边的路人甲秘书，围观他和公司新人实则商业间谍的黑莲花爱恨情仇，
　　最后我在商战中顶锅入狱病死。并被作者代表全世界，也就是我，发表不重要讲话：
　　我死得其所，能看到总裁的爱情圆满，我死而无憾。
　　有一个世界我是龙傲天……身边的二世祖小弟，围观他秒天秒地秒一切，最后我在世家斗争中牺牲，
　　荣幸成为主角蜕变成长的契机。并被作者代表全世界，也就是我，发表不重要讲话：
　　……总之就是死而无憾。
　　……
　　今天我穿越回来了。
　　魔教教主：其实我一直以来对你……
　　千亿霸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
　　龙傲天：我对你的感情其实……
　　等等！去你的虐恋情深爱恨纠葛！全世界罢工了，全世界不想被代表！
　　内容标签：前世今生天之骄子穿越时空快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全世界┃配角：预收戳专栏┃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死而无憾
　　立意：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人生不能被别人左右


第一章 屠龙（一）
　　［他在巨石上刻下天下第一四个字，在金陵九重天写下人间第一流。］
　　两大阵法世家其中之一，坐落于依山傍水的风梦城地界。
　　这是楚国最繁华的十座主城之一，商贸往来日夜不息，街道上人声鼎沸。
　　街上，一个少年身样的人正被追逐，他一身黑衣，头发却是雪白，束发系着红色长带嘴里叼着个馒头。回头时，蒙灰脸上带着笑意，似乎惊鸿飞雪落尘。
　　虽然看不甚清晰，但那双眼睛形状极为凌厉漂亮，鼻梁挺拔唇珠圆润，若是拾掇整齐想来也是风流招桃花。
　　“臭小子，敢偷东西，今儿你有本事跑出西郊，不然看我不把你的腿打断！”追着跑的大汉一边喘气一边骂，跟着的人都是累得够呛。
　　“这小子哪儿能跑得这么快，”一个汉子停下来擦汗，“还好今个西外城门把守是我堂哥家的，这会儿该关门了，不然又给他跑了！”
　　少年速度极快，脚下有细微气流托行，踏风而行，这只有浩然境界的强者才能做到。
　　路边人们的闲谈被吹进他耳朵里。过了这么些天，苍青山护法全祺即将突破的消息，依然在茶馆酒肆被人津津乐道。
　　西外城门边有人正在质问：“还没到关门的时候，你们怎么能关城门？我这批货……”
　　西外城门看守不耐烦地道：“不知道苍青山那位最近要突破？要是开了城门出了事，谁人担得起责任？”
　　楚国金陵皇室楚氏下令戒严，两大剑道苍青门、清泉门各自协防。
　　作为风梦城东道主的阵法家族顾家，更是处处谨慎。
　　提早关城门，仿佛也在情理中。路旁有苍青门全祺护法的拥趸也露出不赞成的神色：“不过是晚一日，尊上突破难道不比这重要？”
　　那人悻悻闭嘴：“知道了知道了，在楚国全祺的事说不得。”
　　少年慢慢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追过来的人。
　　全祺突破……关着门才会出事。
　　“小子，这次跑不了了吧！”追来的大汉怒喝：“看老子这次怎么收拾你！”
　　就在剑弩拔张、几人围过来之际，天际突然升起骤亮霞光，氤氲灿烂如火烧灼。
　　“咚……”
　　“咚……”
　　“咚……”
　　风梦城池，北内城的寒山寺响起悠悠的钟声，竟是那位久不出关的寒山寺大师亲自加持了灵力敲钟。
　　寒山寺大师位列七尊，早已经不问俗事。寒山寺万千弟子都未曾见过大师一面。听说十年前他曾一法定山河。而今十年过去，应当更盛。
　　近日来能让他出关的事……只有苍青山全祺尊上的突破！
　　云层之间人影憧憧，不知隐藏着多少名声如雷贯耳的大能，风梦城千里都因为他们灵力威压下起了细密小雨。
　　西外城门外，大汉还要抓住少年，带着几个人走上前就是一个黑虎掏心，下手力道极重毫不留情。
　　少年轻飘飘避开，转脸抬头看向红氤氲的天幕霞光。
　　他苍白覆尘的面容被霞光一层一层镀过，像一层层流动的水，更生动俊美起来。他的眼睛却一潭古井无波，仿佛久历世事。
　　今日的盛况，他曾经身在其中，万众瞩目。
　　而今重来一遍，心境早已不同。
　　那几个大汉还要动手，忽而一队蓝色衣衫轻骑束剑的修士纵马而来，踏得满街细雨碎珠，一行人俱是面如清霜目光凌厉。
　　周围围观者都散开，那几个大汉正要抓住少年，忽然被蓝衫人急马撞开，纷纷跌倒在地，泥水溅了一身。
　　少年依旧轻飘飘立在不远处，雨水冲掉他脸上尘泥，露出皎若美玉的面容，他方才的笑意褪去，望着霞光盛处，状若桃花的眼眸眯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声音。
　　“什么杂种——”一个大汉嘴上不干净，当场骂道。下一刻，那行蓝衫人中末位一人侧头，一道流光骤来，封住了大汉的嘴巴。大汉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那可是清泉山外门弟子，”旁边的人丝毫不同情，“出门在外，也不看看别惹上不该惹的人。”
　　“还好是清泉山，万一是苍青山的人，你哪里还有命在！”另一个路人也摇头道。
　　清泉和苍青，代表正邪两道剑法之极。突破的全祺正是出身苍青。
　　听到了清泉山三个字，一开始还面有忿忿的大汉立刻蔫了下去，不敢再露头，生怕再被注意，不得不暂且放过了少年。
　　一刻钟里，一队一队的蓝衫人长街策马而过，都是往霞光盛处而去——但他们也接近不了那里，只能远远就下马站立。
　　待数百清泉外门弟子到了西外城的方位，又有七八十余位内门弟子在此。
　　除却清泉山，还有阵法世家——东道主顾家的上千子弟早早就到了，青衣抱书，符咒与阵法连绵相接。
　　金陵皇城也来了些人。人虽不多，却是金陵十二家的现任少主，灵力乃年轻一辈的翘楚，轻易从不同时出现。
　　这只是风梦城的西外城，南东北外城、东西南北内城还有主城，无数高人老祖正分神注意着霞光动静。
　　一个声音悠然飘满了风梦城八座内外城，如同柳絮一般轻柔而绵延：“顾家禁令，从此刻起，任何人不得踏入西内城半步。”
　　“云层之上者，不得出手。违者，金陵皇室、清泉、苍青、顾、钟、寒山，百家共诛之。”
　　这声音柔而冷，让人听来心情舒畅的同时隐隐畏惧。
　　消息灵通的人确定了，恐怕确实是全祺尊上突破在即！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轻缓进而急骤的传音：“金陵楚室宗族为尊上镇守西侧——”
　　一霎那，西方天幕如同覆盖金箔，洒落下耀眼金光，炽烈的日光一根根刺破万户纱窗。
　　“金陵黄家……”
　　“金陵原家……”
　　“金陵李家……”
　　待西面传音落定，城内寂静不过片刻，唯独淅淅雨声。
　　“顾宁真，”一道清亮少年嗓音响起，一个红袍青色外衫的少年人踏符落在风梦城东内城，一座凌云阁上，眉眼凌厉如秋水寒澄，高傲道：“此处当以我为首。”
　　他话音刚落，千万符咒随他同声，阵法同鸣。
　　东内城不止顾家。
　　因为是内城，极度靠近西内城位置，在此处待命的人更是各家天骄或老祖，闻言，几人都十分不满顾宁真的作派，却也不敢在全祺突破之际生事，只得忍下。
　　银白长发的少年看着那个红袍青衫身形，脑海中系统忽然浮现起一段。
　　［在某年大战，顾宁真曾率无数顾家子弟来到苍青山，在你死后，以身为阵法，不让人越过青云剑半步。］
　　这系统说得奇怪，全世界不记得自己有过这印象。
　　南内城由出关的寒山寺大师坐镇，佛气布满南方天空，一派祥和景象。他修闭口禅，并不言语。
　　“故珠钟家……”
　　南边最后一家落音。
　　西外城城门口长街上的人们都在客栈民屋里看热闹，少年抱臂在一家客栈二楼，依旧拿着那个馒头。比起他的平静，同层其他人要激动得多了，仿佛即将突破的是他们一般。
　　“金陵十二家，顾家钟家，寒山寺，这些平时只听说过的家族都已经出来了，好大的阵仗。北边会不会是苍青？苍青的南梦护法？”
　　“南梦护法是全祺尊上的师弟，应该是他。能够看到这样的盛况，今日就是死了也值！”
　　“不一定吧，清泉说不定……”
　　“清泉只来了外门内门弟子，虽然也是天之骄子，坐镇一方还是不够的。他们与苍青山素来不和，怎么可能为了全祺突破就派门中长老来坐镇。”
　　“也是也是！”
　　客栈二楼的白发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放下馒头看向北面。
　　“清泉，”北方天空终于亮起一道剑光，寒而清透，极缓慢落在北内城庙宇之上，无数人侧目，一道束剑蓝衣身影轻轻落在庙宇屋檐，而后翻身坐下，“竹明。”
　　原本要率先开口的苍青南梦护法怔了一下，无奈落在了第二。
　　那道剑光并不盛，但是不过数息时间，整个风梦城的清泉弟子的剑都汇剑光而去，剑气直破云霄天地同振，霎时照彻八城寒光。
　　在场众人都不由得侧目凛然，唯有寒山寺大师稳坐，顾家顾宁真冷眼远观。寒山寺大师修为如同汪洋大海，自然不会被轻易撼动，而顾宁真的武器是无形的阵法，亦不受竹明“万兵归一”的剑意影响。
　　竹明闭目坐在细雨之中，对于引起的动静并无反应，气息顺应天地之间纳合吐息。
　　就在这时，寒山寺大师微微张口，寒山寺钟声再响，传彻整个风梦城。竹明立起身静看天际。
　　“来了。”顾宁真神色肃穆。
　　那已经昏晦了许久的霞光再亮，一道光束在霞光之中降下，落在风梦城西内城。
　　西外城客栈二楼，少年吃完了馒头，走下客栈，走进细雨里。
　　“哎，小兄弟，”小二追到客栈门边遥遥喊了一声，“外头危险！”
　　那霞光从西内城如同水波一般粼粼漫延开来，转眼西侧至西外城的天空的金光就被霞光取代。温润霞色的青砖，少年像是走在温水浸泡的街道，眉目被雨丝洒得淋漓湿气。
　　比起充满期待的人们，少年心里清楚，这场声势浩大的突破飞升不仅不会成功，还会狼狈收场。
　　他是三千小世界孕育的生命，不受时空管理局的系统管辖，可以自行进入小世界完成任务。他姓全，名世界。
　　几百年前，他来过这个小世界。
　　那个时候，他叫做全祺。
　　作者有话要说：预收
　　《猎杀芳心（快穿）》
　　回到过去，拯救过去的自己。
　　抑郁自杀的巨星，世上没有人真正爱你，除了你自己。
　　众叛亲离的仙尊，你不能相信任何人，但可以相信我。
　　被指控杀人的侦探小说家，我将站在这里为你，为我自己辩护到底。
　　对人类留有怜悯的吸血鬼，唯一一次对人犯戒被讹上了。
　　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你的皱眉和心跳。
　　这是一场芳心的猎杀，整个世界都为他疯狂。
　　——
　　自攻自受1v1


第二章 屠龙（二）
　　楚国是现如今最强的大国，十大主城强族星罗棋布。
　　顾、钟两大阵法世家镇守百城安宁。苍青、清泉正邪两大门派成对峙之势在剑道上分庭抗礼。
　　寒山寺作为佛法一道倍受金陵皇室推崇。
　　金陵皇室入世，治理人间。
　　今日风梦城的主角“全祺”，也就是少年的前世。作为苍青的护法，他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他应当是天底下最大的恶人，杀人如麻十恶不赦，却偏偏与寒山寺大师交好，令人琢磨不透。他自幼就在苍青习剑，却又在少年时改头换面拜入清泉山直至败露。
　　正道的剑法他见过，寒山的佛音他听过，金陵十二家的美酒他尝过，顾钟的阵法他领教过，皇室的奢靡他酣畅过。天下剑术三千，全祺独坐天渊，正是好事者吹捧他的说辞。
　　直至今日，他成为了此界最快突破飞升之人。
　　“宁真，你知道全祺为何能这么快突破吗？”东内城凌云阁，顾家长老忽然道。
　　顾宁真盯着那片氤氲霞光，半晌开口：“他心无挂碍，又有苍青的倾力栽培……还有当年清泉的剑意。不在我意料之外。”
　　“是啊，没有什么能阻绊他。”长老喟叹。
　　这样的想法不只在他们心中有。心无挂碍，并不单单是说他杀了多少人，而是他的道心。
　　寒山寺大师曾经说过，全祺了无牵挂，心中无瓜葛，丝毫不入世。即使是与他一同长大的苍青山少教主，也与他没有太深的情分。
　　霞光已经映染到了东边天际，很快，南边北边天幕，都化作了霞光的光芒海洋，将底下无数高手照得通亮。明亮之中，又有一种玄妙的感觉。
　　百家前来，是因为全祺是第一个摸到飞升门槛的人，对于后来者必然大有裨益。但如果今天换成其他任何人，利益纠纷盘根错杂，想来不会有如此盛况。
　　全世界已经走到了西外城门旁边，和无数人一同抬头看着霞光。
　　北内城寺庙上，清泉竹明负剑而立，脸上神色在光影里看不清楚……纵然看到，大概也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平静。
　　［当时剑光千里，他遥遥看到竹明出剑。雪中促膝终成刀剑相向。］与此同时，全世界看到眼前系统浮起一段话，哭笑不得。
　　竹明当初那么酷炫的人物介绍，已经变成和自己的同人话本了吗。
　　就在人们满怀欣喜地沐浴着这满天红霞时，从西内城的霞光最亮处涌上一道剑光。那剑光与竹明全然不同，竹明的清彻极寒，引万兵同鸣，而这道剑光却锐不可当，盛大光灿，如同苍鹰向天幕直击，傲气凌云，剑气震碎云层。
　　那正是“全祺”！
　　云层之上数道人影四散，颇有些狼狈之态。西面，仿佛有人笑了一声。
　　四方修习者胆战心惊感受着空气中灵力急剧收缩的变动，纷纷抱守心神不敢分心。
　　南梦护法已经祭出帝姬铃，以灵力相托送往西内城方向：“师兄！”
　　西内城霞光里，“全祺”浅淡人影飘出，不知是本就浅淡，还是被光芒透得不分明。他随意伸手握住帝姬铃，身上光芒盛了一分。
　　下一刻，变故陡生——
　　如同被泼了一盆水般霞光忽然熄灭，整片天空像一个被灰布罩住的灯台，蒙蒙亮得不清透，狂风席卷将整座风梦城吹得尘土漫天。
　　竹明的剑光悠然亮起，无数清泉弟子随他抱守元神，剑意支撑起屏障。顾家阵法莹莹运转，笼罩住顾家子弟和风梦城百姓。
　　各种法器出现，将笼入昏暗的风梦城又照出通明光彩。
　　西边，金陵皇室宗族和十二公子脸色凝重结阵，那云层之上退散下来的其中一人一棍倚地，护住这方——他赫然是金陵皇室的三大守护神之一，同暮。
　　同暮像一棵老树，立在那里不动如山，目光锐利盯着霞光中的“全祺”。
　　“南无阿弥陀佛。”寒山寺大师破了戒，开口念了一声佛，飘然往西内城去。后面的人们猜测他是要去看看全祺的情况。
　　南梦比寒山寺大师更快，然而一剑挡住了他——那是竹明的剑。
　　竹明见清泉弟子无虞，一双澄静眼眸望向南梦：“你做了什么？”
　　众目睽睽，全祺原本正在突破的关口，南梦送过去一个东西之后，突破的瑞兆就戛然而止。如今竟是无人知道全祺现下的情况。怎么看都与南梦脱不了干系。
　　南梦辩解：“那是有益镇守心神的宝物！我不可能害师兄！”
　　全世界在西外城门边勉强站住，上头神仙打架，丝毫没有注意到此时黄沙满天的风梦城竟然还有“凡人”敢出来。他脸上被沙尘扑满，头发散开，手指被风割出血痕。
　　还好吃了个馒头。若是从前，区区风尘还不至于令他失态分毫。他伸手，用周身灵力运转，竭力推开了西外城门。
　　西内城昏暗的光线里，一道光亮人影突然显现，正是“全祺”的身形模样，“他”从霞光熄灭处坠落而下，身上不带一物不染尘埃，连随身的青云剑都不知所踪。
　　竹明来不及再辨南梦话中真假，御剑踏风急去，数道剑光同驰，想要接住那道光亮人影。
　　这时，大开的西外城门上符文纠缠错杂，爆发出一股晦涩的灵力，“全祺”身影坠向符文，在接近之前，被城门上的符文绞杀，化作无数碎光消散。
　　其中一缕碎光，落入推开门的银白长发少年眉心。
　　这是全世界的一丝心神，被系统模拟了刚才的身殒之后，回到了他的眉心之中。
　　天空汇聚起来的黑云缓缓散开，重新露出皎洁的浅蓝。
　　全世界正要趁着满城混乱离开，一道符咒掷在他身前，霎时出现一道屏障，阻住他去路。
　　“宵小之徒，胆敢放肆！”一个青衣顾家子弟落下来，目光在他雪白头发上一掠，转眼已经祭出法器：“妖魔？七尊坐镇都敢来闯？”
　　七尊是由苍青山全祺护法、苍青山少教主、皇室首位守护神、清泉山首席弟子竹明、寒山寺大师、清泉山太上长老、顾家家主组成的七位至强。
　　这一次风梦城到场寒山寺大师、“全祺”、竹明三位，除却他们，也不乏见多识广的强者。
　　即使清泉竹明和寒山寺大师仍站在高处未置一词，已经有人惊讶出声：“这门上是除秽之文？”
　　“就你知道，”边上人不赞同地低声说，“竹明他们都还没开口。”
　　全世界抬头，见竹明正冷冷盯着这边。他开口道：“的确是除秽之文。”
　　“全祺呢？”竹明不作理会，言简意赅。
　　不等全世界说话，天际骤雨降下，风梦城满城的灰烟逆着雨帘直扑而上。
　　察觉到灰烟里的秽气，竹明下意识拔剑想要斩除，在剑将落时忽然硬生生收住。
　　全世界在大雨里浑身都浇湿了，黑衣银发，身形颀长面容俊美：“我不知道。”他又看向那个顾家子弟：“我不是妖魔。”
　　他回想起上一次经历此刻的前世，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一次的飞升不会成功——毕竟他并非此世之人。在突破的紧要关头，诸般因果加与他身，种种业障缠住元神，他狼狈地从高处跌落。魂飞魄散。
　　恰如此时。
　　满城灰烟在竹明的沉默之中升上天空，又在大雨与云层之后的日光里被销尽。
　　竹明抓着剑柄的手指几乎发白。底下人声鼎沸，人们见他们不作反应，纷纷忍不住讨论了起来。那些字眼顺着风雨漂进竹明耳朵里，令他脸色冰冷。
　　秽，是世间所有的灰暗面。人生来有爱恨，秽的存在，就是那些未消散于天地之间的怨恨意念的融合。
　　“成为苍青山护法之前，全祺尊上手上就没少沾血。没想到竟然会在突破飞升之际出岔子，直接身死道消啊！”
　　“风梦城确实有除秽之文，似乎还是楚国开国先祖留下的。不曾想会在西外城城门。”
　　“如果城门没开，大约还不会……”
　　竹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失态。
　　在那些飞浮而上消散的烟灰里，他察觉到了全祺的气息。
　　魂飞魄散。
　　他从未想过，全祺会死在这里，死在此时。
　　寒山寺大师落下身形，在西侧小楼上，低低念了一句佛号。半晌，又叹了口气。
　　“杀过人就不得飞升？”红袍青衣人本就是压不住话的性情，旁人三缄其口，他直接说了出来，“这是什么狗屁天道。”
　　顾家一众青衣子弟看向自家少爷，都有些无奈。此时众人沉默，正是因为修行一途上，不管有意还是被迫，不管滥杀无辜还是为民除害，几乎大部分人手上都沾过鲜血。
　　全祺的死，给了他们本就渺茫的飞升希望一个沉重的打击。
　　眼看众人目光不善，话里话外都是因为他开了西外城门才导致了“全祺”的身殒，全世界道：“其他人不会受影响，全祺是杀业太重，合该如此。”
　　一支竖笛横至他颈边，顷刻见了血色，他的便宜师弟南梦缓缓落地，冷道：“此人我带回教中，交由教主发落。”
　　“你无权如此。”全世界说。
　　“我乃苍青南梦护法，”南梦眼眶红着，神色却冷，“即使你不是妖魔，也不过一介凡人，打搅七尊突破飞升，罪不容诛。”
　　黑衣银发的少年抬手，手指按下颈上青玉竖笛，脸上带了笑，在满城风雨里俊秀坦然：“我已在浩然境，不日即可突破。按律法你无权发落。”
　　“而且我说了，全祺是合该如此，其他人不会受此影响。”
　　不远处的寒山寺大师喟叹，终于道：“这位小施主，说得不错。”
　　“大师。”竹明冷淡出声，显然是不想听替这少年分辨之言，更不欲全祺死后仍要受人非议。
　　“两位，”寒山寺大师看了看南梦，又看向竹明，平静道，“何苦迁怒于这位小施主。三年前我曾找过全祺一次，那时他就已有预感。他修行不过十七载光阴，杀过的人何止万数，灭过的门又何止十余……诸般业障，也不过是因果有报。”
　　“师兄他…”南梦想说什么，却因为顾虑闭口缄言。
　　“是啊，全祺尊上虽然剑术独步天下，却满手鲜血，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魔头。也不过是因为他武功高强，才会被人景仰。”
　　“虽然可惜，但今日受秽缠身殒落，也是报了那些枉死之人的仇。”
　　“没有犯下滔天罪孽者，何须担惊受怕！至少寒山寺大师不会落得如此。”
　　见众人议论纷纷，南梦冷喝道：“再胡乱言语，我魔教可不会管你们是否凡人，一律绞死！”
　　围观者的议论声渐小。
　　全世界转头，那个顾家子弟已经收起了符咒，正沉浸在惊怔里，他趁着此时准备离开。
　　“你，”竹明突然出声，“过了这门。”
　　全世界停住，背对着竹明。
　　西外城门此时被“全祺”打开了除秽之文，正徐徐发光，符文纠错仿佛饱饮之后浓墨重彩。
　　那顾家子弟回过神，说道：“没错，既然你不是妖魔，又说其他人不会受影响，那便过了这除秽之门，以证清白。”


第三章 屠龙（三）
　　风雨渐小。
　　捱过这遭，就是重头再来，不会再与过去有什么牵连。
　　“好。”全世界道。
　　寒山寺大师闭目，踏风离开了此处。
　　“大人，这小子还偷了我馒头铺的馒头！偷窃可是重罪啊！就算他不是妖魔，也应当受到惩处！”在全祺就要走出去的时候，一个人冲出来喊道。
　　“楚国当今君王最恨偷鸡摸狗之徒，定罪极重啊。”众人哗然，窃窃私语。
　　“有何证据？”红袍青衣少年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眯眯问道。
　　冲出来的正是先前追逐全祺的那个汉子：“我的兄弟可以给我作证！”
　　“七尊之前撒谎可是重罪，想清楚再说，”竹明垂眸，“此事当真？”
　　全祺没想到这家伙还能再冒出来，早知道如此，当时就该把这人打晕：“我当然付了钱。”
　　说到这个，汉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你那钱……”
　　“大人，”另一个大汉从人群里挤出来，将手里的几张银票抬起来，正对着稀薄光线，“您看。”
　　那银票隔空飞到了竹明眼前，徐徐展开。
　　红袍青衣少年好奇凑过去，一眼看出了不对，奇道：“这是百年前的老古董了，还能留到今天？”
　　众人议论纷纷，神色微妙起来。
　　金陵的人急着回皇城报信，早已经离开。云层之上的人也无意关注一个凡人。盛大场景散去之后，这里只剩竹明和红袍青衣的顾宁真两位立于高处，还有些看热闹的普通人。
　　顾宁真摇头莞尔：“有趣。”
　　全祺用的当然是自己的钱，此时“他”刚刚身死，怎么可能过了百年。但顾宁真也不像说谎。
　　“你果真如此？”竹明问。
　　顾宁真狐疑看了眼竹明，这可不像是不沾因果的清泉首席弟子的作风。
　　就在僵持不下之时，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南梦再度出现，瞥了眼全祺，冷冷开口：“此人由我带回教中。”
　　全祺当然不想回苍青，断然拒绝：“我人在风梦城，此事应当由风梦城官府或者顾家定夺。是吧，顾少主？”
　　被点名的顾家顾少主顾宁真挑眉，笑了笑：“是。”
　　竹明：“此事……”
　　“竹明道友，”顾宁真转过身，眉目俱有笑意，却无人敢轻视他身后家族：“连他都知道风梦城乃我顾家管辖范围，你作为清泉的首席弟子，在这里放肆，不妥吧？”
　　顾家子弟在他身后，与清泉弟子们对峙。顾宁真修行上略逊色于竹明，但顾家年轻这一代嫡系唯独他一人，有偌大顾家，他本就是天底下最自在的人。
　　顾宁真倒不是帮着少年，只是早已经看不爽竹明。
　　“他与我师兄身死之事千丝万缕，”南梦说，“这人，我是非带回去不可的。”
　　“凭什么？”顾宁真漫不经心，“这里是风梦城，不是苍青山。”
　　不等南梦开口，一道声音从天际落下：“凭我。”
　　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
　　听到这声音，全祺目光骤变，抬头看过去，见一个俊美青年踩风落下屋檐上，眼睑下新月印记颇为醒目。立在风中，自然疏疏朗朗风神秀彻，但也掩不住那人满身冷然煞气。
　　竹明面色也变了变。
　　顾宁真疑惑之时，就听竹明开口：“闻忧。”
　　一石惊起千层浪，在场众人纷纷行礼，唯有顾宁真、竹明和全祺还直身站着。
　　闻忧，七尊次位，全祺死后，也许当为七尊之首。
　　他的另一个身份更令人忌惮。苍青山少教主。与全祺自幼相识，曾被并称苍青双剑。
　　闻忧目光落在西外城门上的符文上，眼中符文显现，不断流转，仿佛在测算着什么。
　　顾宁真虽然不认识闻忧真容，但他还知道这眼底符文是什么东西，当即狐疑起来：“莫非，全祺身死之事还有隐情？”
　　闻忧降生之时天有血光落于苍青山，汇聚成婴孩眼下一枚新月。而他眼底的符文，正是从来无人修习的秘法，据说有回溯过去、倒推未来之效，是窥破天机的绝禁之法。
　　用处大，得失之间，反噬也大。动用之后无论成功与否，都会损及寿命。
　　“你说是吧？”见在场众人都神色凝重无人出声，顾宁真转头问少年，笑道：“不然他活腻了用这玩意儿。”
　　全祺：“说不定他用着试手。”
　　顾宁真原本只是随口一说，闻言眼神鄙视：“你喜欢折寿？”
　　全祺乐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虽说不太一样，但他今日会背负秽尘身殒，原因也与自己折寿大差不离。
　　顾宁真挑眉：“你这人……”
　　“闭嘴。”竹明冷冷道。
　　顾宁真只得悻悻停住声音。
　　比起顾宁真他们的插科打诨，南梦知道少教主会用，自然是对秘法有九成把握。
　　然而在测算出来之前，闻忧眼底符文飞转，他猝然闭上眼睛，眼下淌下一条血痕。
　　四下更是安静无声，暗地里却有一众人松了口气——还好，他还没掌握这通天秘法。
　　全祺脑海中浮起一行紧急通知。
　　【该世界有能量探查任务者的情况，险些被识破任务者并非此界之人的身份，还有任务者实际未死的状态。已紧急拦截。请任务者谨言慎行。】
　　南梦怔住：“教主！”
　　半晌，闻忧睁眼：“尸首在哪里？”
　　南梦沉默。
　　其他人更是安静如鸡，不想替南梦挨这一遭罪。
　　“尸首，”南梦顿了许久，才说，“没看见。”
　　“灰飞烟灭就说灰飞烟灭，”顾宁真戏谑，“什么没看见。”
　　南梦投去冷淡的目光。
　　下一刻，一道磅礴灵力就落在顾宁真身上，全祺在他后面不动声色让开十几步，看着顾宁真狼狈后退，身后的人都被掀飞，城门边观赏用的巨石雕像炸开。
　　顾宁真站定身形，咳嗽了好几声：“咳咳，人死在我风梦城，我还嫌晦气扰了我祖父飞升之路！”
　　闻忧面无改色，仿佛刚刚动手的不是自己，又转目看向银发少年，半晌冷淡开口：“带走。”
　　“是。”南梦落身而下。
　　“等……”顾宁真刚要说话。
　　“宁真，”一道慈和声音响起，仿佛从数里之外的天空传来，“你与此人素不相识，不必与人为难。”
　　顾宁真退后了一步，给南梦让开了路，笑眯眯看向全祺：“能让祖父、竹明和闻忧都因你开口，你比我排面多了。自求多福。”
　　竹明这时候出声：“你未必不能来清泉。”
　　“是啊，清泉不杀人啊，苍青那剑罚殿，啧啧。”顾宁真顺口一接话。
　　全祺沉默少顷，看向南梦叹了口气：“我跟你们走，不用麻烦。”他在苍青也有东西要取，去了清泉，却难保不被认出来。
　　竹明什么也没说，用灵力汇聚起雨后地上一片未尽烟尘，便踏剑离开，背影颇为萧索。
　　这场风梦城的风雨终于停歇，街道又重新开始热闹喧嚣。天幕明净如洗。顾少主坐在屋檐上，手里拎着长老带的酒自饮，他目光悠远，望着出城的方向。
　　全祺和南梦在同一剑上，心惊胆战感受了一下南梦载人的功夫没什么长进，在拂脸的风和脚下摇晃中勉强开口：“我宁愿走路。”
　　“少抱怨，”南梦冷然，“有本事你来。”
　　“放开禁制。”全祺说着，就操纵灵力去御剑。
　　南梦只是刺他一句，没想到他真这么胆大，当即变了脸色：“你疯了？半空中交换御剑？”然而全祺的灵力已经裹了上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再不放开禁制，就死一块儿了。”全祺后悔，只觉得南梦果然还是记忆中那么不靠谱。
　　南梦比他还后悔，恨自己为什么要嘴贱这一句，他带着黄泉路上去陪师兄的悲壮让开了御剑禁制，让这个区区浩然境的家伙来操纵。
　　似乎察觉了动静，在最前面独自御剑的闻忧调转回头，侧过脸问道：“何事？”
　　南梦刚要求救，就感觉到脚下御剑突然速度飞快，转眼之间，剑身就和闻忧并列。
　　全祺转回头，看着逐渐远去的风梦城，不知道此去回苍青，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你御剑精进了不少。”闻忧冷冷道，而后不再刻意等着两人，很快就在前面没了踪影。
　　南梦违心蒙受了这一句夸赞，看着全祺有些惊奇：“境界不高，这御剑倒学得不错。”
　　当然学得不错。
　　当初全祺和闻忧一同在苍青山修习，那么多人与闻忧试剑，小心翼翼，唯独全祺杀招毕出分毫不让，昂首站在高台上握着青云剑，唇角挑起笑弧。
　　少年闻忧在众人面前与他打平，心中却不平，从此两人针锋相对，在苍青山分立两派，老教主调停无果，两派一度分庭抗礼。
　　苍青双剑背道而驰，天下却不敢小觑。
　　全祺当初何等目下无人，金陵权贵送了多少宝物被他轻慢。即使被君王皇室召见，玉树琼葩堆雪，不与群芳同列。某年战乱之时，醉里挑灯看剑，受人所托，一出手便是剑光十里静夜不熄。这些年倒是甚少理事，传说天下太平无需再造杀业。
　　一个坐镇剑罚，死生独断，而今落得灰飞烟灭污秽缠身。一个窥破天命，风月不干，而今孤家寡人从此没有棋逢对手。当初畏惧苍青的人，少不得看这一遭笑话。
　　再也无人知道，他们曾经在寒夜里看着对方睡着终夜未合眼过，曾经练剑偷懒拉着对方下山闯祸险些同死，曾经路过花海折一朵花当薄礼相赠。
　　当年下苍青山的路有三千六百七十二青瓦，御剑下去一来一回，即便再愚钝，也该记得御剑诀了。
　　可惜好景不长，月不能昔昔成玦，人不能事事圆满。
　　今日飞升失败不在他意料之外。某年因为立场分道扬镳，不在他意料之中。
　　不过……
　　全祺心想，几百年前的事，当时就不在意，如今更不会放在心上。
　　几日之后，他们到了苍青山。
　　苍青山前面有一片瘴气林，全祺少年时没少在这上头吃苦头，现在这上面竟已修建了灵石栈道。
　　见全祺惊奇，南梦解释道：“你好歹是个修士，应该知道当初我师兄……我师兄离开苍青的事吧？”
　　“全祺？”全祺顺着他套话。
　　“对，”两人御剑从灵石栈道上山，南梦说，“当时师兄剥下通身苍青武学离开，经过瘴气林险些死在里面。没过几日，少教主回到苍青得知此事，当时尘埃落定，难挽狂澜……便修了这栈道。即使师兄真成了一个凡人，也能踩这青云梯回来。”
　　“可惜，”似乎想到了什么，南梦垂目，“没有那一天了。”


第四章 屠龙（四）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苍青山正如杜牧诗中景色，此时春寒未褪，草木葱葱。它位于十大主城之一错春城的郊外，占地极广，弟子无数。
　　在山中拾阶而上，全祺看见守门弟子身旁，依然立着他当初学剑刻下的巨石，有些疑惑。
　　南梦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解释道：“我师兄学剑伊始，还是半大垂髫，拎着有他大半高的青云剑，在石头上刻下这四个字。”
　　……
　　当时南梦也不过孩童，日日跟在全祺身边，看到全祺拎起青云剑，崇拜道：“师兄，你已经在习剑了吗？”
　　全祺道：“一惊一乍，谁要做你师兄。”
　　“可是少教主嫌我聒噪，”南梦努力推销自己，“师兄，我不日就能突破浩然境了！”
　　全祺没有理会，他早已经是星辰境，浩然境也不过是他几年前的境界。他和闻忧一样，生来就是天才，突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南梦看着他在石头上一笔一划刻得认真，忙凑过去看。上面落下歪歪扭扭四个字。
　　天下第一。
　　“师兄，你字真好。”南梦下意识道。
　　“不愧是我师弟。”全祺说。
　　……
　　“我记得这石头，已经被老教主劈碎了，说他……”
　　——心比天高。
　　南梦惊道：“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全祺随意敷衍。
　　“是啊，不过少教主习得秘法之后，就回溯光阴，将这巨石恢复如初，”南梦说完，又想到了前几天，“只是不知道之前在风梦城时，为何会失败。”
　　“天道无常。”
　　南梦挑眉：“你这家伙，才到我七八岁的境界，说话倒像个高手，老成得很。”
　　少年目光平静，并不因为修为差距而自惭形秽，头发用南梦新给的发带束起，银河倒坠。玄衣如墨，衣袖绣了苍青山一朵血滴子花。附近经过的弟子们频频投来目光，碍于南梦护法在，也不敢细看。
　　南梦带着人回来，任务完成，不便再久留。闻忧没有说怎么处置少年，南梦虽然不至于因为迁怒而公报私仇，却也犯了难：“是押你，还是给个弟子居处？”
　　关押的话，到底闻忧没有发话。若是让他好生居住，又不像对待间接导致全祺之死的人，南梦自己也不平。
　　不知想到了什么，南梦眼睛一亮。
　　全祺抱臂打量周围，一草一木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甚至还留着他当年许多痕迹。
　　“回神，”一道声音粗声粗气道，“以为这是回家啊？跟我过来。”
　　全祺抬眸，看到一个苍青弟子站在面前，四下没了南梦身影，他顿了顿，悟了——南梦怕麻烦，把安置他的事直接交给了属下。
　　这躲懒的毛病，还是和他不高明的御剑一样，经年未变。
　　苍青山弟子领着少年到了苍青山群外围的“楚天阙”，一开始还是恶声恶气，但是逐渐缓和语气，微妙脸红了一下：“就在这里吧。”
　　此人想必是对“全祺”忠心不二，对着自己这罪魁祸首没什么好态度，气得脸都发红。
　　弟子原本想让他去处理危险的驯兽，此时改了念头，草草敷衍了过去就领他去临时住处。
　　全祺没有反对。
　　他不想找麻烦，只想在这里待到修为恢复悄悄离开。
　　楚天阙，在外界看来是苍青山一个神秘的地方。重重阵法镇压着凶兽，传说中甚至有灵龙被压在此处阵法尽头守护苍青——虽然全祺从没见过。
　　*
　　过了两三日夜里，全祺回到自己附近的居所，还没进去，就看见外面一个七八岁垂髫穿着玄衣，脸上一片冰冷之色。
　　骤然察觉了有人，闻忧凝目望去，眼中杀机微露，却见夜色里是一个蓝衣白发少年，眉目清平，月光相照，一只手拎着一株药草，手指修长漂亮。
　　“是你。”他开口。
　　全祺抬眉，总觉得这垂髫稚子有几分眼熟，过了半晌，才说：“没听说少教主有子嗣。”
　　闻忧脸色冷漠：“你在楚天阙附近，是何目的？”
　　全祺直接走进边上院子，点了灵石灯，才说：“快下雨了。”
　　话音刚落，乌蒙蒙了一个下午的天空就落下倾盆大雨。闻忧被浇了个通透之后，身上浮起灵力罩隔开雨水。
　　不等全祺再开口，闻忧就走了进去。
　　“没礼貌，私闯民宅。”全祺说。
　　“苍青山一草一木都是我的。”他冷冷道。
　　全祺一顿，抬眉，半晌才低头把药材扔炉子里煮了。火光里，他眉目像是雪化了：“这话，倒像少教主。”
　　闻忧原想说信口雌黄，却不想暴露身份，只得勉强忍下。他坐在院中屋檐下，用灵力生火，烘干衣服，不再理会。
　　全祺从几百年前乱七八糟的记忆里想起这事，没了当时不满，只是笑了笑。
　　按照这个世界的脉络，魔教少教主闻忧在十七岁会遇到主角——武林盟少盟主。全祺只要老老实实走他的路人剧情，到了时候就能脱离世界。
　　谁知当时少年全祺为苍青山平乱回来，经过瘴气林精疲力尽，脸色苍白之际闭目养神之际，十六岁的魔教少主忽而按着他亲了下来。
　　全祺当即抬剑，闻忧跟他手上过了剑招，亲也亲了个遍，正像是少年时互习剑招的拳脚厮磨。闻忧紧紧抓着他的剑不让青云剑出鞘。
　　全祺想骂他没有武德，却见少年闻忧眼睑下新月印记几乎滚烫，脸上发红硬是要逞凶：“来日我是苍青之主，什么都是我的。”
　　“我不是。”全祺说。
　　……
　　思绪回笼，刚好那边灵药煮开，他背过身去掀开，一股白气冒了出来。
　　白烟剪影里面，他轮廓模糊而俊美。
　　闻忧静静看着他：“你有些像全祺。”
　　“哪里像？”全祺眉心一跳。
　　“眼睛，”闻忧若有所思，冷不丁说：“不知道挖了还像不像。”
　　全祺少顷没有说话，开始思考离开苍青山的日子是不是可以提前。
　　*
　　苍青山近来频频收到传信，都是各门各派旁敲侧击着问何时来吊唁全祺。闻忧全都命人扔下了山。
　　他第五次动用秘法，再睁开眼又一次到了楚天阙。一而再再而三，闻忧不得不考虑楚天阙中灵龙传说的可能性。
　　难道那就是全祺之事的转机？
　　倘若如此……
　　这时，远处响起水声。少年从浓稠夜色里缓缓走出来，湿了的头发如同破开黑夜的银白利刃，眉梢带着些微笑意，看见闻忧他也不惊讶，只是说了句：“少教主不管你？”
　　闻忧视线移开，不再警惕，只是说：“不要穿蓝衣。”
　　“怎么？”
　　闻忧没答，心里想这让他想到全祺在清泉的时日。
　　全祺已经吃了十几日巩固修为的灵丹，接连突破了两个境界之后终于缓慢下来，药性不足以再支撑更高。他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闻忧见他背着块巨石，下意识抬手用灵力托起：“这是什么？”
　　下一刻，才反应过来为何要帮忙，让对方背着又有什么。
　　“湖中巨石。”
　　“……做什么？”闻忧到底没有再放下巨石。
　　“算卦。”
　　“招摇撞骗？”闻忧明白了。
　　全祺直接走向院子。
　　闻忧跟了上去：“你想窥破天机？”
　　“没有那个兴趣，”全祺指指院中空地，“放这儿。”
　　闻忧面无表情，将巨石放在了另一处。
　　全祺也不在意，拔刀在石头上开始伪造“天命”。
　　这动作太像当年少年习剑刻下豪言的场景，闻忧失神了片刻，才道：“还是招摇撞骗。”
　　将这江湖骗子行径与当年全祺相比，是他糊涂了。
　　过了半夜，少年抱刀靠着巨石睡去。闻忧走过去，借着顶上烛火看着少年五官轮廓。
　　闭着眼，还是像全祺。
　　这让他很难过。
　　世上不只有一个全祺，这样如华章动魄惊心。还有人如他一样皎若明月。
　　人人都活得那么好，这个少年也不过寻常境界，算不得惊才绝艳。
　　唯独全祺死了。
　　在天将破晓的时候，闻忧拂袖离开。
　　第二日，楚天阙就出来个“神算子”的名头。
　　听说这卦算得极准，不过半日功夫，大半事情就已经应验。名声最广的，还是这算卦的少年给东明护法算的一卦。
　　他说东明护法今日要破财消灾，否则有血光之灾。东明自然不信，嗤笑离开没两步，就猝不及防被苍青山练箭弟子的箭雨搞得狼狈，果真伤了手臂。
　　南梦护法得知此事，一边装模作样说些“师兄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一边忍不住笑意。
　　当年苍青分立两派，南梦归全祺麾下，东明便是闻忧麾下，北煌护法中立两派从不参与争端。虽然闻忧对于全祺的心腹还算重用，但两派的梁子还是结下了。
　　能看到东明吃瘪，南梦自然畅快，当即就备下了礼物笑眯眯去探望东明。
　　东明的属下咽不下这口气，黄昏时分，就去了楚天阙砸场子。
　　全祺拿东明来宣传噱头，本就没想过全身而退，今日大半日收的报酬够了炼一颗高品阶丹药，他就准备及早收摊。
　　谁知不等他走，东明的人已经到了，张口就道：“站住，你小子还想跑？”
　　放在从前，不说这些人，即使是东明本人，也不敢在他面前这么嚣张。
　　全祺在看热闹的人里站定，笑道：“和我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时运不济啊。”
　　“冲撞了东明护法福泽，你还敢狡辩？”那人怒斥，转眼就压去灵力。
　　拿境界压人，在苍青山也是屡见不鲜的事。
　　全祺早有准备，用了系统里的“剧本”功能营造出幻术，施施然离开，回去湖边钓鱼。
　　而在众人眼里，自然是少年不敌东明属下，被灵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系统的“剧本”功能原本是给任务者用来假死脱身，会自行按照当下剧情往坏的方向发展。不过全祺滥用给自己解围也不是第一次。
　　全祺是乐得逍遥了，但那些东明属下却摊上了事。
　　楚天阙黄昏如血，闻忧这一次没有动用秘法，是直接来的。他原本是要进楚天阙内部，打开阵法研究，谁知半路上就见了乌泱泱一堆人围着。
　　这场景很眼熟，数年前，全祺再度上山的时候，也是如此。
　　彼时少年全祺一身玄衣拾阶而上，正值春光，将他满身洒得光灿俊美，守门弟子远远自上而下望见他，疑心是正道哪位光风霁月的少年侠士来找麻烦：“什么人？”
　　日光下来，少年清清瘦瘦负剑，微微仰头，闻忧刚好御剑从山中出来，听到他说：“全祺。”
　　……
　　人群围观里，隐隐约约露出一个玄衣身形，正是少年全祺的身量。
　　“你回来了。”闻忧低声说。
　　他快步走过去，被灵力拂开的人原本还有些薄怒，见到他纷纷行礼：“少教主。”
　　少年跪在满地黄昏里，银白头发披散而下，玄衣负刀，背脊像是刀脊挺直。过了半晌，少年忽然起身，捡起红色发带将头发重新束起。
　　那弟子没想到他突然站起来：“你还……”
　　闻忧停住脚步。
　　旁边人连忙拉那人：“别说了。”
　　他们这才发现闻忧站在身后。
　　“少教主，”那些弟子连忙行礼，“此人害东明护法受伤，之前还害死了全……”
　　有全祺之死，他们并不担心少教主会惩处他们。人人都知道少教主看重全祺护法，而今全祺却因为少年身死。碍于悠悠众口，少教主不方便酷刑，怎么可能拦着他们为东明护法解恨。
　　闻忧平静看着少年。
　　“放肆。”
　　众弟子松了口气：“没错，竟敢对东明护法……”
　　话没说完，他们就被一道可怖灵力强压着跪下，顷刻心神受震，唇角溢血。
　　全祺钓鱼半路上就接到紧急警报——闻忧处在假身附近。他担心剧情真发展不可控了，连忙悄然移形换影。
　　此时见众人跪了一地，他刚要转头。
　　“全祺。”闻忧说。
　　少年动作微僵，在暮色里侧过身，露出玉石一般面容，疑惑道：“什么？”
　　闻忧面色不变，唯独眼底有些失望，什么也没说，踏剑离开了这里，往楚天阙阵法方向去了。


第五章 屠龙（五）
　　几弹调，月逐火照。
　　楚天阙阵法由曲调操纵，火石熔断连桥，月色泼来满地烧。
　　少年时候闻忧也曾和全祺同来。一个破解阵法，一个阻挡火石利箭。他们当时已有嫌隙，但联手时，年少相识，不由自主默契。
　　那日天光破晓，他们一直走到楚天阙的尽头。
　　天下众口中“天涯海角”的“天涯”，当时看来也不过如是。没有灵龙，也没有惊世的兵器。
　　只有全祺黑衣墨发走进天光里，满身界限模糊，手中剑光耀目。
　　而闻忧在后面看楚天阙尽头的种种，看树看风，忽而全祺回过头，眉目湛湛。闻忧还未及开口，楚天阙奇异的天幕就昏暗下来，化作浓稠的黑夜。
　　现在在依旧昏暗的楚天阙里，闻忧强行破关，心里不断浮现的却是当时情景。
　　突然，阵法之外的机关琴被动，一阵响动之后，后面的阵法缓缓破开，闻忧怔了怔，倏地转过身，看到一人从后面走进来，灰尘萧萧落下，那人在些微光线里抬目看过来。
　　“……”
　　是那个打开城门的少年。
　　很显然，对方在风梦城开城门令全祺身死，到现在知道楚天阙机关，是有备而来。只是不知背后之人又是谁。
　　想到这里，闻忧原本已经退去的杀意又升了起来。
　　全祺一听说闻忧开了楚天阙，趁机进来。
　　昔日他离开苍青，曾经在这里留下坐骑。而今为了方便伺机下山，心里还想着再取回来。
　　没想到正好跟闻忧狭路相逢。
　　好在闻忧似乎没有在意，只是冷淡道：“既然你会，就随我破阵。”
　　全祺点头。
　　两人进了第一道幻境。
　　上一次来的时候，全祺在幻境里先是看到了一块“天下第一”的石碑，之后就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这关过得很顺利。
　　这一次刚一进来，他就听到了一阵笑语喧嚣，声气震得耳热，他抬头，看到一个一个长方块点缀的红窗纸，碧玉灯笼。在回廊的琉璃上，全祺看到自己耳廓侧脸苍白，眼珠漆黑，五官是易容之后的模样。
　　“师弟，”一个蓝衣人走过来，殷切叮嘱道，“你刚刚烧退，雪还没扫完，还是不要走远。”
　　全祺回过头，看到正前方一块“清正乾坤”的匾额，下方是暗金色的皇城题字。
　　他这一次的幻境，是清泉山。
　　苍青与清泉分立剑法两道，清泉是正道无数门派之首，无数人想要拜入而不得。它既有霜寒九州的剑术，亦与皇城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
　　听说当今清泉首席弟子竹明，就是皇城金陵九重天送到了清泉山。寒山寺老住持曾经断言此子天生慧根，必然能成就无上仙途。
　　彼时全祺褪尽苍青所习，易容拜入清泉改修清泉剑法，触类旁通进展神速，很快就被太上长老注意到，命他和竹明一道修习。
　　这也许是太上长老最为后悔的一件事。
　　全祺走进屋中，透过窗上明纸看外面朦胧人影来来往往。
　　现在是什么时候？
　　落了雪。
　　他来清泉不久的时候落了雪。离开的时候正是冬至。
　　竹明在隐竹林避世修习，十六年来见过的人除了太上长老，就是全祺。这是为了让他道心坚定，不被红尘挂碍。
　　“师弟，隐竹林那边让你过去时小心雪大。”
　　全祺想着刚好在路上看看情况，立即就走了出去。
　　清泉山还有余雪未扫，皑皑白的一片。碧瓦青墙蓝衣，他曾经无数个日夜走过这天下景仰的圣地。
　　待到了天光峰，全祺摸了摸腰间，才发现时隔太久记忆模糊，他没有带剑。
　　踏过积雪的脚步声，全祺抬头，看到少年竹明已经走了出来。
　　见他周身无剑，竹明拔剑斩下两根修竹：“今日早些吧。”
　　待练剑过了太上长老留下的留影石，已经是一柱香之后，他们同坐在一边石凳上。竹明忽而拿着快断了的一截竹，在雪上写下深深两个字。
　　促膝。
　　全祺看着雪上字迹，福至心灵回想起了这事。幻境中应该是他到清泉山的第三年。他身份败露，离开清泉的冬至。
　　竹明说：“今日雪大。”
　　全祺笑了笑，易容之后苍白而俊秀的面容上，因为方才习剑浮起少许血色：“师兄？”
　　竹明疑惑，半晌才说：“你头一次这样喊。”
　　他们在又开始落的小雪里面温存，也许是少年就不曾离开天光峰，仍旧像初次意外时一样拙劣。
　　［第一次意外是讨教剑法得越了线，那日夜色昏沉，火光倒通明，将两人身影照开，鬼使神差，全祺看到屋檐上落下一片雪，猝然闭了眼睛，他感觉到雪在眼睫上消融开来，竟不冰凉。］
　　眼下，天光峰寂静，仿佛万里只有雪声，全祺说：“师兄。”
　　竹明低声问：“你要说什么？”少年人目光澄澈认真。
　　全祺自己也不清楚。
　　按理来说，他的幻境会是此时此刻，必然是要补足当时的什么缺憾。全祺扪心自问，的确不知道该如何走出这方幻境。
　　如果有，也应该是第一次走进隐竹林的时候，踩进了竹明无聊布置的陷阱里面，出了次丑。或者有一回元宵节没猜出灯谜，被同行人们罚来隐竹林待上一夜。
　　——不管如何，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等到入了夜，他的身份就会败露，弟子们一路追杀，他被逐出了清泉山。
　　“我们将没做过的事都做一遍。”全祺决定用穷举法，比方说放孔明灯，吃腊八粥，捏雪人，下山买烟花……
　　竹明定定许久，还是摇头：“这会被师父发现。”
　　“怎么可能？”全祺惊异，没想到竹明会说出这话，“之前下山买长明烛很顺利。”没想到过了几百年，他还能说出此事。
　　“还是不妥。”
　　“你若是担心，我来隐藏踪迹，”全祺说，反正这是幻境，何况是在清泉最后一日，纵然违背，太上长老也奈何不了，笑吟吟道：“必然不会让师父发现。”
　　见他难得坚持，竹明已有了迟疑：“再过几日就是……”
　　“时不再来，”全祺不好直说自己今日就会离开清泉，只能借口搪塞，“不过是下山一趟。”
　　“还要下山？风月欢好之事，恐怕瞒不住师父。”
　　全祺静了一会儿。
　　*
　　下山的时候，风雪忽然大了，他们在半山腰停滞无法再前。
　　全祺看着山下笼在白雾里，仿佛图片一帧模糊的边缘，幻境只复刻了清泉山上。如此说来，出幻境的办法也不在山下。
　　竹明一剑劈开雪和石，露出一块干净洞窟：“雪下得大，待雪停了再走吧。”
　　全祺走进去。
　　竹明转过头，静静看他。就在方才，竹明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是正在梦中，却强压下来。不知为何不愿醒来。
　　少年穿着清泉的蓝衣，外披着竹明的长袍，百无聊赖用灵力点火。一簇火映亮这一双眉眼，仿佛是倦怠，眼睫阖得半闭。
　　竹明因为这一幕，忽然心神醒转。
　　清泉山有规训不得沾染红尘是非。山中常年落雪不染尘埃，门下弟子皆是仙途坦荡，一心向道。
　　就像寂寂长夜里忽然有人燃明一盏灯，灯芯烧干，那烧开天明的火光骤然扑亮在他的眼前，又在长夜里熄灭。
　　只此一次。
　　书中说到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原来也不过是宁肯回廊鬼魂相见，不愿他在泉下凄凉。
　　“你近来有些风寒，”仿佛仍在多年前清泉山那个夜晚，竹明缓缓说道，“病愈就下山看看，没什么不好。”
　　“刚刚还说师父，”全祺抬头，灵力火焰熄灭，笑了笑，“我只想在天光峰隐竹林听上一晚雪落，够了。”
　　“好。”竹明看向外面风雪。
　　全祺回想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不是下山，还能有什么遗憾？清泉三年，纵然结局不怎么美满，但是他习得剑法，喝过弟子们冬至埋下的松子酿，看过天光峰上闻名楚国的日出，猜过灯谜，村落灯火连绵，也曾携手同游。
　　“我没有什么遗憾，”全祺叹了口气，“长夜将尽，也就算了。”
　　若真走不出这幻境，不过是再浪费时间倒转回溯，重来一次。
　　听到声音，竹明又投来目光，他们视线相交，地上白雪明亮，竹明说：“若真是如此，也好。”
　　全祺总觉得竹明和先前有些不一样。少年竹明性情通透，从不会话里有话。
　　“竹明？”
　　“方才不是还叫师兄？”竹明说。
　　全祺褪去疑惑，莞尔道：“师兄。”这一声师兄，也不知待少年竹明知道他是全祺之后，还领不领受。
　　突然远处一片蓝衣御剑而来的人。夜色里看不分明，冒着纷纷洒洒大雪。
　　全祺并不意外，算算时辰也应是现在，他笑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第一次满盘皆输，居然要在幻境里。
　　竹明看着大雪，说“好”，半刻之后，又说：“雪大难走，御剑小心。”
　　“全祺。”
　　全祺倏地抬眸，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竹明已经御剑向那片雪色蓝衣而去。
　　全祺站起身，看到那边灵力剑光照得半边天透亮。他想御剑“下山”，却忽然发觉自己没带剑。
　　他走出洞窟，沿着山路拾阶往下走。
　　那一边的剑意隔着这么远也能清晰感知，绝不是少年竹明该有的剑意。他记得清楚，上一次……如果是此时的竹明，也许那时的他走不出清泉山。
　　雪下得愈来愈大，他用灵力隔开头顶大雪，徒步走下山，还是停在了被雪堵住的路口。
　　台阶千里，全祺坐下来，远远看着长空。
　　似乎发觉了什么，竹明脱身御剑过来，从高空低头看他，仿佛看了很久，其实不过是短短一瞬间。
　　竹明将自己的剑扔下去给他，说道：“走吧。”
　　漫天的雪像是前世金陵诗会里乱飞的诗稿，全祺心里漫无目的地想着琐事，想着回溯之后又要沉眠一段时日……
　　电光石火之间，他如同骤然从昏暗之中抓住了将燃尽的烛火。
　　原来是还没有说过再会。无论哪一次。
　　梦中一切都在缓缓消散。
　　竹明看着下山的路，即使梦里，积雪依然很快就把脚印掩埋。
　　即使梦中，也不能提早几月，那时他们同游闹市，他第一次下山，和他买了长明烛。他们冒雨过。只是不知道当时最好，还以为人间风光更长。
　　“竹明。”风雪里，突然有一人远远传音，那声音过了数年依然熟悉。
　　竹明不由得以灵神外照看去。
　　少年蓝衣负剑立在石阶上，风雪落下恰似烛膏滴落长夜。
　　“我在来日等你。”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幻境缓缓破灭开来。
　　……
　　睁眼从幻境里出来时，全祺还没来得及再多想些什么，就看到闻忧坐在面前，拿着剑，一合，一开，出鞘，入鞘，目光沉沉盯着他。
　　全祺：“……”
　　闻忧合上剑鞘，慢慢道：“破阵。”
　　作者有话要说：引用了《青衫湿遍悼亡》《别诗二首其一》
　　亲亲大家


第六章 屠龙（六）
　　楚天阙倒数第二道阵法，破开刹那一道流光飞来，还没来得及到全祺肩头，就被闻忧伸手抓住。
　　“原来连坐骑也没有带走，”闻忧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手指，“……什么都没带走。”
　　全祺松了口气，看着那雪白灵兽颠颠跑过来，装作好奇地提了起来。
　　闻忧没太在意。
　　灵兽踏雪和全祺有主仆契约，除了全祺此世谁都不认，他也不担心少年会借助灵兽逃跑。
　　“少教主来楚天阙深处做什么？”
　　“找人。”闻忧平静地说。
　　全祺拿回了灵兽，兴致疏懒下来。
　　几柱香后，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闻忧见他已经显出疲惫，没让他继续，独自接着入阵。
　　方才少年未醒时，他是真的动过杀意。
　　无论天下如何看法，全祺都因此人而死。
　　他年幼的玩伴，他少年的绮梦，他青年的宿敌。
　　黑发墨衣负剑，他记得对方御剑上向他伸来手，指骨分明。春光烂漫眉眼，白玉利落轮廓，笑时抱着长剑，眉目锋利也掩不住鼻尖耳廓因笑意发红。在无数个梦里，苍青山冬日里白雪红梅长久绮丽。
　　闻忧长在苍青，从来知道全祺不是个好人。即使在以肆意妄为著称的苍青山弟子之间，也有个恶鬼的名声。他平叛刑罚，心冷没有牵挂，即使秦淮风光，也不能令全祺有丝毫动容。
　　人人景仰他的剑法，嫉恨他的冷酷。有人称全祺不过是浪得虚名，可天下习剑者谁不是在临摹他，谁不在他的阴影下，谁不跟他同着玄衣负剑朱带。纵然悠悠众口千般骂名，天下凡知字能言习剑者，都在他留下的道路上摸索而行。
　　闻忧以为即使对方身不在苍青，也应当在万丈荣光之中，如同高天孤月，永远遥不可及，也永远辉光灿烂。
　　可是没有。
　　如果说不恨少年，实在是骗不过自己。闻忧在少年醒来之前出鞘那一刻，就已经杀心难掩。
　　可是对方睁开眼睛时，眼底里的神采令他又一次想到了全祺。
　　这样的相似令他痛恨，却又难以再拔剑。只有在掩埋在冷漠之下的厌憎里忍下了杀意。
　　也许真该挖了那双眼睛。
　　他在思绪之中出阵时，少年已经抱刀合衣睡在外面。灵兽踏雪伏在对方玄衣上，仿佛多年前也曾见过这幕。
　　闻忧只看了一眼，就皱眉移开了视线。
　　原以为踏雪还算是忠心耿耿，没想到会亲近害死全祺的生人。
　　他正要坐下休息，忽然想到也许不必到最后一道阵法，此时就可以再测算一次全祺之事。
　　全祺正在睡梦之中，毫无所觉，根本没想到闻忧入楚天阙居然会与他有关。
　　闻忧眼下新月微亮，符文显现，楚天阙地上石子细微震动，黑暗之中落下一道竖直天光。
　　一柱香之后，那道天光缓慢分出一条丝线，在闻忧的紧紧注视之下，缠绕上了膝上伏着灵兽的银发少年手腕。
　　少年突然睁目，眼中俱是惊怔。闻忧盯着他，目光深而锐利。
　　全祺被系统急促的警报声催醒，看到的就是闻忧不知做了什么，眼下一条血痕——根据在风梦城的经验，应当是又在用什么窥探天道来查探全祺“身死”的事，没查出来受到了反噬。
　　他心中微松，也没了睡意，起身开口道：“继续破阵？”
　　闻忧看了他半晌：“……不必了。”
　　……有些怪异，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全祺见闻忧已经向楚天阙出口走去，便不再多想。
　　*
　　回到住处之后，全祺心中的奇怪依旧挥之不去。闻忧没有阻拦他带走踏雪，之前他隐隐感觉到的一丝厌恶排斥也已经消散。
　　难道是因为闻忧喜欢踏雪……爱屋及乌？还是果然如他所想，当初决裂之后，闻忧一直对他心怀恨意，眼见有人害“死”了他，表面憎恨实际畅快？
　　全祺想了半晌还是没理出其中变化因由，索性去煮茶，给自己倒口水喝再想。
　　这时，他听到外面一阵吵闹。窗户下灵石茶壶已经滚出白烟，全祺熄了火，一边拿起边上杯盏，一边推开窗户打量。
　　外面一群人被深灰色衣裳的剑罚殿弟子带走，似乎正是东明手下那帮人。
　　正当他要收回目光时，却见曾经的临渊殿主而今的剑罚殿主——北煌护法匆匆御剑赶来，半晌后，竟把养伤的东明押了出来。
　　全祺一时不慎，茶壶没拿稳滚水落下来，瓷瓦摔在了地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响动。半晌，他放下手中杯盏。
　　东明犯了什么事？
　　四护法是老教主亲自择定，地位超然。纵然有过错，也不至于要去剑罚殿。那里只有犯下重罪者才会领受种种刑罚。
　　除非……
　　吱呀一声推门声响，全祺骤然转过头，看到是前些日子那个有几分像闻忧的垂髫稚子，视线才缓和下来。
　　“我记得苍青山凡是你这个年纪，现在都在修习。整日里无所事事，十二岁之前到得了浩然境？”
　　闻忧颔首，关门走了进来：“……可以。”
　　“你刚从外头进来，知道东明他们是怎么回事吗？”全祺随意一问，也没指望从一个小孩口中知道什么，即使对方似乎和闻忧有些关系。
　　闻忧静了静，问：“吵到你了？”
　　全祺哑然失笑：“怎么可能，只是他怎么会被剑……那些灰衣人带走？”
　　“剑罚弟子履行职责，不必多虑，”闻忧走过来，拿起那杯水喝了，顿了顿，“罪有应得。”
　　全祺眼睁睁看着自己剩下的一杯水就这么被喝了：“没礼貌。”
　　闻忧目光微变，抓住他的手。
　　全祺在手指相触刹那察觉到了什么，表情凝固。
　　认了，怎么能不让苍青山的花朵，楚国七八点钟的太阳喝茶？这种天纵奇才……
　　“你手烫伤了。”闻忧平铺直叙。
　　“你是日月境？七八岁？”
　　天下唯有七尊在日月境。
　　闻忧抿唇，半晌：“没有。”
　　果然，再探查时，稚子已经是浩然境。虽然也算是惊才绝艳，但昔日闻忧和全祺都曾在更早的年纪突破，不算惊世骇俗。
　　待闻忧取出药给他涂上，扎上布条，忽而开口：“你为何用刀？”
　　如果不是因为用刀，也许更早就能想到。不会有人和他有一般眼睛。
　　此时，刚刚吵闹的窗外已经安静了下来。全祺拉上窗：“长剑易折。”
　　“什么？”
　　如果全祺知道他是闻忧，就会知道这句话是在问他要一个名单。
　　东明及其属下已进剑罚殿。虽然不知全祺为何会分魂，但是听说他那日用百年前的钱币买馒头，想来是诸多风雨之后无奈改用了刀。
　　闻忧要一个名单，剑罚弟子不日就会出苍青剑行九州。
　　可惜，全祺并不知道，也没明白他的意思，并未在这件事情上多说：“过去太久，记不清了。”
　　闻忧沉默了少许时候，才说：“你要去剑罚殿看看吗？”
　　“可以？”全祺颇为怀疑。那里除了剑罚弟子和教主，连南梦都不得进入。
　　闻忧点头，取出一块令牌。
　　“哪来的？”全祺认出来这是闻忧的令牌，见如亲临。
　　“……”闻忧思忖了一会儿：“偷的。”
　　全祺无言。
　　*
　　拿着“偷来的”令牌，全祺披着兜头黑袍，进了剑罚殿。
　　到了关押东明的地方，领他来的弟子退了下去。全祺没有立刻进去。
　　几百年前关于这个世界的种种记忆复苏，他和东明的积怨，不只是因为和闻忧分立两派。
　　当年他还是苍青山位居首位的全祺护法，十几年来在苍青积威颇重。而东明不过是刚刚拜入苍青的一个弟子。
　　全祺修为一日千里，很受老教主赏识，否则不会任由他和少教主闻忧对立。因此，在剑罚殿初开之时，他就是第一任殿主，掌刑罚上至护法下至外门弟子之权，有弹劾少教主之责。
　　苍青山人人惧他如恶鬼，甚至唯有南梦称得上真心喊他一声师兄，全祺心里清楚。
　　当时内门弟子东明某日在苍青山失手杀了同门犯下大忌，按理应当重罚废武之后逐出苍青。然而东明修为高强，拒不领罚，认为在魔教应当以实力为尊，对错并不重要，既然剑罚殿弟子制服不了他，他便无罪。
　　受师弟们求助，全祺去捉了人。东明犹且不服。全祺问了旁人，确认他实是失手，那弟子也有求死之意，破例只罚东明三十二鞭。
　　这件事让东明心生恨意。后来升为护法，他立刻就投向了闻忧，处处给全祺和南梦找不痛快。
　　再后来，全祺又一次从轻处罚一个对老教主出言不逊的弟子，被东明捅到了老教主那里。
　　当日闻忧出苍青平叛乱，远在千里。南梦应原家相邀身在金陵。唯有东明在老教主那里出言挑唆，令老教主以为全祺心有反骨，震怒之下碎了全祺初习剑那块巨石，当着苍青山千万弟子，斥责他心比天高，数了他数项莫须有罪状，去除他剑罚殿主之职，待罪之身。
　　全祺彼时才刚开始做任务不久，桀骜不驯，为苍青平乱数十载，更难以忍受如此折辱，拔剑废去苍青武学，放下狂言纵使他去修习其他剑法，也是天下剑道之首。就此下了山。
　　没想到当时没报复东明，这次回来只是给了他一个教训，对方却突然进了剑罚殿。
　　思绪回笼，全祺走了进去。
　　隔着不远就听到东明在牢中折磨里意识不清的辱骂，全祺站定在外面，半晌，蹲下身看着东明。
　　依稀之间，东明透着血水看到牢外一个人，身形颀长，恰如他少年时见到的那人。
　　那时他心中不服，又自负修为，却被那人制服，扔进了剑罚殿，生生三十二鞭饱受屈辱。从那日开始，东明心中就埋下了怨恨，一定要为当初之事报仇。
　　可是即使废去修为离开苍青，那人依然独步天下。
　　“我原以为你死了，天谴都能苟活，真是命大，”东明感觉到对方是星辰境，咬牙切齿道：“等我出去，一定将此事昭告天下。一个星辰境的全祺，想必有不少人乐意动手。”
　　全祺没有否认，平静看着他：“你这么恨我。”
　　“不应该吗？”
　　“应该。”
　　还没等东明冷笑，全祺又开口：
　　“可是无论在苍青，还是离开苍青，你永远都在我名字之下。”
　　东明脸色变得铁青。
　　全祺继续说：“人人知道你我有宿怨，因此即使来日你突破日月境，也无法位列七尊。因为我永远都是七尊之首。”
　　东明想说自己根本不在意这些虚名，却听到全祺笑了声。
　　“谁不恨我？苍青山弟子有几个不惧我？但让他们选择是我回来，还是你滚出苍青，”全祺看着他逐渐狰狞的脸色，淡淡道，“看来你心知肚明结果。”
　　“你有本事现在就出去说你是全祺，”东明压下心里密密麻麻涌上来的痛苦，狞笑道：“看看他们是要一个星辰境的全祺，还是要一个将要突破日月境的东明。”
　　“是吗，”全祺慢慢站起身，“那你为何学我玄衣负剑红带青缨，血滴子剑穗？”
　　东明脸上忽青忽红，艰难憋出一句：“人人都是如此。”
　　“人人畏我恨我，见我身殒欣喜，”全祺又笑了声，“还要学我。你不怕也遭天谴？”
　　东明厉声道：“你不要胡说八道，天下道友都立身清正，谁人曾像你一样狼狈污秽缠身？”
　　“那就让天下人来看你东明，去寻新的立身清明的领袖。”
　　而不是过道皆玄衣，青缨负剑人。


第七章 屠龙（七）
　　青翠树木被风吹得萧萧，阵法运转，顾宁真立在阵法中间，察觉有人走近，蓦然睁眼，顷刻之间阵法沉入尘土，不再凌厉。
　　正如顾宁真此人，丝毫不露锋芒。连顾家家主也不知道他心中真正所想。
　　“可听说清泉山那事？”来人扔了壶酒给顾宁真，“近来闹得满城风雨。”
　　此处寂静，没有第三个人。
　　“竹明离开清泉吗，”顾宁真喝了口酒，“查到缘由了？”
　　那人摇头：“连清泉长老们都措手不及，只能是一时兴起。”
　　“有意思，清泉向来将这个首席弟子看重栽培，”顾宁真笑道，“天光峰只给他一人，在全……之前竟与世隔绝。我要是他，早跑了。”
　　“似乎是往风梦城来了。清泉半日前已经下令十大主城三十三小城设下岗哨，风梦城闭城门两日。”
　　顾宁真嘀咕：“真是嚣张。还有，”他似乎是无意中想起来随口一问，“闻忧带回去那家伙呢？”
　　“只知道半个时辰前，苍青山发布了禁令，”那人补充道：“八百里御剑禁制，三千里城禁盘查。”
　　顾宁真放下酒：“皇帝也由着这两山胡来。看他们风光到几时。”
　　……
　　东明在刑罚之下不怎么顺畅地道：“看来你是要回苍青了？忘了当初老教主……”
　　“即日就走。”全祺看着长廊。剑罚殿由天下名匠督造设计，从这里看去，满道昏沉，唯有一束微弱日光透了进来。
　　“看看你曾经掌管的剑罚殿，”东明喃喃道，“不见天日，阴森寒冷……自从接任了你，北煌不止一次和我抱怨这里的煞气太重……除了你，还有谁会喜欢待在这里。”
　　全祺向外面走，闻言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出去。
　　在他看不到的背后暗处长廊，闻忧隐在昏暗光线之中，目光沉沉。
　　待全祺回到楚天阙屋中，才发现踏雪不见了踪影。他试探性外放灵识，察觉到苍青山下的御剑禁制，绵延数千里城禁。
　　“发生了什么？”
　　他的灵识覆盖到山下。
　　“东明死了。”一个剑罚弟子在山下和师兄弟闲聊，开口就是这一句，周围人连忙围过去问个究竟。
　　不等全祺再听下去，就察觉到有人站在屋外。他收回神识以风开门，转过身看过去，是个熟人。
　　黑色短发，眉骨轮廓很深，显得有两分冷意凶狠，手指常年握剑，穿着利落的黑衫，乍一看与常年黑衣的全祺很是相似。
　　“由我接任东明护法，”此人漠然道：“教主吩咐，即日起你搬至临渊殿。一应待遇与四护法比照相应，好生修习。”
　　“为何？”
　　黑发少年说完了话，转身就走，丝毫没有理会下一句问题。
　　全祺也不惊讶。对方曾经对老教主出言不逊，理应重罚，是自己当时从轻发落，救下性命。而今自己顶着个“害死全祺”的名声，对方能忍着来传话，已经是颇改了脾气。
　　他还想探出灵识再去听听方才剑罚弟子的说法，山下却已经不见了那个弟子。
　　另一边，闻忧立在老教主闭关殿前，满肩落花，平静道：“杀便杀了。”
　　“无论他犯下如何重罪，”老教主停顿片刻，遥遥传音：“南梦，新继任的息烽，北煌置身事外，没有一个是你的亲信。”
　　“那又如何。”闻忧负手。
　　“倘若全祺死而复生，这四护法，有几人忠心不二？”
　　闻忧这一次静了许久，才道：“如果他想。”
　　*
　　苍青山的夏日比往年来得迟了些。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少年束发在几点雨下挥剑，一剑白虹破风，斩下花木零落。
　　闻忧站在回转长阶上，低头远观。
　　“教主，不是下山平乱？”息烽丝毫不想看到那家伙，向来沉默寡言也忍不住催促。
　　“当初全祺也在这里习剑。”闻忧说。
　　“……”闻言，息烽才侧目去看了半顷：“不能相提并论。”
　　闻忧收回目光：“半月前，老教主说了一句话。”
　　“请教主示下。”息烽虽然不解其中关系，还是说道。
　　“倘若全祺死而复生，四护法半数倒戈，苍青人心惶惶。”
　　息烽神色微变，沉默了许久。
　　闻忧不算意外，他早就知道，也正是因为知道息烽欠了全祺一份人情，才会提拔他上来。
　　当初全祺下山之事，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从我拜入苍青那日，就以道心立誓为苍青效忠，”息烽看着阶下道，“那日全祺护法得知，念在我还算忠心，只是一时糊涂，放过了我。”
　　“其实我对苍青的忠心，何曾能与护法相比。倘若全祺护法死而复生，我不会背叛苍青，但是……如果教主亦或者老教主要追杀他，我亦难从命。唯有一死以两全。”
　　“无妨，”闻忧说，“如果他想。”
　　我亦是倒戈之人。
　　……
　　三日后。剑光向天幕直刺而去，仿佛要破开这方世界，照彻此间殿宇绵延。不断漫延，如同潮水吞没向下，又不断锥刺天空。
　　那剑光引得苍青山万千弟子侧目看去，负剑都在震颤，长久不息。
　　南梦正在回信金陵，只见桌案上笔墨震动，难以落笔，他以灵力推开窗，抬目望去，却见自己的佩剑飞至窗边，竟剑意自鸣。
　　是谁？
　　竹明能引清泉万剑同鸣，却极清极寒，从来不是这般破云霄寒人间的剑意。
　　只有一个人。
　　南梦倏地凝眸，御剑而去，几乎来不及搁下笔，身形匆匆。
　　他不是唯一一个，苍青数个闭关弟子都如同流光破空而来，霎时间，临渊殿上已经是一片御剑身姿。
　　南梦踌躇彷徨，看向剑光极处，想开口又怕打搅，一时竟然近乡情怯。
　　除却那日在风梦城遥遥一会，他与师兄已经七年未谋面。
　　那天剑光坠熄，他还没有实感。师兄就像是一块碑石，无论他在哪里，他总在那里。作为一个剑道之极的标杆，永不离开。
　　怎么可能会死。
　　似乎想到了什么，南梦找来一个弟子，刚要说话，就听见旁边一个闭关内门弟子厉声道：“那个小子是不是在临渊殿？看守好了，不要让他此时出来。”
　　“对，”其他人也如同大梦初醒，连忙道，“那日就是此人害得全祺护法……总之，先押下去。即使少教主回来要罚，我等……”
　　“我一力承担，”南梦开口，“去看押住人。”
　　“是。”弟子匆匆赶往临渊殿。
　　满空玄衣，许多都是全祺离开苍青后就开始闭关的弟子。他们并未叛出苍青，却对结果难以接受。
　　底下无数弟子也是静默无言。
　　下面一些新入门的弟子不解他们的神色复杂，悄声问缘由。
　　“全祺护法还在苍青时，突破是常有之事，”一个玄衣内门弟子道：“有一日夜晚千里如白昼，正是他突破日月境那天，所有的弟子都出来看了，老教主也出来了……苍青山周围的百家探子高手，金陵，风梦，皇家，顾钟，清泉，多少人都御剑夜空。他是第一个突破到了日月境的人。”
　　“自全祺护法之后，才有日月境。连名字也是他起的……当时苍青当为天下门派之首。”
　　“难道全祺护法现在已经突破了日月境，到了新的境界？”那新弟子惊骇道。
　　“不像，”内门弟子犹豫，“这剑光，倒像是……全祺护法初次突破星辰境的那日。”
　　“许多年没有见过如此剑光了，”另一个始终沉默的弟子终于开口，“……回来也好。”
　　“说起来，”一开始开口的内门弟子笑道，“全祺护法突破日月境那日，天下震动，各家八百里加急传信……”
　　当时他只是御剑而下，对周围激动弟子说，打扰了，睡去吧。
　　外门弟子在最外围看不到他，只看到他御剑一点光越来越远。
　　“即使师兄而今境界不再，”南梦在上空说道，“一切照旧。”
　　“这是自然。”上空众人颔首。
　　“南梦护法，”之前被遣去临渊殿内的弟子焦急赶来，“里里外外找不到那少年。”
　　又一人赶来：“南梦护法，错春城数家子弟来求入山，有金陵皇室的人，顾家的人和寒山寺，眼下苍青山只有护法和北煌护法坐镇，北煌护法还在闭关未出。请定夺示下！”
　　南梦眉眼俱冷，看向第一个开口的弟子：“再去找，一定要找出来，还有，派些内门弟子为师兄在旁守住，切勿让任何人接近。排查临渊殿，不得有差池。”
　　“其他人，等师兄突破了再说。”
　　苍青山外，已经无数人在瘴气林外停步。没有允准，他们不敢过灵石栈道。毕竟里面正在突破的剑意，很有可能，正是全祺。
　　金陵皇室楚淮澄焦躁踱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死而复生……”
　　“除了全祺，还能有谁有如此剑意。”顾家子弟道。
　　“那日害全祺突破失败的少年是不是在苍青山？”楚淮澄眯了眯眼睛，“不会重蹈覆辙吧？”
　　就在这时，苍青山内的剑光终于逐渐平息。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大家


第八章 屠龙（八）
　　苍青山老教主闭关所在殿内，一个佝偻身形披着黑袍，伏在殿下。殿中点着昏暗烛火。
　　“在突破日月境之前，不要再出现在闻忧面前。”
　　那佝偻身形声音嘶哑：“可是少教主……”
　　“不必说了。他要杀你是为了谁，我也知道。”
　　“不如斩草除根。”那黑袍人抬头阴狠道，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移魂之术只能将你魂魄放在这具残烛之躯上，委屈你了，东明。”
　　黑袍人面色难看，却不敢表露出丝毫不满：“老教主能出手相救，已经是东明大幸，东明不敢再有意见，只希望还能继续为苍青效力。”
　　“好，你如此忠心。将来……”
　　黑袍之下，东明神色冷酷。
　　……
　　南梦落剑过去，数道身影跟在他后面，他悄然捏碎了传音玉简。
　　然而变化发生得太快，转眼之间，那剑光散去的地方，黑色雾气升起。
　　在众人突然喧沸的声音里，南梦匆匆抬头。
　　无数苍青弟子面露惊愕，他们虽然听说了那日全祺护法身殒的事，却还是第一次见到秽。
　　“护法，不能再等教主回来了，”一个内门弟子忍不住道，“多少人在苍青山外等着满门蒙羞，难道真要如他们所愿？”
　　当日是在风梦城，苍青山已经颜面大失，而今如果在山中再度发生此事，后果不堪设想。
　　“你想说什么，难道我想看着师兄受秽缠身脱身不得？”
　　“也并非没有解决之法，”那内门弟子道，“此时苍青上下弟子都在，只要护法一声令下，剑光汇聚襄助全祺护法，自然可以度过险境！”
　　“可师兄没有开口，”南梦仍有犹豫，“如果帮了倒忙……”
　　“我们只是帮全祺护法压制住秽……”
　　就在这时，仿佛夏日万丈烈日阳光落下，消融了黑雾。弟子们之间的嘈杂之声更大。连南梦都能听到一些惊异声音。
　　全祺在烟尘之中站起身，走了出来，懒洋洋伸了个懒腰，见周围这么多人，脸上怔了一下。
　　南梦也从未见过这情况。
　　“又是你，”一个苍青弟子忍不住道，“怪不得全祺护法分明在突破却不见了踪影……这次少教主不在，他袒护不了！”
　　无数苍青弟子目露不满。
　　剑光齐出，都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南梦却没有像之前一样疾言厉色，反而盯着少年，忽然问起一事：“你当日为何知道，我师兄曾经被老教主训斥过？”
　　全祺立刻道：“听说。”
　　南梦道：“那你如何知道苍青山下，原本没有那道灵石栈道通行？如果你是听说的，灵石栈道已经建了三年，既然你对苍青山如此了解，又怎么会不知道？”
　　全祺没想到当时一怔竟然会让南梦怀疑起来。这还是之前那个被忽悠得团团转的南梦？他师弟何时被换了芯子？
　　“除非你身边的人不告知，我只要一句实话，一句实话，”南梦面色镇定，声音已经有细微颤抖，“当初你下山，的确是……”
　　“不过是突破个星辰境，怎么都来了，”不等南梦问完，少年已经道：“很失颜面啊。教你遇事沉着，还是不长记性，反连累我。”
　　南梦骤然落身而下：“师兄！”
　　众人俱是面色剧变，面面相觑，既不敢无礼，又游疑不定。
　　“南梦护法，可能确定……”一人问道。
　　“当然，”南梦断然，迫切将心中长久疑虑问出来：“师兄，秽是怎么回事？”
　　“就如我当日所言。”
　　“我从来不信是你当日所言。”南梦说：“倘若如此，北煌岂不也要自危？”
　　少年银发红带束起，抱剑站在众人中间，眉眼俱从容：“非问不可？”
　　南梦：“是。”
　　这么多的秽压在师兄灵神之上，若不能问个明白，他寝食难安。少教主也难以安枕。
　　“那日所说，并非全错。”
　　在接管剑罚殿前，全祺已为苍青杀人灭门数年。
　　虽说杀的都是奸恶之人，灭的也是作恶多端之口，若以手染鲜血计，却实在是个恶人。
　　“我是十恶不赦，杀人刑罚，种种事端。”
　　寒山寺大师第一次上门拜访时，正是见他深陷尘缘，出于慈悲相劝。全祺故意闭门不见，引得天下人议论纷纷。
　　“有始无终结局，因果轮回报应不爽，都没什么可惜。”
　　直到后来。
　　系统提示他这个世界的恶念已经到了临界点，将以他作为媒介来维修本源。每一个任务者都经过这一遭，他也没什么稀奇，不必他同意。
　　沾染满世恶念心神，加诸天下狼狈此身，自然不会有好结果。
　　原该在前些年就飞升，但走到这一步，未必没有天道使然。一个外来者，确实不能飞升上界。恶念累积，迫他不得不先担下。
　　当时身加秽念，再多狼狈压在他肩头亦未表露分毫，继续做他苍青山的定海神针，平叛乱，诛宵小。
　　每多杀一个人，就多一分怨念加身。因此他找上了寒山寺大师。
　　再后来，就是人人知道的是，成了剑罚殿殿主。负剑行仇，剑行九州。
　　剑罚殿留下一分怨恨，都使他多一分狼狈。所以他轻罚，少插手沾因果，以为只要等到任务完成，自然就能不负责任扔下这烂摊子。
　　哪里知道任务完成了居然还有重来的奇事。
　　东明杀人领受三十二鞭已经倍感屈辱，遵守门规，他唯有担责更多。只是为了恶念增加得再慢一些，再拖时间，给他足够时间压下一切，至少故人之前留个面子。
　　“事事无圆满。在剑罚殿满殿煞气污秽中不出，以为就永无东窗事发日。没料到会离开。”
　　当东明以此做文章时，老教主未尝不知道他兴许并无冒犯之意。老教主未尝不知东明误解已深迟早要反咬全祺一口。
　　下山当日苍青山大雪积深，他徒步而下，满山寂静唯独鸟雀，无人送行。白雪红梅，浸湿凡人鞋袜。
　　此后第二次上山，是习得清泉剑法后，与老教主一战而胜离开。那时抱剑而去斩尽春风与天下荣光。无人真正为他高兴，也算作泯灭恩仇。
　　十几年风雨，作为一个任务工具人，全祺大可以韬光养晦等待剧情，却偏偏不肯为人陪衬，处处都要争一个意气，桀骜难压。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满身狼藉，实非增光之事。
　　“原想重新做人，哪知一朝突破，被你直接认了出来。”
　　许多与系统和任务有关的东西，全祺不能透露，模棱两可给了南梦一个囫囵解释。
　　少年收剑入鞘，“总之，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你就当我与别人不同，偏喜欢风光开局…狼狈收尾。”
　　尽管他没说得明白，众人却都听懂了几分，原本还有些忌惮的人也面露愧色。全祺初次下山，他们并非不想送行，只是畏惧被牵连。
　　“师兄。”“师兄此次回来苍青，就在临渊殿住着吧。”“全祺护法，明日可否……”“全师兄……”
　　少年皱了皱眉，面对许多期盼面容，似有犹豫。
　　“师兄，你仍是我苍青山的护法，”南梦走近一步，“虽然这模样我还不甚习惯，也不妨碍。”
　　“刚刚晋升明辉境，如何堪当苍青护法，”突然一个人突兀异议道，“外面……”
　　“外面山下，还有不少人等着消息啊，南梦护法，”一个内门弟子叹道，“待遇自然可以等同往常，只是这……何必多生事端。”
　　“不如就当作全祺护法已经，”一个人狠下心，在众人震惊目光里出声，“已经死了吧。至少这样是日月境突破之际无奈而死。若让人知道如今不过是……让明辉境担当四护法，天下都将耻笑我苍青…我也是为师兄考虑。”
　　“你他妈说的是人话？”刚晋升内门的年轻弟子道：“你踩着他当年的荣光作人人敬仰的苍青弟子，也配说这话？过了这么多年，老教主也应该消气了，为何不能恢复原来？”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我们能与清泉比肩正是因为荣誉，全祺护法决不能是……总之不可毁于一旦。南梦护法，此事待教主回来再商议吧。”
　　下面弟子群里吵吵嚷嚷。
　　“教主早已经知道，”一个沙哑声音说道，“不然你们以为为何会突然给他如四护法一般待遇，”那人声音咬牙切齿，“还因为他杀了东明护法！东明护法可是将突破日月境的强者！”
　　南梦冷冷看过去，看到的是一个面生黑袍老人：“教主不曾下令，你们急什么？”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出声反对的大多数是刚从剑罚殿出来的东明旧部。其余弟子有人面含愤懑，也有人默然不语。
　　还是东明属下出面当和事佬：“全祺师兄能回来，我们当然很高兴。可是当初……也是他执意要走，多少弟子挽留，他一意孤行啊。”
　　全祺似笑非笑：“是。”
　　那年事发时，南梦不在苍青，并不了解当时情形，见全祺自己点头，只有抿唇听着。
　　“后来上山，又是挑战老教主……尽管没有传出去，苍青在天下间的颜面得以保全。但是终究是师兄弟们心中一根刺。而今师兄落魄回来，我们都希望能给师兄往日待遇……这完全是应当的，但师兄也该为苍青百年名声计。南梦护法，身为苍青护法，你如何能徇私行事？”
　　少年没说话，只是接着点头，又顿了顿，摇头。
　　南梦已经从最初的喜悦中冷却下来，更不可置信他们将私怨摆到了这里：“绝无可能。少教主不在，一切由我定夺。”
　　“南梦，”
　　是老教主的传音，“放肆。”
　　南梦遥遥行礼，不肯请罪。
　　见老教主表态，上面御剑的人都静默无声落了下来。全祺认出来其中几个也曾有旧，向他讨教过剑法，求过弟子轻罚，便笑了笑。
　　“为何隐瞒身份至今？”那几个人不敢看全祺，质问南梦，却是指桑问槐。
　　南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冷笑了声，干脆痛快揭开：“你们怀疑他别有居心是不是？荒唐！他当时还未恢复，自然韬光……”
　　“因为我不会留在这里。”
　　少年道。
　　作者有话要说：亲亲大家，摸摸，天气热啦开空调风扇记得定时，不要感冒！
　　本来这一段应该写到下山打脸再发的，但是我突然发现开文时间没算好，要卡一点了（痛苦面具）只能暂时一天3000字这样（轻轻跪下）


第九章 屠龙（九）
　　“你说什么？”那个东明部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问一遍：“不留下？”
　　原本只是沉默的弟子们都面露惊色，望向南梦，期盼他让全祺改口。
　　即使全祺离开多年，但他们都知道有朝一日总会回来。
　　这么多年在外，作七尊之首，为天下剑道楷模，和苍青再无联系。
　　可每每苍青与其他门派有大冲突时，全祺还会偏帮几分。
　　三年前人群里一个外门弟子，和无数人在秘境里被困住，全祺从上空御剑而过，他不抱希望喊了一声师兄。
　　在无数其余门派弟子羡慕的目光里，全祺降剑俯身，抬手出手相救。剑光清冽，面容模糊不清，有些漫不经心疏淡温柔。
　　全祺待苍青是不同的。人尽皆知。纵然身在天下，剑落九州，但世人眼中他身上永远打着苍青的标签。
　　若不是如此，清泉有两位七尊，早已经越过了苍青，怎么可能并驾齐驱，甚至偶尔压清泉一头。
　　南梦看着全祺，没有再开口。
　　全祺直接御剑出了临渊殿，有人要拦他，尽管他修为未复，御剑却还是远远胜过。
　　明辉境的全祺正是初少年时境界，要走，没人拦得住。他们也没有颜面动手。
　　过灵石栈道，山下站了一片人。全祺看了一圈，似乎是错春城里的各家分支。
　　他黑衣白发太引人注目，那些人低声言语。
　　楚国皇室宗师子弟楚淮澄早就收到过此人的消息，惊讶道：“明辉境？之前的消息里，他不是浩然境吗？”
　　“转眼就突破了三个大境界，后生可畏啊。”寒山寺老人笑道。
　　正在他们议论时，南梦突然从山中追出来，喊他：“师兄——”
　　众人脸色陡然变化。
　　后面远远看着的苍青弟子也是神情难看。
　　“全祺？”顾家子弟心神微动。
　　“南梦师兄，”苍青弟子焦急道，“此事……”
　　“这是我师兄……衣钵传人，”南梦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看全祺，转身回了苍青山中：“离开苍青之后，就当再无牵扯。”
　　全祺明白南梦的意思。
　　寒山寺，顾家，金陵宗室，都是与他有旧的家族。当着各家分支的面透露他与“全祺”有关，至少比只有分道扬镳的苍青山知道他身份的好。再无牵扯，总会有人拉拢他。
　　他没有回头，下了灵石栈道。
　　还没走出几步，顾家子弟就跟了上来。
　　“何事？”
　　“道友与全祺是什么关系？”
　　“……师徒。”全祺没拂南梦好意。
　　“有何证明？”楚淮澄也观望着跟来。很显然，苍青山没什么特别消息，这个少年反而有些不寻常。
　　全祺拿出帝姬铃：“当日在我……”他停顿一下，“在全祺手中。”
　　楚淮澄那时在场，认了出来。
　　看到楚淮澄面色变化，顾家子弟已经确认了此事，笑道：“道友在风梦还没见过四城风光吧？我可以领路。”
　　“顾公子此言差矣，”楚淮澄道，“这天底下最好的去处就是金陵皇城。世家不过百年荣辱，王朝却是滔滔江水东流不尽啊。”
　　顾家子弟面露不快：“人间王朝，那可说不定。”
　　“人间世家，又能脱俗？”
　　全祺刚要开口，察觉远远跟着些人，他回过头，是先前那几个苍青内门弟子。
　　他面色平静，既无不满也无讥讽。过了一会儿，又见一些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楚淮澄挑眉，看少年的态度显然也是不知情，便道：“我竟不知道苍青山弟子有这好心，送人下山？”
　　“与你何干？”其中一个苍青弟子冷冷道。另一人拉住他，抬头看向全祺，见全祺没什么反应，只好看向楚淮澄和顾家子弟等人。
　　“能否请几位回避？”
　　顾家子弟笑了笑：“回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话，不能痛快说？”
　　“……临行前，能否问几件事。”那人又看向全祺。
　　“说吧。”全祺不置可否。
　　苍青山弟子面面相觑，只得当着众人面咬牙开口。
　　“若是等到少教主回来，事情兴许有所转机，”这就是他们之前沉默的原因，没想到全祺直接走了，“苍青与你……你师父相互成就，双剑之名天下皆知。难道就非走不可？”
　　“因为他从不是苍青的剑，从前不是，以后不是。”
　　“当初九死一生……当初你师父九死一生为苍青执剑，力挽落魄荣光，”那个弟子自知失言，仓皇改口后眼眶仍红了，“若非如此……若非是他，我怎么会拜入苍青！”
　　全祺平静道：“抱歉。”
　　见他无动于衷，跟来的众苍青弟子都面露绝望。在苍青陡峭山崖深处，有无数未露面的弟子暗暗以心神关注着这里。
　　“……最后一个问题。”最开始开口的苍青弟子道。
　　“好。”
　　“从苍青到清泉到金陵，兜兜转转无数家，被人耻笑辱骂戏谑在文人口中，是不是还对苍青弟子有所不忍，”
　　“冬二！”旁边人道，“你太放肆了。”
　　“当时小人以此攻讦……攻讦全祺师兄，尚且未曾在意，依旧在天下聚首时笑点苍青弟子，是不是，”
　　全祺抬眉。
　　众弟子已经察觉到楚淮澄投来狐疑目光，纷纷开口阻拦。
　　“够了……”
　　“别再说了。”
　　“今日不过是几句闲言，难道金陵没有流言嘲讽？难道清泉没有过千里追杀？”那弟子几度被其余师兄弟喝止，他也知道这话说出来必然引起楚淮澄他们的怀疑，却也顾不得了，“你真要走？”
　　其实弟子只想问一句，你真要走，凭什么。
　　苍青最潦倒之时有他和闻忧，闻忧坐镇山中，他年少仗剑天下。
　　如若天下风光有十筹，当时苍青该独占七筹。
　　正如之前所说，互相成就。在决裂之前，苍青已经待他极好，最好的修习资源，万人之上，首度掌权剑罚殿责罚同级护法，处处以他为先。即使他冒犯老教主，也未曾如教令驱逐，只让他待罪。
　　是他非要离开，是他不顾良言相劝，是他一意孤行。
　　后来清泉难道没有伤他？难道那夜风雪千里剑光追杀，他没有力竭雪中垂死？后来金陵难道无人讽刺他？离开苍青又离开清泉，甚至以此开了“三姓”诗会。
　　既然都一笑置之，为何偏偏对苍青耿耿于怀。
　　多少人为他来到苍青，多少人流连瘴气林前，多少人抚摸过长阶之上他习剑巨石。剑罚殿何等严酷，亦有人因他穿上灰衣，只为了做前殿主的一个剑罚弟子。
　　听说灵石栈道是为他搭建，天下名匠千里迢迢自请而来，连皇城九重天都因此惊动。
　　多少人为他和别人茶楼争执，苍青山是不是魔教，他是不是恶人，那么多的口舌刀剑纷争，甚至庙堂之上亦有他拥趸和仇敌。
　　凭什么，凭什么因为几句闲言，又要第三次离开苍青。
　　既然能为苍青弟子出手，也有过心存不忍，为何非走不可。
　　牵扯上了金陵，楚淮澄不乐意了：“金陵怎么了？金陵拿过全祺什么好处？何况那……那诗会，我堂兄早派人取缔了。你们苍青自己烂，别牵扯旁人。别听他胡说，你师父可喜欢来我们金陵了。”
　　一直意兴阑珊没什么兴趣参与的清泉弟子也道：“全祺当初习我清泉剑法，长老们是惜才，让他此后与苍青割席。这很过分？过分的是他吧，练我清泉剑，却还点苍青弟子。”
　　顾家子弟也帮腔：“不错，人在清泉清清静静修习，还不是你们苍青大张旗鼓找人。不对，还是第三年才开始找人，那年苍青新入门弟子惨淡啊，想起来有全祺的好了？”
　　“没跟你们说话。”那苍青弟子道。
　　寒山寺少年僧人淡淡道：“若非你们找上门，全祺尊上还在清泉好生修习。在苍青数年，除了收拾苍青的烂摊子，以自身荣光一肩担起苍青多年地位，你以为当年落魄的苍青山，真能给他什么？”
　　“这就是原因吗？”苍青山中，有弟子传音，“只因为苍青当年落魄？”
　　山中万籁俱寂。
　　各家子弟都是目露厌恶。
　　明明说得清楚，苍青落魄之时是全祺力挽狂澜。后来苍青如此，与金陵清泉之事怎么能相提并论。苍青与全祺的恩怨是纠葛不清，偏要拉各家下水。
　　全祺沉默不言。
　　苍青山中数道剑光亮起，愤恨自己的门派为人轻视，还是被这个曾经最为敬仰的师兄轻视。不知是谁忽然出手，引得山中都是剑光射去。
　　楚淮澄和顾家子弟都是目光骤变。
　　出剑之后，许多弟子都已后悔：“小心！”
　　闻忧一路赶回来，接到南梦传音玉简得知了发生的事，匆匆到了山下，听到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落身斩下数道剑光，穿着隐藏面容的黑袍，改变声音侧头，
　　“既然已经决意割席，为何还心存不忍？”
　　全祺看着他，心想我是在酝酿。
　　闻忧知道全祺认了出来。身为苍青山少教主，却让对方说出苍青种种龃龉，似乎确实是太偏心。
　　全祺终于开口：“不是。”
　　“当时天下动荡，离开苍青之后，清泉不能一家独大，否则难以抗衡妖魔。”
　　“而今四海清平。”
　　九死一生，接下重担，千夫所指恶人，受尽冷眼嫉恨。
　　“当初种种，不必再提。”
　　不是对苍青难以放下，不是对苍青弟子仍有同袍之谊。
　　全祺转身，走出了苍青山下碑石。
　　楚淮澄看向还在原地的苍青众弟子：“果然是魔教，只会暗箭伤人。当年祸害全祺，现在还想祸害他徒弟。”
　　“你说什么！”一个弟子愤懑要说什么，“他是……”
　　闻忧摘下黑袍，抬头道：“看来我不在的几日，发生了不少。”
　　众弟子连忙行礼：“少教主。”他们心中惊震，没想到刚才背刺苍青的黑衣人竟会是少教主。
　　顾家子弟转过头，看着那道人影走远。
　　玄衣负剑步行，苍青万里风相送。
　　应谢当时白虹剑，孤身囹圄深陷，剑走锋偏。
　　应谢狼藉无怨言，白雪落花满肩，辞谢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营养液和雷！这章晚了不好意思！


第十章 屠龙（十）
　　知晓了苍青山中并非全祺，各家又都散去，回到了错春城中。
　　唯有寒山顾家和金陵楚氏宗族，据探子的线报，跟上了那个银发少年。
　　少年在错春城停了一柱香/功夫，苍青山已下令解除御剑禁制和城门禁令。高处俯瞰，无数城池解禁流光接连，日光下头熙熙攘攘。
　　“朝令夕改所为何人啊？”楚淮澄笑了笑。
　　“既然你我都心知肚明，何必有此一问。”顾家子弟开口。
　　两人暗暗跟着那个银发少年，想得到更多消息。最好是有关于全祺。
　　对于全祺，各家外层子弟知之甚少。只知他两度离开苍青，远走清泉，御剑而过金陵诗会，在妖魔祸乱之时，他一人便是千军万马。
　　顾家子弟又投去目光，见少年立在一家灵兽店前。
　　不等他多想，看到楚淮澄已经现身过去，到少年身旁自然出声：“在挑灵兽？”
　　全祺没答。
　　楚淮澄道：“修行人士按理无需灵兽，御剑即……”
　　“从故珠城到金陵，不能御剑。”
　　“你真要来金陵？”楚淮澄惊讶，没过多久点头：“尊上也差不多是这时候来的金陵。”
　　“你见过他？”
　　“怎么可能，唯有九重天那些人能面见，”楚淮澄说着微笑，“不如你说说你师父长什么样？真如传闻所说青面恶鬼杀人无数？”
　　“……我没见过，”全祺面无表情，“只得他神识教授。”
　　“那也是旁人求之不得，”短短数语，楚淮澄有了判断，“既然你要来金陵，我就早些尽尽地主之谊，赠你一只灵兽。也好让我堂兄他们，尽快见见全祺的弟子。”
　　“不必。”
　　“收下吧，”楚淮澄似有深意，“会有用的。”
　　听说竹明已经离开清泉，就在风梦城作客，只怕还是为了全祺身死之事。无论是先前打开除秽之门，又或如今成了全祺弟子，少年都脱不了干系。
　　早晚有狭路相逢的时候。
　　……
　　七日后，全祺来到了故珠城。后面跟着的人不见少，反而因为临近皇城，更多了起来。
　　刚一进城，他就和一个黑袍人撞上——尽管他两度避让，对方却偏偏同样避让一般挡住前路。
　　全祺抬眸正要开口，看到那黑袍之下是那日在苍青山见到的陌生老者，眉头微挑。
　　“全祺尊上，”老者压低声音，“是少教主派我来的。那日实在是有令在身，不得不为难几分，多有冒犯。其实无人比我更敬仰尊上。”
　　“是吗，”全祺不置可否，“让开。”
　　老者看全祺径自走进去，又跟了上来：“尊上，老夫境界不低，不如让老夫跟在左右。”
　　全祺淡淡：“不多你一个。”
　　老者含笑：“是啊，这故珠城不愧是皇城附近，人多热闹。”
　　寒山寺，顾钟两家，金陵宗族和十二家族，除了忙于寻找竹明的清泉，几乎都派了人盯着少年。
　　只因为他与“全祺”这个名字有关。
　　正在这时，一道流矢飞来，全祺想要躲开，然而人潮之中，流矢仿佛长了眼睛追逐而来。
　　是三品灵器。
　　全祺面色冷凝，拔剑而出。
　　周围百姓如同沸油潮水一般退散闪避，硬是使得繁华的故珠城街道多了一块空白。
　　全祺退后两步。
　　黑袍老人像是焦急，拦上去口中喊道：“小心！”
　　全祺被他挡住去路，眼看箭矢就要落下，冷冷噙笑，忽而抓住黑袍人，挡在身前。
　　黑袍人脸色顿变，来不及甩出保命符咒，肩膀上就被三品灵器落日箭矢刺穿。
　　暗处正要出手的人都是一惊，没想到少年会拿旁边人挡箭。出手之狠辣果决，不像这个年纪的品性，与苍青魔教作风如出一辙。
　　“你！”
　　“多谢了，”全祺松手，被日光照得半身透亮半身昏暗，面容逆光，“我并不是什么好人，你该有心理准备？”
　　他神色极冷淡，又与从前的全祺有些细微差别。东明知道，如果是从前，全祺绝不会如此。
　　东明表情十分难看，再多恨意只能压在心底，忍痛道：“…能为尊上分忧是属下荣幸。只是下次这种事，属下自然会帮尊上斩除危……”
　　全祺置若罔闻：“这三品灵器不错，既然你敬重我，不如拔下来送我。”
　　黑衣人话头骤然止住，目光不断变化，见全祺似乎要走，又拦了上去，按住伤口见缝插针道：“尊上是急着赶路？其实前面有一座客栈，尊上赶路几日也该歇……”
　　“好狗不挡道。”全祺道。
　　“尊上怀疑属下？”东明心中了然，一狠心将箭矢从伤口处生生拔出，“这灵器送给尊上防身之用。”伤势对于即将突破日月境的东明来说，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要报复全祺，他做好了付出一定代价的准备。哪怕全祺此时只是明辉境。
　　“好，果然忠心不二。”全祺立刻道，脸上笑容似有深意。
　　东明松了口气。
　　暗处，楚淮澄道：“虽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但能为目的自拔箭矢，此人心机深沉，比不敢拔箭更令人忌惮。”
　　“方才箭矢来时拦住少年退路，已经暴露无遗，”顾家子弟摇头，“不知是哪方派来。只怕会让他心生厌恶。”
　　全祺将计就计，答应黑衣人去客栈，还没抬步，就见一个蓝衣身影落在前面酒楼，烟尘散去。
　　身形修长，蓝衣束剑。
　　“竹明？”东明失声惊道，如果竹明在这里，到时候他的计划就没了把握。但是，竹明此刻不应该在清泉山？
　　竹明回转过头，看见全祺手中箭矢，眸光微凝。
　　“你的？”全祺问。
　　竹明摇头，半晌，补充：“我在追杀此人。”
　　“为何？”
　　竹明若有迟疑。
　　全祺也不再多问，再度走向东明所说客栈。
　　“那日风梦城之事，与此人有关。”竹明说。
　　全祺脚步微顿，还是走了过去。
　　东明却听出了什么。
　　竹明是在找那天风梦城之事中，害全祺“身殒”的人。眼下他还不知道少年就是全祺，依旧以为对方打开除秽之门害死了全祺。
　　……如果利用得当，说不定不仅不会阻碍东明计划，反而会成为助力。
　　*
　　客栈之中，全祺原地站定，窗外极远处的天幕云霞氤氲，晨雾弥散。隐约看见毗邻的金陵皇城高耸入云的九重天。
　　欢歌犹在耳畔。
　　前世他来九重天时，万人簇拥，十城金箔，意气轻狂肆意，场面盛大如天上来客。浮光霭霭，分不清天上人间。
　　思绪之中，转眼已过晌午。那个心怀鬼胎的黑衣人在客栈里疗伤。他独自坐在窗边楼下。
　　天色灰青下来，很快就下起了蒙蒙细雨，又过了一会儿，雨势转大。外面的行人匆匆走进来。
　　全祺收回目光，看着面前杯盏里茶叶浮沉。
　　“听说金陵城出现了龙影，吸引了天下诸多修行者前往啊。那武林盟的少盟主也在其中。”刚走进来的行人对友人说道。
　　“那金陵岂不是将要群英荟萃了？若不是今日不方便，实在想去一睹风采。”
　　全祺不由得抬眼。
　　苍青传说之中的灵龙，金陵突然出现的龙影……凡是多次提及的，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看来这一趟金陵，兴许还能一探龙影究竟。
　　入了夜，全祺躺在自己的房中冥思。
　　夜色如水，这一天下来，黑衣人一直待在屋里没有动静，全然不像之前那么急迫的模样。
　　全祺披衣坐起，点亮灯盏，突然看到淅淅雨声里，一个玄衣人站在房中，他抬了抬眉。
　　是他大意没发觉房中气息，还是闻忧已经到了日月境后期？
　　“想不到故珠城也有如此殊荣，竹明和你同一天到此处。”
　　闻忧看到他放在床边的青云剑，走了过来，看了半晌才平静道：“我将踏雪送还。”
　　说着，一团雪白熟睡的灵兽就被扔回全祺膝上。
　　全祺说：“多谢。不送。”
　　“还有一事，”闻忧慢慢开口，“这么多年过去……”
　　“不必回头。”全祺打断。
　　雨声渐大。
　　某日全祺平叛归来，闻忧一时冲动，才令他发觉年少情谊变质。棋逢对手，宿敌知己，并非没有过一刹那动心。
　　若不是后来两人意见相悖，就此分道扬镳，也许此后被东明算计那年他不会坚持下山。
　　“苍青山下瘴气林，听说你曾徒步，我已改了。”
　　“南梦告诉我了。”
　　“剑罚殿中常年黑暗，而今长廊也有一束日光。”
　　“我看到了。”
　　“你我曾经意见相悖，并无争吵，也并未有龃龉。”
　　七年未蒙尘，依旧如初见。
　　“当时半山试剑，促膝把酒。我竟以为永远如此。”闻忧说。
　　全祺站起身，随手把灵兽扔在塌上。开着的窗旁骤雨滴滴溅落进来。
　　“雨大了，走吧。”
　　*
　　另一边，东明打开窗，看着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冒雨翻窗进来，冷漠道：“消息准确？为何那边还没出事？”
　　身材矮小的男人道：“千真万确，一个妖魔的魂灵栖息在那间房的地底。只待再过不久，就会诱房中修士陷入情思沉沦，死于梦中。”
　　东明拿出钱袋，递了过去。
　　看着报信者在夜色里又冒雨匆匆离开，他喃喃道：“梦中好死，便宜你了。”想到了明日就能看到全祺死状，他苍老的面容似乎也焕发光彩。
　　作者有话要说：生死时速


第十一章 屠龙（十一）
　　当年在金陵歌楼听雨，红烛点灯，年少相识亦敌亦友，不识爱恨一瞬心动。而今在客栈长夜看雨，一任天明，两道殊途话不投机，人间好梦终有尽时。
　　全祺转过身，他一半笼进窗外夜色里，如同一刃半入鞘的剑锋，并不逼人，“苍青山下那日，多谢解围。”
　　闻忧摇头，他不再出声，抬步就要走出去，突然身后剑出鞘，他按住剑，略有疑惑。
　　“？”全祺察觉到了什么，抬手握住飞来的青云剑。
　　闻忧眼下新月有探知吉凶的预兆，此时正隐约发暗。
　　他看着全祺动作，夜色沉沉寂寂，半日听不到一点动静，说：“天道难测，也许是出了错。”
　　全祺刚要收剑。
　　下一刻，屋中烛火熄灭。
　　全祺拔剑出鞘，一剑斩断妖魔袭来的黑雾。黑雾丝丝缕缕缠绕上剑锋，闻忧捏诀乍开灵光。
　　两人任何一人都足以斩杀妖魔，何况时隔七年又联手，顷刻之间妖魔又缩了回去，黑暗褪去之后，全祺走过去将灯台重新点亮。
　　“此妖身上气息，不是第一次作恶。”闻忧说。
　　“知道，”烛火将整个房中照亮，全祺点头，“…引蛇出洞。”
　　“直接杀了便是。”
　　“我现在可杀不了他。”
　　“谁？”闻忧略略皱眉，故珠城附近的高手，还让全祺忌惮，应该只有竹明，寒山寺大师，还有自己，他发觉另外一事，“桌上是什么。”
　　全祺刚要回答，突然神色微凛，快步将桌边香薰以灵力碾碎扔出窗外雨中，淡淡香味依然萦绕鼻尖。
　　他面色冰冷，屈指以灵力逼出地底妖魔魂灵，抱剑对着瑟瑟发抖的妖魔冷道：“你放了什么？”
　　“这香能让人如坠梦中，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闻忧自然没信妖魔只打算让人如坠梦中，已有不耐之意：“吞吞吐吐不如就此了结。”
　　妖魔嗫嚅，挣扎道：“说也是魂飞魄散，不说也是魂飞魄散……”
　　“听说南海有一天霜灯，取妖魔肝脏制灯油，皮骨做灯纸灯骨，燃烧时灯中魂灵痛不欲生。我有一友人，灯中恰好还缺一抹妖魔精魄，必不教你魂飞魄散。”银发少年笑盈盈道。
　　闻忧侧头看了他一眼。此时此景，如同当年两人并肩。全祺总是如此，笑眯眯看似最好说话，其实性情桀骜不驯。若非如此，当年他回到苍青，不会见满山弟子对他三缄其口。
　　妖魔双膝一软，竹筒倒豆子一般招供：“是旁边厢房，我在地底听到他自言自语，说这屋中又来了个灵力精纯的客人，颇合我们妖魔……我时常在这里与宿客梦中欢好，让宿客得登极乐，这香就是…！”
　　不等妖魔说完，一道灵力已击碎妖魔魂魄，化作点点落土。
　　“着什么急？”全祺漫不经心收剑，“怎么不听他说完香是什么。”
　　“……不必再听。”
　　“还不走？”
　　闻忧抬眉：“我去医馆抓个来？”
　　全祺：“……”
　　也不要如此魔教作风吧。
　　灯下，银发少年坐在桌边，眉目依稀如旧，往日里淡淡神情亦如旧：“算了，现在走也走不了。”
　　城门已经落钥。金陵城中禁止御剑，此时城中客栈都已关门，更不用提什么医馆。
　　夜风从窗边进来，满窗台雨点淅淅。一竿风月，烟雨，况肯到红尘深处。
　　青云剑落地。踏雪在塌上朦朦胧胧醒来，矫健跳下去。
　　“滚……”
　　“是踏雪。”
　　不知道被谁随手一道灵力，踏雪又被扔回塌上，晕头转向里隐约感觉到主人的意念，不再骚扰，来不及再探头就沉沉睡去。
　　……
　　*
　　翌日清晨。
　　听到外面敲门声，全祺皱眉醒来，揉了揉太阳穴，房中只有还在沉睡的踏雪。
　　他走过去开门，是那个黑袍老人。见他无恙，黑袍人眼中划过不明显的失望，反应极快道：“尊上，我刚听说这客栈被妖魔所……”
　　“已经除了。”
　　东明心中暗骂一句没用，忽然发觉全祺与往日有些不同。寒冰眉目似乎稍有融化，从前像是被尘缘缠身的一把清净剑，纵然生平风雨坎坷一身秋月寒江。
　　现在少年立在屋中天光里，身染红尘。
　　但是很快东明就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全祺眼底杀意一掠而过。
　　全祺没变过，始终是多年以前将他扔进剑罚殿的那个杀神。
　　东明笑了笑：“那就好，没事就好。”
　　“我不想追究你是有心还是无意，”全祺说，“也不想滥杀加一分因果报应在身。”
　　“我不明白尊上的意思。”
　　“最好是如此。”
　　说完，全祺就关了门。他留着东明，既为金陵城一桩旧事未了，也因为明处的敌人总比暗处的好应对。但如果再来一次，难保他不会忍不住动手。
　　东明在门外目光晦暗，感觉全祺有些不太对劲。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故珠城，乘坐灵兽赶路半天，到了金陵。
　　金陵九重天。
　　前三重天，是寻常富贵家。中间三重天，就是所谓权贵。既有泼天富贵还手握权柄，钟鸣鼎食，兼具军权兵马。
　　最上三重天，正是楚国皇室宗族所在。三位守护神坐镇其中，同暮坐镇第七重，而那位七尊之一坐镇第九重。虽说闻忧如今应当位列第一，但如果真要较量，七尊位置已经四年未变，胜负难料。
　　刚进了金陵城中，楚淮澄就找了上来，自告奋勇要带全祺去中三重天。那里有全祺不少熟人，再三考量后全祺婉言谢绝。
　　如果没有昨夜那事，他还能去中三重天会会旧友。
　　和楚淮澄分别之后，全祺一拐弯就看到竹明在前面，一剑穿过一个灰衣人后心。似乎正是竹明近来追杀之人。
　　金陵城高手不少，这种寻仇之事屡见不鲜，百姓们只是微惊，没什么太大反应。竹明收剑拭刃，回过头，穿过街头人群，目光落在了全祺身上。
　　全祺刚要离开，就见脚下浮起一个小阵。他有些讶异。
　　竹明脚下同样出现阵法，两人一同升至半空。
　　金陵百姓在底下一片惊呼。
　　正因高手云集时不时就打得天崩地裂，金陵皇室特意让顾家在城中布下阵法，一旦有双方修为过高要切磋的情况，脚下就会自动出现阵法，为两人搭建一个空中灵罩场地。不损毁城中建筑，无伤百姓。
　　全祺：“……我还没答应切磋。”
　　“你赢了，随你处置。你输了……”竹明没说下去，但是话中意思很明显。
　　竹明话音刚落，两人面前就浮起灵力生死状。
　　明辉境和日月境死战，怎么想都是一死。但全祺并非寻常明辉境，他是从日月境顶峰掉下来的境界。如果生死之间，未必没有突破契机。
　　无论如何他也有自保之力。
　　就在他要印上灵力印记之时，生死状突然消散，两人脚下阵法再次运转，缓缓落地，全祺刚拔出的剑入鞘落了下去。
　　一个红袍青衫少年接住他的剑，从人潮中走出来，笑眯眯道：“好了，好了，眼下大敌当前，打打杀杀生生死死做什么。”
　　竹明冷漠望向他。
　　“哎，我也是受人所托啊，闻忧少教主——咦，人呢？”顾宁真四下看了看，目露疑惑。
　　“闻忧此时在苍青，想来难以替你圆谎，”竹明说着，又看向全祺，半晌：“总有交手的机会。”
　　全祺见顾宁真将剑扔了过来，伸手握住，微笑一下：“随时可以。”
　　竹明看到青云剑怔了一下，转身走了。如果是从前，兴许全祺会头一个告诉他重生之事，不过昨日之后，反而开始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我风梦城西外城晃了十几日，”顾宁真嘀咕，“寻仇都寻到金陵来了，也不怕满明爷爷下八重天执法……”
　　见全祺要走，顾宁真连忙追上去：“你来金陵干嘛？全祺那事一出，天下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你来做什么？”全祺平淡问。
　　顾宁真扬眉，倏地目光微变：“你身上似乎有妖魔之气。”
　　“昨夜里遇到了一个妖魔魂灵。”
　　“是故珠城客栈中？”顾宁真立刻想到了金陵附近城池那个余孽，“它竟然没下那劳什子香……”
　　“什么？”全祺回过头。
　　顾宁真见他主动询问，竟有些受宠若惊：“我一位族兄曾经想除魔卫道，没能杀了那妖魔，反而……总之此后就灵力俱废，意志消沉。”
　　全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你这位族兄……”
　　“打住，”顾宁真说着已经不好意思了，“我记得全祺修的是清净道，听说你是他弟子，想来也对这种事不感兴趣。”这话是在拿师门名声威胁了。
　　全祺压根不在意：“仔细说说。不说就别跟着我了。”
　　“别人求着我我都不跟，还不是闻忧少教主和寒山寺大师怕你一不留神在金陵被人杀了。”顾宁真悻悻。金陵皇城跟顾家一向有合作，行走金陵，顾宁真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我只知道那玩意儿要是被妖魔利用，无论谁都会惨死。若是被普通凡人亦或者修士搭救，重则便是像我族兄一般，道心破碎，成一个废人，轻也再难有寸进。即使独自打坐静心，毒性难解也是一死。真是个祸害。”
　　全祺：“那妖魔已伏诛。”
　　顾宁真：“？……那你？”
　　“嗯。”
　　顾宁真拈诀，感受全祺体内灵力运转，纳闷：“不应该啊……”
　　“是有些影响，”全祺道，“前几日感觉快要突破，今日忽然沉寂下来，大概还要再过月余才能突破境界。”
　　不过，这未必不是好事。
　　前世他突破太快，以至于日月境再突破时，难以压下周身业障。如果当时能再缓些时日积蓄灵力……也许就能成事。
　　“……”顾宁真无语，“这算什么……不对，你不是下苍青山的时候刚刚突破明辉境？又突破？吃什么药修炼这么快？”说着，他在旁边茶摊坐下，颇有些云游郎中给人看病的模样。
　　“消息挺灵通。”全祺也坐下，喝了杯茶。
　　就在此时，天空突然昏暗下来，全祺抬头，看到九重天方向，一道金色光芒从下至上涌动，很快四散开来，汇聚成空中一金龙影子。
　　街道上人们纷纷啧啧称奇。
　　顾宁真没抬头，拿起茶杯，“越来越频繁……”
　　“龙影？”全祺看着龙影出神少顷，很快抱守心神镇定下来，看向顾宁真。
　　“总之这不是什么吉兆，别听他们胡说，”顾宁真抓了抓耳朵，“你见过哪个吉兆一出现，城中就出现新的妖魔？我族中长老都头疼不已。”
　　“上三重天不管？”
　　顾宁真撇了撇嘴，忽然说：“……说不定就是他们搞鬼。”
　　他话音刚落，那金龙影子突然向下俯冲而来。这么多天来，人们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情况，慌不择路躲开，金龙影子目标明确——俨然是仍旧坐着喝茶的全祺。
　　顾宁真面色严峻，立刻束诀，运转此处脚下阵法，数道阵光亮起，挡了金龙影不过刹那。他眉头蹙紧，见城中人都躲进附近商铺，心一狠，手中换诀。
　　下一刻，整个金陵城浩瀚千万阵法齐齐运转，如同巨龙咆哮，汇聚成一道屏障，将那金龙之影击退。顾宁真支持不过短短两息，天幕黑沉，大雨瓢泼，狂风凛冽。
　　见杯中落了雨，全祺挑眉，将杯子放了回去，看到顾宁真脸色苍白坐了下来，说道：“你能调动满城阵法？”
　　“赶紧进屋，”顾宁真说，“若是我祖父，能维持整整二十五息。”
　　全祺袖中踏雪有些躁动，他安抚了一下，悠然道：“店铺屋中还有许多百姓，容易误伤。不是打架的好去处。”
　　“你……”
　　“去去就回。”
　　“城中房屋都有保护阵法，”顾宁真还没说完，就见那人踏剑入了雨中，下意识道：“等等，金陵不许御剑……”
　　除了一人。
　　金陵、故珠两城，天下只有一人能御剑行走。
　　那人在金陵九重天前，以剑锋留下高延十米的一句：曾许人间第一流。
　　剑意清冽，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别。从他身后，杀尽笔锋。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晚了，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的是下一章！七月真的会好好拿小红花的落泪
　　文中引用：陆游《鹊桥仙》一竿风月……况肯到红尘深处。
　　丘处机灵虚宫梨花词“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别”
　　今天编编敲：xp是什么意思？
　　我：……狗血！
　　编编：嗯？什么缩写？
　　我：醒脾，狗血提神醒脾的意思！
　　——
　　捉了个虫不必在意


第十二章 屠龙（十二）
　　那一日金陵震动，满明、若赤、同暮三位金陵守护神齐下，那人仰头看金陵漫空大雨，凌空御剑。
　　然而金陵剑修之首满明赦他无罪，吩咐金陵负剑弟子都要去九重天前观摩剑意三日。
　　顾宁真想到那人名字，联系上风梦城身殒那一幕，依旧感慨。银发少年御剑往金龙虚影之处，他竟忘了阻拦。
　　立于狂风之中，全祺回想方才金陵阵法的规律，闭目捏诀，霎时间灵力涌动，风云变色，竟仿佛是金陵阵法巨龙盘桓那一幕。
　　顾宁真还没来得及惊愕，下一刻，金陵满城阵法竟随风雨中银发少年忽而亮起，纠缠出一条灵力光柱，助他身侧。
　　“顾家的……”
　　“快看，金陵巨龙阵法又被调动了！”
　　“顾少爷不是还坐那儿吗，调动阵法的是谁？上三重天的皇室？”
　　顾宁真面色僵硬了一下。按理来说，顾家阵法之术不传外人。这家伙是怎么学会的？偷师？
　　若非经过修习，如此调动只会形神俱灭，他心中暗骂，准备上前接过对方对阵法的掌控，免得控制不住时反噬。
　　正在这时，阵法巨龙却已与金龙争斗起来。顾宁真住步，不敢贸然帮了倒忙，只好见机行事。
　　“最多不过一息……两息……”顾宁真暗暗心道。
　　黑云大雨，空荡街道，又有几人匆匆赶来，灵力光芒照亮身形，正是金陵官府的修士，还有同暮。
　　“荒唐！怎么能让普通人迎敌！”同暮一眼看到金龙虚影前一人，冷色道，抬手想要去制服金龙虚影，突然之间，整个金陵光芒大盛。
　　那是满城阵法运转到极致的预兆，天地变色，大雨也化作天光，五息之后，金龙虚影被击碎消散，那御剑之人缓缓落地。
　　楼上窗里百姓都投去目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击碎金龙虚影。
　　同暮眉心一跳。调动阵法之人不是顾宁真。
　　顾宁真匆匆过去：“你没事吧？”
　　全祺调息片刻，摇了摇头。
　　顾宁真面色古怪：“你……”
　　“借来一用，抱歉。”
　　“阵法原本就是为守金陵安宁，无妨……”顾宁真讪讪。
　　“宁真，这位是？”同暮挥手退下周围跟着的人，走过去和颜悦色问道。
　　顾宁真看向全祺。
　　全祺：“世界。”
　　“幸会，”同暮笑呵呵地说，看向顾宁真，“阵法上面也被比下去，可要用功啊。”
　　顾宁真面露赧色。
　　“我要去一趟金陵寒山寺，”全祺说，“自便。”
　　“我当然同去。”顾宁真立刻道。
　　两人别了同暮，一同走在金陵雨后逐渐热闹的街道上面。
　　“同暮老先生竟不追究你御剑之罪，”顾宁真信口道，“不过你制服金龙虚影也有大功，功过相抵倒也寻常。”
　　“金龙虚影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宁真住步，目光略微有些闪烁：“我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全祺已经走到寒山寺外。此处的寒山寺是风梦寒山寺的分支，近来寒山寺大师应该就在这里。
　　顾宁真看了他半晌，似在衡量什么。
　　“觉得我不可信，不说也无妨。”全祺拾步走进寺中。
　　顾宁真心想若是你师父还能过问一二，你一个初入世的掺和什么，也想身死道消不成。
　　想着却已经快步跟上去低声开口：“据我家内部探听到的情报，金龙虚影出现的灵力源头……在上三重天。你觉得是谁？”
　　“上三重天，很多，”全祺握着香看向寺中佛像，低眸拜了拜，他面容在香烟缭绕里模糊，恍惚里也像金塑的佛像，“皇室宗族，黄家，原家，竹家。与皇室有些关系的都在其中。”
　　“还有皇室守护神同暮和若赤。”顾宁真忍不住提醒。
　　“是，”全祺似笑非笑，没说破他私心漏了满明，“我去拜会寒山寺大师，出来再说。”
　　看着银发少年踏着寺中宽台阶走远，身形利落清俊，在寒山寺满身平和，全然看不出方才御剑杀伐的模样。顾宁真心中模模糊糊联想起来一个人，却想不出他是谁。
　　走到寺中回廊，全祺抬头看到夏日枝桠遮挡住天光，斑斑驳驳地洒落下几横暗光也沾染青绿，一个人站在青绿天光间隙的昏暗里，回过头来。
　　“顾宁真都告诉你了？上三重天的事。”闻忧没提昨晚，直接问道。
　　看来是跟了有一段时间。
　　清泉竹明是上三重天的人，金陵皇室更是。这件事，顾家会找上苍青山，也是情理之中。
　　“是。”
　　“我没有。”闻忧说。
　　全祺知道他的意思，沉默了少顷。
　　方才在佛像之前，顾宁真故意漏掉了满明老先生，全祺并未说什么。毕竟他同样漏掉了一人。
　　“你还和上三重天有联系？”全祺说。
　　闻忧没答。他看着全祺，今日兴许为了拜会寒山寺大师，对方穿了普通长衫，束发青带。正和夏日光荫。
　　虽然五官不同，但仍与他少年记忆里的全祺逐渐重合。
　　那年在苍青山中，少年闻忧在和金陵使者交谈时，看到全祺抱剑走来。
　　全祺问道：“这是何人？”
　　金陵使者看到全祺，恍然：“这位就是将要继任护法的全祺小道友吧，去岁来金陵，金陵至今仍流传道友剑法美名。”
　　“你是金陵的人。”少年全祺挑眉看向闻忧。
　　使者：“正是，这位是我金陵上三重天……”
　　“三殿下。”
　　……
　　“佛前不想妄言，”闻忧说，“我的确有与之往来。但绝非金龙虚影此事主谋。”
　　“苍青山中有灵龙，”全祺说，“你是嫌疑最大的人。”
　　正在闻忧默然之际，寒山寺大师从里面禅房出来，向两人微微点头。
　　全祺笑了笑：“破了闭口禅，何须再守戒。”
　　寒山寺大师无奈：“若不是施主那日险些身死道消，也不会伤感破戒。进来说罢。”
　　全祺点头，经过闻忧时停了一下，“无需多虑，我不会插手。”
　　没等闻忧再开口，他已走进了寒山寺大师禅房之中。
　　寒山寺雨后有一种清冽花香之气，全祺坐下喝茶，开口：“我遇到了麻烦。”
　　寒山寺大师：“你的业障未消，次次突破依然要受秽威胁。”
　　“风梦城时，”全祺说，“我的钱变成了百年前的钱币。”
　　“此事也许是巧合。”寒山寺大师说。
　　全祺喝了口茶，站起身，看到禅房窗外花草繁茂：“花开得不错。”
　　寒山寺大师笑笑。
　　但是金陵寒山寺禅房外的土，原本是一片焦土。
　　“我怀疑，”全祺说，“我一直在重蹈覆辙。”
　　几百年前，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结局是突破日月境飞升失败，当场身殒。
　　一开始他以为这几百年是静止不动的。在静止的小世界，他直接重生了回来。可是一切都有细微的变化。
　　幻境之中不再是天下第一的碑石。来到金陵路上不再畅通无阻，有了妖魔挡道。
　　那日风梦城突破失败身死的是他的一缕心神。“魂飞魄散”之后回到他眉心之中。
　　几百年来，他的这一念心神，就在这里不断重蹈覆辙。突破日月境，然后死亡。
　　又被谁回溯，重头再来。
　　这个世界每当发展到他身死，就被重置回去。几百年皆是前世。
　　直到他回来。
　　当他出现在风梦城，收回自己那一道神念的时候，他第一次在几百年轮回里的日月境突破之际，活了下来。
　　在一刹那，出现了与前面几百年截然不同的前路。
　　“风梦城一见，已是烂柯百年。”
　　*
　　闻忧站在禅房外等待，忽然看到风和日暄的金陵天空又暗了下来，几乎眨眼之间，又是滂沱大雨。
　　他退后了一些，免得雨水溅湿了袍角，一道惊雷乍亮，炸开大半天空骤明了数息。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如同惊雷一般在闻忧脑海中忽明。
　　禅房里面，正想推门走出去的全祺，猝不及防看门被从外面破开，眉头微动了一下，看向寒山寺大师笑道：“抱歉。修门的事我会处理。”
　　闻忧脑海中仍旧映着一瞬之间看到的那一幕，正对照少年此时笑容。
　　寒山寺大师望向闻忧。对于苍青山少教主，他亦有诸多不解。比如那新月印记，回溯过去探知吉兆，加之眼底符文，实在不像此世存在之物。就如同全祺此人，即使身在此间，也让人觉得他飘然无形。
　　“什么事？”全祺问。
　　闻忧开口：“下了大雨还没停。进来告诉你一声，不必急着离开。”
　　全祺点头，像是没觉察闻忧话中停顿：“我知道了。”
　　闻忧松了口气，又快步走了出去。
　　顾不得金陵城中御剑禁制，他冒着骤雨直接往上三重天赶。昏沉天色连绵大雨，他剑光引得无数人投来目光。
　　一路犯忌到了第七重天，同暮刚好瞧见他：“怎么没隔开灵力屏障？”日月境修行者能淋得如此狼狈真是世所罕见。
　　“满明人呢，”闻忧冷冷说，“让他过来。”
　　“满明师兄出金陵了，”同暮悠悠道，“要过月余才会回来。”
　　闻忧没有料到，愣了一下，在雨中看着同暮，半晌问：“去了哪里？”
　　“我不清楚，”同暮说，“躲躲雨吧。”
　　灵力屏障撑起，闻忧慢慢冷静下来，沉默了没多久：“……我要入第九重天。”
　　同暮有些惊讶，不过很快点头：“可以，”他提醒道：“你犯了御剑禁制，要徒步上阶。”
　　闻忧颔首，背过身去看雨中金陵。寒山寺在大雨里颜色青灰。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什么风刮来了这尊佛，连当年发狠立誓不入九重天都能破戒。同暮心道，哪怕现在告诉他金龙虚影是满明师兄搞鬼，他未尝不能信。
　　“刚才我看到了未来。”闻忧说。
　　将来金陵黄昏如血，妖魔肆虐。有人玄衣立在九重天“曾许人间第一流”之前。
　　同暮传音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笑笑：“也不是第一次，多年前不也看到过。”
　　他窥破楚国覆灭之途。
　　那时闻忧说窥破天机多烦恼，未来无法改变，他也不会阻挡。把陛下气得不轻。
　　“这绝不是我想要的未来。”闻忧说。
　　在不知多久之后的将来，九重天字迹前头，那人横剑穿心，回头笑望而来。
　　……
　　寒山寺中，眼看雨快停了，全祺走了出去，寒山寺大师还在因为他所说的话沉思，没有挽留。
　　全祺正打算再去寺庙前面看看，突然看到远处小雨里一个人站着，不知站了多久。
　　“你现在也信神佛？”那人说。
　　全祺转过身：“满明。”
　　他若有所思：“金龙虚影出现时，你在附近。”
　　否则，不会看出来全祺重生。
　　满明笑了笑。
　　全祺突然感觉眉心有些凉意，不知是不是细雨落下。
　　“你防备差了，是因为闻忧在金陵吗。”满明轻飘飘地说。
　　一道剑光从全祺眉心飞出，落入满明袖中。
　　他没再看全祺，御剑飘然离开。
　　满明能位列七尊，名扬天下的就是袖中剑。传说能在顷刻之间杀人于无形，如同落雨在眉目。


第十三章 屠龙（十三）
　　沿阶上九重天的时候，同暮问：“当初想剜眼还天地，而今反而享受看破未来？”
　　“管好你自己的事。同暮。”
　　同暮微笑了下：“抱歉。”
　　“金陵下了半日雨，”他仿佛无意中说，“九重天到了，殿下。处理完事，早些走吧。入了夜长阶难行。”
　　*
　　已经是第一百三十七次，同暮看到第七重天的老树终于枯萎。从第一次伤感，到现在古井无波。
　　听说顾宁真在寒山寺没找着全祺，他给自己倒了杯酒，随意摆手：“这种小事，不必告诉我。”
　　同暮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苍青山的时候，还是一个使者，那时同暮天资平平，才被派去了苍青山这件没油水的差。
　　但那改变了他的心境。
　　金陵最天才的十二公子在垂髫之时不过浩然境，苍青山中一个南梦就足以做到。
　　闻忧少时能见天命，第一次看到同暮时，同暮问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是树轮。被砍断的树根上一圈一圈年轮。
　　更多时候，闻忧看着那个玄衣负剑的少年。看着那少年时，他眼底长久旋转的符文会突然停息，反而是新月印记突然发亮。
　　那时闻忧眼底永远旋转着符文，永远看着别人的命运。直到全祺第一次身死。
　　那一世全祺和闻忧，一直是年少相识情谊笃，竹马无嫌隙。闻忧在剑道上有诸多问题，常与全祺讨教。这与如今世人眼中背道而驰的苍青双剑大相径庭。
　　同样是师兄弟，同暮和满明关系却微妙。满明是天才，从小时到中年到老年，处处压着同暮。他比同暮入门晚，同暮却要喊他一声师兄。
　　一度，同暮有些嫉妒闻忧和全祺。他们一起偷懒下山，在瘴气林里险象环生，差点死在里面，硬是牵手抓出血痕一同出来。那时同暮就在外面看着。他完全可以出手搭救，却觉得他们死在里面更好。
　　如果不死，他们终有一日会殊途，会有争吵纷争然后形同陌路再不碰头。为何不死在感情最炽烈的时候，反而要成一对未来敌友呢？
　　同暮猜错了。
　　某日他们互相赠花，刚好学到诗经里“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他们御剑下山，三千六百七十二块瓦，是全祺告诉同暮的。抵足而眠，半山檐下躲雨。
　　有一次同暮来的时候，正是跟满明矛盾激化的时候。他忽然拔剑削断了苍青山下树木。一剑不够，还要再一剑，直到树木完全碎裂。直到手腕虎口崩裂。
　　倏地他看到那个玄衣负剑的少年正远远看着，心中一突。
　　少年走过来，从袖口取出膏药放在边上，什么也没有问，径直走了过去。
　　同暮那时候已经中年，却还是郁郁不得志。心中除了复杂，还有一丝隐秘酸苦。
　　后来同暮再去时，闻忧别开脸，向另一个使者说，下次他不必再来。同暮知道，闻忧看了出来他的不平衡。
　　无论天赋还是受人追捧，为什么有人处处比他强。他要是永远在金陵，也许就安于现状，可是偏偏让他看到了这一切！
　　……
　　然而他除了安于现状，也无能为力。他就这样平庸过一生。
　　天下美名的全祺。放眼整个楚国，谁不倾慕。他如此待人宽和温柔，他杀的都是奸恶之人，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俯仰无愧天地大抵如是。同暮用一种痛恨又渴望的心情无数次想到。他想成为这样的人。
　　直到全祺死了。死在一场大战之中。
　　那时闻忧和全祺都是少年心性，无防人之心，领着一个重伤之人上山疗养，没想到对方竟然是武林盟少盟主。
　　传说，是闻忧看到那人时，眼底符文突然倒转，经过那人时，新月印记灼痛难忍。全祺侧过头看他半晌，若有所思，决定救了那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人下山之后，就杜撰许多苍青和全祺的恶事。苍青山成了魔教。讨伐苍青，人们各怀鬼胎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可是杀全祺，却无人肯就。甚至当时有接近半数的人临阵倒戈，给全祺通风报信。
　　大战之中，全祺从剑罚殿之下出来，强行突破，违逆天命。他支撑青云剑立死在那里。
　　无人再近一步，无论武林盟少盟主如何鼓动到舌灿莲花，都没人跨过青云剑身那条线半步。同暮记得当时黄昏如血。
　　踉跄从另一边战场赶来，少年恨意里拔剑将剜眼时，却突然怔在原地，同暮第一次看到他眼底符文飞转得如此之快，直到落下血痕。
　　那日之后，同暮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多年以前。凭着前世的累积，他修习突飞猛进，很快追赶上了师兄弟，仅次于前世最天资聪颖的满明、若赤。他没有再平庸一生，当上了金陵皇室三大守护神之一。志得意满，功成名就。
　　而苍青山，从一开始就变成魔教，闻忧和全祺自幼针锋相对背道而驰，又宿敌知己惺惺相惜。闻忧的眼底符文只有动用时才会转动，而且有了限制，看旁人命运一次，就要折损寿命。
　　第二次，因为闻忧眼底符文未动，他们避开了武林盟少盟主。
　　但全祺还是死了。就像热恋没有终局，已经发生的事难以转圜。
　　只有同暮知道他们当年是何模样。只有同暮知道闻忧对于全祺的突破神速的爱憎并非嫉妒。
　　连闻忧自己都忘了。只有同暮一百年一百年地记着。
　　闻忧怕他再死于日月境突破。
　　……
　　这一世，在测算出楚国覆灭之途时，闻忧没有和前几百年一样说出来。当君王问他，他说：“没有人的命运可以改变。”
　　那一刹那同暮以为闻忧想起了一切，终于放弃，他竟比闻忧更失望……如今看来，原来是没遇上难以接受的某人的命运。
　　思绪回笼，同暮将杯中没喝的酒倒下去，摇头笑笑。
　　*
　　金陵寒山寺大雨倾盆。
　　虽然没有死，但是全祺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他置身雨中，没开灵力屏障，衣衫依然干干净净。
　　全祺走进金陵熟悉街道，没人看见他，人们穿过他匆匆躲雨。走了大半日，竟在一个无人小巷里看到竹明。
　　竹明抬头看着挂满红条的树，清俊眉目平静落寞。
　　似乎察觉了什么，竹明回过头：“全祺？”
　　他的视线穿过全祺，落在后面，又四下转看，终于又收回去。
　　全祺仰头看了一会儿树，转身离开。
　　在那日幻境里一句道别之后，许多事情已经了结。再多瓜葛，只是徒增烦恼。
　　“我梦到你离开清泉那一夜。”竹明说。
　　“那夜我在天光峰，听从师父，从未和你一道。”
　　树木萧萧落叶，他看着树：“我从未下山来找你。”
　　竹明仿佛是自言自语：“我从未拔剑救你。”
　　“我从未在风雪里为你开出一方山洞天地。”
　　竹明说：“如果一切如梦中，一切也许都会不同。”
　　“……是吗？”
　　全祺顿住脚步。
　　“过去了。”半晌，他回答。
　　骤雨之中，竹明仿佛听到有人依稀声音。但是周围空无一人。
　　［清泉门这一代心思澄明的首席弟子，被太上长老寄予厚望。天生慧根性情冷淡，蕴天地灵气而生，生来就该寻仙问道修得正果，最不可能招惹红尘是非影响修习。］
　　初次在清泉山石阶上遇到竹明，全祺脑海里系统浮现出这样一段话。
　　彼时全祺不信。直到风雪夜千里剑光，他知道无论多少风月消磨，竹明还是初遇时那个竹明，出剑利落，不愧与他练剑三年。
　　走入那方幻境，一切都天差地别，听到竹明清楚喊出他名字，转身向剑光处去的时候，全祺忽然明白那是竹明在年复一年里沉淀的情绪。他想救他。
　　而不是从雪中促膝到刀剑相向。
　　因为后悔，梦里重演，一次次选择截然不同，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离叛。
　　竹明怔神中灵力屏障刹那消散，周身失防，雨中他的脸上树叶间隙光影漂动，眼睛极亮如有火烧。
　　原来当初暖风晴雨初破冻，长阶上淋夜风，只是为了从此无好梦。
　　从此他可以修大道求长生，辞谢红尘不沾因果。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
　　当全祺从意识混沌里再次醒来时，感觉到自己已经重新恢复了身体，披着斗篷坐在昏暗的角落。
　　系统提醒他，之前他原本会被偷袭而死，但是系统用离魂让他有了缓冲时间，现在已经无碍。
　　正当他要走出去时，听到前面拐角处，一个压低了的沙哑的声音，正是东明：“人已经死了？”
　　满明的声音：“当然。”
　　“这是老教主在秘境里得到的灵药……”
　　全祺顿住脚步，换了一条路离开。
　　师友离叛，走到这境地，不免让人寒心。
　　他从另一条街巷出来，步入细雨之中，看见一个人立在夜风里面，衣衫烈烈御风站定。
　　闻忧眼底符文缓缓转动，将亘古年岁人间百转映亮。
　　望着他瞳孔，全祺脑海中模糊了的记忆仿佛在逐渐清晰。
　　他眼睑新月明亮，踏过溅雨走来，月色照彻金陵清寒。
　　他们在九重天之外又碰头。
　　一个小世界是被从根砍断的老树，没有再向上生长的余地。只为了一遍遍回溯到一个人未身死之时，与他重新相逢，倾盖如故。
　　即使每每是片刻相逢，死别长恻。夏夜雷霆亮彻天幕，金陵之外环山崩裂，湖泊水柱长溅出一道亮锦。雨中金龙影显现。
　　同暮满明若赤三人同时出现在天际，有传音向下而来，让百姓入屋中避难。金陵十二家下九重天而来，顾家人随之踏风。
　　“我看见今夜，”闻忧说，“和无数个过往。”
　　“我绝不会让这一次重演。”
　　金陵夜晚街上妖魔鬼行，狂风大作。九重天灵力光芒照开一行字书。寒山寺钟声急促。
　　全祺摘下斗篷，在闻忧眼底看到自己模样已经与前世别无二致，黑色长发玄衣负剑，青缨血滴。
　　十载声名狼藉，少年知己。
　　剑锋同鸣，夜雨之中，锋芒毕出。两道白虹破开苍穹，踏风而上。
　　在众人之间，竹明神色漠然看着金龙虚影，突然一道身形与他擦肩而过，他下意识回过头。
　　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熟。


第十四章 屠龙（完）
　　金陵华光照彻，一朝长剑破天堑。
　　夜空御风人们之中，有两人突破了日月境，引起了众人的惊呼。
　　其中一个是同暮。这不在人们意料之外，他修行已久，突破是水到渠成之事。
　　另一个令众世家侧目，是一个黑袍老人，此前寂寂无名，居然在此时步入日月境。
　　“看来七尊缺一的位置不再空悬……”
　　又一束光亮起，竟然又有一人突破日月境！
　　“那是……”
　　这一次，连竹明都不由得看过去。
　　全祺死前，天下日月境唯有七人。余下人才寥落，一直没有什么将突破的消息。
　　此时金陵垂危之际，接连突破，未免有些巧合。
　　他目光落定，听到旁边失声惊呼：“全祺！”
　　许多苍青山弟子姗姗来迟，见状都是怔住。那日有远游在外的苍青弟子还不知状况地开口：“尊上？”
　　“少教主。”其余弟子犹豫片刻，还是对一旁闻忧行礼。
　　神念之中几百年修炼的灵力还在继续攀升，全祺察觉到下一次突破近在眼前。
　　这一次出现在远处的金龙虚影凝实，几乎实体。其中依稀有龙吟虎啸之声。
　　金陵阵法之中的灵力难以支撑。顾家人踌躇不敢开口，顾家家主坐镇阵法中心老僧入定。入阵眼非死即伤，各家制衡不肯牺牲。
　　“必得有一位日月境在阵眼，才有足够灵力催动阵法，”同暮看向那黑袍老人，“在场之人中，唯有先生不知姓名。”
　　“此乃我苍青东明护法。”不知何处一道传音，是苍青山老教主。
　　闻忧目光冷下来：“东明犯下重罪，已被剥夺职位，就地格杀。请师……请教主明察。”
　　“闻忧！”
　　闻忧随手一道剑锋灵力，迫向那黑袍老人，被飞来灵器化解。
　　“金龙虚影已经在爆发边缘，此事刻不容缓，不如这样，”同暮收回灵器，“若无道友高义，就投票决定。眼下有九位日月境……”
　　说着，夜空中御风之人面前都出现了九道光牌，变幻顺序之后悬浮在面前。彼此之间看不清对方光牌上字迹。
　　“同暮，”闻忧盯着他，全然不看眼前光牌，“这是你的主意？”
　　同暮笑呵呵道：“此事，都是师兄的主意。”
　　满明微微颔首。
　　见无人再开口，已经有人慢慢拿出光牌。
　　一刻钟后，连顾家家主都取出一块。只剩下竹明、全祺、闻忧、满明、同暮没有动。
　　“你们提出来的事，怎么犹犹豫豫？”顾宁真不耐烦对满明道，“再不催动阵法，整个金陵都将覆灭。”
　　“先公布目前结果吧。”满明看向同暮。
　　“如此一来，我们的投票给了谁，可就不能瞒了。”同暮笑着说。
　　他话音刚落，先从顾家开始，一道道光束汇来，分票比较均匀。顾家唯一的对头钟家没有日月境，他们没什么喜恶。
　　之后是清泉山，不出所料，苍青山闻忧得票最多，全祺次之，东明再次之。
　　人群中发出低低笑声。就算是号称名门正道的清泉山弟子们，也有排除异己的私心。
　　紧接着是苍青山，同暮饶有兴致放慢了速度。第一个数出来的是全祺，竟有四分之一票。
　　众人哗然。闻忧目光冰冷。
　　“是谁？”有苍青山弟子怀疑地看向旁边同袍，“这……”
　　“谁投的，自己滚出来。”苍青山人群里一片混乱。
　　看起来，起码八成弟子都在“捉内奸”。或许是真没投，也或许是后悔了。
　　“还好不是十成，不然哪里来的四分之三给你们背黑锅啊。”顾宁真看他们互相推诿看乐了。
　　东明也笑了笑：“毕竟有的人已经离开苍青，弟子心有不满，也是常理。”他心中快意，那日剑罚殿里全祺说的话，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此时，苍青山弟子们证明了他们对全祺的失望，转而选择了他。
　　这四分之一下来，清泉山两位七尊分了苍青剩下的票，都不一定能在第一。
　　顾宁真接着阴阳怪气：“清泉山把苍青几个日月境刀全了，苍青山自刀一手，以德报怨，实乃吾辈楷模。”
　　之后，竹明也占了四分之一。不过有清泉山的齐心协力，他还算安全。
　　但是竹明脸上不见轻松，反而更加冷峻。
　　“剩下的，不出意外都是清泉山太上长老了。”顾宁真看了眼全祺，似有安慰之意。起码还有个苍青山死敌，票数比他多一半。
　　“不是，剩下少数是太上长老，”同暮将剩下的光束松开，皱了皱眉，“大部分是东明。”
　　一瞬之间，苍青山投出最多的，就从全祺竹明并列，变成了东明独占鳌头。太上长老反而是最少得票。
　　清泉山弟子似有愧色：“……”
　　各家弟子：“……”
　　苍青山弟子面红耳赤。
　　顾宁真这一次没有戏谑。夜风里没了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寂静。
　　只有同暮还是若无其事接着点票。
　　即使当日已经如此决绝割席离开苍青，更多的弟子反而恨上了最开始的始作俑者东明。即使他如今突破日月境，不在全祺之下。
　　如当日所说，再来一次，二者之间，苍青山弟子还是会选择全祺。
　　他就像苍青山上冬日雪，被弟子们习惯。无论几百年，他永远在这里。弟子们初拜山门时，他在高台试剑身姿利落，独坐饮酒。他独坐剑罚断死生，亦俯首温柔救人出秘境险峻。死死生生几度，都是万众传奇。
　　爱他恨他，更恨当初当日东明和他的属下多事。
　　东明面色极度难看。
　　待同暮点完，无疑是全祺票数遥遥领先。
　　顾宁真：“第二是谁来着？我改投他。”
　　他如此厚颜无耻，令同暮都是无言以对。
　　苍青山弟子中也忽然有声音：“我，我也改投……”
　　“原来是你！”旁边同袍忿忿。
　　“我……”
　　“我也……”
　　顾家子弟看热闹不嫌事大：“没听我们少主问呢？”
　　“这是做什么，儿戏吗，”同暮笑眯眯地，“既然当时都同意了，可没有反悔余地啊。”
　　“不太公平。”竹明开口。
　　“有何高见？”
　　“既然是为了护山河安稳作此选择，不应该让天下百姓来择？”竹明说。
　　他与苍青山和全祺没有利益关系，开口又是天下苍生，先占了一个义理。
　　同暮看了他一会儿：“好，我再去通知百城。”
　　“不必，我已经处理好了。”
　　……
　　金陵一家住户突然被幽幽光芒刺醒，这家的女儿看着面前的九道光牌好奇想抓。她母亲连忙抓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上面刻着的规则，和目前的票数，慎重拿出一块。
　　这样的一幕很快从金陵蔓延至十大主城，及至数百小城。
　　天下无数光点飘来之时，金陵夜空如白昼。那些光点汇聚，比金龙虚影更庞大而耀眼。
　　顾宁真看着那涌动于夜色里面的光点，心有余悸：“这就是民心所向啊。”
　　“这民心给你，你要吗？”东明得票数在第五，在民间也没什么恶名，因此还有闲心冷嘲热讽。
　　同暮将无数光简按灵力流动分开。
　　偌大楚国百姓的民意，连寒山寺大师脸色都凝重下来。此事非同小可。如果民意选出了皇室守护神祭身，对于楚国国运也是不小的打击。
　　很快，结果就公布了出来。
　　数道身影忍不住御高，将九个方向的光影一一过目。
　　在光点汪洋之中，全祺的票数已经压到了最低。其中满明和东明看不出数量密密麻麻，看不出胜负。
　　同暮脸色微变，看向竹明。
　　“别看了，是我，”闻忧淡淡道，“同暮，金龙虚影具体是谁搞鬼，我不清楚。但与你们师兄弟脱不了干系。”
　　“天下黎民百姓有得知此事的权利。”
　　同暮沉默半晌，狠声道：“数。”
　　东明已经僵在了原地：“这不可能，不可能，票数一定有问题。”
　　“没有问题，”顾宁真有金陵满城阵法，早已经看到了一切，笑眯眯道：“闻忧传音天下，你与全祺积怨。所以我说，这是民心所向啊。”
　　东明惨白着脸看着竹明数他和满明谁得到的光简更多。
　　“平票。”竹明说，而后将自己面前九道光简抽出一道，飞向东明那一片。
　　“还有你们四个没投，全祺闻忧同暮满明，”顾宁真看了一圈，“胜负已定啊。”
　　东明看向全祺：“我们曾经同为苍青弟子……”
　　全祺果然投了满明。
　　东明脸色微松。
　　然而下一刻，全祺又抽出闻忧面前东明的光牌。闻忧挑眉，没有反对。
　　同暮开口：“师兄，你先我先？”
　　满明神色淡淡：“你先我入门，我没让过你一次。这回让你先。”
　　东明只觉得他们惺惺作态。
　　满明惜命，即使同暮投了满明，满明自己还有一票。
　　这是他在用东明的献祭来测试同暮的野心。
　　同暮面色不变，抽出了满明：“师兄，我看个热闹，助助兴。”他当然知道满明是故意让他先来，但他已经忍了几百年，如此一来反而更生反骨。
　　满明点头。
　　东明面色灰败，看向全祺。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会民心所背：“今日我……”他突然看到众人都怔住。
　　最后一道光简落定，是满明，他投了自己。
　　顾宁真脸上的笑意褪去。
　　“既然你已经从九重天知道金龙之事，”满明看着闻忧，“想必无论如何，是要追究到底了。”
　　闻忧看了一眼同暮：“怎么？”
　　“该结束了，”满明说，“既然你要追究，由我了结吧。”
　　说罢，就落身往金陵阵法中心。
　　正在这时，金龙虚影终于扑来，似乎要在那之前将金陵阵法破坏。顾家家主立刻以满明为阵眼催动阵法，顾宁真却略有挣扎。阵法一角难以补全，眼看就要被金龙得逞。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形轻飘飘落在金龙虚影之前，他坐在雪白麒麟之上，拔剑挥去天如昼。
　　金陵百姓在方才已经纷纷走出来。
　　天穹破开，洒下片片霞光。空气中仿佛有烟香。这是有人即将飞升的祥瑞之兆。
　　霞光盛一分，雪白麒麟之上的剑光就更盛一分。剑锋生生逼退凝实的金龙虚影，照出他面如冠玉。
　　“同暮，”全祺开口，他没有传音，但霞光将他声音带至天下之间，“还不收手吗？”
　　同暮在众人惊骇目光里微微一笑，伸手招金龙向上空盘桓，沉沉道：“此事到此为止，我会为此负责。”
　　“果然是你，”闻忧面色冷冷，“投票是你的主意，推给了满明。金龙虚影，也是你自作主张。”
　　“回溯数百年，”同暮静静地道，“是该结束了。”
　　说罢，他突然松手，任由金龙不断吞没霞光，笼罩了整个金陵天幕，沉盖了下来。
　　在剧烈灵压调动之下，同暮周身血肉破碎，灵神消磨。
　　几百年来灵力积蓄，倾泻在了金龙身上，令金龙影子愈发沉重起来。
　　金龙覆盖之际，顾宁真落下阵法，将已经被轧去右手昏迷的满明推开，周身灵力大放，操纵阵法。几乎顷刻，整个金陵阵法与他呼应。身为顾家子弟，他灵力不精深，危急关头却能以天下为阵。
　　各家自扫门前雪，都极力在金龙之下自保。唯有顾、钟两大阵法世家子弟分力帮助顾宁真运转阵法，想在剧烈灵压之下保住下方金陵百姓。
　　全祺侧身在雪白麒麟之上，向金龙处迎去。
　　苍青山灵罩中突然有一道灵力追在他身后，化作他周身稀薄护罩。
　　很快是第二道，第三道……苍青山弟子在底下沉默，苍青灵罩稀薄下来，反而全祺周身护罩浑然运转。
　　清泉子弟咬牙，不想被敌对门派比下，纷纷拔剑御风跟了上去。
　　寒山寺古钟凌空，古朴光芒洒往整个金陵。
　　闻忧眼底符文飞快转动，新月几乎要灼烫至脱落而下。眼底里映着的身影，已因他沧海成桑田。
　　［我预见未来。此日，他御麒麟屠龙，全身而退。百岁无忧。］
　　苍青山本无灵龙。
　　几百年前他曾来过，便是九霄潜龙。一朝破开天穹，青云霜寒十四洲。
　　……
　　那一日，金陵通宵不夜。
　　金龙已有实形，鲜血落满金陵街道，一人一剑踏麒麟之上，霞光追随他，剑锋比苍青山白雪红梅更冷冽，万劫俱灭。
　　东明和苍青山老教主死在金龙之下。此外，无人伤亡。
　　*
　　南梦继任苍青山教主那日，苍青瑞雪丰年。
　　竹明修得仙途，一心向道，此后避世而居。
　　顾钟两家阵法之道依然针锋相对。
　　金陵无恙，山河安稳。
　　他和他在苍青山白雪之间穿行，雪中红梅错当春色。少年时无数次在这里试剑，不知世间人心与剑锋哪个更凛冽，戏谑天下听此龙吟剑鸣。
　　那一年错过，此后几百年百转千回。而今山河清明，他们一同伏魔，当苍穹之中忽有两道剑光划过，他和他不知又去何方平妖魔诛邪祟。清彻九州太宇。
　　七尊换了一批又一批，断掉的世界树又继续生长。
　　后来者，再无人似他。
　　万人称颂，千秋功名，御剑九重天，酒倾天下间。
　　作者有话要说：剩下的一些补丁可能放番外
　　亲亲大家
　　我：我想日万完结小世界再改文
　　基友：真的吗？我不信


第十五章 南梦的日记
　　离光十九年冬至，我上苍青山。（注：山路好长，台阶上都长青苔了，差点滑倒！）
　　有个小师兄在石头上吹笛子，好多人偷看他。我就看到个后脑勺。他穿着玄色衣裳，背影里看见他手指白皙，不像握剑。
　　看走神了，领我的师兄骂了我一顿。我得知那是全祺小师兄，他无父无母拜入苍青山，剑法独绝，音律也不错。
　　*
　　离光十九年最后一日，我跟师兄们勾肩搭背回来，看到全祺小师兄和闻忧小师兄坐在一起。
　　“干嘛呢？”
　　“学剑啊。”
　　我纳闷：“他们手上没剑。”
　　“剑意，意，懂不懂？”外门师兄恨铁不成钢。我觉得他也不是很懂。
　　那天山里梅花飘啊飘，我看外面北风吹吹，雪花飞飞，全祺小师兄吹笛子，我听着听着就趴窗边睡了。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当时我就想去练剑，路过那里，看到全祺小师兄好潇洒睡在巨石上，身上披着闻忧小师兄外衫。
　　见了鬼了，下雪不冷吗……哦，闻忧小师兄开了一晚上灵力屏障。修为高了不起吗？！
　　我当时就决定发奋图强。
　　*
　　离光二十一年，不知道两个小师兄说了什么，全祺小师兄当天晚上就不告而别，下山除匪去了。
　　除匪是做善事啊！哪里像闻忧小师兄，抓着我们练（挨）剑（打）。深恶tong绝！
　　还没到晚上，传来消息说全祺小师兄伤了，急死我了！太监急皇帝也急，闻忧小师兄当时就把剑一扔，下山了！好耶！
　　然后大喘气的传信师兄才接着说：全祺小师兄伤了一个地主家傻儿子，那鳖孙调戏良家妇女！不过……小师兄没带钱赔，让他回来取钱。
　　我觉着，要是全祺小师兄真受伤了，这人能错传成小师兄不治身亡。这以后可不能让他传信啊（他叫北huang）
　　总之，当天晚上，两位小师兄就和好了，拿着花花（怕是后面师弟们偷偷付的钱），又吹笛子去了。
　　他们不修炼的吗？？
　　*
　　离光二十三年，本人已黑化。
　　有天晚上，本人出去小解，看到了一点少儿不宜画面。全祺师兄平叛归来，少年英雄，怎么能被！
　　总之，闻忧罪大恶极，我决定今天不喊他师兄，让他好好思过。当然，他压根不认识我（这不是重点）。
　　（注：就是亲……）
　　*
　　离光二十五年。春光明媚。
　　苍青陡峭山崖之下，飞瀑如同溅碎的白珠子，一串一串地打碎了石头上的日光。
　　一个玄衣少年坐在石头上，他绸缎一样漂亮的头发被溅湿，索性解开披落在身后。黑色的长袍略显宽大，只见他抱着一把古朴的剑，一动不动地望着飞瀑尽处的水流。
　　↑这是我师兄。我还画了图，给你们看看【图片】
　　他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他好几年了！今天，我看他石头上刻字，那字就一句话，绝了！就是传说中的返璞归真！
　　我师兄真好，就是他带我练剑的时候，闻忧少教主目光有点冷淡。是我的错觉吧。
　　*
　　离光二十五年冬天，天下门派首次聚首。师兄御剑赶赴，在场无一敌手。但是席间有人暗器伤人，为了救人，师兄受了点轻伤。
　　闻忧师兄和师兄近来闹得很不快。也许这就是友情必经的过程。当时他在席间，看到师兄手臂受伤，脸上更不快了。
　　师弟说可能觉得被暗器所伤太丢人。我很替师兄不平，可惜我打不过他。
　　晚上睡觉时，听到隔壁一阵惨叫声，嚎了大半夜，实在扰民。第二天，昨天暗器伤人的那个门派就灰溜溜走了……可是聚首大会还有三日。
　　师兄桌上多了一盒糕点和金疮药。是醉香楼的！要等一个时辰才能买到！等下师兄喊我……
　　师兄送我了！
　　*
　　离光二十六年冬。师兄和闻忧少教主矛盾激化。背道而驰。
　　苍青山式微太久，老教主派师兄去各种秘境武会和平叛。往往是师兄只身前去，难免受伤。
　　我上药的时候，看到窗边站着一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肩上全是雪。仔细一看，原来是闻忧少教主。
　　师兄还没醒，我低声告诉他，他现在进来不会被发现。
　　闻忧少教主说了一句谢谢，但没有进来，仍旧站在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去问过老教主了。
　　不用他说，我也猜的到。如果有师兄弟能跟师兄一同去，也不会如此。可是如今人才凋敝……闻忧少教主也总是四处奔波。
　　我说无妨，我很快就会突破明辉境。我会跟着师兄一起。
　　他静了一会儿，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谢谢。
　　*
　　离光二十六年最后一天。师兄在屋中弹琴。
　　师兄回来的时候有些疲惫，我讨教完问题就走了出来，听到琴声，就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从屋檐下走出去，月色清辉如雪。我忽然看到少教主站在门槛外，负手背对着这边。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什么也不在看。
　　为谁风露立中宵。
　　*
　　离光二十九年。师兄走了。
　　走的时候我不在，我在金陵。
　　但是走了也好。
　　好过这些年九死一生。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相逢。
　　*
　　闻忧少教主修建了灵石栈道，他恢复了那块巨石，放在长阶之上。
　　师兄走了之后，他似乎突然想通了。他们当初为何决裂，我不知道。我没相信是因为互相嫉妒。
　　但是无论因为什么，少教主应该都不在意了。
　　*
　　和启两年，得知师兄在清泉山。
　　清泉千里追杀，师兄雪中垂死。门派里群情激愤，只恨不能与清泉决一死战。
　　东明和老教主压了下来。
　　我冷眼看着，发觉东明那帮人时不时就会将师兄的功绩据为己有。
　　当初师兄在的时候，便宜他们了。
　　过了几日，闻忧少教主回来，告诉我师兄已经无碍。我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他逐渐开始不带着东明，改成带我出去。有一次东明忍不住问起，他说怕师兄看了东明心烦。
　　其实我一次也没见过师兄。这怕是借口，是少教主看见东明心烦。
　　*
　　和启三年，天下聚首。
　　师兄当之无愧第一，他坐在高台之上不沾风雪，亭亭风致，无人能让他褪去周身锋芒。
　　人人都期盼被他目光一瞥。他抱剑点了我身旁一个师弟，笑盈盈问：“苍青门的？”
　　师弟当时脸就红了。少教主当时就不快了。
　　见师弟点头，师兄又笑了笑。
　　那天苍青成功拉到了全场第一的仇恨值。
　　我可怜的师弟，被少教主公报私仇，从此再没能跟着出来过。
　　*
　　……
　　……
　　……
　　*
　　师兄突破失败了，走了。
　　少教主让我感觉压抑。
　　苍青山中也是雾蒙蒙的气氛。
　　*
　　师兄回来了，他变了模样，还好没认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得罪师兄。
　　他还是决定下山，这一次我在苍青山中。
　　第一次他离开时，我想过如果我不在金陵，一定会拦住他。这一次，我反而不想拦了。
　　师兄永远是对的。
　　*
　　金陵之乱后，东明和老教主都不幸身亡。过了几年，我继任教主。
　　少教主和师兄偷得浮生半日闲，偶尔在苍青梅林里仰躺在一起吹风。有一次我经过，看到师兄眉目俊美又温柔，在白雪之中。他们并指当作剑，手指相交当作练剑。
　　更像调情。
　　去年清泉门的某位来过一回，不过没见到师兄，就匆匆走了。
　　那天天气挺好，师兄和少教主恐怕还没醒。
　　*
　　和启十七年。
　　我看到闻忧师兄御剑而来，大半夜朦朦胧胧醒了，我见他行色匆匆，猜是师兄的事。
　　不过没多久，守山弟子就在山阶上找到了师兄，他正独自饮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莫名。
　　进了门，师兄就先笑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俊秀风神，他小声地说偷闲半夜喝喝酒，也值得被满山搜人证物证吗。
　　少教主也很不好意思，但是他就是这么能绷，就是这么能装作若无其事，很淡定点点头。
　　我困意昏沉，哈欠连天让弟子们散了散了。
　　老实说，大半夜的，这俩人都不睡的吗。
　　哦，我忘了，小的时候他们就不睡，搁雪地里吹笛子。
　　*
　　这往事不经念叨。
　　那夜没多久，也就过了大半个月，苍青山下了好大的雪，下山的路都被封了。
　　闻忧师兄和师兄坐在山阶上，看月明如水，师兄吹笛子。
　　从背后看，他还是小时候躺石头上的神气，吹笛子也慢悠悠的。他一仰头，看到后面的我，笑了起来，笛子就没吹下去。
　　……
　　我将被闻忧师兄暗杀，下面是我的加密遗书，水湿可见。
　　xxxxxx。
　　*
　　这一世我过得很开心，活得很长很长，可惜长不过师兄。
　　师兄问我有什么愿望没。
　　我说有。
　　他问我是什么。
　　我老老实实告诉他，他现在吹笛子有点走调了，很破坏我童年的美好回忆。
　　闻忧少教主在后面脸色变化，憋出一句：真的走调？
　　师兄微微笑了笑。
　　我悟了。
　　就算我死了，钉在棺材里，也要喊出最后一句：闻忧你他娘的不要瞎吹我师兄笛子！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南梦上药的时候，看到窗边站着一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肩上全是雪。仔细一看，原来是闻忧。
　　南梦：师兄没醒，你现在进来不会被发现。
　　闻忧：谢谢。
　　南梦：不进来你瞅啥？
　　闻忧：我心疼，进来不舍得看。
　　南梦：谢谢，已经在抓两室一厅芭比梦幻城堡了。
　　还准备了一个虐的番外，就是前世be。
　　下章，不想看虐的小天使跳过！不想看虐又忍不住看的小天使会被我物理隔着网线揪起来轻轻放到下下章。


第十六章 可跳番外（前世be）
　　在金陵城天寒地冻的雪天，湖泊坚冰在那一霎那被天坠的星火破碎，蜿蜒流淌的冰水。玄衣人御剑在破开湖泊之上喝着酒漂行，月光照亮他眉眼，清透得几乎像时光倒流回了春日桃花开时。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顾宁真坐在歌楼里，和坐在对面的人笑道，“你买下这一整层一天一夜，只为了看这一瞬间？”
　　他对面的闻忧自若饮酒：“有人不爱苍青山中御剑，偏爱来金陵看雪花。”
　　“你呢，你偏爱什么？”顾宁真故意问，目光又随意落在那片冰冻湖泊上。那片剑光太耀目，在黑夜里面绵延又退缩，反而像是夜色在追逐他剑锋星火。
　　“明知故问，不是君子作风。”闻忧放下酒盏。
　　……
　　那年冬天，下的都是雪粒子，站在雪里面，好像有无数的白沙砾往身上灌。顾宁真匆匆忙忙从金陵护城河边过去，仆从一路打着伞小跑跟着，他顿住脚步，仆从诶哟一声差点撞上他。
　　“看那是谁？”
　　仆从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这不是苍青山的那位……”
　　顾宁真抬手示意仆从留在这里，独自迈步过去，那人因为脚步声转过头。
　　那人笑了笑：“哦，是你。”
　　顾宁真：“你认识我？”
　　青年握着酒壶，似乎在回想，雪里眉目冰冰凉凉，语气带着些微笑意：“那日酒楼里，看到你和闻忧对坐。”
　　“原来你知道，”顾宁真丝毫没有被看破的尴尬，笑眯眯坐下来：“也是，你们师兄弟关系这么好。”
　　青年漫不经心地：“还没说准谁做师兄。”
　　冰雪里的金陵城灯火重重。
　　回去的时候，青年婉言谢绝他送的灯笼，御剑进了夜空晚风里。顾宁真这才想起来他在金陵城不受御剑限制。
　　两次见面，顾宁真觉得此人不难相处，后来在金陵守护神满明那里，他提了起来。
　　他知道满明有个师弟，好听了说是求上进，难听了说是急功近利，天资差但拼命服用丹药，各种天材地宝填进去，也没见成个样。
　　最近满明正为难，人间战乱，按理说他该去平复，但是秘境将开，若是错过就没了下次夺药的机会。
　　“如果你想，我可以替你说说，”顾宁真坦然，“他修为不在你之下。”
　　满明沉默少顷，点了点头。那一刻顾宁真有些失望。他幼年时以为的顶天立地的英雄，放下了人间祸事，去追求秘境炼药。
　　……
　　过了一段时间，他向全祺试探问起时，全祺侧过头：“可以啊。”
　　青年眉梢总是带了两三点笑意，如同水墨画上特意点上的亮色。在颔首的时候，那笑意褪去了。顾宁真说：“倘若有为难之处，我可以想别的办法。不必……”
　　“没有，”全祺随意道，“只是突然想到最近救了个人。”
　　“是好事。”顾宁真摸不准他的意思。
　　“是，”全祺一笑，放下酒壶，“若是武林盟少盟主，就不一定了。”
　　顾宁真愣了一下：“他不是已经……”
　　“命不该绝遇上了我呀。”说话的时候，他神色淡淡的。
　　*
　　瑞雪兆丰年。然而鹅毛大雪之中百姓却民不聊生——战火连绵不绝，边疆常被来犯。
　　那一日全祺不知受何人所托，他稍有醉意，出手杀人时也还是笑着。青云剑光划破十里长夜。长久未熄。十八烽火台急促狼烟，来时已不见他雪地脚印，只剩下一朵血滴子花。
　　寂寂之中他御剑在仍旧安宁的万户灯火之上，落回了金陵。顾宁真等着他的消息，见他坐在长亭，知道事情已经落定，道谢：“麻烦你了。”
　　“没事，”全祺平静地说，他掌灯看着青云剑，剑上不染血渍干干净净，“为苍青杀是杀，为天下杀是杀，为楚国杀，也没什么区别。”
　　顾宁真看着他，此时他脸上没有往常笑意，显得冷淡利落，有了些传闻中杀伐果决的剑罚殿主的神态。
　　似乎发觉了顾宁真的踌躇，他又露出一点笑意，仿佛落在冰面上的鸟，风一吹就消失：“夜深不送。”
　　顾宁真正要离开，却闻到了血腥味，迟疑回头：“受伤了？”也是，偌大战场，修士也是凡人，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全祺面色未变，青云剑入鞘：“别多想。”
　　顾宁真没听明白，狐疑走过去，然而不等他看仔细，全祺已经翻身跳下长亭，御剑入了夜色里面。
　　苍青山中，闻忧心情不太痛快。他快步走出长阶，却看到夜色里一个人影踉跄过来，再看清些，他连忙走过去：“怎么了？”
　　“快突破了，”全祺低声说，笑了笑，呼吸温热，“还好及时，险些被顾家的发现。”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在苍青山的雪里，闻忧说那个人养好了伤，已经下山。
　　这时候山里有许多弟子在放孔明灯，灯升上去的时候，灯笼纸在雪里飘飘摇摇，十分温暖。
　　闻忧下意识挡了全祺一下，听到他笑了声，远处弟子们过来喊师兄，闻忧回过头，见全祺神色自若颔首。
　　进了剑罚殿里，里面一片昏暗，闻忧看到他满身煞气此时才压制不住，坐在殿中打坐。
　　“全祺。”闻忧低声说。
　　他隔着黑暗睁开眼睛，应了一声。
　　闻忧眼底转动的符文慢慢停了下来，只是默默望着他。
　　*
　　这次突破出了差错。刚刚杀完人，污秽煞气缠身之时迎来晋升，全祺接连十几日没有露面。
　　外面的人活泛了心思，尤其是武林盟。
　　那日苍青山黄昏似雪一样冰凉，满山落血。闻忧受命去迎战伏击。
　　没人想到，上山小道会被人发现。是他们救了的那人，那是武林盟少盟主。
　　一片混乱之中无人传报，闻忧在厮杀之中以为形势大好，丝毫不知后方危机。
　　弟子垂危之际，有人白虹剑光从剑罚殿而出，身姿利落，一剑扫落一片，落身乱军之中，含笑回首。
　　——来晚了。他说。
　　苍青门士气大振，被武林盟纠集起来的人们已经有些畏惧。
　　那是全祺，十年未尝一败，剑罚独断死生。
　　唯有领头的年轻人看出全祺眉目疲倦，煽动众人不可前功尽弃，否则来日必然被全祺追究。
　　众人果然由畏生勇，咬牙围剿全祺。他似乎游刃有余在乱军之中，出手便见血，衣袍却纤尘不染，剑锋凌厉，令人们更生退意。
　　苍青山弟子被分担了大半压力，想去帮全祺，然而被武林盟的人缠住不得脱身。
　　在最后强行突破之际，全祺气息不稳，被抓住破绽，煞气难压，只侧头呼吸了片刻。
　　无名的剑从后面穿过他胸膛。他以剑支撑，面前赶来的苍青弟子呆在原地。
　　弟子听到玄衣师兄低声说走，等闻忧来。他横剑当胸，眉目却不见痛苦，依然和往日一样含笑果决。
　　……
　　不知道哪个方向开始说“全祺死了”。无论苍青还是武林盟带来的人都停住。顾宁真带着人来时，武林盟带头的年轻人正鼓动着众人，犹豫忌惮地要去试探全祺是否已经气绝。
　　顾宁真纵身而下，立足之处即刻出现阵法，挡住那个年轻人。不等他再动手，一道剑光滑过，武林盟少盟主人头落地。
　　是闻忧。
　　……
　　依稀之间，顾宁真似乎看到了满明的那个师弟在人群之外。
　　苍青残阳似血。
　　*
　　……
　　*
　　一双眼睛永远看着别人的命运。
　　第一次看到全祺在巨石上吹笛子时，闻忧眼底转动的符文看到了终不得善果。
　　彼时他在石头上仰脸，倒着看闻忧，在苍青山红梅白雪里，俊美得惊心。
　　后来闻忧见他时，有意识地，眼中符文不再转。
　　只看到他满身煞气污秽，只看到他痛极含笑，只看到他在黑暗里独自穿行，只看到他剑光血雨里身法如雪。看他最后立剑而死。
　　只看他高处垂眸看人间，只看他歌楼看日出破晓，看他翘腿躺在石阶霜露上吹笛。看他眉骨落血，也像是白雪之中一朵溅下。
　　倘若当时没有因为眼底符文驻步，他们没有救那个人。
　　……
　　……
　　*
　　那一日同暮看到少年拔剑剜眼之前，眼底符文剧烈转动，像是符文有灵，极力要博得一线生机。
　　……
　　同暮是满明的师弟。
　　他早满明入门半年，但是资质远远不及。因此，只能做满明的师弟。
　　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旁人求之不得。有用不完的灵药，花不完的钱，只要平平庸庸也平安地过完一生。
　　没有人知道同暮为什么不知足。他嫉妒满明的一切，他嫉妒满明御剑乘风接受人们的赞誉，他嫉妒师父的偏心，他厌恶等待满明从秘境回来。
　　全祺和闻忧天赋相当，意气相投，他也嫉妒。所以当武林盟少盟主做那些事的时候，他选择了顺势。
　　没想到闻忧一路追杀武林盟，诛尽杀绝，浑身浴血如同地狱修罗。那一刻同暮突然恐慌自己做的事被发现。满明回头，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同暮不敢抬头。
　　在闻忧来之前，满明主动找上了门。
　　他不知道满明和闻忧说了什么，但之后，他没再见到闻忧。
　　……
　　这是全祺死后的某一天，同暮感觉自己变得很轻，他看到许多人都在睡梦之中，唯独他透明地走在街道上。
　　他看到整个天下。
　　无数年岁星火燎原一般向后退去。如同被某种力量撕扯着回溯，扯拉到变形。
　　刚开始时同暮很高兴。重头来过，他修炼很快，师父为他和满明惊异。他和满明一起成为金陵皇室的守护神。
　　一遍一遍，他很痛快。为什么重来还要拜入师门，被满明压一头，他也说不上来。
　　有一次他作为使者去苍青山，远远看到闻忧和全祺坐在一起。苍青山的日出也不错。那时候闻忧似乎早已经忘了，这是他回溯的世界。
　　看到同暮来，闻忧没过来，反而是全祺笑着回头。一见到他，同暮就想到那天苍青山的黄昏。
　　他说，又来看闻忧啊。
　　同暮说，也替顾宁真向他问候。
　　全祺点头。
　　鬼使神差地，同暮问了他一个问题。
　　全祺被东边出来的太阳刺得眯了一下眼睛，俊美苍白的脸上淡淡，唇角一笑。
　　“那当然还是闻忧师弟比较不同。”
　　同暮忽然看到闻忧也远远看着这边。不是坐在全祺旁边的闻忧。而是那双眼睛。
　　不知道第几次，静静看着这一幕，听回溯到模糊的这一句话。
　　那一刻同暮突然察觉过来，那双眼睛无数次听着同样的对白，他也无意识地一次次向全祺重复起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反复拜入师门，屈居满明之下，做无名姓的师弟。
　　……
　　因为放眼普天之下，唯有满明知道他所有阴暗嫉恨意难平，依然将他当作需要庇护的师弟。
　　他看着全祺闻忧在回溯里从看日出，到后来少年宿敌。也看着自己和满明一遍遍重新相识，无论多少次爱恨，到了某一个节点，再醒来时又变成了陌路。
　　功成名就，青云直上。同暮却想回到最初默默无闻，而不是在轮回里连当初激烈的感情都被消磨干净。
　　同暮想，倘若这一次杀了闻忧。
　　亦或者和满明都死在记忆没有被回溯的时候。他还留有未尽的爱恨。
　　算不算善终。
　　*
　　在万壑之间，一笔一划沾染灵力血迹，刻满全祺的名字。那如有神鬼之力的瞳孔终日长开。
　　整个天下在眼前凝固，倒转符文的眼底，也映着满山壑的名字。
　　无数次地在旷野一般寂静世界里，像一遍遍走进过往的河流，摸索那些记忆的石头。
　　有一年好冷，他们在火堆边捏雪人，全都化了……有一次年初腊八，他坐在边上看弟子们煮粥，闻忧远远看着他。有一年一同御剑下山，在剑上都很慌张……有一年他在金陵九重天醉里笑问谁是师兄啊……再一一从头。
　　一日心期千劫在。
　　将那些撕扯到变形的过往一一回溯。第二次没有救武林盟，他还是死在日月境突破之中。第三次做宿敌阻拦他突破，他还是到了日月境尽头。第三次狠下勇心按着他亲下去，手上过了剑招，以为他沾染红尘难再寸进，还是无终局……第五次记忆模糊只想与他白头…第六次知己成敌友…第七次和他去看清泉的日出……
　　和他永远在苍青山月色里听笛声。永远是初次相识，久别重逢。和他再看一次苍青山弟子放上天灯，和他在烈火旁边堆雪，和他再一次看煮粥的烟滚滚在他眉梢。
　　再重头来过几百年，也足够余生。
　　一次次回溯的中间戛然而止的记忆都揉杂进一个前世里面，原来也仓促算一世圆满。
　　原来也算当年点长明灯，低头写下长命无绝衰，未落空。当时少年念念不忘许愿生生世世死生契阔，算不算终有回音。
　　作者有话要说：新世界下章，是个比较轻松的小世界
　　我想当一只甜鸽子，所以下个世界是海盐冰激凌味的
　　纯白：少将特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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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刻下情诗（一）
　　“全慎，有人找你。”狱卒靠在墙边对里面说。
　　雪白的墙壁拐角走出一个人，他黑色头发略微有些湿润，正在吹风，闻言把手上皮筋拉开扎起过长的头发，走了过去，“谁？”
　　狱卒看了他一会儿，随口说：“你老板吧，应该。”
　　*
　　这是全世界来过的第38933号小世界。三周前，出现了世界线崩毁预兆，他刚好在休假，记得这个小世界剧情线不长，抽空回来看看。
　　在这个世界他叫作全慎。
　　“别看了，”狱卒拍拍自己同伴，拿起了桌上的三明治，“就是入狱了，那也是「雨」的人。”
　　新人狱卒看着那个蓝白囚服的身形已经走了出去，才怅然收回目光：“他是怎么入狱的？”
　　“一个月前「雨」被人匿名举报，向星盗交易军火，不等执行署的人过去搜查，他就自己来投案自首，全揽下了。不过……”
　　狱卒的声音随着距离变远逐渐消失。全慎走到探监室的座位前，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人。
　　他的老板，夏照。
　　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总体分为联盟宇宙和星盗。星盗象征着无秩序的混乱和罪恶，而他所任职的「雨」，正与星盗过从甚密——尽管联盟宇宙执行署从未找到过证据，却也从未放下过对他们的怀疑。
　　全慎进入夏照手下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处理灰色事务的准备。然而事情并不如他所想。
　　探监室外站了好几个人，只有全慎面前的人坐着。站着的人里有监狱长，也有执行署的高层。
　　“看完了吗？”夏照双手交握，“全慎入职三年的全部记录。”
　　“夏先生，他是投案自首……”执行署高层翻完了手上的文件，脸上不太好看。
　　全慎入职「雨」以来，经历挑不出任何问题，就像一张摊开来的纯白的白纸，连一点雨水污垢都找不到。
　　“我以为执行署只看证据，”夏照松开手指，看了眼全慎，“准备出狱。”
　　*
　　从世界线上来说，全慎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外面的天空。
　　刚刚下了一场大雨，空气里十分潮湿，悬浮车经过街道，那些灯火倒在水洼里，商铺屋檐上的水滴滴答答掉下来。
　　“下次不要自作主张。”夏照坐在车中，翻过一页《星球》最新一期杂志。没听到回答，夏照抬起头，看到驾驶座上的青年侧脸俊秀，扎着的黑发柔软伏下去，伏进白皙的脖颈。喉结之下，蓝白条纹的囚服外面穿着大衣。比起白，更多的是长久不见日光的苍白。
　　夏照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是如此。
　　全慎似乎刚刚听到，这时候才回答：“抱歉。”
　　夏照低下头。
　　*
　　全慎入职「雨」三年，但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七年前。
　　那时候他们在联盟宇宙帝星的高等学府读书。高中的夏天比后来别的星球炎热得多。
　　“昨天，气候监测局发布公告，帝星将在三日后进入五十年来最炎热的夏天……”悬浮车上的收音频道播放着柔缓音乐，不疾不徐地播报新闻，“据气候专家透露，蓝星的这场大雨将会持续一周。两个星球隔一带遥遥相望，气候却截然……”
　　前面的悬浮车通道转变成了红色的灯光。许多悬浮车停在了半空通道之中。车板上面的晴雨小精灵程序式地擦掉流下来的雨水。
　　“为什么自首？”夏照又翻开一页，随意地就像问今天吃什么早餐。
　　全慎坐直了身体，回想着这个世界的剧情，谨慎开口：“我以为公司需要。”
　　夏照合上杂志，在后视镜里他的眼睛似乎温柔：“我的特助，如果真出了问题，你自首只会害死我。我们联系如此紧密，谁会相信和我没有关系呢？”
　　全慎：“这是我的失察。”
　　“从入职之后，你没有参与过任何危险项目，”夏照坐在后面，悬浮车后面为了平衡设计得稍高一些，他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特助，青年坐在前面平静等待着通道开启，通道里面的红光透过地上的水洼倒影在全慎脸上，浅红的光影流来流去，令夏照深呼吸了之后才说出下一句，
　　“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全慎似乎有些惊讶，眼睛里的光影在后视镜里像星星沉没：“为什么？”
　　“如果有一天一切事败，”夏照突然撑着手靠近过去，说话的呼吸打在全慎耳朵边，在悬浮车狭小的空间里面，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像情人耳语：“你可以抽身。”
　　撒谎。
　　全慎眼睛都没眨：“多谢先生，不过我愿意与公司共存亡。”
　　“我不要你共存亡，”夏照低声笑了一下，“同学一场，我知道你不喜欢……”后面的话他模模糊糊咽在了喉咙里。
　　不喜欢和星盗打交道。
　　全慎别开目光，因为侧头的动作，束起来的黑发有几缕落下，后脑勺下面露出一个银白的东西。夏照还没来得及细想，前面通道的红光退了，悬浮车突然发动。
　　惯性作用之下，夏照一下子倒回了后座，方才的暧昧从容不再，狼狈坐稳。
　　他刚要发作时，看到前面到了自动驾驶通道，全慎打开机械自驾，仰头靠在座椅上。黑色的发旋在黑色的座椅上隐隐露出来。
　　悬浮车开着窗，雨后的风把黑色的头发吹得散乱。夏照坐直身体，忽然伸手顺着发旋，把全慎扎起来的过长头发放下来。
　　全慎没什么反应。
　　“……”夏照随手将皮筋扔出窗外，悠悠说：“去剪头发吧。”
　　*
　　全慎自首并不是冒失之举。
　　他入职时就知道，夏照会在不久之后和一个实习生相爱相杀，实习生是敌对公司派来的间谍黑莲花。
　　然而从他进入「雨」之后，就过着普通的朝九晚五生活。那些灰色的地带无需他踏足，不需要他置身危险之中。夏照几乎时时带着他，除了那些星盗交易。
　　因为他空暇时玩过一次《幻想》网游，「雨」的公司团建里甚至都有联机游戏。
　　人人艳羡他的待遇，以为这是夏照的偏爱，全慎却颇为忌惮。按照剧情，夏照并不会对除了黑莲花以外的人有任何特殊。
　　直到一个月前「雨」被举报与星盗交易，他决定毁掉自己纯白的履历，自首。
　　他想试探，这是否是夏照的目的。一个不知道任何公司机密却又颇受夏照青睐的特助，危急时刻最好的背锅人选。
　　悬浮车在「雨」的大厦前停下。
　　夏照：“不是说去剪头发？”
　　“太麻烦，不必浪费时间。”全慎习惯性把落到眼角的黑发往后抓。后视镜照着他苍白耳廓。
　　扣上黑色大衣纽扣，遮住了里面的囚服。从车里拿出备用领带，很快就从凌乱变得一丝不苟。
　　夏照抱着手臂，半晌，笑了笑，没有坚持，下了悬浮车。
　　全慎关了车，跟了下去。
　　“先生YW35T星的悬浮建筑……”
　　“YF86星球基础水设施出现……”
　　刚一进门，就有正装的人迎上来，夏照不耐皱眉抬手休止，直接进了里面悬浮梯。
　　全慎自然而然接过几份合同，打开光脑：“好，我们去办公室聊聊YW35T星的……”
　　大楼一层几个员工注意到了这边动静。青年披着大衣，气质清俊温和，眉目不卑不亢地和几人交谈。一个月下来他有些消瘦，但依旧有条不紊。
　　似乎已经离开的夏照此时正站在二楼，他眼眸黑沉沉看不出情绪，看着楼下谈笑自若的青年。
　　“夏先生，联合署要求在一周之内给出全慎特助当时……”
　　夏照抬手，示意安静。
　　部长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看到青年单手抱着文件，一只手开着光脑，披着的大衣改成挂在手腕上，身上已经换了正装衬衫，眉目俱温和，低眉侃侃而谈。
　　“你觉得他有没有问题。”夏照说。
　　部长愣了一下，后面的一个少年见状开口：“特助不是月修的吗？那里都是人才精英，应该不会有问题啊。”
　　夏照看过去，是一个不认识的面孔，他摸出烟，咬着没点，模糊地说：“月修，没少出执行署的人。”
　　部长后悔带这个冒冒失失的实习生过来，连忙说：“是先生多虑了，这次的事情，就足以表明特助并无异心。”
　　“不过当时执行署还没掌握切实证据，特助就自首，反而落实我们……”实习生小声嘟囔。
　　“好了。”部长威严不足，否则不会两次被抢话。
　　夏照不置可否，过了两分钟，才说：“联合署的文件给我看看。”
　　说完，他低头点燃了烟头，一星火光在他眼底一亮，很快又熄进烟灰。
　　*
　　走下九楼，进了悬浮梯，实习生道：“部长，为什么当时您……”
　　“小黑啊，”部长无奈，“你说的都没错，但是我们打工人呢，要学会看懂老板想听什么。你以为你说的老板不知道吗？”
　　“我……”
　　“就你聪明？”部长语重心长，“不信你瞧着吧。这么跟你说，我都可能明天就卷铺盖走人，但是特助除非自己走，否则……总之以后你少拱火。”
　　实习生委屈哦了一声。
　　*
　　监狱里，刚吃完饭的新人狱卒想起来一件事，问旁边狱卒：“你之前想说什么来着？但是什么？”
　　狱卒纳闷：“哈？”
　　“就那个「雨」的犯人，你说什么但是？”
　　“哦，前两天不是监狱组织过一次体检吗，本来再过几天就给他送医院去，没想到今天就出狱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信我甜不起来了还


第十八章 刻下情诗（二）
　　“这是五十年来帝星最炎热的夏天，星球的居民们……”
　　篮球被投进框里，砸得旁边的广播器歪了一下。
　　少年接起篮球。
　　狐朋狗友们没有和往常一样嘻嘻哈哈，反而都望着某个方向耳语。
　　少年顺着他们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同学背对着篮球场，似乎坐着翻书，头发略微有些长，束起来柔软地落在外套兜帽上。
　　有什么好看的……
　　“全慎——”
　　翻书的人侧过头，在夏日的花树下。学院的制服是收紧袖口的白衬衫黑色长裤，穿着总显得老成，但在他身上像亭亭的雪松，清净又挺拔。他微微笑着，像是永远如此笑着。
　　少年松开手，篮球在地上滚了几个圈。
　　……
　　梦醒的时候，夏照揉着太阳穴摸索到了通讯器，似乎想要播给谁，最后却又慢慢放下。
　　过了几分钟，他推开咖啡打开光脑，联合署的邮件跳了进来，大致是要全慎那天自首相关的解释。密密麻麻的双语，让人想到上学时候做的题目。
　　人的想象力总在这时如此跃进。想到题目，想到白衬衫的少年坐在旁边低声讲题，再想到手臂无意中搭在一起，再想到有一天夏日雨水里面湿漉漉的牵手，再想到蝉鸣下面……
　　夏照将邮件翻了几段，已经开始烦躁起来。室内的装饰钟滴嗒嗒地转，他心中有一种无名的情绪在烧灼。这种情绪从高中时代开始，一直蔓延到后来在寂静宇宙的航行。
　　在夏照准备将邮件原样发回的时候，有人敲门。光脑上浮现起特助的面容，低着头，大理石一样苍白俊美的脸上被窗外些微光线照着，此时又披上大衣，下颌的线条一直勾勒到衣领里。
　　黑色的大衣只令他更显得修长苍白，洁白的衣领上高挺的鼻梁和唇珠，似乎因为长久没开门眉头皱了皱，夏照几乎是下意识按了开门。
　　“我刚好要找你。”抢在他之前，夏照开口：“看看你当时供述的罪状。”
　　全慎走过去，光脑上的字迹令他记忆逐渐复苏，他看了两遍，抬头：“是解释的问题？我会处理。”
　　“不是，”夏照无目的地滑了一下光脑，随口说：“我不喜欢仰视别人。”
　　全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身形挺直地低眉看着座位上的人，在对方重复第二遍之前，他走近了几步，蹲下身，声音低低地：“怎么？”
　　他蹲下之后微微抬头，眉眼沉沉，像在宣纸上细细点下浓墨，古书上一定会写他风神独绝。夏照俯首靠近他，想起大学时代的星际航行，就像驶入一个未知的星系……那里遥远又神秘，危险而美丽。
　　在无风的宇宙里，透过舷窗看到那一颗被瑰丽轨道包围的星辰……
　　在极靠近的时候，夏照侧开脸，方才的旖旎气氛烟消云散，他直起身：“处理好这封邮件，还有，头发找个时间……”
　　全慎颔首正要起身，门不知被谁推开，他回头，看到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那位敌对公司的卧底。
　　“我想你并未经过允许上楼。”夏照依然看着光脑，冷漠道。
　　全慎挑眉：“抱歉……”
　　“不是说你，”夏照抬目，看向门口的少年，“如果有残疾聋哑，可以申请公司补助。”
　　实习生抱着资料求助地看向全慎。
　　全慎站起来，瞥了眼夏照，没琢磨清楚这是个什么意思。
　　见夏照沉默下来，全慎揣测是不想罚未来心上人，骑虎难下，对实习生道：“下次记着，先回去吧……文件放门口我来拿。”
　　实习生点头，连忙走出去关上了门。
　　夏照收回目光：“你很照顾他。”
　　“有吗？”全慎走出去，拿起地上的文件，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
　　“第一次进公司的时候，他一杯咖啡泼你身上，”夏照在看下一封报告，一目十行地分心，“刚才你应该知道，我没在骂你。”
　　全慎心里想那可真不一定，喜欢的人和下属之间谁知道你在说谁，“我以为老板记不得他。他才进来了一个多月。”
　　“本来没想起来，”夏照敲下光脑，“你一开口，倒是有点印象。”不说整个公司，即使追溯到学生时代，能让全慎这样另眼相看，夏照印象里也不多。
　　“也许是吧。”全慎说。
　　“写好回函邮件通过光脑发给我，不用上来了。”夏照打断他的话。
　　全慎点头，走了出去。
　　看着他束着黑发的背影走出门，轮廓被雪白的天光包裹进逐渐关闭的门缝里。
　　夏照忽然想起来自己一开始想问的是，既然都不打自招地自首，为什么还把所有罪名揽下。如果不是夏照坚持，在这样的口供下要让他顺利脱身也麻烦。
　　这样自损八百，难道只为了让夏照作一个取舍？是让执行署愈发怀疑仍旧坚持，还是弃卒保车？
　　夏照端起边上的咖啡，心想，这算什么。
　　下午，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蓝星天气转凉，风从开着的几楼窗户吹进来，把纸张吹得淅淅响，听起来像是屋里也下了一场雨。
　　“你没报告就开门把文件交上去了？”同事啧啧称奇，“看来老板对你青眼相看啊。”
　　实习生苦着脸：“我好像撞破了老板和特助的什么秘密……”
　　“什么？”同事们闻言纷纷好奇凑过去听。
　　实习生支支吾吾：“当时老板脸色挺不好看的，像是刚吵过一架。”
　　“不愧是特助，”同事们反应却很寻常，“要换我们肯定过不了三分钟就卷铺盖走人，他还老神在在接了杯水下楼。”
　　“嗨，看你说的，特助就是想待在九楼也可以啊，都不用下来。”
　　“啊？”黑莲花没听明白他们的意思。
　　“小黑啊，你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悬浮梯边上一个半掩门的房间？”
　　“看是看到了……”
　　“那是有段时间特助天天被老板叫上去谈话，老板特意让人给他留的，设施一应俱全，简直是第二个老板，”同事说着说着叹气，“我想上去一次还得先打个报告。”
　　黑莲花：“……”
　　“不过小黑你已经达到了不用打报告就可以进去的地步了，”同事安慰，“很有潜力。”
　　正在这时，全慎走了进来：“YW35T的项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是谁负责？”
　　他眉目平静，语气也是淡淡的，但是刚刚还在交头接耳的众人都安静如鸡地回到了位置上，没人开口。
　　全慎刚要再重复一遍，突然感觉听到了什么声音，揉了揉耳朵，再听却没了。
　　“十分钟内把这段时间的交接材料汇过来，”全慎没多想，接着说，“材料出了不小的问题，我正在核实对方……”
　　“小黑，那个项目是不是你正在交接的？”一个同事出声。
　　刚好夏照的光脑通讯接进了二楼，夏照正要说话，就见全慎面色微变。他很少见全慎流露出这么真实的情绪变化。
　　“是吗？”全慎问。
　　黑莲花咽了咽口水，虽然他是间谍但绝对没想这么明显，最多只偷工减料了一点点：“特助，我是冤枉的……”
　　“知道了，”全慎说，“我再核对一遍。诸位自便。”说完，就要离开。
　　“九楼空置的房间找人关了吧，”夏照在通讯里出声，“过几天联合署要来，不美观。”
　　全慎停住脚步：“我会安排。”
　　通讯关闭。
　　全慎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安静的二楼沸腾了。
　　“卧槽，我听到了什么，特助以后不能留九楼了的意思？”
　　“昨天我才发了星网动态说特助不‘失宠’，加薪不是梦。今天我决定破除封建迷信，相信科学。”
　　“还以为自首的事，老板亲自去保人，不会影响特助地位……没想到，”同事唏嘘，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不过小黑你这事居然就被轻轻放过了。”
　　“当时老板也在听，是老板授意了特助才会这么说的吧，”另一个同事插嘴，“小黑，苟富贵勿相忘啊。”
　　黑莲花一头雾水：“是吗……”
　　坐在七楼，全慎一心二用，一边打回复联合署的邮件，一边核对YW35T的材料。对于夏照刚才的话，他虽然惊讶但没在意，原本全慎就没当做什么特殊待遇。
　　兴许是当着众人面质问了老板心上人，才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就在这时，「雨」内部所有人的光网上置顶滚动出来一句话：秉公处理，杜绝徇私。
　　全慎：“……”
　　这波夏照是自己骂自己？
　　九楼办公室里，夏照踱步片刻，又坐下来发了一句：严防裙带关系，禁止上下级恋情。
　　这两条让「雨」上上下下氛围严肃，不知道是哪位同僚的办公室恋情被老板撞破，要倒大霉。
　　然而一个下午过去，什么也没发生。似乎算是处罚的只有一个九楼房间被撤。
　　就在“全慎恋情疑似被发现”的消息引起公司热议，甚至有传出去引起其他公司男女同胞心碎的趋势时，执行署的人毫无预兆地到了「雨」的公司楼下。
　　“快看楼下！”
　　人们走到窗户边打量。
　　执行署的人动作很快，穿着黑色西装顷刻就上了二楼，出示证件一路疾步：“我们收到举报，在YW35T星球项目中你们使用了违禁材料，其中一部分来自于星盗……”
　　“等等，”一个小助理亦步亦趋追上去，“你们不能进去，特助还没过来……”
　　“啊！”一个女同事刚好从里面接了咖啡走出来，一不小心泼在了执行署头一个人手上的证件上，顿时花容失色：“抱歉抱歉……”
　　那人低头看了看证件上的污渍，半晌抬眸，推开面前拦着的小助理继续往前走。
　　“再有人拦，以妨碍执行署办案逮捕。”后面快步跟上去的人高声道。
　　小助理和女同事使了个眼色，女同事不易察觉地点头。
　　在执行署领头的人要进档案室的时候，悬浮梯的门打开，青年不疾不徐走过来：“兰藉，这么着急，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证据？说来听听，也好让我死个明白。”
　　兰藉看了会儿近在眼前的档案室，转过身，看着青年上身白衬衣，连正装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显然是被人通风报信匆忙赶来。
　　众人以为执行署此人态度强硬，会直接进去，没想到他停了下来。
　　兰藉道：“一个月前你曾经接手过这个项目，不能排除嫌疑。”
　　全慎走过去：“开档案室，我和执行署的长官一起看看这个项目有什么玄机。”
　　执行署众人冷冷看着他们，无疑把「雨」所有人视为同谋。
　　兰藉突然脱下西装外套披在他身上，全慎想扔了却被抓住了手，“下了雨，冷。”
　　“……”
　　执行署众人：“……”
　　收到消息走进来的夏照冷笑：“兰藉，是外面的雨水进你脑子了吗，室内有恒温设施，冷什么？”


第十九章 刻下情诗（三）
　　夏照会赶过来，是因为刚刚收到了YW35T星被执行署介入的消息。如果他没有记错，这是全慎入狱前最后一个项目。
　　若非如此，夏照不会如此投鼠忌器。
　　“既然说到了恒温设施，”兰藉接过手下递来的文件，“你们用到了星盗材料的刚好是恒温设施，”
　　他抬手，文件下翻到某一页，是检测后的图片，讥讽一笑：“不打自招。”
　　这话一出，许多人隐晦看向全慎。材料方面一直是全慎全程定夺，在一个月前应该就已经定了下来。
　　全慎看到人群里的实习生目光慌乱了一瞬，不由得挑眉。
　　这种足以让「雨」利益受损的事，如果与黑莲花有关，夏照会怎么处理？他暗自思忖。
　　夏照已经走到档案室前，他一直注意着全慎的变化，见对方面露犹疑，他心中微沉，经过全慎时，还是低声开口：“放心。”
　　即使真的是全慎，他也会设法摘开。
　　不等全慎疑惑，夏照已经看向兰藉冷冷道：“那就查吧。”
　　大楼外面的雨又开始下大了，很快路上的行人都进了悬浮车里，或者进商店避雨。从高处看下去，蓝星像是会在这场连绵暴雨里淹没。
　　*
　　七年前，帝星。
　　水泡着冰块，冰块里夹着碳酸饮料罐，罐身已经有细密水珠。冰块在烈日下融化的滋滋声里，少年们坐在一起商量着一出恶作剧。
　　“夏照怎么不说话，”一个人笑容里有不明显的讨好，“沉默半天了都。”
　　少年夏照抬了抬眸，又兴致敷衍收回目光，看着水里冰块气泡破裂，神游天外。即使出神时，他依旧居高临下态度倨傲。
　　另一个少年见状神秘兮兮：“中午打篮球的时候，照瞅见那个谁了。”
　　“谁啊？”
　　“还能是谁，最近女生们来球场看谁啊，”那人吹了个口哨，暧昧地笑道：“全慎那个……”
　　“够了没有？”夏照突然开口。
　　少年们惊异：“真是他啊？”
　　“全慎得罪你们了吗？”一个男生没什么底气，“他人挺好，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你急什么，”夏照看过去，“认识？”
　　男生连忙摇头：“他帮过我一次，如果你们……我就算了。”
　　本来夏照只是有点心烦意乱，被这么一激，竟真给说得不痛快了，不咸不淡地垂眸看冰块。
　　旁边有的是人精，自然看得出来夏照的情绪变化，当即起哄去看看全慎在哪里。
　　没等夏照琢磨清楚自己心里的情绪，就被狐朋狗友们拉着去找全慎麻烦，被迫听了一路有关于全慎的事。
　　这么一路，夏照早就听出来，自己只是个幌子，这些玩意儿是苦全慎久矣。
　　“他一个贫民出身的有什么好夸的，顾老头没一天不骂我，没一天不夸这小子的。”
　　“你这算什么，我前几天不是在追求璐仁，转头人家就去跟全慎告白了。他居然TMD还拒绝了！”
　　……
　　听来听去，是很不讨人喜欢。总是微笑着在格斗课把人打趴下，还要歉意地伸手扶一把，让女孩们夸是绅士风度。总是在休息时间坐在长椅林荫下面，破坏小树林难得团聚的小情侣们感情——他坐那儿，女孩们都忍不住看他。出身寒微，无父无母，不是什么名门，竟然几乎被所有老师喜欢。
　　“孤儿？”夏照停住脚步，冷淡道：“你们有点分寸。别打着我的名号仗势欺人。”
　　最先带头的少年眼睛转了转：“我们都打听到他在哪儿了，就去看看他呗，同学一场，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缺的少的，关怀关怀。”
　　“是啊是啊……”
　　夏照本来应该拒绝，素不相识的去看什么，但是不知为何，他拒绝的话出口变成了：“……也行。”
　　训练室里，白衬衣黑发的少年坐在操纵器底下，像是在维修，脸上抹上了一点污渍，私底下神情十分冷漠。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他回过头。
　　夏照走在最前面，见少年坐在雪白的天光里面，黑色绸缎一样的头发落在白衬衣肩上，轮廓线模糊，如同西洋画里光辉灿烂的阿波罗。
　　果然，有人时，方才的冷漠就像是错觉，又露出了这种让人感觉温柔的微笑。
　　“有什么事吗？”他问。
　　一开始起哄的少年都被震住了，你推我让地推出来一个人开口：“你，你，夏照找你。”
　　夏照：“……”
　　夏照正要回头看看是哪个憨批把自己推了出来，却听到白衬衣的少年哦了一声：“篮球场的同学。”
　　“……你看到我了，”夏照索性走过去，“我听说，”他其实根本不了解全慎，但是走到了这里，只能回想狐朋狗友的话，憋出一句，“璐仁喜欢你？”
　　全慎放下修理的工具，面容困惑：“谁？”
　　“你不是人，”之前抱怨自己追求失利的少年忍不住悲愤出声，“她三天前才跟你告白！”
　　“哦，”全慎面色淡下来，“太多了。你们是为这事来的吗？”
　　夏照没想到猪队友这么坏事，害他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只得回过头：“……闭嘴。”
　　“我们来看看你困不困难，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带头起哄的少年半冷不热地说，“主要是照哥关心关心情况不好的同学，你别误会。”
　　白衬衣少年看了一会儿操纵器，没再说话，站起身，却因为蹲久了踉跄了一下。夏照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感觉到他手腕冰冷，在烈日夏天里像握着一块冰。
　　“谢谢。”他低声说完，就走了出去。
　　夏照看着他背影，鬼使神差地，轻轻握了一下手心。
　　不欢而散。
　　这日之后夏照心不在焉，上课的时候总是想到那天握住手腕的感觉。明明室内有恒温设置降温，他居然还是想得鼻尖额头都有汗珠。
　　老师讲着课，见状还以为恒温调得不够，热着了夏家这位，不着痕迹又调了调校内温度。学生们都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可夏照心中的情绪反而烧得愈发激烈，像难以平复愈发高亢的独奏曲。
　　直到一周后，他再次见到了全慎。
　　那是一天夜里，整个学院考完了期末考，都在准备回家。最后一天寄宿学院，夏照坐在窗边看着帝星的夜空，竟也不觉得这里的夏夜难熬。那日的冰凉触感好像一直在他手心里面。
　　突然之间，学院响起了急促的嘟嘟嘟的警报声，红色的警告光线到处乱洒，外面白色的搜查光照到了这边，刺眼得夏照当即站起来，准备回床边睡觉。
　　“……全慎……”
　　“真是全慎啊……”
　　“……太冲动了……”
　　几个老师匆匆忙忙从外面经过，一边交谈一边快步往警报的声源走。
　　蓦然之间，不知道是谁的飞行器如同流光一样划破了夜色，冲着警报方向冲去。
　　一个小时前的训练室里，全慎正要出去，却见几个少年走进来，嘻嘻哈哈上了操纵器：“比试比试呗。课上讲究点到为止，课外生死不论哈。”
　　全慎没搭理，擦了汗，就要走，突然有人发动了操纵器，劲风砸来，他抓住栏杆借力险险避开，回头刚要喝止，却见室内的操纵器都动了。
　　一道道攻击难以全部避开，他弯身就近滚进了一个操纵器里面，目光一寸寸冷了下来。
　　“生死不论？”他轻轻道。
　　夏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但是他进了训练室跳下飞行器的时候，看到全慎的黑色操纵器正一枪一枪对着早已经投降的其他操纵器开着，黑色操纵器因为后坐力颇有规律地后仰，电光四溅，被攻击的少年们惊慌地大叫。
　　全慎的操纵器最后一发火药炸穿了目标，被命中的操纵器已经从中间裂开，里面的少年被机器压在身上，口中吐血。
　　这像是单方面屠杀的一幕，让夏照焦急的心情骤然冷却了下来。
　　黑色的操纵器并没有住手，反而在吐血的少年昏迷之后，依然慢条斯理继续装上弹药，瞄准。
　　那个总是面带微笑的白衬衣少年……仿佛没有任何攻击性，无论受到什么讽刺亦或者诋毁都只是淡淡地听着，像阿波罗一样光芒万丈又温柔谦卑……
　　弹药蓄力的火光已经愈来愈强烈。
　　“全慎！我们家族都是抗击星盗的名门，”一个少年丝毫没有希望地哭喊，“你不能真的，你不能……”
　　黑色的操纵器上的蓄力光芒忽然慢慢变淡，像是在取消。
　　但是绝望的少年并没有发觉：“……我们已经通知了学院，你一定会付出代价！”
　　夏照心中微紧，刚要走进去，就见老师们已经冲了进来。
　　不等夏照开口，里面的一片狼藉已经让老师们有了判断。
　　“退后！控制住他！”
　　“冷静全慎，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黑色操纵器被老师们围住，医疗部赶来的学生们匆匆把那几个受伤的少年带走。
　　夏照分开人群进去，看到黑色操纵器已经被禁锢住，几近报废。操纵器和使用者通感，此时被钉住的感觉也正在使用者身上缓缓出现。
　　这就是刚才全慎一枪一枪对着投降的操纵器开时，夏照会感到心凉的原因。
　　但是现在情况变了。
　　夏照进去，旁人不敢拦他，他翻过警戒线，拍了拍黑色操纵器，关掉了旁边的禁锢，低声说：“出来……”
　　半晌后，操纵器的门打开。
　　老师们面色严峻，不敢放松。这是他们最得意的学生，不到人下操纵器，他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三分钟后，没有人下来。
　　老师们面面相觑。按理说这是抗矩违规，还拒不下操纵器，他们应该重新打开禁锢。然而对于这个学生的爱惜，到底让他们有些犹豫。
　　“夏照，”就在这时，他们看到夏照突然翻身进去，“危险！”
　　夏照进了几乎报废的操纵器，里面一片黑暗，他点开光脑照明，看到白衬衣少年坐在驾驶位上低着头，似乎在休息。
　　“全慎……”夏照靠近过去，解开驾驶座的安全带，刚要拉着人下去，却感觉手心有些粘腻，他低头，看到光脑照明下，手里一片血迹。
　　“抱歉。”全慎说。
　　在外表完好的操纵器里，怎么可能会有外伤——除非在全慎上操纵器之前，就受到了攻击。
　　夏照深吸了一口气，没问具体伤到了哪里，扶着人慢慢走下了操纵器。
　　“全慎！”老师们谨慎地围过来。
　　黑发少年已经陷入半昏迷，白衬衣上全是血渍。夏照扶着他停在门口。
　　“我希望学院不会放过一个违规者，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正当防卫的人。”
　　夏照说完，就带着人离开了训练室。他感觉到对方轻微战栗，一时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夏照并不知道那并不是因为疼痛，而是躯体本能地因为刚才单方面的屠杀而振奋。
　　粘腻的血在手心里面已经逐渐冰凉，却和那日握住手腕的冰凉全然不同。
　　夜色沉寂，夏照不停地用光脑发着讯号，焦躁等待医疗部学生过来，却迟迟等不到。一咬牙，给夏家发了讯号，要求派医疗过来。
　　不到半个小时，数量悬浮机盘旋在学院上空，夏家致讯询问夏照在学院受到攻击为何无人医治。院长满头大汗找过去，看到夏照正抱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坐在宿舍里，夏家派来的医疗里里外外走动。
　　其他宿舍都开了灯，从窗户好奇地看过来。夜色里，夏照面色颇冷。
　　院长走近问道：“伤很重吗？”
　　夏照已经知道，只是一点擦伤，流了点血但不严重。当时弹药用完了还要再装弹的举动，已经远远超过了学院规定的正当防卫范畴。
　　很可能会毁了全慎。
　　医疗人员正要开口，见自家少爷抬手，便没有说出只是皮外伤的事。
　　那天夏照第一次觉得帝星的夏夜如此安静，令他能清楚听到对方的心跳和呼吸，能感觉到血液流淌。医疗赶来的半个小时，他心中回放着黑色操纵器一枪一枪后坐力的那幕，从一开始的恐惧，到现在的冷静。
　　“很严重。”夏照说。
　　“请追究那几名学生攻击不在操纵器上的同学的责任。”
　　“予以，”夏照顿了顿，“予以……”
　　黑发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过了一会儿，模糊的视线里出现夏照，他像是打开了什么指令，露出微笑。
　　……
　　就好像有什么指令。
　　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下意识露出微笑。
　　就好像精心为他准备的礼物。
　　这一刻，夏照清楚看到了自己未来的道路。他会创立一个灰色地带的王国，悖逆家族公正的传统，成为一个绝不公正的恶人。在灰色的国度里，等待他的礼物。
　　“等他们伤好，以杀人罪，移送执行署。”夏照语气平淡。
　　*
　　此时，档案室的门在面前缓缓打开，外面是倾盆大雨。
　　但是夏照耳边好像是帝星夏日的蝉鸣。
　　一封封文件被放在灯光下检阅，二楼的「雨」的员工们脸色逐渐难看。
　　黑色束发的白衬衣青年站在文件前，披着执行署的外套，身形利落挺拔，在二楼的灯光下轮廓光亮纯白。
　　这是执行署送给他的礼物。


第二十章 刻下情诗（四）
　　三年前，「雨」的大楼。
　　“所以今天能站在这里，还要感谢那位未谋面的朋友了？”联合署的高层面色带笑，心里却在嘀咕。
　　今天的宴会，汇聚了联合宇宙大多数名流，记者们在外面争相拍摄。即使背离夏家，大多数人依然以为「雨」会有一个漂亮又光彩的创建背景，他的创立者会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为了一个人突然发觉自己做不到公正，这样的理由大概只能出现在高中校园里面。
　　“失陪。”不知看到了什么，夏照走了过去，他穿过热络的人群，但是方才一刹那见到的人影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他面色变化太大，引得旁人都侧目，当负责这场宴会的部长匆忙来询问有什么情况，他目光收回：“看错了。”
　　在某一瞬间，似乎有一个人，黑色绸缎的头发白色的衬衣，在灯光里涌现，也只涌现一片刻，就消失在光影里。
　　过往令他魂牵梦萦，此时也如同幻影。
　　……
　　黑发白衬衫的青年坐在桌子上，双手搭在后脑勺，叼着圆珠笔看最上面贴着的星球图址。
　　“雨的选址很微妙啊，”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蓝星距离星盗猖獗的斯酷星，只有，”他比划了一个很短的手势，“猜猜是不是巧合？”
　　“兰藉，”黑发青年叼着笔，模糊不清笑了笑，“有罪推定可不是好文明。”
　　“如果你不是怀疑，怎么会过来参加这场宴会？”兰藉毫不容情拆穿了他，“全慎，少装模作样。”
　　“别忘了此行目的，”全慎阖上眼睛，悠悠说道：“你这「雨」一定和星盗有关的正义执法语气，就差把我是执行署卧底写在脸上。”
　　兰藉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所以是你被选上了。”
　　“咖啡。”
　　“自己端，”兰藉一边说，一边还是下意识给他端了过去，“你到了雨也这样指使人吗？”
　　看着黑发青年懒洋洋撑起身，就着他端着的咖啡喝了一口，又躺了回去，兰藉感觉自己真是个智障。
　　“好苦，”黑发青年喃喃道，“还好还好，马上就可以和你say bye了。”
　　“苦点好，免得你脑子不清醒暴露身份真的say bye。”兰藉冷道。
　　“不会，”全慎面容在灯光下，逆光看不清楚，他笑了笑，“长官准备了十几年。”
　　*
　　在「雨」的那次周年典礼上，不知是出于警告还是别的目的，执行署来祝贺的人，将处决罪犯作为献礼——理由是为「雨」一扫不正之风。
　　夏照噙着笑与执行署的兰藉举杯，坦然交谈，似乎是完全没听出来话外之音。直到人们的惊呼令他随意投去一瞥。
　　即使是四十多个罪犯都被押往台上，那个白衬衣束进黑色裤腰的青年依然吸引去所有人的目光，他风姿俊秀，立在众人里更显卓越，过长的黑发落在挺直背脊，如同拨冗赴宴的名流。
　　人们甚至以为他是执行行刑的执行署长官，而非被押解的罪犯——没有人押解他，他独自走在被押的罪犯之中。
　　兰藉侧眸，见坐在旁边的夏照只是望着那边，没有什么反应。兰藉心里暗道不妙，低头喝茶时想着在行刑官开枪前一刻找个借口喊停。
　　突然，那个黑发青年转身就往下面跑，负责看管的执行署人员下意识伸手抓住他，却只来得及抓了片刻白衬衣。转眼他已经跳下了灯光暗处。兰藉看到有不知情的联合署同僚已经拔枪慢慢瞄准，心中微紧，正要起身喊停。
　　就在这时，夏照旁边的部长已经子弹上膛，面色严肃准备控制局面，夏照忽然抬手挡住枪口，冷冷侧头：“谁给你的命令上膛？”
　　场面一片混乱，还是从后面跑来的一个执行署长官抓住青年黑发，给他戴上了镣铐，用蹩脚的通用语骂道：“一群□□熏心的东西，险些让人跑了！”
　　兰藉看到青年戴着镣铐被抓着黑发拖回台上，忍不住起身，几乎同时夏照站起身。
　　这并不在计划范围。那个抓住全慎的执行署成员是个新人，丝毫不知道此次计划，以为是真的死刑犯畏罪潜逃，颇为愤懑。
　　“不必到如此地步吧，”夏照声音已经不是之前的和煦，冷得降至冰点，“执行署还真是肯下狠心。”
　　兰藉愣了一下，转过头却神情平静：“什么？”
　　夏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会下令开枪吗？”夏照说。
　　*
　　夏照最后还是如执行署计划，出面带走了青年。全慎进入「雨」之后，没有接触过任何星盗业务，他有着优渥的待遇，一切都很好解释——也许是不想让他踏入漩涡。
　　然而从一开始，他就在漩涡中心。
　　那年高中全慎坐在花树下，耳朵里戴着微型耳机，他冷淡看着倒放的书，安静的耳机里出现声音。
　　——当有人喊你的时候，回头。
　　“全慎！”
　　捡起球的少年抬眸，看到花树下黑发白衬衫的人转过头，日光里眉目比树上花更灼灼，冷淡神情微笑，似乎一直，也永远都这样微笑望来。
　　那天失控开枪是计划之外，坐在操纵器里，他听到耳机里断断续续讨论着要不要换人。
　　夏照看到了他不断开枪，看到他截然相反的压抑之下的情绪。
　　终于耳机里随着最后一句“重新选人”落下，彻底寂静了下来。全慎在陷入黑暗的操纵器阖眼，这么多年第一次感觉耳畔如此安静。
　　直到夏照翻身进了操纵器，进来的那道开口漏进光，光脑的光芒在全慎身上照开。
　　——等等，再等等。情况有变。
　　——不用换了。
　　……
　　在「雨」的周年宴会，执行署将行刑开枪前一刻，夏照终于仓促开口：“等等。”
　　他面色不断变化，看向旁边兰藉，又一一扫过执行署所有人，最后落在拖行里浑身狼狈的青年身上。
　　兰藉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将要开口的喊停咽回喉口。不知什么时候，他额头已经满是汗水。
　　夏照咬牙：“你们很舍得，我舍不得。”
　　……
　　白衬衣黑裤，修长手指抓着操纵器，夏日花树下看书，怦然心动微笑。纯白明月跌宕进不识爱恨岁月，然后在人海里失去踪迹。
　　倾尽他年少浪漫光景。
　　*
　　在执行署的人继续进档案室搜查的时候，夏照低头，给自己点烟，火光一亮，又熄入烟灰。
　　全慎侧过身，习惯性抬手想取走，夏照却抬头转过身去看打开的档案室。全慎看了半顷，将视线收回去。
　　没过几分钟，夏照烦躁皱眉，将烟按进边上的熄烟器，对边上的部长道：“二楼不能有明火，为什么不提醒我？”
　　部长不敢说话，甚至想进档案室跟执行署的人待在一起，都比在喜怒无常的夏照旁边安全。
　　“他怎么敢说你。”全慎翻过一页档案。
　　夏照：“那你怎么敢？”
　　“我也不敢。”
　　“你现在就在说。”
　　部长：“……”帮特助说话，老板会不爽，帮夏照责怪特助，等夏照回过味来心疼了，更要秋后算账。这俩人的争执他只能安静如鸡。
　　全慎翻档案的手指停顿片刻，突然说：“我知道你怀疑……也许已经确信，不过这件事与我无关。”
　　夏照见他竟然直接将两人一直没说破的事情捅破，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半晌才道：“是吗？”
　　全慎没再继续说下去，他又感觉到耳边有些什么声音，眼前档案模糊了一瞬，他站定不动，过了一会儿眼前又恢复正常。
　　也许是睡眠不足。
　　全慎放下档案：“执行署的一般流程是取证，调查，二次调查，最终上报，申请逮捕令。现在只是取证，不必担心。”他一边说，一边脱掉兰藉的执行署外套，卷起衬衣袖口经过夏照，准备进档案室。
　　部长还没来得及奇怪全慎怎么对执行署的事这么了解，就见他在进档案室前突然弯腰。
　　兰藉刚好从里面出来，见状愣了一下，动作比思维更快想上前，然而夏照已经快步过来，全然忘了刚才争执：“这里不用你看着，回去休息。刚才我……你当我发疯吧。”
　　部长担心之余，心里也颇为庆幸，还好刚刚没有瞎站队，不然这时候夏照说不定还要迁怒。
　　“如果我有目的呢，”全慎已经面色如常直起身，“比如看着兰藉搜出什么？”他抬头，看向兰藉。
　　话音刚落，他似乎又能感觉到微型耳机里的刺耳声音——当然是错觉，耳机早已取下。自从一个月前入狱，没有人觉得夏照还会保他出来。
　　兰藉脸色微变，慢慢收回了手：“是吗，畏罪？”他琢磨不清全慎的态度。一个月前，还很清楚，全慎是他的战友，是执行署的一张底牌。
　　但是现在，全慎一个月在狱中与执行署彻底失联，一直到现在。
　　夏照低眉看他，他在明亮灯光里眉眼。还像帝星那年夏日花树下。
　　窗外滂沱大雨雷电闪光，也是帝星日光明亮，将他照亮，又让他陷入档案室内阴影。
　　“你说不是你计划，我信，你现在说是你的目的，那也没什么，”夏照面露犹豫，过了会儿才仿佛漫不经心说下去，“我也确实舍不得。”


第二十一章 刻下情诗（五）倒v开始
　　雨变小了。
　　执行署的人取证完准备离开。兰藉走到楼下，全慎送他。雨中的蓝星和以往无数个黄昏没什么两样。
　　兰藉抬眉：“第一次跟你去斯酷星，也是这么漫长的雨。”
　　全慎侧身靠在楼梯栏杆上，外面雨丝溅落进来，白衬衣也沾上雨点，他笑了笑。彼时刚毕业，什么经验也没有。
　　他俊美眉目温柔，卷起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手臂，黑色的中长头发往后梳落下来。兰藉看着他。
　　“还以为会死在那里，盼着活着回来之后睡上三天三夜。”
　　“活着回来了。”全慎说。
　　身后「雨」的门正来回开关着，啪嗒啪嗒的声音听得人意乱。
　　“十几天前我就收到了举报，直到今日才敢来。”
　　兰藉终于问：“为什么自首？”
　　全慎探出屋檐外，白色的雨珠溅落进手里顺着纹路流下去，他神情明亮。
　　兰藉六年前遇到全慎，看到他走在日光雨里，一仰头就倒进许愿池。日光里满池的雨水星星被他撒出来，他在水里沉没。
　　那时候兰藉惊慌失措，在许愿池边喊前辈，看到他笑着抬起头，头发耳畔都流下星星的水珠。
　　练习自杀。
　　手指张开，慢慢上扬，向后张，食指以外的其他手指收拢蜷缩，然后向下。像是一个人在高台跳水。
　　“我们还是同事吗？”
　　“不是了。”全慎背对扶着栏杆，雨里的风将他吹得衬衣张开，是白鸟张开他的羽翼。
　　兰藉在下一阶台阶看他。
　　“十几日前我想，”兰藉慢慢开口，神情也逐渐冷淡下来，“不如死在那里，或者回来后长梦不醒。”
　　至少他们永远是战友，没有敌对这一天。
　　*
　　「雨」进行了一次内部会议。
　　执行署调查出来的东西并不足以影响根本，但依然需要重视。
　　和平时一样，全慎没有参加这涉及灰色地带的会议。
　　回到「雨」的七楼，他看到自己的办公室关着门，黑莲花正站在外面。
　　全慎走过去，刚好有一个员工经过他，高兴喊道：“小黑，你怎么在这儿？老板喊你过去。”
　　他的办公室里，已经有人收拾好了东西，告知他搬至下一层。
　　如世界线脉络，一切循序渐进。
　　全慎的失势和黑莲花的突然亮眼引起了外界的注意，许多人猜测这是否是入狱引起的变化。
　　期间，兰藉担心他的处境，冒险联系了全慎一次，全慎没有回函。
　　外人看来，全慎应该是十分落魄。从七楼到四楼，从基本每天都要去九楼汇报工作的特助，到现在无所事事仿佛绝缘体。
　　他之前交接的工作大都被别人接手，无人的时候，他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公司里流言纷纷。全慎入职三年，在或多或少经手过星盗事务的「雨」里，炽烈明日一样干净耀目。许多高层在向夏照汇报工作时，都隐晦提到了全慎。
　　比如此时部长就站在九楼办公室，紧张地抱着文件，看着夏照审查，忍不住开口：“老板，你和特助……”
　　夏照手指顿了顿：“他怎么了？”
　　“公司里都在说特助马上走人了，”部长说，“他已经七天没上九楼，而且……”
　　“别人信，你也信吗？”夏照皱眉。
　　部长叹了口气：“我不信，但大家都这么说，特助信不信？”
　　夏照慢慢敲击着桌面，脸上神色变化不定：“……你该管管公司里的议论。”
　　部长：“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没有办法，”夏照犹豫了片刻，还是妥协，“算了。将三个小时内的工作推迟……临时团建，我去看看。”
　　部长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全慎不能上来，但是见夏照态度有所松动，当即去安排。
　　夏照的确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在解决执行署的问题前，全慎越是引人注目越危险。现在联盟宇宙和星盗都盯着「雨」五楼以上，暂时把全慎送下去，是他权衡之后的保全之计。
　　然而部长这么一说，他也不想让全慎误会。
　　……
　　对于全慎自己来说……他可以在工作时间打网游摸鱼，很快乐。
　　他的属下在办公室里絮絮叨叨：“蓝星这雨下个没完了，那群人也是拜高踩低，追着个实习生跑，忘了以前……”
　　“清净点好。”全慎不再上网冲浪，听他念叨。
　　“但他们，”属下半晌才说出来，“他们违反老板之前定的规矩，打算让你去斯酷星参与星盗项目。”
　　斯酷星是「雨」和星盗来往最频繁的地区之一，里面的项目错综复杂，有的高风险高回报，有的高风险纯折磨人。
　　“是查敌对公司情报，”属下憋屈地说，“又危险又没钱。”
　　“哦，”全慎若有所思，“老板知道吗？”
　　夏照能放心让他接手星盗事务？
　　属下摇摇头：“我不清楚，在工作档案上我偷看到的。”
　　全慎笑了笑：“怪不得你今天来我这里半天，来回踱步。”
　　“特助，最近斯酷星乱得不行，”属下有些着急，“你不去吧？”
　　“是应该早点准备一下，那里最近是不是在下雪？”全慎翻看光脑的储备，“带点防失温装置。”
　　属下：“……那我也去！”
　　全慎婉拒三回没把人推走，也就不管了，准备好东西放在光脑储备里，突然收到了团建通知。
　　里面特意提到了他要到场参加。
　　*
　　团建定在悬空市区的游乐场。这里被称为联盟宇宙最接近天空的地方。由于蓝星经常下雨，又有“叹息之壁”的美誉——宛如隔开人间疾苦与极乐净土的一面苍穹墙壁。
　　这也是「雨」比较常来的团建地点。他们临时包场三小时，「雨」的成员们到场时间各不相同，但游乐场还是很快热闹了起来。
　　游乐场主办方送了他们烟花助兴。夏照听到部长和他们交谈，说今天是八月十四，蓝星七夕，也是夏天最浪漫的一个节日。
　　夏照四下看了半天，没看见全慎，就独自坐在没运作的摩天轮座舱里看文件。
　　尽管这次团建点名了要全慎来，不过全慎一向随意，许多事情偶尔违规几次他也睁只眼闭只眼。团建不想来就更不用说了。
　　白来一趟。夏照想。
　　所谓“行乐三分减二分，闲人逢尽不逢君”，大概就是这样为一个人来却没能见面的失望。
　　全慎确实不怎么喜欢团建活动，不过他在办公室里也无所事事，就慢悠悠踱了过来。路上，一个小姑娘硬塞给他一个白猫面具，他左看右看总想到某款洗洁精，奈何美意难却，还是戴了上去。
　　出来没什么正事，他穿得很休闲，蓝白T恤系纽扣带裤，戴着神似某个洗洁精联名的面具。哪怕是兰藉恐怕也认不出。
　　从侧面进了游乐场，他坐进摩天轮的座舱里，准备先看一会儿斯酷星的情况，为之后的工作做准备。倏地，他察觉旁边有人。
　　夏照冷漠地望着他。
　　言下之意很明显。
　　下去。
　　全慎立即起身准备出去。
　　但是不知道是哪个同事没注意老板坐着，坐上另一边座舱，其他同事给他们打开了摩天轮。
　　座舱里的灯光亮了，摩天轮缓缓上升。
　　全慎：“……”难道他要跳下去吗。
　　好在夏照没有那么不做人，略微皱眉之后忍了下来。他看到白猫面具的人光脑上的搜索，怔了怔：“斯酷？”
　　不想被认出来徒增尴尬，全慎找了个借口：“我朋友住那里，最近准备过去。”
　　“斯酷最近战乱不断，你们关系不错。”夏照难得对陌生人开口还算温和。
　　全慎笑笑：“再好的朋友总会有隔阂。”
　　“如果你和你的朋友隔阂很深，”夏照看着摩天轮向上升，天空无数烟花绽落下来，爆炸的声音清脆得像盛夏冰块在易拉罐边晃荡，“有时候也不必穷追不舍，是吗？”
　　全慎：“那要看是什么样的朋友。”
　　“很看重。”
　　近日颇受重用的……黑莲花？
　　“有时候不得不疏远以保全，但不舍得真的罚他。”
　　全慎想到了九楼办公室推门那，夏照的确是责备了黑莲花，却一直没提处罚，直到全慎解围。
　　“他很受欢迎。”
　　现在黑莲花在「雨」的确炙手可热。
　　全慎：“我明白了。”
　　夏照转头。
　　刚好有一个巨大的烟花升至天穹，骤然炸开洒落下流光，将白猫先生洒得逆光明亮。白猫先生穿着蓝白T恤，苍白手臂环抱着，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淡淡长长。
　　“也许你可以送他花。”
　　真不容易，来个团建还要帮老板追人。
　　“和他做喜欢的事。”
　　“你和你的朋友也是这样？”夏照问。
　　“不算，”全慎说，“有些事我们都很清楚。”
　　之前夏照听到他说破的脸色，显然不怎么愉快。
　　倾通宵走在夏日雨里，白衬衣手臂碰到侧头看题目，从一开始就都是被推着走。有人因此跳动的心脏，终有天要为另一个人动容。
　　蓝星落雨总是断断续续。在座舱里看雨，有一种很静谧的错觉。
　　雨打落在窗户上，四下无声，摩天轮座舱狭小的空间里连灯光也是暖色调，两人坐在这一个座舱，难免挨到对方。
　　“就这样各自有各自的路。”
　　……
　　摩天轮转了两圈，那几个同事已经兴致缺缺地下去。全慎也顺势离开。
　　夏照在处理文件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在蓝星又开始疏疏密密下起来的雨幕之中，蓝白T恤的白猫面具青年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回到四楼的时候刚好敲过十点。
　　全慎准备收拾早点走，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团建过后，同事们应该都还在外面放松，他回来的时候整个四楼和二楼都空无一人。
　　会是谁？
　　全慎过去开门，看到夏照站在门口，背着手像来视察工作。
　　全慎：“……敲错门了？”


第二十二章 刻下情诗（六）
　　雨水敲打在窗户上，风声像是兽啸。来得匆忙，背着手里的玫瑰被雨浇得蔫湿。
　　送花出师不利！
　　好在蓝星发行了许多年的幻想游戏最近又推出了全息活动功能。不等更多反应，打雷的时候，全慎懵逼被夏照拉着戴了头盔。最后的雷光在眼前亮开，之后就是往日团建的游戏画面。
　　此时游戏里四周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与现实一样的雨泼下来。
　　黑漆漆的草木清香和满天星子，下着雨他们躺在草丛上，像学生时代在宿舍楼里的浪漫见面。
　　两人不在同一个宿舍，但是楼梯间转折的地方有一个透明玻璃的小角落，夏照就在那里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欲盖弥彰一天十几次，只为了从那个角落看到楼下的少年。
　　游戏的特点是会随着玩家心中所想变幻画面。然而此时出现的不是学生时代的楼梯间，而是大雨里面的摩天轮。
　　美誉叹息之壁的苍穹，烟火正在簌簌坠落下来，他们在盛大夜景里听到彼此的呼吸。叹息之壁一边是疾苦，一边是净土。
　　因为现在是他坐在身旁，白衬衣闭目，所以此时是净土。
　　在不知何处他看到过摩天轮升至天空。夏照想。自己当时正在座舱里与人提起他，而全慎不知在黑暗中游乐场的哪里看着同片苍穹。
　　烟火暗下去，夜色沉下去，摩天轮降下去。
　　蔫湿的玫瑰花在游戏里焕新，从一只手递给另一只手。走下摩天轮，走进学生时代的楼梯口。
　　隔着无数的记忆，少年时的全慎阖目眠在花树下，少年夏照抱着后脑在边上揪树叶，蝉鸣刺耳，他好像说了什么，可是连口型也看不见，只看到他眉目里熠熠温柔。
　　“我的星球。”
　　全慎看的是少年夏照的幻想，听到的声音却来自旁边。
　　泼湿白衬衣的雨也同样地泼在少年夏照和少年全慎的幻影上。
　　入学那天，他们就知道终有一天要踏入广袤的宇宙，去漫步星际航行。
　　在泼洒地热烈的白色天光里，校长站在光芒中款款陈辞：“有一日当你在舷窗里看到混沌漆黑之中的宇宙，你跋涉过无数年，机器人正在为你播报今日的气温，前方的轨道……你看到一颗星辰从远处亮着微光。后来又经过无数年，你垂垂老矣，又踏上航行的船，却再也找不到当时的那颗星球，它诞生于瑰丽宇宙，消凐于老去的记忆。在宇宙里穷尽沧海一粟的几十年光阴，摸索不回年轻时轻易离开的轨道。”
　　少年全慎站在台下，他披着日光逆光，身形模糊不清。夏照坐在林荫里，心不在焉导致聊天发错了消息，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他。
　　刚好少年全慎站得累了，侧身端起一杯水，隔着人海绿树影一泼蝉鸣遥遥一望。
　　“半个小时前，”夏照和他走在已经重新陷入黑夜里的游戏中，笑着道：“我收到了消息。执行署的事解决了。”
　　“好消息。”全慎坐在杂草里，百无聊赖随口说。
　　每一次进入游戏时间都有限制，当游戏夜空的星星都熄灭，他们的意识就会离开游戏醒来。
　　现在，天幕的星星已经熄灭了一大半。寥寥微光照耀着整片荒原。也许是心中平静，没有想到任何纷杂的画面，因此游戏里也没有任何变化。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你究竟是不是执行署的人？”没有等全慎开口，夏照已经继续说下去：“是不是都不重要。”
　　全慎看到夜空下的晚风，呼吸声，心跳，寂寂夜晚的虫鸣，草木清香，杂草蔓延过脚踝扎着手肘，手指交扣地放在膝盖。就像夏照坐在探监室那一边的时候，公事公办的手势。
　　“从十七年前开始，我隶属于执行署。不过……”
　　“我知道了，”夏照打断他的话，手指按在他肩膀上，“这次的事的确没有你参与。”
　　全慎也就没再说话。
　　夏照坐了下来。他想，执行署，这也没什么。世界上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熔断的钢铁，晚点的机票，难道还要一个活生生的人既做他所有年少浪漫的幻想，又与他立场步调一致？
　　现在这样就好了。
　　终于，虫鸣停了，夜空的星星熄灭了。
　　夏照感觉到清冽的呼吸在耳畔一掠而过，似乎薄荷叶香气的风，落在侧脸——那是一个雨里的吻。夏照眼睛里看到最后的夜空归于黑暗，又逐渐变成办公室明亮的天花板。
　　白衬衣的身影坐起来，投下一片蜿蜒绵延阴影，在灯光下捡起光脑，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也逐渐变小，直到几不可闻。
　　夏照仿佛现在才突然醒转过来，猛然站起来拉开门追了过去。走廊如同被拉长成学生时代的雨里长廊，花尽光景走不到尽头，少年的剪影在回忆的长廊雨夜并肩。
　　「雨」的四楼悬浮梯上，数字已经往下。
　　……
　　如果没有耳机，他也许早就死在了某个不知名资源贫瘠的星球。所以成为执行署的一员，经过了他的首肯。
　　……
　　一楼，「雨」的成员们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回来，看到白衬衣的特助先生手里握着一支玫瑰，他俯身穿过旋转的玻璃门又直起背脊，白色的身影清瘦挺拔，走进朦胧昏沉的雨中。
　　属下察觉到了什么，急匆匆追了上去，见特助先生拿着玫瑰不方便戴光脑，咬着光脑纽扣系上，动作熟练利落，面容神情在黑夜里如同出鞘的利刃。
　　“现在就去斯酷吗？”属下说。
　　光脑一亮，“我已经收到了通知。走吧。”
　　……
　　没有加入执行署，他也许无人知晓地死去。
　　但如果千万分之一可能活下来了？恣意地去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去了解别人如何生活，如何过漫长的一生。
　　不必陷入迷惘，也没有任何禁锢。过着寻常的生活。没有星盗，没有联盟宇宙的博弈。
　　不会有花树下一会，不会有天光里一谋面，不会有雨里读书。
　　没有沉入许愿池，没有高空坠落。从少年到老年，安稳坐在悬浮车里看整座城市的美丽街景。
　　23：34分，今夜最后一艘穿梭飞船驶向星空。
　　他不愿意。
　　*
　　第二天，夏照照常没有在九楼见到全慎。
　　一开始的确是很难熬。三年来，除了那一个月让夏照为监狱的事头疼，从未有过全慎人在这里他却故意不见面的情况。
　　不过很快，等执行署的鹰犬——当然不是指全慎——彻底离开，联盟宇宙的视线转移，一切都会重新步入正轨。
　　昨夜的旖旎，也会在冬天来临前的梦中断点重续。
　　气温小机器人用严肃标准的通用语播报着新闻：“蓝星经过连日的大雨，今天终于艳阳高照。此时斯酷星正在寂静晨光中等待着昨夜最后一波航班，星船将穿梭进它美丽的落雪港口，一行步履匆匆的客人……而帝星联合署于昨日晚间二十三点召开会议，截至目前，仍未有消息传出。据闻……”
　　“插播一则联盟政府提示：请居住于斯酷星系附近的居民，在近几日减少外出。一架载满通缉星盗的星船于昨日迫降斯酷星系，执行署正在加紧抓捕……”
　　听到一条有用的新闻，不等夏照反应，内部星网已经有部长发布的警戒，要求暂停去往斯酷星的一切业务。
　　与他们合作的星盗大多数是鸽派，不算好人也不至于无差别作恶，鹰派的通缉星盗则不同。星盗内部的阵营，就像联盟宇宙的联合署和执行署一样复杂。
　　也正因如此，联合署一直对「雨」的行为半睁半闭，执行署则无比痛恨。
　　“老板，”部长的通讯突然不经允许接了进来，“有件事我说了你……”
　　“已经有人去斯酷星系了？”夏照已经猜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没什么变化，“下次注意提前调查。通知那边的员工警戒，必要时寻求斯酷星使馆帮助。”
　　这样的意外不多，但夏照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是是，那我就先结束通讯了，”部长听着夏照语气平静，略微放下心，其实昨夜夏照就在四楼，他去了之后全慎才走，夏照应该是知道的，“特助虽然是头一次处理，不过他的能力……”
　　通讯那头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半晌没声音。安静得像是不在通讯中。
　　部长手一抖，按灭了通讯。
　　三秒钟后，内部星网浮出一条：“滚上来。”
　　*
　　“撕掉所有标志，”全慎一边说一边撕下面前的一个「雨」的标志，“以商业星船名义入港口。”
　　属下点头，面露担忧：“最近斯酷太乱了，鹰派星盗入场也不在计划之外。不过特助你……”
　　特助笑了笑，白衬衣外披着黑色的大衣，看着星船舷窗外的落雪，“担心你自己吧。”
　　前执行署的人如果连星盗都处理不了，十七年大概都是白费了。
　　特助先生垂目看着最新的情报，手指翻过书页，随手端起边上热茶走进星船内部。气温小机器人播报着目前坐标的气压和温度。
　　不知为何，属下也逐渐放下心来。这就好像他们不是在危险的斯酷星系，而是仍在「雨」的大楼的千篇一律的清晨。
　　驻扎于斯酷星系的联合宇宙各署已经在加紧工作之中，尤其是执行署，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3863号线路再回访一遍……”
　　“代号毒牙申请……”
　　突然，一则来自总部高层权限的通讯，不容延误地迅速接入所有驻扎署的内部网络。无数人在星网前抬头。
　　通讯画面里一个穿着执行署外套的年轻人正站在蓝星的星船港口，外套上的军衔和清空的周围，昭示着事态的紧急。
　　兰藉：“临时通知，本次斯酷星系作战由我全权负责。”
　　他还没彻底暗下去的光脑上，是斯酷港口的监控画面，一个白衬衣披着黑色大衣的青年低头走下星船。


第二十三章 刻下情诗（七）
　　斯酷星系常年大雪，从远处看像是一颗纯白之星。就是这样一颗无暇的星球，却孕育着无数的罪恶。
　　通缉星盗穷途末路，在早九点劫持了港口。
　　执行署的人已经逐渐潜伏到暗处，却始终等不到合适的时机。稀薄的日光洒得人们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敢来斯酷星系的，或多或少有些胆量，但是面对他们持有的重型杀伤性武器，没有人敢贸然行动。因此执行署愈发棘手起来，眼睁睁看着港口在短短一刻钟里已经沦陷大半。
　　每一艘早晨到达的星船都不得不停在这里。整个星球的普通人们都惴惴不安。
　　终于有人说：“不能再等了长官……”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像是百无聊赖，走上港口的栏杆。白衬衣黑风衣，雪白手套，风吹拂他漆黑绸缎一样的头发。周围人们都看着他，他若无其事低头咬着根烟，一个青年似乎是色.欲熏心，忍不住走上前给他点火。
　　凛冽的风里，他在烟灰缭绕的一点火星笑了声：“你认识我。”
　　“有过一面之缘，长官，”青年低声说，“回到星船上。”
　　“等着被星盗劫持吗？”他转过脸，形状漂亮的眼睛弯弯，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青年有些局促：“我们很快就会展开行动救援……”
　　“不必了，我来救你们，”他取下烟按熄松手，“执行署的长官。”
　　握着栏杆，他轻盈敏捷地借力翻了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背对着离开，抬手戏谑挥别。
　　青年惊愕，不知为何，下意识捡起地上掉了的那根烟。沾了白雪，熄了的地方漆黑。像谁侧头时凌厉眉目。
　　他曾经在三署的新生招收时见过全慎一次，那时全慎站在执行署剑与玫瑰的旗帜下与人谈笑风生，头顶天光也未使其失色。旁边的人问要报名吗，他就这么稀里糊涂进了执行署。
　　在青年思绪百转的时候，全慎已经见到了劫持港口的星盗头头。
　　在开着暖气的星船上，全慎从覆满白雪的外头一踏进来，脸上就像画师描摹冷得白红。
　　“胆子真大。这里都敢来。”
　　全慎仰头，遮住眼睛的碎发散到后面，这动作有些学生气，连唇畔笑意也是，待他看清前面的人：“不是我要来，是你的手下请我做客，”
　　“有没有人通知你，不要离开星船。”
　　“有，”全慎说，“不过我觉得老朋友不见一面太生分。”
　　“你很不知礼数，全慎，”比起记忆中多了几分苍老的男人转过身，看着他，“看起来外面很冷。”
　　他的手被拷在身后，眉毛上结了雪花，“还好，没有老师教我埋在雪地里唱《赫利俄斯》的时候冷。”
　　“倒杯热咖啡来。”
　　“大概不需要，”不知何时，白衬衣的青年已经到了星盗头头背后，银制的光子枪抵住对方太阳穴，“开港口放行。”
　　星船上的星盗们大惊失色，不知道他是怎么过去的，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疏忽。
　　星盗头头哈哈一笑：“我还以为三年里你已经是个只会坐在办公室收玫瑰花看雨景甚至自首入狱的废物。”
　　“你说得对，”全慎语气平淡，“老师离开执行署还这么关注我的近况，真是让人感动。给个面子？”
　　光子枪已经在开枪边缘，炽热的气息令抵着的太阳穴都发烫。
　　“别这么激动，”男人举起手，对手下道，“港口放行。”
　　一个星盗连忙答应下去。
　　三分钟后，实时监控画面已经陆续有星船离开。
　　半个小时后，最后一搜滞留港口的星船下去。
　　“他们真不该抓你来坏事，”男人叹了口气，“教会学生饿死老师。”
　　“你教了我什么，开光子手铐吗，还是当间谍？”全慎面色不变，“现在打开星船门，我要离开。”
　　星船门打开，他握着光子枪挟持着星盗头头，一步步退了出去，在星船边缘，看着底下万米高空，他犹豫了一瞬间。
　　“开枪吗？”星盗头头笑了笑，“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被最近的爱情冲昏头脑。”
　　全慎看着十米之外的许多星盗，没开口，以极快的速度收枪，在逃生翼展开的一刻却被星船下方的机械手臂抓住了脚踝。
　　星盗头头捡起地上的光子枪，“看来确实变了很多。我告诉过你，别留后患。”
　　说着，他将光子枪扔了下去：“再给你一次机会。”
　　白衬衣的青年被倒挂在星船边缘，勉强接住了光子枪。
　　“砰——”
　　开枪声响起的一瞬间，星船立刻出现了防护罩。男人刚露出嘲弄的笑容，低头时骤然变色，手动关了防护罩，伸手去拉人。
　　“危险，他手上有枪……”见防护罩被关，几个星盗忍不住冲了上去，但他们很快停住，面露惊色。
　　白衬衣的胸口被血染红，像执行署旗帜上的玫瑰图案。
　　然而下一刻，因为防护罩关闭，兰藉毫无阻碍带着执行署的人冲了上来，刚要动作，却怔住了：“兰写？”
　　星盗头头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准备向星船下面开枪。
　　兰藉这才注意到星船下面的人，动作比思维更快，他举起光子枪。
　　星盗头头握枪的手被打中，松开手指，看向全慎：“你是故意的。”
　　猜到了有防护罩出不去，所以向自己开枪，让他情急之下亲手关了星船防护罩。
　　“因为想起来你教我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白衬衣青年面容苍白，手里光子枪还剩一发子弹。
　　“砰——”
　　星盗头头栽倒下去。
　　执行署剩下的人已经逐步控制住整艘星盗船，将全慎解救下来。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全慎慢悠悠道，“我也没想到会是你。”
　　接触那个执行署青年时，他就猜到对方会上报给这次负责斯酷星的长官……竟然是兰藉。
　　兰藉回过神，面色复杂定定半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之前给全慎点火的执行署青年见长官离开，连忙跑了过来，眼泪汪汪：“长，长官，坚持住，军医马上就到……”
　　“……偏离了几厘米，没事。”
　　*
　　“兰写，十几年前开始任职执行署，亲自负责了DRT计划，将一些偏远星系的孩子带入执行署。五年前被举报训练方式泯灭人性，大部分参与计划的少年留下了后遗症，其中一半在痛苦中死亡，剩下的许多终身残疾。此后离开执行署，三年前加入鹰派星盗。”
　　“和兰藉相差十多岁，感情不深。因此兰藉并不知道他的去向。”
　　部长看完了调查资料，拍了拍黑莲花肩膀，“干的不错。散布出去对执行署的声誉是毁灭性的打击，人权组织找上门，他们恐怕也没功夫再找麻烦。对了，老板呢？”
　　斯酷星系的私人病房，夏照坐在床旁边拿着刀。
　　军医擦了擦汗：“夏，夏先生？”
　　“你热吗？”夏照莫名其妙看了军医一眼，“还在下雪，”他摸了摸被子里面的手，“室温再高点。”说完，继续和手里削得奇形怪状的苹果作斗争。
　　室温小精灵又转了一圈，暖气几乎可以看到实体烟雾，窗户上都结起了水珠。
　　军医：“那我先出去了，伤者再过不久就会醒。这枪位置很巧妙，虽然看上去流血不少，其实不会危及性命。”
　　夏照点点头。
　　等军医离开一刻钟，夏照终于放下苹果，低头漫不经心发送通讯，让人送切好的水果上来，然后……
　　“别摸了，我不冷。”全慎睁开眼睛。
　　“……”夏照：“是，是吗？”
　　“还有点热，”全慎看向已经在冒烟的室温小精灵，“摸一次让它转一圈也没必要，可以直接摸的。”
　　夏照：“我以为你没醒……”
　　窗户上热气凝结的水珠啪嗒流下来，掉在全慎眼睫上，他闭了闭眼睛：“以为我没醒都不敢吗？”
　　夏照：“……”一辈子很短的，换个城市……不，换个星球生活也是挺好的选择。
　　……
　　……
　　“如果不是你伤没好，我……”
　　“知道我是伤患还威胁？”
　　“不要太过分了全慎！”
　　“关窗吧，室温降下了。”
　　“……嗯。”
　　……
　　门外，执行署的青年眼神不停飘到门上，忍不住道：“长官，我们进去吧？”
　　兰藉将手里的花束扔进边上垃圾桶，笑了笑，“回去吧。”
　　青年：“？？？我们不是来探病？而且这次「雨」和星盗牵连的事还没调查啊……”
　　能够如此顺利迅速找到鹰派星盗的星船，背后少不了其他派系的星盗的通风报信。而那些星盗，和「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兰藉已经转身走了出去，执行署的外套上军衔依然明亮。
　　自加入那一日起，他在剑与玫瑰旗帜下发誓终生为联合宇宙而战斗。他将除尽星盗，将每一个与星盗勾结者送入监狱。
　　“不必调查了。”
　　青年看到已经走远的长官顿住脚步。
　　“到此为止。”
　　门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斯酷星系的雪此时停了，整片纯白的星球，天地之间都静谧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算是谁上分呢……


第二十四章 刻下情诗（八）
　　海面上，几点微光。
　　无人机向下，那几点微光原来是船前面的导向灯。光芒将无人机的镜头照亮，它拍到了舷窗边一个握着通讯器的青年，青年眉眼俊美，抬头微微笑了笑。
　　无数屏幕前，女孩们红了脸笑着互相私语。知情的人们则面容严肃。
　　镜头沉入海底，无人机不断下潜。上方大船的灯光越来越远，海水的反光像是稀碎的珍珠摇摇晃晃。
　　“数亿年前，”一张巨大的星球平面图出现在了会议室前面，“蓝星曾经有过一场持续一百万年的暴雨，整个蓝星表面被淹没，无数物种就此灭绝。”
　　“卡尼期洪积事件，”全慎转了下笔，“时隔太久，目前为止还没有第二例。你的意思是，它会再次发生？”
　　“谁知道呢，”发言的是敌对公司的首席科学家，不快地道，“就算再次发生，你们这些和星盗勾结的蛀虫也能逃亡到帝星，不是吗？”
　　夏照翻看计划书的手指一顿，“黑先生骂我无所谓，不要扩大范围吧，否则很影响我与贵司合作的信心。”
　　“……”
　　黑先生心知要是搞砸，自家老板第一个问责，只得忿忿地继续放PPT：“三周前，蓝星执行政府的AI机在茹右雷通州——淳蜀桥壑火山群，拍到了这几张图。”
　　“地下煤层，火山，板块破裂，持续的高温天气，海水蒸发……这数十张珍贵的图片，”
　　“很可能意味着灾难已经近在眼前。”
　　“数亿年前，恐龙在这场暴雨之中活了下来，成为了蓝星的霸主直至灭绝。数亿年后的今天，已经自诩宇宙霸主的人类，是不是依然不得不放弃最开始生活的蓝星，让居住于此的居民……”
　　“流亡宇宙。”
　　*
　　会议结束后，全慎在甲班上看浪花。天空中许多个无人机追随着他们，绝大多数人配备了最新型抗剧烈高温通讯器，即使是火山熔浆里也能保持通讯三十秒。茹右雷通州亲自为他们提供了耗资高达数百亿的防护服。
　　此行的目的地，正是淳蜀桥壑火山群。
　　这件事原本是执行署的工作，然而执行署还在忙于近期高发的鹰派星盗恐怖袭击事件——尽管兰写被击毙，但他们很快推举了新的领袖，展开了更加密集的报复。
　　为此，全慎答应兰藉替他来看看情况。夏照得知后，向正与执行署处于合作的敌对公司发出了共同行动的询问，得到了极快的回复——在灾难面前，敌对公司心里也没有底，有「雨」这种规模的组织帮忙，他们求之不得。
　　现在，距离淳蜀桥壑火山群还剩下十五天旅程，他们已经明显感觉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高温。甲班上站岗的卫兵从六小时一轮换改为了三小时一轮换，防止中暑减少战斗力。
　　难以想象到了火山群附近之后，这艘被认定为目前最高科技的巨船，能否载着研究人员安全到达深处。
　　“在想什么？”黑莲花走到了甲班上，看到全慎正在凝视通讯器。
　　“没什么，”全慎收起通讯器，“就是觉得早知道这么麻烦，不出狱了。”
　　黑莲花：“……”
　　他悻悻道：“你早就猜到我是卧底了，是不是？”
　　全慎看着汹涌拍出雪白浪花的海水：“为什么这么说？”
　　“自从你从斯酷星系回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参与过「雨」的核心项目，连会议内容都是刚刚才从别人口述里知道。你告诉老板了？”
　　全慎咬着根烟，海风将他眼睛吹得平静透明，“为我点个火？”
　　黑莲花心中微动，下意识摸出打火机给他点火，火光一亮，看到他唇边微笑：“你笑什么？”
　　全慎：“我还没有告诉夏照。之前我的工作移交给了你，现在星盗的事解决，所以又移到了我这边。别多想。”
　　黑莲花愣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你们小心……”
　　“全慎！”里面，夏照的声音传来。
　　全慎咬着烟回头，拍了拍黑莲花肩膀：“趁早回去吧。”
　　黑莲花只得把到嘴边的提醒咽了下去，转身回到船舱里面。
　　全慎按熄了烟，接过夏照印出来的图片：“定个小目标怎么样？”
　　“彻底解决火山群隐患？”
　　“开始建造可以容纳全蓝星人类的星船。”
　　夏照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这就是你思考了一晚上的成果？”
　　“暴雨也许还早得很，高温已经近在眼前，”全慎随口说，“我已经先斩后奏让人去造星船了，怎么办，要赔的话我只能回执行署再工作十几年，应该赔得起。”
　　“……”夏照举手投降：“当我没问过，还去火山群吗？”
　　“还是去一趟……”全慎抬头。
　　海上要下雨了。
　　不等他说完，夏照低头亲了一下他唇角：“虽然不要你回执行署打工十几年，不过建完星船我们得换个合同。”
　　“要改什么？”亲吻中，他靠着背后雪白墙壁，无人机无意中拍到他们交握的手指。他们还在露天的甲板，头顶是亿万星辰。
　　“期限直到暴雨停止。好不好？”
　　“好。”
　　*
　　在接近淳蜀桥壑火山群前四天，跟随的无人机都因为高温坠入海底，无一幸存。
　　人们短暂失去了与船的联络。
　　前三天，有人第一个打开了特制通讯器——他是一个无父无母也没有家庭的职工，不打算为以后留遗言省电。人们与陆地的联系重新建立起来。
　　不只是蓝星的执行政府，各大星系，除了还饱受星盗暴乱之苦的斯酷星系以外，都关注着这艘船。板块断裂导致火山爆发温室效应，是各星系尚未彻底攻克的难题，许多人对蓝星这一次能否改变历史拭目以待。
　　有人敏锐地发现「雨」的子公司最近在疯狂制造多批星船，媒体大肆宣扬「雨」已经为员工们制造逃生机会，调查火山群只是装腔作势的作秀，渲染恐慌。
　　“……我就在船上，所有人都冒着生命危险，我是「雨」的竞争对手公司的一名员工，工号3698xx，谁会拿生命作秀，这完全是无良媒体的一派胡言……”
　　这是船最后一次对陆上发出的讯号，之后，所有通讯器都关闭了电源，彻底进入火山群，开始待机状态。
　　倒计时第二天，船上大部分人出现了严重的不适反应，上吐下泻。
　　最靠近火山群的地方已经不能称之为海域，不过船的制造方早已经想到了这一点，船在半空中缓缓接近。
　　数百随行的科学家们在半天之内制造出了克制不良反应的糖丸，由巨船上的研究室分发，每人得到了一袋子。
　　到达火山群的第一天，有人没能坚持，开始高烧不退，坐上救生艇，由最靠近这里的军船带回。
　　“你在低烧？”夏照在将亲吻时目光忽然凝住，“救生艇还有一……”
　　“黑先生已经准备好药品，”全慎侧开脸，火山群已经在他们肉眼可见的位置，“不亲算了。”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剧烈震荡。有人的尖叫声传来，维护秩序的护卫鸣枪控制。
　　不等人们看清楚，青年已经翻身下了船舱甲板，快步走过去问：“突发情况？”
　　“**！”边上黄头发的科学家骂了一句非通用语的脏话。
　　全慎看了看，出现躁动的不是研究室附近，应该还不是最坏的情况，他绕着这里转了一圈，看到跟他一样出来围观的人已经满头大汗。
　　三分钟后，夏照和黑科学家等人赶了过来，通知了突发事件。
　　有人烧掉了「雨」带来的科学家对火山灰的研究成果，跳“海”了。这很可能导致船上所有人滞留的时间延长。
　　“真的非常抱歉。”黑先生面色羞愧地道。
　　“返航补给？”全慎问，他想起来黑莲花那天没说完的话。大概是小心内斗。船上成分复杂，行动风险系数高，又大部分时间与岸上失联，有人心怀鬼胎不稀奇。
　　“这么怕死怎么不早点跟着救生艇走，”一个年轻人不满，“现在返航，还等得起吗？你知不知道靡鲁尔州已经降雨半年，搭峡高温三十天死亡……”
　　“好，继续吧，”全慎抬手，“希望此次安全回去之后，贵司给我司一个合理的交代。”
　　“你不过是已经从执行署离职的鹰犬……”
　　夏照低眸听了一会儿，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你的同事很聪明，这是在船上，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
　　年轻人看着他的枪脸色微变：“和星盗打交道久了，果然违法犯纪。”
　　“没有违法，执行政府特许，”黑教授说，“我也有一把。防止船上动荡引起不必要的人才消耗。”
　　他已经看出来，夏照的容忍度很高，即使出现了这样的内斗事故，来的路上也面色不变。但同时他的忍耐底线也很低，涉及到前执行署的那谁，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变色。
　　想到这里，黑教授对全慎道：“药品好了，和我来一趟？”
　　全慎意识到这是黑教授想暂时化解这次纠纷的和解信号，没再说什么，点头跟过去。
　　下午，海上开始暴雨。
　　接天连地的瓢泼大雨落在火山群，蒸发出无数的白雾，将船身附近包裹得能见度持续下降。
　　高温和暴雨已经接踵而至。
　　全慎和夏照洗完澡，温存后躺在船舱玻璃窗边，看到玻璃上都凝结了一层厚厚的雾气。
　　明天他们将穿着防护服走进火山，为人类带回珍贵的一手资料。
　　“有件事，还没告诉你。”在耳鬓厮磨的时候，全慎倏地开口。
　　“虽然已经尽早建造星船，其他星系也在增援，但还是不够。”
　　夏照转头看着全慎。玻璃上他们的手指印已经又被霜雾模糊掉。
　　他没那么伟大，考虑全人类安危。
　　“如果五天内没有大的进展，你回去负责蓝星居民星船逃生，”夏照漫不经心地说，“这么重要的事，别人我不太放心。”
　　全慎没开口，看着直往下倒的大雨，白雾侵入船上甲板。
　　他在玻璃上又按了个手印，玻璃冰得已经按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船上发出了警报。
　　外面，黑教授匆匆敲门：“里面有人吗？穿上防护服，立刻进火山群！”
　　警报声持续地在巨船上响着。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等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修一下
　　小世界正文完结倒计时（大概四天以内），我要开始点题了（。）
　　还是一样，正文he结局，番外平行（不虐不虐，但是可以跳！！）


第二十五章 刻下情诗（九）
　　“发生了什么？”
　　穿好防护服出去时，黑教授已经去下一个船舱拍门，他们只得拦住一个在往外跑的人询问。
　　“暴雨，”那人说不清楚，冻得哆哆嗦嗦脸色发白，“船上积载过重，正在下沉，很快就要正面着陆火山坑。”
　　海水蒸发的滚烫表面。
　　“怎么可能？船上的防护是最高水平。”边上的人闻言脚步加快了些。
　　“有内鬼，”那人恨恨道，“如果还能活着回去……”
　　“走。”全慎没再多问，当机立断准备下船。
　　在大雨和蒸发的白雾里，人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依次排队。
　　船外的世界，并不一定比船上安全。但他们已经没有第二个选择，除非等到船毁人亡。
　　排队下船的人群里，有人默默打开通讯器，暴雨里听到细微的声音颤抖。还有人留言对上帝的祷告。
　　“节省点，”之前的年轻人听得心情烦躁，“万一死前有什么发现，也算你们死得有价值。”
　　夏照静静看着，突然感觉到腰间什么东西一空，他低头一看，枪不知被谁打开保险抽走了。身旁，全慎也不见踪影。
　　夏照心中微紧，分开人群四下找寻。
　　年轻人还在刻薄奚落一个留言颠三倒四的老科学家：“我真不该跟来，所谓的精锐竟然都是些老年痴呆……”他突然感觉肩膀被谁拍了拍，因为隔着防护服，差点没感觉到。
　　暴雨里他勉强侧头：“谁啊？”
　　下一刻，他的防护头盔被摘了下来，一把枪在他太阳穴指了片刻。
　　年轻人分不清脸上是暴雨的雨水还是冷汗流下来：“夏，夏照？”
　　枪声响起。
　　黑教授抬头，看到身形颀长的青年在某个聒噪的年轻人耳边，朝天开了一枪，年轻人瘫坐了下来，青年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转头走了。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黑教授身旁的黑莲花脸色一黑。
　　青年利落翻下船舱，看到防护服上被烫出浅淡的白痕，眉头微挑了一下。
　　夏照看到他，跑了过来，暴雨里交谈不方便，只能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还好，没有出什么意外。
　　全慎把枪放回他腰间，突然说：“我也想祷告一下。”
　　“什么？我记得你不信教。”
　　全慎眉目平静：“除了祷告防护服没有偷工减料，到了这一步，好像也没法追究那群人的责任。”
　　夏照面色微变。
　　*
　　下了船，进入火山群的第四天，陆地终于得知巨船坠毁的消息，开始组织救援。
　　第五天，火山爆发。
　　无数通讯器还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次留言，就失去了讯号。
　　蓝星试图开展第二次巨船计划，但收效甚微。这时候，「雨」耗尽流动资金卖了不少设施建造的星船，进入了人们的视线，成为了最后的希望。
　　第一次全星球的宇宙迁徙出现在了星际的编年史。
　　已经驶出蓝星数日的第一艘星船正在宇宙里漂泊，等待其他星球的人道主义救援。
　　它的会议室中，坐着许多人。
　　“接下来我们将会通过遇难者们的通讯器，解析有用的情报，”蓝星执行署署长面色严肃，“一共……三百四十条。”
　　巨船上有五万人，只有三百多人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与会人都已经知道巨船的事，听到这个数字还是色变。
　　随着秘书长的示意，星舱的会议室里开始解析蓝星火山群的通讯信号。几人拿笔和光脑开始准备记录。
　　“滋啦……我们……滋啦……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滋……”
　　接入第二条。
　　是一首米国的安睡歌哼唱，为了不遗漏任何重要信息，一直播到寂静的最后十秒。
　　什么也没有。接入下一条。
　　“滋……为什么白白搭上……滋啦……送死……”
　　有人已经放下笔，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秘书长目光一动：“有一条是全……是来自前执行署少将的通讯器讯号。”
　　署长皱紧的眉头稍松：“先解析这条。”
　　他记得这曾经是个工作能力不错的下属。
　　“……日安。”
　　温柔的开场白让座上人们沉重的心情稍有缓解。署长手指已经紧紧交握。
　　“……星历2397年12月3日，我们看到星船沉没。三天后在火山群中，我们找到了一处勉强供生存的窟洞，经纬度坐标是……”
　　很快走到了最后十秒钟。
　　兰藉在低头握笔记录的时候，忽而想到了雪地里那首《赫利俄斯》。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秘书长要为他倒茶，署长制止。
　　“所有人已经尽力。作为执行署曾经的一员，很荣幸送走了十三位幸存者。他们将在半个月后抵达望角海岸，事关生死存亡，请务必携带水和食物及时接应……”
　　秘书长忍不住面露喜色。
　　“我十分抱歉，救生艇位置不够，仍有六人留下。我会留在火山群，等待瑰丽的日出。”
　　传出来的声音依旧沉稳而坚定，令人想到海面和煦的日光。
　　有人低头默哀。
　　秘书长正在给蓝星发送经纬度坐标，以及通知接应幸存者。
　　人们知道，这也许是整艘船上仅剩的十三个人。
　　而这条通讯，可能是三百多条留言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有效信息。
　　“诸位，日安。”
　　有人眼眶湿润。
　　重新从桌上拿起笔的声音陆续响了起来。
　　兰藉放下记录的钢笔，手指慢慢捏紧。
　　最后三秒。
　　“……我答应你。”通讯里最后一句话温柔的意味不明。
　　人们还是记录了下来。
　　*
　　十天前。
　　美丽的火山群在暴雨之中，地面依然保持着高温。
　　在危机之间最后一刻，全慎带着五十多个人找到了一处奇迹的岩窟，即使这里依旧高温，但足够他们苟延残喘。
　　黑色的头发被雨淋透，黑色的眼睛里依然有温柔的笑意，他经过绝望的同伴，积极地准备着生存所需。
　　“夜晚降温至零下，为了防止一瞬间失温，在黄昏就开始点火石。”
　　清晨开始高温，每天都有人接一些水，在夜晚结成大量的冰，到白天捱过洞窟里极端的天气。
　　……
　　全慎蹲下身喝水时，夏照在看通讯器。全慎没转头，握着水袋看着洞窟外的黄昏：“我的老师，教过我唱一首歌，听不听？”
　　夏照：“我早就说过，你应该跟着救生船离开。”
　　“不听算了。”他正要起身。
　　“……”夏照闭嘴。
　　他笑了笑，重新坐了下来。
　　……
　　“……山洞充满了他光辉的存在……”
　　洞窟里的人们听到歌声，抬头看到年轻的前执行署少将，正坐在岩石上，一丝不苟将黑色的头发束起来。
　　夏照如愿以偿，给他剪了过长的头发——到了白天，这里实在太热了。
　　他们倚着肩膀。
　　因为剪短了绸缎般的黑发，夏照之前看到的，全慎后脑下方那块银白色露出来。
　　夏照摸了摸，心里将那个兰写鞭尸了一遍。
　　似乎察觉到他心里的想法，全慎躺下来，遮住了那个被机械合成的伤疤，慢悠悠道：“不疼。”
　　白雾逐渐涌入洞窟，洞壁开始结冰，雪刺剔透如同一片纯白世界。
　　由于没有足够的食物补给，许多人冻死在这里。几乎每一天都有人失去生命体征。
　　刚开始还有人坚持，之后，失温死去的人成为一些人新的补给。
　　某天，夏照坐在全慎旁边，没开口，看着那些正在“补给”的人。
　　全慎摸了摸额头，有点低烧，他面色不变坐远了点，免得被夏照抓包：“我想死得体面点。”
　　夏照收回视线：“我是想问你，上次的歌唱完了？”
　　……
　　冰雪纯白的世界，俊美的白衬衣青年好像天生融入这里。他在冰冻的夜晚抱着后脑，靠在岩石上，哼唱着太阳神的赞歌。
　　“……而白雾让开路，任他拥抱青绿的大地……”
　　人们安睡在这里，等待着明天或者没有明天。
　　终于有一日，暴雨的海水漂来了一艘在巨船坠落里损坏不大的救生艇。
　　还剩下十九个人。
　　全慎数了数救生船完好的位置，转过身，还是微微笑着：“我留下。”
　　夏照不再看救生船，走到里面去看冰水融化了没有。毕竟留在这里需要喝水。
　　“我也留下。”说话的人外套上绣着剑与玫瑰。在最热的时候，也没有把外套脱掉。
　　陆陆续续，又有三个人离开救生船边。
　　送十三个人离开的时候，日出破晓。全慎拿出通讯器，打开开关。
　　“日安。星历2397年……”
　　前方海面，一道道雪白天光探入冰封的洞内。
　　“……留在这里，等待瑰丽日出。”
　　[那光明归于一，必是我的一部分。]
　　三日之后，暴雨之中重新升起的海水淹没了这个洞穴。
　　剑与玫瑰外套的人坐在岩石之上，最后一秒，依旧履行着执行署优雅自持坚韧胆识的署规。
　　直到海水没过他头顶。
　　……
　　幸运的是，夏照找到了一个废弃的逃生舱，把全慎拉了上去。
　　不幸的是这里没什么作用，他们的体温在急速下降，连眼睫上都结满了冰花，身上带的东西几乎全都被冲掉了。
　　他们相拥而眠，抵御寒冷。即使星星在此时沉没下来，陨石雨，世界末日，死而无憾。
　　“他站在天穹当中，往下走下大西洋的晚云中……”有些微弱沙哑的曲调不成歌声，在海水里面漂浮。
　　“看他离开，云彩会皱眉和哭泣……”
　　他的声音依然散漫又温柔，额头伤口淌血，好像在高中的花树下，浅红的花的光影在他面容上流动。
　　夏照感觉眼前都是透过海水刺目的天光，生死关头，他什么也想不到，脑海中只剩下帝星夏日的蝉鸣雨声。
　　原来从蓝星到帝星到星空航行，只是为了此时和他的星辰冰雪白头。
　　全慎侧过身，没有觉察到按到了通讯器，细微的“滴”的一声。
　　他耳朵里倏地什么也听不到。
　　只有模糊视线里，海水涌动的光将夏照的声音，告知他的眼睛。
　　星历2397年的圣诞前夕，死亡脚步会慢些到来。因为爱情如同亲吻，隔着海水吻过他们结冰眉梢。
　　“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结局，亲亲小可爱们mua
　　————
　　[山洞充满了我光辉的存在，]
　　[而白雾让开路，任我拥抱青绿的大地。]
　　[那光明归于一，必是我的一部分。]
　　[我站在天穹当中，往下走下大西洋的晚云中；看我离开，云彩会皱眉和哭泣。]
　　雪莱——《阿波罗礼赞》


第二十六章 刻下情诗（十）
　　“2.14，今日气温正常，星船供氧量充足，前方轨道畅通，将于十分钟内接入……在已经沉没的蓝星，今天是情人节，恋人们将在星船上小酌。在欢歌载舞的帝星，今天是……”小机器人在光洁的廊道里移动。
　　一艘纯白色的星船在宇宙中静静航行，它被称为赫利俄斯号，为许多人带去希望。蓝星沉没两个月之后，各星球的救援都已收回，“赫利俄斯”依然坚持搜救。
　　未接入的前方轨道，银河如珠链，微光莹莹。舷窗边，一个青年看着还未开启的漆黑轨道。
　　整艘赫利俄斯上，此时寂静得融入宇宙。
　　星船门缓缓打开，几艘小舰滑进赫利俄斯。联合宇宙的人选择了今天来拜访，一同来的还有夏家的舰队。
　　他们一走下来，就看到黑暗的星船里灯光自动打开，通讯设备上显现出一个青年的身影。星船外，是整个漆黑无风的宇宙。
　　“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他说，“在今天之前，我们已经不欢而散过很多次。”
　　联合宇宙的人沉吟之后问：“那么现在呢？你是否改变了主意？”
　　夏照扶手在舷窗边。
　　*
　　执行署许多人以为，夏照是在某年花树一侧目，一见钟情冲昏头脑。但高中的短短夏日，没有拽住他。
　　全慎去了月修，他去了别的学院。学院在第三年组织了星际航行。星船上同学们欢声笑语，而他看着空旷寂静的宇宙，想到的不是花树也不是雨里看书，是操纵器上火花四溅，少年在驾驶座昏暗里锐利又平静。
　　那一刻如此热烈到冷漠，几乎是燃烧之后疯狂冷却了下来，连操纵器里低声一句抱歉都令人怦然。操纵器蓄力到迸溅火星之后又骤然松开，一百万年暴雨冰霜又烈日滚烫蒸发。
　　学院老师从主舱匆匆走来：“前面到了轨道暂未探索的区域，我们即将换道。这次偏离航线是意外，好在没有出事。”
　　一张漆黑的颜料纸被涂深到极致突然褪变出鲜活纯白。一条无风宇宙永不重蹈覆辙的偏离航线。
　　*
　　赫利俄斯号上，短暂的沉寂之后，联合宇宙的人猜出了他的意思。
　　“那么，打扰了。”他们正要离开，却看到星船内部在打开的灯光里，露出内壁一些刻痕。
　　是「雨」创立之初寄送联合署的铭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根据调查，大多数年轻人都对自己头一次的创业念念不忘。
　　“今日气温、前方航道已播报完毕，”小机器人滑进来，继续检测星船内供氧，“G2舱内供氧一切正常。我将检查指挥室内电源，请核对确认。”
　　“退潮逐去夕阳。”
　　通讯画面里，青年离开舷窗边，走下星船二层长长楼梯。
　　“而他留在岸上。”
　　机器人显示加载出99％，在紧闭的指挥室外转圈：“已接入指挥室，正在确认。”
　　夏照在楼梯上，看着联合宇宙和夏家的人，居高临下地开口：“你们该走了。”
　　就在这时，指挥室打开，一个白色衬衣的青年走了出来：“几点了？”
　　“早晨九点，先生。”小机器人经过他，进了指挥室里。
　　联合宇宙的人不满道：“作为执行署前任少将，你应当与联合宇宙步调一致，放弃重返蓝星的……”
　　白衬衣青年刚走到桌边为自己倒咖啡，闻言哑然失笑：“我只是借住，发火找对人，长官。”
　　夏照有些不耐：“也许联合宇宙的人会有扰人清梦的自知之明。”
　　夏家来人这时候缓缓开口：“你已经没有了公正的美德……”
　　“检测，咖啡是冷的，咖啡是冷的，”小机器人急急忙忙滑行出来，“指挥官忘记煮了，忘记煮了！”
　　全慎把机器人电源拔了：“可能是借住没有资格喝热咖啡吧。”
　　夏照：“……”
　　联合宇宙和夏家的人：“……”
　　“指挥室电源还没检查完，”夏照摸了摸鼻子，生硬开口，“不送。”
　　等星船门再次关闭，全慎手里的杯子被取走，换了一杯热饮。
　　夏照悻悻：“他们来之前我很安静……继续睡吧。”一边说，一边重新打开机器人的电源。
　　“当暴雨停息，我们会回到蓝星。”
　　*
　　在沉没前最后一天，蓝星救援队终于找到了坐标，救下了他们。
　　沉没后的第一个夏天，colo公司开始打出回忆蓝星的名号，推出了新品蓝星可乐，经典的包装换成了冰山蓝。
　　小机器人两只机械手臂一边一罐，冒着冷气，滑进了指挥室里：“你的可乐，你的可乐……”
　　两人正在指挥室角落里厮磨，一个坐着一个弯腰，仰头亲吻，昏暗的一盏灯把轮廓照得暧昧。
　　机器人滑到了水，机械臂前伸，眼看两罐可乐就要摔下去。夏照及时抓住一罐，看着另一罐泼在全慎身上，毫不犹豫拔了惴惴不安的小机器人电源。
　　“你插电的人工智障。”
　　夏照：“……”
　　这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冬天的时候，前往蓝星的航行面临了一个严峻的问题，暖气不足。
　　联合宇宙的星网上出现了一个帖子。
　　《检索…重金求子…八成新小机器人求购……》
　　“八成新人工智能？怎么卖？”
　　“重金求子是什么鬼……”
　　小机器人一边泡热可可，一边偷偷摸摸联星网。听到那边催促，忙不迭滑行过去。
　　青年穿着白色毛衣，接过热可可喝了一口，冷淡眉眼也被烫平，微笑着说了一句谢谢。
　　小机器人冒烟了一会儿。
　　星网上《检索，重金求子…》的帖子被帖主自删。
　　握着热可可杯子，他手指变暖，摸了摸小机器人安慰：“不会冷很久。”
　　小机器人冒烟得已经穿越到夏天了。
　　正在指挥室里联络周围输送暖气的夏照：“……”是时候换个最新型机器人了。
　　……
　　抵达蓝星的时候，他们没有落下，漂浮在太阳系遥遥看着冰封的星球。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蓝星已经无法返航。“蓝星可乐”一直脱销到寒冷的冬天。每个人都在星船里流浪至宇宙尽头，像漂流瓶里折星星，漂不回开始的河道。
　　星船上的广播，是花言巧语的政客在为自己竞争选票，面对敏感的蓝星问题，他迟疑着开口：“我们都知道即使是太阳也有失温灭亡的一天，蓝星并不是宇宙的例外。当然，它还没有彻底沉没，等到冰山重新露出，水面下降……”
　　小机器人悄悄关掉了广播。
　　此时原本应该是蓝星静谧的黄昏。在星船明亮的灯光里，他们走在整个二层的窗边，如同牵手漫步宇宙。
　　漆黑的宇宙静谧看着他们躺在星船阶梯上接吻，透过舷窗看微光星辰。
　　春天又在悄悄赶来，新一年的情人节，小机器人在星船的二层楼梯上放礼花：“情人节快乐，情人节快乐……”
　　全慎走下楼梯，喝着咖啡看最近的蓝星检测，“谢谢，和你过怎么样？”
　　一个小时后，夏照走下来，见小机器人正在边上冒烟，莫名其妙蹲下来准备修：“又短路了吗？”
　　……
　　幻想游戏在第五年宣传怀旧的噱头，重制版野心勃勃，做出了全息模式的“蓝星地图”。
　　星网卖光所有游戏头盔只花了十分钟。
　　意识进入游戏，他们都在一列摇晃的车厢，这是“蓝星”的秋天，潮湿的雨敲打着车窗。
　　“本列电车通往蓝星不同地点，还原到了每一颗石子。乘客们可以选择在任何时候下车。夜空星星熄灭时，列车将接你返航。”
　　第一站下车。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下车看到的就是蓝星夏家通往悬空的长桥。
　　在旁边石壁上，刻着无数名字。全慎走过去弯腰看着。
　　星船上这几年，他的头发又长了些，在全息蓝星饱和度过高的光影下，大半身体都在朦胧的光线之中。
　　仿佛还是那年坐在悬浮车上，和夏照看路边雨水聚成了水洼。
　　“这里是蓝星有名的建筑之一，悬空的公正之壁……”游戏内部的声音响起，“在蓝星沉没的灾难中，死亡了五万六千……”
　　作为“蓝星地图”的第一站，《幻想》展现了它的用心。走进金碧辉煌的陈列室里，人们还能听到小提琴声音——而蓝星的断壁残垣早已经空无一人。
　　夏照随意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目光。这里他在少年时经过无数次，也在这里和家族分道扬镳。
　　“没想到第一站是这里，”他说，“白进一趟。兴许下一次开服还能……”
　　走在前面，看到石碑群的全慎忽然直起身，转身看着他，微微笑了下。夏照蓦然忘了下文。
　　陈列室浅金古朴的光景里，将前面一切都洒上陈旧的气息。一排排石碑立在那里。夏家每一个人会在成年那天刻下终身理想并为之至死不渝。
　　“不愧是有着公正之壁美誉的家族，”路过的玩家经过石碑，好奇伸手摸了摸，“触感有点假啊，如果还有机会回蓝星……”
　　一排排石碑上，是整齐的“奉公正已”。刻下这些字的人大部分已经死亡，留下最后的墓志铭。
　　立在头一个的，就是缺了一个角的石碑，似乎是差点被人砸了挪走，却没能成功。在无数字迹清隽的“奉公正己”的石碑中间，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饶是夏照，在家族的一片清正里看到自己格格不入，都想掉头就走。
　　……
　　夜晚降临，头顶星辰熄灭，第一批进入“蓝星地图”的玩家退出了游戏。
　　星网传满了他们的议论，很快就上了热议。关于第一站下车之后，公正之壁最前面那块石碑，也引起了一片疑惑。
　　对此，夏家表示……表示不予置评。
　　……
　　过了许多年，有研究表明蓝星水位在缓慢下沉。也许真的有一天，仍在漂泊的人能够重返故土。
　　那也许是亿万年之后。
　　在某一天，赫利俄斯静静落在了蓝星。小机器人拔掉了电源。咖啡机已经落灰，温牛奶的杯子许久不用，许愿星撒满了星船上的许愿池，书架上不同风格的书，已经从泾渭分明变成了夹杂到分不出来。舷窗外是美丽的太阳系无数星辰。
　　星船里寂静无声。进入漫长的沉眠。
　　等待明日重逢。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都是甜甜的be番外
　　鸽发现自己蛀牙了，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翅膀点烟）
　　下个世界还是让我们回到愉快的古代背景吧，等我再研究研究这个画风……


第二十七章 虚假的be番外（倒v结束）
　　昨夜市区摩天轮上一夜花火，雨稠密地浸透了整座城市。
　　全慎只是路过这里，不知为什看了一夜的烟花。
　　事实证明，晚上不要逗留在外。他被外星人绑架了！
　　当他被绑上飞船，他引以为傲的近身搏斗都失去了作用，他的通讯器失灵，什都做不到，甚至联系不上系统。
　　全慎有些惊讶，这不应该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科学技术才对。不等他多想，和雨一样稠密的吻落下来。
　　外星人的吻不像是小说里那样凶狠、带着凯撒大帝的侵略性，相反，温柔清透，像一种不那馥郁的男士香水，又或者是水果。
　　亲吻的时候，整个星船的灯光都是亮着的，将他眼睛都照得闭上，又费力睁开。
　　仿佛是一只小机器人的机械臂将他眼睛阖上，差点不小心揪到了他的睫毛，外星人低声说：“松手。”
　　声音和人类也差不多。
　　“绑架是犯法的，阁下。”全慎觉得可以沟通一下。他任务还没做。
　　“嗯，”外星人声音低沉又温柔，“抱歉。”
　　很好，是他想多了，不可能沟通。
　　*
　　第三天，他们也许是……发生了关系。
　　在星船的卧室里，他拉开窗帘，看到星船外面的银河。他们还在太阳系。
　　“你听过《赫利俄斯》吗？”外星人换了衣服，头发上还带着洗完澡的水汽，拿着本书坐在边上。
　　“太阳神？”全慎不清楚对方是什用意。他的老师曾经教过他一首歌，也叫做赫利俄斯，那是段不愉快的记忆。
　　一个小时后，外星人没有再说话，似乎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小机器人悄悄划进来，绕着全慎转圈。全慎看出它的意思，站起身跟它走出去。
　　星船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随着他离开又依次关闭，仿佛由匆匆脚步带来光明。
　　小机器人在灯光里开口：“少将先生。”
　　全慎心中微沉，笑眯眯道：“什少将？我只是一个普通公司的特助……”
　　“少将先生，”小机器人拿出一罐冰山蓝包装的饮料，似乎是可乐，“自从蓝星沉没，这是时下最畅销的饮品！”
　　全慎没听懂蓝星沉没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工智能知道他的身份。
　　他脸上的笑容褪去，试探套话：“你见过我？”
　　“在追忆蓝星的纪录片里，您的风采令人记忆犹新，音容宛在，笑貌犹存……”
　　……很好，又是听不懂的名词。
　　“追忆蓝星？”他看出来，这个小机器人很喜欢他，对他有问必答。
　　果然，小机器人立刻开口：“就是蓝星被淹……”
　　“滴，您已下单新型机器人。”一道甜美的电子女声响起。
　　小机器人连忙闭嘴，又忍不住道：“指挥官阁下，你不会真的要卖了我吧？”
　　全慎回过头，看到那个外星人倚在门边，看不出情绪。但是全慎隐约觉得他心情其实不错。
　　电子女声又响起：“滴，您已选择配送地址——帝星。”
　　外星人低声说：“送人应酬的礼物。”
　　小机器人放松下来，已然忘了全慎的问题，只是举起冰山蓝可乐：“我请少将先生喝蓝星可乐。”
　　“嗯，给你报销。”
　　“那，”小机器人迅速掌握了财富密码，“我和少将先生进幻想网游？”
　　“可以。”
　　“帝星三人亲子游？”
　　“可以。”
　　“都报销吗？”小机器人眼睛里已经冒出像素星星，在机械臂的光脑上飞快点着订单。
　　“嗯。”
　　全慎：“……”有没有问过当事人的意见。
　　外星人原本已经走到小机器人面前，看着订单，这时候仿佛洞悉他所想，转过头：“你想去哪里？”
　　“蓝星。”回家做任务。
　　外星人沉默下来。
　　小机器人代码紊乱了一会儿：“检测中……检测不到蓝星生命……”
　　“换个地方吧。”外星人说。
　　*
　　一个月后，全慎被小机器人拉着玩遍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变得兴致缺缺。
　　一个月前，他刚刚完成了对斯酷星系鹰派星盗的绞杀。现在却在太阳系的星船里吹着冷气，周围漆黑。他试着找过蓝星的方向，但是窗外只有混沌的漆黑，连太阳都找不到位置。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全慎蹲下身，给被水淋到短路的小机器人吹干，“这做，不怕上军事法庭吗？”
　　他不是在对短路的小机器人说话。
　　外星人站在后面，看着星船舷窗外一片黑暗的宇宙。
　　“随你。”
　　这也许就是有恃无恐吧。
　　全慎松开小机器人。
　　“非法拘禁执行署少将判几年？”
　　外星人先生仿佛是在认真思考：“五十年？”
　　全慎：“很好，未来五十年希望在蓝星监狱里见到你。”
　　“若是如此也不错。”
　　“你是夏家的人？我在星船上看到了公正徽章，”全慎放缓语气，“我也认识一个人……”
　　外星人像是笑了一下：“谁呢？”
　　“夏照。”
　　“夏照指挥官，”短路的小机器人一个激灵，“目前隶属于……”
　　“好了，”外星人关了它的电源，“是时候睡一觉了。”
　　全慎沉默了下来。
　　*
　　“在某一年的圣诞节，蓝星淹没了，”外星人带着他走进星船里常年封锁的放映室，“海啸，地震，火山爆发……”
　　放映室里，放着一部陈旧的纪录片，黑白的色调，映出“悼念”，旁边是《追忆蓝星》的纪录片。
　　纪录片里沉痛地讲到：“执行署前少将全慎，在最后的日子里，抢救下了十三名幸存者，未雨绸缪下令建造星船，为蓝星九十三万人逃生做好了准备。星历2453年圣诞节，联合宇宙决定向他追发纯白之星奖章。该奖章自星历963年开始，仅有一百零五人……”
　　画面里，蓝星仿佛陷入世界末日的前夕，无人机镜头剧烈抖动，模糊不清。
　　“后来他们派出机械军队勘察，”外星人说，“没有找到你的遗骸，所以将奖章放在你的墓碑之下。”
　　“我承认这是天衣无缝的……”全慎说。
　　“天衣无缝的骗局。”外星人几乎和他同时说。
　　“你不会比我更清楚我是生是死。”
　　“你当然活着，否则我不会在这里，”外星人说，他的语气突然有些激烈，“而且没有人比你更具有求生意志，没有人比你更应该活下来。”
　　纪录片里，一位已经一百多岁的老太太接受采访，她的牙齿不太好，还有点耳背，但是听到“全慎”的名字，她的眼睛里又出现了光彩和笑意。
　　“这位是十三位幸存者之一的……”
　　“所有人都很绝望，有人等死，有人自杀……每到太阳西沉，黄昏来临，山洞里会有一首叫做赫利俄斯的歌。降温的严寒，高温，他都妥善处理……如果不是少将，我们无法在浩劫里生存下去。”
　　“下一位接受采访的老先生已……”
　　全慎抱臂：“很优秀的演出，到此为止吧。”
　　纪录片关闭，放映室的灯光暗了。
　　全慎又感觉到了星船里那种近于窒息的禁锢，他说：“活在编造的幻想出来的现实里，真让人可怜。”
　　外星人先生笑了笑：“什是幻想，什又是现实呢？现在活在我眼前的全慎少将，是幻想吗？”
　　他当然是现实。
　　*
　　星船上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第一次听不到声音的时候，全慎还以为是因为星船上一片寂静。
　　直到小机器人疑惑地拦住他，泛黄的显示屏上慢慢冒出一句：“少将先生，听到了吗？”
　　如果让外星人知道此事，他回蓝星的日子岂不是更加遥遥无期。于是他蹲下说：“当然，不过现在我们最好不要交谈。”
　　小机器人数据紊乱，似乎很伤心，显示屏上打出：好的。
　　全慎心中有些抱歉，起身走进长廊里。
　　小机器人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疑惑了一会儿，才给指挥官先生发去消息。
　　[少将先生又说，“我们现在最好不要交谈”了。]
　　它的数据库里严谨记录着次数，和每一次的后续事件。先是失聪，再过不久就会消失不见。
　　接着指挥官先生会换一个宇宙节点，星船时空跳跃，不知过了多少万年……又在某一天，全慎少将对它装作不认识。
　　这是他们的一个小小游戏。
　　它擦了擦蓝星可乐上的水珠，突然想起来——不对，它喊住少将先生，是来请他喝可乐的！
　　走进卧室的时候，全慎看到“外星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向外凝视。
　　“外星人”没有穿遮住相貌的大衣。
　　全慎突然想转身就走——当然，他也准备这做了。
　　“外星人”已经转过身——果然是夏照。
　　全慎叹了口气：“看到了幕后boss的真面目，也许我还能活着离开？”
　　对于这一句玩笑，夏照挑眉，保持了反常的沉默。
　　全慎走了进去，舷窗外面，宇宙似乎是突然清晰了起来，昨日他找不到方向的太阳能够看到，蓝星也在正前方。这场景亘古不变。
　　他的手心里被人一笔一划地写道：“不会很痛。”
　　一把枪抵住他的后心。
　　“杀人灭口吗？”全慎问。
　　手心里写：“溺水很痛苦。”
　　但是最后，扳机也没有扣动。全慎突然被解开了禁锢，他的格斗术依然如此漂亮利落，电光火石之间就抢过了枪。
　　他要发问，话到了嘴边却没了下文。
　　夏照低头看了看被瞄准的心口，毫无即将被反杀的自觉，反而笑笑：“这样也不错。”
　　小机器人滑了进来：“今日气温有些寒冷，指挥官先生，少将先生，记得加衣。两杯热可可。”
　　“在帝星，现在黎明破晓，在蓝星，现在正值黄昏。室内供氧量正常……”
　　全慎反手拔了它电源，小机器人终于安静，举着托盘上的热可可很快没了温度。
　　下一刻，一种窒息感攫取了他，仿佛在冰冷的海水里眠不断地沉下去，霞光透过海水不停地遮掩住他的视线。
　　有人喊他，然而无济于事。
　　浑身的血液都在冷却，身体在海域里落下去，不断地不断地被冰冷侵蚀，难以呼吸。这痛苦如此漫长，无从挣脱。
　　夏照捡起掉在地上的枪，他感觉到手心里背脊溺水之中的战栗。
　　“我会在下一个黄昏来接你。”
　　无数须臾，死死生生。
　　*
　　……
　　今天下了一场日光雨。
　　全慎散漫地从许愿池里冒出来，满头黑发都被浸湿。
　　他还没来得及对惊慌失措的新人后辈解释，就被外星人绑架了。
　　许愿池满池的水珠像是星星倏地坠落。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是甜甜的（托腮）
　　顺便悄咪咪带一下预收！！！
　　《猎杀芳心（快穿）》
　　回到过去，拯救过去的自己。
　　抑郁自杀的巨星，世上没有人真正爱你，除了你自己。
　　众叛亲离的仙尊，你不能相信任何人，但可以相信我。
　　被指控杀人的侦探小说家，我将站在这里为你，为我自己辩护到底。
　　对人类留有怜悯的吸血鬼，唯一一次对人犯戒被讹上了。
　　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你的皱眉和心跳。
　　这是一场芳心的猎杀，整个世界都为他疯狂。
　　——
　　自攻自受1v1


第二十八章 立地成佛（一）一更
　　太和二十年，大旱，民不聊生。国师夜观星象，西方星辰祸乱。太和二十一年，一位僧人殉国。
　　此后史书每一页，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
　　此时时间刚刚拨到了太和三年，一辆华美的马车经过小道，进了秋国香火最盛的姑苏寺里。
　　一个人蒙面抱着孩子下车，和住持低声说了一会儿话。住持念了一句佛号，抱过婴儿：“万施主，恕不相送。”
　　蒙着面纱的人凝噎许久，转头进了马车里。
　　烟尘滚滚，着马车逐渐远去，住持往寺中走去。
　　寺庙长柱古朴而庄重，一级级长阶之上，是宝相庄严的菩萨像。弟子们围上来，住持摇头，走进明堂，忽然问道：“浮玉呢？”
　　“浮玉师弟在，在，”弟子们支支吾吾，有个小的已经往后面跑去了，“在礼佛，对对，礼佛！”
　　住持不悦，“尽和浮玉学了撒谎。”他早已经到那个准备去通风报信的小弟子，跟着走了进去。
　　弟子们急得满头大汗，浮玉小师弟哪里是在礼佛，人在花草丛里斗蛐蛐，让师父到了怕又是大动肝火。
　　分开后院帘子，住持已经准备好到那孩子不学无术的荒唐样，却到藤蔓支棚底下，一个雪白袈裟的垂髫年纪孩童静静着经书。
　　他白皙清俊，唇色赤朱，最清心寡欲的经书，也好像是在盛京花楼靡词艳曲。来通风报信的小弟子在不远处打水，后院里一派宁和之景。
　　雪白袈裟的垂髫少年微微掀眸：“师父带个孩子来做什？”
　　似乎是怪住持打搅他用心读书。住持有些狐疑，但又不好苛责小弟子难得用功：“此事你不必多管，他自有去处。接着读吧。”说罢，就走了出去。
　　住持走了几步，发现一开始围上来的弟子们都没再跟上来。
　　他回头一，七八个人都已经进后院里去了。住持摇头，抱着怀中婴儿拾级而下。
　　浮玉是盛京里落罪的世家的公子，遁入空门前姓全，原本应该流放或者抄斩，只是当时还不足五岁，因此侥幸活了下来，被左贵妃送入了姑苏寺。
　　虽然入寺，但应左贵妃要求，姑苏寺并未为他改名，也没有让他落发。浮玉这个名字听起来实在有些纸醉金迷，和空字辈的师兄弟们格格不入。
　　“浮玉师弟，”弟子们围着他，到他悄悄取出藏在经书底下的蛐蛐，大惊失色，“这可是不敬……”
　　“不敬什？”垂髫少年仰头，下颌线条漂亮，微笑的神气颇为不驯，“神佛吗？”
　　开口的弟子讪讪：“师弟，别生气，我也没说什。”
　　浮玉别开眼，随手将蛐蛐放回去：“那个孩子是怎回事？”
　　另一个弟子抢着答道：“我偷偷去瞧了一眼，是宫里来的马车里抱下来的。”
　　“剧情来得挺快……”
　　“浮玉师弟，你说什？”小弟子殷勤问道，“我带了醉香楼的粉蒸肉……”
　　“你要让我犯戒？”浮玉冷淡道，“去打你的水。”
　　小弟子连忙跑去接着打水。
　　“师弟，你是渴了吗？我娘给我带了翠芳斋的果酒，”还没剃发的新弟子说，“我问过师父，不犯戒的。”
　　浮玉立起身，“那是因为你还没正式入寺，”他转过头，想到了什，桃花状的眼睛半阖了一下，像是苦思冥想，“空……”
　　“空臻，”被着的弟子连忙接话，从怀里摸出把扇子，小声说道，“这可不能被师父到，我，我不是怕被罚，但到时候师父也会责罚师弟……”
　　“知道了，”浮玉接过扇子合起，敲了下他肩膀，扇子声音清脆，“成色不错，我去师父。”
　　空臻大惊，见浮玉将扇子藏进了袖中，才松了口气，有些得意起来。
　　“谢谢啊，空……算了，师兄。”雪白袈裟少年背影跨出后院门槛，悠悠离开。
　　空臻眉梢都是笑意。
　　“空臻，你私底下和师弟说了什？平时你老实，没想到心眼最大。”一个弟子悻悻道。
　　打水的小弟子也跑过来：“师弟怎不喜欢醉香楼了？以前从没听他忌讳过犯戒。”
　　“我娘也可以给我带扇子，师弟怎不问我。师兄，你快和我说说……”
　　……
　　住持将孩子带到了姑苏寺一处阁楼上，托寺中的婆子照顾，没过多久，踏踏轻快的脚步声响起，婆子惊讶道：“是浮玉小师父来了。”
　　“你怎来了？”住持说。
　　“听说这是宫里的？”浮玉走在婆子面前，抬头着她怀里的婴儿。
　　他年纪不大，身量不高，但是同样的袈裟却穿得挺直清俊。婆子和蔼地给他婴儿，他刚要伸手，察觉到住持的目光，又收了回去：“怎了？”
　　“谁告诉你的？”住持面色微变，“走吧，你今日的晨课还未……”
　　“婆婆，我住在这里，”浮玉随意坐在落灰的椅子上，慢悠悠道：“行吗？”
　　婆子下意识就要答应下来，住持已然道：“胡闹，寺里不是给你……”
　　“你不同意，我再去求左贵妃，”浮玉笑眯眯说，“一来一回也不费工夫。”
　　住持叹了口气：“你如此放纵下去，佛门尚不能收敛桀骜，迟早酿成大祸！”
　　浮玉转过脸，在积灰的楼阁，他玉石般侧脸被阴影笼罩，随口说：“我满族因谋反落难，等我及冠一样难逃一死，能有什祸事？”
　　婆子忍不住说：“浮玉小师父在这里，我去采药的时候，孩子也有个照应。”
　　住持无奈：“吃饭喝水都劳动一堆弟子，他不添乱都是好事，怎可能……”
　　“婆婆，就这说定了。”浮玉立刻起身跳下椅子，不等住持接下来的话，敲定了此事。
　　住持忌惮左贵妃因浮玉关注上姑苏寺，又担忧万妃的孩子，在门边望着浮玉。
　　“明日我就把经书搬来，”浮玉眉眼盈笑，若有所觉回过去，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让他早些听听经文熏陶，也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住持已经沉了脸色。
　　尽管京中没有传扬开来，但耳闻此事的，都知道是万家抄了全家之后升官嘉奖。
　　浮玉应该不清楚这是万妃的孩子，然而始终是个隐患。
　　*
　　住持走出门，长叹了一口气。
　　婆子送他离开，劝解道：“浮玉小师父虽然顽劣一些，但此事也是好心，否则怎会离开寺中精心准备的禅房，到这破败的阁楼来。住持何必烦恼。”
　　“你和他那些师兄，只到他眉清目朗笑语盈盈，”住持转过身，向虚掩着门的阁楼，“岂知此子狼子野心……”
　　婆子笑道：“浮玉才垂髫年纪，住持实在是多虑了。”
　　“不过垂髫，就已经会以势压人，搬出左贵妃来让我哑口无言……”
　　“兴许只是贵妃娘娘对他有救命之恩，难免有所依仗，无意之举。”
　　住持又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走出了阁楼台阶。
　　晚上，浮玉躺在阁楼窗边横塌，听着隔间婆子哄睡，他咬着根草叶，悠悠问：“师父说了什？”
　　“住持是担心小师父在这里住不惯。”
　　“是吗，”浮玉翻过身，低眼向窗外，“还以为他会说豺狐之意昭然若揭，倒是我小人之心。”
　　婆子犹豫了一下，没接话，接着面前的婴儿睡觉，婴孩却突然大哭了起来。
　　阁楼底下几个师兄举着新奇物件，向楼上窗边倚坐的浮玉拼命招手。浮玉扬唇笑了下。底下的人见状更是踊跃起来，你推我搡。
　　“他哭什？”
　　婆子抱着孩子喂米糊，“是不是吵到小师父了？不然小师父先回房睡吧。”
　　浮玉没再阁楼下的几个人，扶沿利落下榻，走出去道：“我来。”
　　他立定在阁楼昏黄灯光里，扶塌冷淡着啼哭不止的婴儿，雪白袈裟下竟有些法相庄严的意味。
　　婆子原本担心他会不满，毕竟姑苏寺都知道这位小师父喜怒无常，被师兄们众星捧月，又有左贵妃庇护，难免骄横放肆些。此时他只是淡淡旁观，没什被吵闹的恼意，令婆子喜欢了几分，更不信住持前面的话。
　　“浮玉小师父，明日老身要去林子里采药，你可否照这孩子半日？”婆子不由问道。
　　少年眼里悉堆笑意：“这样妥当吗？我当然是闲人无所谓的，不过师父怕是不放心。”
　　婆子犹豫了一下，道：“住持那边，老身会劝说的。”
　　浮玉扶着身后木塌坐下来，双腿悬空，灯火中面如冠玉，温柔笑语：“我的意思是，这种小事，师父不知道也没什。夫子常说善于变通，就是这个道理。”
　　听到是夫子说的，婆子不再动摇，笑呵呵地点头：“也好，也好。”
　　浮玉抓着木塌，一只手摸了摸婴孩，抿唇笑道：“天冷了，有的蠢货在阁楼底下站一晚上，怕会冻死人。为免算在我头上，婆婆还是去知会师父一声。”
　　婆婆疑惑，见他目光示意窗外，便走了过去，果然到几个胆大的弟子在底下张望。她怒道：“这些小家伙，越发不懂规矩，我这就去请明慈师父来。”
　　婆子说着就往阁楼下走，底下的弟子们见势不妙全都溜了。婆子既怒，又是奇怪——婴孩渐渐不哭了。她没有多想，兴许是浮玉小师父喜欢这孩子，与他有缘分。
　　浮玉脸上的笑容在阴影里变得淡漠，刚要收回手，却发觉手指被婴孩两只手抓住了。
　　婴儿咯咯笑起来。
　　浮玉无动于衷，抽回手，转身继续躺回塌上，听到婴孩又开始啼哭，也没什反应。
　　作者有话要说：应该很明显？全世界=浮玉
　　一更！（虽然编编说要万字三更，但是……我们九千就算胜利！）


第二十九章 立地成佛（二）二更
　　第二天，婆婆一大早就要去林子里采药，在外面和人说着姑苏寺里没有奶娘，住持甩手做顺水人情，不知道哪里能弄来些牛羊奶。
　　浮玉一直躺在塌上，整夜未阖眼，不耐侧过身，隐隐约约听到那边又有婴儿啼哭，心里已经烦得后悔搬过来。
　　等婆子走了，屋里也安静，好不容易快要睡着，底下又开始有人喊：
　　“师弟——”
　　“浮玉师弟……”
　　浮玉睁开眼睛，撑手起身，顺着木梁向下灌去内力。
　　一层阁楼门突然大开，里面却空无一人，吓得弟子们战战兢兢，很快就跑得没影。
　　倒回塌上。睡觉。
　　“小师弟……小师弟……”
　　……
　　是可忍，孰不可忍。
　　浮玉坐起身，拉开窗，已经准备教训一番，大不了就是挨住持训斥。有左贵妃在，没什么大不了。
　　“小，小师弟，”那个僧人已经吓得结巴，还是期期艾艾地道，“这阁楼好像闹鬼啊，你跟我们一起跑吧？”
　　“你不怕鬼杀了你？”垂髫少年俊美容颜淡淡，苍白脸上没什么情绪。
　　僧人后面又跑出几个小师兄，慌忙催促道：“当然怕，所以浮玉师弟你快下来，我们在这里等你！”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浮玉师弟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一个人小声说，“有点……冷漠？”
　　“你少胡说，浮玉师弟是整个盛京最好的人，”旁边师兄打断，“从前时疫成灾，只有全府和浮玉师弟施粥赈灾，我爹娘才没饿死。”
　　“师弟，你快出来吧。”
　　僧人们在阁楼下巴巴仰头。雪白袈裟的少年怔了一下，旋即微笑起来：“好啊。”
　　他原先淡淡的，让人觉得难以亲近，此时带了点笑意，又像是天底下最温柔好相处的人。
　　过了不一会儿时间，紧张等待着的弟子们就看到了少年背着个药篓走下来。
　　他们没有多想，就要帮师弟背，却被浮玉拒绝了。“对了，”浮玉说，“我要出寺。可以吧，师兄？”
　　他看向一个掌管寺庙偏门钥匙的弟子。
　　弟子踟蹰：“师弟，你没问过师父吗？”
　　“那就算了。”浮玉转头就要回阁楼里。
　　“别，”其他师兄忙拦住他，帮着劝那个弟子，“里面有鬼，怎么能让浮玉回去。不就是出寺一趟，师父不会说什么的。”
　　保管钥匙的弟子没有考虑太久，就急忙点了头，又说道：“师弟，你别进去了，晚上我们回来和师父说一声，让你早些住回禅房。”
　　浮玉不置可否，转回来，又笑着道：“走吧。”变脸比翻书还要快些。
　　他年纪小，家中飞来横祸，令人忍不住让着他一些，自然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格。
　　再过几年，他会因为目中无人得罪了当朝三皇子，饱经折磨九死一生。最后下场凄凉，咎由自取。
　　不过现在，他还是在姑苏寺里众星捧月的浮玉小师父，左贵妃还没有失势，体恤他命途坎坷，贵妃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垂怜，时常借拜佛来姑苏寺探望。
　　*
　　从偏门偷溜出寺，一路走了半柱香功夫，才下了寺外石阶，到了盛京城中。
　　浮玉几次差点踩到青苔摔下石阶，令师兄们心有余悸。他眉目疲倦，一夜未睡又出寺，眼前冒星。
　　盛京不知道在办什么集会，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哪家的败家子一路地洒铜钱，惹得许多人哄抢。
　　浮玉和僧侣们被撞得走散，一抬头就看到有人闹市纵马而来，在他面露冷意准备动手时，却被一股力量扯开。
　　清淡寒梅气息袭来，一道声音落下：“哪里来的小孩。”
　　听到这声音，浮玉转头，第一反应反手扶了一把药篓，白净清俊的脸上似笑非笑起来。
　　那人目若朗星，棱角分明，正是兵部尚书家的梅雪朔，不过十来岁，近来因为跟万家将结姻亲之好，更是风光无两春风得意，但他眉宇之间却有些烦恼。
　　看到浮玉，他愣了一下，后面的话已经忘了下文，只是下意识一句：“你怎么……”
　　“左贵妃让我留在姑苏寺，”少年指指身上袈裟，漫不经心将药篓抱到身前，白玉五官冷冷淡淡，“多谢。不过你大可不必出手。”
　　梅雪朔皱眉：“纵马之人我会让京兆尹严惩。什么不必？既然你在灭门中活了下来，不可再有……”
　　浮玉惊讶挑眉：“你现在是在教训我吗？”
　　梅雪朔微怔，收住话，牵着边上马匹：“……外面人多眼杂，我送你回去。”
　　“收起你的假好心。”浮玉看到人群里一个师兄在对他招手，眼前一亮，拂开梅雪朔，跟了上去。
　　梅雪朔本来要拉住他，但京城人来人往，很快就不见了袈裟踪影。不知道浮玉是看到了谁才笑了，梅雪朔心中思绪万千，又想到和万家的事，目光沉沉。
　　浮玉一眼就望见那个招手的师兄身后卖牛的人，抱着药篓跑去，其他师兄弟也在附近好奇地看摊铺。见他来了，都放下手中东西围过来。
　　一个弟子挤开人群，拿着个小器具：“师弟，快看这个，有趣得很。”
　　往日里最喜欢新鲜玩意儿的浮玉却没移去目光，反而走到卖牛的人那里，微微扬首：“我要买一头。”
　　师兄们惊住：“师弟，这牛有什么好玩儿的……”
　　“我喜欢。”浮玉不冷不热道。
　　“居然有一头青牛，”一个师兄走过来，啧啧称奇，“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传说中这可是太上星君的坐骑。”
　　卖牛的人赞不绝口：“这位小师父有眼光，我这青牛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带来盛京的。”
　　“师弟，买这匹吧，”其他师兄弟闻言也起了兴趣，“你坐上面，下回再出寺，走得快些，牛腿绑上布，也不怕滑。”
　　“……有奶吗？”少年面无表情。很好，系统如果不能给出合理解释，他回了时空局就手刃ai。
　　“没有，”卖牛的人挠了挠头，“这青牛是图个祥瑞之兆，保人平安……”
　　“我要这头。”浮玉拍了拍边上一头黑白花的牛，把钱放下。
　　他安静时温柔俊秀，像盛京受家人宠爱的小公子，很招人喜欢。
　　卖牛的人于是也不再多说，干脆地给他割牵牛绳。
　　“师弟，真不买这……”虽然不明白浮玉的用意，但其余弟子们还是不舍得青牛就这么没了。
　　“你出钱吗？”浮玉抬眉，眼中寒潭清彻，唇边带笑：“早些回寺。”
　　“我买了，”一个人放下一张银票，“这里所有。”
　　卖牛的人喜笑颜开：“好嘞公子，不过这头黑白的已经……”
　　“全部，听不懂吗？”
　　浮玉转过眼，和一个油头粉面公子哥对上目光。他扬眉，没什么反应，接过牵牛绳就走。
　　公子哥拦在前面：“欸，这头我也买了，人可以走，牛留下。”
　　浮玉似笑非笑看着他，半晌，公子哥突然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低下头看，就被无形气流掀飞了出去。
　　其余师兄惊疑不定，直觉这里不太安全，拉着浮玉就要走。
　　“站住，”一个官员骑马过来，“是谁伤了万家公子啊？”
　　浮玉似乎转头瞥了眼。一个知道万家和全府之事的弟子面色变了，走到浮玉旁边低声说：“师弟！”
　　他垂下眉眼：“看看而已。”说完，一只手抱着药篓，一只手牵着牛继续往人群外面走。
　　万公子这时候擦了擦额头的血，指着姑苏寺众弟子：“是他们，肯定是他们！”
　　“你胡说什么，根本没人碰你。”姑苏寺弟子不满呛声。提醒浮玉的弟子已经满头大汗：“别吵了，别吵了……”
　　“全都带走。”穿着官府衣裳的人说。
　　浮玉置若罔闻，他怀里的药篓却传出婴儿的啼哭，周围人都投来疑虑的目光。他掀开药篓，和里面啼哭不止的婴儿对视了几秒钟。
　　婴儿慢慢止住哭声，笑了起来。
　　浮玉：“……”
　　“师弟，这，这孩子是不是……”昨天偷看马车的弟子惊惧问道。
　　就在这时，官府和万家的府兵围了过来，驱散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直到空空荡荡，“都带走好好审问。”
　　浮玉立在人群里十分瞩目，白得像一捧未消的雪，几次没让万府府兵押住，那府兵恼羞成怒拔刀，却被人踢开，摔在了万少爷身上。
　　“谁？是谁？”万少爷一把推开府兵，脸色难看，大声道：“谁敢挡官府办案？”
　　“万公子，”梅雪朔走出来，“近来多事之秋，你还是如此跋扈。”
　　万少爷气得脸色发青：“梅雪朔，别以为你和我妹妹定亲，就能……”
　　梅雪朔皱眉：“京兆尹，你来处理此事。”
　　后面一个中年男人抚着胡须，闻言颔首，看了一眼背对蹲着身抚摸受惊青牛的雪白袈裟少年，他心中微叹：“万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
　　万少爷对京兆尹还有两分敬畏：“这件事大人不用管，是我万家的私怨……”
　　“这么说，你认识我？”浮玉冷不丁开口。
　　万少爷冷笑：“你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想当初他苦读数十载，好不容易中第，琼林宴上，却被什么五步成诗的神童抢了风头。万少爷原本就是睚眦必报的性格，自此之后，他怀恨在心。
　　“化成灰？”少年仰头皱眉，唇边却噙了笑，“你要赶尽杀绝，是你的主意，还是万家的意思？”
　　“浮玉……”京兆尹见两边势同水火，不禁开口。
　　“京兆尹，你不用和稀泥，”一道冰冷的女子声音响起，“本宫也想听听看，皇上都准了不杀浮玉，是万家要抗旨不遵，还是万秀乘已经不把圣旨放在眼里！”
　　万公子听到这女声，骤然看向出声马车，失声道：“左贵妃？”
　　京兆尹连忙行礼：“是下官失职。”
　　“浮玉，过来。”左贵妃声音缓和下来。
　　浮玉看向梅雪朔，心知是他带来了左贵妃，没有吭声，走了过去。
　　“本宫膝下无子，自琼林宴一事后视浮玉如己出，”左贵妃道，“陛下早有旨意，放过浮玉，将他去除全府族谱。万秀乘，你少放肆！”
　　万秀乘脸色阴晴不定：“陛下说的是他及冠之前！”
　　梅雪朔微微蹙眉，看向浮玉，见他神情平静，并无少年将死的惶惑不安。
　　盛京冬日里，如被攀折而下的白雪，清净通透，风雨摧杀不改凌云桀骜。
　　浮玉抱着的药篓里，孩子又看着他咯咯笑出来，浮玉心中微凛，好在左贵妃没有在意。
　　有京兆尹、梅雪朔和左贵妃，万公子也不好纠缠，放走了浮玉等人。
　　回姑苏寺的路上，浮玉倒坐在青牛上，抱着药篓，和面前跟着走的师兄两两相望，师兄脸色通红，连忙和后面的人换了位置。浮玉别开目光。
　　姑苏寺夕阳西下。
　　*
　　几年后。婆婆因病走了。
　　住持喊那个孩子叫做城杀。国姓秋，秋城杀。
　　盛京的一场春雨在傍晚降下来，将整个阁楼都洒得湿淋淋。
　　浮玉坐在柴边，没来得及躲雨，叹了口气，干脆不再想着生火，抱着柴进了门。
　　他身形修长，袈裟似雪眉目清平，即使遁入空门，盛京里也有许多女孩儿借着供奉香火的名义，悄悄来看他。
　　左贵妃已经有了失势的预兆，这两年越来越少来姑苏寺，免得皇帝忌讳。左相频频遭弹劾，门庭冷落。
　　浮玉想着近来发生的事出神，踩上了门槛，一只手抓住他，担忧道：“小心脚下。”
　　浮玉没理他，将柴往边上一扔，负手进了里面。
　　过了一柱香时间，住持打伞赶来，拎着两盒葱白粥，进了门，就见秋城杀坐在窗边看兵书。
　　“你还……你们还没吃饭吧，”住持察觉秋城杀目光有异，改口，“先吃了饭再看。”
　　秋城杀走下来，掀开饭盒，先道了谢。
　　住持笑了笑。万妃近来越发盛宠，这个儿子迟早要接回去。以皇上现在的宠爱，只怕未来有意让他接任储位也是说不准的……
　　“下次带醉香楼的粉蒸肉。”秋城杀合上饭盒盖子，提着走了进去。
　　住持迟疑：“是你……”
　　秋城杀已经上了二楼。
　　住持只得把将出口的问题收了回去，心里暗暗想从前怕被左贵妃发现，才会将秋城杀放在阁楼，如今左贵妃不常来，也是时候接出去住了。
　　他想到多年之前看到浮玉冷淡抓着只冻死的鸟的神色，心中不寒而栗。
　　秋城杀提着饭盒上了二楼，看到浮玉坐在塌上看雪，神色冷漠。
　　“浮玉，”秋城杀道，“住持送吃的来了。”
　　浮玉抬眼，看他掀开饭盒，没开口。
　　“下次带醉香楼。”秋城杀小声说。
　　浮玉：“……我不是这个意思。”
　　婆婆走后他消瘦许多，反而有种颓唐如玉山之将崩的俊美，难怪整个盛京文人和小姐都偏爱来姑苏寺礼佛。
　　去年有金榜题名的探花郎在姑苏寺留下意味不明一首“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人人都知道是在说谁，只是怕皇帝迁怒，不敢言明。
　　秋城杀收回目光，将一碗葱白粥端过去放在边上。
　　浮玉没看，抱着玉骨折扇仰脸卧在塌上，鼻梁挺直唇珠朱赤，微微笑道：“我要离开姑苏寺。不是现在。”
　　秋城杀咽回“我也走”，漫不经意：“什么时候？”
　　“再过几年，”浮玉阖眼，他睫毛在脸上纠在一起，投下疏密的影子，“你见过你母亲吗？”
　　秋城杀没吭声。
　　浮玉用扇骨敲着床榻：“你知道我的事，我也知道你从宫中出来，和皇宫千丝万缕。”
　　秋城杀还是没说话，半晌，才开口：“我会帮你的。”
　　浮玉眉眼笑意被雨浇得淋漓，秋城杀起身关窗，看到他还是笑着，眼睛睁开，雨里玻璃一样眼珠，俊美又冷淡，只是有些倦怠。
　　最近左贵妃的事直接影响到了他在姑苏寺的处境，万秀乘已经来了三四次，只是浮玉当时病着，住持顾念左珠还是贵妃，不敢过分，没放万秀乘入寺。
　　“别这么果断，”他声音慢悠悠地，“万妃也是皇宫里的，谁知道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秋城杀眨了一下眼睛，匆忙道：“我出去看看。”
　　浮玉转开视线，冷白脸上唯有眉眼浓墨，皱了皱眉。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引用标注：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苏轼《失题三道》
　　像公子这么英俊的人只应该在画里出现，我在这里只知道其中的迷津。我抄书抄写到水穷天末，才能确定公子你不是人世之中的凡夫俗子。


第三十章 立地成佛（三）
　　又过了几年，左贵妃距离失势的日子越来越近，浮玉却越发放肆起来。
　　他原本遁入空门，应当清心寡欲四大皆空，却每每打马出寺看桃花，停倚长桥，满楼红袖。天潢贵胄踏青，世家子弟诗会，他独自清静坐在角落里，谁都在看他，他却在看经，像是故意这样戏谑旁人。
　　但也有不规矩的时候，有一回浮玉犯戒，竟然在父母忌日饮酒。姑苏寺里有人匆忙策马出来，背着醉糊涂了的浮玉小师父回去。
　　有人借机弹劾左相，因为当初保下浮玉，朝堂之上也有左相的推动，否则全府早已经被斩草除根。
　　这一日春夜露重，宫里匆忙来了位披着斗篷的姑姑，请浮玉入宫一叙。
　　浮玉从阁楼上走下去，翻身坐上宫中马背，姑姑替他系上披风，他在夜色里回过头，看到阁楼上有个人静静向下望着他，目光炽烈忍耐，又好像和往日里一样平静。
　　这两年，秋城杀变得古怪起来。
　　浮玉没有多想，出了姑苏寺，应左贵妃之召，穿过盛京十里长街，经过玄武门，入了红墙青瓦宫中。
　　盛京中人人都知道他，有人戏谈他雪白的袈裟不知道在多少诰命夫人那里流连，甚至杜撰他色若春晓周身皆是左贵妃宫中杜鹃气味，尽管宫人知道，袈裟清清淡淡只有寺庙礼佛的冷淡檀香，但这样一个在灭门中幸存下来入寺的人，被津津乐道的自然是种种情.色传闻。
　　到了未央宫外，浮玉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不知道左贵妃又点了多少杜鹃熏香。他下马，脱下夜风宿露的披风，大步走了进去。
　　宫中大道上，一辆马车经过，帘子掀开，是兵部尚书家的梅雪朔。
　　“什么人入宫？”他看见那匹被宫人牵着的马，和黑色的披风，不由得问道。皇帝最近颇为忌惮左相外戚干政，想来左相应该不会如此莽撞，撞着皇上怒气跟左贵妃见面。
　　“是姑苏寺的浮玉师父。”宫人回答。
　　梅雪朔点头，正要让马车继续，半顷，还是皱眉开口：“派个人进去说一声，别逗留太久。”现下未央宫里情形复杂，他派人进去传话也担了风险，很可能让皇帝的疑心转移到自己父亲身上。更多的，他也爱莫能助。
　　“走吧。”他说。
　　此时未央宫里，仿佛是暮春一般浓烈的杜鹃花香，浮玉呛得咳嗽了两声，堵住口鼻进了内殿，花香反而更浓，他无奈松开手，进去行礼：“贵妃万安。”
　　左贵妃坐在最里面，隔着许多重珠帘，似乎在看殿中央的红鲤池。
　　“浮玉，本宫待你如何？”
　　浮玉怔了一下，刚要说话，又听到下一句。
　　“万妃的孩子没死，你知不知道？”
　　“数年前听说万妃体虚不足，诞下的皇子在某年冬天殁了。不久之后，姑苏寺就多了个孩子。”
　　“如果我说知道，没人告诉过我这件事的内情。如果说不知道，我的确早就有了不能确信的猜测。”浮玉慢慢说道。
　　左贵妃从红鲤池里抽回手，水花溅动，她说：“你坐吧。”
　　“娘娘打算怎么做？”
　　“浮玉，本宫知道你聪明，那你知不知道，你和左家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浮玉早就看过这个世界的脉络。
　　左相革除官职，左贵妃降位废入冷宫，他在姑苏寺狼子野心，试图联合左家和全府旧部复仇，谋反失败，死于狱中，头颅悬挂于城墙七日不腐，反而比生前更俊美，被以为是妖魔。青史不留他姓名，只写到他死后风调雨顺，百姓富足。
　　那是因为秋城杀在他死后被接回宫中，接掌兵权，很快立下赫赫战功。登基之后已是清平盛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国泰民安只是因为政治清明，而绝非什么诛杀妖魔之功。
　　在秋城杀登基第二年，左氏在冷宫中自缢身亡。
　　“我知道。”浮玉说。
　　“如今万妃气焰正盛，与本宫水火不容，倘若她有了一个皇子，”左贵妃隔着珠帘侧头，“本宫是决不能容的。”
　　未央宫的烛火乱晃地泼洒在雪白袈裟上，左贵妃似乎是叹了一声：“浮玉啊……”
　　*
　　姑苏寺桃花始开，一个少年抓着浮玉的折扇，在楼阁下面踱步，不知要不要送进宫里。玉骨折扇浮玉从不离身……但他并非因此才想送去，是有私心。他知道浮玉只是和左贵妃闲谈一二，最多就是品茗看画，但依然为这样的见面感到嫉妒。
　　不知道为什么，浮玉白天留在姑苏寺的时间越来越短，晚上就在塌上沉沉睡去。只有这样的召见，才能……
　　“城杀，”已有些老态龙钟的住持走过来，“万妃娘娘要见你。”
　　秋城杀将玉骨折扇藏进袖中：“现在？”
　　住持点头。
　　秋城杀沉默了一会儿，才跟着住持走下去。
　　到了姑苏寺主庙，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正在祈福。
　　住持退了出去，秋城杀看着里面的佛像。
　　“你想不想回宫？”万妃开门见山。
　　“不必。”
　　“因为浮玉？”
　　秋城杀面色稍变：“不是。”
　　万妃不再拜佛，握着手里的香，转过头淡淡道：“如果是因为浮玉，你大可以死心。”
　　秋城杀怀疑这是对方新的话术诈他，令他自乱阵脚，没有立即开口。
　　“他今天又去左贵妃宫里了吧？”万妃闲散地说，“我出宫的时候，听说他触怒贵妃，奄奄一息。宫中太医皆在为皇帝医治突发急病……”
　　她还没说完，就听见大门被打开，秋城杀出去了。
　　万妃将手中的香插在佛前，半晌，护甲不小心捏碎了香，满手的灰。她皱了皱眉，拿出手帕擦拭。
　　秋城杀解开姑苏寺前马匹，翻身上马，几乎等不及寺门打开就撞了出去，沿着石阶，春夜的风拂面而过。先前微妙的嫉妒在此时消散了，只剩下心惊的愤怒。
　　本朝马背上得天下，骑射都属君子六艺，心急之下几乎不到一刻钟，他已经到了宫门前。
　　然而玄武门外，秋城杀不得不下马。
　　宫门即将落钥，他不能进去。他没有理由入宫。
　　一个宫人走过来，秋城杀没有意外：“她有什么条件？”
　　既然母妃会告诉他此事，自然不会让他在宫门外徘徊生出怨恨。
　　*
　　“天色不早了，”浮玉起身，“宫门即将落钥，此事，明日我会再与娘娘商讨。”
　　“本宫觉得，你是不愿意。”左贵妃直截了当道。
　　“秋城杀不一定会入宫，”浮玉想了想，“他在姑苏寺多年，与万妃母子感情生分。宫中险象环生，我看他不像赌命搏富贵的人。”
　　左贵妃的护甲在红鲤池边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考浮玉话中的真实性：“万妃如今盛宠，这些年也没有一子半女，他真舍得不要王权富贵？本宫看不然。你在姑苏寺久了，倒是忘了从前在全府的勾心斗角？”
　　“对宫中形势，我并不如娘娘清楚，”浮玉笑了笑，清俊面容冷淡散去些，“不过这么多年下来，万妃盛宠也不是一日两日，他要回来，早回来了。又怎么会在娘娘与万妃关系最为紧张的时候回宫，成为众矢之的？”
　　左贵妃嗔怒：“什么盛宠不是一日两日，本宫看你是越发胆大，什么话也敢说了。”
　　浮玉笑笑：“我有什么胆大的，要找胆大的人，还要去盛京的茶楼里找，偶尔在二楼喝个茶听个曲，都能听见姑苏面首之类污人耳目的议论。”
　　左贵妃沉吟了一下，说道：“你是不该常入宫了。也罢，既然你如此肯定，本宫也不再过问。今日出宫，明日不必再来。不是大年大节，都不用跑一趟了。”
　　“娘娘明鉴，”浮玉顿了顿，“多谢了。”
　　“不过左相那边，若是要有什么动作，本宫也不会阻拦，”左贵妃说，“再不走落钥就走不了了。回去打马慢些，未央宫宫人都议论过你在十里长安街纵马，险些摔下马背的事。”
　　浮玉道：“见笑了。”他转身准备出宫，却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皇上驾到——”
　　左贵妃有些疑惑：“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浮玉不甚在意，退到边上准备行礼，随意一瞥却瞥见个熟悉人影。
　　秋城杀走进未央宫，见浮玉惊讶看着他，雪白袈裟一尘不染，更不要提什么刑罚，心中微沉。
　　他快步走过去：“你没事吧？”
　　浮玉回过头，看到皇帝已经进了里面，去和左贵妃说话。他问道：“怎么入宫的？”
　　秋城杀面色有些变化：“你……”他迟疑了一下，没说下去，似乎有些不快，但并非是对浮玉。
　　“皇上知道了？”浮玉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什么？”秋城杀见浮玉挑眉，心知对方早就猜到，只得点头。
　　浮玉没再多说，准备离开未央宫。
　　“有人告诉我，你触怒贵妃。”秋城杀在身后开口。
　　没想到万妃连自己的儿子都会设计进来。浮玉跨过门槛，没有回头，边上宫人为他提灯照亮前面的路。
　　秋城杀看着他离开，直到视线里看不到了，也没有移开目光。
　　*
　　次日，本朝多了位六皇子，是万妃之子，早年流落民间，幸得姑苏寺住持和浮玉小师父救助，平安长成。
　　皇上龙颜大悦，多番嘉奖册封，很快就封为六王爷，在王府建成之前暂居宫中。传闻左贵妃极度不悦，在宫中摔了许多东西。
　　然而不等左相那边有什么动作，盛京千里之外的夜城，突然开始传染时疫，派了几位官员，都治不得法。皇上在早朝大发雷霆，满朝人人自危。
　　万秀乘、六皇子和三皇子自请赶赴赈灾，皇上稍作考虑之后应允，下旨周边城市全力协助控制时疫，救治流民，成自然重赏，贪污枉法必然严惩不贷。
　　清晨，浮玉躺在阁楼窗边塌上，姑苏寺一场春雨下得淅淅沥沥，渐渐有变大的预兆。
　　他坐起身准备关窗，却看到底下站着个人。
　　浮玉：“……”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发展一下感情线


第三十一章 立地成佛（四）
　　“咚……”
　　盛京城外一路春色，马蹄摧折新绿，细雨穿叶声。
　　姑苏寺的钟声响过的时候，青年从斗篷里探出身，马车里小火炉，春寒料峭，一只手打开灯罩时烛花迸溅。
　　打开灯罩的人眉目如星，烛火光倒在手背，平静开口：“我此来带着皇命，请你去夜城白马寺为国祭祀，为何这样看我？”
　　青年一笑：“你着急什么。”
　　秋城杀侧目，看着马车外景色离盛京越来越远：“有人代姑苏赈灾，不敢唐突，当然要问个明白。”
　　浮玉眼前晃动着进度条，漫不经心想着剧情变动。外面一阵喧哗，他掀帘往外看，见到一个人自雨里骑马过来，轻骑白马一身黑衣。
　　“谁？”秋城杀听到马蹄声，浮玉已经放下车帘。
　　“兵部尚书府的府兵。”浮玉随口道。
　　*
　　如果说奇怪，梅雪朔要比新回宫的六殿下怪得多。
　　万妃风头正劲，万家唯一的女儿与他有姻亲之好，他却转头替人引荐了好友，拒了这门亲事。兵部尚书如何无奈，木已成舟也只有任由。
　　坊间传闻某家灭门前夕，他在朱墙下。盛京诗会里有人因传闻写到，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既断肠。梅雪朔在席上看一壶雪顶含翠，并不斥责，只是放纵。
　　后来种种传言更分辨不清，年年春日他去一趟姑苏寺为旧友祭一盏长明灯，此后听从父命进了北军中，很少再出现。
　　这趟夜城赈灾，皇帝临时调派他领一队北军护送。夜风之中衣衫猎猎，北军与盛京赈灾的人遥遥相对跟随，泾渭分明。
　　十几天后，距离盛京已经是天高皇帝远，三殿下逐渐暴露本性，夜夜笙歌。万秀乘原本奉家族嘱托几番求见秋城杀，却屡屡不得见，干脆也跟三殿下玩乐。
　　入夜，休息整顿。山林之间难免碰上一两出山贼匪首的戏码，浮玉躺在树梢的时候，听到山贼来来回回吆喝了十几次，也不见强抢民女，反而搅扰清梦。
　　他侧过身，手指动了一下。
　　鸟雀惊飞，那边山贼惊喊见鬼，收拾行囊就连滚带爬回了山寨。
　　“这么张扬似乎不太……”
　　“你以为我没发现你？”青年掸了下袈裟，有些不耐，“啰嗦。”
　　梅雪朔立在树下，仿佛刚和将士们喝过酒偶尔路过，神色平淡。枝叶摇晃，浮玉挑眉，翻身落了下来，他没提对方暗地里用内力摇晃枝桠，正要离开。
　　“等等。”梅雪朔出声。
　　浮玉抬头，见他仍旧是君子端方地堵在面前，不由得笑了：“别功亏一篑啊。”
　　梅雪朔凝目，正要开口，突然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神色微变，转头看向山林深处。
　　浮玉怔了下，看他惊疑不定的面色，不像是因为普通山匪，当即顺着他目光转头。
　　除了一只野兔钻进灌木，什么也没有……
　　一个吻毫无预兆落在侧过的脸上。
　　山林里风拂过树叶沙沙声清晰可闻，草木清香浮动。
　　浮玉：“？？？”
　　他转回脸，梅雪朔已经退开数步，向来淡定自持的脸上噙了一丝笑。
　　“铮——”
　　梅雪朔腰间佩刀被□□。
　　“亲一下就要拔刀？”
　　青年稍作沉吟，将刀扔回，转身就走。
　　梅雪朔接过刀，看到腰带被刀光割破，伸手抓住，抬头看过去。
　　下一刻，玄金色衣袍的人在山林外面持灯远远看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腰间挂着新打的“殺”的玉牌。几个随行侍卫都背对着身形。
　　梅雪朔面色不咸不淡，遥遥颔首见礼，往山林另一条小道离开。
　　“春夜霜寒，”秋城杀收回视线，将手里灯交给走来的浮玉，“再过两个时辰就启程，回去吧。”
　　浮玉看了眼灯：“快烧没了。”
　　看来站了有一会儿。
　　秋城杀顿了顿，从侍卫手中换了一盏，递过去给他，之后往山林中望了眼，才转身离开。
　　*
　　天边破晓白昼，到了夜城的时候，三殿下颇有怨言。
　　夜城官府破败，只来了两个小官迎接，让自恃身份天潢贵胄的三殿下几度怫然。接风宴办得简陋，只得两三壶酒，几叠小菜，米都没有，只应付了些馒头。
　　“早知如此，谁来挣这个功劳。”三殿下嘀咕牢骚，边上的万秀乘瞥了眼陪侍官吏，见他们不敢有所怨言，才微微点头。
　　秋城杀则是干脆没来。
　　夜城因为瘟疫人心惶惶，家家闭户不出。两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经过城中桥，底下河水也发青发臭。
　　“周围村镇受到时疫波及，”秋城杀提到最近的消息，“乱匪流窜，生出不少事端。”
　　青年撑手扶在桥栏杆上，雪白袈裟上落满夜城桃花，“白马寺闭门不见客。先我们一步到的赈灾粮款也不知所踪。夜城官场是个烂摊子。”
　　“所以我没去接风宴。”
　　“拖我下水。”
　　“怎么？”秋城杀侧目。
　　浮玉收回手：“你心里清楚。”他原本不会来夜城这趟浑水。
　　“留在盛京，”秋城杀手指慢慢敲着栏杆，“最近母妃要有动作。”
　　“多年前我无法抗衡，现在不一定，”浮玉看到河水里隐约有灾民浮尸，皱了皱眉，“去年你问我，白天出去联络……”
　　“我现在不想知道了，”秋城杀松开手指，“等这次赈灾回京就会立储。你肯放手也好，不肯也罢，左贵妃我不会动。”
　　“晚了。”浮玉笑了笑，不以为意。他走下桥，往白马寺方向走去。
　　秋城杀看着人离开。话锋至此，已经话不投机了。如果换他是对方，距离及冠不足一年，难免也要有孤注一掷的想法。
　　但联络全府旧日势力还是太过了。
　　一步走错就是人头落地。有人骄傲宁为玉碎，不甘跟随别人马后仰人鼻息，无论生死当然是青史留名的壮举，然而他不想担对方兵败身死的风险。
　　此时夜城官府里，几个官员商量着这次赈灾的事。
　　“早就说了让你们小心行事，”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眯着眼睛道，“三殿下倒是不足为虑，那位六殿下却把送去的礼物都退了回来。恐怕是抓住了把柄。”
　　“这怎么办？”年轻官员急得额头冒汗，“叔公，我不想砍头啊。”
　　“急什么，有些礼物他可以退，有些礼，收不收可由不得他。”另一个老人开口。
　　年轻官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侄儿这就去替六殿下整顿下榻。”
　　夜城的夜色迷离，即使饱受瘟疫之苦，惬意晚风依然让人放松了身心。
　　好不容易带着旨意入了白马寺，浮玉坐在寺庙墙上，背后是明堂之上佛像，面前是春风里瘟疫贪吏除不尽的夜城长街。
　　已经风雨飘摇，又加上争储的筹码。
　　小和尚们蹲在墙角下，听他讲盛京的事。
　　“从前盛京有个世家……”他的故事才起了个头，忽而听到人扣门扉，青苔上是个熟悉身影，白马寺和尚说不见客，那人取出玉牌，走了进来。
　　“然后呢？”那人说。
　　“盛极一时。世家里有个人，进过琼林宴，上过登云梯，太和殿阶前看月色有人为他脱靴……”
　　几岁的稚子，在琼林宴五步成诗，名满天下。才气惊圣驾，谁没有过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意气。也设想过家族沉冤昭雪，明月照沟渠，不肯跌进污泥。
　　“后来他是盛京闺阁女儿和诰命夫人们最青睐的落魄膏粱，和尚没当好，反而利欲熏心，和皇亲国戚来往密切，犯戒饮酒作乐，”青年微笑，“然后他发现比起当个君子，还是恶人更快意。”
　　小和尚们听得意动，被老和尚们全都带了回去，免得真听得生出坏心。
　　“然后呢？”
　　浮玉瞥下目光：“讲完了。”
　　秋城杀刚从那群贪官污吏的酒席里抽身，酒意上头不知为何喉咙滚烫，思绪迟钝了一下，才略微点头。
　　他不知道夜城为他准备的下榻客栈房里已经有几个美人，等候他不至也不敢出去。
　　白马寺万籁俱寂，春日虫鸣寒露。
　　浮玉觉得奇怪：“还要我给你念念佛经？”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秋城杀沉默了一下，迟疑着道：“也可以。”
　　浮玉无言，下了高墙，准备回禅院，却听到秋城杀说：“我看到梅雪朔刚从寺前经过。”
　　闻言，浮玉转头看过去：“他不是在城外整顿……”
　　……
　　看兵书的时候都没这时候学得快。
　　浮玉转回去，秋城杀却没退开，反而眼眸明亮，正面又亲了下来。浮玉抬手挡住，利落一个手刀让他梦里清醒。
　　*
　　不知道那一夜是怎么囫囵过去的，只是次日六殿下仓皇出寺时，全然没有往日沉稳风度，似乎十分窘迫。
　　青年撑手坐在禅院里，和自己下棋，落下一子。不知想到了什么，下一个白子许久没落。
　　窗外踩着肩膀叠高偷看的小和尚们着急得踮脚。
　　春雨打落白马寺里的芭蕉叶，草木花香。夜城赈灾粮款被侵吞的消息，不知被谁散播，还是让夜城百姓和周边知道了。
　　当天就有人堵住官府。三殿下悄悄从后门出去，反而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秋城杀：若有所思
　　梅雪朔：骂骂咧咧
　　秋城杀名字来源
　　我问朋友：姓朱起什么名字好？
　　朋友：朱雀！
　　我：不用了，我起不好，给他换个姓！
　　这时候无意中看到浏览记录的“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简单粗暴取了三个字√


第三十二章 立地成佛（五）
　　夜城的情况之复杂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流匪在周围肆虐，官府尸位素餐、蝇营狗苟。三殿下告病不出，已经在准备回盛京。
　　“我还是觉得应该留下来。”浮玉坐在白马寺的高处，日出东方，灿金色的朝霞将整个寺庙照得透明。
　　他雪白袈裟屈腿坐在这里，如同放置在高处的一尊镀金佛像，俊美不可逼视，然而他脸上的轻浮笑意打破了寺中肃穆。
　　秋城杀负手立在他面前，低眸看着他，从两岁入姑苏，十四年来都是这样看。
　　秋城杀说：“好，不过经书抄完，你就回去吧。”
　　浮玉有些奇怪，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想到，每个世界都是这样的口吻。
　　“你不需要和梅雪朔商量北军的事？”浮玉站起来，“少来白马寺。”
　　梅雪朔。秋城杀冷冷想着这个名字，一向沉稳的心中浮出少许不快。即使夜城被乱军包围，他也有自信脱身，绝不会去和北军合作。
　　*
　　五天之后，夜城情况急转直下，白马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批赈灾粮，开寺施粥接济灾民。
　　施粥的是个雪白袈裟的青年和尚，面如冠玉，引得夜城许多闺阁姑娘都驻足远观。跟着他施粥的小和尚们慌忙之中笨手笨脚，他温柔地帮忙善后，让心焦的人都不由得安静下来。
　　在一片乱象之中的夜城，白马寺难得安宁。
　　梅雪朔拨冗过来，准备派一队人送浮玉回盛京，远远看到这幅景象，停了下来。
　　许多闺阁小姐在青年温柔笑语里捐了些银钱，一同施粥，很快赈灾粮食就耗空了。没领到的人心有不平，不过在浮玉几句话之后都老老实实散去了。
　　白马寺的小和尚们欢呼着收摊。
　　“少将军，我们在去吗？”士兵问道。
　　梅雪朔冷眼旁观，半晌之后微微摇头：“他有打算，我不阻拦。”
　　不过半日功夫，就有传闻提到了从前的全府。灭门抄家惨案，在秋朝任何地方都是禁忌，然而在治安已经陷入混乱的夜城，却飞一般地传开。
　　白马寺里有位圣僧，想办法为灾民了取得了粮食，竟然是抄家案的全府的遗珠。
　　“圣僧？”茶馆里一个人冷笑，“我没听错，不会是说全浮玉吧？”此人左眼有个刀疤，人称刀疤李，是夜城几伙乱军的一个小头目。
　　“头儿，怎么了？我昨儿也见着浮玉大师了，”一个人出声，“真不愧是世家里出来的，我接过粥的时候眼泪都差点流下来了。走了半天才缓过劲儿。”
　　“这小子有猫腻，”刀疤李冷道，“我当初也差点被迷惑，看到我这刀疤没？就是栽这阴沟里了？”
　　“浮玉大师？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刀疤李狞笑，“十年前他不是在姑苏寺，我替我老娘去求签……就被他照着脸，从额头到鼻子砍了一刀。”
　　“妈的，就在姑苏寺那尊金佛面前，血流了他一手啊，也就差不多九岁。圣僧？我看是天生的恶鬼修罗，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种，否则怎么连金佛都渡不了他？”
　　终于有人忍不住拍案而起，怒斥道：“刀疤李，你编排县丞老儿就算了，编排到浮玉大师头上，我看你是另一只眼睛也不想要了！”
　　刀疤李不客气地回骂：“臭杀猪的，全浮玉才来夜城几天？你比我了解？”
　　一开始询问刀疤李的人也道：“我在回想，是有点奇怪，一碗粥而已，我居然半天回不过神。你们说这是不是什么妖法？”
　　“你们夜城是不知道，我们盛京传了十几年了，全浮玉就是靠着和左贵妃……还不止，兵部尚书夫人，刘将军女眷，一品诰命夫人，长公主，个个都邀他去过。一个和尚，当时还是个小孩儿，盛京都传疯了，也就是夜城天高皇帝远，才瞒住了这……”
　　“瞒住了什么？”一道声音响起。
　　在场者只觉得这声音冷漠中带着一丝若有若隐的讥诮，然而走进来的是个面容俊美温柔的青年，身披雪白袈裟，侧头和店小二说话时微微低头，平和得像二月春风。
　　“浮玉！”刀疤李失声道。
　　浮玉疑惑看过去，稍作思索之后就想了起来：“是你啊。”
　　刀疤李面如猪肝，没吭声，拿起椅子上的行囊转头就要走。
　　“这么着急？”浮玉和气地问，“不请我喝杯酒？”
　　“请，请，”刀疤李立刻转回来，眼睛看着店小二，“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拿上来，老子买得起。”
　　浮玉坐到他面前，闻言笑了笑。
　　刀疤李不知为何，心中有了不妙的预感，却不敢走人，在浮玉的目光下坐了回去，如坐针毡。
　　其他人却毫无所觉，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浮玉？”
　　“看起来就一个长得俊俏的年轻人啊。”
　　“刀疤李骗人的吧，人这么温和有礼，果然是瞎编排，一见着本人，刀疤李心虚得汗都流下来了。”
　　浮玉看着店小二殷勤地斟酒，温柔淡淡：“多谢。”
　　“应该的，应该的。”店小二连忙道。
　　刀疤李讪讪道：“这酒也喝了，浮玉……浮玉大师，咱们这就别过？”
　　“你也喝。”浮玉拿起酒，作势要给他倒酒。
　　“等等，我自己来。”刀疤李立刻接过酒壶，小心翼翼给自己倒了一小盏。
　　浮玉叹了口气：“也好。”
　　刀疤李带来的人此时都嫉妒地看着他，暗恨自己不是头目，可以被浮玉大师斟酒，对坐着喝酒聊天。
　　“我先前真不是有意的，”刀疤李慢慢喝了口酒，知道这事是绕不过去了，斟酌开口，“都是冬二这鳖孙，这不刚好提起你，我才想起来一点旧事。”
　　“无妨，”浮玉又叹了口气，“我也没计较。”
　　“那就好，那就好，”刀疤李擦了擦汗，脸色突然一变，“你……”
　　“我给你倒酒，是因为酒里有毒，我手里有解毒丸，”浮玉疑惑地道，“只是你不领情。”
　　刀疤李脸色青白，嘴中溢出鲜血：“你敢下毒杀人……”
　　“错了，”浮玉又平稳喝了一口酒，“我是要救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拒绝了，我尊重你的意愿。”
　　刀疤李倒了下去，七窍流出黑色的血。
　　周围的人虽然见多识广，夜城最近死的人也不少，却都不由得胆寒。
　　“咳咳，”浮玉忽然咳嗽起来，俊美面容浮痛楚之色，虚弱地道，“你们这酒里真的有毒啊。”
　　这时，店家匆忙走过来，哭丧着脸道：“这这是店里药耗子的酒啊，怎么给拿出来了，公子，你没喝吧？”
　　“喝了，”浮玉张开手，“还好我出门在外小心谨慎，喝一口就吃一粒解毒丸。可惜，对面的不相信我，不然今天我就日行一善救人一命了。”
　　不冷笑或是轻浮的时候，他显得清正端美，很有君子之风，令人不由得信服。
　　人们原以为是他下毒，故意戏谑刀疤李，没想到他是真的随身带着解毒药，还想以德报怨白送刀疤李一颗，心中腹诽怪人的同时，也不由得为之前的误会心生愧意。
　　浮玉拒绝了店家的赔钱，从袖中取出扇子，撑在窗户上，跳下了茶馆二楼。
　　衣袂翻飞，身形利落落在街上刚好疾驰而过的马车上，俯身走了进去。
　　“我怎么说的？”杀猪刘看了一眼满脸黑血的刀疤李，立刻别开视线，“浮玉大师果真是夜城硕果仅存的大善人。要我说，刀疤李就活该，临死前还有浮玉大师伸出援手，便宜他了。”
　　此时，平稳行驶的马车上，秋城杀给面前的人倒了杯茶：“玩够了？”
　　“遇到了个旧仇人，”浮玉接过茶杯，悠悠道，“店家收了我的黄金，如果不会封口……”
　　“我会让人盯着。”秋城杀顿了顿，问道，“他如何得罪的你？”十年前，他应该也在姑苏寺。
　　浮玉打开马车帘子，日光在他脸上一掠，随着他松手，面容又隐入阴影。
　　“记不清了，杀就杀了。”浮玉淡淡地说。
　　*
　　十年前，姑苏寺。
　　浮玉小师父比起别的小和尚机敏通透许多，他立在佛像前低眉念经的时候，谁都相信他必然能立地成佛。
　　往往也是这时候庙里香火最盛。
　　然而某年冬天，鹅毛大雪，寺中没什么香客，浮玉念完了今天的经，擦了金佛像，准备离开时，一个醉汉跌跌撞撞晃悠进来。
　　“这不是，全府的，”醉汉打着醉嗝，“浮玉吗。嘿嘿，万公子那天临时找不到人，把我拉去充行刑手，要不是，嗝，左贵妃在法场上带了圣旨过来，你这颗漂亮头颅，当时就被我一刀砍落了。”
　　浮玉面色冷漠，想绕过他走出去。
　　“全府的女眷……”醉汉凑过去，酒气扑在浮玉耳朵边，模模糊糊说了一句什么。
　　“是吗？”浮玉转过头，任由对方摸上后颈测算砍头的位置，右手拔出对方腰间匕首，刀光一掠，血溅在白净脸上。
　　看着醉汉痛昏过去，浮玉没有犹豫，刚要再拔出匕首，却听到外面隐约住持的声音，只得退到了后面。
　　……
　　思绪回笼，浮玉在马车上睁开眼睛，见秋城杀仍旧注视着自己，笑了：“怎么了？觉得不可理喻？”
　　秋城杀心里想到，他方才的神情很令人不忍。


第三十三章 立地成佛（六）
　　浮玉的计划很顺利。乱军里唯一不服的头目死了，剩下的都和他打过照面，十分景仰。夜城酝酿着的一场谋逆灾祸，就这么无声消弭了。
　　唯有秋城杀很清楚，它只是隐藏了踪迹，就像还未长出利爪的小兽，在成长之前隐藏锋芒。
　　在北军成功进驻夜城之后，城里的秩序重新维护了起来，医馆重开救济病人，朝廷的第二批物资也到了。
　　而三殿下这时候不再整日闭门不出，一天上书三封地给自己歌功颂德，恨不得皇帝立刻册封他为太子。
　　这天春夜凉如水，夜城放烟火除秽气。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长阶上看月色似雪。迸溅出来的烟火噼里啪啦，东风夜放花千树，吹落星如雨。
　　扑亮灰尘的烟火光洒在两人膝前阶上，纵然再冷漠的人，在烟火集会也沾了一点余温。
　　“我听说万家动手了？”浮玉开口。
　　唯独他还是这么冷淡。
　　“只是左相被革职，”秋城杀皱了皱眉，不想多谈这件事，这无疑是在提醒浮玉也提醒他，两人之间的鸿沟，“你在夜城也关注着盛京的事？”
　　浮玉仰躺下来，手臂枕在脑后，平淡道：“从前我与全府生死息息相关，如今和左家荣辱与共。”
　　秋城杀目光闪烁：“也许我会被立储。”
　　浮玉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衡量什么：“我不杀你，是因为你和万妃的确没什么感情。”
　　秋城杀沉默下来。
　　说到底，当初全府蒙冤抄家，背后多多少少有万家的影子。秋城杀如果立储，母家万家必然权倾朝野，势力更盛。这对浮玉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瘟疫彻底爆发的时候，连盛京都受到了影响。因为左相的倒台，浮玉匆忙和盛京那边联络左家旧部，春雨绵绵里病了一场。
　　一开始分辨不出是不是时疫，联络的事不得不暂且搁下。
　　浮玉在白马寺一间僻静禅房里养病，无人打扰。他仰头举书，封皮是大悲咒，内里是盛京连日传来的情报。
　　有人踏过禅院外青苔走进来，浮玉侧过头，秋城杀提着醉香楼分楼的食盒，身上沾了少许雨点。
　　两人什么也没说，倒了茶，浮玉吃了点东西，接着看“大悲咒”。秋城杀无意中看到纸上有“盛京十日”之类的字样，也没问，收好了食盒，起身离开。
　　浮玉很久没翻一页，出神想到姑苏寺的时候。
　　有一日他联络全府旧部，被守军发现，乱箭射伤了腿，凭着内力到了姑苏寺长阶下才发觉。那夜下了细雨，秋城杀打着伞等在石阶边上，马上就要黎明破晓，两个半大孩子各怀心事，在伞下各淋湿了半边。秋城杀突然问他，从前是不是也这样抱着药篓出去。
　　然后就是被背着上长阶的温情戏码。不过由于腿伤，在天色微亮的时候，浮玉已经睡着了。
　　半晌，大悲咒翻过一页，又翻了回去。浮玉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世界脉络上，左相罢官，左贵妃废入冷宫，浮玉谋反失败身死，秋城杀登基，左贵妃自杀。现在，已经到了罢官的剧情。
　　浮玉难得这么老实养病休息，每日秋城杀入夜来到禅院外，无论当日多少事端，都疏解了许多。
　　施粥的把戏为浮玉博得了夜城周围乱兵的支持，秋城杀心里很清楚，也许兵戈就在眼前。
　　流年不利，忧愁风雨。
　　禅院里面，浮玉没睡，外面立着不动的气息，让他没什么心思翻书。
　　没过几天，确定了不是时疫，浮玉牵着马离开了夜城。秋城杀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而且夜城瘟疫还没彻底清除，他跟不回去。
　　浮玉正是知道他暂时只能留在夜城，才选择了这时候走。狼子野心不肯落空，却还避开和秋城杀正面交锋。兴许只是趋利避害，但秋城杀还是当作他尚有兵戈的不忍。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浮玉联合了全府旧部和左家旧部，再加上夜城周边乱军，比命运脉络上更加激进强势。谋定后动，果断坚忍，身在姑苏寺念了十几年的不杀生，全都念成了使君杀身成仁。
　　在寒城外，城主愤怒啐他竖子，浮玉只闭了下眼睛，旁边的将领已经砍下城主头颅。血溅在他眉眼上，他在马背上撑手远远看着城门，将领走来，恭谨地替他擦拭脸上血迹灰尘。
　　“太冲动了，”浮玉淡漠地说，“我没打算攻寒城。”
　　“走吧。”
　　他们绕开了寒城，从周边荒原绕路，即使寒城已经没有防备的能力。
　　这件事引起了整个秋朝哗然，大街小巷激烈争论着寒城逃过一劫的缘由。
　　直到听说柳太傅近来住在寒城，才有了确切猜测。当年柳太傅教导过浮玉两三年，若是按尊师重道的礼法，浮玉此举是再正常不过。尽管他已经足够离经叛道，目无王法。
　　暮春这天，将领们驻扎一座城外。篝火烧得通红，近旁一个将领忍不住开口：“为何不进寒城，反而绕了半个月路？”
　　如果真如传闻所说，浮玉是对忠心耿耿于秋氏皇族的柳太傅心存不忍，只怕迟早要事败。
　　浮玉面容在篝火跳跃里清俊得不像谋逆的千古罪人，更像说书里天降大任的明君圣人。他不出声，众人都若有似无看过来，等着他的回答。
　　这些人看似忠心不二，实际一旦有任何不稳定因素，就会如同一盘散沙。
　　“我听说柳太傅当初正是揭发全府谋逆之事的‘有功之臣’，”有人激愤道，是全府旧部，“公子如果要包庇这等……”
　　铮的一声拔剑出鞘，浮玉站起身，看着对方因颈前剑而流下冷汗，似乎思考了许久，才说：“用不着你提醒我。”
　　他立在夜色里，雪白袈裟满身杀伐，清俊眉目也更似修罗。平静收了剑，他走进夜色里，“去领军法。”
　　那将领侥幸留下性命，擦了擦冷汗，闷声去挨军棍。
　　全府最风光的时候，全小公子坐在温顺的羊上看盛京春日桃花，羊车上他是富贵里养出来的金玉之身，由当朝柳太傅亲自教导，三两友人都是朝廷重臣之子。比如梅雪朔。
　　柳太傅被万家蒙蔽，对皇帝忠心不二，秘密上折称全府乃乱臣贼子。皇帝原本就疑心重重，忠臣上奏，又是教导全府公子的太傅，当即震怒不已。万家从中牟利，连兵部尚书府都分了一杯羹，梅雪朔除了第一日收到过全府来信，此后再无消息。
　　父亲跪死，母亲服毒，九族身死或流放途中染病。抄家那日，浮玉坐在墙头，平静看着世家破败。梅雪朔骑马经过，日光稀薄得看不清彼此脸上神色。
　　此时盛京城中，梅雪朔坐在马车里看街边花灯还放得热闹，他忽然想起那封从未开封过的信函。眼下看来，也不必再看。
　　人人都以为浮玉是优柔寡断对昔日老师心怀不忍，但是自从在夜城白马寺一见，梅雪朔心知肚明，师友离叛，浮玉早已经不是当初墙头迷茫稚子。
　　“回府。”他不怕浮玉报复，只想送家中无辜之人离开。
　　*
　　十日之后，秋朝附近的蛮夷听说了秋朝大乱，从江南腹地长驱直下，那些被浮玉占领的城池都有重兵把守，固若金汤。蛮夷是豺狼之徒，不见肉不退兵，一路到了寒城之外。
　　寒城城主已死，因为被浮玉放过，守备力量都被调往其他城池，几乎是一块肥美不设防的肉炙。蛮夷只用了半天就占领了整座寒城。
　　柳太傅亲眼看着城破，写下书信让人送往前面城池浮玉手中。
　　快马加鞭，信到的时候，浮玉正和将领们饮酒，他雪白的袈裟依旧干净，身无寸铁，任谁都会相信他是个善良的僧人而非阴险狡诈的恶狼。
　　接过寒城传信人风尘仆仆递来的信，浮玉没打开，随手扔进了篝火里面。
　　“数年不见老师，老师竟真把我当成圣人了。”他笑了笑。
　　传信兵惊惧不已，祈求道：“你不是要占城吗？现在寒城无主……”
　　“等蛮夷和寒城两败俱伤，不是更好吗？”浮玉反问他。
　　“你一个和尚，难道就没有一点慈悲之心？”
　　“慈悲，”浮玉一笑，“说得好，当初我也求老师发发慈悲。”
　　“现在我发现柳太傅实乃当朝智叟，他说命数有定，祸福因果。现在就是命数。”
　　传信兵绝望之中怒骂他欺世盗名心狠手辣，他不以为耻，反而笑着询听。声名狼藉斯文扫地至此，纵然是身边旧部，也不敢相信这是当年高傲笑语的全小公子。
　　第二日，浮玉喝了一宿酒，吩咐大军原地整顿，而后单骑回了寒城。
　　以一当百，一天一夜他驱退蛮夷。寒城百姓闭门不出，满城萧索。柳太傅在他来之前已经绝望自缢。
　　浮玉支剑立在城前，无人敢出来，即使他是回来救人，一样为此杀了许多人。
　　总是如此，救或不救都是做恶人。
　　在回来的时候，浮玉就知道自己不会得到任何感激，说不定只有憎恨。他跨坐上马背，慢悠悠往来时的路回去。
　　这时，寒城紧闭的城门突然开了，一些东西丢了出来。浮玉转头，是一些鸡鸭青菜，一篮鸡蛋，几匹布料。
　　“我又不是土匪。”他哑然失笑，策马离开。春日青陌上，还像很多年前雪白衣袍坐在羊车上的稚子。
　　城门之上，有许多人默默看着他离开。
　　*
　　在即将攻入盛京的时候，终于有了秋朝收复城池的消息——秋城杀带兵从夜城一路赶来。
　　精兵强将，将领用兵如神，几乎没过太久，浮玉的散兵就被逼入盛京。
　　瓮中捉鳖。
　　盛京的最后春日，芳菲开遍，满地的草木清香，城外山上也开遍了流红水绿，太阳的光像是碎了的金漫山遍野地洒。之后的几个月，再没有那日的好天气。
　　浮玉在养寒城留下的伤，断断续续烧了几天，被梅雪朔的巡查兵发现了踪迹。浮玉等着他来。
　　梅雪朔独自循着踪迹找到了他藏身的地方，却没有走进去。
　　至交好友，在十五年前才知道是那么轻的名头。少年时金銮殿上被拉住一次，就没了勇气再求情，不敢拆信，墙头一顾，不敢再见他。
　　“你要动手吗？”浮玉在屋子里气定神闲点火烧蜡烛。
　　“你不该出声，”梅雪朔平静地说，“我没有见到你，也没有听到你。至于别的，我帮不了你。”
　　浮玉像是有些惊讶，没再开口。
　　梅雪朔想起十五年前，浮玉心性高傲的时候，犯了错，也是局促沉默装死。那时候他只觉得气愤，现在竟然也有一丝与过往重合的温情。
　　……
　　夏至这天，秋城杀的兵到盛京城时，整城肃穆，风雨欲来人人自危。
　　浮玉在夏困里上了马背，打了个哈欠。
　　后来就成了说书人口中的东风吹断，无言凝望。
　　他们在浓重的夜色里隔着兵马遥遥相望，那么远的距离和那么多人影，连对方的身影都看不到。
　　早就知道世界脉络，对于秋城杀的出现，浮玉没什么意外，他在夜色马背上低头，和身边候命将领说话。
　　过了一会儿，商谈的将领被送了回来。浮玉的要求太放肆，谋逆弑君，诛杀仇人满门，任谁都不可能同意。
　　秋城杀远远看着，终于解下披风下马，拂开阻拦，亲自过去重谈。
　　这不是个容易做的决定。
　　他们曾经在每一个烛火通明的夜晚里抵足而眠，在明媚的春光里相望。浮玉有那么多的朋友，他是那么受人喜欢，但是低下眉眼笑看过来，又让谁都觉得自己与旁人更不相同。秋城杀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兴许全府灭门之前，他曾有那么一点真心。然而亲眼见亲人惨死，被信任之人背刺，他念的是佛，经书上每一页写的却是杀。谁教他在受人喜爱上天赋异禀，已经有太多人的真心。
　　纵然他再离经叛道，还是有那么多人为他辩驳。
　　秋城杀到浮玉马前。
　　“不怕被一剑杀了？”浮玉悠悠问。
　　“不会。”秋城杀道。
　　“父皇可以退位，你要当皇帝可以，不想当也随意。母妃佛堂静修可以，送出盛京也可以。万家当年参与者，你要杀，便杀了。”
　　此话一出，周围听着的人都是怔忡。将领之间面面相觑，议论之声压都压不下去。
　　被保护在护城军中的皇帝震惊怒斥六皇子狼心狗肺口蜜腹剑，万妃在轿上暗自垂泪。
　　浮玉点头：“可以。”
　　秋城杀露出点笑意。
　　“全府死了多少人，一个一个填上就罢了。”浮玉说。
　　“这怎么可能？”万妃在轿上道，“说来说去，你还是坚持要灭门抄家是不是。当初左珠送你进姑苏寺，佛前十五年洗不掉你骨子里的狠性。”
　　“大错特错，”浮玉微笑，俊美面容在日光里如同明堂镀金佛像，“正是在姑苏寺数十载，我才知道以杀止杀，虽杀可也。”
　　全府昔日在时疫里施粥，没让瘟疫扩散，到头来下场凄凉，曾蒙受恩惠的人却没几个有报恩之心，反而写诗讽刺全府唯一活下来的浮玉出入宫闱。柳太傅教浮玉读书时，全府提携他不少，最后却被陷害至家破人亡。
　　他放任寒城被蛮夷肆虐，按不发兵，直到柳太傅身死，才出手驱退。绝望之中的人反而更加感激他的“慈悲”。
　　日光里，浮玉微微仰着下颌。
　　“不施霹雳手段，难显菩萨心肠。”
　　*
　　……
　　世界脉络的确无法改变。
　　秋城杀守住了盛京，先皇退位，在夏日一场雨水里登基。雨水也没冲刷掉盛京的血腥气。
　　过了十几日，再浓的血气也该被洗掉了。但是每日深夜里，秋城杀还能闻到鲜血溅落的气味。
　　寒城和数城百姓为浮玉求情，他却在某夜醉酒时倒下城墙，死了。
　　无数次，秋城杀走到姑苏寺的时候，想到，礼佛之后，在无人的明堂肩并肩地慢慢走出去，直到夏日第一声蝉鸣在燥热的空气里生出，偷喝一壶冰好的酒，坐在澄亮亮的姑苏湖边，纵使无言也自通默契。
　　在风高的秋日做一场好梦。
　　小和尚们仍念念不忘着旧岁夏日里浮玉带的荔枝。在姑苏寺斑驳的墙壁上，有他们翻过的脚印痕迹。
　　他并不想杀他，无论如何求一个解法，所以既不拘禁，也不处置。
　　一个有武功内力的人摔下城墙即死，应该是秋朝最罕见的奇闻。
　　*
　　全世界委实没有想到，走完了自己的剧情，身死之后，又被时空局随便找了个理由，塞回了这个世界。
　　他手里提着灯，坐在朱红墙下，面无表情地想还回来干什么。
　　“这小子，坐在这里偷懒，”几个侍卫喝着酒经过，笑着指着他道，“赶紧起来，陛下马上来了。”
　　“这是哪里？”浮玉环顾周围，不像皇宫的布置。
　　侍卫们愣了一下，这小侍卫口吻不像唯唯诺诺的新人，反而像运筹帷幄的将军。其中一个嘟囔：“记性这么差怎么当差，前几天翻修的姑苏寺啊，国师大人说了，只要照着修百座佛寺，浮……有人就会起死回生。”
　　正在这时，清路的声音传来，侍卫们匆忙跑开，接着去巡视。
　　浮玉爬起身，把灯捡起来也准备走人，然而仪仗已经到了跟前，他往旁边退去，站在浓稠夜色之中。
　　“陛下，”一个声音响起，“据我夜观星象，西方星辰祸乱，盛京西方建筑唯有姑苏寺……”
　　“不是还有国师府吗？”皇帝声音冷漠疲倦。
　　那个声音不再说话。
　　皇帝进了姑苏寺中，其余人留在原地。
　　浮玉借着点亮的烛光打量面前金碧辉煌的姑苏寺。后院改成了藏经阁，楼阁拆成了长亭水榭。
　　之前开口的那个声音又出声：“哪里来的侍卫，这么不懂规矩，护国神寺前不可抬头逼视，还不低头？”
　　浮玉平静看过去，是个身穿大红色官袍的中年人，似乎官居一品位极人臣，“那你怎么可以直视？”
　　自从七年前此人声称自己能通晓阴阳，看到逝者魂魄之后，就被拜为国师，颇受推崇，在秋朝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国师没想到一个区区侍卫也敢反驳自己，冷笑道：“护国神寺乃先帝时的浮玉圣僧魂魄安息所在，外人抬头逼视，必然使圣僧魂魄不宁。除了陛下真龙天子以外，我与圣僧横跨阴阳交流，自然能够抬头。”
　　浮玉惊奇：“你还真有点本事，确实能和浮玉横跨阴阳交流。”
　　国师淡淡道：“这一点不必你说，既然知道，还不低头？否则等陛下回来，没人保得住你。”
　　“浮玉在阳间，你在阴间十八层，”浮玉笑眯眯道，“你怎么抬头确实都不会惊扰他。”
　　国师勃然变色，正要动手。
　　“国师大人，”一个随行御林军道，“今日是圣僧忌日，不可放肆。”
　　国师自然知道不能在这时候触怒陛下，目光微动，说道：“你，去把那个药篓拿来。”
　　御林军看向浮玉，一个侍卫被国师差遣也是应当的，他们只会遵守陛下旨意，让盛京在今日不出现任何血光之灾。
　　浮玉原想直接翻墙走人，却看到远处明黄色长袍的人已经走到长廊……翻墙太熟练难免被认出来，他顿了顿，走过去捡起国师指的药篓，发现是许多年前他抱着的那个。
　　下一刻，药篓的下半部分脱落下来。浮玉意识到了什么，看向国师。
　　国师正愁昨天带家眷来祭拜时，孩子不小心弄坏了这个浮玉遗物，眼下这不懂事的侍卫送上门来，他立刻怒目开口：“让你拿过来，你怎么摔坏了？这可是浮玉圣僧生前的遗物。”
　　听到这句话，明黄身影几乎顷刻就到了这里，正是秋城杀。
　　“陛下，”国师脸色难看，“这小子不知是对我有偏见，还是仇恨圣僧。我让他取来药篓，好测算一下圣僧魂魄所在，他竟然将药篓摔开了。”
　　“测算魂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浮玉还是决定借着内力翻墙逃跑，讥讽道：“不如算算你的脑子。”
　　“你！”国师惊怒不已，“你这是在姑苏寺，对圣僧魂魄大不敬！”
　　“我骂的是你，”浮玉抱臂，唇边微笑，“你却说什么圣僧，想来因为这位圣僧是你？”
　　国师脸色稍沉，下意识看向陛下，见陛下神情不快，立刻道：“臣绝无此意。”
　　“论迹不论心，我看你很有。”浮玉笑吟吟说，一点也没有闯下大祸的自觉。
　　他看出来了，这国师就是吃死人饭，事事打着自己的名头压人，却没什么真本事：“没想到秋朝国师竟是如此欺世盗名之徒。”
　　秋城杀沉默地看着已经毁坏的药篓，蹲下身捡了起来。
　　姑苏寺变了很多，又什么也没变。许多布置都改成了恢宏殿宇，住持换了人。但是当初浮玉带着他出寺的药篓还在，窗边听雨的长塌还在。
　　“陛下……”国师不肯罢休，还要再开口。
　　“算了，”秋城杀看了眼那个低着头的侍卫，漠然道，“我早就知道怪力乱神不过是慰藉。他不会回来。让你这样的江湖骗子当上国师，已经是孤有意放纵。此事到此为止。”
　　国师脸色微变，没想到秋城杀不仅没有惩罚这个荒唐无礼的侍卫，反而训斥自己是江湖骗子。
　　秋城杀能在盛京被围困的时候杀出一条路，登上皇位，绝非可以轻易蒙蔽之人。若不是陛下对死而复生的执念如此偏执，这样的国师也不可能位极人臣。
　　此时，被那个侍卫一语说破，即使秋城杀听得再愤怒，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越来越像昏君作派。想到这里，秋城杀目光里已经有不明显的杀意，他静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削去国师特权。
　　国师虽然被捧得有些得意忘形，此时却终于冷静下来，立刻开口：“是臣逾矩了。陛下，不过浮玉大师的魂魄确实已经归来，臣可以为陛下一试。”
　　听到这句话，秋城杀原本将出口的话收了回去，不由得问道：“怎么试？”
　　“臣虽然只学得微末，”国师拿出一个青铜盘，“但是今日是浮玉大师走后第七年忌日，有一个秘法，能指引他的魂魄通过地府大门，来到姑苏寺。”
　　边上的浮玉：“？”
　　这人怎么神神叨叨，似乎有些顽疾。
　　然而看秋城杀神色，像是信了。
　　浮玉看着国师放血流在青铜盘上，数息之后，青铜盘飞速运转了起来，国师脸上迅速失去血色。
　　姑苏寺周围树木没了风吹的声音，安静了下来，烛火一瞬之间全都熄灭，漆黑一片。御林军虽然忠心，也不由得心中生寒。
　　鬼神之说，向来令人畏惧。
　　陛下微微抬头，脸上并无恐惧。
　　“来了，”国师开口，“就在陛下面前。”
　　秋城杀察觉到身前的气息，下意识伸手抓住。
　　并不是想象中的冰冷，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点灯。”他几乎下意识开口。


第三十四章 立地成佛（七）
　　国师其实并不确信，但是眼看秋城杀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不得不再拿出半吊子水平来装神弄鬼。
　　不知道配合的人有没有成功。
　　烛火通明。
　　秋城杀低头，看到手里握着的只是一根被温水泡暖的木头，浸软了才像是抓着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国师道：“天机不可泄露，人死不能复生。我早就告诉过陛下不可强留，怎么会……”
　　浮玉抬眉笑了声。寂静的姑苏寺里，少年人的讥讽颇为明显。
　　“够了，”秋城杀冷下眉目，“你可以离开盛京了。”
　　国师还想再辩解什么，已经被御林军客客气气带了下去。
　　秋城杀扔了手里的木头，遣散随行的人，独自走出了姑苏寺。
　　盛京十里长街，依旧明灯满路，打更人剪烛，蹦溅出烟火般的灯花。
　　许多年前，秋城杀独自经过这条路。那天是浮玉父母忌日，浮玉一向回来得早，忌荤忌酒。听人说浮玉小师父醉倒长安街的时候，秋城杀还以为是幻听。
　　那是个春夜，长安街的桃花开了，落得袈裟上簌簌。他策马过来，带着人回到姑苏寺。
　　第一次清晰喊出的是浮玉的名字，春日里摘的第一朵花放在浮玉窗前，在秋城杀还不明白什么是爱.欲的时候，所有的有关于春日的东西，在脑海里都和浮玉挂钩。
　　秋城杀坐在长安街上。想着明日早朝，其实早朝时，他想到的也只有春天时浮玉带回来的冰糖山楂。姑苏寺里修习生活清苦，但是浮玉在的时候，清苦的草木就变成了杜鹃花香。
　　尽管秋城杀厌恨那些乐衷于编撰情.色的人，但是有时候，他也会想到浮玉，是不是佛经檀香之外，是不是血海深仇之外，也有少年人偏爱折花的痛快。
　　长安街的高墙上，一个人影坐着。
　　这个世界没有鬼神之说，浮玉很清楚，因此他只是暂时留在这里，没必要相认徒增烦恼。
　　远远看了一会儿，浮玉跳下高墙，牵着从姑苏寺带走的私人财产——青牛，进了夜色之中。
　　秋城杀抬头时似乎瞥见一个人影倒骑青牛，身形与记忆中略有差别。他不由得握住了腰间玉牌。
　　浮玉骑着青牛从小路出盛京，谁知半道上，整个盛京封城，到处都有御林军搜寻着什么人。
　　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很快换了条路，青牛却走累了，到护城河边去喝水。
　　为了避免目标太大，浮玉只得松开青牛，藏身到角落里，等着牛喝完水。
　　然而很快，御林军就围住了青牛，浮玉等了一会儿，只见人围得越来越多，没有离开的意思，放弃了青牛转头就要离开。
　　“你牵走了青牛？”一道声音道。
　　浮玉不回答，接着往前走，已经被拦住去路。
　　秋城杀平静道：“是你。”
　　“陛下怎么来了？”浮玉装模作样，“是在抓捕什么逃犯？”
　　“只有浮玉能坐上青牛，”秋城杀说，“其他人会被甩下来。”
　　“什么青牛？”浮玉刚开口，御林军就给他把青牛牵了过来，只得改口，“我不认识。”
　　秋城杀没有再问他，直接从后面带着他坐上青牛，而后又说了一句：“是你。”
　　不等浮玉再说话，秋城杀笑了笑，转头吩咐国师不必离开盛京，可以官复原职。
　　“等等，”浮玉闻言立刻道，“听信怪力乱神子虚乌有是昏君作派。”
　　“你不喜欢，那就算了，”秋城杀收回了话，“走吧。”
　　……
　　怎么说呢，这样好像也没有很励精图治千古明君。
　　浮玉看着盛京两道景色在青牛上倒着走，灯火里御林军收队，有百姓在护城河边放花灯。烟火的声音偶尔响起，像是晴天里一声雷霆。
　　算了。
　　*
　　国师灰溜溜离开了盛京。第二天，宫中多了个悠闲地倒骑青牛的闲人。
　　细雨滴到天明时分，长阶上抱灯看未央宫外的杜鹃丛。浮玉可以在太和殿留一整日，却流连落英满地的楼阁明堂。
　　秋城杀立在桃树底下，夜晚长阶上满是烛火滴落下来的暗光。他握着长弓，射落头顶未落的桃花。
　　明光在眼底一掠，又沉入昏晦。一个身影跪在后面开口：“已经查到……”
　　他忽然抬手，声音止住。
　　一个人背着手抵着后脑，在桃树上，月色清霜如雪。
　　“我已经知道了。”秋城杀说。
　　盛京多乱事，各地蠢蠢欲动，背后是兵部尚书府和浮玉的动作。秋城杀早就知道，只是没挑明，耐心等着某个时机。
　　桃树上的人，黑色衣衫上满是夜霜桃花，宫中侍卫的佩刀被他随手扔在边上，一俯身，黑衣仿佛沉进了夜色之中。
　　“今日宫中夜宴。”
　　“来找你去猎鹰。”秋城杀道。
　　闻言，浮玉笑了笑，手指抓着桃树枝桠，俯身跳了下去，随手接过掉下来的佩刀：“好。”
　　他如此乖张喜怒无常，有时让人觉得难以揣测，大部分时候只是荒唐。
　　骑马出了宫门，在猎场上，秋城杀换了把弓箭，一回头就看到箭羽正对着这边。浮玉仰头松开手，射中了空中一只鹰。
　　簌地落地，侍从小跑过去帮忙捡。
　　半个时辰之后，有人传信说是太后想见陛下。
　　秋城杀放下弓箭，倒了杯茶：“不了。市井传闻她也相信，不如少听。”
　　盛京有关于柳太傅和浮玉的恩怨为人津津乐道，严禁之后反而更引起了人们的好奇。柳太傅教出了浮玉，死在了寒城，浮玉在姑苏寺和秋城杀年少相依，死在了盛京。戏说的话本改了名字，但都知道是谁。
　　猎场上夜空无垠，长风从天空俯下拂过整个盛京，他们对坐在猎场的空地。
　　斟酒打翻了酒盏，夜色霜露湿气浸透了衣衫。
　　“求签？”
　　山河飘摇。
　　手指张开隔着距离在眉眼边，向下屈指抚摸。头顶玉冠垂珠。
　　“一签江山不朽。”
　　宿怨恩仇。
　　拂过鼻唇，倏地听到抽刀金玉之声。还是吻了下去。
　　“望你睁眼难眠，夜夜要为终有日头颅分家惊惧难安。”
　　刀柄被握着的手指，被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按在一边空地泥土上。
　　死死生生。
　　“一签平生八苦落魄收场。”
　　口腔里都是血味，草木清苦都被冲淡，刀锋深深陷进泥土里面，束发的发带松散开，狼狈地草屑都落在眉睫上，反而挣出笑声。
　　……
　　暮秋也过去的时候，盛京只剩下兵部尚书后院一片梅林。
　　太和殿中巫山云雨。
　　在红烛点灯的雪天里，秋城杀察觉到纠缠的头发里淡淡的梅花味道，他低下头说：“古来结党营私都没有好下场。”
　　因为笑意手指下的胸腔振动，如同白鸟将飞的时候翅膀上的风声。
　　天潢贵胄，王权富贵，在奢靡的太和殿里狼毫勾下的经文，都满书页熏香。千古一帝，明君盛世，在记录君王起居的史官笔下写到，王贪恋礼佛，玉每入太和殿不脱刀，长阶倒映整夜烛火。
　　某年秋，蛮夷入境，朝堂震动。
　　金銮殿君臣争执三宿。
　　“记下来，”君王走到桌案前疾笔的史官，冷笑拂掉了徽墨，砚台摔碎，“都记下来，我是如何置河山不顾，万民于险境，当一个千古罪人，我叫你记下来，先系好你的脑袋。”
　　史官松开笔，行礼之后继续在纸上一行一行写下去。
　　纵然是明君也有昏聩的时候，即使是昏君也有留不住的一骑。
　　当夜黎明破晓，一匹雪白马出了盛京城门，驰援江南。整夜雪下得堵住关口，连人都走不过去，马蹄到了天堑都没了踪迹，街巷里都传说着必败之局。
　　在将士们绝望之际，有一位言语含笑的将军，圣旨明黄加身，雷霆之势接管了兵马。冒着大雪，捷报频传。
　　诸多赞美最后都落点在天佑秋朝，真龙天子自然有神兵护佑山河。
　　青史不留他姓名。
　　人说放下屠刀可立地成佛，他从姑苏寺走出来，倒骑星君青牛，至死未见脱刀。
　　十年来盛京最大的雪落下来的时候，兵部尚书府谋反，刚好浮玉带兵回头，却不是谋逆会和。
　　他挽弓松手，箭羽穿过兵部尚书所领的北军军阵中领头之人。弓弦割破手指，鲜血滴落下去。
　　不等将士们欢呼，君王已经踏过积足的雪，经过夹道的百姓，举伞到马下。
　　浮玉手里还有一支箭，撑手在马背，俯首神色没什么变化。
　　蓦然之间秋城杀想到了不怎么清晰的片段，似乎是姑苏寺的旧楼阁上，雪白袈裟的小和尚立在面前，法相庄严。
　　秋城杀伸出手，浮玉抓着他手臂翻身下了马，在将领们的震天欢呼里大步走入盛京大雪里面。
　　午后雪停了半晌。
　　万家许多人被御林军押出菜市口，人头落地，血浸透了积雪，将整个盛京染就。
　　入夜时分，太和殿前。浮玉眼前遮着黑布，雪下得纷纷乱乱。周围万籁俱寂。
　　他也到了离开这个小世界的时候。按理来说，他早就该走了，系统锁住魂魄，为他留住十几年。
　　“一签山河无恙。”
　　他挽弓如满月。
　　展颜消宿怨，一笑泯恩仇。
　　一箭破空时，浮玉脱离了世界。
　　秋城杀听到弓箭落地，鼻尖似乎仍有檀香萦绕。
　　今朝有幸同淋雪，也算作白头。
　　作者有话要说：河南小可爱注意安全


第三十五章 末世（一）
　　全世界感觉到脖子被人掐住，这具身体正在高热之中。他试图让对方冷静下来，但是没有作用。
　　俊秀的脸从发红逐渐发白，乌黑的眉眼已经逐渐失去了生气。
　　“神说，松开。”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
　　脖颈上的禁锢松了开来，全世界抓住栏杆稳住身形喘气，手指被栏杆上的铁锈划出血痕也不在意，然而旁边的东西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
　　砰的一声，有人开枪，全世界倏地转头，日光里，一个黑色短发的青年抱臂握着枪，披着军装，那双眼睛似乎有一瞬间是金色，但很快全世界发现是错觉——那人走近，走出了阳光下，露出纯黑色的眼睛。
　　旁边的东西嘶吼了一声，中枪之后哀哀倒下。全世界侧头看了眼，是一只刚刚转化的丧尸。
　　他回想起来，自己来过这个世界，那时候他叫做全殊，是主角宿雨的竹马。
　　不过他在这个世界是个配角，真正的另一位主角是一位治疗系异能者。
　　宿雨十分信任竹马，末世之后，他觉醒了一种特殊的言灵异能，第一时间告诉了全殊。
　　互相扶持，走到末世结束？那是主角的剧本。全殊知道了言灵的事之后，当然是不浪费时间当机立断——出于嫉妒陷害了宿雨。
　　几次三番之后，宿雨即使再不愿意相信，也明白了是自己的竹马在背后搞鬼。宿雨切开来就是黑的，何况是差点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害死。他没有一丝顾念旧情，废了全殊的异能，将对方绑在车外面，整整72个小时直接面对丧尸。
　　宿雨用言灵让丧尸无法撕咬全殊，冷眼旁观着对方直面丧尸的恐惧。
　　“这才是末世里大部分人的现状，而不是坐在车里享受安逸。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会让你下车。”
　　“当然，我的言灵可以维持72小时，到那时候，你依然会有三天的绝对安全。”
　　宿雨当时这么说。
　　……
　　现在，看丧尸转化的情况，应该才末世后不久。全殊松了口气。他应该还没来得及走剧情陷害主角。
　　系统：“这个世界是重置后的世界，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的权限不能为您解锁，不过您面前的，是重生后的宿雨。”
　　全殊大脑迟钝了一下，才慢慢反应了过来：“所以陷害偷东西推主角进丧尸群等等事情都发生过了？”
　　“是的。”
　　“[脏话屏蔽]……”
　　“在想什么？”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响起，“该走了。”
　　全殊抬头，见宿雨面无异色，黑色的眼眸里依旧干净温柔。
　　背后是广袤的灰白荒野，头顶是漆黑夜空之中璀璨星辰，近处高楼大厦早已经破败不堪，爬满青苔。燎原的风从北面拂开，将整个废弃的城市吹得颤栗。
　　的确是末世初期的景象。
　　难道是系统检测有误？
　　“神说，我的小兽回来了，”军装的青年转过身，走出去，“从另一个时空。而且永远不会离开。”
　　骤然之间，有一股强烈的禁锢感出现，全殊感觉到自己与系统被切断了联系——这是从未出现过的异常情况。他瞳孔紧缩：“你……”
　　“神说，他的小兽，它的顽劣把戏，虚情假意，都要受到小美人鱼的诅咒。”
　　“除非吞下一颗鲜血淋漓的跳动心脏，否则永远如。”
　　*
　　在行驶的车上，两人都沉默着。
　　游荡着无数丧尸的钢铁丛林，偶尔看到一两个幸存者被拖进了丧尸群。
　　视线里一个人顷刻没了半边身体。全殊别开目光，太久没来这个世界，有不适应。
　　宿雨在后视镜里静静看着他。
　　车子开得很平稳，很快上了高速公路，路边一个人已经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全殊看着窗外，猝不及防看到了伤口特写。
　　听到车窗打开的声音，宿雨脸色变了变，立刻回过头，看到少年似乎晕车，但是因为没吃东西，什么也没吐出来。
　　“……”
　　车窗关上。
　　“下次不会。”
　　在布满丧尸的路上开窗，不需要宿雨开口，是个人都知道有多危险。何况全殊现在和系统联系不上，死了都不一定能回时空局。
　　宿雨慢慢停下车。
　　丧尸忌惮着什么不敢靠近这辆车。
　　“不忍心？”宿雨淡淡地问，不等全殊回答，又说，“人之常情。”
　　全殊发觉他之前还是微笑神色，现在却突然变得冷漠下来，没有贸然接话。
　　“我的小兽，”宿雨没有用言灵，悠悠地像是闲聊，说出的话却让全殊面色大变，“对陌生人都如怜悯，怎么会推我进丧尸群？”
　　全殊心中警铃大作，顾不得公路上的丧尸就要下车，但是来不及了。
　　“神说，我的小兽不会被丧尸靠近，”连续使用言灵消耗，宿雨闭了闭眼睛，“但是他时时刻刻，都体验着我当时的痛苦。”
　　下一刻，被无数丧尸撕咬的感觉袭来，全殊抓着车门的手松开，如同在干涸岸上留下的鱼一样极力喘息，浑身都剧痛，脸也似乎在被啃噬，几乎有但求一死的冲动。
　　他在痛苦之中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留的后手，发抖的手指摸空了几次，终于抓住了藏在身后的枪。
　　宿雨的眼里有金色和黑色不断交替着掠过，很快沉淀为黑色，但是冷漠的神情骤散，变成了急切和惊慌，他翻过座椅蹲下身：“全殊！”
　　枪口抵住他的额头，宿雨仿佛毫无所觉：“你，你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好，发生了什么？”
　　“解开，”全殊几乎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言灵。”
　　宿雨慌了一下，顾不得解开言灵的后果：“神说，我先前所说一切，都不具效力。全殊，你怎么样？”
　　全殊感觉到身体上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地褪去了，但是，另一种危险接踵而来。
　　之前所有的言灵失效的刹那，外面的丧尸扑了过来。车子停在路上，顷刻就被包围住。
　　宿雨想要开车，却寸步难行。
　　“神……”他还没使用言灵，声音就滞涩下来。
　　全殊清楚，现在的宿雨远远还没有支撑多次言灵的能力，消耗过度，会哑巴一段时间。
　　但是他们正在高速公路的丧尸群里，危在旦夕。
　　全殊脸色难看，他不能对着丧尸开枪，至少现在玻璃还没碎，但待在这里也是等死。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宿雨带着记忆重生，毫无疑问早就没有了前期对他的信任，但他和宿雨的异能都在初期阶段……对了，他的异能。
　　几乎是一瞬间，车子被无形的黑色雾气包裹，顷刻之间从高速公路上消失。
　　周围变成了一片废弃的教学楼，可以看到歪歪斜斜的桌椅，受末世的影响荒草丛生。夜色里面格外静谧。
　　全殊额头渗出汗水，心中却松了口气。
　　学校医院是最快得到救援抢险的地方，在部分城市，甚至充当着避难所的存在。这里即使有丧尸，也不会像公路上那么多。
　　宿雨沉默着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全殊经过之前的事，心知两人关系是敌非友，也就没有管他，闭着眼睛休息。
　　全殊的异能是空间系异能，第一阶段能够像刚才一样将自己和别人随机转移到别的地方，但目前范围不会太大。也就是说，他们还在浙市。
　　过了一会儿，宿雨坐回了车里。
　　他们现在是谁也奈何不了谁。宿雨虽然短时间内用不了言灵，全殊却也要三天后才能第二次使用空间异能。
　　“等天亮了去户市，”全殊直截了当道，“那里近期还有几艘救援船……”
　　一包压缩饼干和矿泉水被宿雨放到他面前座椅的靠背上，全殊声音顿了一下。
　　宿雨在从教室里取出来的练习簿上写下一行字。
　　[你刚出来，吃点东西。]
　　按照时间线，全殊在末世爆发之后被困在了家中，尽管觉醒了空间异能，不过他不敢贸然单独行动，好在宿雨接到消息之后赶到了浙市。家里的存粮在两三天前已经耗尽，所以这具身体是断水绝粮三天的状态。
　　全殊目光微动，没有拒绝，接过了饼干和矿泉水，平淡道：“不杀我了？”宿雨似乎又没有了前世的记忆，他试探了一下。
　　宿雨一怔，摇了摇头，在练习簿上慢慢地写下两行字。
　　[我不想杀你。]
　　[未来也不想。]
　　全殊看着第二行：“什么意思？”
　　宿雨意外地看着他，低头继续写。
　　[我以为你知道，我的意思是……看来是异能出现了一变化，带来了未来的我，让我知道了一事。我原以为我们一起重生了。]
　　写到最后一句，宿雨似乎很高兴，又有忧虑地继续写道：[我不能直接提醒你。全殊，不要与“我”为敌。]
　　全殊撕开饼干包装，一边吃一边道：“知道了。”
　　看来末世初期的宿雨，和末世后期的宿雨，时正同时出现在这个时间段……难道末世后期发生了什么？全殊没有再多想。
　　至少全殊可以装作自己还没有因为剧情陷害过对方。
　　毕竟，在时的时间线上，一切也确实还没有发生。他们是一同长大的最好朋友。宿雨没有理由对自己动手。
　　就在这时，车外突然有一阵规律的脚步声。如果是幸存者，脚步声不可能做到如分毫不差。也许是已经进化到了二阶段的丧尸。
　　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异能。
　　全殊没有犹豫：“开车。”一只丧尸挡不住车辆行驶的。
　　但是主驾驶的宿雨没有动。
　　全殊从后视镜看到，他的眼眸里又划过金色，黑色消退，如同一种昼夜交替的接管。
　　外面规律的脚步声停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离开，而是丧尸已经停在了车外。
　　在危险降临之前，全殊听到了主驾驶上冰冷的声音。
　　“未来的我的一切言灵，都具备效力。不受从前的我任何限制。”


第三十六章 末世（二）
　　连前缀的限定都没有，言灵即刻生效。
　　全殊还没反应过来，系统突然短暂接管了他的身体。
　　[接管中……已为您开启本世界疼痛屏蔽按钮，协助您更好地重新完成任务。接管结束。]
　　意识回笼，全殊的视线逐渐恢复，他在视镜看到自己脸色发白，眼睛里有细微血丝，额头满是汗水，应该是言灵生效又一次袭来……但他没有任何感觉。
　　“宿雨”也在视镜里打量着他，说话时略微皱起的眉头，像是不快，又似乎是挣扎，最收回了目光：“现在就去户市。”
　　“你能说话？”全殊问。之前的宿雨不能开口，现在的他却可以直接省略前缀使用异能，只可能是末世期的“宿雨”。
　　“宿雨”驱动车子，驶出学校，将那个二级丧尸甩开了一段距离。道路在前面不断蔓延，车灯驱散了黑暗，白色的灯光让人多了一分安全感。
　　两道树木如同死去的尸体枯瘦地直立着，盯视着车中的人直到远去。
　　听到这个问题，“宿雨”笑了声。
　　“事实上，夜晚的你是绝对安全的，”他声音依然冷漠，“这是我接管的时间。”
　　全殊心道如果不是系统关键时刻支愣了一下，他现在就被言灵禁锢了。如果真如对方所说，末世初期不舍得动手的宿雨只在白天出现，那么对他而言，白天才是安全的。
　　但全殊并没有多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树木。选择去户市的一个原因是因为那里有救援船，还有一个他现在不应该知道，只有未来的他才能知道的原因。
　　国家聚集了一批志愿异能者，特事特办，杀丧尸救幸存者。等到了那里，他就可以加入，和宿雨脱离一段时间。
　　“言灵在夜晚可以生效49天，”“宿雨”语气淡淡的，“在绝大多数危机前，我会让你活下来的。”
　　“除非？”全殊视线移向他。
　　“除非是我想要杀你。”
　　车子在前面的桥上骤然加速，全殊为了应付突发情况没系安全带，身体前倾手指扶在了座背上，他眼珠下意识地向旁边转了下，像是生物本能躲避危机的反应。
　　“宿雨”在加速之刹车，回过头打着打火机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很冷静，有一种近乎于无机质的冷静，在车内昏暗的光线和打火机的亮光里脸色和脖颈冷白，平静地看着宿雨，判断着目前的情况。
　　“你的异能有些类似于丧尸病毒的变体，”全殊缓缓开口，“感染丧尸病毒的人获得了永生，但他们是失败的产物，因此失去了思想。异能者拥有了力量和思想，但同样失败，他们会死。你……”
　　“很有意思，”宿雨淡淡地打断他，“从时间上来说，我们已经十几年没有见面了，全殊。一见面就要谈这个吗？”
　　“你果然来自未来。”全殊目光闪烁。
　　宿雨一直按着打火机看着他，跳跃的火苗几乎像要烧到他的头发和睫毛，但始终只是在他眼底晃动。
　　这双眼睛，宿雨静静地想，如果在永夜之中，也许他的好友就会安分一点。
　　但是这个想法刚刚冒出头，全殊突然退回了座位上，又重新仰头坐进了座的夜色之中。
　　“在打什么主意，半天不笑，”全殊说，“白天的宿雨和你很不同。”
　　“宿雨”静静地看着他。末世初期的宿雨会在白天醒来，被提醒了这一点之，夜色里的“宿雨”阖了下眼睛，百无聊赖关了打火机，转回了头，继续开车。
　　车子缓缓行驶。“你威胁我。”
　　全殊：“何以见得？”
　　“你有意提醒我这一点。之前我对你动手，即使在夜晚，身体的控制权同样被剥夺，等到了白天，就更无法控制事态发展。”“宿雨”说话的语气就像今天天气不错。
　　被“宿雨”说破，全殊也没有否认。
　　同时，全殊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半成型的想法。
　　无论前世发生过什么，现在的他是“没有未来记忆”的全殊，他没有推对方进丧尸群，刚刚从家里被救出来，还在高速上救了宿雨一次。
　　“你和他有不同，但本质是相同的，怎么称呼你，”少年悠悠开口，“未来的宿雨？”
　　“宿雨”弯了弯唇，声音却很冷漠：“很快白天也会成为我，你不必为此烦恼。”
　　白天，两人到了江市。
　　车上物资告罄，他们不得不到目前危险程度不高的江市寻找避难所，补充食物和水，再赶往户市。
　　在国家目前发布的危险等级上，江市处于浅蓝色，不是最好，但在宿雨异能的可控范围。
　　全殊没有猜错，白天的宿雨的确更心软一些，一在车上醒来就要给全殊解开言灵限制，可惜他的言灵等级明显在“宿雨”之下。
　　“抱歉，”宿雨沉默了一下，“现在我只能缓解一部分。”他脸色有些难看，眼底有杀意一掠而过。
　　即使是看起来温和的前期宿雨，对于屡次冒犯底线的人也已经即将失去耐心。哪怕那就是未来的他自己。
　　全殊抬头：“没事。前面就入境了。我看到三个小时前有一批人接管了江市……”
　　宿雨没什么防备，直接被套出话来：“我的通讯中收到了消息，国家组织了一批志愿者，有军职，负责重新开始维护各省各市的秩序。毕竟很多幸存者还没有及时撤离，‘安全屋’也容纳不了那么多人。”
　　全殊看着他身上穿的军装：“你也在受召范围内吧？”
　　“A省十市的负责人还差一个，也就是江市，”宿雨说，“如果你决定留下，我会原地待命等待上任。如果你坚持要去户市跟随救援船离开，我会申调其余地区名额。”
　　视镜里，全殊和他黑色的瞳孔四目相对了一瞬间，很快又都移开。
　　江市。
　　在未来“宿雨”的记忆里，三天这里就会被丧尸围城，志愿者守下了城池，然而宿雨的异能发生了一些奇异的变化。全殊就是在这里推宿雨进了丧尸群。
　　现在，为了脑海中那个还没有彻底构建出来的计划，全殊要做的就是等，等到复刻那一幕，编出一个完美的理由，顺利从A市脱身。
　　此，就不必再见了。
　　*
　　江市几个人迎了上来：“两位就是上面吩咐过的客人吧，不知哪位是……”
　　军方的人。
　　虽然两人都是异能者，但是目前情势，上面还没有决定强行征调民间异能者，主要是凭民间自愿。
　　“代号谛听，”宿雨伸出手和他们握了下，“总部说过我可以自由选择就任地点。”
　　他原本的军衔就不低，这一次获得的异能更是机密档案，有一些范围内的自由权利也不意外。
　　“当然，”其中一人凝重道，“不过还是希望你能解决一下江市内的一起事故……目前还没有负责人来上任，一旦放任下去，很可能会出现小规模丧尸围城。”
　　全殊眉头稍动了一下。
　　来了。
　　这件事宿雨已经从未来的记忆里知道了，他不自觉看了一眼全殊，皱了下眉：“如果能处理，我不会推辞。如果不可控，我希望先送我的朋友离开。”
　　“当然可以。”
　　全殊知道，这是防备不久之自己的陷害。该不该说白天的宿雨还真是客气，这种时候还打着送自己先走的幌子，不忍直接说出陷害的事。
　　他抱着手臂看向周围，丧尸被清理得很干净，江市天空蔚蓝，高楼大厦都已经在逐步“清理”，只等待异能者来这座城市就任，维护安定。完全看不出末世的模样。
　　志愿者初期成为了安全部门一个下属部门，过两天就会独立出来，成为专门的丧尸猎杀部门。每座城市的异能者都享有资源调配的权利，倾一座城市全力应对丧尸危机。
　　上面目标是在三年内解除。
　　“全殊，”宿雨喊了他一声，“去看看异常？”
　　全殊转过身点了点头。如何应对三天推宿雨进丧尸群的危机，既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同样是“重生”，又要解决这个心结，他的确应该去调查一下。
　　两人跟着江市的人一起到了一座大楼前面。那人说道：“里面出现了有灵智的丧尸，相当于人类五岁的智慧，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不仅如此，普通的子弹已经无法射杀，必须用到腐蚀子弹。”
　　“我们怀疑，它正在吸引周边丧尸赶来。”
　　……
　　回去的路上，两人用了简单的晚饭，获赠了两瓶牛奶。全殊抛着牛奶瓶。
　　“我一直很好奇，你的异能是否可复制。控制低阶丧尸无法靠近一个人，这样的异能管辖一座城市，一定事半功倍。”
　　没有回答。
　　全殊走进小巷里，才发觉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他转过头，看到“宿雨”正看着浸入夜幕之中的江市。
　　“还在想有灵智的丧尸的事？”全殊不动声色。
　　“宿雨”平静道：“在想这一次你会怎么选。”
　　“什么意思？”
　　“如果你有前世的记忆，我会杀了你。”
　　“如果你又重蹈覆辙，我还是会杀了你。”
　　“宿雨”似乎有笑意：“怎么选呢，我的小兽。”
　　全殊无言：“我选……”
　　“噤声。”
　　“宿雨”已经毫不掩饰自己言灵的变化。
　　全殊不得不停住了话。
　　“宿雨”走过来，两人挨得很近，几乎像要接吻一样。夜色温柔，小巷通往未知的黑暗。全殊感觉到自己腰间的枪被抽了出来。
　　然，宿雨直起身，继续走向了江市为他们安排的临时住所。
　　全殊漫不经心在系统商城里挑血清。
　　怎么选？
　　当然是复刻一遍然表示都是误会啊。


第三十七章 末世（三）
　　三天后。江市在省总部调配下，很快就有了第一个避难所。是一个空旷无人居住的楼盘，在末日开始后就被征用封锁，里面没有丧尸，不过外面依然存在着危险。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大厦里那只三级丧尸，”江市特殊事件执行组队长贴出两张照片，“省总部发了一些信息。目前出现的最高等级丧尸是三级，出现一只立刻就会引来丧尸潮让全市沦陷，但是可以在事发前让三阶异能者控制。二级丧尸不一定会导致丧尸潮，二阶异能者可以解决。”
　　“大厦里那只丧尸是二级，具体特性不明，危害性不明，目前还在区域性游荡状态。”
　　“江市现在有两个异能者，”扎马尾辫的女孩握着圆珠笔，可爱的圆脸有些笑意，“肯定能处理。总部不会让江市没有异能者负责的，这里临近户市，对于还在抢救中的幸存者们可是重中之重的壁垒。”
　　就在这时，二楼会议室突然漏下些沙砾石子，队长扶了扶桌子，看到一个披着军装的青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眉眼乌黑神情平静的少年。
　　“丧尸潮，确定，建立档案报告省，”宿雨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废纸上快速写下，“二级，小型丧尸潮，可以处理。危害性，d级。”
　　“真是丧尸潮……需要求援吗？”队长脸色难看，立刻问道，“隔壁市目前安全，有一位珍贵的治疗系异能者……”
　　全殊眉头微动。治疗系异能者，那不就是另一位主角？
　　宿雨原本想说不必，看了眼全殊，又犹豫了一下，“可以。我处理丧尸潮，但是你们必须保证后方的安全。”
　　队长答应下来，拿起通讯设备开始联系隔壁市。
　　省总部这边能调派的异能者不多，如果不是宿雨两人刚好经过，江市会更危险。
　　因为治疗系异能者没有独自处理丧尸潮的能力，但又十分珍贵，所以总部绝不会冒险让治疗系过来。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谛听”的异能保密级别很高，可以确定的是绝对是大规模杀伤性异能，是百里挑一的雷系也说不定。
　　宿雨放下笔，手指敲着桌子，旁边的人们以为他是在思考如何处理丧尸潮，不敢打扰。实际上，他想的是未来的记忆究竟是否可信。
　　没有想太久，宿雨走了出去，“你留在这里。”
　　全殊果然没跟出来。
　　宿雨心下微松。只要全殊留在这里，不跟去丧尸潮，所谓的“未来”就不会发生。
　　这样就好。
　　*
　　下午，整个江市笼罩在黄昏之中，如血的光线将整座城市洒得昏沉。
　　存在二级丧尸的大厦已经被彻底封死，等待着省总部调二阶异能者来处理。
　　而外面的丧尸潮，由宿雨处理。
　　他一阶的言灵限制很大，完全不能像夜晚一样游刃有余，但也顺利将丧尸潮控制在了江市之外。
　　“谛听，”一个人匆忙跑了过来，“隔壁市的异能者到了，和你的朋友发生了冲突，你快……”
　　“那就让他滚回隔壁市。”宿雨抬眼。
　　未来记忆里的一项改变了，他的心情不错。丧尸潮已经解决，全殊不会再和他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人有些犹豫：“这不太好，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没有了丧尸潮后顾之忧，宿雨跟着那人去了事发的大厦。
　　“到底怎么回事？”宿雨问。
　　“是因为那只二级丧尸，”那人紧紧皱眉，“隔壁市的治疗系异能者想要收押。”
　　“那就让他来好了。”宿雨懒洋洋道。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有人抢着做没什么不好。
　　“你朋友也想要那只二级丧尸，不过队长先批准了隔壁市异能者孔陶的关押文书。”
　　“……”宿雨在大厦边停住脚步，果然看到全殊倚在玻璃门边，目光落在里面，微微抿着唇，神情有些低落。
　　“你的朋友用空间异能隔开了大厦空间，对孔先生的丧尸关押行动造成了很大的阻碍，”那人顺着宿雨视线，无奈道，“我们不是异能者拿他没有办法，可是这不符合规定，我们也对孔先生无法交代。”
　　这是委婉地提醒宿雨，让你朋友别搞事了，二级丧尸被关押对大家都有好处。
　　“让我想想，五分钟。”宿雨说。
　　“如何劝解全先生吗？”那人松了口气，还好宿雨不是个不管事的。
　　“让你们队长改主意，江市目前暂时在我的负责范围，由谁来关押这只丧尸，”宿雨平静道，“也应该我来决定。”
　　就在这时，大厦里涌出许多白光。
　　这是异能者突破的预兆。
　　雷系异能者突破天空电闪雷鸣，治疗系异能者就是白光涌动。
　　那人面色发苦。人家孔陶来他们江市支援，他们竟然把人一个治疗系逼到绝境硬生生突破，如果传出去，以后还有哪个市的异能者愿意过来。
　　“这事我已经报告总部了，”特殊执行组队长匆匆赶来，刚好孔陶从里面出来，他连忙说，“总部一定会给孔陶先生一个交代。”
　　全殊平静看着：“你竟然能走出来。”
　　“我经过了程序许可关押这只丧尸，你竟然用空间异能阻隔我，”孔陶面容像一块陶瓷，治疗系异能者在末世很显眼，他们身上不会有任何疤痕，“未免有些过分了。”
　　“我提醒过你。”全殊确认了他没得到那只二级丧尸，就兴致缺缺移开目光。
　　宿雨走了过来：“丧尸由我关押。”
　　“我可以向你购买。”孔陶看到他，略微皱了皱眉。总部的档案除了目前提到的高等级丧尸，也有过这个人的照片，代号谛听，异能高度保密，末世前军衔很高，升回去是迟早的事。
　　特殊执行组的陆队长也道：“这件事经过了我的批准，毕竟孔陶他是……”
　　“陆队长，江市的丧尸潮是我处理，”宿雨冷漠道，“谁给你权利优先给一个隔壁市的异能者特权？”
　　如非必要，孔陶不想树敌，“我现在是二阶治疗系异能者，相信我，有个治疗系的朋友你会轻松很多。”
　　宿雨做了个不送的手势，没再多说，走进了大厦里面。
　　果然是空间异能的气息。
　　他没有强行突破，而是站在里面等着什么。
　　孔陶冷道：“别看了，不先解决掉空间异能者，看不到那只丧尸。”
　　空间异能在目前的研究里十分鸡肋，但是最奇异的几种异能之一。传说到了高阶，甚至可以在同一片区域折叠空间，哪怕两个人站在重叠的地点，只要有了空间异能操作，就无法看到对方。
　　宿雨：“那与你无关。”
　　十秒钟后，一直倚在大厦边装木头人的全殊走了进去。空间异能消散，显现出了大厦原本的面貌。
　　“他们认识？”孔陶神色微变，看向特殊执行组队长，有些懊恼，“一丘之貉，官官相护。”
　　“孔先生，等等，”队长见他抬步就走，连忙追了上去，“总部调派您过来治疗伤员，丧尸潮刚刚过去……”
　　孔陶道：“我是为了二级丧尸来的，既然你没法做主，我就回去了。”
　　与此同时，大厦里面。
　　两人远远看着那只还在游荡的二级丧尸。
　　“为什么阻拦？”宿雨问。
　　“他没有解决二级丧尸的能力，而且我需要这只丧尸研究。”全殊说。
　　宿雨瞥瞥那只高度腐烂的丧尸，不觉得有什么用处，“研究什么？”
　　“血清，或者，可复制异能，”少年乌黑的眼眸转向他，有些感兴趣道，“比如你的言灵。”
　　宿雨：“……我可不是丧尸。”
　　全殊目光闪烁：“是，目前总部只允许了丧尸研究。”
　　宿雨心中有了不妙的预感，不想就这个话题深谈，然而下一刻，面前的场景出现了变化。
　　“空间异能很有意思，”身边的少年声音清越，“它可以欺骗人的眼睛，一阶是地点的欺骗。我们现在真的走在江市的大厦吗？你应该认识这里。”
　　宿雨当然认识这里。他刚把江市的丧尸潮处理到了这片荒野。
　　自从有了异能之后，他失去了很多初始感知能力，这时候却能清楚感觉到江市外面的风拂面的凛冽。
　　“全殊，我们现在可以回头，”宿雨冷静地开口，“我可以用言灵，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下一刻，黑暗之中他感觉到某种刺痛。
　　全殊从前面转过身，察觉到后面的人已经沉默了一会儿，天色黑了有一段时间了。
　　“神创造了日月，现在是清晨的交割，”宿雨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有某种奇异的力量出现，“它属于白昼而非夜晚。”
　　全殊打量了一会儿，确定对方没有动手的意思：“根据我的研究，任何异能者都不能承受被丧尸长时间攻击，你的诅咒里却可以持续很长时间，这说明你应该本身就是……”
　　“如果猜错了呢？”宿雨抬头，他眼里金色光辉和黑色交替，最后又落回沉沉的黑色，“我不会杀你，但以后的夜晚不一定。”
　　“猜错的话，”全殊站在夜色里面，“我也在这里，你一旦死亡，以你为支点的言灵就会失效，在丧尸群中我同样会死亡。”
　　“你究竟要干什么？”
　　不等全殊回答，夜色里有一个冲动的吻就落了下来，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更接近于报复一样本能的撕咬，就好像……丧尸。
　　一个丧尸本能的有点过于温柔的撕咬，一个夜色晚风里的清冽的吻。他们撑着荒野里一面斑驳的墙，细碎月光流进来浸在眉目唇齿有点冰凉，外面是黑压压的丧尸群。
　　全殊紧握着的手指被抓开，宿雨摸到了一瓶东西。他微微一顿，拿着手里的试剂一样的东西对着月色，“这是什么，毒药？你准备很齐全。”
　　与此同时，全殊看到了他手臂上一个咬痕。
　　“毒药，喝了吧。”全殊皱眉。
　　宿雨看着他，过了几分钟，打开塞子喝了。
　　“什么时候毒发？”宿雨笑了笑，眼底有些漫不经意，“恭喜你猜对了，我不会死，同时拥有异能和永生。”
　　似乎因为那瓶试剂，他眼底的金黑光芒又开始涌动，很快金色的光芒变盛。
　　全殊向外面走，准备用空间异能回江市。
　　“任何空间转移在我的面前无法生效。”一个声音冷漠。
　　全殊抬头，看到“宿雨”已经双手插袋，跟着他走了出来。
　　尽管之前的宿雨可以解决一部分限制的言灵，但“宿雨”的言灵一出现，就清晰地和前者区分开来。
　　“三天之内，”“宿雨”是在用言灵说话，“有关于你的所有事都会消失。”
　　全殊：“？”
　　唯心主义失忆？
　　“白天的我想要忘记今夜这个浪漫的荒野，”“宿雨”说，“夜晚的我不想记起十几年白费的愚蠢。你不会因此而死。我们都会喜欢这个言灵。”
　　全殊眼珠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月光下显得很平静，他说：“当然，这算不算捡了条命。”
　　“作用于自身的言灵需要一个媒介，”宿雨没有回答，继续走向了他，“就以……”
　　唇上一个吻短暂冰凉，像是刀尖上的露水滴落下来，但是呼吸交织的时候温热，鼻尖紧贴着，眼睫眨动的时候有细微的痒意。
　　“以今夜的浪漫作媒介，”宿雨低声说，“除非它再度出现，否则你将从未在我梦里心中出现，并且永远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双开是什么魔鬼，花花世界迷人眼，我被冲昏了头脑


第三十八章 末世（四）
　　宿雨已经很久没有睡着，今夜在江市郊外的荒野，却沉入了梦里。
　　不愿透露姓名的全殊：是安眠药，我在丧尸病毒解药里加了安眠药！
　　他和系统的联系还很微弱，好在因为白天宿雨的言灵，这几天他已经能打开系统商城。
　　黑暗之中有纷杂僵硬的脚步声，只因为言灵的保护不能靠近。
　　玩了一会儿空间折叠，全殊使用了系统道具。
　　宿雨感觉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眼前一切都很模糊，人来人往，他认识这是哪里。高中时他和全殊在这里的教导主任室写过检讨。
　　粉笔盒，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物理公式，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去。在讲台旁边立着一个小牌子，“距离高考还有100天”。
　　他想要离开，去别的地方看看，然而有一种禁锢使他只能站在这里。周围的学生们仿佛看不到他，从他的虚影之中穿过。
　　这时，一个披着蓝色校服外套白衬衫的人单肩握着书包，白衬衫束进黑色的裤腰，身形挺拔干净，细碎的短发下耳廓苍白，戴着单耳耳机，正要走进教室。
　　虽然只是擦身而过一个背影，宿雨还是认了出来。
　　“全殊。”
　　有人喊道。
　　那人微微侧头，在教室门口的些微天光里轮廓模糊，短暂摘下耳机。
　　不等他开口，一个女孩已经被朋友们推搡着过来，手里的信封任谁都能看出将要说什么。
　　“全，全殊……”
　　“抱歉，”不等女孩表白，那人已经低声道，清冽温柔，“不是你的原因。无论是谁我都会拒绝。”
　　女孩红了脸，慌乱点头收回了情书，小声说了句谢谢。
　　少年摇头，重新把耳机戴回去，走进了教室里面。
　　远远看着他单手撑在课桌上转笔，又时不时向窗外看云。宿雨下意识露出了笑容，又很快收敛。
　　重生不能改变未来。即使回到过去，等到了末世那一年，全殊还是会这么做。
　　“全殊，你又不好好穿校服，”班主任走进来，一眼看到了坐在众人目光中间的少年，习以为常地道，“出去罚站，扣好扣子再进来。”
　　全殊放下笔，点头走出了教室。
　　宿雨紧绷了一瞬，全殊就站在他旁边，尽管根据之前的经验，对方应该看不到他。但不知为何他还是心跳错乱。
　　全殊把耳机摘下来，兴许是因为戴了一天，苍白耳廓磨得有些发红，不再堵着耳朵之后里面有声音漏出来，听起来是什么物理研究学术论文……
　　宿雨不甚在意，突然听到了“RTU032计划”，在末世后期的报道里，这正是丧尸病毒的起源。
　　可末世明明是他们大学毕业之后才爆发，难道在此之前几年前就已经有了预兆？而且全殊……似乎有所牵涉。
　　如果真是如此，千古罪人都不足以形容这样的罪行。宿雨紧紧皱了眉，仔细分辨耳机里飘出来的音节，想要找出一丝能够侥幸听错的依据。
　　“听海哭的声音，这片海未免也太多情……”很快，没了物理学术的字眼，变成了音乐软件里随机出来的张惠妹的歌。
　　宿雨转过头，全殊垂着眼，伸手揉了一下耳朵发红的地方，蹙眉松手，手腕边上一块骨头的凸起显得有些消瘦。
　　在此之前，宿雨没发现全殊有这么多的秘密，清瘦得穿着学校统一订的宽大校服也俊美挺致。
　　扣好了校服扣子，全殊就走了进去。
　　就这么过了十几日，宿雨目睹找全殊告白的人可以绕学校操场一圈。有的人是中规中矩递情书，全殊看一眼不等对方开口就会拒绝。有的是下课了敲窗，全殊以为对方找人，刚开窗就在热情的情诗里面无表情重新关了上去。
　　有的人是趁着全殊他们上体育课出了教室，把巧克力糖果之类的东西塞满全殊的桌仓，全殊回来打开掉了一地，在众人目光里低头一个个捡起来装好，放到教室外面，让人自己认领。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有勇气找全殊告白了。
　　“这片海未免也太多情，”一个同学叹气，“多情不像像天煞孤星。”
　　如果是以前，宿雨已经在千方百计要拥有实体，把这些几次三番骚扰告白的人都教育一下。可是现在他心不在焉，始终想着那天耳机里飘出来的RTU032计划，还想借着没人看得到的空子来获取更多的消息。
　　倒计时到了“距离高考还有三天”，丧尸病毒的消息宿雨始终没再听到，仿佛那天只是一个错觉，少年单耳戴着的耳机里永远放着歌，白衬衫黑色长裤，很平静地握笔做习题。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因为临近高考，拒绝人的时候更加利落。
　　就在宿雨坐在教室窗上，习惯性地打量看不见自己的学生人群之时，一个人翻墙落了下来，即使只是细微声音，也被宿雨敏锐察觉到，他抬头看过去，却见是自己少年时的模样。
　　对了，今天是高考前三天，就是这天他和全殊在教导主任室里写了检讨，因为……
　　少年宿雨跑过去敲窗，半天不见下了课坐着听歌的全殊开窗，纳闷之下只得冒险进了教室——他们不是一个学校，这已经算是违纪窜校。
　　“全殊，”同桌乐不可支，“你的业务拓展了，都有男生来敲窗了。”
　　全殊漫不经心放下笔，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正要接着做习题。
　　“大热天喝什么热水，”少年宿雨嘀咕道，“热坏了吧，敲窗户你都不开。”
　　全殊微微怔住，抬眼，一封一看就很不对劲的信就塞到了眼前。
　　教室里若有若无看过来的同学都精神振奋了，同桌卧槽了一声。
　　窗户上的宿雨心里也卧槽。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是过来跟全殊说什么事，还准备了半宿……居然神特么是递信。
　　“这位勇士，”学生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这样是没有用的，敲窗户送信，多少年前的老招了，十秒都坚持不下来，起码搞个无人机烦他个半小时。”
　　只能被束缚在教室外的宿雨这才听出来，这帮不好好学习的都已经发展到无人机骚扰的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趁着全殊没开口你赶紧收回去，”同学笑道，“别的年级的吧你，没见过，不知道我们天煞孤星的名头？今儿早上刚……”
　　他还没说完，就见全殊接过了信封。
　　同桌：“？？？”
　　班上同学：“？？？”
　　窗户外面尴尬又跑不掉的宿雨愣了一下，自己知道信里是傻了吧唧的报考志愿参考信息，但……全殊知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那不是那些一封封被退回去的情书，只是几张复印出来的a4纸。
　　全殊静静看了一会儿信封，没打开，夹进了书。清晨日光照在书页和他漂亮的手指上。
　　“高考完再说吧。”
　　少年宿雨震惊：“你猜到里面是什么了？”这可是他调查了半宿的各大学志愿情况。
　　同桌幽幽道：“年轻人，我劝你见好就收。”
　　“我的梦破碎了，全殊居然收了。”
　　“谁说的递信没用，出来挨打，全殊在无人机夜光蜡烛的摧残之下，已经能体会到递信的返璞归真了。”
　　教室里议论纷纷。
　　少年宿雨只得纳闷点头：“那你自己考虑，错过了可就难办了。”
　　窗户上坐着心情复杂的宿雨：“……”和自己一样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这语气，不知道还以为让全殊考虑高考志愿，”同桌惊奇，“全殊原来你喜欢拽的。”
　　全殊：“……”他从书里抽.出信封，推了回去，“拿走。”
　　“我不要。”少年宿雨赶紧退开，跑出了教室，迎面撞了一个人。
　　全殊站起身，面露紧张。
　　教导主任怒道：“你是哪个班的！”
　　宿雨从窗户上跳下来，毫无波动看着少年时的自己被提去处分。窜校就算了，当年自己是怎么想出这么个智障思路的。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在教室里调查情况，一起叫走了全殊。
　　高考结束的时候正值盛夏高温，宿雨看到全殊打开信封，翻完了几张A4纸，随手塞了回去。
　　……
　　“我数三声，不醒我走了。”一个声音响起。
　　宿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在末世初期。之前种种也许只是言灵的副作用产生的梦。
　　全殊看着他，“解开言灵，空间异能回去。”
　　“你异能阶提升了？”宿雨问。
　　这时候是白天，出现的应该是白天的宿雨。
　　全殊道：“是。”
　　宿雨给他解开了言灵限制，两人一起回了江市。宿雨错觉自己像是在忘记什么，细想却又想不起来。
　　“对了，你知道RTU032计划吗？”宿雨走在全殊后面，似是随口问道。
　　全殊停住脚步，过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他没有说话，有时候这已经是回答。
　　宿雨目光不断变化。
　　看来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有很多话想说，然而从前感情压在心头难以开口。如果是别人，按罪枪毙他也不会犹豫。
　　宿雨别开目光看着远处的避难所，最后只是平静地说：“原来今天才认识了你。”
　　全殊怔住，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半晌，转头离开。
　　宿雨捏紧了手，才让自己没太失态。
　　作者有话要说：宿雨：强制性失忆
　　全殊：强制性梦游疗法灌输记忆


第三十九章 末世（五）
　　两年后。
　　破晓将整个京市洒得透亮，拂过旷野的夜风像覆盖在城市上一声叹息。
　　一个青年站在京市的研究所的玻璃墙外面，长廊里点点灯光照下他半身阴影，脸上的光亮余晖更接近于灿烂。末世两年，他改变了世界，名字与言灵异能者谛听并列。
　　“全教授，总部刚刚发来问候，询问三级丧尸研究的进度。”负责安全的特殊部门少将张开快步走进来。
　　全殊低头拿着杯不明物质的水，从玻璃墙外的特殊管道往里面泼进去。玻璃墙里立刻有了剧烈的动静。
　　张开手按上枪，面露谨慎。里面可是只三级丧尸，也只有教授敢这么靠近。
　　“报告在桌上，”白大褂的全教授淡淡地说，“总部的设想我可以完成一半，剩下的，要答应两个条件。”
　　张开没有问是哪两个条件，这属于总部和教授的机密，以他的权限不便询问，他目前的职责就是保证全殊的安全让研究能够顺利进行。
　　他取了桌上的报告，敬了个军礼正要走出去，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道：“言灵异能者谛听近日来京述职，他级别很高，与教授发生冲突会很麻烦。总部希望这段时间教授尽量留在研究所内。”
　　全殊抬眼，不置可否。
　　张开道：“他带来了珍贵的战略资源，同样会作用于研究所内的安全与研究，总部同意其中八成交给教授调度。”
　　“知道了。”全殊继续低头看显示屏上的数据。
　　张开松了口气。
　　谛听拥有鬼神般的异能，是总部目前最看重的单兵作战大规模杀伤力“武器”，立下赫赫战功，但是喜怒阴晴不定。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总部担心的是他和京市研究所的全殊发生冲突。
　　这两年来，全殊研究出了短时间内有效驱赶丧尸的喷雾，为异能者执行任务大大提高了生还率。短时间内抑制丧尸病毒扩散的解毒丸，让一部分感染病毒的异能者能够得到有效控制，甚至在最后几个小时保持神志继续作战。俨然成为特殊部门的核心人物。
　　近期，最受世界瞩目的丧尸疫苗已经在严格保密的实验室内开展研究。京市研究所外松内严，调度了数量极其紧张的雷系异能者负责实验室和教授的安危。
　　一旦碰上了谛听，这些都挡不住他。这绝非总部所愿。
　　机场。
　　宿雨俯身跳下直升机，随行的有几个异能者，是他们处理丧尸合作了两年的小队。
　　“谛听，好久不见，京市所有地方向你开放，”京市的异能者负责人迎来，“只有一个地方不行。”
　　宿雨懒洋洋笑了笑：“研究所是吧？”
　　负责人点头，肃然道：“这是总部的期望。”
　　“期望还是命令？”宿雨平静问，“那里关押了无数异能者付出性命才活捉的三级丧尸，一旦在京市被人意外放出来，后果谁担？”
　　“全教授有分寸，”负责人知道研究所现在是重中之重，总部宁可冒险，“谛听，去总部聊聊吧。”
　　“宿雨，”一个人从小队里走出来，瞥了负责人一眼，“怎么还不走。”
　　负责人向他道：“孔陶先生，你们在京市这段时间住在心愿酒店十八层。”
　　宿雨没再多说，接过负责人手中的总部通行证向前面走：“丧尸跑出来我会回江市，别指望我次次收拾烂摊子。”
　　“如果真有这样的意外，总部只要求你保证教授安全。”负责人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
　　宿雨停了停脚步，“我会以三级丧尸逃出的危害性定罪，就地枪毙他。”他对于这个陌生的教授全无好感。
　　一年前，教授提出要一只活体三级丧尸在京市进行研究，引起国内外轩然大波，如果不是此人的确做出了难以估量的贡献，绝不会有人理会这样疯狂的要求。
　　宿雨作为异能者的巅峰，当时激烈反对赌上数百异能者的性命去活捉一只三级丧尸，然而总部在和教授谈话五天五夜之后，下了死命令。
　　疏散普通人，无数异能者葬身在那里，在运输过程中，三级丧尸出逃，如果不是宿雨及时赶到，恐怕不仅会前功尽弃，还要再毁一座城市。
　　宿雨的深恶痛绝不难理解。
　　负责人皱眉：“这是命令。”
　　宿雨这一次没有停下，大步离开。
　　孔陶哼笑：“总部真把人类未来寄托在一个研究所上面？”他是末世唯一一个高阶治疗系异能者，有质疑的资格。
　　负责人敬了个军礼，没再多说，离开了机场。
　　“太难以理解了，”小队里的异能者嘀咕，“一个空间异能者不去搬运物资，待在实验室里做这些听起来毛骨悚然的研究。总部还这么信任看重他。”
　　“别多想了，”同伴笑着说，“来这一趟累死，赶紧休息去。”
　　另一边，宿雨在守备森严的总部走了一趟，准备回酒店时听到总部两个人在聊天。
　　“把京市十个雷系异能者里六个都调过去负责实验安全，比总部排场还大。”
　　“我还要每隔两小时通话一次确定救世主安全呢，”另一个人说着拿起了通讯器，撇了撇嘴，“这怎么又俩小时了，那边接线员肯定又不耐烦。”
　　宿雨不知为何停住，双手插袋听着那个令他反感的实验室的消息。
　　“嘟，嘟，嘟……”通讯许久没有接通。
　　总部接线员意识到了不太对劲，在通讯无人接通自动挂断之后，又拨打了一遍，另一个人手已经按在联系上面的通讯上随时待命。
　　这一次接通得很快，不是实验室接线员，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快，快叫张开过来！”
　　不等总部接线员询问情况，那边已经挂断。根据紧急情况条例，这时候为了对面的安全，不能再重复拨打。两人对视一眼，联系张开的同时，向上面请求调援。
　　六个珍贵的雷系异能者都保证不了实验室里的安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包括宿雨在内三个人脑海里想到的只有那只三级丧尸。
　　宿雨脸色难看，大步走出了总部。也许是忌惮实验室的危险性，总部和研究所隔着大半个京市的距离。情急之下，宿雨用了言灵，直接到了研究所内部。
　　收到消息冲进研究所的张开震惊地看着他：“你是谛听？”
　　“三级丧尸关押在哪里？”宿雨直接问道。
　　张开犹豫了一下：“抱歉，我得先确认教授的安全，这是总部的……”
　　宿雨开了言灵，“带我过去。”
　　“等等，”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三级丧尸还被关着，”青年的白大褂上沾染着鲜血，面色还很平静，走了出来，“我不同意任何人查看。”
　　“教授！”张开顾不得谛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冲了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研究所外已经是人类目前能够做到的最严密的守备，张开难以置信：“不是丧尸逃出，难道有人突破了实验室的防守？”
　　全殊用空间异能取出手臂上的弹孔，垂眸思索，“是……”
　　“是内部出问题，有一位雷系异能者突然转化成了丧尸，对研究室工作人员开枪。他有生前一部分格斗记忆，而且依然具有雷系异能，同时有了一只二级丧尸的能力。”
　　一个雷系异能者从后面跟着出来，继续说：“张开，我不认为你可以处理此事，另外四位还活着，正在里面试图关押……”
　　“拥有异能的二级丧尸？”张开足足过了十秒才开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把教授带出去，这里我们会处理。”那个雷系异能者不再多说，就要重新进去。
　　实验室里有太多不能轻易舍弃的东西，光是那只三级丧尸的存在，就让他们必须冒险。
　　张开反应过来：“我先护送你去酒店，教授。”
　　“要走我不会等到现在，”全殊走到操纵台边，打开了C级研究区域，“跟我过来。”
　　“不回酒店留在这里等死？”
　　全殊转头看过去，看到是一个披着军装的熟人，晨光里面十分俊美。
　　宿雨看着这个陌生的教授，总部已经在他的微型耳机里要求他强行带走对方确保安全，不过他并不打算这么做：“不是等死的话，你能解决？”
　　“宿雨，”全殊进了C级研究区域，“换你来吧。”
　　宿雨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
　　研究所有惊无险，五位雷系异能者关押了那名转化的雷系丧尸，张开匆匆向总部汇报了情况。
　　三天之后，全殊公布了调查结果。
　　异能者在长时间紧绷和作战之中，有一定可能向丧尸转化，目前已发现了三例。
　　看着全殊在C级区域研究了三天三夜的宿雨已经快睁不开眼了，站着提神，全殊端着张开送进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抬头一眼，就转头接着看研究数据。
　　“你不用睡觉吗？”宿雨抱着手臂。
　　“爱因斯坦需要睡觉吗？”
　　宿雨挑眉：“既然这里的问题解决，我走了。”
　　“你什么时候离开京市？”
　　“……你最好祈祷我不离开，”宿雨说，“张开可保不住一个关着雷系二级丧尸和三级丧尸的定时炸.弹。”
　　全殊没说话，端着咖啡和一叠资料走出去，这些东西现在每天都要交给总部一份备份。
　　宿雨坐了下来休息，突然一张纸被风吹下来掉进废纸篓。
　　按理来说他不该看，但废纸篓不知道何时就被倒了，万一这是重要资料也不妥。
　　宿雨皱着眉捡了起来，准备放回去，在桌上一叠纸底下，突然看到了露出来的“和谐医院”的图标。
　　手里的纸，上面印着自己的照片。
　　……
　　全殊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宿雨坐在椅子上看一叠纸，微微一顿之后开口：“你在看什么？”
　　宿雨抬头，在夜晚的实验室的灯光里。
　　下一刻，阴影落在全殊脸上，已经到了全殊面前。
　　“他的小兽，它的顽劣把戏，虚情假意……”
　　宿雨倏地笑了，“全殊，言灵的诅咒让你很头疼啊。”
　　“那你会解开吗？”全殊抬眉，清俊的脸上古井无波，任谁也想不到他是要求以数百异能者性命活捉三级丧尸的疯子。
　　“如果你求我，也许我会考虑。”宿雨说。
　　“那就是没得谈了。”全殊刚说完，就听到外面重物落地的动静，耳膜震了一下。
　　下一刻，整个研究室的电源都被切断，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也许是错觉，在寂静的研究所里，似乎有沉重拖沓的规律脚步声，在一门之隔外，迟钝缓慢地来回走动。
　　宿雨看到全殊皱眉按着耳廓，下意识伸手覆上去：“我带你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补一下（轻轻跪下）


第四十章 末世（六）
　　坐在京市外的汽车上，外面刮着风，把窗户上的水汽吹得混浊，打火机啪嗒一声，一簇火苗升起来。宿雨握着打火机，目光却落在远处。
　　京市上空数架直升机，特别行动的异能者如同一道道黑夜里的影子落下去。宿雨的耳机里是接线员在催促他支援。管理出现了重大疏漏，有间谍潜入了研究所，那些人对丧尸病毒疫苗觊觎已久，人为释放了两只丧尸，想要趁乱抢走研究成果。
　　这些异能者顶着极大危险进去，只为了保住疫苗的研究。谁都知道一旦被抢走，只有重头再来，那些豺狼虎豹绝不会好心共享进度。
　　“东西全吗？”宿雨问。
　　全殊坐在后座，抱着用透明资料袋装的研究材料，同样戴着耳机等着总部调遣。
　　“不全。”
　　宿雨松手，打火机火苗熄了，皱眉说：“在哪里，我去拿。”
　　他并未恢复记忆，只是从那些过去的模糊的资料里知道他们曾经关系匪浅，还有言灵的事。然而真的处于同一个狭小空间里，宿雨还是有些不太自在。
　　全殊低头和总部打字通讯，过了一会儿，京市外面的信号被不明原因短暂拦截，“没有了昼夜交替的变化，时间越往后推迟，最后只留下夜晚吗？”
　　“什么？”宿雨转过身，刚要说话，忽然和全殊四目相对，那种模糊出现在梦中的悸动险些让他以为此时正是在梦里。
　　全殊垂下眼睛，看着信号重新接通的通讯：“总部说实验室内情况已经得到控制，剩下的资料在……”他报出了几个位置。
　　宿雨：“等等，你别直接发过去，通讯有被拦截的可能。我去一趟。”
　　全殊看了他半晌：“我知道。”
　　一开车门，宿雨下了车，外面的冷气就往车里灌，很快内里车窗也结了霜。
　　车门关上。
　　I offer you lean streets，desperate sunsets，the moom of the jagged suburbs.
　　宿雨到了研究所外，方才的心悸依然有余温。两年来他频繁地梦见一些片段。在那些梦里，似乎总是少了些什么。他目睹自己拉开宿舍楼满窗帘的天光。
　　那些细细烟雨里清晨的白雾，过去的自己骑车经过梦中末世之前的白日将褪的天幕星火。
　　柏油路的气味刺鼻，二楼居民楼的窗户，翻身坐在床上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面容模糊不清，风猎猎他的衣衫。
　　看到他，宿雨有同样的心悸。看到他闭目，看到他侧耳脱下耳机，看到他抓着窗户边的管道，利落翻了下去。
　　“每次都从管道跳下来，你不怕死？”过去的自己扶着单车，问道。
　　少年转过头，脸上依然模糊不清，宿雨差点以为对方是在看自己，不过显然，他是在回答梦中的“宿雨”。
　　“怕啊，医生说老这么听早晚得聋，”他手指里捏着那枚耳机，清晨的风里有些懒散，“我关了。”
　　梦中的少年“宿雨”惊奇，单手扶车接过他的耳机打量：“真舍得关了？”
　　宿雨下意识跟着看过去，看到少年低着头，衬衫下手臂扶着少年“宿雨”的单车，在白日的光影星火底下投了半身明暗。
　　梦中的“宿雨”确认了耳机确实是关着的，少年侧头要回耳机，“宿雨”将手里的耳机塞进他白衬衫的口袋，伸手按住他侧头耳廓发红的地方。
　　……
　　收回思绪，宿雨已经走到了C实验区域周围，按理说进来了不少异能者，不应该还是这么安静。
　　这时，一道压低的气音喊道：“谛听？”
　　宿雨顺着声音照明过去——是总部的异能者。
　　“快关了，”几个总部异能者围在一起，见状连忙道，“这里情况有些复杂。”
　　宿雨顿了顿，关了光，走了过去。
　　半晌，他说：“教授说总部联系他，你们已经控制了情况。”
　　“情况控制了我们吧。”一个异能者嘀咕道。
　　宿雨平静道：“不重要，跟我去c级研究区域取材料，我带你们出去。”
　　“你疯了？c级里面两只丧尸，”刘姓异能者惊道，“我们到这里已经是托大了，进去送死？”
　　“总部给你们下了命令，一定要拿回研究材料吧，”顾姓异能者悻悻道，“毕竟事关疫苗。”
　　“对了，谛听，教授被你带出去了？”顾姓异能者又说，“钥匙带了吗？”
　　“什么钥匙？”宿雨脸上表情看不清楚，淡淡地问。
　　“存材料的保险柜啊，”刘姓异能者道，“冒险进去总不能搬着那么大一个保险柜走吧。”
　　“没什么不可以的，”宿雨说，“两个选择，跟我进去，留在这里。我进去，死了，你们留在这里也没能力活着出去。”
　　刘姓异能者咬牙：“算了，赌一把。”
　　就在几人进入C级研究区域的时候，宿雨耳机里传出声音。
　　“谛听，教授要求接入通讯。”
　　宿雨停住脚步。
　　刘姓异能者紧张得头皮都快炸了，压低声音：“谛听！你在C级区域停下来？！”
　　“听到了吗。”宿雨说。
　　“你可以继续往前走。”耳机里声音清冽。
　　“东西全吗？”
　　“不全。钥匙我没给你，不过，研究所的情况的确是总部误判。”
　　“你没有料到？”
　　以全殊的思维敏捷，怎么可能猜不到总部对研究所内情况的误判。
　　“I offer you lean streets，desperate sunsets，the moon of the jagged suburbs.”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宿雨摘下耳机，扔进C级区域前方的黑暗里面，耳机滚落的声音在寂静之中格外清晰。旁边的其余异能者都面色紧绷：“谛听，你到底在干什么。”
　　I offer you the loyalty of a man who has never been loyal.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人的忠诚。
　　*
　　Y国的间谍和两只出逃丧尸被成功关押，保险箱密码是博尔赫斯的诗，里面一直以来进行保密研究的丧尸疫苗材料消息公之于众。
　　没有人知道代号谛听的异能者，是如何从间谍丧尸和研究所内的陷阱之间，漂亮地解决了研究所事故。他在国内外名声大噪，在大规模杀伤异能者排行前列一水的雷系异能者中，以特殊的言灵稳坐榜首。特殊时期，宿雨被许以重利和命令调至京市。
　　“见个面，你们应该不是头回见了，”负责研究所资金的李负责人笑呵呵地说，“全教授，谛听，你们之前见过的，在……”
　　“一个张开就够了，不需要第二位异能者全权负责实验室安全。”
　　“教授，”李负责人斟酌着措辞，“你也看到了，现在国内形势严峻，前段时间的意外即使不再发生，研究所也需要加派增援啊。”
　　“三天之内疫苗会问世。”全殊说。
　　宿雨目不斜视，看着为难的李负责人，“国内所有在编异能者都乐意保证研究所和教授的安全直到疫苗问世，这一点，有人应该知道。”
　　全殊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研究所。
　　“当然。”
　　疫苗即将问世的消息震惊世界。
　　然而有数十位异能者的研究所里固若金汤。其他国家开始交涉购买疫苗的事宜。不过，由于还未见成效，交涉进展缓慢。
　　第三天清晨，宿雨睁开眼睛，时间刚过早上七点，研究所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研究人员们昼夜颠倒，这时候应该还在睡梦之中。
　　他坐起身，却看到自己房间旁边窗边站着一个人。
　　青年穿着白大褂，双手插袋，因为太久没修理头发有些过长地落在后颈，身形颀长，和梦中那个坐在窗户上的少年的身影有一瞬间重合。
　　宿雨定了定神，“教授。”
　　全殊转过身，随意看了他一眼，走了过来。
　　这段时间以来，因为钥匙的事，宿雨没有再有过捂耳朵之类的试探。尽管他依然在怀疑对方就是梦中的人。
　　“你喜欢做神还是人类？”全殊蹲下身，闲谈一样开口。他神情平和，看不出之前隐瞒信息的冷漠，甚至接近于温柔。
　　宿雨挑眉：“有什么区别？”
　　“所有的异能者都有丧尸病毒，”全殊说，“打了疫苗就可以彻底避免失控死亡的危险，不过相对地……失去异能。”
　　“你已经打了疫苗？”宿雨不答反问。
　　全殊点了点头。
　　宿雨倏地笑了：“这么说，如果我现在使用异能，你不能再用空间异能跑了？”
　　全殊怔了一下：“理论上来说……”他站起身，往门外走。
　　下一刻，他被风推到窗帘开着的窗边，半身悬空的感觉让人有些心悸，清晨的风不停地吹拂进来。青年双手抓着窗沿。
　　抬头。
　　我将永远地忘记有关于你的一切。
　　……
　　除非那晚亲吻的浪漫重现，这一切将转圜。
　　作者有话要说：1
　　来晚了


第四十一章 末世（七）
　　耳机里面，是总部急促的命令。
　　比起失去一个拥有言灵的异能者，所谓的失控、死亡的风险，完全在总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耳鬓厮磨，宿雨许久没有说话。
　　“打不打？”全殊闭着眼睛说。
　　“如果我说要做人，你敢吗？违抗命令？”宿雨问。
　　全殊睁开眼，笑了笑：“敢。”
　　下一刻，宿雨感觉到有液体顺着针管注射进来。
　　全殊随手将一直握在手里的疫苗往窗外扔了，扶正耳机：“谛听已经接种疫苗。”
　　总部通讯长久沉默。
　　宿雨看着手臂，全殊关了耳机，不再听里面的声音，走向了门口。
　　宿雨开口：“我已经想起来……”
　　“不重要，”全殊说，“忘了说，祝贺你，末世之后第一个正常人的早晨。”
　　他走出去，关上了门。
　　*
　　对于谛听失去言灵异能的事，总部愤怒却也无可奈何。全殊研究出了疫苗，经过短期实验见效卓著，但同时由于他违抗命令，功过相抵。
　　各国联系疫苗的合作，Y国因为之前袭击研究所的事不得不出了两倍的补偿。
　　一个月后，末世逐渐在消退，从前的美丽景色一一复原，高楼大厦，青山绿树，蔚蓝的海岸和湖泊。
　　那些已经在末世被击毙的人无法复生，生者还要继续活下去。
　　三个月后，百废俱兴。各国进行了对末世之中死者的悼亡。宿雨听着电视里的悼亡进入尾声，昨夜他没睡，坐在窗边看了一晚上京市的烟火庆典。
　　庆典在露天广场举办，全殊也到场。
　　宿雨在楼上远远望了一夜。当时不觉得困，现在又看了三个小时的电视，终于有困意涌了上来。
　　像一个正常人，正常的作息，没有超级英雄故事里的壮丽人生，只要平静地生活。
　　时隔三月，宿雨睡着后又开始做梦。
　　梦里一切快得像走马花，仿佛要把所有的记忆一股脑地灌进来。
　　少年时代朦胧的爱恋，纸飞机翻过围墙，管道上跳下二楼，耳机里那些曾经听不懂的字眼。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将少年人的骨骼映得像鸟的翅膀。
　　除了那些，这一次宿雨看到了别的东西。
　　少年全殊的父母在研究的意外爆炸中丧生，他暗中调查父母留下的研究。
　　后来惊动世界，带来末世的RTU032计划。
　　一开始只是少年人不甘触摸不到真相，在破旧的居民楼二楼里点灯写下的一个构想。
　　永生不死。
　　终日戴着耳机，摸索科学的尽头。当别人苦恼于书本上的习题时，他在居民楼二楼看着星空中物质的轨迹。
　　宿雨望着少年在窗边睡着，头发被夜风柔软地吹开，耳机在耳廓里压得发红，白衬衫上披着蓝色的校服。
　　一行金发碧眼的人窃取了少年的构想，将这个未成型的计划狗尾续貂，加入了种种资本的考量，最终演变成了一个全球共同承受的噩梦。
　　末世初期，全殊在居民楼里焊死了门窗，躺在窗边听着外面的惨叫和丧尸落下的巨响，无需闭眼也可以听得清楚。
　　一直有一两丝天光漏进来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突然被挡住，他侧过头，看到还漏出天光的那几个没焊的地方，有一只眼睛从外往里地打量。
　　宿雨走过去想要遮住，但是没有实体，白费工夫。
　　好在三天之后，如同记忆之中，“宿雨”带着全殊离开了居民楼。
　　面对借用鬼神力量一般的异能，全殊表现得很平静。但是在梦里重新经历这一切，宿雨看到了他眼中对异能一瞬即逝的厌恶。自己的构想被人盗取引发了恐怖的灾难，谁会不因此痛恨。
　　末世初期，看到自己被推进丧尸群，宿雨这一次没什么反应。他和其他异能者不同，不会死。异能者本身就是“丧尸病毒”的感染者，只不过和丧尸的表现方式有一定差别。
　　全殊应该早就知道。
　　丧尸的不死，是他初步的灵感，异能者的鬼神之力，是他中途的构想。而宿雨是这两者的结合。
　　最好的朋友，因为少年的构想成为了“异能者”，所谓的丧尸的变体。
　　停下车，全殊坐在车顶，宿雨在丧尸群中，他的四面八方同样有丧尸涌来。
　　耳机里滴得亮起红光，那是总部通讯的讯号。
　　原来总部在这个时候就找到了全殊。
　　宿雨听到梦中全殊对着耳机冷静地开口。那一次险象环生，宿雨一直记得是总部突然接入通讯，教他如何使用异能，摆脱了丧尸潮。
　　此时，总部在通讯中转述的指挥，和少年的声音逐渐重合。
　　在丧尸将要爬到车顶的时候，梦中的“宿雨”用言灵救下了少年。
　　“你不必觉得难以接受，”少年冷静地说，“我和你利益一致，如果你刚刚死了，被丧尸包围，我也活不下来。”
　　“宿雨”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复杂：“没什么可解释？”
　　全殊抬头。
　　宿雨看到他的耳机里红色的通讯光芒依然亮着。
　　“没有。”
　　全殊被言灵废了空间异能，在车上直面丧尸。丧尸无法靠近他，时时需要面对的只有恐惧。
　　“这才是末世里大部分人的现状，而不是坐在车里享受安逸。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会让你下车。”
　　“当然，我的言灵可以维持72小时，到那时候，你依然会有三天的绝对安全。”
　　宿雨坐在车顶。
　　他在自己的梦中一直是透明的，更像是阴魂不散，摸不到也看不见。他伸手像要解开少年身上的绳索，穿过了空气。
　　“我讨厌空间异能，这样也好。”全殊说。
　　“宿雨”开着车，没有说话。
　　羡慕别人的更有用的异能？是憎恶RTU032计划带来的所有一切。
　　宿雨梦到的是第一世。那一世他没有重生。
　　最开始那日宿雨就想过，那一世最后发生了什么，第二世才会有未来的自己重生过来。
　　梦中的三天之后，全殊回到了车中。宿雨坐在他旁边，尽管他看不到他。
　　过了一会儿，日出了。
　　一瞬间有些刺目的太阳光割破了黑夜，全殊抬手遮住眼睛，过了一会儿，遮住了脸，
　　“宿雨”停下车，转过头看着他。
　　他放下手指，平静地四目相对，除了似乎因为三天没合眼眼眶通红以外，没什么变化。
　　“睡一会儿吧。”
　　“宿雨”说。
　　这场旅程短得像夏日烧过的风。
　　梦中的光景，宿雨跟着他们一路到了户市，梦中自己和这一世一样结交了许多人，当一个光辉的异能者的领袖。而全殊在海上船上去了京市。
　　血肉之躯却有近乎于神的所有语言皆成真的言灵，一个在旗帜下宣誓的军人。后来人人赞颂他的英明果敢，在梦中看着那些伏案的雨夜，电脑和通讯的寂静，只有宿雨知道，被标榜的言灵异能者的心中有一个潮湿阴暗的角落，装着果敢者的怯弱，少年时代的纯白月光，每一次呼吸都为他进退不定过。
　　梦中三年不过是转瞬即逝。
　　当意识变沉，许多人欢呼的声音让宿雨清醒，猛然有烟花炸响，整个黑色的夜空被骤光炸得通亮，在那烟火的光芒里面，他望见全殊坐在实验室空无一人的椅子上转笔。
　　修长手指夹着圆珠笔，翻过转动，和少年时在窗边看到一样的动作，此时显得很悠闲，笔尖在指侧留下蓝色的划痕。宿雨到了窗边，全殊看着空处，他看不到他，也不知道有人正在窗边注视着他。
　　满地的资料散落，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研究员们的狂欢之后散场，留下狼藉。
　　全殊。
　　宿雨想。模糊地有一支笔，蓝色的笔迹，在毛玻璃一样的心墙上写下这个名字。
　　末世以来他杀过蓄意陷害的异能者，违反规定杀过普通人，对面鲜血溅出来的生命最后光阴，那是他平静的时刻。
　　戏剧中张力的极致往往在于死亡。
　　念念不忘的人，他从罪恶的计划里面去抓取梦境，沉溺虚假的伟大，直到末世里无数人因此而死。在居民楼的二楼听那些悲惨的嚎喊。
　　都不是什么好人，也算是天生一对天公撮合。
　　这时，全殊站了起来，转过身倒水，通讯器亮起黄色的屏幕，滴滴地响，是“宿雨”的通讯。
　　黄色的屏幕在烟火的余晖之后变得很暗，像某位导演艺术的镜头，青年教授一直没有转过身，单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水溢满了溢出长桌，一直倒空。宿雨突然看到他的背后的资料袋，旁边是总部为他特制用来自保的腐蚀子弹枪支。
　　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因为有了疫苗，以后再也不会有丧尸的危机。
　　……
　　宿雨骤然从梦中惊醒过来，他在窗边睡着了，起身推开门下了楼。
　　京市的路大同小异，热闹的清晨街灯和人群。突然整个城市的街灯都在早晨七点熄灭了，人群里出现了尖叫和笑声。
　　在露天广场的角落里，人来人往，宿雨看到了一个背影立在人群里面。
　　无论多少次，隔着人山人海一眼都心悸。
　　作者有话要说：生死时速一下


第四十二章 末世（八）
　　宿雨驱车到了京市总部，他来取一些东西。
　　江市最近丧尸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市内物资不足，如果有军用储备驱赶丧尸的喷雾，对于普通人来说生存率会高很多。
　　出示了证件，在车边等待的时候，宿雨摸了摸口袋，摸出了一支烟。他手指夹着烟尾，靠在车门上，后备箱开着，准备装物资。
　　这时，一个身影快步经过，走进了总部，站岗的抬头看了一眼就放行。
　　宿雨原本百无聊赖，过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转头，但是那个身影早已经不见了，站岗的士兵还是照常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仿佛之前只是他的错觉。
　　他走过去，问站岗士兵：“进去的是谁？”
　　站岗士兵向他敬礼，而后道：“全教授。”
　　“来做什么？”
　　站岗士兵犹豫了一下。全殊的行踪和事件都要严格保密，但谛听级别不低。他向宿雨歉意示意，拿起通讯请示了一下。
　　“谛听少将调用的编号39军用物资暂时用完，申请全教授带了一些过来。”没过太久，站岗士兵回答。
　　“这么说，一会儿是他给我？”宿雨挑眉。
　　士兵：“是的。”
　　自从两年前在江市分道扬镳，他们已经两年没见过面，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相安无事。
　　宿雨看了看总部门口，半分钟后收回视线，回了车边。今天京市是难得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在末世越来越恶劣的温差里，算得上是温暖宜人了。
　　大概一刻钟后，一个白大褂的青年走了出来，抱着一个很厚的纸袋，走到宿雨面前，宿雨接了过去，放进了后备箱里面。
　　“不清点？”全殊问。
　　宿雨没想到他会先开口，一时没立刻反应过来，转头看了他半晌，才说：“不需要。”
　　全殊点头，双手插袋就要离开。宿雨喊住了他。
　　“实验顺利？”
　　“挺好，”全殊停住，背对着宿雨，“过几天一队异能者会去江市附近区域处理一只三级丧尸，看在过去，提醒你一句，市内戒严，别被人钻了空子。”
　　宿雨说：“你要求的？三级丧尸虽然危险，不过还不会影响到江市。”
　　“活捉。”全殊依然背着身，抽出插袋的手指松开。
　　“理由？”宿雨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意识到这件事必然牺牲许多人。
　　全殊转过身，面对着他，神色平静：“在实验之前，我给不出直觉以外的理由。”
　　“你应该知道为了这件事会死多少异能者。”
　　“我知道。”
　　宿雨心知肚明，总部瞒着他这件事，就是怕他不同意，两边起冲突：“看来总部是要跟着你赌一把了。唯一让我意外的是你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青年淡淡笑了笑：“我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再正常不过了。”
　　“什么样的人？”宿雨盯着他。
　　他平静看着宿雨：“死有余辜？十恶不赦？怎么说都无所谓。你也不必质问总部，真出了事，总部会直接问责我。”
　　他没再停下，转身离开了这里。
　　一刻钟后。
　　后备箱被重重关上，宿雨坐进了车里，驱车回程，后视镜里眼底神色不清。
　　几个月后，关押三级丧尸的行动出现意外，宿雨及时赶到，没有酿成大祸。
　　“少将，总部通讯。”一个士兵举起通讯器。
　　“解决了，”宿雨擦了擦脸上污渍，“不必追究谁的责任。”
　　通讯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宿雨意识到了什么：“接线员？”
　　“谢谢。”说完，全殊结束了通讯。
　　“少将？”士兵问，“是否需要重新接入？”
　　宿雨定了定神，微微摇头。
　　这天晚上，他到了京市，对三级丧尸的事情进行报告。
　　全殊在会议上出席，座位向后移了一位，从始至终没有发言。
　　散会之后已经夜色很深，全殊跨过门槛一低头准备出去，听到了滴滴答答的声音，脚前很快被点点滴滴湿了，不一会儿，噼里啪啦的雨泼了下来。
　　他退回门边，一把伞出现在头顶。两人都没有说话，走进了夜色雨中。
　　大雨里面整个世界都喧嚣，难免让人有些心浮气躁。宿雨又在口袋里摸到了上次那支烟，这次他想点了，于是拿了出来，咬住烟尾后再单手掏打火机，却没摸到。
　　啪嗒一声，一点火苗窜出来，全殊按着打火机给他点了烟。
　　借着打火机这一点光，在夜里暴雨，伞的下面，对方鼻梁嘴唇轮廓都昏昏暗暗的，只有眼睛里亮着火苗的影子。
　　全殊松开打火机，收回了口袋里面。
　　停车的车库在负一层。
　　他们走得太慢，只剩下他们俩的车在这里了，宿雨走到自己车边，开了车内灯，准备坐进去。
　　全殊已经进了另外一辆车里，刚要关车门。
　　宿雨突然下车快步走过来，抓在车门上面，进了他的车里。一直到坐下来，宿雨自己都还没有立刻回过神。动作先于思维，已经坐进来之后，大脑才开始迟钝地考虑刚刚发生了什么，会有什么后果。
　　车里静了一会儿，全殊说：“下去。”
　　宿雨顿了一下，还是下了车。
　　下一刻，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他绕车走过去，看了全殊一眼，坐进了副驾驶。
　　关上车门，周围一片寂静。
　　车子发动，出了车库，没一会儿进了大雨之中。幽暗的光线，狭小的空间，如果情人在车中许愿天长地久一定是窒息的誓言。密密织起来打在车身上的雨幕，骤风暴雨里，车灯两道光徐徐向前，从高处看就是它破开厚重的大雨的奔逃。
　　丧尸潮，牺牲的异能者，无数的事在宿雨脑海里盘旋。他注视着车前面玻璃，刮雨器有规律地转着。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堵车。”全殊说。
　　前面连绵的车堵在唯一一条安全区域的道路上，不知多久才能通行，车灯都熄了，以免黑暗之中太显眼，引来漏网的丧尸。
　　“两年过去了，我以为你会有什么想说。”宿雨说。
　　全殊把车灯关了，车里也陷入黑暗。
　　“一切都有不得已的理由……我当然可以这么说。”
　　原本握紧的手松开了，宿雨说：“看来不是。”
　　“一切都出于我的意愿，”全殊说，“或者经过了我的同意。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任何决定。”
　　前面的车流动了，全殊正要跟着向前一个车位，宿雨突然从副驾驶倾身过来。
　　车子猛然停了下来，发出了响动，引起了周围的侧目，然而车里一片黑暗，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过了一会儿，一个负责这条路安全的异能者过来，敲了敲车窗：“例行检查。”
　　路上突然停车和响动，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不排除有藏着丧尸的可能，为了京市治安，一接到这个情况，他就赶了过来。
　　车门没开，异能者眉头一皱，刚要强行破门，就见车窗拉下去，黑暗中露出一张脸，是全教授的声音。
　　“辛苦了。刚刚突发不适，没什么状况。”
　　异能者踌躇了一下，还是道：“必须检查，教授，请打开车内灯。”
　　全殊叹了口气，开了车内灯。
　　异能者打量了一下，看到了全殊和副驾驶的宿雨，的确没什么异样，除了衣着都有些凌乱，嘴边还有些伤口，车里一切平静。他向两人敬礼后，示意跟着的人一同离开。
　　车窗和车灯再次关上。
　　宿雨摸了摸唇角，把指腹的血迹擦了：“出了这条路，我在前面下车。”
　　全殊没说话，默认了。
　　车堵了半个小时，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半小时后，终于进了大道上。
　　全殊靠路边停车，宿雨打开车门走了下去，低头联系接线员安排车来接。
　　在全殊驱车要离开前一刻，宿雨看了看他，像要说什么，车走了，也没说出来。
　　一年后。
　　疫苗问世。
　　曾经因为RTU032计划受千夫所指，因为抓捕三级丧尸的行动被无数人憎恨，直到这一天。
　　整个世界都沉浸在喜悦的气氛之中。
　　宿雨来京市签完市内疫苗数量，原本应该没什么别的事，可以回江市，但是不知为何，还是到了研究所外。
　　研究所里正在庆祝之中。宿雨经过欢乐的人群，进了C区域实验室。
　　来之前他其实已经拨过全殊的通讯，但对方一直没接，大概是在庆功宴上太热闹……当然，也可能是不想在这么高兴的日子里听到他的声音。
　　然而上了实验室里，宿雨看到一行人匆匆忙忙在外面来回地踱步。他走了过去，那些人连忙道：“谛听少将，实验室被教授封锁了，我们权限不够，正在请示总部……”
　　宿雨莫名道：“既然如此，就别打扰他了。”
　　“但是有枪声，我们怀疑是有人来盗取疫苗材料，”那人焦急道，“万一真被偷了问责下来可是重罪。”
　　宿雨闻言拿出证件，打开了实验室封锁。
　　众人跟着宿雨一拥而入。京市今天是个好天气，也许是在为疫苗的诞生而欣喜，阳光灿烂，透过实验室的落地窗一横一横照进来。窗明几净，材料散落一地，添了少许温馨。
　　没有Y国的奸细，也没有什么危险。
　　枪落在地上，日光稀疏洒落他溅上鲜血的眉眼，温暖的午后，在赎罪之后的酣睡好梦中。
　　掉在地上的耳机里还飘出来没放完的歌，周围的惊声尖叫和通讯的滴滴声突然都安静了，只剩下寂静的实验室里耳机里带着不稳定电流声飘出来的声响。
　　*
　　宿雨骤然坐了起来。
　　黑暗之中，他摸了一会儿开灯的地方，还没摸到，先察觉到了背后的冷汗浸透了。
　　宿雨把灯打开，房间里的夜色被驱退，一切都一览无余。
　　被子被掀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03：46。
　　“宿雨，你有病？”全殊关了手机，“三点半开灯？”
　　宿雨松了口气，没反驳，重新关了灯。
　　半个小时后。
　　“睡不着了。”
　　“……”
　　一个小时后，4：46。
　　京市整夜的烟花还在继续，驱车驶过安静的街道，在无人的地方停下。手指翻过座位中间的隔板，抓住他的手指。
　　……
　　在昨日清晨梦里，现实中已经失去异能的宿雨，坐在梦中实验室窗上，用梦中还未失去异能的余温，刻下最后一句言灵。
　　……
　　过去现在未来的时空交替为我见证，当日月交替时和他重逢，从此永不分离。
　　剜出鲜血淋漓的跳动心脏为媒介，直到下一次，再为他滚烫跳动。
　　作者有话要说：1.其实原本对耳机里的歌的打算是……
　　我：这片海未免也太多情……
　　朋友：？？？你怎么了
　　我：好青春，好校园，好适合虐恋[托腮]
　　朋友：[表情包]
　　我：然后马上就要死了
　　朋友：[猫猫头]
　　朋友：不要虐恋不要虐恋不要虐恋！
　　我：就要就要就要甜甜虐虐！
　　朋友：你为什么突然听老歌[托腮]
　　我：白衬衫，命不久矣，心爱的少年，鲨了我给他们助助兴⑧
　　最后因为感觉没有空间，还是删掉了这一部分想法
　　2.第一章 写为什么未来的宿雨会重生回来？未来发生了什么？
　　——就是全殊死了。
　　上一章做梦的时候宿雨已经没有了言灵，但是梦里的他是过去的他，所以还有梦中最后一次言灵。也就让“未来的宿雨”忘记了全殊死亡的事，重生到了过去（第一章 ），也改变了全殊死亡的结局。
　　3.这章前部分算是半回忆前世的梦，也是接上章
　　结束！


第四十三章 一只人鱼（一）
　　高台跳水，在蓝色的水面之下，两具躯体并排落水，几乎同一时间抵达对岸，右边的少年浮出水面，仰头时脸上的水被灯光照耀，浅金色的头发浸湿后贴着尖翘耳廓。
　　“又是你赢了，”蹲在泳池边掐表的教练说道，“世界。”
　　右边的少年笑了笑，他右边有颗虎牙，因为入队得早显得年纪小，被粉丝们当作队里的弟弟。他抹了脸上的水，湿漉漉地跟左边的队友击掌，正要上岸，却被队友揽住肩膀，又一同回头游了两遍。
　　“好了，我又不比赛，”世界讨饶，抓着教练的手上了泳池上面，“你自己练吧。”
　　队友笑笑：“放心，这次会赢你的老对手的。”
　　世界拿毛巾擦脸和手臂，不置可否，走了出去。面有浴室和更衣间，他先去了浴室冲澡。
　　他在单人间里开了花洒，面有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来。
　　“一队那个世界真没了？”
　　“没了，昨天刚出的大名单，别说一队了，替补都没他的名。”
　　“之前给他造势快一年了吧，各种媒体报纸杂志头条热搜轮着上，利治杜港的明珠，尔萨尔的荣光……嘿嘿，管不住下半身啊，这一禁，他应该是彻底没了。”
　　“你知道，这些种族到了每个月那时候都比较容易激动，往年比赛不幸撞上杀人的也不少啊，我们的世界弟弟只不过是流传了一些有意思的照片引起了大轰动而已。”边上人戏谑地说。
　　世界关了花洒，随手拿毛巾裹了头发，推开门笑着走了出去。
　　面两人突然安静，哑口无声。直到他已经走出浴室，才你推我搡地示意对方去关门。
　　一周前，尔萨尔的明星选手，作为本届炙手可热的夺冠种子世界，原本早已经锁定前三，却因为种族期没打镇定剂，疑似在比赛场地与人发生关系。这严重违反了规定，更何况他对一直是纯情弟弟人设，巨大的舆论之中影响极为恶劣。如果不出意，他会被禁赛到职业生涯结束。
　　在联通休息室的地方，有一片池子，连接着利治杜港的海水，清澈见底。因此洗完澡之后世界没有去更衣室，而是去了那里。
　　刚才和曾经的搭档一起训练，他急着离开，搭档以为他是躲懒偷闲。教练当时最后看了他一眼，大约猜到了他不想浪费教练的精力，用来给自己这样一个不能上场的选手掐表记录数据。
　　修长笔直，呼吸均匀，每一个选手都有这样得天独厚的天赋。慢慢游进池水之中，感觉到水不断往身上推，往耳朵里挤。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剩下安静的晃动的水声。
　　100米，200米，300米……
　　人的体力有限，世界却在水里浮了很久，直行游到了利治杜港口的海域。为了训练，他四五年没出来过，这里大变了样，船的声音还是那么刺耳。
　　世界正要上岸，突然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他只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相信一次不是错觉，潜了下去。
　　过了许久，就在世界忍不住要出水透气时，终于抓住了一个人，然而不等他带着人游上去，却仿佛被拖着往下沉去。
　　……
　　原本是天之骄子，泳池的明日之星，世界的轨迹就是如同流星昙花一现，消失在一个一个的天才堆里面。但是昨天，他重生了回来，收拾一地狼藉。比赛的大名单里没有他，名人堂里他的雕像计划被取消，只有花边小报里还有他的“蛛丝马迹”。
　　当意识回笼，有人说话的声音顺着水流灌进耳朵，隔得很远又仿佛很近，朦朦胧胧听见了“比赛”之类的字眼。
　　世界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一片水里，这里不是泳池，也不是海域，水草和石头都是精心摆放，最前方是透明的玻璃。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箱。
　　一个身形颀长的人似乎发现他醒了，停住了和别人交谈的言语，逆着室内的灯光走了过来。
　　是华纳的鞋子踩在地上的木制嗒声。
　　来人长相有些脸熟，和世界在泳池里的老对手，华纳队伍的西尔韦斯特，有四五分相似，不同的地方在于此人更冷漠，俊美轮廓接近于锋锐，看起来稍微年长一些。
　　停在玻璃水箱前，他和世界四目相对，世界在他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太糟糕了。
　　和此人交谈的人走了过来，笑着道：“维恩先生，这只人鱼穿着尔萨尔游泳队的队服，也许……”
　　“尔萨尔队内没有调到人鱼参赛资料。”
　　那人讪讪道：“这么说，也许牵涉到了偷窃，按理来说，也应该交给尔萨尔官方处理。”
　　维恩沿着木台阶，走到近四米高的水箱上方，坐在了木阶上，信手握着水箱边缘，透过晃动的水面低头看着金发的人影。
　　过了一会儿，水面剧烈波动，一颗金发的头颅仰头浮出来，颜色偏浅的眉眼淡淡注视着水箱边的维恩，灰色的瞳孔接近于非人无机质的疏离。
　　维恩用喂鱼的悠闲伸手递了块烧鸡。
　　“别好像我恩将仇报一样，”维恩说，“我第一次见人鱼还会溺水。真要说起来，可是我救了你。”
　　人鱼凑近水箱玻璃边，低头咬走了锡纸上裹的烧鸡，比起无害纯情的表，进食时才露出的獠牙和力量才是这个种族的真实面目。
　　底下的人紧张得不敢出声，谁都知道，历年都有人鱼杀人事件。这是他们种族的天性。
　　维恩十指交握，笑了笑：“考虑考虑合作怎么样，我们各取所需。”
　　人鱼没说话，补充完精力沉回水底。尔萨尔不会放弃他，早晚会找到他的，他没必要跟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谈交易。
　　“殿下，”底下的人焦急道，“你是要利用这只人鱼的出现违逆上意？这绝对不……”
　　“你叫什么名字？”维恩看着水面，随口道，“不说也可以。”
　　人鱼在底下的玻璃上吹气写字，全被水模糊了，他也没有再写第二遍。
　　维恩却还是从轨迹里辨认出来：“wo，rld.”
　　见维恩根本不搭理自己，底下的人悻悻收了前面的唱衰：“world，好像有点耳熟。”
　　“十个人鱼的名字八个你都耳熟，是不是啊，”维恩冷笑，“在尔萨尔你敢胡来，我饶了你，他们的保护法都不会饶了你。”
　　底下的人苦下了脸，这里可是他的噩梦之港。
　　世界没想到还真有人看到标志性的金发灰瞳孔再加上名字都认不出，如果不是只有变成人的时候才能说话，他大概早就回了泳队。
　　三天后，已经准备好处理人鱼长时间在水箱里出现的攻击性的维恩，来到了水箱边，却看到金发在水里飘飘扬扬，露出平静淡定的面容。
　　少年在水箱靠窗的一边，看着落日余晖洒落在里面人工水草上，有一种拙劣明显的人工粗糙感。
　　维恩尽管意，也没忘了自己过来真正的目的，他上了台阶，到了水箱最顶上。人鱼游了上来，溅起细微的水花，水珠顺着头发流进眼角和脖颈，仰头看着水箱边的人。
　　“这位就是我的心上人，”维恩开着视频通话，拍着世界，对通话另一端说道，“四十八小时内整个尔萨尔就会传遍，为了不让那位未谋面的订婚对象太难堪，还是不要勉强我了，母亲。”
　　世界见他这次没拿出锡纸包装，一直开着视频通话，不耐地准备沉回水底，维恩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你也太没耐心了，等等……牛排。”
　　人鱼原本出现攻击性的动作一顿，若无其事任由被抓着，咬过对方手上锡纸里的牛排，仰头像动物一样咀嚼。
　　视频那边没有开口，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下一刻，维恩决定冒险赌一把，扶着水箱边缘亲了下去，世界无动于衷，心情跟被砸了一下没什么区别，直到维恩按下了拍照的声音。
　　人鱼沉下去的水浪掀起来，扑了维恩满脸，他抹了把脸，看了看手机里抓拍的照片，给人鱼的脸打了个厚码，传了过去。
　　[48小时内它会出现在网络上。]
　　挂断了视频通话，维恩下了台阶，看了会儿在水箱距离最远处的人鱼，转身走了出去。
　　在面等候的亲卫看见他走出来，说道：“殿下，太冒险了。”
　　“调查过，world，”维恩接过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尔萨尔曾经的王牌选手，目前已经被剔除系统，自由人。一直在人类社会，没有过伤人事件，安全系数很高。”
　　最重要的是，对方似乎刚刚闹出了个花边的大麻烦，整个网络上都是删不光的照片。
　　再多一张厚码了脸的，也不过是往大海里加一滴水。维恩不会那么难以抉择。
　　“这件事之后，问问他要不要加入华纳的泳队，我会说和总协会，缩短他的禁赛期，”维恩眯着眼睛，漫不经心想着补偿，“要是不乐意，就任意答应他两个要求。”
　　“听起来殿下也该被尔萨尔的保护法敲打敲打。”亲卫说道。
　　“亲他的时候，他也没拒绝，不是吗？”维恩笑了笑，巧妙地绝口不提大部分人鱼并不了解这其中的含义。
　　作者有话要说：先剧透：网上流传的是误会，没有那啥。
　　听说人鱼有两个……
　　打住Σ(っ°Д°;)っ
　　晚安mua！


第四十四章 一只人鱼（二）
　　尔萨尔为了这一次的世界大赛煞费苦心，毕竟这是首次在尔萨尔举办。
　　地点在场馆附近的一个小城，艳阳高照，因为比赛的缘故人流量很大，八月夏日滚烫的热浪，将广告牌上有关于比赛的宣传都镀烫了。
　　尔萨尔和华纳在历史诞生之日就针锋相对，经济体育娱乐政治，也算是历史书上的老对手。这一次在尔萨尔举行的比赛，从一年前开始尔萨尔就大张旗鼓地宣传，处处对标着六年前华纳那一次。他们的王牌选手世界，被媒体盛赞是北半球奥斯蒙王冠上的明珠。
　　因为他的缘故，尔萨尔的人鱼法迎来了历史上第三次修改，被无数人抨击质疑却依然尘埃落定。有人反讽，在尔萨尔坐列车一定要小心，你可以无意间搭到任何人的肩膀，万一是个人鱼，可就得拘留所写检讨了。这当然是舆论的夸张。
　　国际上不乏人认为法律的修改绝非为一人缘故，更有和华纳作对的观点宣嚣尘上。作为尔萨尔的老对手的华纳，人鱼无法入国籍，地位低下仅作贵族老爷们观赏之用，即使三年前世界横空出世，引起各国培养人鱼选手的热潮，华纳依然雷打不动。
　　尔萨尔民众对世界报以厚望，自从三年前他以短距离47.88的成绩打破记录，举世瞩目，鲜花和报纸的讴歌将他捧上神坛。尔萨尔的风光无限，很让华纳不爽了一阵，然而就连华纳的民众之中，都有人为他折服。
　　这一次负面.新闻受挫退赛，无疑是个重大的打击。
　　此时，在华纳选手们休息的场馆，一个黑发碧眼的年轻人翻过围栏，拍了拍队友，笑着说道：“在尔萨尔门口打他们个零封，不知道他们媒体会如何三缄其口？”
　　“西尔韦斯特，”教练说道，“3分52.68。”
　　西尔韦斯特耸了耸肩，接过队友递来的毛巾，“一个人游没有战意，如果是……”
　　“谁能激发你的战意？你随意找人陪练，”教练说，“到了比赛上可没时间给你调整。”
　　“随意？”西尔韦斯特乐了，“尔萨尔不刚好有个朋友退赛神伤，他能来吗？”
　　队友们都笑了起来，教练却收起微笑：“接着训练。”
　　“教练，我看西尔韦斯特也没说错，与其在尔萨尔那边放着浪费，不如借来我们华纳场馆陪练呗。”
　　这时，场馆的门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还在嬉笑的游泳队员们都瞬间肃色，老老实实起来。
　　“训练得怎么样？”维恩例行关心一下本国队员。
　　“以目前的训练赛成绩来说，”教练毫不客气，“别的选手的退赛给他们留了颜面。”
　　“西尔韦斯特？”维恩转头。
　　“我有信心夺冠。”西尔韦斯特说，他也是华纳队的核心，六年前就开始参赛，是华纳家门口第一次大赛中出来的紫微星，民众好感度可见一斑。
　　“最好如此，”维恩淡淡地说，“这是母亲给你的最后期限。”
　　西尔韦斯特已经处于巅峰期的末尾，这一届之后，他自己清楚自己的状态会逐渐下滑，他笑眯眯调侃：“如果某人退赛我还能输给别人，我会自己找个城墙信仰之跃。”
　　教练此时开口：“刚好你提到，我提醒一句，尔萨尔的场馆里，有位人鱼选手意外失踪，尽管他们封锁了消息，但瞒不了多久，一旦曝出，首当其冲受到怀疑的就是我们华纳。到时候，别被影响心态。”
　　“最多不过是比赛的时候倒彩嘘声，”西尔韦斯特不以为意，“何况失踪说不定就是他们编造出来的，他们还能把自己的选手看丢了？”
　　维恩面不改色，慰问了其余队员，转身离开了华纳场馆。
　　几天过去，他们下榻的酒店始终由他的一队亲兵负责卫生和治安，所以里面藏着尔萨尔前王牌选手的事，没走漏任何风声。
　　日光泼洒在水面光影分外美丽，人鱼在水面上看夕阳西下，在宽敞的室内却像是海边漫步。维恩扶着木梯走上去，敲了敲玻璃。
　　母亲在那日松口，因此那张照片没了作用，不过维恩并没有删。
　　“再过半个月是，”维恩停了一下，“是我的生日，华纳随队所有人都会一起庆贺，你也一样。不过你可以说说喜欢什么，也许我会参考也说不一定。”
　　听亲卫说对方拒绝了加入华纳的机会，也没提什么两个要求，维恩这几日一直在思考此事。尽管在华纳境内对人鱼并不友好，歧视现象十分严重，但维恩在别的国度长大，自认并没有那么深的偏见，当然不会亏欠对方。
　　水面动了动，几乎片刻，世界已经在面前，半个身体探出水面，摘下了他的华纳徽章又潜了回去。维恩怔了一下，看到水面露出一只手，比了个“一”。
　　第一个要求。
　　维恩凝神等待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
　　“……徽章？”他忽然反应过来，没想到会是这么简单。
　　那只手收了回去。
　　每个华纳公民都会拥有华纳徽章，丢了也能补领，可以说是华纳跟一分钱硬币一样最容易得到的东西。上面缀了一圈金属花纹作装饰，在水底下透过光的折射闪闪发光。
　　维恩摇了摇头，走下木梯，走出去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又出现浮出水面的那只手。
　　人鱼上半身和人类几乎无异，只有在正午的日光里，才能看到半透明的鳞片。那只手半握着，只有食指和拇指张开，做一个数字的示意都张扬热烈。
　　在负面.新闻之前，任何国家都乐意为他敞开，即使是最歧视人鱼的华纳，也为他献上冠军的鲜花。现在过往辉煌都是昨日楼阁，最爱他的尔萨尔人民恨他在今年出错，偏偏在一个月前被禁赛，浪费了尔萨尔的三年准备。
　　维恩停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枚华纳徽章依然在水中发亮。
　　两天之后，世界失踪的消息果然曝了出来，半日之内上了各国的热度趋势榜。一个月前还在痛恨批判他的记者，还在和他割席指天发誓再也不发他的相关的媒体，立刻又跟着热议的浪潮接连写起了文章。
　　讨论比赛的国际论坛被洗版地议论着他，直到版主出面，开了置顶的讨论单楼，瞬间成了热议贴。
　　1L：沙发，尔萨尔编的给比赛艹热度？我知道尔萨尔协会很nt，但是我很难相信内部管理也这么nt。华纳爬。
　　61L：一楼复制粘贴吧打字这么快，半分钟四十楼我卡死，听说世界是自己跑了？
　　97L：真的，我就在本地，利治杜港那块水域整个被封了。【图片】这是照片，军队半天前驻守在附近，不敢拍，给你们拍个戒严线。【图片】
　　164L：我听说尔萨尔一直在跟总协会接洽让他重新参赛，他跑什么？
　　200L：[本回复已删除]
　　230L：200楼后面的认证？卧槽惊现工作人员？
　　316L：两百楼说的是164楼“哪里来的小道消息，早把他踢了”。
　　400L：前面别骂了……之前骂华纳的也是你们吧，现在又开始骂尔萨尔协会，不都说了是世界自己跑了的吗？
　　1013L：笑，别国都在骂华纳小动作，我们自家的论坛在骂世界。这贴风向值得裱起来。
　　1376L：世界跑晚了，三年前就该跑。
　　尔萨尔协会和华纳选手所在的场馆被围得水泄不通，都是抗议的民众，直到尔萨尔军方维持秩序拉了警戒线。整整一天，网络和现实中的热度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场馆二楼，西尔韦斯特想要拉窗帘，被队友喊住了。
　　“作死啊，不怕被石头砸玻璃？”
　　西尔韦斯特：“警戒线隔了三十米，能看到什么，你也太杞人忧天了。”说完就拉开了窗帘。
　　下一刻，隔着玻璃，他们都听到警戒线外的喧沸声音大了许多。西尔韦斯特悻悻又把窗帘拉了回去。
　　“他们自己丢的队员，关我们什么事？”
　　“算了算了，训练吧，在他们面前打败他们选手。”
　　另一边，维恩所在的酒店还算平静，他走进水箱房间，拨弄手机，接通了西尔韦斯特那边的视频通话，将自己这边的摄像头关了。
　　“我们这边被堵了，回不去啊。”
　　水面上，人鱼听到陌生的声音，转过头看过来。
　　维恩泰然道：“那你们就在那里休息。一样有房间有床。”
　　“真是蛮不讲理，世界失踪我还在网上披小号骂尔萨尔协会，愣扣黑锅。我们华纳都在勤勤恳恳备战，绝不会搞这种龌龊事！”
　　维恩坐在木梯上面，察觉到玻璃边上世界目光古怪，笑了下：“场馆那边已经拉了警戒线，你们不用多虑。”
　　“你听听这声……”
　　“西尔韦斯特你拉窗帘还不够你还开窗！”
　　下一刻，抗议的声音就通过通讯传了过来，现在是晚上十点半，可以想见场馆警戒线三十米外站了多少人。
　　维恩低头挂了通讯，不耐烦地准备给尔萨尔协会再发封邮件，突然听到了水面响动。
　　他抬眼，看到一只手抓在玻璃壁边，下一刻，修长的腿翻了出来，试探着踩在了木梯上。
　　在头顶灯光下，湿漉漉的金发被撩到耳后，灰银色的眼睛里有几分戏谑，立在维恩旁边。
　　和三年前报道里在比赛数十万人的场馆里，桀骜仰头被戴上象征胜利的花冠的照片一般无二。


第四十五章 一只人鱼（三）
　　“你听到了视频里的声音。”维恩在最初的惊怔之后就开口道，各国研究表明，面对人鱼表现出慌乱情绪才是最危险的事，他神色不变，“知道有人在找你。”
　　世界已经走下台阶，闻言在下一级回头看向维恩，灰色的瞳孔经过虹膜反射在此时像是更深的黑色。按理说他该向维恩道谢，但如果不是对方为了隐瞒之前的事，他也不会这么久不回尔萨尔的游泳馆。
　　所以他们的选手现在被堵在场馆，多多少少有些因为维恩活该的原因。他笑了笑：“没听到我也很确定。”
　　当然。维恩心想，即使是出了之前那样的丑闻，尔萨尔的人民巨大的期待落空情绪过激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人希望世界就此退役——即使他很可能禁赛十年。
　　不如说正是因为当初爱他，盲目投入的希望太重，在他被禁赛后才会掀起反噬。
　　维恩放下手机，没急着联络尔萨尔的协会，而是低沉问道：“你要回去？sweet，你也许没听到晨间新闻。”
　　“现在，你的名字已经被尔萨尔协会踢出游戏了，回去又能如何？”
　　微笑的时候，维恩的神色十分戏谑，隐藏了他眼底少许晦暗。这段时间的事情，细究可是限制人鱼人身自由的罪，在华纳也许不算什么，可这里是尔萨尔，世界上人鱼权益条款最完善的地方。
　　如果他不是华纳的殿下，判个无期也不是没可能。
　　维恩根本没想到对方会恢复，否则当时他会想到更周全的办法。
　　“不能做什么，”世界想了想，摘下之前拿走的华纳徽章递给维恩，“起码证明我没叛国。”
　　维恩骤然抬眼，像是半眯眼的鹰隼突然醒了一瞬：“什么叛国？”
　　“我是自己离开尔萨尔场馆的事，是你往外透露的吧？”世界说。
　　这件事尔萨尔方面不会想要传出去，对他们影响并不好——民众对他既爱又恨，出了这样的事，会联想到尔萨尔协会是不是待遇极其不公，才会让世界不惜自己逃跑杳无音讯。
　　维恩望了他一会儿，移开视线：“人言可畏，我不能放任尔萨尔的人继续怀疑是我们的选手队伍绑架了你，否则，今天就是十个警戒线都拦不住尔萨尔愤怒的群众。有时候，必要而有有所隐瞒的消息释出，对于大局是最好不过。分摊压力，等于都没有压力。”
　　“你也知道人言可畏。”世界转过身，走了下去，出了这个已经待了很多天的房间。
　　从剧情设定上，世界正是“死”在人言可畏四个字上面。
　　被陷害偷拍，引起了整个网络的瘫痪式讨论和一面倒的指责，带来的不仅仅是十年禁赛，还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如今，他的失踪是自己离开，也让人怀疑起来他和尔萨尔的协会是不是真的出现了不合。他没什么好跟维恩多说的，对方够没品。
　　世界正要走进下楼电梯时，听到后面急匆匆的脚步声追出来。
　　“也许你会觉得我自私，”维恩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但这不仅对我，对你也是最好的解题。尔萨尔泳协其实……”
　　电梯门关了，最后的声音被关在了门外面。
　　维恩头一次有了挫败感，抓紧了手指，砸了一拳边上白墙。他知道尔萨尔泳协背地里的动作，才会千方百计阻止世界回去。是，他有私心，可还不至于卑劣到再三利用一个从未起冲突的人鱼的地步。
　　维恩突然脸色难看地冷笑了一下。
　　何况，他们接吻过。
　　世界从酒店前台盒子里抓了口罩戴上，戴上了兜帽出去。他双手插袋身形瘦削，走在人群里淡金色的头发并不引人注目。
　　市中心人来人往，他的目光掠过车辆，夜晚的灯光秀，自己的广告牌，上面他的照片还是去年拍的，金色柔软的头发在风里被吹得洒开，少年人在风里回过头，仰头垂着灰色的瞳孔，一瞬间抓拍里他就是风的本身。
　　那时候他万众瞩目，那时候整个尔萨尔都在为他造势，为了今年的大赛。毋庸置疑，所有人都相信桀骜的人鱼会像三年前一样，在日光下用得分最高入水开始，最快涌出水面终结比赛，对手都会在比赛中爱他，难以自持地，在赛后，在水中与他隔着赛道握手。
　　世界拦下了计程车，坐了进去：“尔萨尔游泳队场馆。”
　　司机没有多问，了然点头发动了车子：“从昨晚到现在，你是我接到第二十一个去那边的了。真疯狂啊。”
　　“有什么不对吗？”世界随口道。
　　司机笑了笑：“不用装了，如果不是我还背着房贷要继续工作，我也想去那边骂尔萨尔泳协的狗脑子。如果不是他们傻逼，世界怎么可能走。”
　　世界别开目光，看向窗外，随着车子移动，那个无数灯光下的广告牌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很快到了尔萨尔游泳队场馆外面，世界下了车说道：“我现在身上没钱，进去让朋友过来付钱。”
　　司机脸色一变，不太高兴地说：“小兄弟，就这么十几块钱，这可没意思了。”
　　世界没有多说，摘下了口罩，平静道：“不行你也可以拍我，这么几年没出来过，一张照片卖几百应该还是有的。”
　　司机呆住了：“世世世世……”
　　“拍不拍？”世界抓紧了口罩，低头看着他。
　　司机连忙拿起手机，小心翼翼拍了一张照，在咔擦声响起的一刻，世界手指攥紧了，但没露出什么异样。
　　看着计程车离开，世界重新戴上口罩，果然看到前面围了不少人，不时喊口号骂尔萨尔泳协，还有人在夜光直播。
　　世界绕开人群，走了过去。
　　“那人谁啊，不知道现在这些地方警戒线都贼严，谁都不放吗？”一个抗议队伍里的年轻人嘀咕。
　　“家里没通网还不知道这事吧，才曝出来一天多点。”
　　就在人们闲谈议论纷纷的时候，世界已经到了警戒线外，看守的人走了过来，皱眉正要赶人，世界拉了一下口罩，向他微笑了一下。
　　看守的人僵了一下，心理素质极强地拉开了警戒放人进去。直到重新拉上警戒线，手还在微微颤抖。
　　“卧槽他进去了！”无意中注意到这一幕的年轻人惊呼道。
　　“我已经发网上了，这得是多硬的后台才能搞定。我听说市长儿子今天想来都进不去。”
　　世界全然不知背后的议论纷纷，他刚进场馆，没有立刻去见人，而是先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这几天保持清醒都是洗冷水，如今总算能暂时懈怠。
　　热水会让人放松身心，他意识逐渐松缓下来，闭着眼睛放空了思绪，脑海里浮过夏日的绿意和晚风。
　　街道上的人群和浮动灯光里的广告牌，又将他领回万众瞩目的光环之下，他是整个尔萨尔的明日之星。
　　就在这时，热水突然变得冰冷，将他整个人浇透了，他仓促睁开眼睛，摸索了几遍才找准位置关了花洒，穿上了浴袍。
　　静了一会儿，他拿毛巾裹住头发，走了出去。
　　然而刚刚打开单间门，外面站满了尔萨尔泳协的人、教练还有队员，最外面站着两个常和泳协合作的媒体单位。
　　“这是什么意思？”世界擦干头发，目光扫了一遍，漫不经心地开口。
　　尔萨尔协会的荣誉主席在场，对他的态度不住皱眉：“作为还没宣布退役的游泳队选手，你不应该对自己消失这么多天，无故玩失踪的事做出解释？”
　　“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件事，这段时间多少人提心吊胆，又有多少泳协无辜被骂忽视选手。就在昨天，尔萨尔和华纳的场馆都被群众抗议，临时拉好警戒线到现在才……”
　　“确实没上心，”世界笑了一下，“不然我怎么出的场馆？好了，随便扣工资，没什么事我先……”
　　“你已经不是选手了，”另一个泳协的人突然开口，“没人有义务负责。世界，你不服，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你应该学会承担责任。怎么，又要像艳照门一样，浑浑噩噩躲几天，让尔萨尔给你处理？”
　　“如果阁下真的想处理，我不至于禁赛十年，”世界懒洋洋地道，“不过不经调查给我判死刑，怪不得你是尔萨尔泳协的。”
　　“你的意思是还有人冤枉你吗？”荣誉主席厉声道。
　　教练终于开口：“世界，绝对不可能有人想为难你，我来说吧，外面两位媒体人是我们协会这边的，让他们问你几个问题，你就告诉他们，你和协会关系很好，协会经过了努力但没能让总协会收回成命。这次失踪是一时和队友起了口头冲突，才一气之下离开了几天。”
　　边上跟着的队员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们是搭档，我会和你一起面对问题。”
　　如果按尔萨尔泳协的意思办，那不出半天，网上现在还隐隐偏向世界的舆论，转瞬就会变成他忘恩负义队霸，不仅私生活混乱还不顾大局。但尔萨尔泳协不会再挨骂，场馆外围着的人也会散走。
　　“别恶心我了。”世界知道他们不敢强行，怕真的撕破脸他在网上乱说什么，因此直接走出了浴室。
　　就在这时，门口的一个记者没忍住拿起相机，拍了他一个背影。
　　世界突然顿住脚步。
　　那个记者紧张地看着世界转过头走来，“你干什么？”
　　“我改变主意了，栽培之恩队友之谊，我愿意解释这件事。你开直播信号吧。”世界双手插袋，平静道。
　　作者有话要说：来迟了


第四十六章 一只人鱼（四）
　　在有一次任务中世界看过一句诗。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我将渡过河流前路却已经冰封，我将登上高山冰雪却堵住了去路。他的任务就是在这样的周而复始里面苦中作乐。
　　世界回到尔萨尔场馆的消息很快就登上了热搜榜，挂了整整一个晚上，热度丝毫不减，甚至超过了大赛的讨论度。许多人纠结地等待着官方的一个解释。
　　人鱼始终与人类世界格格不入，而他像一抹亮色闯进灰蒙蒙的人类世界，泼洒进热烈和光鲜。他有一天会离开？没人想过这个问题，他天生就该被万众瞩目，即使不出现在人前，谁能接受他永不再出现？
　　次日的清晨四点钟，由于尔萨尔官方称粉丝的热情影响了世界回来之后的休息，人群已经散去。世界坐在摇椅上折纸青蛙，放进泳池里面，灯光底下他的灰色眼睛浅淡得几乎像是明亮的白色，浅金色的发丝也趋近于银白。
　　小飞虫在灯罩子里撞，世界抬头看了一会儿，眼睛有些酸，这时候脚步声响起，他回过头，看到是西尔韦斯特走进来，见他看过来，西尔韦斯特悻悻地插袋：“声明采访我也会出席，为我们华纳澄清。”
　　“华纳很无辜吗？”世界问。
　　平时口嗨得厉害，真到了世界面前，西尔韦斯特跟个鹌鹑一样，想反驳，也不敢太激烈：“没惹你吧？”
　　世界摸了摸口袋，之前他要把徽章还给维恩，维恩却没收，现在还在他的手里。他拿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西尔韦斯特随意一眼之后表情凝固：“这不是……”
　　世界望着他，带着未睡的疲倦，目光又穿过他看向空荡荡的门外，想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开口：“人真复杂。”
　　“是啊，”西尔韦斯特小声说，“你也一样。”
　　对于自己在比赛中的对手，西尔韦斯特看过无数遍世界的比赛视频，他也见过很多人鱼，在华纳没有一条人鱼像世界一样，桀骜美丽。所有人都是灰色的，但是世界站在高空跳水的台上，他是彩色的。
　　“我听教练说过，”西尔韦斯特说，“尔萨尔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你在这里浪费职业生涯，不如投奔我们华纳。北半球的风光看腻了，南半球也不错。”
　　华纳歧视人鱼，但世界不同。他是北半球体育竞技王冠上的明珠，在表面80％是水的星球，游泳作为一项全□□动，他是其上最璀璨的星辰。
　　西尔韦斯特相信，即使是维恩的母亲，华纳的实际领导者，同样乐意给这个漂亮的人鱼青年一点优待。
　　“如果你和你表哥一样是来劝我投敌的，尔萨尔就得请你滚了。”世界露出一个笑容，他笑的时候是嘲弄的，偏偏有人喜欢他这样的神气。
　　西尔韦斯特没料到维恩也会对世界说这些话：“我只是随口说说，即使我不开口，你也应该清楚，你的退路不止尔萨尔。”
　　“说了这么多，你为何不直言呢？”世界突然说。
　　西尔韦斯特沉默了下来。
　　“人很复杂的，”过了会儿，他说，“有些话，我说不出来。”
　　世界笑了笑，从摇椅上站起来，手指拂过椅背，走过去给自己倒水。
　　“那你憋着吧。”世界喝了水。
　　清晨五点，采访开始。这是直播，理论上风险很大，尔萨尔高官和利益相关的权贵却都睡得安稳。
　　世界看起来骄傲肆意，实际上是个被引导得很不错的选手，他不会在镜头前说对尔萨尔不利的话，就像被驯养的鸟一样，一根根漂亮的羽毛都被压得很温顺。除了之前那次逃离。
　　直播刚开，观众瞬间就飙升，人头数从几万一路飙到了七百万，十分钟不到，厚土直播app的服务器已经炸了。
　　#厚土崩了#上了热搜，压在上面第一名的是#世界接受采访#。
　　直播镜头里，一只苍白得看得清青色血脉的手腕出现，而后世界半身入镜，另一只手腕戴着红绳，低头看着手机，半晌才漫不经心抬头，睫毛底下神情淡淡：“开了？”
　　负责摄影的大哥连忙道：“已经开了。”
　　弹幕瞬间清屏。
　　[\/世界\/世界\/世界\/]
　　[宝好久没露面了，怎么戴红绳了，怪好看的。]
　　[你们是看选手还是看明星呢？我进错直播间了？]
　　[当然得好看鸭，不好看怎么会在比赛前乱搞私生活呢。]
　　许多媒体都开始提问，世界随意挑了手举得最高的一个。
　　处于第一个问题，那个记者有些紧张，连忙问道：“请问您是怎么离开尔萨尔游泳队场馆的？”
　　“出去散心，”世界说，“遇到了点事，在外面耽搁了。”
　　他神情游刃有余，几个问题之后，场面已经被他的态度带得平稳下来。
　　“网上流传的那些照片是真的吗？”一个问题像一把利剑突然刺破了平静的气氛，所有人都面色大变，寻找出人群中那个出声的人。
　　保安立刻要请那个人离开。
　　“请你回答一下好吗？”
　　全球三千万人看着这场清晨五点的直播，都为这个问题揪起了心。那件事的余波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一个月前社交网络上大批的脱粉转黑，甚至粉丝割腕，都已经随着世界失踪的风波，被盖了下去。
　　[哈哈哈哈脸色变了，被问到痛处了。]
　　[找的记者都是约好的吧，居然到现在才只有一个人问这个问题！]
　　[前面的粉丝怎么都哑巴了？出来走两步？]
　　直播镜头里，青年常年在水下苍白俊美的面容此刻已经恢复平静，只是额头浮起了细汗，唇色微微发白，微博上疯传着截图证明他的心虚。
　　“放开他吧，”世界说，“是真的。”
　　[……]
　　[失望。]
　　[粉丝打脸吗？]
　　[活该禁赛，还采访什么，滚｜]
　　保安面面相觑，不敢放人，却都停了下来，那个记者惊了一下，立刻接着开口：“你真的，你，你难道……”他突然问不下去了。
　　世界沉默地看着他。
　　镜头里，青年瞳孔浅淡得几乎冷漠，金色的头发垂下一两缕在眼边，平白有种落寞的意味。
　　还是另一个记者打破了沉默：“这，这也不是这次采访的主题，还是继续说之前的问题吧。”
　　没人附和他。这场负面.新闻直接导致了世界的退赛禁赛，打碎了尔萨尔百万人的希冀。岂止是现在群情激愤的观众，其实这些记者心中，也压着同样的愤懑和不解。
　　“如果让我选择，我会选择回到三年前，并且永远在那时候。”
　　当然了。
　　三年前，他举世瞩目，披着旗帜登上领奖台万丈荣光，尔萨尔的歌声里为他加冕，所有的国家，不同的语言和肤色，都向他开放。少年天才，如同寂寂之中的明月照彻尔萨尔的寒夜。
　　现在，他依然被许多人簇拥，他们渴望看到他被戳到痛处，被回避的问题逼问到退无可退，所有人都对他失望，与他默契的搭档不敢面对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接受采访，会在每一次训练后鼓励他的教练放弃了他任由他沉入海底。全球的人依旧看着他，毕竟这种程度的名人的丑闻，可不多见。
　　“你真的这么做了吗！”那个记者声音干涩，终于问了出来，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愤怒的吼声。
　　西尔韦斯特刚好走了进来，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心头微紧，快步穿过人群走近世界。
　　青年冷漠地道：“我没有。”
　　现场的记者顾不得直播，瞬间交头接耳了起来，吵得人头晕目眩。
　　直播已经彻底卡死了，微博实时无数人在@厚土直播app辱骂，厚土直播app一开始还表示会尽快修复直播信号，现在已经只能装死了。后来的人进不去直播间，只能焦急地看着正在看直播的人复述。
　　更多的人，在微博发震惊和流泪emjio。
　　“那你怎么会被禁赛？”
　　西尔韦斯特已经走到了世界旁边，闻言抬头，真的惊奇这个问的记者怎么还没被赶出去。
　　因为这里的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想知道答案。
　　镜头里，青年忽而笑了。
　　他是人鱼一贯的浓墨重彩的五官，苍白肤色金色头发，骨骼的轮廓深邃又漂亮。在灯光里他的瞳孔总是浅亮得惊人，不知情者会以为是眼泪，他和水打交道，但永远是讥笑的神色。
　　“尔萨尔并未给我申诉的机会。”
　　“对于这一点，对于我无法代表尔萨尔参赛，我深表遗憾。”
　　西尔韦斯特刚刚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耳麦，在他话音刚落时，手指没握稳，耳麦轱辘滚了下去。
　　“您是说尔萨尔和国际协会的处罚并未经过调查是吗？”一个记者声音陡然高了起来。
　　[救命我好卡，你们别发问号了！]
　　[6:34，室友被直接卡退出去了，现在在外面跟对面寝室鬼哭狼嚎喊x协sb。]
　　[他说你们就信了？他说你们就信了？他说你们就信了？]
　　[x协sb，x协sb，x协sb。]
　　金发的青年慢条斯理地在一堆问题里结束了这次采访。灯光底下，他明亮耀眼，但是与三年前相比，反而消瘦了许多。三年前他神色要比现在高傲得多。
　　那时候他是锋芒毕露，不懂得隐藏的利刃，看上去桀骜，但是所有人都是他的软肋。那些无数爱他的人，对他的成绩负责的人，那些千里迢迢来看他比赛的无数的人。他站在玻璃高台上，满场的欢呼高高捧起他，他是天上的月光，一旦坠入水中就会被路边掷的石头搅碎。
　　此时世界已经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最后的陈辞神色足够平和，却比三年前傲慢骄矜时更锋利，将所有的激烈讥讽都藏进温柔克制的话锋里。
　　“有人希望我这场自掘坟墓的采访为他们缓解压力，有人巴不得我身败名裂才好掩饰他们的糊涂，有人过去阿谀奉承现在见风使舵落井下石。”
　　“惊扰他们今晨的美梦。”
　　“对于这点，我深表遗憾。”


第四十七章 一只人鱼（五）
　　这场清晨的直播引起了轩然大波，距离大赛剩下的时间不到三天。
　　面对整个网络的舆论，尔萨尔泳协难以给国家和民众交代，尔萨尔场馆面临着比之前还要严峻的形势。
　　在尔萨尔国内舆论不断发酵的时候，引起这一切的源头却已经利用系统黑了航空网，下了飞机到了华纳境内。
　　华纳机场，许多人举起手机拍着一个少年。他浅金色的头发在日光下散开，和华纳名门夏邵家的特点颇为相似，传言称夏邵家的少爷就在这几日回国，人们议论纷纷此人是不是传说中的夏邵霜烬。
　　全球有七十九个国家，华纳的各方面实力位居第一，人鱼权益却排在倒数。因此在第一大项跳水方面，三年前有一个尔萨尔的人鱼力压华纳，举世震动。
　　大街小巷贴着这次大赛的宣传图，都是西尔韦斯特的跳水照片。世界经过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中央广场屏幕上有个熟悉的面孔，正是维恩一板一眼地在念三天后尔萨尔大赛赛程。
　　“维恩殿下，”路边几个人议论着，“听说尔萨尔现在乱成一团，比赛大受影响。”
　　“因为那个人鱼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出事在所难免。他们也真是心大，既然有这样不可调和的矛盾，直接给那个人鱼植入脑域芯片不就得了。”
　　世界压低了帽子，遮住了俊美的面容，走进华纳的人群里面。这就是华纳，素有free之称的国家，在这里，一个人鱼的性命还不如一袋金币。
　　三分钟后，世界离开的机场里走出来一个同样金色头发的人，他有着夺目的五官，轻佻地和通话另一边的人说道：“ICE酒吧？我得先回老宅一趟，陛下那边要求我去接应西尔韦斯特和维恩殿下。”
　　“人鱼？金发的，”夏邵霜烬惊异道，“你们还找到了这样的，这不是跟尔萨尔那个……容我提醒一句，买卖人鱼是犯法的。”
　　通话那头打着哈哈：“这可是暴利啊，你知道人鱼种族优势，漂亮懂事，就这么几天，我把下辈子的钱都赚够了。特地给你留的，你不是对尔萨尔那个感兴趣吗？差不多。”
　　“好啊，我去看看。”夏邵霜烬语气是笑的，脸上却是冰冷的，脚步没停，挂了电话就准备拨调查科的电话，让人去查封，在拨出去前一秒，他手指一顿，慢慢滑了过去。
　　能在华纳首都开这个酒吧，调查科不可能不知情。那就是背后有人开后门，睁只眼闭只眼默认了。夏邵霜烬指尖在屏幕上点着，脸上神色莫测。
　　世界在路上找酒店找得眼花，看到个招牌显眼的ICE酒吧就走了进去，要了杯鸡尾酒坐在吧台前吹冷气。
　　他摘了口罩，也不怕被人认出来。在尔萨尔他知名度比总统还高，这张脸是万能的通行证，然而这里是华纳。据他所知，华纳官方从未宣传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更不用提照片。三年前他击败西尔韦斯特的事，始终是华纳民众心中的耻辱。
　　就在这时，一个金发形颀长的青年走了进来，世界瞥过去一眼，就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夏邵霜烬走了过去，“一杯和他一样的鸡尾酒。”少年闻言也没什么反应，漂亮的侧脸白皙得像某种玉质石头，鼻梁挺直，垂着眼睛看鸡尾酒上的薄荷叶，金色的软发耷拉在耳朵后面。
　　世界感觉到那个金发的青年忽然凑近，他手指收紧，随时准备把人掀翻，然而青年在合适克制的距离停了下来，语气含笑：“遮遮耳朵。”
　　世界下意识松开酒杯，摸了摸耳廓，突然挑了挑眉。
　　忘了人鱼耳朵和人类耳朵区别不小，不注意看可能还不明显，如果有人注意到，立刻就能看出来，他不是人类。
　　“你就是威尔说的，很像世界的金发人鱼？”夏邵霜烬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帽子，扣在他金发上，遮住了他尖的耳廓，“事先声明，我没那个癖好。然而有位殿下为爱不惜抗旨，又不能给他把尔萨尔的国宝绑回来，陛下只能……”
　　“你说的是维恩？”世界不知道该从为爱抗旨，还是尔萨尔的国宝开始无言以对，直截了当地问。
　　夏邵霜烬笑了笑：“华纳还有别的殿下？这笔交易不错吧，比起这个在违法边缘……已经违法了的ICE，不如换个皇家的鸟笼？”
　　在夏邵霜烬的想法里，ICE的老板应该已经跟对方提起过，对方是有了心理准备，才会在吧台等着他。
　　“我为什么要答应。”世界示意再调一杯酒。
　　鸡尾酒度数不低，夏邵霜烬才喝了一半，比不过酒量，索性放下了。他收起笑容：“怎么，你想在这里被待价而沽？华纳应该没人出得起比皇室更高的价位。”
　　“交易人鱼？胆子挺大。”世界接过第二杯鸡尾酒，波澜不惊道。
　　人鱼无人权的华纳，连首都都违法乱纪藏污纳垢。
　　“所以你的意见？”夏邵霜烬懒得反驳，他是本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原则，才想出这么个主意。不是他自恋，人鱼的事情上，放眼整个华纳，他都是为数不多的良心。
　　“可以。”世界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鸡尾酒，放下空了的酒杯。
　　没比赛，是时候收拾一下华纳不够人性化的制度了。
　　当天晚上，世界坐在泳池边，咬着饮料吸管看比赛，一边履行着作为“替”的义务。视频通话连上，屏幕里维恩不感兴趣地瞥一眼朋友口中的“世界替”，脸色忽然僵住了。
　　夏邵霜烬还不明状况：“怎么样，比尔萨尔那个好看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们华纳的人鱼……”
　　“闭嘴，”维恩神情还是僵硬的，看着世界，“你跑了？”
　　“不替华纳打比赛，”世界眼睛在灯光里很浅淡，仰头倒进泳池里，没溅出水花，慢悠悠地说，“不过住宿伙食费全包，我也不拒绝。”
　　维恩面无表情：“随便你。”
　　通讯中，人鱼的眉骨深又漂亮，在水中被光影晃来晃去，像古书里的水月镜花，尖锐的耳朵泡在水里冻得发红，更显得抓着耳朵的手腕苍白。维恩唯一一次亲吻他的时候，抓住过他的手。在许多爱情故事里，手和脚踝都是爱情发生的开始，就好像小猫没睁开眼的时候，用细细绒毛的爪子去触摸生命的弧度。
　　夏邵霜烬出去倒水时忘了里头还有个人鱼，顺手就关了灯。于是隔着半个星球位于北半球的维恩，不得不注视着视频里黑暗之中水光里面的俊美人鱼，免得在无人的室内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
　　苍白接近玉质冰凉的面容，金色的发丝湿漉漉浸入水中，雪白的浴巾将他的头发擦得乱糟糟。寂静的黑暗之中，令维恩想到传说里面迷惑水手的海妖，华纳厌恶人鱼的原因之一，流传至今的海妖传奇功不可没。现在，天潢贵胄的维恩殿下，自觉成了十九世纪的水手，为了几英镑的酬劳和美人的一吻，一脚踏入了海上风浪里，一时有些头晕目眩。
　　在尔萨尔有人以为世界天生是艺术的雕刻，从深刻漂亮的五官，到如今从万众瞩目到戏剧化落魄的人生，对于南北半球的艺术家们来说，倘若真有缪斯，没有比他更合适放入这个十字架的人选。
　　每晚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讯持续了十几个夜晚，有的时候人鱼在水中闭气游泳，如同泰坦尼克号里万千少女梦想的杰克沉入水底，更多时候他伏在泳池边缘小憩，浴巾滑落进水池里面。南北半球加起来，也没有过谁消受过这样的运气。十几天后，大赛落下帷幕，维恩急匆匆地率先回到了华纳。
　　没有了世界，毫无疑问，这一次大赛的冠军花落华纳。街头巷尾都是欢喜的气氛，与尔萨尔的低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维恩直接到了夏邵家，不等夏邵霜烬出来寒暄，就进了夏邵家二楼的室内泳池。
　　一打开门就是一股酒气，酒气之外还有柠檬之类的调酒的味道，维恩开口：“我送你回尔萨尔。”
　　没人回答。
　　他绕泳池走了两圈，蹲下，弯腰按住了在水底闭气睡觉的人鱼尾巴。毫不意外，被溅了满脸水花。
　　维恩不生气。人鱼大都没有人类社会的道德形成，不然也不会被亲了还毫无反应。
　　下一刻，漂亮的金色头发从水底里浮起来，滴滴嗒嗒淌水，在锁骨里积了水洼，苍白的双臂撑在岸上，仰头吻到了蹲着的维恩殿下。
　　维恩睁大了眼睛，瞳孔却缩了一下。
　　他的吻从水里冒出来，是冰冰凉凉的，像是《小王子》玫瑰花上的露水，看过无数次日出，带着那么一点人鱼少见的温柔意味。
　　“霜烬说，”他低声说，“这是喜欢的意思。你喜欢过一次，我还给你。”
　　维恩停止运转的思维终于慢慢解冻。
　　不亏欠人类的人鱼，也好像不懂玫瑰花的虚荣谎言的小王子。维恩喜欢这个故事。
　　“一辈子只能喜欢一个人，”维恩骗他，“这可不是小事。”
　　世界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你也只能一次？”
　　维恩笑了笑：“当然不，在华纳人类可以喜欢很多人，人鱼不同。”
　　“我是尔萨尔的。”
　　“可你跑来了华纳。”维恩觉得事情有意思了起来，忽然不急着送对方回去了。
　　“那你可真是个混账。”世界想了想，说。
　　在华纳的时间可以分成两个维度，每一个白天和每一个夜晚。白天的华纳是喧嚣浮躁的，白天充斥着汽油、聒噪的鸣笛、让人头痛欲裂的吵闹，一个个破碎的面孔拼凑出一个热热闹闹的繁华街市。
　　夜晚的华纳是他们自己的，宛如安静得沉入了水底的城市，在深海之中，只听得到远古的鲸叫，那也许来自脚底的大海，也许来自梦境的深处。
　　维恩喜欢在水底吻金发的人鱼，那种濒临窒息之前的快感，他总是想到孤独的幼年故意发烧的把戏。那双灰色无机质的眼睛在亲吻的时候，竟然也会像人类一样流露动情。
　　有一天，媒体刊登了南半球，南极的极光出现，整个天空的瑰丽色彩，维恩突然醉意上头，拉着世界上了飞机，一整夜冰冻的旅程，他们穿着厚厚的衣服，在舷窗边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钉在了原地。
　　世界告诉他，原以为亲吻就是夏邵霜烬说的喜欢，在南极的极光底下，好像是重新喜欢了他一遍。
　　维恩的谎言维持得那么漂亮。当然，任何人都可以重复地、重新地喜欢上同一个人。
　　回到华纳的那天，世界没有回到泳池，他跟着维恩走进玫瑰花的花房，那里开着暖气，冬日的花香让后面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圣诞节的雪下得铺天盖地，庆典的通天火光把整个雪天夜空烧得通红，花房的暖气把玻璃模糊出一层厚厚的水汽，维恩伸手在玻璃上抓出一个手印，又落回人鱼冰凉的肩膀上。
　　湿漉漉的喘息把花香都浇透了，在冬夜里面浓烈得沉甸甸。
　　“圣诞快乐。”
　　真是个荒唐的新年。
　　第二天，夏邵霜烬直言不讳：“殿下，真不是个东西。”
　　“承蒙夸奖。”维恩说，他心里想，还不知道是谁更吃亏一点，在此之前，他可没想过自己是下面那个。
　　“那你喜欢他吗？”夏邵霜烬给自己倒了一杯鸡尾酒，“只是贪图戏谑享乐，没人管你。但如果是真……”
　　“你在开玩笑吗？”维恩拿起那杯酒，“除非我昏了头。”除了人类和人鱼的问题，还有华纳和尔萨尔日渐剑拔弩张的气氛。
　　越是情到浓时，维恩反而更加清醒了起来。
　　否则陛下怎会说他天生是华纳未来的主宰？他流淌着足够冷漠的皇室血脉，他有英雄主义的正义感和温柔，也有生来浅尝辄止的克制。
　　这天初春的早晨，维恩走进他的书房，人鱼爬上三层的木梯，在取一本中世纪的英雄传记。
　　“世界，我们得谈谈。”维恩开口。
　　世界在木梯上转过，低头看着他，顶上的光影在金色的发丝上打转，把那张苍白俊美的面容切割出漂亮的光影，“说吧。”
　　“你先下来。”维恩望着他。
　　世界不置可否。
　　“好吧，”维恩选择了一个温和的切入点，“你在找传记？”
　　世界把书放了回去，他的灰眼睛目光落在顶上的灯上面，又落在厚厚的红地毯。他好像猜到了后面的话。
　　“爱默生说，所有的历史都可以分解为几个勇敢赤诚者的英雄传记。世界，对于尔萨尔来说，你正是这样一个角色。sweet，你得回去了。”维恩深谙谈判之道正是给对方戴高帽，连吹带捧地在雪消之前赶走他的玫瑰。
　　世界冰冷的眉目里露出一点微笑：“如果你华纳式的矜持能少一点，兴许会更真诚。”
　　维恩想，他是那么漂亮，又这么有意思的人鱼。
　　就连分手的清晨都因为他的笑容，显得温情脉脉，充满着南极冰雪消融极光之下的旧日情怀。
　　维恩突然真心实意地道：“我再也不会这么喜欢第二个人。”
　　……
　　世界离开之后，每个夜晚都是空荡荡的玫瑰花香，没有深海里消解的鲸落的符号，没有摇滚乐队画报上的涂鸦，没有潜入水底一个金色的轮廓。
　　维恩开始接手华纳的事宜。
　　作为私生子的西尔韦斯特，将在华纳国民的欢呼里，游泳比赛里，度过这漫长的一生。
　　许多人在得到权柄之后就会回忆昔日的恋人，时间过去了三年，三年后俨然成为华纳实际掌权人的维恩，开始怀念在南极的一夜极光。
　　他记得世界离开的初春，雪还没化，但是人鱼灰眼睛里的冰雪化了。路灯光是昏黄的，洒了漫长的一路，他在玫瑰花房的二楼看着那个孑然的影子被推进昏黄的长长道路。
　　不出意外，那就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那时候维恩暗暗期盼对方会回头，就会看到他一直在二楼注视着这场离别，沉浸在自我感动的高潮里面。但是没有，世界没有回头。
　　夏邵霜烬说，不知道是谁玩了谁。
　　这话太不客气，维恩选择性忽略。
　　第三年的夏天，气泡水风靡了南半球，好像人鱼溅起的水花。新的大赛在另一个国度举办，全民的盛典。
　　然而在那之前，维恩却面临着一个严峻的考验。全球七十八个国家共同签署通过了人鱼法案，倒逼华纳的法案施行。
　　在国际会议上，他不怒反笑：“这是谁的提议？”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家的席间推出来一个人，那人坐在椅背上，金发被束得像一匹绸缎，丹凤眼里是浅灰色的瞳孔，用诙谐轻松的口吻道：“七十八个国家通过的法案，只剩下华纳被时代抛弃了，你要拒绝签署吗，殿下？”
　　维恩一言不发，低头签署了法案。
　　三分钟后，人鱼法案的内容在华纳网络公布，掀起了滔天骇浪。
　　岂止是千夫所指，维恩几乎可以想象，他一走出这个会议厅，立刻就会面临二十四小时数不清的暗杀。
　　可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又退回了人群之中，好像他们从不相识。
　　那天分手的清晨，三层高的木梯，在维恩说出那句我再也不会这样爱一个人之后。
　　金发的人鱼抱着那本英雄传记，从三层高的木梯上掉了下去。就像某一天他在职业生涯巅峰比赛之前，被诬陷控告私生活混乱，从即将到达顶峰的高度狠狠摔落下去。
　　会议结束，他们共同退场，维恩从侍从手中接过轮椅，推着他走进雪白日光。
　　“那天灰眼睛里的冰雪融化了，”维恩温柔地说，“我反复地想起来堆过的雪人，也在冰天雪地的初春化了。”
　　世界余光里注意到周围密不透风的防卫。不过他的任务即将完成，这不算重要的事。
　　“我以为你也会融化，”维恩慢悠悠地说，“听说你将三年前诬陷你私生活的人揪了出来，那人面临终生□□。尔萨尔几度向你重新示好，不过始终没有回音，反而国内最重要的石油业被三个国家围剿。”
　　世界抬眸，他的金发已经蓄得很长，发带被解开就是金色的绸缎，披在剪裁精巧的小礼服上。曾经北半球的明珠，无论落在哪里，都不会蒙尘至死。就像小王子的玫瑰，一定在一天无数次日出日落里浪漫地枯萎。
　　“你打算如何审判我？”维恩问，“终生□□？还是像路易十六一样，登上曙光里的断头台？”
　　这话更像是情人的调情，比起那七十八个国家，作为第一国度，华纳的实际领导者，无论哪一种都不会在维恩上发生。
　　世界没有什么波动，平静道：“从前我希望用比赛的胜利，更温和地改变所有的一切，你让我知道，这是行不通的理想主义。”
　　“难道你应该谢谢我？”维恩笑了笑。
　　“震碎了旧的制度，华纳同样会变得更好。”
　　如此英雄又光辉史诗的理由，几乎可以写入今后他的一页英雄传记里。维恩推着他进入没有阳光的街巷，在墙角旁若无人亲吻他。看他发红的眼角，金色的眼睫底下灰黑的瞳孔，洒满了夏日阳光的衣襟敞开，铺满了绸缎的金发。从耳鬓厮磨的试探里去摸索三年来在他上发生的所有变化。
　　神经末梢传来的刺激的□□暂时主宰了上风，过往的不欢而散还在一一从脑海中走马灯过。在高潮的余韵里，太阳西移，日光洒进了这片清场的烂漫街头。
　　大赛开始的那天，在维恩意料之外的目光里，金发灰眼睛的人鱼站上了跳水台。他的腿早已经恢复。
　　高台跳水，蓝色的水面之下，金色的轮廓一骑绝尘。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在那只手扶上终点的那一刻，维恩看到三年前留在了他上的华纳徽章，从松开的指缝里滑下去，落进泳池通往城市河流的活水之中。
　　夏天夺冠，金发的人鱼是七十九个国家口口相传的传奇，而尔萨尔是他伟大光辉之下的阴影。无人知道这位传奇曾到过华纳，在那里看过南极百年一次的极光。
　　秋天一场骤雨，像是天破了一个洞，把华纳整个淹没。维恩在大雨里等到天光破晓，终于看到花房的灯亮了。他走进去，桌上陈列着数十份改革的法案，每一份都足以让保守党申请国民投票，撤掉他的权柄，枪毙他数百次。维恩拧开水笔，一份一份签下了名字，脱下湿透了的外套，他看着紧闭的门。
　　法案实施当天，他密不透风的防卫首次被突破，子弹擦过他的耳朵，险些再也听不到某个人在水中游过的动静。
　　这日夜里，花房的门打开。各国已经在编撰本世纪的人物传记，在花房暖融融的桌案上，一份份草案堆放着。
　　世界在装子弹，神色漫不经心，灰眼睛里像是在笑，和多年前那个初春的雪天一样：“躲过了几百次暗杀，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来。”
　　维恩喉头滚动了一下。人类是自然界复杂的造物。他们见面的契机不算和谐，后来的浪漫也不够温柔。可他早就后悔了。从那个早晨开始，无时无刻不祷告一一重头。
　　当时轻易失去的，要用现在签署的人鱼法案上一次次改革的生死风险，来试探着交换。
　　“那就开枪吧，”维恩走过去，“当你的子弹命中我的心脏，高速旋转的瞬间，我的血液因为你降低流速，眼睛会因此短暂失明，在最后一刻，我的视网膜里最后留下的是你。”
　　“死亡之前，为了确保我绝无生还可能，从子弹命中开始，你将注视我20秒直到我彻底气绝。”
　　“在生命的最后20秒，我将被我最爱的人凝视。”
　　维恩停住脚步，低头，抵着枪口亲吻了下去。
　　冬天第一场雪的时候，是圣诞节前夕的平安夜。华纳从未有过这样的大雪，几乎封锁了首都。就在三天前加冕的维恩陛下，开着车驶入华纳郊区无人的旷野。
　　就在这样的大雪里私奔，做时代光辉之下的阴影情人。
　　作者有话要说：鸽子不敢说话


第四十八章 尾声1
　　七年前，一位世界巨星心脏病发，在万众瞩目的舞台身死，摔下了高台。
　　他死的时候丑闻缠身，老东家发通稿说他背信弃义，仇家精心策划了他的网络死亡，说他私生活令人发指，舆论施压。曾经他得到过整个世界的爱意，后来只剩下攻讦的刀枪。
　　他曾在世界的中心，即使唱最简单的情歌也有数万万人为他泪流。
　　后来他在高台上声嘶力竭，也发不出当时动人的温柔款款，只剩下空旷，仿佛是深海里涌出来的悲怆。
　　听说在海水的最深处，人类尚未完全探索的神秘之地，巨鲸死亡后，还有一场盛大的鲸落。
　　鲸的尸体在深深海水之中缓缓沉入海底，数万种生命体依靠它的尸体生存，吃掉它的骨头。这种生态系统，也就是鲸落，它被称为深海生命的“绿洲”。
　　在那个人死后，他当时的公司年年发一遍怀念的悼念，他的老东家又转头开始循环利用他的影像资料，曾在他被千夫所指时保持缄默的亲人朋友们忽然又有泪为他流，他的爱人日复一日在微博反复提及他如何受到自己的安慰。
　　他们各有各的说辞，粉丝们在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寒冰烈火的破碎画像。
　　只有一个人在巨鲸死后，保持了七年的沉默。
　　“这个嘛，”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对新来的实习生说，“宇宙中的每一颗星星都有它们的寿命，你看到的夜空中的星星，也许在数千万年前就已经死去了。当夜幕降临，你看到天空的微光，其实是早已经死亡的星星曾发出的信号，经过了千万年跋涉来到了你眼前的虚影。”
　　“你刚才问我，我们的工作是什么，”研究员笑了笑，“很简单，把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过往守恒的物质放进整个宇宙。他会在宇宙中无数的维度里重新孕育，跋涉回到这里。”
　　实习生微微抬眸：“他会在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很快，就在现在，也许要花千万年。”研究员说。
　　“如果他回来的时候，数万年过去了，我们已经死了，现在努力的这一切，不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没关系，老板只要他活着回来。”研究员看向墙上。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句话。
　　宇宙质量不变，无数年后，总会再见的。
　　……
　　有一个名字在十年前曾经红极一时。如果说整个星球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数千万年荒芜不见青绿，他是雪地冰层里凿出的玫瑰，是史诗里英雄洒下的鲜血，鲜艳得近乎冷酷。
　　他的演唱会千金难求，多少名流捧着昂贵的入场券只为与他相会一面，然而他却跑到维也纳港最贫穷混乱的地方抱着吉他唱情歌。
　　他已经死了七年了，仍旧是许多人一场沉湎不愿醒来的美梦。
　　全世界失去了系统，联系不上时空局，只能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的任务似乎已经结束，尽管他尚不知道何去何从。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租个宿处，找到工作，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拉着他的手臂，喊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快跟我走，人家都等了半天了。”
　　全世界眉头拧了起来，他转过头，在前面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五官，丹凤眼，高鼻梁，玉石的皎白。毫无疑问，这是一张得天独厚的脸，和他从前本体的面容十分相像。他不认识眼前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还在絮絮叨叨：“你小子真是祖上冒青烟，有这么一张跟全世相似□□十的脸，DS公司立马就要签你。DS你知道吧？全世死前的公司，这么多年了，因为全世死时在他们旗下，如今已经是亚洲第一娱乐公司了。”
　　全世界听到这里，突然停住了脚步，中年男人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从惊讶变得冷淡。
　　他跟着到了DS的总部，负责他的是以前负责全世的经纪人，中年男人拿了一张卡，笑呵呵地离开。
　　“你好，我姓李，以后就是你的经纪人。”李经纪人伸出手，大大方方地和全世界握手。
　　他们一起走进DS大楼，满楼张贴着与全世界十分相似的青年的照片和画报，几乎成了DS的企业标志。
　　“公司对你的情况已经了解过了，你不会唱歌，这一点没关系，”李经纪人说，“你应该知道我们只要你模仿全世，当一个不甚完美的代替品。他会游泳，喜欢弹吉他，喜欢怀亚特和琼森的情诗，他……”
　　“喜欢在凌晨三点站在城市顶端看村落的烟花，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写情歌喜欢表白整个世界，时差紊乱昼夜颠倒。”全世界说。
　　李经纪人挑眉：“我差点忘了，没有人不是他的粉丝。既然你这么了解他，后面的工作就好做了。”
　　为了给纽约的一只流浪狗过莫须有的生日，从三天三夜的工作里脱身就踏上了飞机，赶上了大雨坚持去点蜡烛，发烧了一天多。
　　模仿？继续那样的生活吗？然后高台失声，死后再被人怀念？
　　大众不正喜欢重复着这个过程。亲手造神再将他禁锢在光影屏幕里，在数万万人和他合唱时欣赏他痛苦流泪，逼到绝路再惊讶他的精神紧绷，憎恨他声讨他最后怀念他。他正是被打碎得最漂亮的杰作。
　　三天后，DS推出了一个艺人，掀起了网络的讨论热潮。这个艺人名字是全世界，和全世只相差一个字，而且面容相似到足以以假乱真。
　　“DS疯了吧？全世不可替代，长得像就能吃红利了吗？我免费帮黑不用谢！”
　　“死人红利都吃？有些人脸都不要的吗？”
　　“不会唱歌还装什么全世，搞笑，你也喜欢琼森？怎么不说你在纽约也有只狗？”
　　网络上的舆论不甚乐观，而最大的困难却来自于现实之中。闻家对DS强推全世界的宣传计划，进行了毫不掩饰的干预。
　　闻家在全球拥有着举重若轻的影响力，即使DS这些年发展势头很好，但在闻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依然要退避几分。
　　李经纪人十分疑惑，找了时间问全世界是不是得罪过闻家掌权人。
　　全世界沉默半晌，笑了，“兴许他不喜欢全世。”
　　“不可能，”李经纪人断然否决，“自从七年前全世身死，闻家掌权人已经七年不曾露面，派人四处收集全世存在过的痕迹。比起那个自己跳出来蹭热度的‘爱人’，他和全世的关系才更惹人猜测……”
　　这个问题不了了之。
　　第四天，全世界被经纪人领到特级接待室，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人正在专注地看鱼缸。
　　看到那个背影，全世界又想起来一些琐碎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请二位来，只为一件事，”那人慢悠悠喂鱼缸里的金鱼，声音清透冷静，“坐吧。”
　　李经纪人受宠若惊：“我们站着就好，闻先生，有什么事您就说吧。”
　　那人放下鱼食，转过头来，看着李经纪人，面容清逸俊秀，眉骨端美，双手交握起来。
　　他眉宇之间有长居高位的倨傲，面对李经纪人时，却居然很温和：“你要带新人，他要出道，闻家没意见。只有一点，不要牵扯全世。”
　　李经纪人知道对方态度的温和克制，只是因为自己沾了“全世最后一任经纪人”的光，额上已经冒出了冷汗：“好，好的，我会向公司反应，尽量……”
　　“是必须，”闻照雨轻声说，他微笑了一下，“最近因为贵公司的运营，影响到了全世，触及到了闻家的底线，如果一而再，我不介意收购贵公司进行处理。”
　　李经纪人连声答应。他心里清楚，闻照雨之所以忍到现在，只是暗地里限制，不过是还顾忌这里曾经是全世待过的地方。
　　闻照雨全程没有看李经纪人旁边的人一眼，站起身走了出去。
　　全世界看着关闭的电梯门，突然露出一点讥讽的笑意。
　　李经纪人奇怪道：“你笑什么？不能贴着全世宣传，对你可不是好事。”
　　全世界没说话，转身进了下楼的通道。
　　电梯里面，闻照雨看着数字下降。
　　七年前，他曾见过全世最后一面。
　　那是维多利亚港的黄昏，和每一个黄昏别无二致，海水拍打在岸上礁石上。年少成名的巨星仿佛被绑住了翅膀的鸟，站在岸边巨石之上，残阳将他照得发红。
　　作为三大财阀之一，闻家同样掌控着他，那时掌权的是闻照雨的父亲。
　　七年前，全世在巨石上回过头，掩饰不住疲惫的神色，忽然问了闻照雨一个问题。
　　那个时候闻照雨还不知道，他将用接下来七年的昼夜，去重新回答。
　　……
　　闻照雨睁开眼睛，电梯门开了，他走出了DS的大楼。
　　七年之前，他太年轻了。即使早就在行迹里表露出点点滴滴，少年人依然难以将心思宣之于口，所以当全世用那种从未有过的目光望着他，仿佛征求一个首肯，闻照雨仓促地否认了爱慕之情。
　　后来，他年少时最绮丽的美梦，在整个世界的注视之下，在高台上破碎。
　　*
　　过了一天，全世界到了纽约。
　　既然闻家对全世的替代品如此反对，DS公司对他也就没了兴趣，他离开得很顺利。在一切的计划之前，全世界想再看看那只狗。
　　在纽约的大雨里面，他循着记忆来到了那个红黄灯的招牌底下。七年前他将狗寄养在这里，这件事无人知道。
　　然而，当全世界走进去，自己的狗正被另一只手抱在怀中。


第四十九章 尾声2
　　在天黑下来之前，时间拨回七年前。
　　许多人簇拥着他走进夜色里面，他白得接近白昼，一俯首就落进了黑暗之中。整个城市的屏幕都是他，不过十分钟，同款的品牌方毛衣就售罄了。不知道是谁一掷千金的无人机在上空为他拼出QS的图案，直升机升起，粉丝们在下方远处拍照。
　　他冒着大雨来到纽约，查理七十四号街，收过绿信箱里唯一一封信，汪汪绕着他的裤脚。李经纪人彼时意气风发，接手一个世界巨星的红利让他和DS公司的前途一片光明。
　　2017.12.25，你能为我画一只绵羊吗？今夜纽约宿雨。
　　折起了信，他转过身，蜡烛摆满了小屋。想讨好他的权贵精心准备送给汪汪的礼物已经随直升机落下，整个纸醉金迷的纽约灯光盈盈，仿佛有热闹的气氛从空气里跌落下来泼满了这个夜晚。
　　经纪人在与合作伙伴们通话，举杯畅饮，纽约查理七十四号街昏黄的街灯让雨下得也很慢，车流行驶过去，杯子里的酒空了又满。
　　一只流浪狗被小王子抱在雨中，从此有了全球数亿的爱意。
　　2018.1.1，琼森的《致西莉亚》，随信附赠诗集。[我送你一个玫瑰花环，不是为你增辉，我只是暗自抱着希冀:它将永不枯萎。]
　　抛下了翘首等待的宴席，他跑进维多利亚港汹涌的人群。海风让他在发蓝的照片里只有一个白色模糊背影，却仍旧登上了第二日的头条。
　　他在维多利亚港唱了一夜的情歌，款款温柔，连星星都隔着万光年谛听。
　　报道上猜测他陷入了恋情，又或者秘密的爱人求婚成功。总之绝不会是坏事。
　　没有谁会相信镜头前数亿人的宠儿踏出九十九步，最后一步，却不得不在被拒绝之后，转身回到夜色之中。
　　此后他就销声匿迹。有人杜撰他染上了药品，有人传言他小人行径。也有人自称是他灵魂的伴侣，频繁地接受媒体的采访和追逐。
　　2018.6.3。随信赠一朵玫瑰。加州阳光普照。
　　某个晚上，他死了，时隔半年的再公开露面，占据了一个月的头条还不能压下沸腾的热度。他的葬礼花车推出H市，头顶是无数直升机跟拍，后面是人们追逐的喊声。
　　看了许多次日升日落，在歌里唱了上千次一生一世，落幕得也不孤独。
　　听说最忙碌的华尔街都因这个消息寂静，维多利亚港整夜放着他的歌，世界各地的酒吧人满为患。
　　直到那一年冬天，有人模仿他在纽约街头雪中弹吉他，唱一首《昨日已逝》，街上人满为患，整夜那条街都热闹着，却仍然没有见到他再出现，微笑着一俯身退场。
　　2019.6.3，你离开的第一年过去了，地球自转。随信为你读一本《小王子》:我们肉眼看到的星辰，也许在亿万年前已爆裂死亡，此刻它们的光芒到达我的瞳孔，是最神秘的意外。
　　2019.7.5，在梦中见到你高台跳水，有金色的头发和可爱的灰眼睛。还和从前一样地精湛。
　　2020.2.1，疫情。今天梦中默写《小王子》:可是，我毕竟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该如何去爱她。
　　……
　　现在是二零二五年，五月二十九日。距离全世的忌日还有五天。
　　纽约，H市，维多利亚港，华盛顿，巴黎，五十多个城市已经在为悼念的活动预热。
　　全世界来到寄养汪汪的酒吧，和闻照雨对视了三秒钟，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狗已经变成了别人的狗。
　　闻照雨看到他似乎十分惊讶，他转身就走，闻照雨开口喊住了他：“等等。”
　　“走错了，”全世界说，“不好意思。”
　　闻照雨戴着单边耳机，此时摘了下来，说道：“你能为我画一只绵羊吗？”
　　静了一会儿，全世界才转过身看向他，酒吧老板在闻照雨的要求下拿来了纸笔，带着玫瑰花纹的英文信纸，黑色水笔，铺开在全世界的面前。
　　闻照雨将耳机里播放的《昨日已逝》接入酒吧的音响，像是很随意地闲聊。
　　“从前我对一个人说，当你感到悲伤的时候，就会喜欢看落日。后来我发现这并不贴切，”
　　“我爱的人曾经离我很近，当时我却不知道他身陷囹圄在孤独中向我歌唱，”
　　“我毕竟太年轻了，不知该如何去爱他。”
　　《昨日已逝》是全世在2014年作词作曲的一首歌，那时候他功成名就，捧无数人的花，为赋新词，轻易就能写出死生契阔的词句，整个世界的爱淹没了他，生来他就万众瞩目。
　　在没有寄出去的那些信里，他短暂地迷失，被从未谋面的热烈又空虚的爱意冲昏了头脑，他并非任何人不可替代一生所爱。有一天他会死，就像所有曾灿烂过的星辰，死亡数亿万年后，皎洁流辉的只是一个虚浮的影像。无人见过真正的他，会有越来越多的星辰，永远有人正年轻热忱，一定比桀骜的他更懂得如何得到整个世界的芳心。
　　“我的那颗星星，是不是就在我的面前，距离却遥远过了数万光年？”闻照雨低声说，“五天后，五十八个城市的数万人依然爱他。他还孤独吗？”
　　小王子的某一页，说在人群里也是很寂寞的。
　　全世界接过水笔，画了一只会唱歌的绵羊：“我可以走了？”
　　闻照雨说：“再画一个玻璃罩子吧。”
　　“这不是什么必要的东西。”全世界开口。
　　“我独一无二的鲜花就在无数世界的星辰里，我知道他还活在某一个星星的影子里面，我还有整片夜空和倒映着星空的大海。如果他被羊吃掉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却说这不必要？”
　　全世界又画了一个很囫囵的玻璃罩子。半晌，“有一个人告诉我，维多利亚港是亚热带季风气候，处在阳光直射附近，夏天炎热、冬天西伯利亚的寒风形成了季风。”
　　他放下了水笔，眉目里有微微笑痕。
　　“想要一场俗气的爱情，反而狼狈地发现的确没有人真正爱他。七年之后放弃星辰大海落回地面，突然又有人要忆往昔风花雪月。夏天炎热，冬天寒风，怎么从没有雪中送炭的时候？”
　　《昨日已逝》的歌声在整个酒吧里面回荡，许多人放下酒杯仰头倾听，仿佛七年前抱着吉他戴着兜帽的巨星的魂魄，还在纽约的上空，和数万人看着这场大雨。
　　When I was young，someone gave me A rose，
　　当我年轻的时候，有人送我一支玫瑰，
　　When I was young，I thought I would change the world…
　　当我年轻的时候，我以为我将改变世界…
　　…………
　　norwegian forest，kilimanjaro snow，
　　挪威的森林，乞力马扎罗的雪，
　　…………
　　Love and be loved，have to risk tears.
　　爱人和被爱，总要冒着掉眼泪的危险。
　　*
　　2025.6.3。全世“死”后第七年的忌日。
　　全世界坐在游轮上看到临近的城市上空，无人机的荧光投射下玫瑰丛包围着小王子，小王子握着玫瑰话筒唱歌的图案。
　　这是J市送给他的礼物。
　　整座城市都为他醒着，灯火憧憧。
　　闻家解除了对他的限制，从DS签走了他，专门成立了一个娱乐公司为此运作。
　　第一年，全世界顶着全网络骂他“蹭全世热度”的舆论，接了一部小制作电影。
　　第二年他的风评逐渐好转，却被拍到闻家掌权人和他同进同出，引起了轩然大波。然而当天夜里，所有的新闻报道都一夕之间消失。
　　——原本某人以为已经可以官宣追到心上人，谁知直接连门都敲不开，只得悻悻出尔反尔，又严禁了媒体的报道。
　　[王助理，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闻先生同意发吗？]
　　[……这不是我老板可以决定的事。]回复完熟识的媒体，助理深沉地看向剧组二楼熄灭的灯光。
　　围绕整个城市的鲜花盛典，全世界一走出剧组就能看到的头顶整夜烟火。尽管所有这一切都并未有任何报道，但是闻氏无人不知闻先生追求着某一位。
　　第二年的许愿被孔明灯颤巍巍载走，并肩进了烟雾弥漫的城市街头，抱着吉他面前是鸡尾酒。闻照雨为他亲手收拾了那些自称他曾经的爱人的吸血虫，然后邀功地上了游轮。
　　倘若亲吻他一次就能慰藉掉七年的分别，干脆预支掉歌里唱过上千次的一生一世。
　　鲸落要花很多年消解在海洋之中。他曾站在顶端，坠落后就像太阳西沉。
　　第三年，2028。他站在曾经全世最后一次演唱会的高台，观众来自世界各地。从《昨日已逝》唱到《Cry》，在过于明亮的光影之中，仿佛与十年之前的身形重叠。
　　Cause I never leave my heart open
　　因为我从未打开过自己的心
　　Relationships don't get deep to me
　　感情不能深入我的灵魂
　　Never got the whole in love thing
　　从来没有得到全部的爱情
　　闻照雨坐在第一排，听到他低声唱到“当我垂垂老矣昨夜星火恰似你仍送我捧花”，听到他挑眉笑着走下台唱“And someone can say they love me truly（某些人可以对我说，我真的很爱你）”，全场都为他尖叫，正如十年前他轻易就引领了全球的浪潮。
　　在他走后，歌坛逐渐没落。自他来后，又重现一瞬过往辉煌。
　　全世界站在闻照雨的面前，低头时耳麦扎着侧脸，开着冷气也无法阻止体力消耗之下汗水淌下俊美的五官。在场馆巨大音响里他短暂缺氧，扶正耳麦却忽然忘了下一句。
　　闻照雨望着他，眼睛在黑暗的场馆里明亮得像贝加尔那一夜的湖泊。
　　十年之前，他就曾经想这么做。
　　还要继续浪费吗？
　　在几乎要掀翻整个场馆穹顶的声浪里，空调冷气和音响汇成轰隆隆的一片，他俯身亲吻观众席第一排的爱人。
　　抚摸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而他闭目在这个吻里专注地屏息，现场的乐队还在为他继续奏响这一首歌。
　　I stray from love，this is how I feel.
　　我迷失在爱里，这就是我所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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