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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了本假修仙师徒文
　　作者：清途
　　晋江VIP2021-06-25完结
　　【本文文案】
　　朗朗乾坤，世风日下，苏长依把自己咒穿书了，穿成了一个师尊！
　　这是一本狗血师徒修仙文里，女主把徒弟ooxx后，徒弟修为低下备受压迫，后期修为爆棚的徒弟直接叛出师门后成了魔君，直接把女主剜心活剐了。
　　苏长依站在池边看着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倒影，忍不住怀疑人生。
　　徒弟折了一截带花的梨枝扔进水里，好巧不巧砸碎了倒影。
　　“师尊揽镜自照是在看自己有几斤几两吗？”
　　“？”
　　“占了便宜还卖乖！提上裤子不认识的人不是师尊吗？搁这装深沉？我这受苦受难的当事人还没说什么，你这个行刑人还黑着脸跟我苦大仇深？！”
　　“……”
　　内容标签：强强 年下 仙侠修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长依，贺清邪(ye)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为爱入魔也是没谁了
　　立意：行万里无涯路，方能至不可及之处


第1章 穿书
　　季秋之月，既望。
　　千阶台阶延伸直通雄伟壮丽的广场，赫然在目是其中跪拜弟子不知人数，皆着皎如白月的孝服，弯腰恭敬地叩拜。
　　一眼望去声势浩大，泣声如雨。
　　灵清殿内曾是金碧辉煌，大气恢宏，如今香火横行，沉郁悢悢。
　　静默之中，一方通体赤红雕满花纹的棺椁横沉在大殿正中，静默无声中昭示殿主人的离世。
　　贺清邪艰难直起腰身，她跪于棺椁一旁的蒲团上，左手撩起宽袖，右手指尖捏着触感粗糙的黄纸投到火焰扑腾的火盆中。
　　动作滞缓，焰舌却速度极快，尤张大口一把将纸钱舔舐的一干二净。
　　“师侄这几日切勿过于悲痛，痛久伤身。”
　　银丝白绫绸缎一角撞入低垂强撑的眼底，发干紧抿的唇瓣动了动。
　　贺清邪些微抬头，嗓音模糊不清地发出一个音节，却让人分辨不出到底说了什么。
　　眼前人眉间坠着一点辛红，姿色天然，娴静端庄，是门派掌门——祝钰。
　　人称君寰掌门，她双眼赤红，眼窝下鲜有泪痕。
　　君寰掌门叹了口气，转向身侧冲往日活泼好动，如今却闷声垂头的小徒弟招了招，“柔柔。”
　　“师父。”十四五岁的女娃娃从后面让出身子，用柔软的嗓音轻唤道，“师姐。”
　　贺清邪目不转睛瞧着对方，脸色苍白，眼角还藏存遗红。她师尊远赴关山是竖着去横着来，她便哭的昏天地暗，活活像是要把她师尊哭活一般。
　　君寰掌门用灵符吩咐门派内另外两位仙尊处理后事，还吩咐灵清殿外门弟子着手重铸玄玉棺，甚至连自己门下弟子也是带过来参拜，却独独忘记了贺清邪。
　　她这位师侄受累跪了两日两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此时脊背微颤动作发虚，面若尺素，单薄的身躯在盆火摇曳中显得摇摇欲坠。
　　不禁然有些心疼。
　　她师妹座下外门弟子居多，且良莠不齐，但内门弟子却只单收了一个贺清邪。
　　贺清邪是她师妹最疼爱最认真施教的徒弟，也更似她亲生骨肉一般，她对贺清邪的喜爱，日月可鉴，天地可证。
　　君寰掌门深吸一口气，忙吩咐沈柔柔道:“先将你师姐扶起来吧，她日夜不眠又长跪不起，恐伤根基。柔柔自你幼年起，你君窈师叔除了你清邪师姐，在一派仙尊内门弟子中就最为疼你，你待你清邪师姐小跪一会儿也不无不可。”
　　“师尊，徒儿自愿为君窈师叔守灵。”
　　沈柔柔长着一张干净白稚的娃娃脸，眼睛大大睁开，湿润的眼睫让人有些心疼。
　　她松开扶住贺清邪的手，转身跪在蒲团上，侧身冲着棺椁动作笨拙的叩头。
　　贺清邪立在一旁，在一旁的灯烛中显得形单影只，她有些失神。
　　“师侄，”君寰掌门白如凝脂的指尖轻碰贺清邪的肩膀，不大点的动作惹的手下人身躯一颤。
　　灯光中，她撇见贺清邪悲怆戚然的神情，安慰道:“你身子弱又守了两天了，去休息吧，明天再来替你师妹便可。”
　　贺清邪仰着脸瞧她，过了良久才终于颔首，复又踱步到大殿用于宾客吊唁的蒲团前，跪地叩了四首。
　　片刻，起身冲对方拱手道:“弟子告退。”
　　君寰掌门挥了挥手，放她离去。
　　从灵清殿通往夙灵院的路仿佛漫无边际的长，贺清邪走的双腿早已没了知觉，待推开居所木门的那一刻，终于踉跄一步摔坐在地上。
　　夙灵院是上清墟所有内门弟子的统一居所，男女有别鱼龙混杂，通常是两人合住一间，与她合住一间的正巧是方才待她守灵的沈柔柔。
　　贺清邪丝毫不担心有人会闯入她们的居所，因为此时乃至良久，夙灵院都会是空无一人。
　　跌坐在地上，柔夷般软的手慢慢抬起，嫩白的掌心，掌纹清晰。
　　那人曾经桎梏住她手掌的温度仿佛还有残留，登时烫的她气息不稳，不动声色地小瞧了一会儿，复又死死攥紧，垂下眼帘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啧，你就这么死了？你真的就这么死了！”
　　自问数声，忽然仰起头。
　　白皙娇弱的面庞上原本带着的凄怆、痛苦、悲伤欲绝通通消失，随之取代的是得意、讥讽、幸灾乐祸。
　　空荡之地回荡着疯狂喑哑的狂笑，声音之大甚至在屋外也能听到。
　　不知笑了多久，才捂着小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贺清邪斜睨脚下，仿佛那处摆着一团恶心发臭的脏污一般，令人厌恶。
　　她敛起笑容，一个字一顿道:“死的好！”
　　***
　　那边，君寰掌门命人将一切丧事要事打点完毕后，起身回往正阳殿。
　　灵清殿内，除却广场跪倒一片身着丧服的众弟子们，就只剩沈柔柔。
　　一边拭掉眼角的泪，一边给火盆里添上纸钱，削弱瘦小的身躯在抽噎下一颤一颤的，甚是可怜。
　　一双鸢色桃花眸子忽然在黑暗中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面前的穹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四肢正处于麻痹状态，鼻尖还萦绕着一种类于寺庙中香灰的味道。
　　不怎么好闻，甚至还想打喷嚏。
　　冗长的安静，四肢麻意渐退，鸢色眸子的主人巧手伸向四周摩挲，黑漆漆的东西触感平滑冰凉。
　　“这是棺材吧，用来装我？好奢侈啊！”
　　这声音不轻不重，在耳聪目明的修仙者中却能清晰放大数倍。
　　刚准备跨进灵清殿门槛的两号人物在刹那间摒住呼吸，面色精彩纷呈，如丧考妣。
　　气氛凝滞，华丽奢侈的殿内针落可闻，只有一呼一吸这样细微的动静在众人耳边回荡。
　　失去光亮后，除去视觉其它四感都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入手的棺材板冷冰冰，鼻尖萦绕的烟火气，耳边倒是没有动静。
　　或许不对，能听到火焰跳动的声响。
　　此刻，苏长依确定以及肯定，她这是穿书了，因为她摸到脖间覆着的红绡，下面还有一道疤痕！
　　而这些东西，只有最近看过的一本小说中存在的。
　　为什么穿书呢？这就很莫名其妙的！
　　她是被人咒的，确切来说是被自己咒死的。
　　她在看一本前期虐攻，后期虐受的修仙百合文时，被人剧透了！
　　她笑着很和善，手下把指关节捏的啪啪作响，“剧透死全家！”
　　同事见势不妙，当即讪笑着匆匆离开。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她下班途中，天天联系她的闺蜜向她要小说推荐，她闺蜜和她都是纯纯正正的百合，所以看的小说也是百合一类，正巧她手中就有一本连夜爆肝追的完结本。
　　对方甩来四个大字加一个感叹号:不看修仙！
　　苏长依受挫，疯狂安利，为了勾引闺蜜爆肝，甚至把小说中的剧情悉数说出来转成文字发给对方。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你不是喜欢虐he吗？这本就是师徒恋年上，做师尊的惨无人道，做徒弟的莲花病娇，其实还是主剧情的，真的！别不信，我跟你说说细节……”
　　《怀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是她穿书小说的名字，这本书写的跟书名一样有趣。
　　主要讲的是:配角才是小说中的天命所归，与她还有这一样的名字——苏长依，上清墟的君窈仙尊是修真界的钟灵毓秀，美貌也是世间难寻的沧海一粟。
　　可偏偏这位众多修真大能心中的白月光，最后惨死自己徒弟即主角之手。
　　爆点:配角对主角百般欺辱折磨，忍无可忍之下，主角叛出师门，精修魔界密法，将全书最大的配角捉去，对其进行惨无人道的报复。
　　配角死状血腥残烈，剜心凌迟是为挖出心脏后，千刀万剐浑身浴血，活生生的血肉切成薄片。
　　放入镶银乳白瓷盘中，沾一些酸醋，递到嘴边，强硬掰开配角下颚，一点点喂着吃下去。
　　关于这段血腥极恶的描述，作者字字珠玑。
　　死亡、绝望、崩溃，所有能用场景展现出来的恶与坏，文字往往能表达出超过十倍的效果。
　　这段文字把苏长依看的汹涌澎湃，捂着胃部吐的昏天地暗。
　　同事转着旋转座椅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摆着手，差点口不择言的说是孕吐。
　　这也算是配角自食其果。
　　明明知道主角是一个历经压迫最后心理扭曲的变态病娇，你说你惹她干嘛？！
　　苏长依等语音转换完，所有变故都在她将信息发出去抬起头的一瞬间。
　　一辆不知从哪犄角嘎达冲出来的车直接将她撞飞出去，后背摔在附近施工的钢管上，耳边哗哗的钢管滚落，声音像是海边的浪花冲刷着礁石，只不过巨浪翻涌的水沫变成了红色。
　　剧透死全家，不知道剧透的人全家是不是都死光了，反正她是孤家寡人一个，幸好父母是早逝，不然被她一句话咒死，那她可就是大逆不道。
　　苏长依在棺椁中双手合十，为她最后的想法道歉，又为已故的自己默哀。
　　然而，配角的下场貌似要降临在自己身上，呼吸在窄闭的空间里不住凝滞。
　　苏长依头脑发晕，心里的唯一想法就是，先下手为强！
　　不待细想太多，小说开章第一幕便是现在这个场景，漆黑的棺椁中，配角很荣幸地躺着重生。
　　不过在冗长的时间后，就该有一道夹杂滔天灵力的银色剑光照着棺椁当头劈来。
　　这么想着，陡然间空间失重感蹿入心头，百骸聚震，棺椁在虚空中交换位置，竖着落地，小说中的剑光如约而至。
　　轰一声巨响，刻满花纹的朱色棺椁被伐天裂地的剑芒当竖劈开，盖体四分五裂，飞溅四处。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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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侣她作风轻浮》
　　「朱雀我攻德无量，仙尊你万受无疆」
　　作为仙尊，陆杀音实力与容貌比肩，她是门面，是无数修士的梦中道侣。
　　追求她的修士从山门]口能排到地狱。
　　陆杀音表示:道侣什么的，都太耽误我修炼了。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毁灭吧，你们!
　　为了修真大业，仙途坦荡，陆杀音不得不把身边所有人和事都赶尽杀绝，一心扑在凝霜殿进修。
　　怎料，她忘记了自己数年前因意外捡到的，额....灵宠。
　　这是一颗蛋，某日，这蛋意外破壳.....
　　陆杀音看着突然出现在凝霜殿里的一只杂毛鸡崽，刹那间陷入沉默一
　　作为陆杀音的灵宠，朱厌得意洋洋地表示:仙尊是爱我的，她把所有人都赶走，是为了表达对我的忠诚!
　　她，一定是为了得到我!
　　朱厌以为陆杀音爱她，其实陆杀音是为了天下。陆杀音以为自己有只灵宠，岂料这灵宠竟成了自己道侣。
　　后来她意外发现，道侣竟背着她见异思迁，朝秦暮楚，喜新厌旧，三心二意，暮翠朝红!
　　不仅拔最漂亮的尾羽送给别人，还牵着别的鸟的爪子放在心口!
　　陆杀音陷入沉思，最后，确定一个事实——
　　谈恋爱不如修仙


第2章 证明
　　电光火石间，“定灵术！”
　　靓丽女音赫然一响，手中指法变换，结印拍向孤零零的尸体。
　　一双邪轮九转的赤色瞳孔在定灵术中殷红如血，被这双瞳孔凝视住的尸体在瞬间被千万道金光紧锁，架向虚空。
　　“君玄！封住她！”
　　言罢，另一人指尖幽蓝灵光在虚空篆符，符箓腾飞，被万道金光锁住后又被蓝色符箓困住的苏长依，满脸惊骇，眼底印出法光万道。
　　于此同时，全身猛击上来的灼热感直接在灵海深处灼烧。
　　闷咳一声，嘴角溢出鲜血，下腹被强行撕裂的痛直击骨髓。
　　丹田灵力瞬间爆炸开来，周遭灵力波动诡谲，与红蓝两道符箓不同的赤黑法纹斗转而出，形成一座能困住诸天大能的锁魂阵，身体被控住，万道金光在锁魂阵下分崩离析。
　　金光消散后，赤黑法纹陡然没入眉心，苏长依忽地从虚空跌落在地。
　　片刻，才敛起眼眸看向出手的两人。
　　桃花眼内溢出血气，眼神阴深又不悦，脆弱手臂撑着地板，她捂着嘴咳的撕心裂肺，端的是一副些许豪迈，大方自在，丝毫没有小女子的矫揉造作。
　　“师姐！”白练错愕一声，偏头去看同样呆愣在原地的青禾，自问自答着，“这是尸变？怎么可能啊！”
　　青禾黔默不语愣在原地，棕色琉璃眼却微微眯起。
　　白色银线浮云霓裳，肩戴红色长缎，腰间配殷云双鸾红珠禁步，脚踩酥银滚线翻云靴。
　　一头白发，眉间着一红色花瓣印记，一字眉，桃花目，鼻若胆悬冷凉薄唇微抿，脖缠红色绡绫。
　　这便是上清墟冷不可攀的君窈仙尊，是这座金碧辉煌庄严大气的灵清殿的主人，是众弟子们只能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无上存在。
　　苏长依心里暗暗叫屈，方才腹部疼的厉害，额上出了一层汗，现如今跟两个气势磅礴的修真者面对面直视，那汗她想擦又不能擦。
　　这两个人一人罗裙红如枫叶，眼底渐消的是九转赤红，另一人身负玄黑色练功服，脑后金色缎带亲昵地紧贴脖领。
　　看这装束，苏长依瞬间了然。
　　她手握剧本，她知道这两人便是上清墟除君窈仙尊之外的两位仙尊。
　　“你是谁？”
　　青禾脚步缓慢，脑后金色缎带随之晃动，一步一步走过来时，无形压力当头压下。越来越重，越来越凶迫使苏长依无助又可怜地佝偻着腰肢，听对方几乎重复着，“你到底是谁！”
　　“君玄，别这样咄咄逼人啊。”白练道。
　　通体一色的黑靴子不偏不倚停在面前，苏长依垂着眼眸瞧不起神情。
　　从青禾的视线往下，却能无比清晰睥睨那一瓣娇如鲜活的桃花印。
　　苏长依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反问:“我是谁，师姐不是知道吗？”
　　那抹笑并不真诚，自着嘲讽。
　　白练动手前在整座灵清殿施了结界。
　　无论这结界中发生何种惊天动地的大事，外面广场上的众人所看到的景象依旧是岑寂，香火袅袅，上清墟的君玄仙尊和君澄仙尊站立在大殿门口，脊背僵直，目视灵堂。
　　“是不是君窈，刑灵室内自会知晓，”
　　青禾撤了威压，苏长依在凌厉视线中得以喘息，手指头动了动理着身前凌乱的衣摆，像是终于注意到青禾的话。
　　苏长依道:“刑灵室是我私设的惩罚之地，它能不能知道我是谁，我会不比你清楚？”
　　《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本小说中，作为修仙界中流砥柱之一的上清墟有一位掌门坐镇正阳殿，又有三大仙尊分居灵清殿，芝草峰和韶云殿，内门弟子百名大多不分轩轾，且秉性纯良。
　　因这些年上清墟广开门路，收招弟子，余下外门弟子人数更是陡然爆增，人心各异秉性难测也不好管束。
　　外门弟子人数众多，上清墟便举办一年一度的门派选举，简称大比。从青黄不接中依次挑出能力服众的佼佼者，而这些所谓的佼佼者不过是由山门口外的外门变成了三殿一峰的外门弟子。这些从外选拔的弟子未受训教，性格便愈发刁钻古怪，嚣张跋扈。
　　于是乎，苏长依尊训开宗立派软硬兼施，性与刑罚先行，在灵清殿外围山峰建立了刑灵室。
　　至于为何是刑灵，而不是刑罚，乃是因为修真者达到登峰造极的大乘期前，都要先经历最简单的筑基和结丹，结丹尚且不说，单说筑基，那必须是要先引灵入体贯彻全身，再在筋脉上运行一个小周天。
　　刑灵之根本便是穿透躯体直惩灵台，抽灵剥离，剖腹取丹。
　　刑灵室这个归处当然只是对于那些秉性恶劣，罪无可恕的弟子开放，至于苏长依，她手握剧本，没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刑灵室查不出她的身份，但搜神海可以，不过在场的两位还尚未想到那么远。
　　于是乎，这句话就包含了双重含义，是自证自己的身份。也是讥讽对方，她知道惩处孽徒的刑灵室对她毫无作用，就算真的把她送进去，也是徒劳无功。
　　那厢殿内，青禾和白练的衣角无风自动，两人不问清身份绝不会善罢甘休，苏长依知道这场对峙的结局。
　　小说第一章 结尾，二位仙尊招来主角，主角为了彰显自己对师尊的情意，便主动提出送师尊去搜灵海。
　　那是一段不亚于凌迟的酷刑，配角煎熬一日，终于带着半条命浴血而出，从此之后便是主角被虐爆了的白切黑之路。
　　苏长依没有坐以待毙的觉悟，于其等着传说中的贺清邪情深意切地来送她去搜神海，还不如她跟原身的师妹师姐好言好语商量一番，想着如何自救。
　　“你们觉得如何才能证明我的身份呢？”她问道。
　　不待二人开口，她自顾自竖起一根手指，回想起小说中配角日常里说话的口气，道:“害，一，我以为你二人应当了解我的性子——我可是会记仇的。”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这第二，动我？我怕你们不够能耐呐。”
　　“三，我还刚睡醒，体虚的很，不想多做纠缠，”顿了顿，她莞尔一笑，“希望师姐和师妹不要不识抬举。”
　　语罢，她起身，抬手冲了两人拱了拱，媚眼含笑，抬眼示意二人立马滚出去。


第3章 惩罚
　　最终。
　　苏长依扭转剧情，逃了刑灵室的惩罚。
　　不过君玄仙尊始终对她抱以怀疑态度，但又找不出什么被夺舍，和被东西附身的痕迹，没有证据确凿，什么猜测和怀疑都得作罢。
　　君澄仙尊倒是悉心接受了君窈仙尊死而复生的消息，甚至还很开心。
　　不肖半柱香。
　　君窈仙尊关键时刻抱元守一，护体未死的消息摧枯拉朽般席卷整个上清墟。
　　消息通过沈柔柔传到贺清邪耳中时，她正在抱着一根白萝卜拿刻刀雕花。
　　雕的是一瓣桃花，总共几十片，每一片的厚度、形状、透光度都是如出一辙，百十来片叠在一起，完全像是最上面一片的复制品。
　　沈柔柔瞧着掌心的花瓣，眼睛睁的圆溜溜的，她搔着鬓边，歪着脑袋道:“好似有点眼熟啊。”
　　声音很小，贺清邪正全神贯注地雕下一片，并没有听到。
　　“阿邪，我都忘记了，君澄师叔让我来通知你，君窈师叔死而复生了！”
　　“嘶——”
　　贺清邪轻哼一声，将手放进嘴角，吮嗜血液，口中溢着淡淡腥甜。
　　她放下刻刀，抬起头来，“你胡说什么？”
　　“才不是呢！”
　　遭到质疑的沈柔柔当即撅起小嘴，“在广场上的所有弟子都是亲眼所见！君窈师叔还是原来的样子，啊不！她好像又变美了几分，越来越好看了呢，嘿嘿嘿。”
　　贺清邪没看清对方眼中仿佛冒着粉红泡泡，只觉得脑海深处当即响起一阵鸣音，那声音中还夹杂着什么让她手脚无措，拼命想逃的恐惧。
　　对方的声音仿佛带着颤抖的，兴奋的，得意的笑。
　　她在笑她，她在她耳边说着颠三倒四的话，“痛了就要说出来。”
　　“你可以咬我的肩膀，小邪——”
　　啪！贺清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子上摆放的物什全部集体震了震。
　　沈柔柔被吓了一跳。
　　锋利的刻刀滚到她手边，刀尖划破了她的皮肤，她捂着手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溢出一层雾气。
　　她不懂来自贺清邪突然变化的情绪，只能吓的站起来捂着洇洇流血的手背，焦急地看着贺清邪，将所有的错归结在自己身上。
　　小声询问，“阿邪你怎么了？你不要生气，我不说君窈师叔变美了好不好？在柔柔心里，阿邪才是最美的……”
　　“不是。”
　　贺清邪深吸一口气，胸膛却被什么压住一样，她才十九岁，凭什么遭受非人欺辱，凭什么一次又一次。
　　总是不够。
　　总是不够！
　　贺清邪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摇欲坠，沈柔柔想上前扶住她，却在下一刻遭到拒绝。
　　贺清邪嗓音发哑，“我没事。”
　　瞧见沈柔柔手背带着血，顿时羞愧难当，“对不起对不起，”
　　手慌脚乱起来，想从怀中掏手帕却掏了个空。
　　贺清邪怔了怔，复又恝然而立，她想起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对不起，柔柔，我只是太激动了。”她执起沈柔柔颜肌膩理的手，低头吹了吹。
　　沈柔柔愣住了，她听到喑哑的嗓音缓缓入耳，“我以为，我还以为我师尊就真的没了……”
　　贺清邪哭出声，激动地道:“呜——我此生只有师尊，自师尊选择我的那一刻起，我此生便只有她了。”
　　只是没想到，原以为的解救，只不过是把自己领进了一个狼窝，推向另一座深不见底的绝望。
　　沈柔柔突然哇一声哭了，“呜呜呜，阿邪你不要哭嘛，你一哭我也想跟着哭，呜呜呜——”
　　贺清邪哽咽一声没停，继续跟她对着哭，“我还以为我又要跟以前一样无依无靠孤苦伶仃了，呜呜呜——”
　　“嗯嗯嗯，阿邪，我知道，君窈师叔跟我讲过这件事，呜呜呜，没事了。君窈师叔还活着。”沈柔柔揉了一把脸，不顾手上的伤当下便拉住贺清邪，“阿邪，走，我们去找君窈师叔去。”
　　“啊？”贺清邪遽然按住沈柔柔的巴掌，“不等等嘛？我，我还想准备礼物要送给师尊！柔柔要不你先去吧，我得缓，缓缓。”
　　她说的情真意切，沈柔柔毫不怀疑，嗯嗯地点头。
　　待门被阖上后，贺清邪才眉心微蹙地坐回凳子上，原本饱含泪水的眼睛骤然紧眯，她握着拳头的手搁在桌子上隐隐泛白。
　　“没死正合我意，你欠我的，你得一样一样的还！”
　　***
　　久未见阳的苏长依，此时此刻正百无聊赖靠在灵清殿广场设置的石椅上。
　　灵清殿时常派人去山下历练，斩妖除魔时鲜有被人塞银子的机会。
　　于是乎，君窈仙尊在每次修真界发生罕见或者几年一遇的大事件时，便会通过幻月镜在修真界整个诸天苍穹上空，摆定博揜。
　　不管众人输赢与否，作为荷官她都会从中抽出一定利息，因在苍穹之上大摆幻境是一件极其耗损灵力的事，所以她抽取的利息往往都被参与者默认，当做是灵力损耗的赔偿。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博揜所抽取的利息就成了灵清殿的主要来源，次数虽少，然，不耐一次博揜就挣的盆满钵满，够整个上清墟上下消耗三年。
　　原身是有先见之明，当然，这也是原小说配角的先见之明。
　　苏长依很满意地摸着身下精雕玉琢的乳玉石椅，又冲不远处一名正在吃力挥剑的女弟子点了一下，既而勾了勾手指。
　　能在广场上训练的是灵清殿的内门弟子，不耐君窈仙尊有言在先，此生收且只收一名内门弟子，又，偌大广场若只有贺清邪一人在此就会显得十分空旷且寂寞。
　　君窈仙尊偏爱首徒，于是乎便立定灵清殿弟子，不论内外皆可在殿前广场挥刃操练。
　　修真者耳聪目明，被点的女弟子突然察觉到视线就不自然地看过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应当在殿内休憩的师尊，此时正笑靥如花全神贯注地瞧着她，那眼神，堪称温(如)柔(狼)似(似)水(虎)。
　　桃花眸子隐隐而笑，眼角含红媚眼如丝，眉间一瓣桃花殷红与脖间缠着的血色绫绡相辅相成。
　　那女弟子浑身一怔，仿佛瞧见了什么洪水猛兽，握剑的手当即抖了抖。
　　她闭着眼睛，片刻睁开，却如赴死一般，提着利剑走到苏长依跟前。
　　她施礼，软音脆语，“不知师尊有何吩咐？”
　　对方神情变化着实复杂，苏长依一时间接受不了，也不是很明白，或许是因为她死后都封棺了还能起尸，太过于吓人了吧。
　　苏长依这么想着，嘴角带起善意地笑，结果对方见之，手中利剑遽然直直从虚空坠落在地。
　　哐当——
　　清脆突兀的一声在整个广场显得格格不入，挥舞横斩的众人纷纷被这在耳中放大数倍的声音吸引，默然将视线聚集。
　　利剑在碧空如洗之下敛着精光，印照藏入云雾中的旭日，苏长依睨着那把剑只觉哑然。
　　咚一声，眼前突然坠落下阴影，俨然是利剑的主人，这人跪在地上，不问自答，“师尊！弟子有错！敢请师尊罚弟子去濯衣房悔过！”
　　苏长依愣了一瞬，对方抬起头露出泫然若泣的小脸。
　　她手握剧本，她知道濯衣房是个什么地方。
　　濯，释义为洗，濯衣房，洗衣房。
　　简单来说《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的作者是个取名废，为了简单好理解就取了这么一个还算中肯点的名字。
　　不过苏长依关注点并不在此处，对方面色诚恳，正期待地看着她。
　　苏长依犹豫了一下，倾过身，抬指挑起了对方下颚，露出那张肉眼可见逐渐发白的脸，还有盈润饱满引人想要一亲芳泽的唇。
　　苏长依惠吐兰息，“说罢，你有何错，为师会宽大处理的。”
　　徒弟认错认的情真意切，那作为师尊宽大为怀也是应当的。
　　“我……”女弟子咬着牙，心里仿佛有狂风怒号，她想说什么错不错的都是瞎编的！
　　师尊你只管罚就是了，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她早已经在提剑过来的几步里为自己想好了出路，只是她想好出路，却不料对方突然反其道而行之。
　　她怎么知道她错哪儿了！
　　苏长依顺着姿势，拇指突然鬼使神差地摩挲起对方樱唇小嘴。
　　不远处众人间，几乎整齐划一地响出一阵倒抽气声。
　　女弟子骤然一愣，浑身僵硬起来，唇上的触感，轻重缓急，唇间溢出一丝颤音，连带耳尖也泛起绯红。
　　她脑海中沉沉浮浮，有些飘飘然，“师，师尊？”
　　众所周知，他们的君窈仙尊往日只对贺清邪才做这个动作。
　　不过众人羡慕不来，贺清邪每次露出的表情都很耐人寻味，变扭、隐忍、痛苦，形形色色的让他们心有余悸，那是得多大的力道才能让对方出现痛苦的表情啊！
　　“嗯。”苏长依不以为意，笑问，“说不出来吗？”
　　摩挲了两下，她兴味索然，松开手，任由这女弟子跪在地上。
　　她桃花眼的余光中突然瞥见了一抹跃动的月白色，是与广场众人穿着一样白色弟子服的女弟子，她提着剑直直往苏长依的方向过来。
　　苏长依只施舍对方一眼，复又冲跪在地上的女弟子挑了挑眉。
　　“说不出来就算了，为师念你还有悔过之心，不若去将大殿里歪倒溅落的烛油除了吧？溅的乱七八糟，为师看着心好烦啊。”
　　穿书当日，君玄仙尊一剑劈开棺椁，棺椁四分五裂之时撞飞了七星红烛灯架，上面七盏红烛滚落一地，烛油泼溅的到处都是，最后凝固。
　　苏长依有些许强迫症，浑身发懒还不想处理，原本是想让两个始作俑者来解决，只不过最近那即将倒霉的二位没来，好巧不巧，面前这不正有一个上赶着的。
　　灵清殿就那么几样可有可无的处罚方式，最让人痛心疾首的莫过于刑灵室。
　　这女弟子只听说过刑灵室不断增添新刑罚，却没想到该加身的惩罚没有，没听过的反而让她去解决。
　　“谢师尊宽宥！”她喜极而涕，止不住跪拜，完全忘记了自己本不该有这一份惩罚，激动地颤着嗓音，“弟子一定潜心悔过，遵从师训，不辱门楣！”
　　苏长依点了点唇角，媚然一笑，道:“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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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抄书
　　女弟子恭敬道:“师尊若没别的事，弟子这就回去大殿？”
　　“也好。”苏长依颔首，待对方转过身时，又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事来，她立马叫道，“等一下！”
　　广场内一众弟子仍是维持着正大光明的偷窥姿态，风吹衣袍，呼呼作响，停住的剑锋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无数双眼睛目不转睛地大睁着，里面映着的是女弟子害怕的表情，她生无可恋的转头，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义无反顾，甘心赴死一般。
　　“师尊还有何事？只管吩咐弟子去做就是，弟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说的慷慨激昂，苏长依并不放在心上，只随意轻“唔”一声，思忖片刻道:“贺清邪此刻身在何处？”
　　还有十来步就能近身的贺清邪，“……”攥紧手中的剑身。
　　“啊？”女弟子大喘气一声，惊讶地往旁边偏了偏，她方才转过身时就见那一抹淡雅身影过来了啊。
　　“师尊，师妹不是……”她滞缓地指着不远处的人，“在那儿？”
　　苏长依心说，你这不确定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顺着手势看过去，苏长依有些惊讶，看到愈来愈近的身影，这不是方才瞧见的那人么？
　　方才距离稍微有点远，但依君窈仙尊的目力自然而然能清晰看见方圆几里。
　　方才看衣服看的匆匆，一看是普普通通的弟子服就懒的再顺着往上去看脸。
　　苏长依点着掌心，看向来人。
　　贺清邪距离她莫约两小步前停下，俯首作揖，“徒儿拜见师尊。”
　　苏长依没出声，贺清邪不禁然抬头，纵使对方表情收的再快，也还是瞧见那一抹复杂到语无伦次的纠结。
　　苏长依将人从上到下审视一遍后，指尖点着掌心有些痒意，她清着嗓子问:“有事么？”
　　又冲站在一旁的女弟子挥挥手，示意对方离去。
　　待女弟子离开，苏长依便起身，贺清邪诧异道:“师尊？”
　　苏长依比贺清邪高出一截，说话需得垂着头，贺清邪想要听训就得抬头。
　　贺清邪露在光下的脸精致的像只瓷娃娃，皮肤白稚的有些清冷，丹凤眼深邃的像两颗磨砂质感的黑珠子，一点也不亮，她藏着的心事太多了。
　　也许只是在面对她时才这样吧。
　　“师尊。”贺清邪又唤了一声。
　　苏长依问:“怎么？”
　　“你方才装看不见我是故意的吗？”贺清邪眼睛一眨不眨地问，放在腿边的手臂崩的死紧。
　　苏长依不是君窈仙尊，她不是原身，但她必须按照原身的方式去应付和对付每一个人。
　　苏长依莞尔一笑，她还没有忘记原身对于贺清邪的态度，但顶着想要先下手为强弄死这个以后会挖心凌迟她的徒弟，她实在给不出好的态度。
　　“生气了？不过没办法啊，”苏长依弯了弯眉眼，视线瞥向往远处走去的那名女弟子的背影，恣意地笑笑，“她的唇瓣很好看，为师很喜欢，十分想要一亲芳泽呢。”
　　贺清邪呼吸一滞，全身上下都生出一种危机感，不知原因，大概是担心那名女弟子要被这个人面兽心的给糟蹋了吧。
　　“敢请师尊收回心思。”
　　苏长依不以为意，垂着眸，低笑一声，“为何？”
　　“师尊您自己说过什么难不成都忘了？”
　　“为师说了什么吗？为师不记得了。”
　　贺清邪自始至终都是仰着头，脖颈有些酸，苏长依好奇地俯下身直视她，平滑额间，一瓣妖异的赤红直直落在丹凤眸的眼底。
　　她看见白色的一字眉与雪白披散下的银丝呼应的相得益彰，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微微翘起一道弧度。
　　很美，清雅出尘，旷千载而特生。
　　“徒儿的唇也很漂亮呢，”这么美的人儿，突然伸出手停在贺清邪嘴边，却没有像方才对女弟子那般摩挲对方的唇瓣，而是往上，轻点了一下对方鼻尖。
　　动作很是俏皮。
　　“常吃一种东西，为师会觉得很悲哀，偶尔换种东西尝尝，说不定能带来更好的体验也未可知。”苏长依突然哼笑一声，“徒儿不是日日夜夜都这么想的吗？以前，你是我的，往后你可以是别人的。”
　　“是吗？”贺清邪长睫颤了颤，突然轻笑一声，“终于不用跟师尊兜着明白装糊涂，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她掂了掂手中的利剑，这原是君窈仙尊在她三月前生辰时赠送的，没有这把剑前，她一直用的都是灵清殿外门弟子的次等货。
　　“那么师尊现在是在白嫖吗？将我吃干抹净的师尊，在床上甜言蜜语惯会骗我，什么五花八门的奇怪方式都敢往我身上试，你欺负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悲哀！”
　　无声地说着，声音通过法术传到苏长依耳中，语气中的恨意直让人感到心惊。
　　苏长依几乎是下意识睁大眼睛，“此处不便，你跟为师换个地方。”
　　说罢，拉着人就找了个方向走，贺清邪对她的话几乎无条件服从，两人停在一座莲花池。
　　白莲绽放，一池盛景。
　　苏长依站在池旁，无端松了一口气，还没松完，就被人甩开了手。
　　苏长依刚想开口，贺清邪抢先嗤笑，阴阳怪气地说:“怕他们听到啊？上清墟灵清殿的君窈仙尊，乃是当世罕有的大乘期女修，怕什么？就算他们听到了，您在床上折辱他们一番不就什么都能迎刃而解了吗？”
　　苏长依当即黑了一脸。
　　贺清邪彻底将人推开，道:“师尊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色至极，施法也不忘了占徒儿便宜。该让徒儿说什么好呢？师尊觉得弟子十分好拿捏？笃定弟子不敢将事情宣之于口？”
　　“贺清邪，你还真是伶牙俐齿！不过激怒我，你能得到什么？”
　　“弟子能得到什么师尊怕是最清楚。”
　　“佩服，从没有人能把我气成这样的。还有，跟你说话果然是在浪费时间。”连称呼都气的忘记了。
　　苏长依长袖一挥，扬起一阵风直扑向贺清邪面颊，银线浮云霓裳暗藏幽香，被风一吹，香气就四散了。
　　贺清邪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嗤，原来师尊也会恼羞成怒？”
　　苏长依冷道:“为师是你可妄言置评的？藏书阁抄书去！好好学学什么是长幼尊卑，尊师重道！”
　　语罢便怫然作色，拂袖而去。
　　贺清邪呆愣原地，面目惊恐地看着苏长依背影，“抄书？她是有病吗？！”
　　苏长依每一步走得都十分沉重，心情也无比烦躁，她知道原身是如何对待贺清邪的。
　　除了在床笫之间粗暴外，其余的时间里都是心胸开阔，极其体贴，无论贺清邪如何对她恶语相向，她都会笑脸相迎，那些言语都会在她回忆床笫之间的情/事后荡然无存。
　　可她终归不是君窈仙尊，她是苏长依，她是会对所有对自己有敌意的人，进行反击的苏长依。
　　苏长依想了想，她不想后期被贺清邪玩死，那就必须趁早下手。
　　修真穿越类型的小说，她看过太多了，单就师徒恋这一块就不下五十本，每一本都好似与前一本是一样的模子。
　　师父穿越，徒弟黑化，师父想要在徒弟黑化前趁早把徒弟拉回正道，但无一例外，全部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苏长依不指望让贺清邪迷途知返，而是指望把贺清邪弄死，不弄死贺清邪，那往后就只能等贺清邪来弄死她。
　　碧海苍穹，仙鹤鹏飞，鸣音入耳，她叹出一口气，陷入惆怅中。
　　论，连鸡都不敢杀的人又如何杀得了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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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黄纸
　　把整座窈山转了一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广场。
　　待君寰掌门拿着帖子找到苏长依时，她又坐在广场上的乳玉石椅上晒太阳。
　　阳光灿烂，秋风瑟瑟。
　　灵清殿下午休沐直到后天，整个广场了无人烟，只有不知从何处刮过的风，一个劲撕拉空气。
　　君寰掌门拿着一把银鞘长剑走过来，赤玉的剑柄在朗日之下色泽温润，如凝固的血，闪着红光。
　　苏长依手握剧本，她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师妹身体如何了？”
　　君寰掌门名唤祝钰，也是稀世罕有的大乘期女修，修为深不可测，往日绝不轻易露面，长居于寰山正阳殿深处闭关修炼。
　　在《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本小说中，是第二个出场的人物，主要是帮原身君窈仙尊打点好一切事务，之后便回去继续闭关，只有在主角贺清邪入魔时，才突然现世。
　　君窈仙尊是祝钰的三师妹，也可以说是祝钰手把手带着长大的孩子。
　　也许是原身的关系，苏长依自然而然就对祝钰生出一种超脱血缘关系的依赖感，她们不是血亲胜似血亲。
　　苏长依笑靥如花，看着祝钰将银鞘赤玉的长剑放在一边，她清楚原身的性格，不过小说幻化的世界恐有未经仔细描述过的东西。
　　苏长依怕被拆穿，只能真假掺和着说:“目前尚未感觉到不适呦，也许是最近有些累了，总觉得自己忘记了很多东西。不过也还好，应当是什么小事，不值一提。”
　　祝钰笑了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角。
　　苏长依吃痛一声，听对方说:“你还是这么看的开。我只问你，叶子虽小但也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修真者主修的是心，你忘这忘那，是不是连自己是渡劫期的修为也忘了？”
　　苏长依垂在腿边的手颤了颤。
　　她手握剧本，她知道此处发生过什么。
　　苏长依垂笑道:“哪有？”
　　祝钰眸光顿时闪了闪。
　　苏长依忽然话风陡转，笑道:“我看师姐才是忘这忘那吧？师姐久居大乘期，修为自然难测，怎么了这是？是看不上我新突破到大乘期修为不稳，想拿渡劫期来堵我呐？”
　　“哈哈。怎会呢？”祝钰执起苏长依的手，按在掌间，敛住了笑意，“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是我的师妹，你去关山一战发生如此大事，我关心则乱想的东西太多了，哪里还注意什么细节？”
　　“长依，你幼年便是天纵异禀，不过百年就超你青禾师姐两个境界，如今未满两百年就已身至大乘，你是当今世上最有可能继咱们师尊一样飞升成仙的人。”祝钰手掌有些发力，重重压在苏长依的手背上，“你是上清墟未来的烈阳，怎可不注意安危，让自己身临险境呢？”
　　“师姐——”
　　苏长依拖着长音，有些撒娇的意味，又眨巴眨巴眼睛，在心里落下两行泪。
　　你口中的上清墟未来的烈阳，在几十年后被主角挖心凌迟，折磨的半死不活。
　　就说惨不惨吧？！
　　“师姐我下回一定注意啦。”苏长依笑道。
　　祝钰无奈地摇摇头，“希望你如此吧，过几日我就去闭关了。你青禾师姐还算老成稳重，深思熟虑，有什么事情找她处理是准没有错。至于白练……除了医术外什么都不知道，白瞎以前上过的早课，我也不奢望她修为能精进多少，但求她别拉着你，让你也把修炼给荒废了。”
　　苏长依:“……”
　　不用荒废，她压根不知道怎么修炼啊！小说中没提啊！
　　苏长依哑然，不能把话头再往修为这个方向引，只得转移话题问:“了解了解，所以师姐——能不能把剑还给我了吗？”
　　雪白的银鞘，剑柄触手冰凉，红如血玉。
　　这便是君窈仙尊的佩剑，剑名:风霜。
　　风霜剑劈开关山之巅，造成惊天地泣鬼神一番的动静后，被惯用诡异伎俩的凌虚境外掌门沁泽一剑挑飞。
　　君窈仙尊尸骸被运回来时，上清墟弟子又把整座关山内外翻了个遍，才从一个直入地下的裂缝中把剑捞出来。
　　祝钰按着剑身，道:“我本意是让你安分一点的。修真界诸派本应同根共树沆瀣一气，沁泽却使用下三滥这么伤你，直接逼你抱元守一大损修为，我深知你性子，这仇你怕是忍不了。”
　　说着她又掏出一张喜帖。
　　“喏。”
　　祝钰将喜帖和风霜剑压给她掌心，“凌虚境外的请帖，下个月中，沁泽座下徒与锦林仙尊结为道侣，正广邀修真界诸位道友前去道贺呢。去不去，需得你自己想清楚，你跟沁泽之间的事是私事，上清墟与凌虚境外是修真界各个门派之间的事，师姐还是希望你能避重就轻。”
　　“好。”
　　苏长依接了帖子，心中想，绝世惨案三角恋，莫不是快要来了？！刺激！
　　苏长依同祝钰在广场坐到了晚上。
　　整座广场上空是一片浩瀚星河，深秋的风撩起些许凉意，吹起银线浮云霓裳内含的香风。
　　尽管祝钰对她的抱元守一还持有怀疑，但在一下午的你来我往，见招拆招中消失不少，苏长依小心谨慎地周旋了一下午，早已满身疲倦。
　　苏长依按住祝钰还要做夸夸其谈的手，忍不住告饶，“师姐，明天再说吧？太累了，放过我吧？”
　　祝钰借着冰冷月光，看着她，“那好吧。”
　　苏长依抬手就要跟对方告辞，只听祝钰突然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拍拍，“你这几日多注意休息，若是无聊正好让清邪陪你，你骸骨运回来时，她哭的眼泪都流干了。”
　　“贺，清邪？”苏长依不确定地问。
　　若不是手握剧本，祝钰如此说，她说不定还真以为对方是在真情实感地给她哭丧呢。
　　“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又与柔柔是同屋，柔柔生性跟白练一样爱玩，我怕她把清邪带坏了。总之，你多看着她也是好的。”
　　“行吧。”苏长依勉强应了。
　　现在听到贺清邪这三个字就让人头疼，贺清邪之前怎么说她的，她可还记着呢。
　　不过对方好像也不太好过，被她罚去抄书了。
　　“那师妹就告辞了。”“去吧。”
　　***
　　烛火煌煌，大殿威严，被棺材板撞倒的七星红烛灯架已经被挪回原处，被一剑碎裂的棺材板也收拾的一干二净。
　　亮可照人的大殿内匍匐着一个身影，跪在地上哼哧哼哧地剐蜡油。
　　定睛一看，这正是之前在广场上认错求罚的女弟子。
　　她名唤胡莹，七岁便到上清墟，十四岁被选入灵清殿，一呆便是六年，如今正值桃李年华。
　　胡莹认为她是真真确确的，铁打的，桃李年华不错，但她现在已经快要年过古稀。
　　她想不明白，在广场上，她谢苏长依怎么会谢的那么情真意切，喜极而泣呢！
　　该说是她眼瞎吧？
　　灵清殿的君窈仙尊还是那位不容冒犯，心思难测的君窈仙尊，那个手段残忍的笑面虎。
　　七星红烛灯架高低不平，形状如踏七星，蜡油飞溅的也是高低不平，一点点砸向四处，分散位置不一。
　　最主要的，灵清殿地板还是惯用朱红的！
　　他娘的！她腰要没了！
　　胡莹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地，她趴在地上刮了大半天，还有一大半。
　　在灵清殿摸爬滚打六年，却只是一名普通的筑基修士，像除污术这种元婴期修士才会的术法，她压根没见过几次。
　　上清墟广场的使用权是分段使用，譬如筑基期的众弟子们在辰时用，那金丹期的修士就绝不会在这个时辰，而是挑午时或者巳时，总之是不会撞时辰的。
　　所以，她很少见金丹期修士使用术法，就算有，那也是三年才能看见一次。
　　于是乎，苏长依告别祝钰，一进灵清殿大殿就看见了正在匍匐前进的人影。
　　胡莹跪趴在地上，后腰正对着苏长依，埋着头用一把精雕细琢的小玉铲铲凝固的蜡油。
　　一会儿俯趴下身，一会儿跪在地上，捂着后腰直起身，把铲的蜡油屑放在手边的小玉筒里。
　　苏长依没想到她还在弄，不自觉踱步过去，脚步停在对方身后，“你这是弄了半天？”她记得这名女弟子是从她说完就过来的。
　　胡莹被横空出世的清音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一脸错愕地又垂下头，“师，师尊。”
　　“唔——”苏长依玩味一笑，“怎么？我是能吃了你么？两次都是慌慌张张的，你怕我啊？”
　　我宁愿你吃了我！
　　胡莹忍不住腹诽，嘴上却哆嗦着，“不，不是。师尊待弟子可谓是舐犊情深，师尊真是说笑了，弟子怎么会怕师尊呢？”
　　“是吗。行了起来吧。”苏长依将凌乱在肩头的银花拨到身后，看着明明灭灭的烛火被风吹的东倒西歪，“你也弄了这么久，早点回去休息吧。”
　　胡莹松了一口气，恭敬道:“师尊要是没什么吩咐那弟子就告退了。师尊晚安。”
　　胡莹艰难地弯下腰去提小玉筒，突然又听到一句，“明天过来把剩下的清完。”
　　这句话堪比催命符，胡莹差点眼睛一翻就晕过去了，不过好歹是在君窈仙尊手底下苟了六年的人，她硬生生咬牙才撑着没倒。
　　胡莹应道:“是，弟子告退。”
　　刚一转身，只听身后传来，“啊！对了！你明天通知贺清邪过来一趟。”
　　胡莹深吸一口气，忍着怒骂，回身一拜，“弟子遵命。”
　　“好了，出去把门带上吧。”
　　“……”
　　殿门在皓月当空下缓缓而阖，夜幕中的寂静在空旷偌大的大殿中，造就鬼影重重。
　　折磨完徒弟的苏长依，捏着帖子不住摩挲，又掂了掂风霜剑，手中沉重的重量是实质化。
　　轻笑一声，进了内殿。
　　内殿中竖着一个碧海接空浮花浪蕊的屏风，在右下角处有一点朱红的外包黄纸，无风自动地颤了两下。
　　戛然间生出两只裁剪的有模有样的小手，推开漆黑的木栏，将自己的身体从中分割出来。
　　此时，悠悠内殿，晦暗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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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纸2人3角恋


第6章 逐出师门
　　翌日，天光云影，浮世万千。
　　贺清邪抱着一堆抄写完的书卷往灵清殿过去，胡莹一手提着小玉筒，一手帮她提着剑。
　　今日休沐，她本应在床上躺着阖目养神直到辰时，而后穿好衣服拉着沈柔柔在屋里雕萝卜花，待到午时沈柔柔下山溜圈，她就可以去后山云崖吹风。
　　如往常一般和谐美好，风轻云淡，一成不变的日子，而昨天她却被迫强忍着困意抄了一夜的书，时至现在还没来得及休息。
　　贺清邪十分愤恨，在心里把苏长依里外都诅咒了个遍，最毒的就是希望苏长依死在床上。
　　不！
　　这样太便宜她了！
　　她希望送苏长依去刑灵室受惩，自己造的刑/罚，也叫她自己尝尝！
　　胡莹不知道贺清邪脑袋里想的是如何收拾自己师尊，她慢腾腾跟在贺清邪身后，脸色跟做了一夜噩梦似的，惨白如纸。
　　昨天在大殿里跪趴了大半天，弯下直起，弯下直起，锻刀铸剑还要翻个面呢，她就想不明白，她怎么那么惨呢？
　　广场弟子何其多，为何偏叫她一个？
　　一路没遇见过人，通往灵清殿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凄清，两人从夙灵院一路过来，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贺清邪性子喜静，不爱说话，胡莹就很识相的也没开口，贺清邪怀中抱着满满当当的择抄的书卷，胡莹提着贺清邪的佩剑推开门，两人进去。
　　殿内岑寂，了无人声。
　　胡莹身为筑基期弟子，若无能惊动君窈仙尊的要事，是不会轻易进来灵清殿叨扰，昨天是她第一次进来。
　　她将贺清邪的佩剑，放在贺清邪怀中的书卷上，“师妹我有要事，我昨天的活还没做完。”撇向不远处，视线所及是被蜡油溅的一片狼藉。
　　见之，贺清邪顿时蹙紧了眉，“她吩咐你你就做么？明明她一个挥袖就能解决的事——你如何得罪她了？”
　　“师妹！”胡莹大惊道，“不可这么说，昨日本就是我先认的错，何来得罪之说？况且身为弟子该是对师尊心存敬意，师妹以后切记勿要再妄言了。”
　　贺清邪黛眉仍旧蹙紧，她的眼睛很好看，丹凤眼黝黑黝黑的宛如蒙了一层烟尘的黑珠子，轻而易举就能把人吸进去。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病，但是师姐，”贺清邪欲言又止，“你真的做错了什么事吗？”
　　胡莹愣了愣，没有说话。
　　她十四岁时有幸被地位尊崇的君窈仙尊纳入做了外门弟子，再窈山一呆便是六年，可她心性软弱，竟还不如一个比自己小几岁的人看的透彻。她不能说是自己不如人，而是与她在同一个年龄段的弟子，大多都是如此。
　　所以，还是贺清邪有些老成持重。
　　贺清邪拉开雕着苦竹和雨笋的轩门步入，左边一入眼便是碧海接空浮花浪蕊的屏风，绕过屏风往里通向的是君窈仙尊的闺阁，屏风对面是君窈仙尊往日休息看书的地方。
　　一方小案，桌角处垒着乱七八糟的杂书，苏长依换了一身衣服，昨日清秀绝伦的银线浮云霓裳褪下去换了一身水蓝冰执箭袖裙，银白发丝简单束成高马尾，用莲形玉簪挽住，她支着下颚，眼神随意地看着小案正中的画册，另一手指尖转着未浸墨的狼毫。
　　素雅安然，独眉间那一瓣猩红带着嗜血的滚烫。
　　对方悠哉悠哉的模样，让贺清邪想起昨天晚上的疲惫不堪，她紧着眉头，缓步过去，停在小案前，手指慢缓缓地松开。
　　哗——
　　一垒宣纸随着动作也缓慢翩然散落一地，连那把佩剑最后也因没有支撑而掉在地上，重重砸在一地纸上。
　　走神的心绪，瞬间被这动静拉了回来，指尖的动作不留痕迹地顿了顿，苏长依掀起眼皮，冷冷瞧着贺清邪，不语。
　　你好嚣张啊？
　　我果然还是想要弄死你的。
　　贺清邪作揖道:“徒弟的惩罚结束了，不知——师尊觉得弟子做的如何？可还满意？”
　　双眼露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苏长依能感觉到那里面的阴鹜。
　　“为师看你还是没把昨天的话放在心上。”苏长依将未沾墨水的狼毫笔搁回笔架上，“为师昨天问你，激怒我，你能得到什么处？”
　　苏长依直起婀娜小蛮的腰肢，抬手将手边研好黑墨的砚台端起，干脆利落一下扔在贺清邪脚前。
　　啪一下，墨汁如花瓣坠落清泉，晕染了一地书卷，砚台重重砸在剑鞘上，最后一分为二。
　　“既然你不知道，那为师便告诉你，”苏长依拥着懒笑，慢条斯理地说，“现在、立刻、马上，把你抄的东西捡起来，拿过来给为师看。”
　　那一刻，明明没有凌冽的剑光，没有被扑过来的压迫，更没有令人磨牙吮血的欺辱，贺清邪的所有感官还是仿佛自己身处在数九寒天，冻彻心扉的冷，沿着一夜未换的弟子服，摸爬到皮肤，蹿入血肉，封住骨骼。
　　她们曾如此近过，可她，好像还是不了解这个人。
　　这是羞辱啊，贺清邪不是没被羞辱过，只是没有这么狠过。
　　苏长依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点着桌面佯笑，瞧着贺清邪将浸湿了墨汁的宣纸一页一页捡起，理好。
　　等捡完，一双干净整洁的手也变成了乌漆墨黑的一团。
　　贺清邪咬紧牙关，将一塌糊涂的宣纸双手奉上，“师尊。”
　　苏长依对快要举到自己眼前的东西不屑一顾，转而抬手从凌乱的一堆杂书中，随手抽出一本，仿佛随口一问，“吃过饭了吗？”
　　贺清邪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差点忍不住将一打宣纸糊苏长依脸上，抄了一夜书，大早上就被叫过来，吃个屁！
　　“没时间吃。”贺清邪咬牙切齿地瞪着始作俑者。
　　“哦。”苏长依含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眉间一瓣桃花在细腻白稚的眉间，胜过一室光景，她勾着唇角，“把这东西抄完了就能去吃了。”
　　语毕，一本绀蓝色书皮，上书“环佩意识”四个大字，啪一下拍在贺清邪举着的一打宣纸上。贺清邪六神聚震，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怒目而视道:“你故意的吗？！”
　　“你昨天的书是白抄的吗？”苏长依柔声细语地说，脸上仍旧挂着一抹荡人心神的笑。
　　贺清邪平缓着呼吸，几乎一字字重复道:“师，尊，你是故意的，吧。”
　　“有吗？”苏长依支颐，淡笑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徒儿，难道为师对你还不够好吗？”
　　贺清邪捧着宣纸的手臂止不住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瞠目结舌道:“你，你你……”
　　苏长依勾了勾唇角，见人被气的说不出话来，心情顿时大好。
　　“清邪，知子莫若母。你年幼丧母又丧父，为师便成了你唯一的亲人，从小照顾你，说为师是你母亲也不为过，作为母亲的，又如何不想要自己的女儿出人头地呢？”
　　“别占便宜了，师尊！”贺清邪敛起眸光，“我可没有罔顾人伦强迫女儿的母亲！”
　　苏长依垂头闷笑，脖间缠裹的红色绡绫磨擦着那道疤痕，引来一阵痒意。松了松绡绫，过了一会儿，才抬头浅笑着说:“事情终归已经发生了呢，徒儿再怎么怨恨也于事无补啊。贺清邪，为师只问你一句呢，你抄不抄？”
　　“做梦！”
　　“哦？那你被逐出师门了！”
　　“……”
　　话音一落，贺清邪便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丹凤眼深处拓印的是霁月清风，是蓝裳淡雅，是一头白雪中映着昳丽的红花。
　　她仿佛是被最后一句话压倒的瘦马，跌落于悬崖，染墨宣纸第二次洒了一地。
　　贺清邪一言不发，捡起剑就往外走。
　　苏长依笑了一声，没有出言阻止，而是慢悠悠说:“日啖荔枝三百颗，贺清邪，你说吃这么多，会不会腻啊？”
　　一室安静，无人回话，落满一地的宣纸无人捡拾成了流落在外的孤儿。
　　苏长依靠在美人榻上，一头白发散开曳地，脖间的红色绡绫垂在胸前，她白嫩的指尖转着方才那根狼毫笔，目不转睛地瞧着虚空。
　　《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的小说剧情，第二次被改了！
　　苏长依有些不知所措，心里在哭，哭着哭着就笑了，也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个聪明的大宝贝呢！
　　就这么把书中的大主角贺清邪给气走了，还威胁过上清墟另外两位仙尊，唔——难道二十多年的小弱鸡生涯，要在现如今止步么？
　　苏长依一心二用，将狼毫笔通过食指绕到无名指，动作利索流畅。
　　“不会就真的这么简单吧？不会再发生什么隐藏剧情把剧情掰回来？”苏长依自问自答，停住了手中动作，“还真不一定呢——”
　　当把蜡油清除完的胡莹，提着小玉筒前来报备，已时值巳时。
　　苏长依躺着有些累，从美人榻上起了身，瞧着对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情甚是愉悦。
　　还是这个女弟子顺眼！
　　“吃饭了么？”苏长依将方才拆下来的莲形玉簪衔在口中，扬起的五指成梳顺着银雪白丝，衣袖自然下坠，露出骨骼清晰的手腕，白如皓月。
　　见之，不知为何，胡莹手脚有些发麻，喉咙咽了两下才迟缓着低头，“禀师尊，弟子早饭已吃。”
　　苏长依从如瀑的银雪中挑起一半用玉簪挽住，半晌才弯起眉眼，“马上到午饭了，谁问你早饭了啊？”
　　胡莹纤弱的身躯颤了颤，“那，那弟子没吃。”
　　“正好，走吃饭吧。”苏长依踩过看都没看就凌乱一地的宣纸。
　　胡莹彻底懵怔。
　　什，什么意思？走吃饭？这，这是一起的意思吗？
　　苏长依衣裙蹁跹，曼妙的背影路过她，胡莹受宠若惊地小碎步跟上去。
　　出了灵清殿，胡莹还是有些不确定地跟在后面，小声问:“师尊往日辟谷，如今也爱吃俗食吗？”
　　话说到处，苏长依倒是想起来了，的确是有这么一茬，她现在身至大乘期，是马上要飞升的人，而辟谷是从金丹期就开始的。
　　苏长依想了想，淡笑说:“不是爱吃，是有些嘴馋。”
　　“这样啊。”胡莹不自觉触着鼻尖，看着前路问，“师尊，清邪师妹方才惹到师尊生气了吗？我方才看她一脸，不善地是往云崖那个方向去的。”
　　苏长依听到“贺清邪”这三个字里任何一个两个三个字就眉心乱跳，那是一种下意识抵制的反应。
　　她皱紧眉头，停住脚步侧身看她，“无缘无故提她做什么？”
　　“啊！”胡莹条件反射地躬身，“徒弟知错，还请师尊勿要生气。”
　　苏长依:“……”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横在腰间的指尖勾了勾，轻笑道，“方才，你看见内室地板上快成了天女散花的宣纸了么？”
　　胡莹右眼跳了跳，默默点头。
　　“不错不错，为师看着膈应，你去把那收拾干净了再去吃吧。”
　　“……”呵，呵呵，呵呵呵。
　　看着远去的妙丽背影，苏长依恝然而立在，指尖摩挲着指尖，觑向方才的路，青青石阶掩在草坪中，不知尽头。
　　良久，调转个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辣个想做母亲的苏长依＃
　　贺:师尊自己不会生么？！
　　苏:我一个人怎么生？
　　贺:你一个人怎么生？你不会再找一个人和你一起生？！
　　苏:……拼，一下？万物皆可拼。
　　【注～小作话借了两个梗】另，原本的小作话没了，现编一个


第7章 对峙
　　壁立千仞，浩渺烟波，飘摇薄雾间有白鹤展翅，旋击天际。
　　云崖灵气充沛是修炼的绝佳之地，轻而易举就能使人平心静气，浩瀚的云海能让人忘记所有的苦恼，也可以抹掉满身伤痕累累，轻抚心绪。
　　贺清邪靠在树身上，仰起藕般白稚的脖颈，双眼轻阖，场景如梦如画。
　　此刻却没有办法静下心来，最近相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乱的她心绪不宁，于是乎，待人软步欺近身边也未能察觉。
　　“呦，”苏长依蓦地俯腰在她耳边，“徒儿这是在思考人生吗？这么专注啊？”
　　事实证明，贺清邪还是低估了她师尊的禽兽程度。
　　被吓了一跳后，贺清邪回头，惊恐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苏长依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一切，玩味一笑，“做什么这么惊讶？好似为师来捉奸一样。”
　　现实社会中，被捉奸在床的人，不都是惊恐万状地一把将被子往身旁人脸上盖，而后怒不可遏地说你怎么来了！
　　只不过现在，贺清邪既没有躺下，也没有被子盖而已。
　　“捉奸啊，”贺清邪瞪着她冷笑，“师尊不就是吗？自演自捉？”
　　“那小嘴伶牙俐齿的还真没白夸，棱角这么尖，知不知何为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软若无骨的手压在贺清邪肩膀上，重重一沉，“不过——自演自捉？徒儿是在暗示为师会在此将你就地正法吗？”
　　另一手摸索着下颚，饶有兴趣地说:“为师倒是不介意，就不知徒儿能不能以天为被地为床，跟为师睡一觉呢？也好当做分别之礼不是？”
　　突然，苏长依按着肩膀坐在贺清邪身边，贺清邪危险地眯着眼睛侧视她，待人坐好，一把将手从肩上推开。
　　贺清邪黑着脸爬起身，看着对方满是调侃笑意的脸，徐徐作揖，“师尊要是想来败弟子兴致，那么恭喜师尊，师尊做到了。”顿了须臾，又说，“师尊若无旁事，那弟子还要收拾包裹准备滚呢，弟子就此告退。”
　　言罢，便转身。
　　笑意顿时凝固住，苏长依蹙了蹙眉，“站住。”
　　贺清邪脚步一滞。
　　身后悠悠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笑，还有声音，“记得收拾干净，别丢三落四的，等出了门时还要再回来。”
　　咔咔——
　　苏长依听到指骨被捏的咔咔作响，心情已经不能用愉悦开心来形容了，她是简直能飞上天了！
　　“师尊还真的是——顾，虑，周，全。”贺清邪转身俯首，“弟子一定不会教师尊为难。”
　　苏长依淡笑，觉得孺子可教，“如此甚好。”
　　贺清邪气的转身就走。
　　“还真是无趣呢。”待人走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后山云崖灵气逼人，只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就觉通体舒畅，苏长依忽然想起祝钰掌门的话，说是让她好好修炼来着。
　　所以说，该如何修炼才好呢？
　　今日起了个早，研究了一早上的小画册，正是贺清邪抱着宣纸过去找她时看的那个。
　　那本小画册主要是讲述引灵入体，逍遥于物外，动则成型，静则为气，无时空之约束，回之原乡，与道同体，包罗天地万象，是为灵。宁息归中，会三姓为一堂，合五行而归一，引灵过内肾偷渡下桥，由尾闾夹脊双关上玉枕过泥丸之宫，至印堂，下到重楼绛宫，渡入丹田，温润养之，为入体润丹。
　　苏长依还抽空补习周身穴道，不过目前，这些对于她还毫无作用，不会就是不会，她能怎么办呢？
　　她也很无奈呐，叹息间，突然一道人影御剑而来，不偏不倚落在苏长依面前的不远处。
　　苏长依挑了挑眉，笑着起身。
　　此人黑金交领齐腰长裙，臂间覆锦绣未央，这张脸好生眼熟呢，“呀，师姐怎么有空来窈山？”
　　窈山灵清殿是君窈仙尊的地盘，上清墟一峰三殿，分山而居，位处四方，诸如面前的君玄仙尊便居窈山东南方的玄山，两山之间相距不远，御剑只肖一瞬便到。
　　自从穿到《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本小说中，苏长依只跟上清墟的另外二尊见过一面，说不上什么相处甚欢，打心底里的熟悉感却是只多不少，不过从第一面被两人欺负之后，苏长依就有些膈应，她记仇。
　　青禾黑色裙角微动，一言不发地朝她过来，气势汹汹。
　　苏长依愣了愣，只见对方手中白光一闪，风过门庭，削铁如泥的剑尖便直指她眉心。
　　“你能不能做个人？”
　　苏长依堪称完美的面庞，碎了一丝裂痕，眨眼间便消失不见，笑靥如花，一头白发凌乱在身后的风中。
　　“师姐何出此言呐？君窈是有哪里得罪师姐了吗？要这遭拔剑直逼啊？”双指按在剑尖上往下压了压，苏长依有些后怕，现在啥都不会，要是处理不当，她说不定会被一剑捅死。
　　“没有得罪一说，我就是看你不顺眼！”
　　“这——师姐怎么说也得给原因吧？”
　　苏长依面上依旧维持着笑，对方并不是真打算跟她动手，长剑已经渐渐往下降。
　　青禾道:“别的先不说，我只问你！贺清邪是怎么回事？！”
　　今日休沐，半个时辰前，她和白练带着一众弟子刚从山下逛街回来，还未走至山门口便远远看见背着包袱提剑下山的贺清邪。
　　沈柔柔眼尖，看到之后兴高采烈地冲上去，询问是不是贺清邪自己要偷摸下山。
　　贺清邪不语。
　　沈柔柔就拽着不让人走，无奈之下贺清邪只得开口，于是乎，她被逐出师门的这件事自然而然就这样刨白在众人面前。
　　她不想多管，但沈柔柔哭的昏天地暗，日月无光。掌门最近筹备闭关，这上清墟已全全交给她了。
　　安静须臾，苏长依算是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这位是来替贺清邪鸣不平，找她算账来的。
　　苏长依笑了笑，“师姐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此事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与贺清邪师徒缘尽，便只得如此。”
　　“她是你内门弟子！”青禾剑锋有点抖，但并不妨碍杀意威露，“你若逐出个外门弟子倒还好，可你逐出的是你唯一一个内门弟子，贺清邪究竟犯了何错才让你如此惩她？君窈，你今日若不给个解释，依照上清墟戒法，你是该被送去刑灵室关禁闭的！”
　　听到刑灵室三个字，苏长依眉心忽地跳了跳，一种预感戛然而生。
　　苏长依正了正神色，“师姐稍安勿躁嘛，凡事讲都要究个你情我愿，与其来问师妹贺清邪犯了何错，不若将贺清邪叫过来，当着我的面问问她，她是否也愿意离开灵清殿？”
　　“你，”青禾刚吐出一个字后蓦地哑然。
　　君窈仙尊是个什么人，自然没人比贺清邪更清楚，整个上清墟有关君窈仙尊的流言蜚语真的是太多了，她还因此得了一个“空心菜”的绰号。
　　空心菜空心菜，她没有心啊！
　　正因没心，所以无情，所以狠毒。
　　同样的，也正因如此，贺清邪是去是留，她也不好决断。
　　苏长依雅然一笑，静静地等着她。
　　“好！”青禾收了剑。
　　当即三两步上前，一把拉过她的手，不容拒绝地说：“那就依你所言，当面对质！”
　　作者有话要说：
　　＃看一看辣个不做人的苏长依＃
　　注:关于引灵入体，是借鉴写作素材，因为素材是杂糅作者也找不到出处呢。
　　另:榜前更新不稳，已存稿24章


第8章 谑浪至极
　　灵清殿灯火阑珊处，一道瘦小身影脊背挺拔地跪在地上，腿边是装了鼓鼓囊囊的包袱，上面还压着一把内敛杀气的长剑。
　　苏长依坐在高台上，支颐着俯视下方。
　　灯火明明灭灭，印照着一半白玉雕琢的小脸，另一半则拢着一片阴影，烛光淡化了那一身棱角，留下的柔软楚楚动人。
　　不得不承认，贺清邪出落的袅娜娉婷，单是那张脸便是众生难觅，君窈仙尊好眼光，苏长依不禁心中夸道。
　　“说说吧，你离窈山可是自愿？为师逼你了么？”
　　苏长依语气轻柔，贺清邪一刹晃神，仿佛身至红鸾颠倒的夜。
　　为师逼你了么？
　　清邪，贺清邪，是谁攀附在我手臂上不忍放手？
　　是谁娇声似泣求饶不断？
　　是谁在为求而不得欲火焚身？
　　是你啊清邪。
　　先丢掉一切的人，是你啊！贺清邪，从初见时你就输了不是吗？为师可有逼你——
　　指尖扣破皮肤，血腥气缠着液体湿了手心。
　　贺清邪脖颈下逐渐泛起一层红，面色在众人眼里却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屈辱，目光跑过几位高居上位的仙尊，又落到周围几个内门弟子身上，最后是距离自己最近的沈柔柔的脸上，对方正通红着双眼，满是期待地看着她。
　　见贺清邪在看自己，沈柔柔红成兔子眼的眸子里顿时泛着精光。
　　“阿邪你说啊，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君窈师叔那么好的一个人，她怎么会轻易罚你呢？”
　　坐在苏长依旁边的青禾，看着被容貌欺骗的沈柔柔，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白练捋着胸前的细麻花辫，欲言又止，嘴唇开开合合，最终放弃，一句话未说。
　　“当然，阿邪也不会做什么错事的！”沈柔柔坚定地点头，“所以阿邪你到底为什么走？”
　　青禾高居上位，敛眸道:“师侄如实回答就好，不必顾及太多，在此没人能欺负你。”说完，还斜睨了一眼苏长依。
　　察觉到视线，苏长依看过去，回以一个春风拂面的笑。
　　刹那间仿若妖媚横生，青禾登时来气，咬咬牙，冲台下又添了一句，“师侄，你只管说，但凡你有一点委屈，我与你白练师叔都会替你做主的。”
　　白练瞧见两位仙尊间的你来我往，虽对视一眼，但青禾显然是被气的不轻，她这会儿也不敢轻易开口，只得默默点头，代表赞同。
　　视线的中心，贺清邪徐徐低下头。
　　她想走，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苏长依得为她做的事情买单，她必须付出代价！
　　大殿岑寂，良久。
　　贺清邪终于抬头，冲苏长依作揖，面容有悔地道:“是弟子有错！”
　　那眸中眼波流转，好似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一样。
　　苏长依见之，眼皮一跳，心中登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来。
　　果然！
　　只听下一秒贺清邪说:“弟子不该违背师命，就算师尊无缘无故罚弟子抄了一整夜书，又对其结果不满意从而加罚，弟子也不该出言顶撞反唇相讥，逼得师尊恼羞成怒勒令弟子下山。一切都是弟子的错，弟子懊悔不已，师尊胸襟似海，还请师尊宽宥，饶弟子这一次吧！”
　　苏长依:“……”
　　说着便是咚一声，一头砸在朱红坚硬的地板上。
　　语惊四座，那咚地一声仿佛撞的不是地板，而是众人的天灵盖，在场众人无不满目惊愕，三观巨震。
　　庄严大殿，针落有声。
　　苏长依同样也惊愕，她怔怔看着贺清邪，心中百端交集无语凝噎，心脏跳动的快要突破人类极限。
　　贺清邪啊贺清邪，你还当真是好生能耐！苏长依崩着唇线，盯着跪俯在地的身影，暗测测心想。
　　不肖片刻，君窈仙尊往昔的“光辉事迹”再次“荣”添一笔。
　　“连最爱的首徒也下得去手？这心到底得多狠啊！”
　　夙灵院的荷花池旁，一众修士三五群聚，侃侃而谈。
　　“嘶——顶撞？还是可以接受的，毕竟是贺清邪嘛！她性格本就生冷，一尺之内仿佛冰冻三尺。”
　　“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有人搔着下颚说，“仅仅是因为抄书才被驱逐出门？怎么可能！我想是有别的事——”
　　“别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了吧？”
　　“……”
　　秋风萧瑟一吹，卷起阵阵冷意，众人看向一席月白，登时忍不住全身一颤，冲手心哈气，搓着手臂往屋里赶。
　　莲花池正对的东面，翠竹小窗用支杆撑起一些空隙。
　　窗边摆着两盆吊兰，时过秋季，须长叶尖有些枯败的沧黄。
　　贺清邪最终还是留下来了，她站在窗边瞧着花，沈柔柔被君玄真人唤去了玄山，屋中只有她一人。
　　她心想，这么摆那人一道，是铁定要遭对方报复的，只是没想到对方竟连一时半刻都等不了。
　　月满清辉，苏长依眉间一瓣殷红，身披白纱踏光而来，怒气冲冲地一把推开屋中的门。
　　“徒儿还以为师尊会过一天再来此处‘看望’呢。”
　　贺清邪淡淡道。
　　话虽如此，心中想的却是与苏长依做的不谋而合。
　　“怎么？徒儿不欢迎么？”
　　苏长依自顾自落座在桌前，拿起茶盏自斟自酌，除去一身月光，她就像一捧雪，雪中藏着一点红，又冷又寒。
　　贺清邪嗤笑一声，心口不一地说:“师尊纡尊降贵，徒儿心中喜不自胜，怎会不欢迎呢？师尊心比皓月，乃徒儿指路明灯，徒儿还能活至今日，该谢师尊只折辱而不杀之恩。”
　　她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笑。
　　若非是那语气太过嘲讽，单凭那如沐春风的笑意，苏长依大概真就以为贺清邪是“改过自新”，“迷途知返”了。
　　不过苏长依很讨厌被这么正大光明地打量，不禁皱了眉头，“真若如此想，那为师很是欣慰。”抿了一口茶，指尖贴着杯壁摩挲着，“你既想谢，那明日就搬去灵清殿看门侍奉吧。”
　　“古话如何说来着？”苏长依勾唇谑笑，伸手捏住贺清邪白稚下颚，纹理清晰的指覆擦着红唇，一滑而过，“古有刘聂氏割肉喂母，那如今，徒儿为为师端茶倒水守门侍奉，尽尽孝道，这——不为过吧？”
　　贺清邪:“……”
　　苏长依见人不答声，收回手，故意将擦过红唇的拇指斜印在唇间，软舌探出就势一舔。
　　气氛登时冷凝，贺清邪丹凤眸子印着对方脸上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笑，明明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意味的笑，在她看来却羞辱性极强。
　　呼吸一滞。
　　“你，”贺声音带着水波纹的颤抖，“谑浪至极！占我便宜？！”
　　苏长依佻薄一笑，说:“如果擦个唇算是占便宜的话，那我亲你一下算不算强暴啊？”
　　“无耻！你还真是色性难改！”
　　“啧啧，为师方才问你，要是有你现在斩钉截铁回答的这么快，为师又何至于恶心自己再恶心你？”苏长依无奈道。
　　那一刻，贺清邪仿佛听到了什么让自己耳膜震颤的话，骤然指着门口，“滚！”
　　“啧啧，”苏长依默默起身，却没动，只是这样静静垂视，“如果，如果为师待你如其他弟子一般，你还会这样吗？还会同为师针锋相对吗？即使为师已经悔过自新了呢。”
　　“你觉得我受的屈辱能弥补吗？！”贺清邪嗓音有些哑，彻底打破了她的想法，“师尊，你还真是好不天真！还有，侍奉？尽孝道？师尊怕是在白日做梦，正殿我是不会去的，你走吧，不要再过来了！”
　　拉开门，月光投进一地银光。
　　苏长依嗤笑一声，眉间桃花瓣红的妖艳，看来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出去在临近贺清邪关门时，侧脸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好自为之吧。”
　　那一刻，月光擦着她的脸落在地上，最终，那一捧雪，踏月而来，乘月而去，自始至终只空留淡淡盈香。
　　贺清邪将扶着门边，皱紧了眉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古怪，那是一种习惯了某种方式，而突然被另一种方式替代的陌生感。
　　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掌风，重重砍在脖颈上，娇弱身躯登时不稳，顺着门栏滑倒在地上。
　　烛火摇曳中，不断有溢出的霸道蓬勃的气蕴，慢慢侵入娇弱的身体。
　　苏长依并未走远，只步入中庭。
　　哪怕她只回头一下，就能发现本应该关的严丝合缝的门，因为重量挤压而开了一道缝。


第9章 出事
　　自夙灵院出来后，苏长依没能就此解放，而是转道去往与灵清殿截然相反的方向。
　　托贺清邪的福，君窈仙尊的师姐青禾要在刑灵室里跟她算账。
　　从穿书的第一天起，苏长依就对这个青禾没什么好感觉，熟悉感是有，不过少的可怜，她对君窈仙尊的师妹，君澄仙尊白练，倒有些出乎意料的喜欢。
　　苏长依能感觉到那种喜欢，与朋友之间的喜欢天差地别，那似乎是种夹杂着对女色的觊觎，强占，以及爱惜。
　　她不知道具体情况，可她知道君窈仙尊对白练怕是目的不纯！
　　乌云掩月，冷风朔朔。
　　苏长依拢紧银线浮云霓裳，拉着脖间绡绫忍不住搓着手。
　　按照自己看过的上清墟地理位置和各殿的分布图，迷迷瞪瞪，七拐八绕地找到了刑灵室的所处之地。
　　上清墟君澄仙尊性格温和，心肠柔软，简单点来说就是好欺负，且其所修并非杀招强势的剑术，而是所谓的医术。
　　那副性子在加上医修的手段，若是背着草药箱，别提有多适合悬壶济世，救济苍生了。
　　之于白练，君窈仙尊怕其手段管束不住峰下弟子，便将刑灵室建在窈山和澄山相连处的玄铁桥下。
　　刑灵室是一方不大点的木房子，被铁链架空吊在悬崖峭壁之间，又从铁桥边修建了一条栈道，直通往刑灵室门口。
　　苏长依走在栈道上，一头银发被风吹的凌乱，绡绫在风中劲舞。
　　这地方虽小但名震上清墟，里面刑灵所用的道具一应俱全，四下里充斥的血腥气因常年封闭，而闷化成了恶心的腥臭。
　　过去推开门，烛光氤氲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那难以言喻的味道。
　　扑面而来的恶臭冲得苏长依捂着嘴转头就跑，没跑几步，身后骤然伸出一道金光，灵蛇般缠上不盈一握的腰肢。
　　巨变在那一刹发生。
　　金光拉着她咻一声缩进那一方逼仄的小房子里，啪地一声，刑灵室的门被人用灵力挥上。
　　苏长依还没反应过来，后腰就撞上一个长桌子，因为撞击上面摆放满满当当的各种道具都在相互碰撞过程中发出声响。
　　腰部袭来的痛让苏长依龇牙咧嘴，她按着腰直起身，入目便是站在门前一身黑衣的青禾。
　　青禾不知为何脸色很差，苏长依的脸色显然比她更差。
　　青禾蹙着眉，“师妹你跑什么？禁闭又不用刑处，能要你命么？”
　　她能说她是被味道熏跑的吗？
　　苏长依无语言表，只得讨饶，谁让她能屈能伸呢。
　　“师姐，其实师妹已然知错了，师妹不该一气之下将贺清邪逐出师门！”她面色沉重，仿佛在为之前的所作所为痛心疾首，而后面几句就显得十分欠打，“师妹更不应该在把贺清邪逐出师门的时候被你们发现，所有能不能换个地方关禁闭啊？”
　　这个地方有点要人命，浓黑聚集的血迹斑斑渗透房间的每个角落，无处不在的残忍和恐怖让人窒息。
　　她觉得压抑，她会得抑郁病的！
　　青禾白了她一眼，施法又加了两道金光捆住她的腰肢，让她知道什么叫作痴心妄想。
　　过了片刻，她又鄙夷不屑地道:“苏长依我都不想说你了，你有本事建刑灵室，你有本事自己体验一下呗。”
　　话语中，身后陡然翻出两道金光将苏长依提上虚空，不顾骤然拔高的尖叫拖着人直直撞上一个木桩做的十字架上，复又在手臂和脚上各绕了两圈。
　　那双桃花眸子惊睁，左右看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开口，“师姐你……”有必要么？
　　还未说完。
　　刑灵室沾带乌黑血渍的小门被人从外推开，外出窈山少了结界的庇护，窈山和澄山相连的地盘此时已被风雨侵占，通往刑灵室的栈道洇透了水汽，门一开一阵风雨就像嗅到血腥味的猛禽，一个劲往屋里蹿。
　　粉色琳琅碧萝裙，精致的娃娃脸颊渲着火烧云的红霞。
　　气息不稳地按着门，雨水落在垂鬓分肖髻发上，烛光下晶莹剔透熠熠生光。
　　来人赫然是沈柔柔。
　　沈柔柔喘着粗气，黝黑黝黑的眼睛一眼就瞧见被绑了个严实的苏长依，她目光顿时变的复杂，看着对方一眨不眨。
　　见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苏长依挑了挑眉，嫣然一笑，“怎么了吗？”
　　沈柔柔看着她，话却是对着青禾说:“青禾师叔，阿邪出事了。”
　　那一瞬间，苏长依脑中想的是，怎么可能！《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本书中，自配角穿书开始，到主角跟着配角暗访凌虚境外，从始至终那一段剧情都是顺风顺水，除了主角把配角坑进刑灵室外，根本没发生过任何大事。
　　苏长依的第一反应，沈柔柔是不是在夸大其词，但观对方神情也的确观察不到任何作假的痕迹。
　　青禾问:“她怎么了？”
　　沈柔柔红着一双眼，踌躇良久，却只是拱手冲两人道:“多说无益，还请两位师叔一同去夙灵院看看吧。”
　　玄铁桥那边暴雨倾盆，夙灵院这边自然也不遑多让。
　　此时，夙灵院内檐下人影憧憧摩肩擦踵，三五成群站在一起擦寡，面色皆是一副又一副的沉重。
　　水珠帘不断往下滑溅湿了台阶，氤氲水汽中雨点坠落在池中，掀翻了娇艳欲滴的荷花，院门那头隐约走进三道婀娜多姿，纤尘不染的身影。
　　雨水落在青禾和沈柔柔头顶上空便飞溅了，仔细可辨那是一层弧形结界。
　　苏长依就很惨，银线浮云霓裳仿若一地萦光自带挡雨技能，但她的头发却湿了个透，一张脸比一头银发还要煞白三分，反倒是显得眉间一瓣桃花印妖异而艳丽，煞是夺人眼球。
　　哗哗雨声淹没了脚步声，却遮不住人声，只听檐下有人冲屋内喊了一声。
　　“君澄仙尊，二位仙尊来了！”
　　聚集在檐下的众弟子门，纷纷看向庭中，待三人走到檐下才恭敬弯腰，微微施礼。
　　苏长依察觉到那些视线都很怪异，一个两个看她也就算了，怎么好似全部都是盯着她呢？
　　她有那么好看吗？
　　难不成是因为她被淋了一头湿？
　　青禾扶着沈柔柔的肩膀，轻推一下示意其开门，她扫视众人，威压一放，“不知全貌不予置评，都散了吧。”
　　在刑灵室中，她发觉沈柔柔看苏长依的眼神不太对劲，心想对方可能是碍于苏长依的面子，不好宣之于口。
　　来时路上，她就直接用传音术通过识海询问沈柔柔到底发生了何事，沈柔柔心里难受一个劲哭，说来好久才将事情大概说了个清楚。
　　沈柔柔说，自韶云殿一别后，白练就送她回夙灵院了，刚步入到庭中不远就见她和贺清邪的房门开了一道缝，待她好奇跑过去看时，才发现贺清邪早已经晕倒在门前。
　　白练将人安置在床上，用灵力探查一遍全身后脸色登时变的相当难看，当即便召集夙灵院中的弟子前来询问，是有谁来过她们的屋子。
　　谁知一通询问后，师兄弟们众口一词，不多不少只四个字——君窈仙尊。
　　白练便不再多说，立即差她去刑灵室来寻，事情始末便是如此。
　　君玄仙尊威压如嵩山巨石压在头顶，众弟子们不敢多做停留，闻言便一哄而散，沈柔柔推开门后小步跑进去，青禾随之而入，最后踱步进来的是苏长依。
　　白练视线原是落在贺清邪那张苍白如纸的面上，闻声才稍微动了动。
　　作为贺清邪的师尊，如今徒儿出了事，又有两位仙尊在场，为了维持人设。
　　此刻，就算她们间有天大的恩怨，都要先抛一抛，关心还是要佯装关心一下的。
　　苏长依从后走上前，身后落下几个湿润的脚印，银发有几缕贴在脸上，湿润发凉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潜入领口，刺激的她声音有些许惊颤。
　　“她出了何事？”
　　“修为尽失，经脉尽断。”小细辫子垂在粉色罗裙的襟前，白练下意识碰了一下，回头看着她，那眼中藏着的是满满的失望，“师姐这下满意了吗？”
　　“什么？”
　　苏长依怔住。
　　白练深呼吸一下，便没在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
　　＃围观辣个被冤枉的苏长依＃
　　苏长依: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才修为尽失，经脉尽断？
　　贺清邪:……
　　众人:但求你做个人吧！


第10章 欲加之罪
　　这话说出口不可谓不意味隽永，上清墟君澄仙尊是出了名的乐天达观宽以待人，鲜有对人急言令色之时。
　　那一刹，几个场景浮现在脑海中，苏长依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已经偏轨的剧情。
　　她有一种失控感，快要把握不住剧情线了。
　　前后她共改了两部分剧情。
　　开头她应该被贺清邪坑去刑灵室，但她没有，她在灵清殿嚣张跋扈地威胁了白练和青禾。
　　贺清邪不应该跪在灵清殿被众人询问，可她跪了。
　　剧情发展俨然成了脱缰的野马，就算现在告诉她贺清邪死了，好像也很符合常理。
　　苏长依心中如此想，但不能表现出符合常理的接受，变脸仿佛在那一瞬间。
　　她眉头紧拧，抬步上前执起贺清邪的手，左右翻着，仔细地瞧，倒似要将对方手盯出朵花来。
　　“贺……阿邪啊，怎么会变这样啊？！”
　　雪白的发还滴着水，顺着苏长依的侧脸没入被红色绡绫颤着的脖颈之下，她垂头复又抬头时，那眼睛已泛起殷红血丝，痛苦的表情情真意切又无可挑剔。
　　她声音骤然沙哑，怒气横生地说:“是谁下了如此毒手？！若抓到凶手，我一定将其扒皮抽骨，挫骨扬灰，在所不惜！”
　　沈柔柔登时惊慌失措地捂住嘴巴。
　　青禾没吭声，只冷冷站在一旁看着床上的人，周身弥漫的威压，无不昭示其心情很差。
　　房中一时无话，稍显寂静，白练起身，退到青禾旁边，她需要也必须与她君窈师姐成为对立面，上清墟戒律:人人平等，对于触犯门规之人不论高低，一律一视同仁。
　　普通弟子尚且如此，身为仙尊乃至掌门都必须以身作则，知法犯法便是罪加一等。
　　白练回想起众弟子们的话，还是忍痛道:“百年前，我派师祖鸿爻与液池泉参悟一门心法，苦竹影，夜下泉，抬头便是圆月如盘。传言明月有驾车之神名唤望舒，故此月亮就了望舒这一别名。又，师祖所悟有三道境界，一如明月有勾弓圆三种状态，循序渐进，层层叠叠周而复始。因此，师祖遂将那门心法命名为‘三叠望舒’。”
　　苏长依手握剧本，她知道这个望舒心法！
　　“三叠望舒”虽由上清墟祖师鸿爻耗费心力所创，但令其成名之人乃是苏长依，这也是苏长依的成名绝技。
　　白练凝视她，桃色唇瓣蠕动着，心中踌躇不决。看着对方，苏长依有一种窒息感，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清晰。
　　须臾片刻，白练终于鼓起勇气，眸中寒光迸射，钟磬泠然。
　　“师侄经脉是被一掌震碎，干净又利落，听闻师侄不久刚进阶元婴期，能将元婴期修士经脉震断，那人修为绝不下于分神期！至于修为……”她顿了之下，声音愈发颤抖，“师侄修为是被‘三叠望舒’废去修为的。君窈师姐，上清墟至奉望舒心法为本门至高绝学，修炼条件极为苛刻，正因如此，现有能力修炼望舒心法，还将望舒心法修炼到极致的也只师姐你一人！”
　　适时，沈柔柔也不自知地哽咽一声，说:“其他师兄师姐都说，自君窈师叔你来此后就无人再来了。”
　　白练道:“师姐，师妹我无法不怀疑你，能干脆利落震断经脉本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若修为已至大乘期，那这件事就是轻而易举。依照我与柔柔从院中进来所见，她倒在门口是正在做关门的动作，说明彼时的她对周围毫无防备，她为什么毫无防备？是有什么让她不用防备的人嘛？”
　　“就现在所有的证据表明，君窈你的嫌疑怕是逃不掉了。”
　　默默站在一旁良久的青禾，终于开口接来白练的话。
　　苏长依为方才的义正言辞感到浑身都疼！
　　房门未关，外面暴雨如注相较之前下的更大了，哗哗的雨声从夜幕坠落，要将天地一切彻底淹没。
　　水汽顺着檐下往屋内涓涌，湿润的银发紧贴脸颊，冷的苏长依那张精致如玉的小脸上毫无血色，她身体在冰凉的空气中微微发抖。
　　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白练的推断结果太让人震惊。
　　苏长依终于知道白练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她扫视三人的面庞，皆是复制版的凝重和等待。
　　那目光包含怀疑，探究，明明不重却依旧压的她喘不过气来，苏长依轻笑一下，道:“既然望舒心法只能我修炼，贺清邪的修为又是被这个心法废的，貌似我是无可辩驳了啊。”
　　“不过我还是要说呀，”蓦地，苏长抱歉般摊开手，“可自我在棺椁中醒来后，我就调动不了真气，也用不了法术，更别谈修为，我连最普通的引灵入体都忘记了。我知道就你们看来，我与清邪的关系已经出现裂痕，但依我曾经对她的喜爱，又怎会伤她？”
　　青禾冷凝她，道:“你还真有胆子说么？上一次你也是这么厚颜无耻地狡辩！要不是那名弟子千钧一发当场突破金丹期，依师妹之手法，那人怕是当场毙命！”
　　“师姐若不信便去问掌门师姐，”苏长依讨厌对方咄咄逼人的态度，不禁眉头紧锁，一瓣桃花印记在烛光下愈发猩红，好似吮血的蛇信子，“我不日醒来后，在灵清殿广场同掌门师姐说我忘了一些东西。什么望舒心法，现在于我来说，根本就是名存实亡的东西。诸如你方才说的上一次，我也压根不记得那名弟子是谁，又与他发生了何事，”
　　“你！”青禾还要斥驳，及时被白练一把拉住手臂。
　　白练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勿要轻举妄动。
　　白练说:“师姐一面之词信不得，现在只能等，等清邪师侄醒来，一切自然真相大白，不过还是要委屈师姐，去刑灵室里呆一阵子行吗？”
　　青禾阴阳怪气地说:“她本来就是该进去呆着！柔柔，现在请你君窈师叔回刑灵室。”
　　“啊？我我，我——”
　　沈柔柔瞧着她愣了一瞬，最后嗫嚅地垂下头，手放在腹前，双指搅动的不亦乐乎。
　　苏长依攥紧指尖，百端交集中说不出一句话。
　　白练说的不错，她们现在只能等，若不是方才透露出自己穿书后的状态，今天怕是要罪责难逃，能被青禾当场拿下。
　　她手握剧本，自然知道白练所说的上清墟律法，上清墟自开山立派以来都是秉承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这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
　　《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本小说也真是奇，你说它正经吧，名字沙雕的不行，偶尔还会跟现代串味，你说它不正经吧，那言辞形容无可挑剔，无不令人倍感着重。
　　恕苏长依才疏学浅，这真的是一本穿越吗？怎么好似打着重生的幌子，来搞纯古？
　　苏长依没能想的怎么怎么深远，因沈柔柔胆子小，不敢“羁押”上清墟的君窈仙尊回刑灵室，青禾又招来了几位别的弟子。
　　修长的手指从站成一排的弟子中顺势指，最后落在一个高鼻梁尖下巴身着玄黑色弟子袍的女弟子脸上，正巧这人便是青禾座下的弟子。
　　“就你吧，送君窈仙尊回刑灵室。”
　　一听闻刑灵室这三个字，君玄仙尊那一个“送”字就显得十分牵强，可以说是词不对意。
　　女弟子腿脚当即一软，跪在地上，“师，师尊，弟子不堪师尊委以重任，弟，弟子腿脚风湿严重，雨夜不宜出行。”
　　为了彻底打断君玄仙尊的想法，这女弟子直接恨铁不成钢地捶了几拳在腿上，哭道:“就算用结界遮雨也不行啊！”
　　众人:“……”
　　在下佩服！
　　苏长依:“……”
　　姐妹，你这演技还能再夸张一下吗？
　　青禾脸色变了变，那厢白练点着玄黑色弟子服旁边一名身着蓝色弟子袍的男弟子，此人是寰山正阳殿君寰掌门座下徒。
　　“你去如何？”
　　此人触着鼻头，并未立即拒绝，而是原地走了两圈，那一瘸一拐的模样好不滑稽。
　　只听他拱手说道:“二位仙尊高看，送君窈仙尊回刑灵室之事兹事体大，弟子左腿生来略有残疾，恐难以胜任。”
　　众人:“……”
　　佩服加二。
　　苏长依:“……”
　　差点信了你的邪！
　　青禾复又连续询问二三，皆被各种理由拒绝，无奈之下青禾准备亲自动手送苏长依去“监狱”。
　　过程中，白练怕她们还没到目的地就在半路吵起来，遂自荐枕席送苏长依去刑灵室，顺带去一趟寰山。
　　一路上，凄风楚雨模糊掉视线，苏长依耳边反而清明许多，她抬脚紧跟上白练。
　　白练与她并行，施法给她头顶上兜了一层结界，阻挡住暴雨，还施法冲前方挥过去一道蓝光，照亮前路。
　　白练顺道说:“师姐，师妹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师姐勿怪。”
　　她总是如此模样，谦和有礼，温柔生风，苏长依终于知道君窈仙尊对这个师妹为何抱有那种情感了。
　　苏长依觑着脚下，被雨打湿的小路延伸至黑暗尽头，她若有似无地淡笑一声。
　　“哈，师妹所说不过是亲眼见的事实，又何谈冒犯？我没做过，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惧别人说呢。”
　　“师姐倒是如往常一样，行事总是无所不惧，”白练捋着垂在胸前的小股麻花辫，侧首笑看她，“师姐若是欲加之罪，该当如何？”
　　脚步顿了顿，苏长依对上她的视线，眸光中的探究悄然滋长。
　　苏长依有一霎没看清楚，待要仔细看时，白练已然不动声色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
　　苏长依徐徐跟上去，心不自然往下沉了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是就等于此题无解嘛？任她胡乱解释，喊破喉咙也没人会信，直接就盖棺定论了。
　　可平白无故，白练跟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提醒还是只随便一问？
　　不管如何，这个问题的确是给她带来了不小冲击。
　　白练将她送至门口就止步不前了，看样子是跟她一样对这闷了不知多久的味道有些无所适从。但面部表情管理却恰到好处，仍旧带着荡人心弦的淡淡笑意。
　　虽然不怎么明显，却格外暖人心窝。
　　不愧是君澄仙尊，苏长依心道。
　　她用绡绫捂住鼻子，银线浮云霓裳在昏暗光晕中收敛华光，有些暗淡。
　　白练能透过对方削瘦的肩膀，一眼看清楚窈窕身影背后的斑驳血迹。
　　“看样子，师姐往后几日不是很好过啊。”
　　苏长依叹然道:“没办法啊，只能苦中作乐了呗。清邪不醒，我就出不去。”
　　“我了解师姐的性子，却一直没弄明白师姐为何把贺清邪逐出师门？只因她违背师命？”
　　苏长依垂头思忖片刻，组织了语言，道:“是我冲动了，我原本只是想吓一吓她的，没想到她居然当真了！那个执拗的性子，也不知跟谁学的！”
　　“嘿嘿，”白练掩嘴笑了两声，“自然跟修炼时间长的那位咯。”
　　白练跟苏长依没说太多，有道是适可而止，问的过多，反而有刻意探究之嫌。
　　她问了当日灵清殿中的事情后，又嘱咐苏长依几句，便转身回去。
　　贺清邪此时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有芝草峰的君澄仙尊坐镇夙灵院替贺清邪医治。
　　心中就算是悬崖滚石当头砸下，她也能把一碗水端平。
　　若是连白练都救不了贺清邪，那就只能说明贺清邪命该绝此。
　　不过，苏长依没空替贺清邪考虑过多，因为接下来的日子，正如白练所言。
　　她很不好过！
　　作者有话要说：
　　＃伤人而不自知的苏长依＃
　　苏:就真的是离谱！


第11章 煎熬
　　白练将她送至门口便止步不前，看样子是跟她一样对这闷了不知多久的味道有些无所适从，她面部表情管理的恰到好处，脸上自始至终都带着荡人心弦的淡淡笑意。
　　虽然不怎么明显，却格外暖人心窝。
　　不愧是君澄仙尊，苏长依心道。她用绡绫捂住鼻子，银线浮云霓裳在昏暗光晕中收敛华光，有些暗淡。
　　白练能透过对方削瘦的肩膀，一眼看清楚窈窕身影背后的斑驳血迹，“看样子，师姐往后几日不是很好过啊。”
　　苏长依叹然道:“没办法啊，只能苦中作乐了呗。贺清邪不醒，我就出不去。”
　　“我自是了解师姐的性子，却一直没弄明白师姐为何把贺清邪逐出师门？只因她违背师命？这其中……”白练欲言又止。
　　苏长依垂头思忖片刻，组织语言，“是我冲动了，原本只是想吓一吓她的，没想到她居然当真了！那个执拗的性子，也不知跟谁学的！”
　　“嘿嘿，”白练掩嘴笑了两声，“自然跟师姐学的呗。”
　　白练没敢问苏长依太重要的事，有道是适可而止，探究的过多反而有刻意之嫌。她问了当日灵清殿中的事情，又嘱咐苏长依几句后转身离去。
　　贺清邪此时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有芝草峰的君澄仙尊坐镇夙灵院替贺清邪医治。苏长依心中就算是悬崖滚石当头砸下，也能把一碗水端平。
　　若是连白练都救不了贺清邪，那就只能说明贺清邪命该绝此。不过，她没空替贺清邪考虑过多，因为接下来的日子，正如白练所言。
　　她很不好过！
　　白练走后，刑灵室的门便关上了，屋外仍旧是下不尽的凄风楚雨，屋内却比屋外更冷，长桌上摆放的蜡烛仿佛没有温度，也照不暖这一室血腥。
　　桌面上的道具，看一眼就觉心里发凉。
　　一阵寒气从脚底直逼头顶，形形色色的道具上有不少已经沉疴惨不忍睹的斑斑血迹。见之，仿佛能听到那些东西落在肉体上发出的声音和带出来的哀嚎。
　　长桌对面的十字架不久前刚被苏长依用过，是那么硬，那么冷，没人想待在这儿！
　　随着雨越下越大，狂风怒号从门缝溜进来，蓦然间吹灭了蜡烛。
　　“啊——”苏长依尖叫一声，吓的直接蹲在地上，眼泪不听使唤地一个劲往下掉。
　　鼻尖钻入的腥臭好似带着生命，不仅包裹她的鼻，还围住她的身，她能感觉到有什么诡异的东西无时无刻不贴着她的身体，带着鹿豸狉狉的利爪，不断抚摸她的头顶。
　　没有月光的夜，整个房间都陷入前所未有的黑暗，苏长依整个人缩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双腿曲起将面色发白的脸埋在腿间。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在想贺清邪，她是第一次这么希望贺清邪能平安无事，迫不及待的希望！
　　不知为何，想起贺清邪她就突然想起对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她好像听到贺清邪在哭，哭的声嘶力竭，快要把嗓子哭破。
　　她从没见过贺清邪哭，也没听过贺清邪的哭声，可心中有一种声音非常笃定地告诉自己。
　　那就是贺清邪。她在哭！
　　苏长依以为自己是被吓出了幻觉，身体贴着冰凉沾带血迹的墙面，又往里缩了缩，她不敢抬头，只能一个劲地埋头痛哭。她又想起自己是被自己咒死的，于是哭的更凶了。
　　暴雨倾盆的夜，窈山与澄山相连的玄铁桥下，传出一夜的哭声，直至翌日清晨，才混着雨声堪堪隐去。
　　***
　　胡莹觉得天命不公。
　　可她就算哭爹喊娘也无能为力，拜君窈仙尊所赐，她的腰最近疼得厉害，那是种软绵绵的针刺疼，疼的直不起身来。
　　今早因为腰疼，她洗漱时间比别的弟子要慢上几分，就这么几分，以至于她迟了今日的早课，又被君玄仙尊当众点着给君窈仙尊送饭。
　　胡莹唯唯诺诺不大愿意，但又不敢当着诸位弟子的面驳仙尊的面子，只能咬牙遵命。
　　青禾肃立在定书院中，手中握着一本符术道法，声音缓缓而来，“对了，饭是送到刑灵室去，她不在灵清殿，别送错了。”
　　刑灵室？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胡莹差点双眼一黑就人命归天了。
　　“画符加咒贵在全神贯注，这是符术都会了？”
　　于是乎，堂中又是一阵窸窣声，无不在整面肃容，着笔篆符，再无人敢神飞天外伸着耳朵乱听。
　　经昨日暴雨冲刷，整条栈道在怪石嶙峋的山崖间干净的不染纤尘，栈道通往的木门也被洇湿渗透，门内覆着的血迹被水融化顺着门缝往外流。
　　看着那一摊血水，胡莹阴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一手提着饭盒，一手推开那扇积污已久的木门。
　　迎面而来的污浊气息，让她窒息，可她不得不忍着开口，“君窈师叔。”
　　房中的烛光灭了，六面无窗，唯一的光亮是来源于身后。
　　胡莹第一眼没看到人，还以为对方是出去了，待四下逡视一圈后，才不可置信地在一个角落地见到微微瑟缩的妙丽人影。
　　胡莹惊了一下，连忙跑过去搁下食盒，扶着腰单膝跪在地上，指尖碰着削瘦触感清晰的肩头。
　　“师叔？醒一醒。”
　　苏长依哭了一夜，清早才入睡，小小声的轻唤唤不醒她，她已然陷入梦魇中，漫无边际的黑是恶兽是魔鬼，她被缚住四肢慢慢拖进腥臭难忍的沼泽里，挣脱不出身。
　　见轻推不行，胡莹便开始加大力度，晃动越来越大。
　　半晌没个动静，她察觉到了不对，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了一下苏长依的脸颊，赫然烫的指尖一缩。
　　“发发发，发烧了？！”
　　胡莹单手捂着嘴巴，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君窈仙尊。修真界百年不遇的奇才，现今修为直逼君寰掌门，往后便是上清墟的第一人，“三叠望舒”心法变化诡谲惊震修仙界，一手参商流火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当初关山一战，若不是凌虚境外掌门的凝冰剑法对参商流火有压制作用，凭君窈仙尊的修为，参商流火便是修真界剑法的无上存在。
　　可就是这么一个顶级大修士，仙尊，此时此刻居然畏惧风雨，并发起高热来。
　　“太让人惊叹了！这事要是说出去，应该没人会信吧。”说着，胡莹扶着腰出门。
　　捏诀从虚空幻化出一只残了半只翅膀的灵蝶虚影，灵蝶带着一句话，往定书院的方向艰难无比地飞。
　　残了半边翅膀，虚影飞的摇摇欲坠，却总能在快要跌到地上的那一瞬间又努力飞上来。
　　托门内那位的福，胡莹晚上腰疼的厉害，轻易睡不着觉就只能闭眼冥思，这一思还真让她有所领悟，直接突破筑基期结了丹，就连青禾仙尊所授之幻灵术，也突飞猛进不少。
　　不过她也是刚突破，境界尚未平稳，幻灵术也只能变幻一个残翅蝴蝶。
　　不过较其他师兄弟师姐妹们，她已经是其中进步最快的那位了。
　　不多时，青禾闻讯赶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沈柔柔，胡莹施礼，将事情悉数说了一遍。
　　青禾脸色不自然沉下些许，“此事勿要跟任何人提起！”她垂视在角落中缩成一团的苏长依，眼角余光却撇向胡莹。
　　迸射的寒光让胡莹心中一凛，心脏咯噔一下，思忖着这难道就是渡劫期修士的威压么！
　　胡莹立即垂首，“弟子遵命。”
　　幽香盛放，帘影绰绰。
　　苏长依一昏就是两日，高热烧的她有些神智不清，双颊泛起朱砂落水的红晕，一翕一合都有灼热气息喷吐而出。
　　灵清殿师徒二人特别好玩，要昏一起昏，一个梦中呓语不绝，一个唇线紧绷只字不吐。
　　白练考虑到灵清殿与夙灵院的距离，便果断把昏迷不醒的贺清邪挪到苏长依住处。
　　苏长依只是发起高热，并没患传染之类的疫病，两人又为师徒且皆是女身，这合躺在一张床上也不无不可。
　　其实她并不知，实际上那两人睡过没有百八十次，也有十几二十次。
　　这日，青禾午时三刻过后还要去定书院授课，日常一问后就御剑离开。
　　贺清邪筋脉尽断，白练翻阅典籍查找重塑筋脉的办法，忙的是脚不沾地。
　　沈柔柔担心苏长依的高热旷了三日的课，猫着腰身在灵清殿中一个内殿的长廊门口煎药。
　　君窈仙尊闺阁之外的人，正为她二人操碎了心，而躺在床上的人，在迷迷糊糊中也在无助煎熬。
　　苏长依很热，热得喘不过气来，她感觉自己在桑拿房不仅缺水还面红耳赤，好想喝水啊——她左右在桑拿房中挪位置，想靠着柔软的腰肢挪到僻静阴凉的角落里去。
　　过了片刻，终于感受到凉气，意识朦胧间，她靠上去，紧紧抱住，唉？这是一个冰水袋吗？
　　好软，还很香，幽若莲泉，一席雅致而又深邃的香，沁人心脾。
　　苏长依用力嗅着，手在冰水袋上。
　　上下齐手。
　　原本昏迷不醒的贺清邪，在肆意横行下，终于难受又忍无可忍地睁开眼。
　　她睡了很久，尚不能适应好光感，睁开那一瞬，透过轩窗照进来的光，尽管温柔，却仍令她下意识一闭。
　　足足缓了好一会儿，复又重新睁开凤眸，但她全身上下无不疼痛难忍，只有头可以动，眼睛活络地转着，张着口，但哑口无言。
　　她看见被她视为洪水猛兽的师尊，此刻正一手横过胸口。
　　掐着她的腋窝。
　　她这是什么意思？！她会怕痒么？
　　贺清邪绷紧唇线，觉得自己生无可恋，当即就想把这人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可是动不了，长指收缩带来的痛直让她头皮发麻。
　　无可奈何之下，她看见被她视为斯文败类的师尊，此刻一张面若桃花的脸紧紧贴上她的脖颈，耳边传来重重的吸气声，好似缺氧一样，贪婪又不知节制。
　　这该死的女人，在占她便宜？！能忍吗！
　　贺清邪眼中阴鹜，乌云密布，下颚线紧绷着宛若刀削，所有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耳尖却稍显异样，红的几欲滴血。
　　被漠视掉一切动作的苏长依，在凉水袋上玩的不亦乐乎，一会儿蹭蹭这一会儿摸摸那，浑身燥热在凉意下逐渐消退，人也渐渐睡了过去。
　　贺清邪忍的很难过，苏长依抱住她时，从对方身上源源不断传过来的滚烫气息，不留缝隙地包裹住她，让她头脑发晕。
　　让她下意识肯定，苏长依在生病，且病的脑子出了问题。
　　由于贺清邪四肢不能动，无法把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抱住她的人撕下来。
　　于是乎，沈柔柔端着摆放汤药的木案，推开苦竹和雨笋的轩门进去时，登时呆愣原地，一张樱桃小嘴张的比鸭蛋都大。
　　作者有话要说：
　　＃围观那个被斯文败类占尽便宜的贺清邪＃
　　吃瓜群众:丧心病狂(干的漂亮)！
　　贺:你们还是人吗！
　　作者:emmmm，求评，求评，求评！呜呜呜呜嗝儿——


第12章 承让承让
　　端着梨花小案的手，骨节发白，画面窒息般静止，沈柔柔听不到周围有一丝一毫的动静，眼睛像出现幻觉一样，连心中也狂风呼啸刮来一连串问号。
　　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比君窈仙尊生病发烧还要更晴天霹雳的，发起烧的君窈仙尊正不留余力地抱着自己的徒弟，乐此不疲地一个劲蹭啊蹭。
　　蹭得徒弟感觉丧(心)心(猿)病(意)狂(马)，分分钟都能爬起身将这人一口囫囵吞掉。
　　沈柔柔艰难挪着脚，好似脚下被千斤锁链栓着一样，她嘟嘟囔囔小声说着什么，苏长依还在睡梦中没法听，贺清邪却是听见。
　　“我好像闯了大祸，呜呜呜，我的小手好贱，我怎么能打扰她们呢？呜呜呜——怎么办，怎么办？我现在应该扔下药就跑吗？师姐那眼神什么表情？眼睛瞪的好大啊——啊啊啊啊啊，师尊救命，呜呜呜——”
　　终于挪到床边的沈柔柔将梨花木案给在一旁的小几上，不忍直视贺清邪的视线，只得偏过头去，又不能干站着，于是小声说了一句，“师师师，师姐，师叔的药我放在这儿了？等师叔醒了，你嘱咐她一定把药喝了，可以吗？”
　　沈柔柔说完就想跑，谁知刚准备转身，就听贺清邪有气无力地说:“柔柔。”那声音很虚，仿佛下一刻就能随风消失。
　　“师，师姐？”
　　沈柔柔回头，对上贺清邪的眸子，贺清邪挑动眉毛，撇了撇身上，示意对方把这女人挪开。
　　沈柔柔睁着大眼睛思忖，师姐瞄了身上？这……
　　下一秒，贺清邪就见对方火急火燎地噔噔噔跑了，她以为对方不管不顾弃她而去。
　　没想到不多久，只见沈柔柔抱了一床鸳鸯戏水苏绣被褥，当着她的面抖开，然后盖在两人几乎要融为一体的身上。
　　贺清邪翻了个白眼，想说什么，喉咙刚一滑动，凑在她脖颈间的人儿一口兰息惠吐在她耳根后面，烫得她整个人跟着颤了颤。
　　“住住，住手！”
　　沈柔柔站在床尾替她二人掖被角，闻声好奇回过头，粲然一笑，轻声问:“师姐还冷么？现在已过深秋，再等个十几二十来天，说不定就能降雪了。师叔的灵清殿虽然冬暖夏凉，但还是有点冷。”
　　说着，她自我催眠地搓着手。
　　“拿下去，我没要被子，啊——”最后一个音九曲十八弯地发着颤。
　　她说话时，被褥之下的胸口。
　　遭逢毒手！
　　贺清邪脸色当即黑成一片。
　　沈柔柔顿时就搞不明白她师姐的所思所想，“真的不要么？”她伸手准备把被子收起来。
　　“停停停，盖着吧，仔细说来，的确有点冷。”已热的有些出汗的贺清邪，心中连珠炮似的问候苏长依祖宗十八代。
　　那手跟玩面团似的捏来捏去，苏长依敢捏，可她不敢让人看啊！沈柔柔抱来的被褥刚好遮住那只正在兴风作浪的手，这该让她说什么是好呢？
　　“柔柔你过来。”
　　“师姐怎么了？”
　　看着周围无比熟悉的环境，贺清邪阴郁着眉，着重地开口，道:“我问你，最近发生了什么？我全身都很痛，如蚂蚁噬咬一样，我为何在这儿？我师尊是病了？”
　　想起她师叔的高热，沈柔柔煞有介事地颔首，又将从夙灵院发现她昏倒，到她被君澄仙尊带到灵清殿的一切事情说清楚之后，贺清邪就彻底陷入了沉默。
　　君窈仙尊的闺阁内有一个梳妆台，上面珠钗环佩，胭脂水粉摆满一盒，靠在镜子上。
　　黄橙橙的椭圆镜面映照出首饰盒背面的花纹，镜面一个隐晦的小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贴着镜面往上爬，但镜面太滑，刚爬两步就落了下来。
　　贺清邪理着思绪，面色苍白，隔了良久才从空气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尊没对我做什么，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我真的成了……”
　　她说不出那两个字——废人！
　　作为修仙者，最令其崩溃的便是自己一朝一夕所练就的修为在一夕之间付之一炬，那是比死还要可怕万分，普通人经过艰难困苦终于筑基成功，随后又是日夜颠倒的修炼，终于成功上升到另一个层面，然而，然而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一口血气上涌蹿出喉咙，贺清邪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殷红顺着嘴角流出蜿蜒染红了脖颈，呛的她连连作咳。
　　见之，沈柔柔叫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对不起对不起，”沈柔柔又将错归结在自己身上，抖着手，拿手帕给贺清邪擦血，“呜呜呜，阿邪，你别怕，我们有君澄师叔呢！相信她，这普天之下君澄师叔的医术最好了！”
　　贺清邪缓缓闭上眼睛，不欲开口，心在绝望边缘反复横跳。
　　窝在贺清邪脖颈间的脸不住轻蹭，鼻尖的味道很好闻，她很喜欢，手下的触感也很不错，值得她一个五星好评，然后，在苏长依心猿意马之时，她被沈柔柔的哭声吵醒了。
　　怀中人动了一下，贺清邪紧闭的鸦羽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却也是仅此而已。
　　苏长依不耐烦地睁开眼，心中很疑惑，她抱着东西睡觉？定睛一看那东西，她就算是困的天昏地暗，也在看清对方是谁后被吓醒了。她几乎是反射似的弹跳而起，被子被动作一掀又滑落，正好落在贺清邪腰际。
　　察觉到一阵凉意摸爬到胸口。
　　贺清邪终于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恨意十足的凤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苏长依，眸中的深邃堪比一汪死水。
　　苏长依呆住没动，耳边听到沈柔柔的惊呼声，她看了对方一眼，才发现对方正盯着贺清邪的胸口大张着樱桃小嘴。
　　欲盖弥彰的被子滑到腰际后，袒露出的地方被人扯着银线云纹的衣襟扒开，露出的白稚，莹润饱满，凝香如脂，是不可多得，是惹人生津。
　　苏长依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冲沈柔柔，“出去！”
　　“……啊啊啊啊呜呜呜！”沈柔柔被吓了一跳，捂着嘴哭着跑出去了。
　　苏长依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审视贺清邪，巨大阴影将人笼罩个彻底。
　　鸦雀无声，贺清邪的视线滚烫而炙热，苏长依只觉脸被太阳光线来回扫，始终不敢偏移视线，她们僵持着，好似谁先挪开目光，谁就输了一般。
　　也许片刻，亦或半晌，最终还是苏长依败下阵来。
　　她触着鼻尖，心虚问:“你，那什么，冷么？为师给你盖上？别生病了。”说着，蹲下身，把被子拉过来将裸露出的白润遮个严实。
　　“师尊要让徒儿怎么说呢？”贺清邪喑哑这嗓音轻嗤一声，“呵，师尊占弟子便宜，被人当场目击？”
　　每说一个字，声音就冷上几分，视线更可归类为阴沉。
　　“啧，”苏长依啧啧赞叹自己，言笑晏晏地又说，“随你怎么想罢，不过为师也是头一次知道自己睡觉还会动手动脚的。”
　　“呵呵，”贺清邪冷笑，看着对方替她盖好被子，提着裙子从她身侧跨过去，而后下床弯腰穿靴，她有一种被人占了便宜后，对方收了手就不认账的错觉，让人非常不爽。
　　苏长依蹬好酥银滚线翻云靴后，并未着急离开，她有事得向贺清邪确认一下。
　　“贺清邪呐？”
　　“师尊还是先把药喝了再开口吧，声音难听的要死。”
　　经此一提，苏长依也发现自己嗓子不舒服，有点干涩，还头晕脸热，碰了碰额，才哑声问:“为师发烧了么？”
　　“是！所以别再开口了，我听到师尊那声音就头疼。”贺清邪原本就因修为之事烦躁得很，此时苏长依的声音在她耳中，无异于是添柴加火，焚烧心际。
　　苏长依撇一眼全身上下只有头能动的贺清邪，闷声一笑，沈柔柔就把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她过去瞧了一眼，只看那乌漆墨黑的药汁就已经能在口中幻想它是有多苦到难以下咽。
　　“徒儿不喜欢师尊的嗓音吗？”不待对方回答，苏长依端起汤药嗅了嗅，下一秒就移开了，字正腔圆地清咳两声，“不过，为师倒是很喜欢徒儿的嗓音呢，如击环佩，如坠幽泉，音脆入耳，令人羡慕的紧。”
　　药没喝，苏长依走到远处的花架旁，把汤倒进上面摆放的一盆兰花里，又转道回来说:“不过话不比声音中听，徒儿你上辈子是怼人怼成习惯了吗？为师要是有你这样的女儿，尚在襁褓就被一把掐死了，还会活到至今？”
　　贺清邪冷言冷语，“那还真可惜，凭师尊的喜好，此生怕是难以有女儿，啊～不对！师尊是儿子女儿都没有！”
　　她突然笑了一声，“不过还好没有，不然哪个孩子投到师尊家里，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若是真有倒了八辈子血霉的，那日夜做梦都能被吓醒！说不定没过两年就早夭了，弟子真心替那未临面世的小师妹小师弟们谢过师尊，谢师尊之喜好千人难求，百里挑一。”
　　苏长依:“……”
　　她顿时在心中骂了一句脏话，她承认她无言以对了。
　　靠！
　　自从看了《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本小说后，苏长依本就对各种互怼产生了全新的认知，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穿书，没想到啊没想到，之前她看小说时所领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只能说，这贺清邪特别适合去联盟的祖安区里当个职业喷子。
　　“百里挑一？千人难求？承认承让，”
　　苏长依落坐于床边，撩袖伸手触碰贺清邪的鼻尖，最后若有若无地划到贺清邪的唇瓣，忍不住摩挲，唇瓣苍白一片凉的像雪，触感却是极好的。
　　“为师若是没有孩子，那徒儿也别想着嫁人生子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徒儿你喊为师一声娘(爸)亲(爸)，不为过吧？”
　　哐当——
　　听闻君窈仙尊及其徒弟醒来，急忙过来的白练和青禾:“……”
　　刚从碧海接空浮花浪蕊屏风后转身而入，一刹那间，却仿佛不小心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两人动作几乎出奇一致，刚转身两人就踉跄一步。
　　青禾震惊不已，手中佩剑竹英，直接脱手掉在地上。旁边的白练与之不遑多让。
　　青禾欲言又止，捡起佩剑跟上白练脚步，缓步过来，刚站定便听白练踌躇不决。
　　最后似乎是轻叹一声，抑扬顿挫，一言难尽地说:“师姐，师妹竟还不知你有如此奇思妙想，师姐想要孩子么？”
　　“你你你，师妹你修无情道，你怎可如此？异想天开也就罢了，还如此迫不及待？简直荒唐！这事没得商量，我与你师妹不同意，就算掌门师姐来了也是如此。”青禾斩钉截铁，挥着长袖，背后金色缎带随之一晃，显然是被气的不轻。
　　苏长依看向一脸，“你不能比我先有孩子，要有也是我先有”的青禾，在看看脸色惊诧不已又满脸兴奋的白练，最后视线落在正死死瞪着她，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的贺清邪脸上。
　　她好笑地审视贺清邪，意味隽永地眨着眼发笑。
　　“是的呢。我想要个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来晚了，
　　＃扒一扒辣个想要孩子的苏长依＃
　　苏:我想要孩子有何不可？
　　贺:滚！你要孩子管我屁事，把目光从我身上移下去！我不想跟你生！
　　苏:谁说要孩子一定就得生？
　　吃瓜群众:哇哦！想认义女，石锤了！


第13章 性格
　　“师姐是认真的么？”
　　白练露出绚丽的笑，柔弱长指捋着胸前上搁的细麻花辫子，俏皮且无畏地道:“师姐真想要孩子也不是不可以啊，那师姐就从无情道改修为有情道便可。”
　　白练向青禾问:“师姐可还记得我们祖师爷鸿爻所修何道？”
　　青禾颔首，“无情？”
　　“是了。祖师爷凭无情道问鼎大乘期后纵横修仙界百年，却在仙历一百一十四年止步于此再无精进，直到八百年后的某一天，上清墟突然瑞气千条，霞光普照，修真界众人才知晓上清墟有人飞升成仙。”
　　“这是野史？”
　　话到此处，白练笑而不语卖了关子。
　　苏长依等着答案，百无聊赖之下，身子往贺清邪手边靠了靠。
　　刚一动对方充满敌意的视线就转向她，她无所畏惧，长指借着长袖的遮挡摸到贺清邪手上，将其掌心翻露在长袖下。
　　那厢白练淡笑道:“那八百年中，祖师爷曾和座下弟子探谈过本门分派而修的事，有些弟子初尝无情道只觉无聊至极，便问:‘修道者是否该断情舍欲？’祖师爷说:‘断情并非无情，乃是至情。即悲悯万物苍生之情，凡人当真有情皆苦，圣者果然长生无忧？不是无情无欲才可，是有情有欲亦可’。”
　　苏长依手握剧本，她知道这个细节。
　　作者有在小说中提到过上清墟开宗立派之时的掌门所修何道。
　　这不是野史，这是正儿八经的事实！
　　不过如此细微末节的事她居然记得，真该夸她记忆力非凡。
　　“所以那八百年中，祖师爷看破红尘，从无情道转修有情道，才得以飞升？”
　　一心二用，苏长依边说，边伸出长指在贺清邪柔软的掌心处骚刮。
　　贺清邪叛出师门，堕入魔道之后，修为强大的几乎毫无弱点可寻，掳君窈仙尊囚禁于南天飞羽堡时，君窈仙尊一直在试探贺清邪的弱点，最后还没找到弱点，反而发现对方一个缺陷——
　　这孩子手心不能让人碰。
　　贺清邪对其进行惨无人道的强迫时，喜欢攥住手腕压在头顶。
　　君窈仙尊就把痒痒草制成痒痒粉涂在手腕处，结果下场甚是惨烈，手心当场被匕首钉穿。
　　手握剧本，深谙此缺陷的苏长依，对挠手心有由衷的热爱。
　　身子往旁边靠了靠挡住贺清邪的视线，面对两位仙尊笑的那叫一个灿若繁花。
　　白练应道:“是，祖师爷飞升靠的的确是有情道，不过上清墟人并不注重门下弟子修无情还是有情，人生在世自是难逃七情六欲，正所谓道由心生，那无情和有情都不过是一种途径，不过上清墟自祖师爷飞升后，门下弟子修为便停于渡劫期，堪堪过大乘期的修士，到了这一代也只有你和君寰师姐两人而已。”
　　白练越是说，苏长依心中就越是冒出古怪的感觉，脑中迷迷糊糊的，她突然记起祝钰的话来。
　　也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甚至连折磨人的动作都逐渐顿住。
　　脑中不断闪现从她穿书见到的这两人场景，云崖、灵清殿、夙灵院、刑灵室，再到如今的君窈仙尊闺阁。
　　这些不同场景中的青禾和白练，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们两个没一个跟祝钰形容的性格一样！
　　祝钰的话几乎就贴在耳边，“……你青禾师姐还算老成稳重，深思熟虑，有什么事情找她处理是准没有错。至于白练……除了医术外什么都不知道，白瞎以前上过的早课，我也不奢望她修为能精进多少，但求她别拉着你，让你也把修炼给荒废了……”
　　青禾老成稳重？深思熟虑？白练除医术外什么都不知道？
　　苏长依大为吃惊，作为一个看过几十本穿越小说的人，自然知道什么是献舍，什么是夺舍，又什么附身！
　　什么是傀儡！
　　修□□，无所不有，出现什么都是无可厚非。
　　她动作僵硬地慢慢站起身，她希望她的怀疑是错的！千万不是跟她的猜测一样！
　　苏长依音线沉了沉，“我听掌门师姐说……青禾师姐性格稳重能当大任，倒是白练师妹……欢脱无度，只懂钻研医药典籍不理正事，依照师妹的性子，如何知道这么多？青禾师姐你也跟掌门师姐口中的人设完全不一样，你们莫不是……”跟我一样是穿越进来的？
　　此猜测过于惊人，她顾及贺清邪还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只能适时闭口。
　　话落那一瞬间，君窈仙尊闺阁噤若寒蝉，气氛凝滞成冰，山雨欲来风满楼。
　　整个灵清殿在此时就像个阴在阳光下的庞然大物，外面阳光明媚，殿内冷的连一呼一吸间都透着丝丝凉意。
　　贺清邪看向苏长依背后的视线也变了变，似乎察觉到什么，但那一丝稍纵即逝的东西尚未抓住，片刻又被另一个理由突然出现，压下所有怀疑。
　　她师尊自关山一战后，忘记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况且忘记不就是她想要的吗，她也可就此逃离对方魔爪，她不该抱有怀疑，她该是庆祝，该是拍手叫好才是！
　　“说不出来么？你们到底是谁？是想做什么？”苏长依敛起眸光，一步一步走向二人，眉间那一半桃花印像在歃血。
　　君窈仙尊威名赫赫，修为强横，作为一个打工人，苏长依学不来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势。
　　只前进几步便停住，她怕在往前走就装不下去了。
　　不过，最先装不下去的不是她，而是她们！
　　只见“白练”和“青禾”气势骤变，迸露杀机，一阵黑色灵力化形成波动涌向周围，顿时木碎尘飞，轰开窗门。
　　一阵惊天动力的动静中，两人对视一眼，眉间杀意更胜。
　　抬手间锋芒毕露的长剑赫然在目，“青禾”抬剑道:“杀了她！我早就跟你说过，说的多错的多！你偏不信！”
　　“闭嘴！”一旁“白练”召唤出一把通体乌黑的刀，挥刀照着苏长依的头砍来。
　　苏长依被吓的脸色一白，急忙后退，这一刀下去她能被劈成两半，“你们到底是谁？想做什么啊？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青禾”啐了一口，阴恻恻地吼道:“我们是谁？你下地狱便会知晓！我们当然是想把整个窈山弟子做成傀儡了，只不过可惜了。”她指着躺在床上的贺清邪，脸色略发狰狞可怖，“要不是你临时抱恙，恐怕你亲爱的徒弟已经成为我座下傀儡了！”
　　说完，还又啐了“白练”一口，“你这个废物，脑子简直有病！说什么趁君窈仙尊抱恙，将其带过来一起种傀儡线，现在好了？”
　　“白练”阴沉着脸，骂道:“废什么话！杀了她！死人一样可以种傀儡线！”
　　说罢，便是直取眉心的一剑。
　　傀儡？
　　心中二次震惊，苏长依眸中突然印出雪白的剑身，杀意泠然，她觉得这世界疯了。
　　“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不行吗？”
　　侧身躲过要命的一剑，苏长依抄起小几上的青花瓷碗就扔，被人当空砍成两半，她推倒小几，砸在两人脚前。
　　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身后还躺着个贺清邪，贺清邪变成这样是完全反手之力，能当场被这两人碎成八瓣。
　　青禾抬指将灵力注入剑中，夹杂化形黑气的长剑迎面一刺，直取咽喉，分分钟就能见血。
　　“……”
　　苏长依手足无措跌坐回床边，后腰湿了一层汗压着贺清邪身上黏糊糊的，眼见刺过来的剑尖离喉咙只有寸许。
　　她感觉死亡正向她招手，满脑子也只有两个字。
　　完了——
　　苏长依吓的猛闭上眼。
　　电光火石间，一道赤黑灵光在眉心乍现，暗黑曜日之光直逼眼底，几乎笼罩整个闺阁，泼墨之阴暗让人胆寒。
　　贺清邪惊愕万分。
　　赤黑灵光如昙花一现，须臾间便没入眉心。
　　苏长依额间是一片娇艳欲滴的桃花瓣，形灵巧，隐暗香。
　　如今，越看越觉得逼真，越来越红，也越来越魅惑，那片花瓣原来是殷红，现如今是深红带有几分黑意，如中毒一般。
　　闺阁所有动静止于那赤黑灵光没入眉心的瞬间，贺清邪视线转向那两人，脸色猛地煞白，所有声音卡在喉咙，说不出一句话。
　　利剑穿破喉咙的痛感没能如期而至，苏长依惊心吊胆又好奇地缓慢睁开眼。
　　顷刻，君窈仙尊闺阁霎时传来凄厉悲惨的嚎叫。
　　“白练”和“青禾”定在原地，身躯形如枯槁，眼窝深陷两腮干瘪凸出锋利骨骼，血口大张，两排牙齿上当贴着树皮的紧致，临死前的惊恐万状还硬生生露在脸上。
　　苏长依盯着那仿若爪骨的手，离心脏骤停不远了。
　　贺清邪耳朵被吵的发疼，不耐烦地开口，“别叫了。要不是柔柔告诉我，师尊从棺材里醒来后记忆有损，徒儿也要怀疑，师尊是不是被人夺舍了。徒儿真是齐了怪了，师尊记忆有损前是不是被撞过脑袋？”
　　贺清邪也不知道她为何就能坚信，她面前的这个苏长依就是君窈仙尊本人，依她对她师尊的了解，这人分明就是假冒的成分居多，但她就是不相信对方是被夺舍了，不管对方的行为举止跟君窈仙尊是多么背道而驰。
　　苏长依僵硬地转过头，那短暂的几秒几乎用尽力气，意味不明地说:“其实，徒儿猜的差不多。”
　　她是被撞了，不过不是被撞了头，而且撞了车。
　　身至在小说中，而她把剧情弄的一团糟，君窈仙尊的高冷残忍人设也给搞崩了，苏长依认为自己罪大恶极，不配有脸活在这个小说世界中。
　　面前还站着两具尸体，苏长依没兴趣说这个话题，一脚将尸体踹飞，尸体落地发出骨头散架的咔咔声。
　　苏长依问贺清邪，“她们俩这是遭遇了什么？死状好惨。”
　　方才那一瞬间，她并不知道发什么，只知道自己一睁眼差点被活活吓死。
　　单身二十年，头一次见到死尸，还是死状这么惨状的死尸，心理承受能力稍微差的，当场就得腿软一跪，苏长依发觉自己能站到现在还真是个奇迹。
　　并未答话，贺清邪躺在床上，头转向过去看地上，动作有些吃力，“师尊记忆有损，那会不会画符？”
　　“什么？”
　　“当然是画符传消息给掌门请其出关！君澄和君玄两位仙尊遭人冒名顶替混迹上清墟，此事匪夷所思还事关重要，千万不能传出去让余下弟子知道，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慌乱。”
　　“徒儿太高看为师了，徒儿觉得为师还记得？”
　　“……”
　　贺清邪深呼吸一口气，仿佛在平缓心绪，“那没法子了，师尊就等着自生自灭呗。”
　　“别啊！为师只是觉得徒儿何时这么好心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苏长依想片刻，弯腰垂手按在贺清邪苍白的唇上揉了两下，意味隽永地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短暂呼吸间，只听贺清邪严声厉色地讽笑一声，“呵，徒儿做得了黄鼠狼，师尊你配做鸡吗？”
　　作者有话要说：
　　＃围观那个日常不尊师重道的贺清邪＃
　　苏: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的徒弟？
　　贺:因为你这是小号！
　　成魔前/
　　君窈仙尊:听说徒儿很想念为师？
　　贺:弟，弟子……唔，嗯啊……滚！
　　成魔后/
　　苏/君窈:为师错了，为师再也不敢了……
　　苏白切黑后/
　　苏:把那逆徒带上来，让她学狗爬！
　　贺:……嗯？
　　————
　　白练和青禾俩个小反派:傀儡手牵手，两人一起走。我们要一起一起隐藏很久，然后惊艳所有人！
　　涉及性格描述，在第五章 。且第五章作话中提到的，“一纸二人三角恋”中的“二人”，已完成√。
　　这章挺难，打斗真短板，确保没漏洞补写了好几次。因清邪心理和遭遇问题，不容许出现拆穿和太过分猜疑。苏的问题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内心挺欢脱。苏:都是不会法术的错！
　　下面的剧情，进入日常分析和洒伪糖渣
　　————
　　在此补一下，本书大范围不涉及修炼，但难免提到修为等级问题。
　　等级如下:筑基→金丹(前中后)→元婴(前中后)→分神(前中后)→渡劫(前中后)→大乘期(前中后)→升仙
　　人物修为等级如下:
　　君窈仙尊苏长依——大乘后期，目前战斗力为零
　　君寰掌门祝钰——大乘中期临近后期
　　君玄仙尊青禾，君澄仙尊白练——渡劫后期，渡劫中期
　　贺清邪:金丹中期，目前被灵力压制
　　沈柔柔:筑基
　　陆星桐:元婴前期
　　胡莹:刚结丹，金丹前期


第14章 暗芒
　　上清墟三大殿一座峰各占其位，窈山距离寰山又太远，如今的君窈仙尊连篆个传音符都是难上加难，指望苏长依请祝钰出关，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问啥啥不会的苏长依，是直接把贺清邪难倒了，她躺在床上，头顶是渲红的锦绣罗帐，娓娓垂下落在枕边。
　　君窈仙尊所用香料的味道沾染上被褥，枕头，蹿去鼻中，令她心口发麻。
　　贺清邪紧拧着眉，转着头去寻苏长依的身影，思忖道:“要不这样？师尊先把尸体藏起来，继后去大殿外随便派人传音把君寰师伯叫来。”
　　说者有心，听者无意。
　　“真的难为徒儿了，修为尽失筋脉尽断，还肯替为师设身处地地着想，为师甚是感动。”言罢，还强逼自己作势抹了抹眼泪。
　　贺清邪道:“师尊不必在意，徒儿这也是为了自己，毕竟，现在还躺在师尊床上不是了吗？”
　　苏长依理所当然地点头，“原来徒儿也知道躺在为师床上不妥啊？那不若躺地上给为师腾个地方？”
　　“徒儿也想啊，”贺清邪无故叹息，“可不耐徒儿身残志坚，让徒儿躺在地上？师尊当真好狠的心啊！”
　　得了便宜还卖乖，狠你脑瓜子！
　　苏长依愠怒，一甩银线浮云霓裳的衣袖，在虚空飘出一道弧度，问:“你就是不想下床吧？”
　　贺清邪不置可否。
　　“那你便躺着吧，为师心疼徒儿只身一人躺着，难免有些孤单寂寞冷，不如为师找个东西陪徒儿一起躺吧？”
　　这话说的跟体贴一名普通弟子没什么两样，但通过苏长依的嘴，传到贺清邪的耳，那便是自带一层清晰可辨的恶意。
　　苏长依不怀好意！
　　贺清邪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惊愕和反感一起涌上心头，当即粗喘几下，阴森地威胁道:“你要是敢将那东西搬上床，我一定干死你！”
　　“唉？”轻疑一声。苏长依纯良地发着笑，捻着兰花指点贺清邪鼻尖，娇柔造作地抬手掩住嘴，颇有些楚楚动人的模样。
　　“为师如此体恤徒儿，徒儿不知感激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出言恐吓呢？”
　　捻着兰花指的手说着鼻尖，悠悠地滑落在唇角微翘的唇瓣上，渐渐向下，指尖划过下颚，停在喉咙上。
　　干我？
　　你好大的能耐啊？
　　桃花眼中暗芒微闪。
　　“怎么？你想掐死我？”贺清邪拧着眉，突然讥笑出声，“那师尊为何想掐死我啊？仅仅是因弟子出言威胁？那师尊气量未免也太小了吧？”
　　苏长依扫了她一眼，表情淡淡，收回手，嘴上笑着说:“怎么可能呢？毕竟你可是为师唯一的内门弟子，是为师最心疼的徒儿，还是为师聊以慰藉的玩物，为师怎么舍得你死呢？”
　　表面话说的冠冕堂皇，心下却忍不住腹诽，妹的！老娘迟早弄死你！
　　听到某两个字，贺清邪眉心一跳，心胸顿时被窒息感填满，她低声呵问，“烦请师尊可以滚出去吗？”
　　“要滚也是徒儿滚，躺为师床上话还这么多！”
　　躺在别人床上的确有些理亏，于是贺清邪轻笑一声，彻底闭上眼睛，不论苏长依再怎么出言相讥都不予理会。
　　苏长依心道，她们俩大概真是八字不合五行相克，话不投机半句多吧。
　　“无趣。”
　　依照目前情形，贺清邪不愿跟她说这个假白练和假青禾是如何死的，贺清邪被不知身份之人废掉修为和筋脉，她现在又不会君窈仙尊的法术符术和剑法。
　　现在在所有限制条件下又加上一条，不能将事情告知上清墟弟子。
　　若不用贺清邪的办法，那真是有点穷头陌路，无计可施的感觉。
　　半炷香后，苏长依放弃挣扎，欣然依照贺清邪的话，把那两具尸体拖着藏在君窈仙尊的床底下，最后一脚将露在外面瘦的跟皮包骨一样的手踢进去，才拍了拍手上的晦气，缓缓舒一口气。
　　“感不感动？”她挺直软腰，悠哉悠哉，一屁股拍在贺清邪手边，说，“为师像个毁尸灭迹的奸夫，而徒儿是个淫妇？”
　　不知是无语还是讥讽，贺清邪“呵呵”两声就没有下文了。
　　苏长依以为对方是默认了，心情好的不得了，笑容灿烂正为自己占了点口头便宜，而沾沾自喜。方才她说了“为师像”和“徒是”，“像”和“是”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临近寅时三刻，窈山结界上空的天，暮色霭霭，白翅红喙的鸟从后山云崖一飞冲天，振翅盘旋，凉风习习，劲道十足的挥剑声在广场上所剩无几。
　　苏长依立在百级石阶上，居高临下睥睨空旷偌大的广场。
　　此时暮色西沉，俨然过了众弟子练习功课的时间，广场的人寥寥无几稍显空旷。
　　苏长依刚抬脚准备下去叫人，原本在广场之中挥剑横劈到几个人，骤然凑在一起，忙不迭冲着大殿往上爬。
　　不肖片刻，几个身着白色练功服的弟子们，齐齐站在她面前，俯首作揖，“弟子拜见师尊。”
　　苏长依挑着眉头，有些诧异，莫不是他们有不懂的问题，要问她不成？她可什么都不会啊！
　　什么都不会的苏长依轻咳两声，故作高冷，淡淡甩了两个意味深长的字，“怎么？”
　　有一人踌躇不决，在几人视线催促下，只得抬剑抱拳问:“弟子方才在广场听闻灵清殿内有门窗撞击声，甚是惊人，这……师尊殿中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想起贺清邪的话，有也得说没有啊，苏长依抠着指尖，轻笑道:“有本尊在，灵清殿能发生何事？”
　　众人观之神色，又想起君窈仙尊赫赫威名，顿时语结，觉得自己是多管闲事。
　　正如对方所说，有君窈仙尊坐镇灵清殿，又能发什么？
　　普通的灵力波动罢了——
　　“既然无事，那师尊晚安。弟子先行告退了？”一众人整齐划一地弓腰拜退。
　　谁知还未转身，便被叫住。
　　苏长依将几个人从上往下逡视了一遍，几个人都着白色练功服腰际挂着青玉牌，借着灵清殿内的烛光，依稀瞧见上面篆着什么小字。
　　苏长依想伸手翻看，长指伸到一半又觉不妥，遂硬生生收了回来，粲然道:“尔等修炼不舍昼夜，如此辛苦必然有所得，不若为师考考你们，内丹修成会有何现象？”
　　此问题，还是当初在内殿小案前看的那本画册上的，苏长依真该夸自己记忆力非凡，几日过去，竟还能记得。
　　好巧不巧，这几人都已过筑基期乃是金丹修士，苏长依的问题，问的正好，可谓恰到好处。
　　几人争前恐后抢着道:“修成内丹会出现分窍！这分窍现象可分为两种，一种是阳神出窍，一种是阴神出窍。”
　　“那有何不同呢？”
　　“阴神就是魄体，也就是意识离体，当惊恐过度或意识不守身体，如发生意外、久病昏沉、催眠术都可能出现阴神出窍。另一种阳神出窍，是所谓阳神则是魂魄合一，冲举到三元北斗宫，并且气停，天地合其德，与道合真的修炼高峰，而并非精神离体，而是性情具放的真功夫，修内丹之人不得不知其理。”
　　说了一大堆，苏长依一个字都听不懂。
　　待人说完，她便高深莫测地笑，“不错不错，再问你们，修习至今可会传音术了？”
　　好死不死，修士引灵入体过了筑基之后，便可修习各种法术符术，结丹之后，那些只会更熟，正所谓能生巧嘛，而他们早已步入金丹期一年半载了。
　　不知是夕阳薄暮与烛韵暖光淡化去君窈仙尊与生俱来的阴狠，还是那一头如雪地长卷铺开染黄暖了众人一眼。
　　此时的君窈仙尊温柔昳丽，可谓色如春花，一双桃花运挑得人指尖发麻，微启的唇瓣润泽细腻恨不得让人一亲芳泽。
　　此刻，那一举一动都叫人心笙荡漾，情欲丛生。
　　一群人互相推搡着，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会的，师尊。”
　　“对对对！都会。”
　　有人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师，师尊，可要弟子们演示？”
　　苏长依挑了挑眉，嫣然一笑，“可以。正好替为师传个消息给掌门，就说君窈肯请师姐即刻出关，有要事相商。”
　　***
　　红帐摇挂，光线孱弱。
　　几名弟子传完音后，苏长依就负手离去。
　　闺阁内，贺清邪躺在床上假寐，现在只能一动不动，动一下都是钻心蚀骨的痛和令人窒息的麻。
　　踱步过去时，贺清邪懒得睁眼，安然平和地躺着。
　　苏长依以为对方睡着了，不自然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坐在床边，把从七星红烛灯架上拿下的蜡烛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烛光在虚空中晃动不停，顽强不屈，怎么晃也晃不灭。
　　脆弱烛光点亮了那张俊俏珍馐的脸，苏长依有些贪婪地欣赏着。
　　贺清邪的唇瓣白而削薄，两边嘴角各有一道温柔的弧度，天生上翘，顶顶的好看。
　　不过说出的话却非常欠打！
　　不知为何，她总喜欢蹂躏别人的唇，尤其是粗糙的摩挲，按压，直至两片唇瓣红的像是浸了血，妖异的，魅惑的，总是能轻易勾起她的兴趣。
　　苏长依审视那高挺窄俏的鼻梁，到弯曲的鸦羽清晰的眉目，所有精致混在一起的白皙貌美。
　　正若白桃花比千株红桃盛放，单株一开而不败。怎奈是料峭深渊处的一捧山崖雪，未染纤尘却引人践踏。却也如人间月巧夺幽深潭底，之与别人，是可触而不可及啊。
　　但她，还是最喜欢贺清邪的唇，纵使她从未真正尝过。
　　苏长依长叹一声，伸手想再碰碰对方的唇，手伸到一半又不知想到什么，硬生生顿在半空，一道鬼魅的阴影落在白皙如玉的面庞上，半晌才隐匿了身形。
　　君窈仙尊的床被贺清邪占为己有了，苏长依觉得人生也不过如此了，收拾收拾心情去内殿小案上将就一晚吧。
　　除此之外，貌似也别无他法。
　　苏长依走后，浓密鸦羽在娇弱的烛光中颤颤巍巍地动作着，凤眸缓缓睁开。
　　原本染上尘埃的黑珠子，此刻亦然陈深。
　　贺清邪皱着眉，阴翳的目光落在碧海接空浮花浪蕊的屏风处，足足良久。
　　这一觉，苏长依睡的极不踏实，才刚退了高热，身体发虚，一沾到小案就无可抑制地昏昏欲睡。
　　待到翌日清晨，天光熹微，风轻云淡。
　　收到传音符的祝钰急忙赶来，见到差不多昏死过去的苏长依，心肝脾肺肾皆颤了三颤。
　　将人推醒，祝钰声音甜润地说着什么。
　　苏长依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关心三连击，“师妹你在生病？怎么不去房中睡？宽袍没披就在这睡了一整夜？”
　　而后，她被人戳着脑门给戳醒了，捂着头晕目眩的脑袋，不满地嘟囔，“我的天，掌门师姐你怎么才来？”
　　祝钰捏诀召出乾坤袋，从中拿出一件皂白软毛的披风，抖开披在她肩膀上。
　　“闭关哪能是随便出来的？昨晚消息传到时，正逢我闭关修炼到最关键的时刻，哪怕紧小细微的差池，也能让我走火入魔，更甚是修为付之一炬，如此着重之事，我怎么敢轻易出来？”
　　苏长依攥着衣袖捂着嘴轻咳了几声，心想病情这是加重了？嘴上却仍在关心别人，“那师姐……咳咳，可有何不妥？”
　　对方没说开，只道两个字，“勉强。”
　　祝钰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了顺气。
　　苏长依按着对方手，示意她往君窈仙尊闺阁走，边走边柔声说:“昨夜行事唐突是有要事，师姐随师妹去看看，咳咳——”
　　床上，贺清邪早已经醒了，苏长依这一觉一直睡到快至晌午，她等得花都谢了。
　　听闻脚步声，贺清邪张口就想左嘲右讽，没成想刚张个口，在见到来人后，生生又憋了回去。
　　“弟子拜见掌门，恕弟子行动不便，不好行礼。”
　　贺清邪声音清冽，如击环佩。
　　祝钰当即惊了一下，“师侄这是？”
　　作者有话要说：
　　＃围观贺清邪的唇＃
　　场景一/
　　配角a: 想亲
　　配角b: 想亲
　　配角c: 想亲
　　……
　　配角z:相亲
　　场景二/
　　配角abcdefg…:我想亲
　　被强行拉入阵营的苏:松手姐妹！放开我，我们不是一路人，我只想揉！！
　　＃论，如果贺清邪真的跟死尸睡……＃
　　贺:拒绝！不可能！想都别想！
　　＃论，在死尸与苏长依之间，贺清邪会睡哪个？＃
　　吃瓜群众:期待，搓手. Jpg
　　贺:跳过，下一题！
　　苏:……(徒儿，你想干为师是真的还是假的？)
　　作者:亲妈证明是真的，想写，超想写，我可以吗？
　　这章字数统计少了，又忙着存稿，只能等补完再发，抱歉抱歉，来的晚了。


第15章 控灵入体
　　“……哦，她无事，她好的很！师姐先你听我说。”
　　往两人中间一站，苏长依切断了祝钰打量的视线。
　　祝钰宠溺又无奈般叹息，执起她的手说:“那好，你先说。”
　　“其实是师妹发现白练和青禾的言行举止，与师姐说的性格不一！我随便一问，她们直接承认了。不过不知为何，她们过来砍我，眼睛一闭一睁，那两人就死了。不过幸好，我与清邪都没受伤。”
　　现在回想，她还后知后觉发现几个问题，譬如当初在后山云崖，青禾本可差别人去唤她，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是为避免与其他弟子接触，以免被拆穿么？左右思忖着，约摸只有这一个理由可以解释了。
　　一旁，贺清邪想起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复杂应声，“师尊所言极是。”
　　闺阁内气氛沉沉。
　　祝钰沉默不语，似在思忖着什么。
　　苏长依攥着银线浮云霓裳的袖角，摩拳擦掌，上清墟两位仙尊下落不明的消息自是不能让人轻易得知，因此，不能吩咐别的弟子过来，只能殿内的人动手。
　　俄而，她弯下腰肢，单膝跪地，想将昨天被“奸夫”毁尸灭迹的尸体，从床底下拖出来。
　　未果。
　　在床底下捞了一把，什么都没摸到！
　　数息间，夺魄勾魂的桃花眸子错愕惊睁，倒吸一口凉气，苏长依嗓音卡在喉咙良久。
　　一切静悄悄的，仿若无人之境，心脏骤停须臾，苏长依僵硬地吐出四个字，“怎么可能！”
　　躺在床上的贺清邪察觉到什么，“师尊？”
　　苏长依依旧保持原本右手撑着床帏的姿势，这次左手直接张开按在地板上，她侧头歪下去看。
　　阴凉渗寒的床底，“青禾”正以吊诡姿势躺扒在床底，头自然垂下露出粟怖骇人的五官，头发曳地，晃来晃去像是乌黑乌黑的水草，枯皮已经泛起黑褐色斑点，紧紧贴在头骨上，裂到耳后的齿骨上下颤抖。
　　“咯咯咯——”
　　它在笑！
　　苏长依吓的心跳砰砰砰乱跳，千钧一发间，眼底顿时印出对方惊悚面容，“哇呜——”
　　“青禾”两腿一蹬，直直将苏长依扑飞出去一丈，两人重重摔在地上，苏长依一头嗑在地板上，嗑的头晕眼花，当即闷哼一声。眨眼间，“青禾”压在身上，头颅和双爪以一种活人不可能完成的姿势翻转过来，一口咬在苏长依及时挡在眼前的手臂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臂连着衣住被咬透，鲜血淋漓洇湿银线浮云霓裳的长袖，血滴顺着衣料一滴一滴落在苏长依眼中，染红的桃花眸子眼前一片赤红，有血液顺着眼角流出来，像是哭出来的血泪。
　　事情发展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待祝钰反应过来，丹青剑夹杂一道闪电白光直劈上“青禾”背后。
　　黑烟丛生，烧焦的味道传入口鼻，“青禾”松开手臂，发出“啊啊啊”的惊悚声，尖锐嘶叫刺人耳膜。
　　见状，丹青剑乘风而起，一剑穿过后背从心脏洞出，一抹血腥溅在苏长依脸上，顺着脖颈流入衣襟，妖异又惊艳。
　　苏长依趁势推开“青禾”，异变突生，被一剑穿心的“青禾”，所有骨骼都在咔咔作响，手脚弯成诡异姿势，凹陷下去的眼窝和口鼻处正汩汩冒出黑色血浆。
　　“啊啊啊——”
　　狂吼声响的几秒，干成枯枝的双腿宛如猴子一样跑向苏长依，“师——啊啊啊，师，师，师——”
　　她似乎还有一个字要说出来，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烦躁抓狂，“青禾”发狂一般，眨眼之间又扑到眼前，苏长依心中咯噔一声，只见一点雪白电光当头劈在“青禾”头顶。
　　赫然没用！
　　祝钰捏诀又是几道电光劈下。
　　苏长依趁势捂着手臂往旁边一闪，“师姐，火烧！”
　　一道指尖火顺势甩出，滋啦一声席卷“青禾”全身，诡异又渗人的尖叫愈发拔高，由盛转衰，不多久渐渐降下去。
　　那指尖火很是奇异，只将假青禾的尸体烧成了骨头渣子，而原本的衣裳却完好无损。
　　火光印亮一张被冷汗浸湿的脸，苏长依终于支撑不住，一把跌在床上，压得贺清邪重重闷哼一声。
　　贺清邪怀疑这人是故意的，狠狠瞪了对方侧影，此时轻重缓急她还是拎的清的。
　　捂着右手臂的手松开一看，被咬的地方已经乌紫发黑。有毒！
　　苏长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全身紧绷着说:“师姐，还有‘白练’。”
　　祝钰没有直接用手，而是捏诀控丹青剑直通床底，作为大乘期的剑修，早已到达了人剑合一的地步，感剑之所感，触剑之所触，剑为人人亦为剑。
　　只听，祝钰顿时“咦”了一声。
　　贺清邪问:“师伯丹青剑没找到么？”
　　似乎被猜了个正着，祝钰脸色铁青，召了丹青剑出来，“也不是一无所获。”
　　丹青剑在床底下虽没找到变成“青禾”一样的“白练”，但剑身上挑着一个五官俱全，四肢平扁，衣着五颜六色的人出来。
　　确切来说是油皮人。
　　“傀儡术！”贺清邪惊呼。
　　将薄如纸张的油皮人取下，祝钰眉间一点朱砂，慈善祥和的眸子霎时杀意内敛，骤然眯起，“这不是傀儡术，这是控灵入体！傀儡术与控灵入体都是操物控人的作用，但本质上天差万别，控灵入体要胜过傀儡术百倍。”
　　“控灵入体其精在于，施术者须耗费本身精血，借满月之华光将要引入的三魂七魄在修士死后头七之前注入被操控的物什上，才能得被引灵的人一朝重生。”祝钰顿了顿，又道，“重生之人，可被施法拟其貌，塑其形，控其心。若注入的灵力被别的东西吸出，除非彻底的吸出，不然残留的灵力会因灵力稀少而出现暴走，彻底丧失控制，更有甚者见人杀人见鬼杀鬼。”
　　“目前，修真界还未出现过由人吸灵这种禁术，最多是通过灵器。而傀儡术，就再简单不过。由修为强大之人，强行将灵力注入修为低的人写着生辰八字，或沾着血液的人偶中，强行用灵力控制。”
　　“师侄现今也才金丹期，这种高阶术法，师侄要到元婴期才能接触。”祝钰欣慰道，“不过师侄能说出傀儡术，这就说明师侄勤学善思，”君窈，你这徒儿来日可期啊。”
　　无辜被cue到的苏长依，“那不是她应该的么？”
　　贺清邪拧皱眉，似是而非地看了她一眼，所有声音卡在喉咙中。
　　“不过，师侄说的也不是不对。这假青禾身上施的正是你方才说的傀儡术。”
　　祝钰抬掌，油皮人突然被掌心蹿出的火光烧毁成灰，灰洒在脚边，甩甩手掌，她提剑向假青禾走去。
　　贺清邪适时说:“方才这假货好像叫了一个‘师’字，它是想喊师尊么？”
　　嗤拉——
　　剑尖抵在假青禾束好的金色束腰下，身体由妖娆妩媚变成骨感十足，祝钰没兴趣多看，挑剑划破外袍，露出雪白交领的里衣，剑尖翻着衣襟内侧，而停顿在衣角。
　　祝钰眼底是一个银线绣成的下弦月。
　　脊背一僵，她伫立良久，才侧过身冲苏长依难以言道:“师妹，这是你座下弟子啊。”
　　上清墟三殿一峰除有专属颜色外，还有独特标志，譬如窈山灵清殿的标志是里衣衣角下方用银色绣着下弦月，寰山正阳殿则在衣襟内绣着银线闪电弧，玄山韶云殿是内腰下方用小篆写的“玄”字，最后的芝草峰与草药有关，便在衣袖内侧坠一种草药的弧形。
　　这些特有的标志，只有真正的上清墟弟子才清楚，修仙界众所周知，上清墟三殿一峰用于分辨弟子的是，黑金，雪白，夙青，桃粉这四种颜色做弟子服的衣裳。
　　实际上，她们要比旁人想的更为严谨。
　　颜色只是表象，上清墟弟子皆住在夙灵院，早课常有弟子贪睡迟到，闭着眼一股脑拿过衣服往身上套也是常有的事，但里衣是人千万碰不得的。
　　因此，衣服内的苏绣图形才是真正分辨三殿一峰弟子的标志。
　　苏长依猜测施傀儡术之人并非上清墟弟子，否则怎会不知道白练和青禾的性格，怎奈丹青剑一挑，正好立证了她的猜测。
　　祝钰执丹青剑将假青禾外袍合上，缓步过来，“师妹座下弟子本就不多，这下更惨了，又少了一个。”
　　苏长依:“……”
　　贺清邪说：“难怪这人一直叫着‘师’，看样子是迫不及待想喊师尊呢。”
　　“徒儿不开口没人当你是哑巴。”苏长依脸色皂白成雪，彻底失去颜色。
　　“弟子不过是在陈述事实，师尊你脸色好像不太好的样子嘛？”
　　这时，两人才发现苏长依已面白如纸，额角汗水凝成珠，连线似的往下滑，擦掉脸上的殷红，因着没擦干净，最后竟成了一道一道桃痕。
　　银线浮云霓裳的衣袖推上去，灵力丝丝缕缕涌入被咬的惨不忍睹的手臂。
　　只片刻，祝钰就收了手，“没事了，师妹手臂被咬的这一口着实不亏，要是咬脖子上，那估计已跟师侄躺在同一张床上了。”
　　苏长依额上的湿汗退下去，也没那么难受，不过脸色仍有苍白之色。
　　她装没听见，问:“真的好了？”
　　贺清邪费力撇过眼来，“师尊想要真的恢复，需得找芝草峰的弟子过来看一看，再不济，师尊藏宝库里千金难买的归元丹吃一颗也是可以的。”
　　说到这里，苏长依恍然大悟。
　　她手握剧本，她记得君窈仙尊的确有一个藏宝库，这个藏宝库在君窈仙尊的乾坤袋里。
　　不过可惜，她不知道如何打开乾坤袋。
　　苏长依无奈，摇头叹息，估摸着等会去找个芝草峰弟子看看。
　　祝钰拢手到君窈仙尊床前，居高临下对贺清邪说:“你师尊的伤无碍，师伯却瞧觉你不对，你师尊说你修为尽失，筋脉尽断。不知师侄现在动一下手，是何种感觉？”
　　站起身，苏长依识相地退到一旁，给祝钰腾地方。
　　轻放在腿边的葱白指尖微拢，只五指一起轻微的拢个弧度，贺清邪紧咬的银牙差点松开，溢出痛呼。
　　“又疼又麻，仿若万千蚂蚁过境，钻入四肢百骸。”说着，贺清邪脑中微微闪过一个两个片段。
　　昙花一现，稍纵即逝。
　　与她现在的状态，不甚相关，却令人脊背发凉，凉从脚起。
　　昨夜，她师尊将两具尸体收到床底下，假白练和假青禾一个变成了油皮人，一个则因为灵力缺失而变成了不受控制的傀儡。
　　那，到底是什么让这个不受控制的傀儡一直扒着床板，直到被苏长依发现才扑出床底？
　　白皙精致的小脸上，白的已经不能再白，贺清邪胸膛极速鼓动着，她就这么睡在一个丧失控制的傀儡上方，还睡的那么心平气和，睡的那么安之若素！
　　浑身都在剧烈颤抖，贺清邪紧眉蹙额，左手艰难无比地竖起一根手指，颤颤巍巍指着苏长依，深恶痛绝地盯着她，“你，你……哇，咳咳咳咳——”
　　不知道自己把小徒弟硬生生气出一口心头血来的苏长依，吃惊地闪到一旁。
　　盯着祝钰皓月白衣上溅着的斑驳血点，挑了挑眉，“徒儿咳血早说嘛，还好为师闪的快。”
　　祝钰:“……”
　　贺清邪听闻，咳嗽的更甚。
　　祝钰听之骇然，害怕她把肺都咳出来，连忙将人扶起来靠在胸前，抬掌拍在后背上输入灵力。
　　“师侄冷静，你是否想到了什么？”
　　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后背涌入剧痛难忍的百骸，抚平发疼发麻的筋脉，春风沐雨淋至，扑面熊熊烈火，留下的只要和风细雨后的和顺。
　　贺清邪闭上形状姣好的丹凤眼，阴恻恻地告诉自己，迟早有一天要把这人弄死！
　　作者有话要说：
　　＃吐了一口老血出来的贺清邪＃
　　苏:啊！徒儿终于要死了么？那为师买个炮竹来庆祝一下！
　　贺:迟早弄死你！
　　另:准备调另一个时间段更新了


第16章 其言有虚
　　贺清邪冷凝住苏长依闷不吭声，祝钰也不再多言，抬掌灵力沿着手腕探入对方筋脉，原本应该畅通无阻的地方，却无故受到阻碍。
　　祝钰疑惑不解，抬手又是更加用力的一掌拍在贺清邪背上，她能感受到灵力顺着奇经八脉四处流动着，骤然有几股灵力停在阳跷脉、冲脉、督脉处。
　　这几个穴脉堪比横断长河水流的巨石，阻挠灵力前行，最终由自发作用的灵脉吸引，不通过周身经脉，直接涌向丹田，以喂养金丹。
　　祝钰皱着眉。
　　她师侄体内似乎特别奇怪，体内除了经脉受阻，灵脉也有异样，她的金丹可以说是最为邪性！
　　注入的灵力，不仅没探查到筋脉情况，反而被对方腹下的金丹窃取了不少。
　　大乘期修士修为强横，灵力充沛，祝钰并不稀罕那点灵力，一如之前，重复几次后，手掌果断凌厉地收回，她得出一个结果——
　　她们被骗了！
　　白练说是她师侄经脉尽断，而她师侄经脉完好无损，只是受阻而已！至于修为，是真如白练所言。
　　让她想不通的，既是如此，那方才源源不绝吸收她灵力的金丹是……
　　祝钰语结，作为剑修，她真不如专业医修苦心钻研的细致清楚。
　　灵力高深又如何，可谓之无敌，但并不是万能。
　　祝钰只能缓缓道:“其言有虚。”
　　这四个字刚出口，她扶着人放平在床上，苏长依想上前搭把手，见人动作熟稔后便默默立回原地。
　　苏长依问:“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
　　祝钰瞧了她一眼，拉过被褥替这个师侄盖在身上，颔首道:“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你座下的弟子被人下了傀儡术，又和一个被控灵入体操作的油皮人狼狈为奸，她们混迹上清墟为何目的我们不知，但她们说的话我们怎能一字不差的全信？”
　　这，当然不可信！
　　若傀儡说的话都能信，那该把活人的话至于何地？
　　《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本书中涉及的所有地图，情节，剧情，虽不是了解的非常详细，但大体剧情走向还是烂熟于心。
　　小说中，并没有提到贺清邪回在夙灵院被人废掉修为和筋脉，这肯定是剧情出错，而不是她的记忆有误。
　　但在此之前，她得弄清楚这本小说中，为什么上清墟的君玄仙尊青禾以及君澄仙尊白练，一个成了由普通弟子做的傀儡人，一个成了如假包换的油皮人。
　　或许从一开始，从她穿到君窈仙尊，躺在棺材里的那一刻，这本小说中的故事情节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从穿书的那一天起，白练和青禾与她接触的时间有限，对话也就只那么寥寥几句，实在不清楚，她们是在何时，又是何地被人“调包”的。
　　输送完灵力后，贺清邪感觉通体舒畅，从掌门的话中，也嗅到一丝生机。她痴痴地掀起眼皮，努力去看清祝钰的表情，“如今，弟子的情况是好是坏？肯请掌门师伯相告。”
　　纵使起不来身，苏长依也能从那语气中听出一丝希翼，那是濒临绝境之人对活着的渴望。
　　祝钰正色道:“师侄勿怕，给你输送灵力时，我已用灵力探查过你的身体，发现有三道大穴淤塞。第一个是阳跷脉，跷，具有轻健跷捷之意，这是关乎双腿的。灵力探查到此处时，相当怪异，遽然有另一道灵力在此处徘徊，不过这道灵力极为霸道，只得适可而止。”
　　她不动声色撇向苏长依，微眯起眸光，手指点在贺清邪身上一处穴道上，“这是第二道，师侄冲脉堵塞，是气血有损需得滋补‘血海’，平常的话多吃点蜜枣便可。”
　　说到此处，贺清邪不知为何，双颊一红，羞赧偏过脸去。
　　饶是苏长依不是生活在古代，也懂得那“血海”是什么玩意。她挑了眉毛，高深莫测地勾起唇角。
　　“最后一大穴脉堵的是督脉，督脉行于脊里，上行入脑，并从脊里分出属肾，它与脑、脊髓、肾又有密切联系，只是不知师侄，这督脉涉及的是哪一方面？”祝钰问着，不待回答，又继而道，“粗略用灵力探查便是如此，我不比白练，没那么精细，师侄佯做借鉴便可。不过，这只是筋脉淤塞。至于师侄说的全身疼痛、麻痹，这似乎是中了什么毒？”
　　苏长依道:“若师姐不知，那我们师徒二人就更不得而知了啊。”
　　贺清邪轻“嗯”一声。
　　“这样啊，”祝钰单手抱胸，右手触着鼻尖，若有所思，“先不说这个，我瞧着师侄的灵脉和金丹问题好像较筋脉的问题更大些。”
　　“那她何时会死？”苏长依深感怀疑。
　　“……”贺清邪偏回脸，送了一记眼刀给她。
　　“这……”祝钰看着这位倒霉无比的师侄，心道罪过罪过，而后轻咳两声，尴尬又嗔怪地道，“君窈勿要胡言，师侄的筋脉和金丹只是奇怪，并不能至死。”
　　苏长依无所谓地摊手，“那好啵。”反正她也没指望，筋脉和金丹出现问题就能要了贺清邪的命。
　　祝钰瞳孔放大地看着她，心说你那遗憾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一种名为诡异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着。
　　索性，贺清邪望向红纱垂落的帐顶，抿唇沉默，片刻才打破沉静询问说:“那弟子现在的身体还能恢复吗？修为呢？”
　　“此事待定，师侄勿急，待我稍后唤白练座下大弟子前来一看。”祝钰说。
　　芝草峰的弟子皆为医修，几百年流传下来专业，让人能安心地舒一口气。
　　苏长依不想贺清邪尽早恢复身体，但其老是躺在她床上，占她的位置，也不是个事啊。她道:“也好。正好将人叫过来询问一下，白练是从何时开始就……”
　　“师，师尊！出事了！师尊！师尊！”
　　慌乱不已的声音自内殿外响起，隐约传来急燥燥的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君窈仙尊的内殿鲜少有人前来，凡是踏进内殿之人，若不是被君窈仙尊吩咐在此打扫，便是有相当重要的大事急需仙尊知道。
　　苏长依敛眸与祝钰相视一眼，她嘱咐贺清邪老实躺着，而后捂着手臂同人一道出去。
　　贺清邪“呵呵”两声，蒙尘黝黑的珠子忍不住翻了翻，凭她现在这个状态，想出去，怕也是心无力！
　　作者有话要说：
　　＃扒一下那个巴不得徒弟死的苏长依＃
　　苏:早死早超生，本人在线出售孟婆汤，奈何桥也能给你搬过来。
　　贺:你搬个试试
　　苏:我**你个**！
　　【注:啥脉啥脉的百度的，内容都是瞎吹的。
　　但作者设置阻挠的人体部件所涉及到的筋脉是对的。
　　阳跷脉→下肢(小腿)。(小注:此脉还有另一道灵力)
　　冲脉→月经。
　　督脉处→肾，(这个就很意味隽永了，我觉得就算我不说你们也应该懂，如果不懂……没事！现在不懂以后也会懂的。)
　　小说而已，勿要深究。】


第17章 变故
　　一场秋雨一场凉，被秋末最后一场雨洗涤的结界上空，万里无云。
　　上清墟结界外已临近初冬，那一夜雨后，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最近都是晴光大好，骄阳普照，晒到人身上徒增阵阵懒意。
　　灵清殿从正殿通往内殿的路上有一座小院，潺潺流水浣桥而过，其中白莲幽香藏入碧绿，清雅之息横生，锦鲤摆尾荡起涟漪阵阵，似有养性怡情之道。
　　祝钰走在前头，苏长依从后跟上。
　　来人有四五个，从衣着可看出这几人并非灵清殿弟子，他们身着黑金缎带的弟子服和粉色罗纱弟子服，手中提着款式相同，剑穗不同的长剑。
　　形色各异，难掩急躁。
　　从苏长依这个方向，能看到穿着两位黑金缎带弟子服的弟子在虚空比划，着粉色罗纱的弟子互相拍着肩膀，手背，似在互相安慰。
　　站在几人旁边的沈柔柔，夙青色弟子服被人拽出明显褶皱，小圆脸上的眉头蹙在一起，眼睛努力睁大，奶凶奶凶的模样。
　　远远瞧见来人，她铜铃大的眸子登时更大了，急忙跑过来，一把扑到祝钰怀中，在其弯中仰起泪痕纵横的小脸。
　　身后那几名弟子见状，三步并两步过来，冲苏长依和祝钰提剑行礼。
　　“弟子拜见掌门，拜见君窈仙尊。”
　　苏长依轻点头，她不知道这几人具体身份，可祝钰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几人正是青禾和白练座下的内门弟子，她想起闺阁里已经变成骨头架子的假青禾和已经彻底回归本体的油皮人白练，不由得心浮气躁。
　　“发生了何事？”祝钰将沈柔柔从怀中撕下去，捏着脖子推给一旁的苏长依。
　　其中玄山韶云殿的黑金断带内门弟子，冲祝钰拱手，道:“师伯，我等是来此地寻师尊的。”
　　这几人面色仓惶凝重，面面相觑极为紧张，眼睛直直盯着祝钰一眨不眨，视线好似要将人洞穿。
　　观之神色，他们多半知道上清墟二尊发了什么。苏长依长袍下指尖互相摩挲，与祝钰相视无言，心却相通。
　　半晌，祝钰正色道:“陆师侄不用兜圈子，直言便好。”
　　得了准话，这几人长时间吊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解放地松吐出来。
　　人人对视，皆颔了颔首，示意师姐陆星桐开口，“陆师姐继续说吧？”
　　“说吧。”
　　“对啊，师姐加油！”
　　“……”
　　陆星桐此人正是方才替众人开口的女弟子，乃玄山韶云殿君玄仙尊座下的一名内门弟子，与贺清邪一样深得青禾喜爱，也是玄山这一代年青弟子中的佼佼者。
　　小说中曾写到，陆星桐前途无量不亚于巅峰时期的君窈仙尊，亦是上清墟下一代命定的掌门。
　　按道理来说，贺清邪也是窈山翘楚，比陆星桐的修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耐后期贺清邪因恨入魔，从此再与正派无缘，亦与上清墟掌门之位失之交臂。
　　陆星桐瑞目炯炯，对着两人又是一拜，方道:“今下，我玄山韶云殿已乱做一锅热粥之上的蚂蚁，因为一则消息在众人口中流传，非是弟子偏信流言蜚语，是那流言太过真实，众人忧心忡忡。弟子迫不及待想了解真相，也就只能用此下策，携几位师兄妹来寻掌门商量。”
　　“弟子方才御剑止步于灵清殿广场，正巧碰上因事过来的方师妹，一问之下才惊诧地发现，澄山现状与我玄山不遑多让。”
　　陆星桐口中的方师妹是白练座下徒，也正是她身旁站着的这一位，一席桃粉色覆纱弟子服，可谓桃粉佳人，顾盼流晖。
　　方佳与陆星桐相视一眼，慎重地接过话，道:“师姐所言无半句假话，芝草峰弟子间所传的流言蜚语和玄山的一样。”
　　此时，变故只在一瞬间。
　　窈山结界最接近苍穹的上空，流光婉转的结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穹向山下隐去，结界被撕裂的空隙处，陡然发出阵阵风鸣。
　　秋风肃杀，荡过天际结界的寒冷终于从窈山之外侵袭，进入这个曾被温暖如春笼罩的小世界。
　　莲池中的锦鲤摆动尾鳍，咻一下蹿去深处，再不见踪影，好似如此便能躲过这场欲来风雨。
　　“君澄仙尊是假的！”
　　“我师尊是冒充的！”
　　这两句话在飒飒冷风中格外模糊，突然几人异口同声地惊呼一句，窈山结界消失了！
　　苏长依面色不定，看向祝钰时，对方已经身随意动眨眼便消失在桥上。
　　只听虚空中传来祝钰的声音，“君窈你在此处保护好柔柔和清邪，结界不得有误！我去去就回。”
　　银线浮云霓裳在身后翻飞，苏长依将乱在眼前的银发拨开，面前还站着沈柔柔，风吹起乌黑飘扬的发，一个劲抽在她胸前。
　　陆星桐携剑带着三名弟子对苏长依作揖，道:“窈山结界为重，弟子这就速去支援。”
　　“也好。”应了一声，便见几人下了桥，一甩长剑将剑身掷出，起身一跃，御剑向远处飞去。
　　惆怅。
　　这是苏长依目前心中最真实，最贴切的想法，为什么这么蠢呢？连个法术都不会。
　　可现实中的小说不是这样写的，穿书的女主都是自带金手指bug，一夜之间就可御剑飞行，修为恢复。
　　仿佛只有她，穿到这本书中，成了名副其实的花瓶，不仅修为有待提高，连剧情也能随便弄崩。
　　这也是没谁了！
　　见人不动，沈柔柔睁着大眼睛看她，噘着嘴，一脸委屈，先前她君窈师叔吼她，她到现在还惦记着呢，她拉着苏长依的衣袖拽了拽。
　　右臂有伤，一瞬间的疼立即把神游天外的魂叫了回来，苏长依疼的轻嘶一声，才注意到紧靠在面前的小师侄。
　　“怎么了？”
　　“我也想去帮帮师叔修结界。”
　　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忧愁烦恼，苏长依心间被纯良干净的视线看软一片。
　　她和善地笑起来，葱白长指点住樱桃红唇，兴意阑珊地挑动眉头，“你如此小，想帮我什么呢？换句话说，柔柔又能帮我什么？”
　　沈柔柔低头忖度，还当真仔细思考一番，而后蓦地抬起头，语气坚定不移，“虽然更想帮师叔修复结界，但能力不够……不过，我可以帮师叔照顾师姐！以前师叔对师姐好，对柔柔也好！师尊说了，君窈师叔是除了师尊之外对柔柔最好的人，柔柔为师叔做什么都行！总之，柔柔就算把命交给君窈师叔也是可以的！”
　　心中骤地一跳。
　　那一刻，堪称一绝的好话里面没有阿谀奉承，谄谀取容，这只是对方在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想的。
　　就如，尚未开智的三岁孩童的思想，简简单单，一话概括——
　　你待我好，我便带你好。
　　可这，却因加上最后一句话，这段话的本质就陡然一变。
　　苏长依直觉心口发凉，脊背生寒。
　　若是一个人仅仅因为对方对她好，就可以为对方付出生命，那怕不是个傻子？
　　可她瞧沈柔柔，也并非像个心智不全之人，她只是尚未接触除上清墟以外的世界而已。
　　落叶听松，秋风萧瑟，吹得两人都身体发颤。
　　她不顾右手臂还带着伤，牵着沈柔柔的手行至内殿的小案前。
　　君窈仙尊的闺阁距离内殿，只差一道一人高的六折的碧海接空浮花浪蕊的屏风。
　　她不想让贺清邪听到某些事，毕竟这个徒弟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小说开头的剧情，俨然出现野马脱缰的偏轨，可主角终归是主角，难保不会有别的隐藏剧情，她得防患于未然。
　　苏长依按上沈柔柔瘦小的肩膀，对上那对真挚赤诚的铜铃眸子。
　　“方才的话是你自己想说出口的真实想法？”
　　“是啊，但我觉得师尊说的很对呀。”
　　苏长依愁眉紧锁。
　　难道沈柔柔真的这么想的？
　　“柔柔，我告诉你。”
　　她按在沈柔柔肩膀上，手用了几分力道。沈柔柔被压着，气氛逐渐变的严肃，她定定地望着她。
　　苏长依问:“你信不信师叔的话？”
　　这气氛太严肃了，君窈仙尊的桃花眸子深邃诱人，看着人的视线令人连气息都遗忘了，对方只能被诱导似的遵从。
　　沈柔柔茫然地点了点头。
　　“既然相信师叔的话，那你现在也要记住师叔说的话。柔柔，命是自己的，不能随便交给别人掌控，只能自己决定自己是生是死。”
　　“即使对方对我很好也不行吗？”
　　“不行！除非那人是自己想守护的人，譬如你的父母，师尊。正所谓舐犊之情恩重如山，他们都是你可以豁出性命要保护的人。但也有人会是例外，当他们在你心中的地位超过一个临界值时，你便会自发懂得，在危险之际你该为他们做什么了。”
　　“这样啊。”
　　苏长依煞有介事地点头。
　　“可是，既然师尊可以，那师叔你为什么不可以啊？”
　　很明显，沈柔柔的关注点并不在此处。
　　“反正就是不可以，你记住，你将来要保护的人是你师尊，你清邪师姐将来保护的人才是我。”
　　语毕，苏长依自己就被自己的话打懵了，指尖掐着掌心，扪心自问。
　　说这话你不心虚吗！就贺清邪那样？没现在要她命就不错了！
　　无缘无故听到这话的贺清邪也懵了，无力扣着掌心，咬牙切齿地想。
　　说这话时，师尊你不心虚吗？脸呢？我没要你命就不错了！
　　还不知道话已经被能够逖听远闻的徒弟听见的苏长依，仍旧执着于掰正小师侄的固执观念。
　　因在她说完后，她的小师侄茫然惊讶一番，还问她，她能不能跟她清邪师姐交换一下。
　　恕她才疏学浅，这孩子为何这么执着于她呢？莫不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苏长依咬了咬牙。
　　“不能换的柔柔。你要乖乖的，你方才还说要信师叔话的对吧？那你可得一直信师叔的。”
　　贺清邪:“……”
　　啧啧，师尊好像个拐卖儿童的人牙子。
　　跟小师侄胡说八道一通，才将人领进君窈仙尊闺阁，苏长依避开地上一堆假青禾的尸骨，示意沈柔柔去梳妆台前的檀香木圆凳上坐会儿，她们得等祝钰的消息。
　　祝钰心中有数，知道她如今修为尚未恢复不宜出门，不然她往结界那儿一站，就可能被人当众拆穿。
　　抱元守一苏醒后的君窈仙尊，现如今和修为尽失的废人大同小异。
　　苏长依提着裙子往床边走，分神想着窈山结界固若金汤，怎么会突然消失？这是不是和那假青禾和假白练的事情相关？操纵控灵入体和傀儡术的人又是何方高人？
　　疼！猛被下压的重量压到的手臂，正泛起丝丝缕缕侵入骨中的疼。
　　贺清邪皱着眉头，渐渐眯起眸光。
　　“师尊？您对弟子是有意见么？”
　　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语气中的恨意，愈发令人为之心惊。
　　“嗯？”
　　苏长依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屁股直直拍下去，坐过头了。
　　闻声的沈柔柔，“咦”了一声，像是嗅到花蜜的粉色蝴蝶，抱着檀香木圆凳噔噔噔过来，嘿嘿地放在床头小几旁，乐呵呵地坐下。
　　苏长依奸笑道:“怎会？”
　　说着，借着银色浮云霓裳裙摆的遮掩，屁股故意动了两下，坐在纤弱细弱的手臂上，碾压蹂躏。
　　贺清邪疼的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奸笑的像个狐狸的苏长依，撩着衣袖。
　　“为师待你情真意切，可昭日月，要不要请徒儿‘明鉴’啊？”
　　沈柔柔双手支在腿上，撑着下颚缓慢摇头，鄙弃道：“阿邪，你怎么可以怀疑君窈师叔对你的情义呢？师叔色如春花，又这般善良，对你也是极好的，怎会对你有意见呢？”
　　这天真无邪的瓜娃子，还不知道自己眼中的君窈仙尊在贺清邪眼中就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贺清邪铁青着脸，咬牙切齿道:“如果弟子身负重伤，躺着一动不动都是错的，那也请让天道来惩罚弟子，而不是师尊的屁股！”
　　幽怨的满是恨意的视线，让苏长依如坐针毡。
　　她:“……”
　　沈柔柔又睁大了眼睛，仿佛发现了某种不可思议地大事，连忙起身，拉着苏长依坐在自己的圆凳上。
　　“君窈师叔，阿邪好小气！连床都不让你坐！”
　　说罢，她替苏长依理了几下裙摆，及腰长发顺滑如瀑，随着动作滑落在颈间两侧，袒露在身后的衣领粉白交叠。
　　被无辜吐槽的贺清邪，对苏长依投以白眼，恶狠狠与笑靥如花的桃花眸在虚空相聚。
　　须臾，那道充满敌意的瞳孔骤然一缩。
　　作者有话要说：
　　＃扒一扒那个日常不做人的苏长依＃
　　白切黑·贺:依稀记得师尊喜欢碾压，蹂躏？不知徒儿伺候的师尊如何？
　　来不及说话的苏:唔……


第18章 雪夜幻境
　　贺清邪不动声色偏过脸去，眼睛颤动鸦羽缓缓而阖，脑中回想起沈柔柔粉白交叠领覆盖的脖颈，心绪顿时复杂起来。
　　她轻咳一声，道:“柔柔？”
　　看了一眼苏长依，她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便是她这位禽兽师尊，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把沈柔柔支走。
　　“怎么了？阿邪？”
　　裙摆整理完，沈柔柔嘿嘿地转过身，长发又滑下来遮住脖颈。
　　贺清邪佯装无事，轻缓地笑了一下，“师妹能否帮我取点水？我口渴了。”
　　“徒儿方才还口齿伶俐非常啊，一点也不像口渴的样子，徒儿你确定不是饿的？”苏长依呵呵。
　　贺清邪:“……”
　　你要不是故意的，我“贺”字倒着写！
　　贺清邪觉得自己被气的肝胆巨震，饶是如此，也还是看着苏长依十分无语地一个劲眨眼睛。
　　苏长依以为她这位徒儿眼睛抽了，但仔细一想，这也许是一种暗示。
　　在现实生活中，无所谓人与人之间的串通，密谋，亦或是欣赏，诸如此类的标志都是爱眨眼睛。贺清邪跟她毫无计划，也无欣赏，那便只能是她在向她传消息？
　　莫不是她想……去茅房？
　　可，修士不是都可以辟谷吗？
　　苏长依吃味地托着手臂，摩挲下颚，想了想又道:“要不柔柔你还是去倒点茶来吧，我也有点渴了。”
　　沈柔柔对君窈仙尊的吩咐，向来来者不拒，“好，师叔师姐稍等柔柔一会儿。”
　　修真者到达到元婴期时就可以辟谷，像君窈仙尊这样首屈一指的大乘期修士，早已经算超脱世俗的半个仙者，无需吃五谷杂粮，所以君窈仙尊的闺阁内没有茶盏，茶盏在内殿内仅供装饰用。
　　沈柔柔应声而去，几乎是那抹粉色娇小的身影一隐入屏风处后，贺清邪就不安地躁动起来。
　　苏长依定了定睛，以为对方是憋的难受，不由得佯笑出声。
　　“徒儿终于忍不住了吧？想去……就直说嘛！为师也不是不可以……”
　　“闭嘴行么？”
　　贺清邪表情凝重。
　　“徒儿凡请师尊先过来抬指按住弟子眉心，最好快些。”
　　“嗯？”
　　莫名其妙的。
　　苏长依不大愿意，不止不愿意，还十分嫌弃。
　　贺清邪催促道:“弟子是在说正事呢，快些行吗？”
　　只凭她只言片语，真不敢保证她师尊就能毫无保留的信任她，所以现在只能用共情术，将她所见的画面传给她这位师尊看。
　　“勉强吧。”苏长依说。
　　她兴高采烈过去，食指和中指一并便按在饱满平滑的额上，瞌上眼，煞有介事地摇着头，又惊诧。
　　“唉！本尊号之脉象，呀！徒儿，你这是有喜了！怀孕二月有余。”
　　“不过是个死胎。”
　　“……”
　　贺清邪忙着正事，丝毫不想听这人讲话。
　　她暗暗磨牙。
　　“再乱说弟子就诅咒师尊出门断腿！”
　　“这样啊？那出门前为师一定先掐死你，再鞭尸！”
　　“……”
　　事出从急，贺清邪没在辩驳，而是集中精力，将灵力从丹田调取，一点一点聚到识海，毫无保留通过眉心传给对方。
　　苏长依仍旧闭上眼睛，神情自若。
　　刹那间，有什么片段闪现在眼前，模糊不清的，虚幻的像个梦。
　　渐渐地，周围环境愈发舒朗，那片段是君窈仙尊的闺阁。
　　贺清邪略过无用的，将方才看到的有用部分传给苏长依。
　　虚幻缥缈中，苏长依看到倩丽的粉嫩的背影，自虚空中缓缓蹲下，披肩长发随着动作缓慢从脖间滑下，露出的粉白交叠的领口处，一条竖直的黑线从隐秘漆黑的发一直延伸到领口之下，上面黑雾缭绕煞气丛生。
　　所有场景在那一刻定格，一股灵力像是被什么吸引，猛地向外抽离。
　　乍然间所有场景向后倒退，无数片段带着残酷的、愤怒的、生气的、悲伤的心绪，一点点通过眉心涌入到苏长依识海中。
　　蟾光如带，万里飞雪。
　　这里是用法术构建出来的暗夜雪山幻境，君窈仙尊站在茫茫无际的大雪中，眼前是漫天纷飞的雪花，铺天盖地的霜雪气息如假似真，周身却一点也不冷，脚下踩着雪嘎吱嘎吱地响。
　　苏长依向前走着，双手固定成一个形状，单手负背，另一手中转着寸长的白玉笛。
　　她能查觉到自己嘴唇轻抿，没有丝毫笑意，不喜不怒平静如水。
　　然而所有云淡风轻，待不远处戛然露出人影后，风雪之中出现异常的嗤笑声。
　　白衫微敞，风雪中的唯一华光，清秀如玉的人儿在风雪气息中，身形不稳，气息奄奄。
　　声音如击环佩，“师尊，怎么……来了？”
　　君窈仙尊面无表情，心神微动地往那个身影走去，苏长依也离那个人越来越近，然而就差那么一点！
　　链接识海的灵力顿时一空，场景陡然下坠，崩塌，身躯直坠万丈深渊。
　　“啊——”
　　苏长依尖叫一声，下意识往后一退，差点踩空，回神那一刻，修长长指还维持点在眉心的那个姿势。
　　贺清邪蓦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个师尊，气急败坏地斥道:“弟子只是想让师尊看个场景，师尊你竟然企图看寻弟子别的记忆？”
　　耳边嗡鸣声不断，足足缓了好一会儿，苏长依才睁开眼。
　　短暂时间内，她脑子里面乱糟糟的，方才她看到的人不是她，而是真正的君窈仙尊！
　　然不待她细想，她就听到贺清邪怒不可遏地的声音，“……弟子就没见过师尊这样的！偷窥有罪！师尊你居然有这种癖好！师尊！到底有没有再听啊？苏长……”
　　“啊？方才徒儿在说什么？”
　　“……没什么……师尊，可看到柔柔脖子上的那条黑线。”
　　苏长依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君窈的事，有些站不住，坐到床边，跟贺清邪的手臂紧挨着，以窃取些心安。
　　她意味深长地说：“那黑线，有点意思啊。”
　　她手握剧本，她知道那个东西。
　　仙历九百一十四年，上清墟创派祖师鸿爻在修真界动荡不安，妖兽横行，血流漂杵的黑暗血腥之时，打破世间嘈杂，在羡慕和妒忌的目光中，始料未及般突破大乘期荣登仙途。
　　成仙，在众人眼中曾是遥不可及，却在那一天有了例子。那天，万道宏光从天际苍穹笼罩住整座正阳殿，那是上清墟百年来最荣耀，最无与伦比的巅峰。
　　鸿爻升仙，天下将兴，血污褪尽留下一片残尸败蜕。荒芜之上有什么破土而出，是万物复苏的勃勃生机，亦是鸿爻留在修真界的唯一痕迹。
　　上清墟乃鸿爻修炼之地，故深受仙泽，寰玄窈澄这四座仙山屹立于中层修真界，山脉处的城镇皆被瑞气千条笼罩，因此在苍黄几近的赤地千里中逐渐繁荣兴旺，人潮汇聚。
　　同年，澄山傍水而立，那曾是不过百里的一条小溪。然而，所有的改变几乎都从这条小溪河的扩建开始。传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因鸿爻名气，众多求道者慕名而来，汇聚上清墟，无一不是求仙问道，长命百岁，不日飞升。
　　怎耐，修炼非根骨和灵脉尚可之人不得入门，断断续续林林总总一趟下来淘汰的不止数千名，那些淘汰下来的人，为得上清墟庇佑，便在澄山那条河旁，搭屋修建，望着满地狼藉百废待兴。
　　从中，不知不觉有一小伙人被人引诱成立了一个小修仙门派，确切来说也不算是个修仙门派。当时物资匮乏，面对荒芜一片的赤地千里，人人自顾不暇，根本没有人能撑起创立一个修仙门派的资本。
　　于是他们便团结一致，人人出资。这抱团取暖终成了夜空中最亮的一团火，火光游走在澄山脚下的墨河界线之外，后来他们在狭缝中逐渐壮大。很难想象，是有多大的聚合力才能让一伙人逐渐扩张，在修真界中博得一席地位，最后成为能够与上清墟一较高下的门派，跻身于修真强流。
　　这个门派便是凌虚境外。
　　修真界传言它是上清墟的分支，不过谣言始于弱者，凌虚境外用实力碾压，将谣言毁灭，屠戮之时的腥风血雨成了这个门派杀鸡儆猴的标志。
　　不过其屠戮之法残忍血腥，异常毒辣，为整个修仙界所不齿。其中最令人发指，便是恶名昭著的傀儡线，可以说凌虚境外便是傀儡术的始祖，它还有个别称，“一线牵”。
　　是将发丝沾血拧成股，注入灵力练就。最后形似活物，能无限延长，可以顺着皮肤钻入骨血，直到发丝蔓延全身就可以被人为用灵力控制。
　　“凌虚境外的傀儡线，属于假青禾身上的傀儡术的一种，操控一样的把戏。柔柔身上有这种东西我之前竟然没发现，这不应该啊！她是何时被种了傀儡线，柔柔被控制，万一和她两位师叔一样怎么办？！”
　　“那徒儿想要如何呢？”
　　“应当是师尊想要如何！弟子现在是身残志坚，有心无力啊，只能寄希望与师尊，妄求师尊救弟子一命了。”
　　“求便求了，还妄求？徒儿这是想死的节奏？”
　　贺清邪歪了歪头，抱歉地笑，道:“弟子此生志向还未实现，弟子不想死，所以还请师尊搭救？”
　　苏长依微眯起绚烂的桃花眼，嗔笑问:“别的暂且不说，就说徒儿的志向，你莫不是想把为师碎尸万段吧？”
　　“怎会？”贺清邪斩钉截铁，弟子只是想将师尊剜心活剐而已。
　　不过，此话过于血腥，着实不当讲。
　　于是乎，致力于将师尊剜心活剐的贺清邪含蓄地挑眉，跟苏长依对着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说:“还请师尊明鉴，弟子对师尊的情真意切，可昭日月啊！”
　　我信你个鬼！
　　苏长依眨了眨眼，道:“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那徒儿躺着便是。为师没得办法，为师只能去请你君寰师叔过来。”
　　贺清邪矫揉造作，道：“师尊。弟子弱小，可怜，又无助啊。师尊千万记得要回来。”
　　苏长依轻拍那虚力放至腿边的手，将其搭上小腹，善笑道:“徒儿莫怕，为师去去就来。”
　　“啊？君窈师叔要去哪儿？”去倒茶的沈柔柔端着木案缓缓而来，木案上搁着三个碧玉杯盏，一个莲形碧玉壶。
　　苏长依看过去，又转回来对上贺清邪微眯起的视线，两人不言而喻地挑了眉头。
　　如今沈柔柔身上有傀儡线，就已经证明她离被彻底控制已经不远了。
　　苏长依目前还无法调用君窈仙尊的修为，她不能呆在这里，正如方才所言，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出去找祝钰。
　　一个人留在沈柔柔这个未知之数身边总比两个一起要来的强些。
　　贺清邪因地制宜，“师尊去吧，弟子谢师尊体恤。如果可以，弟子想要那件白线银莲的纱裙，就在夙灵院晾衣杆上晒着呢。”
　　苏长依侧着身子颔首，色厉内荏道：“知道了，废话真多！柔柔照顾好你师姐，本座有事，本座去去就回。”
　　两人欲盖弥彰说完，苏长依不待沈柔柔应声便离开了。
　　被骗了一脸的沈柔柔，木木看着案上的茶，委屈极了，“师叔茶还没喝呢，柔柔泡了好久的。”
　　作者有话要说：
　　＃扒一扒本书作者＃
　　作者:……这……途途今天吃了鸡蛋炒韭菜！
　　另:感觉进度好快啊


第19章 九幽摄情
　　与此同时，窈山结界正南方，突破口是一座雕的栩栩如生的朱雀浮雕，迎风展翅的翅膀被人打碎了一个，碎成几瓣的石块旁，站着几十位七手八脚互相指责的弟子。
　　“草！老子是被人推了一下才撞到你的！此处是他妹夫的有鬼吗？”
　　“嘴上火了啊你？谁推你了啊？我也是被人推的！”
　　“嚇！说尼玛的瞎话呢啊？谁看到了啊？你身后根本就没人好吧？”
　　“你才瞎说，他娘的，我打死你！”
　　“……”
　　祝钰赶到时，不知是谁先挑起战火。
　　原本只是打嘴仗的弟子们，被人推搡着直接撩起拳头就干了上去，另一个人也蓦地冲过来，两人直接面对面打起来，连法术都不用，直接干脆利落的肉搏。
　　拉仗的几人也无辜备受牵连，全部加入战局。
　　你打我，我打你，把朱雀浮雕前的场地弄的乌烟瘴气，甚至依稀能听到咒骂声。
　　轰——一道雷鸣电光轰然击在地板上，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掌门佩剑丹青，碧玉为柄，雪白剑身电光萦绕，肃杀之气磅礴，直直插在浮雕面前。
　　夹杂石破天惊的白色电流纷纷攘攘奔向四周，大乘期修士威压一放，顿如泰山压顶。
　　哄闹殴打，拌嘴骂仗的一群人被人当头一棒子打死，纷纷停住动作，大气不敢出一声，全做了闷葫芦。
　　广袖长袍无风自动，祝钰敛声斥道:“尔等在此胡闹些什么？”
　　“掌，掌门……”众人慌乱不已，纷纷跪下。
　　众所周知，上清墟中最好说话的莫过于君澄仙尊白练，其次便是他们的君寰掌门。
　　祝钰生来便标志，茕茕独立在一众人间，虽不惹眼只略胜众人一筹，但气质出众，往往扫第二眼就能将她与普通修士分开。
　　她肃静而立，本是一副岁月静好，远山芙蓉的画面，却被收敛不住的杀伐之气彻底拢盖，让人不敢逼视。
　　陆星桐匆匆赶来，忙不迭带着人冲祝钰施礼，又转身冲一众跪着的弟子施礼。一群人定在原地，未敢动，迫不得已只能爬起来还礼。
　　窈山上空的结界已经彻底降下来，属于初冬的寒凉直刺骨髓，冷得人牙齿发颤。
　　祝钰斜睨众人一眼，举步到朱雀浮雕面前，浮雕被砸掉了半个翅膀，远远观之很是滑稽。
　　丹青剑没入虚空，一道灵力由掌中打出，奔流不息涌向浮雕，曲臂又是一击，灵力瞬时暴涨，注入进浮雕中。
　　陆星桐见状，命人一同注入灵力。
　　片刻后，笼罩窈山的结界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逐渐上升，在天际苍穹上汇集。
　　收了手，祝钰才回到正事上来，对着众人厉声斥道:“四神兽浮雕事关窈山结界以及你们的安危，以往鲜少有人出入此地。今日怎么了？你们一众人全是吃饱了没事干么？”
　　咚咚咚——
　　一通慌不择路地跪地声，那一连串动作震的周围地板发出闷响。
　　“师叔，”陆星桐端正神色，冲祝钰作揖道，“众师兄师姐师弟师妹，自是不会无故来此，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引诱他们。”
　　曾经好说话的君寰掌门，此时俨然不同于以往，那大乘期修士的威压，骤然施降，压的众人心口发疼，修为低下的弟子直接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陆星桐离祝钰最近，承受的压力也是最直接，最具有攻击性。此时，额头沁了一层湿汗，却也仅此而已。
　　须臾，祝钰敛起眸光，扫视一圈，面色严峻，道:“上清墟戒训有错必罚，不管你们孰轻孰重，把窈山结界的石雕当儿戏？此处是你们撒欢的地儿？此事不容置辩都给本尊去思过崖面壁！”
　　众人间立即传出倒抽气声，有人轻嘶声嘶了一半，猛地被临近的弟子回身用力压在地上捂住嘴，只差贴唇堵住。
　　祝钰骤然看过去，倒也没再说什么，掩在长袍下的手却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个决，一股若有似无的黑丝在指间萦绕。她负手而立，那黑丝便隐在身后顺着长袍滑向地板，向四面八方涌去。
　　祝钰点到即止，吩咐几名弟子留下来将损坏的朱雀翅膀修复，其余人立刻去思过崖后，才带着陆星桐几人飞回灵清殿。
　　思过崖。
　　那是上清墟设置在玄山北面狭缝中的一座突兀横崖，终年累月不见太阳，寒气逼人。哪怕身子骨只孱弱一点的，只要待上几个时辰就会手脚发颤受不住。即便如此，这思过崖也比君窈仙尊设在窈山与澄山玄铁桥下的刑灵室好上百倍。
　　刑灵室轻易不进人，一进那便是真正的大奸大恶，心术不正，忤逆犯上之徒，且是仙尊犯错后的唯一归属。
　　像破坏镇山结界这种重中之重的大事，君寰掌门只让人去思过崖面壁，已然是手下留情，宽宏大量了。
　　***
　　不多时，君窈仙尊闺阁群英荟萃，快要挤满了人，其中却不见这房间的主人。
　　祝钰揉着沈柔柔的软发，笑了笑，面色俨然和缓不少。
　　“你君窈师叔呢？怎么只有你师姐和你？”
　　“师叔去夙灵院替师姐取衣服了。”
　　“此事你去不就行了？她废什么脚力？”
　　“那……徒儿知错……”
　　贺清邪躺在床上不动声色，她不知沈柔柔这一有错就往自己身上揽的习惯是哪儿来的，不过索性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匆匆略过。
　　祝钰招来方佳，点着贺清邪，忧愁道:“玄澄二位仙尊的事稍后再说，你师尊不在，你便替你师尊瞧瞧，你师姐这是怎么了。”
　　方佳和陆星桐一进到君窈闺阁，便瞧见地上一具套着青禾衣裳的骨头架子。
　　这恰好证实在澄玄二山上流传出甚广的谣言，此时二人心中的确是填满震撼，但见君窈仙尊内门弟子躺在床上，如名废人，那点震撼也逐渐削淡。
　　如今的上清墟，连二连三出现大事，或许从君窈仙尊从棺椁中苏醒的那一刻，便开始动荡不安。
　　方佳应声“是”，走过去，双指一并点在贺清邪眉间，灵力自发分割成线，探入四肢百骸。半晌，她惊讶地往贺清邪身边靠近了些，“嗯？”，一股诡异的香味突然钻入鼻中。
　　冗长的安静后，淡雅清新的桃色裙袖慢慢收回，方佳回身对祝钰欠身，犹豫着说:“师叔，弟子惶恐，师姐这……这是被禁术封住了灵脉。”
　　“禁？术？”贺清邪窒息。如击环佩的声音，不知被什么腐蚀掉表面，变的有些粗糙。
　　“是，确切来说是……上清墟的秘法禁术。”
　　在场之人，无不惊呼！
　　那一瞬间，空气冷凝到极致，连呼吸在此间都显得非常突兀。
　　众人心底似乎无不在惊问，屹立修真界百年的一大修仙门派，上清墟这是怎么了？
　　前有君窈仙尊力战凌虚境外落败，是竖着过去横着回来，而后君玄君澄二位仙尊下落不明，身份被不得而知的幕后之人操控，不久前窈山结界的镇山石朱雀浮雕被人撞掉翅膀，导致结界原地消失，如今仙尊内门弟子身上惊现上清墟秘法禁术。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全无关系，却无不是将所有利剑指向“上清墟”这三个字。若说如今的上清墟依旧风平浪静，那就直接把招子摘掉吧，反正留着也没个顶用。
　　祝钰率先出声，音调低沉，“师侄当真确定？”
　　方佳颔首道：“确定。弟子有幸听到师尊讲述本派至高无上的医修精编，其中有两样东西涉及到秘法禁术，因为不懂药性，故问过师尊。”
　　“师姐说的是，那节草药学课，弟子也认真听过，是不是缠梦草和怀情根？”方佳身后一名娇弱可人，眼角吊着颗泪痣的女弟子跟声。
　　方佳回过头，语气着重说：“是。弟子方才其实是查看了两次。第一次察觉出的不过是筋脉淤塞的小问题，这些不足以让师妹如此。第二次，弟子灵力行走经脉发现师妹体内有另一种灵力在压制着什么，弟子更加不确定了。”
　　“本以为要凑近查第三次时，却突然闻到一种异香，这是缠梦草和怀情根混合而成的独特味道。上清墟只有芝草峰修习草药学用以炼丹，所以也只有芝草峰弟子才能分辨出这种味道。”
　　方佳有些一言难尽，凝重道：“这也是两位师叔一直在此，却从未发现端倪的原因。”
　　贺清邪薄唇抿了抿。
　　异香？难道她之前嗅到的香气，不是苏长依床上残留到的香吗？
　　上清墟自鸿爻师祖登仙后，除了遗留给后代几样寒碜的镇派之宝外，亦留下一两个不为人知的秘法禁术。七百一十四年前，原本的夺阴神和九幽摄情术皆是上清墟镇派之宝中的翘楚，还未被列为禁术。不过在鸿爻师祖飞升的一两百年后，上清墟众仙尊弟子渐渐发现夺阴神的弊端，便将夺阴神封禁起来。
　　至于九幽摄情术，此术法施展时极其损耗灵力，又需得寻九重深渊之下的缠梦草和魔域生长的怀情根为引，以天时地利用九幽摄情术秘法创下虚无幻境。如此，施术者便可在幻境中恣意捏造，攻略人心。
　　之所以将九幽摄情术列为禁术，非是因其所需的两种灵药珍贵难寻，也不是需亏空修真者巨大灵力。
　　而是因为一件事。
　　祝钰眸光幽深，叹道:“时光荏苒，旧事都过去百年了。”
　　悄然滋长的愁苦领她唇线微抿，没人知她是因“旧事”二字感伤，还是为“都过去百年了”这几字感伤。
　　作者有话要说：
　　＃扒一扒……＃
　　苏:扒个脑瓜子，我消失一章了，快招我回来！
　　贺:对不起，你已被作者关进小黑屋
　　作者掐指一算:作者可能要入v了，冲冲冲！
　　下章真要v了……
　　下章接6000字五百年前的伪三角爱情，
　　一章纸二人三角恋中，二人(已完成)，三角恋(将完成)
　　作者辣么宠粉，就不妨碍进度了，6000字会放在提前的作话里发出，之后仍是万字掉落，作话加正文统共1.6w字


第20章 一二更
　　作者有话要说：　　百年前的小故事，3000字写不了，9000字太长，只能定6000字，如果可以真想放在番外，放番外的话剧情就接不上了，好难啊，也许以后真会放番外吧
　　冶丝和坪兰出自《做仙要凭良心gl》，不过是主角也是配角，专业配角5年
　　【注:存在即合理】
　　五百年前，还不像如今这般诡道横行，各个修仙门派私下精研禁术邪法，那时的修真界钟灵毓秀、人才辈出。
　　那时南阳曾出现一个顶级修仙世家，世家子嗣凋零，只有位独女，名唤冶丝。因家中并无兄弟姐妹，故到上清墟求学，其天资卓越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便被那代正阳殿掌门收做内门弟子。
　　在此之前，掌门还有两名内门弟子，各个是风华绝代，倾国倾城，一个名唤醒慈，一个叫做坪兰。
　　自从掌门将冶丝收做弟子的那一刻起，另外两名弟子的命运就已被确定。
　　夙灵院内。
　　“你就是小师妹？生的可真好看。”醒慈很有礼貌地问，“师妹可会铺床？不会我可以帮你。”
　　冶丝按住被褥不放，感谢道：“谢谢师姐了，只是我不太喜欢别人碰我东西。”
　　醒慈笑了起来，眸光微动，上下审视着对方。
　　“那好吧，师妹你先忙着，我去找你坪兰师姐了。”
　　“嗯。”
　　醒慈离开屋子后并未走远，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小会儿。
　　她师尊原本只有她和坪兰两位女弟子，现在多出一个，本也没什么。不过，她看着闯入私人领地的人和东西，委实露不出太过欣喜的表情。
　　坪兰在窈山后面的云崖吹风，正阳殿也有后山云崖，只不过风景远不如窈山的仙气缭绕，美景如画。
　　收了剑，醒慈悄无声息地摸过去，长指点在坪兰的左脸上，人却是绕到右面。坪兰果然下意识转着头，发现左边没人，只得无声叹息转向右边。这一转，甜蜜而温润的呼吸便落在咫尺间，唇上柔软的触感带着香气，直蹿入口鼻。
　　这个吻如花蕊中的蜜，探的越深那蜜便越甜。
　　脑中白芒大盛，眼花缭乱，坪兰荡开涟漪的眸子在热吻下把不住景色。
　　远处的云在晃，近在眼前的爱人的脸也在晃。
　　坪兰窒息地推拒，讨好似的舔了一下对方唇瓣，醒慈疑似不满，又钳住对方下颚，照着唇狠狠咬下最后一口。
　　坪兰因气息不匀倒在醒慈怀中，俄而才恢复力气，掐着对方细韧的腰，柔声说:“在窈山你还不正经？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还没说完，自己便被人出手袭向胸口，先占了一把便宜。
　　从后面将人抱住，醒慈将头搁在坪兰的香肩上，偏头轻嗅着，满足地吁了一口气。
　　“若是发现，那我便牵你的手在正阳殿跪上三天三夜，给师尊她老人家磕头，嗑到血流如注，嗑到她同意为止。”
　　“不过……”她顿了顿，笑道，“方才来时我就在此地设下结界，就算将你压在崖边狠狠q负，也无人知晓呢，唉，其实我更喜欢跟你一起跪在正阳殿哦。”
　　“哼！你好坏哦。”坪兰语气虽是责怪，但也有些期待小激动。
　　她摸着对方的侧脸，看着不远处的日落山河，烟波浩渺，那眼中是柔情蜜意，是缠绵悱恻。
　　二人回到夙灵院时，冶丝正在床上打坐，双眼微闭，手搭在双膝处掌心向上。
　　坪兰在进屋后便松开醒慈的手，见状，不由得敛眸微怒，她用口型对醒慈问:“为何在我对面？！我喜欢裸着睡，万一……”
　　醒慈也很无辜。
　　“她自己选的床，不然你跟我一起睡？”
　　露着坏笑的脸，在烛光下美艳绝尘，坪兰见之，心脏的跳动不由得骤然加快，连耳尖也慢慢升腾出一种令人惊艳的绯红。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能对此妥协，裸着睡可，能，被人看见，绝对比跟禽兽同床好十倍不止。
　　她曾在醉酒后被她这位师姐骗上床过，这禽兽左右得手，弄的人形神巨颤。她们二人隔壁屋是别的仙尊座下徒，她不敢叫出声，可那情潮而至，又疼又刺激，让人意识崩溃，想不叫都不行。
　　不曾料到，这下更好了。醒慈便捂着她的嘴跟她玩窒息。
　　那种绝无仅有的刺激，令人头皮发麻。她受不了，醒慈就得放过她，然后换另一个花样，总之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是让人不舍的疯狂。
　　难忘到她嘴巴一撅，抬脚踹向始作俑者，力度不大，醒慈却夸张地大“啊”一声。
　　“好疼啊，师妹轻点啊。”
　　“你活该！谁让你自己思想不好，哼！”
　　说着便走向自己的床。
　　本在打坐的冶丝被声音吵的心神不定，引灵入体差点行错灵脉。她皱着眉，不悦地睁开眼。
　　那一睁，眼底便露出一道倩丽曼妙的背影，薄薄白纱翩然顺着玉肌滑落，袒露的肩胛处肌线明显，半块蝴蝶骨白皙如脂，烛光中仿佛镀着一层幽幽的蟾光。
　　勾人心弦，口干舌燥，想触想摸更想咬上一口。
　　冶丝微微愣住。
　　这一睁，眼便再没有闭上。
　　坪兰专注于解纱裙，并未发现有何不妥。
　　一旁，坐在圆木桌前，自饮自酌的醒慈在察觉到诡异视线后，脸色顿时一黑，攥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不自然搁在桌旁。
　　醒慈敛起眸光，抬步走过去，从后拥住坪兰，柔声说：“师妹好蠢啊，怎么解了这么久？”说着，俯身贴着坪兰，抬手将其玉佩解下，手勾着穗在虚空来回晃。
　　坪兰道:“别闹，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很贵重！”
　　“唔，那师姐重要还是玉佩重要啊？”
　　醒慈笑的如面春风，后退几步，玉佩被勾着绳子在虚空来回转。
　　兴许是这玉佩真的过于贵重，坪兰怒不可遏地跺脚，又不忍对其恶语相向，只得罗裙半坠在肩膀处就回身去抢。
　　“师姐真的别闹了，快给我！”
　　坪兰个子不矮，与醒慈一比，还是差了些许。
　　每当她踮起脚就要拽到时，对方就会恶意地踮起脚，将玉佩抬的更高。
　　醒慈眼睛偏了方向，视线落在冶丝脸上，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话却是对坪兰问:“那你回答问题啊，师姐重要还是玉佩重要？”
　　坪兰想也不想。
　　“当然是师姐啊！师姐别闹了行不行？会吵到小师妹打坐的。”
　　“嗯哼？”醒慈笑着挑眉，不在玩闹，将玉佩塞回坪兰手中，“收好，还有你小师妹已经醒了呢。”乌黑如墨的青丝垂落在坪兰肩头，她垂首帖耳地对坪兰抱怨，“就在你脱裙子的时候。”语罢，因她这个方向，正好背对床，于是她就惩罚似的对着触感极好的耳垂重重一咬。
　　坪兰吃痛轻哼一声，推着她。
　　“好了。”
　　须臾，醒慈顺势回身，意味不明的视线穿过虚空，恰好与床上的冶丝对视。
　　对方那双眼睛可以说是很平静，里面什么也无，好似看着的是虚无，是空旷无物的地方。
　　因那视线过于平淡如水，醒慈皱着眉头，突然怀疑之前那目光是不是自己眼中虚晃。看错了。
　　轻嘶一声，她推着坪兰坐到自己床上，发现对方似乎在发愣，也或许是被吓住的。
　　“别担心，你跟我换床睡就好了。”
　　坪兰想了一下，摸着被褥，“那好吧。”
　　“嗯。”
　　“对了，师姐。”
　　“怎么了？”
　　“我的九幽摄情术已经练到第四层了，不过师尊说我最近太过急躁，效果可能不太好。”
　　醒慈刮着他的小鼻尖，悉心宽慰道:“修炼本就该稳打稳扎，急躁当然不行了，你该听师尊的。”
　　“那好吧。”坪兰嘿嘿地笑，推着人催促道。
　　“时辰不早了，师姐快去休息吧。”
　　“嗯，那你晚上盖好被子，别生病了。”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师姐快去休息吧。”
　　“害，也不是很晚啊。”
　　那一夜，冶丝前所未有的第一次失眠，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
　　南阳冶家自她爷爷那一代，便人丁稀少，到她父亲这一代，冶家便子孙凋零只有她一个孩子，从小到大冶家能与她一起玩耍之人除却贴身丫鬟，便在无他人。
　　旁人要么忌惮冶家的势力，不敢跟她玩，要么就是迫于冶家的威胁，不情不愿地跟她玩，所以对她而言，能来到上清墟，真的是冶家对她“格外开恩”。
　　冶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脑子又不知不觉想起那半块裸露在烛光下的背影，这下真是彻底失眠了。
　　醒慈在意识朦胧间听到一阵窸窣不停的声响，修真者耳力和目力在修炼至金丹期后，都会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而她已是元婴期修士，那些微不可查的动静，落在耳中无疑是放大好几倍。
　　除非是陷入深度睡眠的人，譬如此时的坪兰。
　　醒慈有些微起床气，尽管是和她已经发生过关系的坪兰，也不敢轻易叫她起床。
　　因此，被窸窣声吵醒的醒慈不耐烦地深吸气，忍不住开始哼唧，断断续续的，连起来听倒像是呻吟一般。
　　冶丝原本是面对床内，闻声便狐疑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对面床上。
　　醒慈紧抿唇瓣，一手攥着被子，一手手腕搭在脑门，看样子不大舒服。
　　冶丝不太在意别人死活，有一种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旁人瓦上霜的觉悟。于是乎，她调整个舒服的睡姿继续对夜愁眠，顺便时不时再调整。
　　她好受了，对面床的醒慈却遭了罪。她心中气愤陡增，哼唧变的越来焦躁，最后呼吸增了几分重量。
　　醒慈经受了半炷香的折磨，忍无可忍，阖上的眼皮在黑暗中瞬间睁开，一把掀起被子坐起身，察觉到声源处在哪后，眸子危险地眯起。
　　不管对方是谁，什么时候来的，吵到她就得付出代价，醒慈赤脚下地，来到冶丝床边。
　　冶丝身子侧在里面，长指曲起点在枕头上，她在数绵羊，每点一下，羊就多一只。
　　察觉到有阴影落在身上，冶丝机警转过身，对方比她更快，钳住她喉咙的瞬间还施下禁言术。
　　她双眼怒骇，当下唯一的念头就是杀了对方，她起身被子滑至腰际，一记手刀凌厉携风劈向醒慈，却在瞬间被卸掉招数。
　　醒慈眯起眸光，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惩罚恶习在这刻蓦地放大，手松了松顺着脖颈，落在下颚处。
　　冶丝气急败坏，想骂这个女人，万千脏话卡在嘴边就是发不出声音。
　　嘴巴突然被捏着两腮掰开，两根纤长如玉的长指塞进来，翻云覆雨般搅动带起轻微的水声。
　　冶丝：“！”
　　“你有本事吵醒我，你就得有本事接受惩罚，不过这也怪我，我忘记跟你说我有起床气了，另外，我最忌讳的就是在意识朦胧间听到任何声响。”醒慈低声过完，轻笑一下。
　　几乎要抵至嗓管的长指，还要再下探一回，冷不丁被人制止住，冶丝眸光在黑暗中并不发亮，暗淡的有些可怜。
　　她感到无比耻辱，却只能轻颤着摇头，软舌被两根长指来回挑动，只能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微不可查的呜咽。
　　尽管如此，对方还是不打算放过她。
　　醒慈的惩处并未持续很久。冶丝失眠，不代表她也是。
　　施了定身术，她随便威胁几句就回床睡觉了，冶丝后半夜则彻底未眠。
　　翌日天光，云影徘徊。
　　醒慈醒来时，冶丝还维持昨晚的姿势，只不过眸光有些发虚地睁着。
　　她笑了一下，这师妹真蠢，竟不知用灵力冲开定身术吗？
　　这时的她，还不曾想起她们原本所属门派不同，所用术法也千差万别，用灵力冲开南阳冶家的定身术和用灵力冲开上清墟的定身术是完全不同。
　　趁着坪兰尚未苏醒，醒慈解开定身术和禁言术，笑问:“师妹一夜没闭眼，想明白怎么惹到我了吗？”
　　冶丝手动了一下，拉过被子盖住胸口，头偏过去埋在枕间，那动作露出大片白皙如雪的颈部皮肤。
　　醒慈眨着眼睛，心想她竟一句话未说？
　　细瞧了两眼，她终于发现对方不对劲。她新师妹生病了！
　　她叫坪兰起床，她让其上早课时，替她给师尊捎句话，说小师妹水土不服生病了，她正在照顾对方，可千万别因为她今日没去，而给她画旷课。
　　坪兰欣欣然应了。
　　如果一丝怒意从未滋长——
　　冶丝发起了高热，南阳有个传言人尽皆知，冶家未来的小主子总是在生病时难缠的紧，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贴上就再也撕不下来。
　　醒慈并不知这个传言，她忍无可忍按住对方乱动的手，压在腿下，手从冷水盆中捞出毛巾拧干水搭在冶丝额上。
　　冶丝睁着眼睛，虚虚的，有些微眯，但醒慈可以肯定，对方现在头脑发晕，意识不清。
　　第两百八十二次打开对方的手，醒慈暗暗磨牙。
　　“别动行不行？”
　　“渴……”
　　于是，醒慈狂躁且不注意地给冶丝喂下热水，把人给烫着了。
　　冶丝疼的倒抽气，眼角红的几欲滴血，“你，故意的？”头晕脑胀，连思维都变慢了几分。
　　“……”醒慈见状，试过温度后，果断掰开冶丝的嘴，垂头查看。
　　昨天她惩罚似的动作，并没有保证对方口内完好无损，经过方才热水的洗礼，冶丝上颚被直接烫掉一层皮。
　　冶丝难受地掰开钳住下颚的手，哼唧哼唧地喊疼。
　　醒慈愁眉紧锁，带着歉意地问:“怎才能让你不疼？”
　　“抱着。”
　　“哈？”
　　“枕着手臂睡。”
　　“……”
　　晌午，坪兰踩着烈日缓缓而来，醒慈趴在床边，手臂伸出去，她在补觉，她一直有这个习惯。可，自己的小师妹却枕在自己枕边人的手臂上睡的安然，两人脑袋也靠的极近。
　　不知为何，看着如此陈静美好的画面，坪兰前所未有生出一种危机感。
　　冶丝很娇气，一病接连三日。
　　这三日里，对于坪兰而言就是百爪挠心，怒火中天。
　　对醒慈来说便是，烦躁，郁闷，无可奈何。
　　自从给冶丝当抱枕被撞见之后，坪兰就跟她不可开交地大吵一架，知道这件事是自己有欠考虑，醒慈只能有苦难言，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回屋后，冶丝清醒不少，下床时手脚发软差点跌在地上，醒慈内心五陈杂味地看着，却没有去扶。
　　时间一晃已过半月。
　　冶丝病痊愈就要去上早课，她因位分问题要坐在坪兰旁边。
　　不知为何，上早课的这些天里，她总是能从细微末节中发现坪兰对自己的敌意，莫名其妙却恨意丛生。
　　直到一次历练。
　　历练时，她、坪兰和醒慈要追一头白毛血狼，勿入进魅妖蛇窟，血盆大口冲她咬过来时，醒慈拔剑横挡一下，被喷了一脸红雾。
　　三人迅速退出魅妖蛇穴，逃至山间。
　　“师姐中了毒，需要找解药。”坪兰扶着神智微迷的醒慈，冶丝跟在后面说道。
　　方才醒慈拔剑就冲的场景，让坪兰怒不可遏，但此时时机不对，便只得忍着，“既然如此，师姐是为救小师妹才中的毒，那解药由小师妹找，不是再合适不过？”
　　不为别人浪费时间是冶丝铁打的信念，冰冷的视落在坪兰身上，而后落在醒慈的脸上，不知为何，那个信念在狂风呼啸中逐渐皲裂。
　　“也好，那就麻烦坪兰师姐了。”冶丝提剑作揖，抬脚就要往回赶。
　　解魅妖蛇蛇毒的草药，不是一般的简单好寻，通常在蛇穴深处就能寻到。
　　眼见人就要走，坪兰蹙着眉，“等等，”她怀疑道，“你行吗？还是我去吧，别你一去就折在里面了，到时候还要我浪费时间过去救你。”说着将怀中的人让给冶丝，她御剑飞向来处。
　　醒慈很难熬。
　　魅妖蛇，魅妖蛇，因其蛇毒诡谲多变，半个时辰就能让人身临冰渊，又坠火海，蛇血能操控催发人的欲望，最令人发指的便是这蛇毒可催欲生情，好比春药，令人自制崩溃，见人就扑。
　　冶丝急不可耐四下探寻，终于在不远处寻到一个石洞，给坪兰留下记号后，她架着人御剑飞去。
　　此时她并未发现，醒慈眸光赤红一片，贝齿紧咬的连下颚线都紧绷起来。她浑身发抖，神智不清，嘴间溢出一丝丝颤音。
　　“放……手……”
　　耳边狂风刮过，冶丝并未听见。
　　收了剑，两人在石洞边停下，刚走进洞中不远，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在眼前出现，冶丝被人猛地扑倒在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她终身难忘。
　　虽然她反攻成功，但迫于这只是无奈之举，她仍会恨对方一辈子。
　　浴血奋战几乎死里逃生的坪兰，白裳浸红，脚印带血，等她带着解药终于找到二人时，所有的疼痛在两厢交迭，不断动作的身影下加倍剧增。
　　坪兰捂住嘴扭头就跑，待跑出石洞后，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一口血吐了出来。
　　没有什么比知道枕边人和别人在一起，更有冲击性。
　　浑浑噩噩回倒上清墟，她把自己关在屋子中，满身血腥变做乌黑，魅妖蛇血逐渐在空气中蒸腾，钻入口鼻。
　　突然间，她感到恐惧、害怕、绝望，她不能离开醒慈，醒慈也不能离开她！对，醒慈绝不能离开她！
　　坪兰如若照一下镜子，必会发现自己双眼赤红，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疯狂。
　　不日后，冶丝和醒慈平安而归，但两人皆是面无表情沉默不语，众弟子远远瞧见都会猜测她们二人是不是在闹别扭。
　　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她们早已定下约定。
　　回到房中，坪兰正在打坐修炼九幽摄情术，二人都未出声打扰，冶丝在一旁理着被褥，醒慈则支颐下颚，用视线描摹坪兰的脸。
　　傍晚，月明星稀。
　　坪兰终于修炼结束，缓缓睁开眼睛，入眼便是醒慈笑靥如花的脸，她也笑了一下。
　　“结束了？我可等了你好久呢。”
　　“那你不早点睡？等我去看月亮啊？”
　　“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不知道师妹想不想去？”
　　“当然想。”
　　那一夜是上清墟正阳殿的噩梦，亦是冶丝和坪兰的噩梦。
　　在坪兰用九幽摄情术设下的巨大幻境中，醒慈如坠深渊，心智迷失，坪兰逼不得自破幻境，却为时已晚，幻境外醒慈暴躁发狂，六亲不认，她屠杀夙灵院半院弟子，骸骨垒迭，血流成河。
　　如此场景，坪兰手脚发凉，耳边或熟悉或陌生的声音，都是抖着嗓子尖叫而出，一颗头颅从远处飞过来，鲜血洒了她一脸，隐隐带着热度。
　　她崩溃发疯，被人打昏过去，自那夜之后，她永远不会知道，醒慈和冶丝有一个约定。
　　醒慈说:“一响贪欢不过是前尘旧梦，自正阳殿她叫我那一声师姐后，我就知道我魂没了。”
　　“此生，余生，也就她能让我如此。”
　　“纵使这世上没有先来后到之分，我也依旧如故，是我有错，但也只得如此，我不能对不起你，再对不起她。”
　　“所以冶丝，那件事，忘了吧。”
　　柔夷素手点着眉间一点朱砂，反复揉了揉，祝钰收住心神，哀哀叹息道：“那次事件后上清墟风评个异，若非要找出话来总结，‘自作孽不可‌活’这六字无不贴切。”
　　陆星桐长身玉立，原本恝然陈默，这会儿突然开口‌，语气轻柔说：“掌门可‌曾想过，这件事自始至终都只是坪兰因心性不定，修为不稳所造成，前有九幽摄情术修炼急迫而有走火入魔之‌象，后有魅妖蛇血加持催发欲念。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话未尽，意已明。
　　坪兰用九幽摄情术开创的幻境令醒慈走火入魔，堕入魔道，是因坪兰九幽摄情术原本修炼不稳的缘故和偏执的欲念造成。
　　不过此话颇有些以偏概全，是修炼九幽摄情术令人心生欲念，才导致上清墟聪明灵慧，独居天资的正阳殿内门弟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还是，坪兰一开始便道心不稳，修炼急不可‌耐出了差错，又被魅妖蛇血侵入，才至九幽摄情术修炼有失。
　　此事距今已有百年，如今谁人会在乎到底是坪兰有错，还是九幽摄情术有失。
　　既然上清墟将九幽摄情术列为禁术，那必定是有原因的，总不会无缘无故浪费鸿爻师祖的心血铸就吧？
　　那厢，方佳不禁潸然，感慨道:“不过事以至此，早已说不清了。”她看向‌贺清邪，眸光微动‌，“不知贺师姐这是招惹谁了？才差点儿遭逢毒手。”
　　“差点儿？”贺清邪惊诧地问。
　　听到个别特‌殊的字眼，她忍俊不禁，难道现在这副样子是还未遭逢毒手？
　　她差点儿遭逢毒手就已经‌躺着不能动‌了，要是真正遭逢毒手，是不是会被碎尸万段？
　　还不知一句话就把人给得罪的方佳，边忖度，边念念有词。
　　“对啊，的确是差点儿。贺师姐的境遇跟醒慈简直是千差万别，对贺师姐你下九幽摄情术的人，修为深不可‌测必定不在渡劫期之‌下，这九幽摄情术估计已经‌修炼到了极致。”
　　方佳赞服，顿了顿又道：“九幽摄情术修炼到极致时，便能以虚化实，虚实交错。且有三种作用，可‌以催发恶欲让人堕入魔道，随时被抽空灵力堕入幻境，亦或直接被杀。这都是由设术者‌自行操控。”
　　“师姐遭逢九幽摄情，第一三种都没有，那就只剩下第二种。正因师姐会被九幽摄情术亏空灵力，故才导致师姐灵脉被人用法术封印，想来是不忍师姐因灵力亏空而死。还有，虽然那封印被额外注入的灵力欲盖弥彰遮掩住，但缠梦草和怀情根弥留下的味道还是清晰可‌辨。”
　　祝钰恍然道：“难怪师侄体内还有另一种修为精深的灵力，原是为了掩盖九幽摄情术？”
　　众人一股脑儿看向‌祝钰，都是惊诧脸，眼神也很‌意味深长，原来掌门您不知道的啊？
　　祝钰:“……”
　　九幽摄情术既是禁法，上清墟何人才能自由出入禁地，已是不言而喻，此禁法又是为了私欲开设，贺清邪想得到想不到，所有的线索都已然指向‌君窈仙尊。
　　君窈对她下九幽摄情术，自然是为了得到她，这个她理解。
　　可‌君窈为何又用灵力掩盖禁术？是怕被人发现么‌？
　　她也会怕？
　　她想从以往的记忆中抽丝破茧，找到有关君窈对她下九幽摄情术的片段，想来想去却‌怎么‌也想不到。活像是，从未有过这段记忆，又或是被人刻意抹掉一般。
　　陈室静谧，殿外偶有鸟啼。
　　贺清邪思来想去，抓不住任何线索，只得问:“那能把禁术解开吗？”看向‌方佳的眼神，存着一丝说不尽道不明的希翼。
　　只见‌方佳在众人视线中缓缓摇头。
　　“可‌以解，但最‌好不要。而且我也不会。”
　　她转身对著祝钰，恭敬有礼地欠身问:“据弟子了解，上清墟已百年没有人修九幽摄情术了，掩盖禁术的灵力可‌以除去，但若解开封印，贺师妹有可‌能会在灵力亏空之‌际瞬间堕入幻境对吗？幻境中会发生什么‌，是否会心智迷失，这些都还是未知之‌数，但灵力自发消散是……”
　　众人沉默着，周遭的气氛原本就悄静，这下更是针落可‌闻。
　　这无疑是种暗示，方佳说的很对。
　　祝钰叹息道:“九幽摄情术既是我派开创的禁术，那便没有解不开的道理，但在此之‌前，贺师侄能找到那位给你下禁术的修仙大能吗？换句话来讲，就算师侄找到了，那位大能会帮你吗？九幽摄情术下的幻境，不论是施术时还是解开禁术，都需要下术者‌本身的精血。”
　　在场众人几乎哑然。
　　精血是修真者‌人体精华所在，所有血液中无杂质，最‌精纯的存在，藏于心脏仅有数滴，不可‌再生。就像鱼脱了水会死，修真者‌离了精血和离了金丹一样，都会变成废人。
　　“难道我，没救了？”
　　“不是没救了，是师侄能否找到人。此人敢对上清墟的弟子使‌用禁术，想来也定不是什么‌好人，上清墟有责任将其除之‌后快。”
　　“可‌是弟子……”
　　“可‌是什么‌？”
　　弯翘鸦羽在虚空无助颤抖，弱小可‌怜又无助，贺清邪没敢当下就说出君窈仙尊、苏长依这几个字。
　　祝钰，君寰仙尊作为上清墟的掌门没错，同样的，她也是君窈仙尊的师姐，自幼相伴可‌称之‌为金兰之‌交，情意堪比金坚。
　　她若说出使‌用禁术的是苏长依，那祝钰除之‌后快的人就会是她。
　　贺清邪恨自己运蹇时低，哀己不幸，喑哑着声音，犹豫片刻，“弟子想不起是谁下的禁术。”
　　祝钰道:“贺师侄不必过于焦急，禁术暂且封印目前还算稳妥，起码不会伤及性命。”
　　沈柔柔沮丧着脸，在一旁应和着，“对啊阿邪，你不要担心，会没事的，你要相信我师尊和方师姐。”
　　犹豫了一下，贺清邪突然浑浑噩噩地问：“嗯，那我全身不能动‌是什么‌情况？”
　　方佳道:“师姐再说阳跷脉么‌？”
　　“嗯？”
　　沈柔柔惊喜地开口‌:“师尊之‌前也说过唉！”
　　贺清邪下意识点头，谁知祝钰突然眯起眸光沈了她一眼，而后不动‌声色瞧着沈柔柔，那视线中陡然增了几分阴鹜之‌气。
　　几乎是刹那间反应过来，贺清邪眨了一下眼睛。
　　在此之‌前，她发现沈柔柔身上有傀儡线，如今沈柔柔直接露出马脚！那掌门师伯的视线就意味着，她也察觉沈柔柔不对劲了？
　　并‌未露出多余表情，她仍旧一派风轻云淡地看向‌方佳，问:“师妹可‌有法子令我行动‌如初？”
　　她实在不想再躺了。
　　方佳与芝草峰的那名弟子相视而笑，“那是自然。”
　　因方佳要在君窈仙尊闺阁施法，人多只会多有打扰，陆星桐便带着韶云殿的弟子跟着祝钰掌门和沈柔柔去了灵清殿正殿。
　　祝钰还有话要训，在正殿时便吩咐陆星桐离开，“窈山的朱雀镇山石被打碎，不是偶然，本座恐有心怀不轨之‌人再生事端，陆师侄前往玄山思过崖再查看一下吧。若有异样，即刻传音。”
　　“师伯说的是，窈山结界消失，要么‌是有人想进来，要么‌就是有人要出去。弟子这就速回玄山，弟子告退。”
　　“嗯。”
　　陆星桐说完便带着韶云殿弟子下了石阶，在广场中央御剑而去。
　　几乎是两道身影消失在天际浮云之‌时，沈柔柔被一道凌厉如刀刃般锋利的劲风，掀飞在地。
　　“废物！”祝钰平和慈祥的眉目，在此时与以往截然相反，两道细若柳叶的长眉斜飞，眼睛睁的好似要将面前忍不住发抖的人儿生吞。
　　重重阴气从逐渐猩红的眼中肆意而出，祝钰俯身掐住沈柔柔脆弱的脖子，磨牙吮血地低吼。
　　“谁让你多嘴多舌！本座替贺清邪查灵脉时，你何时在场？让你监视，不是让你连露出端倪也不自知！本座要你何用？！啊？留你给本座添乱吗？！”
　　“呜……”
　　水灵秀气，粉妆玉琢的小脸在窒息下逐渐发白，沈柔柔瘦小的手臂忍不住反抗地想掰开对方的手，不过力量小的可‌怜，所有挣扎不过都是徒劳无功。
　　“咳咳咳——”
　　铜铃大的眸子早已沁出水雾，有什么‌冰凉的液体顺着眼帘往下流淌。
　　大殿之‌外阳光灿烂，照进来的微光让几颗晶莹的泪，落在祝钰发白牢固的虎口‌上。
　　像是见‌到什么‌晦气的东西，祝钰用力一甩将人甩开几丈远，沈柔柔后背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地一声。
　　祝钰中指按着朱砂的眉心轻揉，安插许久的棋子作废，让她不得不重新‌调整计划。
　　“废物！”
　　她本可‌以一把扼死沈柔柔，但此时不宜再生事端，只能姑且废掉这枚棋子。
　　沈柔柔捂着嘴闷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直到人走到自己面前，才愣了一会儿神，对方抬指点在自己眉间。
　　一道乌漆墨黑的黑丝丝丝缕缕从沈柔柔眉心溢出，煞气冲天，最‌后消失不见‌。
　　沈柔柔晕了过去。
　　祝钰冷哼一声，摔袖而去。再次进入君窈仙尊闺阁时，瞧见‌方佳刚收回手掌打坐调息，芝草峰弟子挪动‌贺清邪的腿，将其放在地板上。
　　小心翼翼地说:“小心点。”
　　贺清邪颔首，撑着对方手，慢慢悠悠地站起来，躺着的时间不长，一动‌不动‌的还是会让四肢麻木，不怎么‌协调。
　　她足足下地走来好半会儿，才勉强适应。
　　祝钰慈眉善目地笑着，走过来问:“师侄如何？可‌有不适？”
　　贺清邪能自己行动‌，便松开搀扶别人的手，对那芝草峰弟子道谢，继而对上祝钰笑意融融的眼，作揖道:“弟子已经‌无恙。”
　　“那便好，师侄记得注意休息。”祝钰体恤地说。
　　贺清邪颔首，看向‌祝钰身后，却‌没看到那抹俏丽可‌人的身影，不由得蹙着眉头，心下起疑，“师叔柔柔呢？我还想跟她说说话呢。”
　　瞬间，祝钰脸色变了一下，稍纵即逝，她挑着柳叶吊梢的眉，震惊地道:“师侄，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贺清邪一愣。
　　祝钰撇了一眼那芝草峰弟子和已经‌打坐完起身的方佳，拧着眉头，先问:“你师尊去一趟夙灵院怎么‌还未回来？”
　　等苏长依等了快有两个时辰的贺清邪，直接哑然，良久才慢吞吞地回:“大概是……迷路了吧？”
　　疑惑的语气中，方佳带着芝草峰弟子同祝钰拜别，她们同玄山韶云殿弟子一同过来查问结果，似乎都是无功而返，祝钰并‌未告知她们实情，或许就她本人也不知真相如何。
　　方佳垂头丧气，白跑一趟，只得告辞，不过不是先回澄山，而是去玄山找陆星桐。
　　境况相仿，便能沆瀣一气。
　　闺阁中只剩贺清邪和祝钰两人，祝钰开口‌打破沉默，“师侄在跟柔柔相处的过程中，难道就没查觉到不对？”
　　祝钰黯然神伤，“我探访你身体时，柔柔并‌不在，可‌她怎么‌肯定我说过阳跷脉？”
　　“兴许柔柔只是随口‌一应。”贺清邪并‌不打算深入探讨这个问题，连掌门内门弟子身上都有傀儡线，保不齐还有谁身上有呢。
　　“那师侄不妨猜一下我在柔柔身上发现什么‌了？”祝钰沉吟着，立着没动‌。
　　贺清邪困惑地看着她，半晌才窘迫地开口‌，“恕弟子愚昧，烦请师伯告知。”
　　祝钰长指点在眉间朱砂上轻柔片刻，才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与假青禾和假白练身上的术法极其相似，是傀儡线，凌虚境外操控外物的邪术。”
　　若说方才贺清邪还有片刻不放心，那此时听闻傀儡线，那不放心又不自然往下降了三分。
　　祝钰点到即止，嘱咐她好生休息，便以要查明朱雀浮雕为由，举步离开。
　　眼见‌人影没入碧海接空浮花浪蕊的屏风处，贺清邪并‌没有遵从祝钰的吩咐，她现在不需要休息，她需要赶紧找到君窈，而后质问她，她到底干了什么‌。
　　她甚至可‌以猜测，那个狡猾的女人，肯定支支吾吾，不给她解释反而会因为气急败坏，对她反唇相讥。
　　权衡再三，于是乎，贺清邪还是举步离开，她也要嘲讽那个女人，掐着她的脖子往死里嘲讽。
　　***
　　幻想很‌骨感，现实更残酷。
　　苏长依八百年没这么‌倒霉过，正如贺清邪所言，她迷路了。
　　辛辛苦苦绕了几圈终于走到结界边缘，后来发现结界已经‌被修复完毕，流光波动‌的结界完好无损地罩在苍穹上空。
　　她在边界绕了一圈没找到祝钰，就准备回去，再一看路，心中顿时浩浩荡荡飘过三句话。
　　我是谁？
　　我在哪儿？
　　发生了什么‌？！
　　绝了！
　　君窈仙尊在自己从小长大的窈山迷路，苏长依竟无言以对。
　　即使‌是自己手握剧本，也有对剧本充满怀疑的一天。
　　夜色如墨，幕上斗星。
　　贺清邪找到苏长依时，她“敬爱尊重”的师尊，正椅在玄武浮雕的镇山石上小憩。双手抱胸，银线浮云霓裳在月下蹁跹作舞，一头银发似落了霜华，带着难以言喻落寞孤寂的幽香，饱满亟待采撷的殷殷红唇微动‌，于冰冷皎月下湿了一层莹润水光。
　　蟾光如练，印下一片宁静平和。
　　不知不觉，贺清邪放慢脚步，像是极不舍得打破这份难得遇见‌的安逸。
　　此处是窈山外围，最‌靠近结界也就最‌靠近春夏秋冬。
　　霜华满天，与窈山只隔一道结界的圈外，细雪霏霏，寒风劲吹，白成一片的世界冰透了一双淡漠凤眼。
　　贺清邪悄无声息过去，她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苏长依，睡姿安然，眉间的花瓣红的惹眼，高冷矜傲的面容在夜幕星河下被化去棱角，剩下的柔和藏在冰冷银白的发丝下，难觅其踪。
　　贺清邪打量的眸子目光深深，苏长依就在此处，而此处无人，如果现在探出手扼上那缠着红色绡绫的脖间，她是不是就会解脱了。
　　纵使‌，以后再无法修炼。
　　不，也不全对，她可‌以掐死她，再取走那为数不多的心头血。
　　她探出长指，渐渐伸过去，缓慢的，悄无声息的，在距离红色绡绫莫约一寸时，猛地被握住。
　　刹那间，一双睡意惺忪的眼带着倦意虚虚实实地半睁，苏长依著手拽了一把，贺清邪身影不稳直直扑到寒气存暖的香软怀中，阴翳恐怖的暗处，无人瞧见‌一双杀机迸射的凤眸无声放大。
　　虚软的手掌纤细无骨，轻抚着宽瘦的背，她能轻而易举地察觉，手下身躯一寸寸僵硬，隐约带有轻颤。
　　“师，尊？”娇弱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唔——”轻声应着，苏长依手指灵活顺着脊背向‌下游走，摸过肥瘦相宜的腰肢，又滑上来，那指尖似乎是带着沟子，撩的人腰间发麻。
　　每换个地方触碰，怀中人都会下意识轻抖。
　　动作并‌未停，贺清邪俨然软倒在怀中，苏长依一手钳住对方的腰肢，另一手顺着脊背摸到薄肩，顺着骨架明显的锁骨来来回回游走。
　　她突然出声，“徒儿方才……”
　　话未说完，手下方向‌一改，几乎是一击必杀，钳上对方脖颈，腿下一发力将人按倒在地，“砰”地一声。
　　万丈烟尘被震飞，慢腾腾又往下落。
　　缭绕尘埃中，苏长依眸光戾气十足，杀意稍纵即逝，双腿把人压在身下，这个姿势给足了气势。
　　她钳住脆弱的脖颈，弯起眉眼，佯笑着问:“徒儿方才是想做什么‌呢？”
　　如果她感觉没错的话，贺清邪是想掐死了她！
　　她这个被虐的惨绝人寰的配角还没动‌手呢，贺清邪这个主角怎么‌有胆子敢！
　　就算敢，你能不能等叛出师门在说？
　　苏长依真的怒了。
　　贺清邪必须死！不过不是现在，她会寻个好时机，绝好的时机！
　　对方含笑的眸光，隐隐带着邪恶。
　　贺清邪则是纯良地眨邪眼睛，轻咳一声，艰难露出一抹稍显苍白的笑，问:“师尊在怕什么‌？弟子，弟子心存好奇，想看看师尊红绡下的脖颈是有什么‌吗？”
　　“然后呢？”苏长依低笑问。
　　手掌不断收缩，贺清邪松开手，任由对方掐着她，一张清丽绝俗的脸马上由红润转成煞白，她闷咳一阵。
　　见‌状，苏长依笑着松了些许，却‌仍若有若无地掐着。
　　贺清邪嘴角噙着一丝潋滟的笑意，可‌怜巴巴地道:“往日师尊将脖子裹的严实，连沐浴、抱着同弟子做时都缠着。每次红绡晃动‌，都晃得弟子心间好软，弟子实在是心痒难耐，不若师尊松开给弟子看看吧？”
　　心痒难耐？
　　三千银丝如瀑在背后流淌，有些许垂在耳边，顺滑而冰凉，美‌撼凡尘的脸颊在银发的映衬下，愈发纯白冰冷，洇血的桃花瓣在皎月之‌下变做阴黑。
　　这一切都落在身下人眼中。
　　苏长依依旧含着笑，挑眉问道:“徒儿说的是真心话么‌？不是有不良企图？”
　　“怎会？师尊的脑袋里莫不是装的都是一堆浆糊？师尊到底要听弟子说多少‌遍啊？弟子对师尊的情真意切，可‌昭日月。”贺清邪无辜地眨着眼。
　　苏长依掐着喉咙的手忍不住收缩，“收收你那阴阳怪气的话，如果你不想为师掐死你的话。”
　　“啊？！”贺清邪大惊失色，夸张地捂着嘴。
　　只过了一瞬，她突然睁着眼，失笑出声，“哈哈哈，不是弟子听错了吧？师尊这是示弱了？”
　　“还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啊！”
　　“再说为师就真的掐死你了！”
　　“好吧好吧。”敛住笑，贺清邪示意对方将她松开，“师尊不会打算这样压着弟子一整夜吧？”
　　苏长依冷哼一声，才不太满意地起身。
　　“师～尊～”
　　嗲里嗲气的声音，唤得苏长依手臂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苏长依忍不住翻了白眼，看着贺清邪坐在地上，冲她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乱晃，裸露出的手腕白的像是一块软玉。
　　“徒儿那么‌能耐，躺在床上都没有到这种地步，怎么‌现在能下床了，还要人拉？徒儿这是越活越过去了？”苏长依鸢色桃花眼藏着讥讽的笑意，手却‌动‌了动‌。
　　贺清邪天真无邪地摇头，“怎么‌能怪弟子？分明就是师尊太美‌让弟子腿软，要是起来了，还有可‌能会走不动‌路呢。”
　　闻言，那伸出去的手瞬间又收了回来，苏长依和善地发笑，“既然走不动‌路，那徒儿干脆继续坐着好了。”
　　“别啊！”贺清邪受伤地说，“弟子知错了，弟子不该乱说，敢请师尊拉弟子一把？”
　　说完，还冲其抛媚眼。
　　苏长依脊背发凉，鄙夷不屑地说:“徒儿脑子跟为师半斤八两？徒儿脑子今日是被驴给踢了？”
　　用受伤的手撩起裙袖，左手伸出露在冰凉的空气中。
　　凤眸弯的恰似一勾隐藏在薄雾下的弦月，引人入胜，贺清邪笑意吟吟地搭上去。
　　只不过搭的不是手心，而是快而迅速握上那节隐藏在裙袖下的手腕。
　　于此同时，原本纯良，诚挚的笑，戛然变做邪恶，不怀好意。
　　苏长依心中暗道:不好！


第21章 三更
　　那‌动作‌太快，贺清邪已经拉住她并往下拽，微曲起的腿也没闲着，对着她的脚一踹，这下是所有平衡皆失。
　　苏长依尖叫“啊”了‌一声，身形一晃，狗刨式跌在被白色弟子‌服遮掩的胯下，下颚在嗑上石板的那‌一秒，后脑壳一阵紧绷的疼。
　　她被扯着头发，被迫仰起一张脸。
　　苏长依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该是铁青，阴狠，杀意十‌足。
　　这个‌女人，当真不该活！
　　她真的惹到她了‌。
　　之前见其躺在床上，她还心存侥幸，想‌着如果贺清邪真的废了‌，直接省了‌她不少事‌，奈何祝钰查看完毕只道经脉淤塞？
　　呵呵。
　　贺清邪讽笑一声，垂头居高临下地审视她，暴露的目光，极细致描摹那‌对精致的媚眼。
　　她俯身贴在她耳边，炙热的呼吸喷薄而出，隐隐约约带着一股清爽的香气。
　　模糊间，苏长依发现这种味道，好似在哪里闻过，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忽然，贺清邪笑了‌起来，“师尊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啊？这么好骗。”
　　她想‌起来了‌！
　　这种香是她在君窈仙尊床上闻过的味道，不是霓裳上熏着的味道，而是一种特有的，从贺清邪身上遗落在君窈仙尊床上的。
　　小说中，贺清邪每次被占便宜，十‌有八九是被叫去灵清殿。
　　想‌到此处，苏长依脸色又变了‌变，这回却‌是面无表情。
　　《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本小说中的人物设定‌，君窈仙尊是个‌大乘期禽兽，对徒弟做了‌那‌种事‌，得‌亏贺清邪是个‌主角还心性坚强，不然换个‌柔弱点的，不是得‌抑郁症就得‌原地自杀。
　　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也就二十‌来岁，常言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况且贺清邪还那‌么惨！
　　想‌到此处，虽然好想‌笑，但是她忍住了‌。
　　突然莫名叹息一声，看着贺清邪的表情也不由得‌带了‌惋惜。不过被人扯着头发仰起头，那‌惋惜直接成了‌狰狞。
　　许是狰狞过了‌头，贺清邪心中咯噔一下，“师尊这是何种表情？难道想‌迷惑弟子‌，伺机而动届时在反戈一击？”
　　“疼！”苏长依斥道。
　　说实话，她们师徒俩半斤对八两，一个‌不会用法术，一个‌用不了‌法术。
　　倘若肉搏，很‌显然，贺清邪拽着她头发，直接胜出了‌。
　　“为师想‌告诉徒儿一件事‌，”苏长依被拽的头皮发麻，她手按在贺清邪腿上，支起身子‌想‌减缓疼痛，这杀千刀的，又把手给推下去，提着她脑袋搁在曲腿并起的膝间。
　　这是一副，充满诱惑力‌和‌涩情的画面。
　　月明，星稀，一个‌曲腿而坐，一个‌努力‌撑着上半身趴在对方膝间。
　　话说的颇为艰难。苏长依锲而不舍，弯起嘴角，“如果有一日，为师不上你当了‌，徒儿千万要记住，你我师徒肯定‌缘尽了‌。为师能上当是徒儿人生中的一大幸事‌！”
　　说着，她用手缠着贺清邪的小腿。
　　贺清邪不置可否，挑眉一笑，将妄图借力‌的手掰开。
　　她问:“此幸事‌中也包括，在此地将师尊戮了‌么？”
　　苏长依:“……”
　　窒息感蔓延开来，两人视线在虚空处对上，皆是频频的笑意。
　　贺清邪的表情太过一本正经，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纵使苏长依自诩手握剧本，也难保对方脑门一发热就在此地戮师。
　　毕竟前不久，贺清邪的确将手伸向她脖子‌，若不是发现及时，她恐怕已经没了‌。
　　周围一片死寂，最后还是贺清邪先出声，“弟子‌说笑的，师尊。毕竟弟子‌对师尊之情深意切，可昭日月啊！”
　　贺清邪真诚地笑笑，明面上说的冠冕堂皇，心却‌道，奇耻大辱毕生所恨，唯一的解法便是，要像你折断践踏我的脊梁一样，也折断践踏你的。
　　对这想‌法无从得‌知的苏长依，被突然示好的徒弟搀扶起身，苏长依掸着身上的灰尘，拿眼角觑着对方，若有似无地轻嗤一声。
　　苏长依看着贺清邪往西边的方向走，抬脚上去，直接问:“徒儿去哪儿呢？”
　　“自然是夙灵院呐，师尊。”贺清邪回过头，冲她真挚地谄笑，矫揉造作‌道，“弟子‌虽然很‌想‌跟师尊拉进一下师徒关系，但弟子‌实在困倦难当啊！求师尊放过弟子‌吧，啊～唔，师，师尊，饶了‌，饶了‌弟子‌这一回吧，嗯哼～放，放过弟子‌吧——”
　　苏长依腰间一片酥麻:“……”
　　她看着贺清邪如临大敌，带着一身鸡皮疙瘩，终于‌忍无可忍飙了‌一句脏话。
　　鸢色眸子‌在蟾光下透着隐隐火气，她看着贺清邪手扒拉着嘴边，继续矫揉造作‌，断断续续的轻吟。
　　那‌声音像是催生欲望的种子‌，一旦落入土壤灌了‌水，就能瞬间发芽长成苍天大树。
　　“**”
　　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口中磨出这两个‌字，君窈仙尊本就是磨镜，苏长依也就是。
　　她在现实中看一本□□E都会忍不住缩在被子‌里夹紧细长的腿，现场版暧昧撩情，凄惨的娇喘呻吟，无疑是在耳边炸了‌一朵惊天动地的雷暴。
　　平缓的呼吸登时如逆水行舟，波涛汹涌乱作‌一团。
　　这女人是故意的。
　　苏长依指尖在银线浮云霓裳下微微发抖，表面上仍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淡笑。
　　她沉了‌沉声线，规劝道:“徒儿啊，快把你那‌公鸭嗓子‌闭上吧！”
　　“呵呵呵，”贺清邪干笑。
　　左右见人面色不动如山，若不是她了‌解君窈仙尊的脾性，估计就真该怀疑自己嗓音难听了‌。
　　贺清邪道：“方才弟子‌嗓子‌不舒服，试了‌试音，还望师尊勿怪。”说着，冲苏长依一拜。
　　苏长依走过来，扶了‌一下，拍在对方微曲的肘边，“试音啊？不早说？下次别这样学鸭子‌叫了‌，明日为师就找人陪你对小话本，专门给你试！”
　　小话本？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贺清邪敛着眸光，皮笑肉不笑地颔首，“如此甚好，那‌弟子‌明日就在师尊边上念了‌。”
　　“……”苏长依抽了‌抽嘴角，笑了‌一下，一副咱们哥俩好的神‌情，跟着人往外走，“那‌徒儿一定‌要念的真情实感啊，莫要辜负为师对你的期盼。”
　　“弟子‌一定‌不负师尊苦心，也斗胆请师尊在一旁指点，敲打弟子‌一二。”贺清邪认真说。
　　两人并行借着夜色穿过一条小径，向远处行去。
　　而她们身后，蹦蹦跳跳跟着一张半个‌巴掌大的小纸人，以黄纸为身，朱砂做眼和‌嘴。
　　看着两人的背影逐渐弯翘起眼睛和‌嘴角，嘴角大的若是在人脸上，该是裂到耳边。
　　***
　　两人带出来后，贺清邪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往前走，身旁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娓娓跟着。
　　她定‌住脚步，俯首道:“师尊还有何事‌？”
　　苏长依长指在背后扣来扣去，笑着问:“为师能有什么事‌？为师不过要跟徒儿借住罢了‌。”
　　贺清邪如遭雷劈，往日种种仿佛江水倒灌，淹到她连连后退。
　　“又想‌欺负我？！”
　　“嗯？”
　　苏长依不解，“不过借住，怎么就变成欺负了‌？”
　　贺清邪阴沉地嗔视她，“师尊应该知道弟子‌说的不是那‌个‌欺负！”
　　“……”脑中卡住一般，苏长依后知后觉，片刻才反应过来，意味隽永地笑了‌，“你怕啊？要不为师不跟你借住了‌，为师直接跟你换如何？你去灵清殿睡，为师在你那‌夙灵院，窄小的可怜的小破床上将就一晚。”
　　苏长依原本的确是要去夙灵院借住的，君窈仙尊的闺阁内死过人，给她钱她也不敢单独一个‌人睡。
　　不过，贺清邪居然怀疑她图谋不轨，那‌她就是图谋不轨好了‌，待睡完一觉，还可以往贺清邪床上泼桶水。
　　如此，妙哉啊！
　　“师尊怕是在做梦，弟子‌认床。”贺清邪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通往夙灵院方向的路苏长依还是认得‌的，脚步不停往那‌个‌方向过去，边走边开口说:“那‌你还在为师床上睡的那‌么安然？”
　　犹记得‌那‌天晚上，苏长依有些‌“怀念”。
　　简而言之，只要贺清邪半死不活，就能让人心情大好。
　　二人到夙灵院时，万籁俱寂，游鱼有声。
　　那‌一池幽莲徜徉在波澜涟漪中，风一吹，便晃了‌。
　　院内有不少屋子‌还亮着薄弱烛光，想‌来是有弟子‌潜心修炼，不舍昼夜。
　　苏长依没打量太久，跟着贺清邪，一进屋就抢夺先机，一屁股拍在床上。
　　“徒儿，为师今晚就要睡你……”的床。
　　贺清邪握着火折子‌点亮了‌矮桌上的油灯，昏暗的周遭在光晕下渐渐退掉外皮露出本质。
　　用支杆撑起的轩窗旁摆放着几盆花草，因长时间未能浇水，枝叶变做枯黄。
　　有个‌人正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她坐在床上，拥着被子‌，半个‌身影掩在不怎么亮堂的光下。
　　苏长依见到不远处床上坐着的人影后，剩下的两个‌字卡在嗓子‌里，足足卡了‌十‌几秒才在一个‌囫囵下，换做吞咽声。
　　始料未及的，她并未想‌到沈柔柔会在此处，她发誓，她真的没想‌起来。
　　方才那‌句话，贺清邪听了‌一半，以为有个‌下文，没成想‌对方直接闭嘴了‌。
　　这女人又在口头占她便宜！
　　搁下火折子‌，贺清邪转过身，见人双目微睁地看向一旁，就也跟着看去。
　　恰时，沈柔柔转过一张嫩白如玉，巴掌大的小脸，目光呆滞，失魂落魄地同她对视。
　　作者有话要说：　　＃围观辣个咳咳，摔人家胯下的苏长依＃
　　苏:此生最丢脸没有之一
　　贺:没事的师尊，以后你不止要摔，还要……
　　苏:你被逐出师门了！


第22章 禁地吟寒
　　夜深人静，烛火噼啪作‌响。
　　床边两坐一站，三人正‌大眼瞪小眼，确切来讲，只‌有苏长依和贺清邪师徒俩在你来我往的，桃花眼瞪丹凤眼。
　　沈柔柔铜铃大眼睁的要将眼珠子爆出来一样，直勾勾瞧着苏长依，几分失神，几分凝重，对于往日情‌比金坚的小姐妹未施于分毫。
　　桌子上的烛火无风自动，晃的三个印在墙上的人影也轻晃了几下‌。
　　杯弓蛇影，森然逼人，苏长依忍无可忍之‌下‌，软声细语地终于问沈柔柔正‌事来。
　　“师侄有什么事想说‌吗？”
　　沈柔柔点点头，“师叔，我……”停了莫约片刻，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她说‌，“我，我想师尊……
　　突然，她哇一声哭了。
　　苏长依搁在腿上的手被人猛一把拽住，她怔了怔，看一眼贺清邪，又把视线转回来，拍着对方安慰道:“师侄别哭啊，你慢慢说‌。”
　　沈柔柔一手抓着苏长依，握的紧紧的，仿佛是在危难之‌中抓住一把救命稻草，另一手抹着眼泪，双眼红彤彤，抽噎道:“是，是师尊可能出事了，事情‌是这样的。”
　　那日，风轻云淡。
　　寰山藏宝阁正‌中，烛台明‌亮，十八道铁锁高挂屋角，锁住青莲，青莲台上灵力‌波动如惊涛骇浪，一阵荡过一阵。
　　虚空之‌上，吟寒剑鸣动九霄，阵剑符抖动如筛，一股骇然惊人灵力‌骤然暴涨，形成一股旋状灵球。
　　灵球于无形之‌中，一涨再涨，一连三次。
　　嘭！
　　灵球骤然爆开，雕花木门被无形灵力‌瞬间粉碎成屑，尚未坠落地面，铺天盖地的寒凉之‌意将木屑冰冻于虚空中。
　　只‌瞬间，偌大灵清殿，狼藉一片，遍地寒霜，一眼望去，晶莹剔透，千里冰封。
　　眉间一点醒目朱砂，白袍广袖的君寰掌门提着丹青剑赶到‌此处，原本被镇封在此地的吟寒剑却不知所踪，灵力‌波动造成的霜花也在日光下‌渐渐淡去。
　　沈柔柔刚追到‌此处，便见自己师尊表情‌凝重，只‌沉沉道:“禁地有失！”语罢，不待人回，遂御剑离去。
　　上清墟禁地青莲血池，藏于寰玄窈澄四座陡峭山峰之‌下‌，终年云雾缭绕，阴气深重，鲜有活物。
　　沈柔柔回想那日场景。
　　“彼时正‌逢君窈师叔去关山后以有好些日子，师尊派了君玄师叔和君澄师叔前去殓尸。我担心师尊安危，但恐于禁地之‌恶名，只‌能在寰山山巅止步。我在山巅等着师尊两日，也不见师尊出来，”
　　说‌到‌此处，沈柔柔梨花带雨，险些又要哭出声，她哽咽着说‌：“我以心慌意乱害怕师尊在禁地中真的出事了，想去找师兄师姐们‌帮忙，谁知在我刚转身走时，身后突然发出一阵声响，我回头就看见师尊便迫不及待地跑过去，不待近身，师尊突然伸手在我眉间点了一下‌，我就晕了。”
　　苏长依轻“唔”一声，“然后呢？”
　　沈柔柔低垂眉眼一会儿，复抬起头，蓦“哇”一声又开始痛哭流涕。
　　“我就什么都忘了啊。”
　　“直到‌今天下‌午，我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倒在灵清殿，我还腰疼，呜呜呜，君窈师叔，柔柔腰疼呜呜呜呜——”
　　苏长依:“……”
　　贺清邪:“……”
　　“君窈师叔你看看柔柔，柔柔后腰是不是撞到‌什么东西了，到‌现在还疼，呜呜呜呜……”
　　软若无骨的腰肢就这么扭动着，拼命往苏长依跟前凑，沈柔柔长的白白净净，眼睛大如铜铃，天庭饱满，耳垂也厚，妥妥的一个旺夫相。
　　苏长依眉心跳了跳，不大懂君窈仙尊身上是有何吸引力‌吗？
　　“师侄的裙子不太好掀，要不等会儿？”她试探地问。话音刚落，她借势撩起沈柔柔脑后的长发。
　　粉白交迭领下‌的画面，与贺清邪用共情‌术给她看的画面不同，那条竖的笔直的，从乌黑发丝中延伸至衣领下‌的黑线没有了。
　　生怕自己看错了，苏长依拨开头发，拉着衣领往自己眼前拽，沈柔柔身娇体弱易推倒，一拽脚步就趔趄向‌后摔，这一摔直接摔在人怀中。
　　目前为‌止，苏长依尚未发现有何不对，固执且执着地看着那稚嫩白皙的颈后，待认证完毕之‌后，才松了一口气，确定自己没看错。
　　回过神来，沈柔柔单手撑着她的腿，侧过半边身子，红着脸娇羞地垂着脑袋，软声软气地问:“师叔，柔柔背后有何不妥吗？”
　　“没有啊，师叔就是随便看看。”苏长依浅笑着。
　　脆弱烛光，不知受了谁的摧残，火舌抖个不停。
　　烛光下‌，一瓣桃花在饱满的额间艳的昳丽妖艳，眉目有冷峻清贵，恍若天生的媚骨与禁欲都让君窈仙尊占尽了。神仙玉骨是她，艳色绝世也是她，她就像一朵花，一半殷红娇艳一半清贵无暇。
　　这是两种不同的气质，却总能因地制宜的出现。
　　于是乎，这枚浅笑，笑过了夜月。
　　不知为‌何，贺清邪心中隐隐冒出一丝愤懑，让她的心被这烛火点燃一般，绵绵不绝地灼伤。
　　这个女‌人肯定是故意的，为‌了美色不择手段，她面前的可是她师侄啊！
　　陡然想起从前，贺清邪口鼻渐渐被窒息包裹，自己刚成年时，也不是这人的徒弟吗，最后还是落入虎口无从逃生？可沈柔是掌门的弟子，纵使君窈是个禽兽，也不敢对掌门内徒动手。
　　但看此时师侄情‌深的画面，她手心直接出了一层汗，心底竟隐隐有些害怕，却不明‌白到‌底在害怕什么。
　　贺清邪看着两人，微微皱起眉头。
　　沈柔柔软糯糯地问:“那师叔能不能晚点到‌床上看？”
　　苏长依心中有些凉，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似的，她喘一口气，哄骗道：“可以是可以，那师叔再问你几个问题？”
　　“都行！”沈柔柔笑靥如花，乐呵呵地点头。
　　苏长依心下‌腹诽，这瓜娃子还真是君窈仙尊的迷妹啊？
　　贺清邪觑着沈柔柔，想立刻把这倒霉师妹拖走。
　　不远处的阴影中，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跌跌撞撞往火烛飞过来，生死一瞬，有人掐灭烛光，及时断掉它的死路。
　　***
　　星河滚烫，呼吸亦是滚烫。
　　贺清邪平缓着呼吸，佝偻腰肢，蜷缩在床上，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良久之‌后，那动静就消失不见了。
　　整个世界也都安静下‌来，院中莲池偶有锦鲤嬉戏。
　　步入金丹期的修士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往昔贺清邪很讨厌听到‌各种嘈杂吵闹的动静，这一刻却迫不及待地想听。
　　她知道自己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不能做个偷窥者，当然她也不屑于做。只‌是那原本的担心害怕，随着夜深人静，黑暗降临，倒似成为‌被浇了水的幼苗，茁壮成长。
　　她不得不承认她这是失眠了。
　　于此同时，另一边和师侄躺在另一张床上的苏长依显然也不是很好过，她一共问了沈柔柔三个问题。
　　“你能记起被点中眉心醒来后的事吗？你确定是在灵清殿正‌殿醒来的？你醒了为‌何不直接进去找我？”
　　询问很轻松，得到‌的结果却不尽人意。
　　沈柔柔忘了。
　　沈柔柔确定以及肯定，是在灵清殿正‌殿里醒的。
　　沈柔柔不是没进去，而是躲在碧海接空浮花浪蕊的屏风后，悄无声息的偷窥着君窈仙尊闺阁，她看见自己师尊也在此地后，吓的六神无主，慌不择路就往外跑。
　　看样子是被吓的不轻。
　　可这一切又能代‌表什么呢？
　　这只‌会让脑袋更疼罢了！
　　苏长依发现自己只‌要不刻意去回想那些细节，事情‌就永远也找不到‌线索，一旦细想，隐藏在各种线索条理下‌的结果，往往能吓的人六神巨震。
　　不过仅凭沈柔柔的话可以推断，上清墟的禁地青莲血池一定出事了，而君寰掌门祝钰很有可能发生过什么意外，只‌是现在还不得而知。
　　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沈柔柔没有骗她的情‌况下‌。
　　事情‌乱作‌一摊乱麻，苏长依揉着眉心去瞧窗外月色，一时间惆怅难眠，沈柔柔躺在她旁边呼吸轻缓平稳，俨然睡着了。
　　苏长依旁若无人地叹了口气，想祷告明‌天不要又出现什么意外。
　　那淡出鸟的叹息，自然而然传到‌贺清邪耳中，黑暗中，凤眸狭长的眼睛眨了两下‌。
　　音如环佩的清脆不疾不徐从远处传过来，是贺清邪在叫她，“师尊？”
　　于是乎，苏长依更烦了。
　　她阖上眸子强迫自己入睡，耳边的声音简直没完没了，叫她她不应，对方就跟故意似的，连二连三地叫她。还不是那种一连串的，是隔三差五，过一会儿叫一句师尊，又过一会儿问一句师尊你睡了吗？
　　苏长依睡在床铺外侧，背对着沈柔柔，这个姿势睡久了不舒服，她想翻过身子又不太想直视沈柔柔，便只‌能平躺在床上，可这样又不太想捂耳朵。
　　在贺清邪叫了第不知道多少‌次时，苏长依终于烦躁无比地掀起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走到‌贺清邪床边。
　　“大半夜叫魂啊？”特意压低音调的言语中，她一把掀起被角往贺清邪脸上堵，不咸不淡地问。
　　“你娘没教你食不言寝不语啊？”
　　“弟子自幼便在上清墟，一切知识都是师尊教‌授的，师尊只‌教‌了弟子在床上，要如何才能叫的动听，可从未说‌什么食不言寝不语。”
　　贺清邪伸手截住被褥，慢慢坐起身，黑暗中的她在讽笑，“所以，师尊怎么好意思问那句话呢？”
　　气氛刹那间凝固，两人都没说‌话，一时针落有声。
　　过了片刻，苏长依才不紧不慢地松开手，淡淡说‌:“那为‌师无话可说‌。”话风一转，“既然如此，那徒儿就从现在开始，牢牢记住那六个字，顺便把它写‌个百八十遍，如何？”
　　苏长依缓缓低笑了声，说‌：“为‌师恐徒儿忘记了，不若趁热打铁，现在就起来写‌吧？”
　　语结，一把掀开被子，示意贺清邪下‌床。
　　昏暗中，视线多少‌变的模糊不清，苏长依不知贺清邪是何种表情‌，但她脸色非常不好。
　　双脚着地，地面上的阴凉从脚底往上渗入，让双腿僵硬，她急需上床好好暖一下‌，一想到‌温暖的被窝。
　　她感觉自己有些困倦了。
　　苏长依:“……”
　　贺清邪并未即刻回应，她既没拒绝，也未应声，而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天色已晚，弟子怕精神不济，抄到‌一半就已过睡过去，不如师尊在一旁看着弟子抄吧？”说‌着，她已翻身下‌床，双脚在床下‌找靴子。
　　精神疲惫让苏长依神情‌寡淡，同贺清邪说‌几句话就泛困了，掩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湿润。
　　“为‌师困了，为‌师没空，不过为‌师相信你。”她说‌，“徒儿慢慢抄，明‌日为‌师会检查的。”
　　“等下‌！”贺清邪下‌意识拽住苏长依要转身的手臂，“师尊不若在弟子床上睡吧？”
　　困死了！贺清邪事情‌怎么那么多？
　　苏长依阴恻恻地侧过身，红色绡绫仍旧裹在她脖颈间，随着动作‌在虚空仰起一道弧度，最后落在胸前。
　　她忍住不耐烦，稍显淡定地问:“理由？”
　　“柔柔她还小！”
　　“那……为‌师看着就很像禽兽？”
　　对方指了指自己，这答案就很显而易见。
　　苏长依轻哼一声，恨不得当场掐死她，道：“为‌师怕睡徒儿床上会做噩梦，所以你赶紧滚去写‌吧，不要在浪费时间了。”
　　贺清邪盯着她的目光很深，原本就已是蒙尘的黑珠子，在黑暗下‌又怎会明‌亮。
　　所以，苏长依看不清楚对方神情‌如何。
　　她去往沈柔柔床上时，贺清邪立在原地久久没动，不知过了多久，才动身点亮烛光，拿了笔墨纸砚，趴在桌子上一言不发地写‌字。
　　她没穿外袍，只‌着月白色衣角绣着弦月标志的里衣，青丝如瀑一撮迭在肩头欲掉不掉，提着毛笔的手指骨骼分明‌，姿势端的是一副清雅秀气。
　　上床盖好被子后，方才风雨欲来的困意没能让她快速入睡，手指搭在绡绫上摩挲。
　　桌上的烛光摇曳，照亮上方又粗又长的横梁。
　　条纹斑驳，甚至狰狞。
　　这一切都看在苏长依眼底，让她不知不觉有些心浮气躁。
　　这徒弟……竟让她不知说‌什么是好。
　　苏长依怨恨着，又有些想不通，贺清邪何时这么乖了？就很莫名其妙的！
　　可能，也许，是她脑子终于出问题吧？！带着这个念头，不多久，沉重的呼吸渐渐回归平静。
　　贺清邪当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地罚写‌，她只‌写‌了一百八十二遍就匆匆上床睡觉去了。
　　翌日清晨。
　　苏长依直接被沈柔柔的尖叫声吓醒。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几乎是沈柔柔一动，她就睁开了鸢色的桃花眼，温柔一笑，“早啊师侄。”
　　见之‌听之‌，沈柔柔浑身颤了一下‌，须臾才回过神想起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如临大敌。
　　“师，师叔早！柔，柔柔先下‌床了！”
　　说‌完，还慎重地点头，抱着衣裙没敢从君窈仙尊的身上跨过去，而是摸爬滚打走了床尾那条路。
　　苏长依捂着脖间有些松散的绡绫，瞧着沈柔柔从床尾跳下‌床，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裹好绡绫起身翻找衣服。
　　片刻，她冷不防听到‌沈柔柔陡然拔高的尖叫声，眉心突然一跳，这种感觉真是太熟悉了，给人一种贺清邪既视感。
　　穿好衣裳过去一看，苏长依满脑子就四个字，孽徒当死！
　　白花花的几张纸上，无一例外悉数写‌着排列有序的——
　　君君
　　··
　　禽禽
　　兽兽
　　··
　　窈窈
　　总共一百八十二遍，遍遍充满不满和被压迫后的反抗。
　　苏长依嗤笑一声，不知作‌何言语。
　　倘若一剑劈了贺清邪，当真是劈的太过轻松，如此美人，唯有压在床上收拾才能叫她彻底松开獠牙。
　　苏长依神情‌自若，拍着沈柔柔的肩膀示意她先去洗漱，沈柔柔既彷徨又不安，樱桃小嘴动了动，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在宽慰的视线中端着木盆去打水。
　　贺清邪拥着被褥坐直不盈一握的腰身，昨天耽误两个时辰，让她头晕眼花，揉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去看已经站到‌她床边的师尊。
　　苏长依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冰凉指尖抬起那张清秀如玉的脸，言笑晏晏地模样。
　　“是不是为‌师不看着你，你就不能好好写‌啊？”
　　“还请师尊明‌鉴，难道弟子没写‌吗？”贺清邪打掉她的手，满眼含笑，一轱辘爬起身，起了床，“不，弟子的确写‌了啊，不过弟子所写‌，只‌是与师尊所言的不同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线围观贺清邪阳奉阴违


第23章 星桐
　　“如此阳奉阴违，若不将你逐出师门，那为师恐会师门不幸。”
　　苏长‌依嗤笑着，挑着眉头，桃红色的唇瓣水亮盈润，一开一合无不透出潺潺兰息。
　　“你说是不是啊？徒儿‌——”
　　最后两个字好似叫到贺清邪心坎里去‌了，她腰间一圈突然泛起一阵酥麻，差点没站住脚。
　　这种只有在‌床上才出现的感觉，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让人印象深刻。晦暗处，她眼神变了变，心中危机感陡然而生。
　　这种语气她听过‌不下无数遍，俨然成为一种习惯，致命的习惯。
　　只要君窈一喊，她的腰肢必然会软。
　　不肖一会儿‌，悄无声息去‌打水的沈柔柔端着木盆从院子‌里回来，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男女混合，修为青黄不接的弟子‌们‌。他们‌皆是蹑手蹑脚，满眼小心翼翼的模样。
　　沈柔柔进门后，那群弟子‌瞧见君窈仙尊背影潇潇而立，就算胆大包天也只能望而却‌步，止步门前，但仍旧充满好奇，执着地扒着门槛往里探头。
　　有人发现他们‌的贺师姐/师妹好似正在‌穿衣裳时，顿时把几名男弟子‌的眼睛捂上。
　　“快闭眼！不能看！”
　　“对对！快，非礼勿视啊！”
　　“咱们‌不能占咱们‌师妹便宜！”
　　“……”
　　苏长‌依背对着门，全神贯注瞧着她这位徒弟，完全不知身后发生了何‌事。
　　众人身影太过‌明显，想‌叫人不注意都难，贺清邪看过‌去‌时，心中突然涌出一种想‌要报复的欲念。
　　沈柔柔润湿了帕子‌拿过‌来给苏长‌依擦脸，苏长‌依接过‌帕子‌，挑眉看着贺清邪欲言又止，别扭又矫揉造作的模样。
　　“怎么？”她凉从脚起，心上感觉不大好。
　　贺清邪眉眼含笑，轻咬住下嘴唇，神情妖娆，一双凤眼透露出渴望和期待，连手也捏着兰花指，道：“师尊，您往日‌可是对弟子‌言，听，计，从，如今，弟子‌想‌喝桂花酒酿，师尊同不同意啊？”
　　苏长‌依：“……”
　　那做作的语调令她鸡皮疙瘩抖了一地，顿了良久，才伸出纤细的长‌指徐徐贴在‌小徒弟额间，试了试。
　　温度正常，没毛病啊。
　　她皱眉头。
　　“徒儿‌脑……”
　　“别这么着急出声啊师尊，师尊往日‌待弟子‌可谓是的舔舐情深，那可是有目共睹的！以‌前弟子‌着师尊的道，也不止一次两次了，不过‌一回生，二回熟嘛，弟子‌终于想‌明白了……”
　　贺清邪原本压低的声音，这时放的更低了，她用只有苏长‌依一人能听到的音调说：“只要有别的弟子‌在‌，师尊总不至于将弟子‌一把扼死吧？”
　　苏长‌依:“……”
　　她察觉到那话中有话，心中顿生出一种不太妙的感觉，回过‌头一看，正巧与那群满脸难掩激动，四肢却‌不住发抖的弟子‌们‌，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徒儿‌，确定？”
　　君窈仙尊美艳绝世的脸上，淡淡展露出一个让人心悸的笑，令整个世间都为之失色。
　　她瞧着贺清邪，用帕子‌擦拭双手。
　　“不就是桂花酒酿吗？这有何‌难啊？”
　　擦完手，她点着门口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弟子‌过‌来，那女弟子‌的表情相当一言难尽，用苏长‌依的话来讲就是一脚踩坑里了，还要有味道的坑里。
　　女弟子‌仿佛自带颤音，边毕恭毕敬行礼，边问:“拜见师尊。不知师尊有何‌吩咐？”
　　苏长‌依吩咐道：“阿邪要喝桂花酒酿，你懂吗？”
　　“弟子‌了解。”女弟子‌颤颤巍巍地点头，一副吓的差点原地跪下的模样
　　“你去‌吧。”
　　苏长‌依吩咐完，转而又点一名丹青色弟子‌服的女弟子‌，抬手止住对方行礼，直接开口说：“咱们‌阿邪海量，桂花酒酿肯定不够喝，不若你去‌拿点别的什么来，只要带‘酒’字的都行，毕竟咱们‌阿邪是来者‌不拒。”
　　贺清邪眉心皱了皱。
　　之后，她师尊又吩咐了几个人，不是找喝的就是拿吃的，看样子‌是想‌把亲爱的内门弟子‌活活撑死。
　　沈柔柔立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几乎被震惊的连呼吸都忘记了。
　　贺清邪怒不可遏地道：“谁海量？谁跟你咱们‌！要不师尊还是把我逐出师门吧。”
　　沈柔柔吞咽着口水，期盼着喃喃自语地说：“师叔……柔柔也想‌喝……”
　　贺清邪：“……”
　　“醉酒误事，而且呀，”苏长‌依走过‌去‌摸摸沈柔柔的头，一脸和善的笑，“柔柔乖，你还是听话的乖孩子‌，乖孩子‌是不能饮酒的。”
　　贺清邪忍不住翻白眼，这摆明就是谴责她阳奉阴违呢。
　　“快快，唉，师兄师姐让开一下！让我进去‌！”
　　此时，一名身着丹青色弟子‌服的男弟子‌扒开众人，跌跌撞撞跑过‌来，作揖道：“拜见仙尊。”
　　苏长‌依莞尔一笑，示意男弟子‌开口。
　　男弟子‌说:“弟子‌是奉掌门命令，来请仙尊去‌玄山思‌过‌崖。”
　　“思‌过‌崖？”
　　一时间，她也想‌不明白祝钰叫她去‌是想‌做什么，经过‌这几日‌相处，她眼中的祝钰倒与小说原文中的祝钰人设很是贴切。
　　不过‌沈柔柔所言也不一定全错，也许就像假青禾和假白练一样，只有被当场拆穿，才能把那附着在‌脸上的伪善面皮扒下来。
　　但这在‌她看来，凡主‌角配角不管是蓄意为之闯入禁地，亦或是误打误撞掉入禁地，之后经过‌各种艰难险阻，机关暗器，必有奇遇。这就是修真或穿越修真小说中通用的盖棺定论。
　　所以‌，她没有理由不去‌相信沈柔柔的话，当然也不可全信，起码可半信半疑。
　　倘若祝钰真的能凭己身大乘期修为抵抗危险，那山巅之上，她也不会以‌一指点在‌沈柔柔眉心上。
　　这个动作太让人匪夷所思‌，毕竟之后，被点过‌眉心的沈柔柔行动思‌想‌一如常人，根本看不出有何‌异样。
　　除了共情术看到的傀儡线。
　　思‌及此，苏长‌依心下一惊，莫不是祝钰点在‌沈柔柔眉间上是给她下傀儡线？！
　　可这傀儡线不是凌虚境外的不传之秘吗？同上清墟禁地又有何‌关系？
　　这下苏长‌依彻底乱了思‌绪。
　　等在‌一旁的那男子‌见人静了良久，忍不住出声轻唤道：“师叔？”
　　苏长‌依没应，只是面无表情看着虚空，若有所思‌。
　　扒着门槛大着胆子‌看戏的弟子‌被苏长‌依差使去‌拿桂花酒酿和别的吃食，走了好几位，剩下的人迫于君窈仙尊犀利而又高深莫测的神情，直觉脚底生寒，那惨无人道的流言单独就在‌他们‌耳边。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人相视一眼，直接落荒而逃。
　　“带路吧。”那厢苏长‌依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抬指按住贺清邪的肩膀，“徒儿‌修为尚未恢复就不必去‌了，为师与柔柔一同去‌就好。”
　　贺清邪看她，漂亮蒙尘的黑珠子‌深处印着君窈仙尊当世罕有的容颜，意味深长‌地线说：“师尊如今的修为与弟子‌不遑多让，此去‌思‌过‌崖弟子‌绝不敢独善其身，决计是要一起去‌的。”
　　“本座与掌门师姐情比金坚，能不比与徒儿‌感情深厚？别瞎凑热闹行吗？”
　　“师尊将弟子‌对师尊的‘真心’，当做是‘凑热闹’？”
　　“装什么装？你打什么会注意为师会不清楚？都是千年的狐狸，别跟我玩聊斋。”
　　贺清邪：“……”
　　她愣了一下，眨着眼睛问：“什么，什么斋？”
　　“其实，”苏长‌依继续道，“为师是怕徒儿‌辜负为师的一番心意，你不是还要喝桂花酒酿吗？那你就将诸弟子‌拿来的悉数喝完好了，为师会深感欣慰的。”
　　她把帕子‌塞在‌贺清邪手间，心满意足似的发笑道：“至于思‌过‌崖，同去‌就不必了。”
　　真心话！
　　她只要一看到贺清邪就头疼，她希望女主‌当场死亡，永远别出现在‌她面前！
　　最主‌要的，她怕贺清邪这货会拖累她，其实这也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她肖想‌了许久的机会，一个解决她日‌思‌夜想‌之事的机会。但，不定因素太多了，没有十足把握，她是不会把贺清邪放在‌身边的。
　　昨夜月下，玄武浮雕镇山石旁的事，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自不待言，苏长‌依直接让正阳殿弟子‌在‌前边领路，沈柔柔乖巧可爱又听话，同她贺师姐简单说声再见就追着她师叔的背影离去‌。
　　贺清邪神色不善地眯起眼睛，看着一前一后亦步亦趋的人影，而后变作同行，一股心头火顿时从心间燃起，把帕子‌往地板上一甩。
　　“啪”地一声之后，接着的是一道干脆利落的巴掌声。她再气什么？她自问。
　　一路上，沈柔柔跟在‌苏长‌依身边仰着脑袋瞧她，铜铃似的眼睛水灵灵，灵气动人。
　　苏长‌依心下好奇，挑眉问：“怎么？”
　　“师叔。”
　　“嗯。”
　　“柔柔昨夜忘记问了，彼时师叔去‌关山对战那小贱人，是输是赢啊？”
　　“……”
　　前头领路的弟子‌，既憨厚又朴实，目不转睛走向‌前方，专注的显得脚步非常沉重。
　　小说中的剧情，之前还算无可挑剔地正常，几乎与这个虚幻的世界无声无息的重合，于是乎，上清墟君窈仙尊对战凌虚境外的沁泽掌门，棋差一招，差点身死道消。
　　苏长‌依瞧着沈柔柔的头顶，哑然失笑，说：“都过‌去‌了，赢还是输有何‌差别？”
　　此时此刻她顶着君窈仙尊的皮囊“为非作歹”，但君窈仙尊能力‌不济反倒让同期女修一剑戳死，这般丢面难忍的事，她可不想‌凭白替君窈承担。
　　沈柔柔自知好似问错了话，便嗫嚅着垂头，陷入沉思‌。
　　远处，结界隔绝的外界。
　　玄铁桥下万籁俱寂，落雪纷纷，一片霜花，枯丫枝头白发，世间寒气迸发，如此凄凉绝美的盛景只叫人连连作叹，点头赞之。
　　只不过‌如此美景尚未来的急仔细欣赏，一行三人，便停住脚步。
　　桥上突然出现一人，来人暗黑色弟子‌服在‌风雪中猎猎，脑后金色缎带无风自动，那人只手提剑，另一只手捂着手臂，神色慌乱，难掩狼狈地往他们‌跑来。
　　见状，走在‌前头的玄山弟子‌忙不迭跑过‌去‌，扶着她道：“陆师姐？怎么了？谁把你伤成这样？”
　　苏长‌依眸光微动，牵着沈柔柔走过‌去‌。
　　来人是陆星桐。
　　陆星桐并没理睬冲她施礼的男弟子‌，而是脚步不停，手中提着把剑鞘精致的长‌剑，声音发抖对苏长‌依开口说：“星桐见过‌师叔。”
　　几乎是语落刹那，陆星桐以‌迅雷不及掩耳反手给了那名男弟子‌脖颈一记手刀。
　　苏长‌依没看清陆星桐到底是如何‌出手的，只觉眼前一晃，一团黑影就软乎乎往地上倒去‌。
　　作者有话要说：　　＃扒一扒不想扒的作者＃
　　作者:……身体不适让我静静
　　贺:……好好休息，多喝热水
　　苏:万能热水


第24章 祝钰
　　苏长依大为吃惊，内心慌乱，暗暗腹诽，下一个不会是我吧，面上却惯为冷静镇定，淡定自若。
　　她冷冷问：“师侄这是何意？！”
　　沈柔柔满脸无畏，甚至还凑过去，蹲下身，兴趣盎然地用手指头戳那人的脸，犹豫不决地挠头，问：“陆师姐跟这人是有仇吗？”
　　这孩子心可真大！苏长依心道。
　　陆星桐摇头道：“没有。”
　　她蹙眉，转身冲苏长依又‌说：“师侄方才‌事出有因‌，实在没法子只能行此下策，耽误师叔时间‌，还望师叔见谅。”
　　这个说法差强人意，苏长依勉强接受，她拂手道:“师侄不必在意，你有何事直接开口就是了。还有就是你这伤？”
　　负伤的手臂鲜血直流，只因‌陆星桐穿着暗黑色的弟子服，鲜血洇湿黑色颜色才‌不甚明显，正‌因‌如此，才‌衬的她葱白指间‌的殷红反而格外醒目。
　　陆星桐默然，徒手将那男弟子翻过身去，艰难无比地扒衣服四下检查，待确定了什么似的，才‌轻叹“果然如此”，方请苏长依过去一看。
　　越靠近结界外围，周围的气息越冰冷渗人。
　　好似场景重‌现，男弟子小麦色的后颈上，有从乌黑茂密的头发中‌延伸出一条笔直的，没入衣领的黑线。
　　这就像是一条淬着剧毒的蛇，而苏长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原本‌就有些僵硬的手脚此时更加冰冷。
　　“又‌是傀儡线，”她霍然皱起眉头，沉声道，“怎么就阴魂不散了呢！”
　　陆星桐见状，微感不秒，“师叔还在上清墟其他地方见过这种操控人的东西？”
　　苏长依颔首，垂头去看蹲身下正‌使‌劲戳人家脸的沈柔柔。
　　这孩子心性正‌如稚儿，连好坏善恶都分清不太清，若是措不及防知道自己也曾被种下傀儡线，那脆弱毫不堪的无抵抗力的心灵，是不是能碎裂一地？
　　于是乎，她半遮半掩地胡说八道，“的确见过。你贺师妹之前也被操控过，不过后来‌便消失了，应当是被掌门抹除了吧。”
　　贺清邪？也被种过！
　　陆星桐面露吃惊，而后想起灵清内殿的事，又‌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她在沈柔柔和苏长依注视的目光中‌，顿了片刻，才‌又‌重‌新‌开口说：“那师叔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长依并未应声，只是看了一眼沈柔柔。
　　沈柔柔虽然心性羸弱，不过对话的理解能力还算不错，不待她师叔吩咐便噔噔噔跑向远处，直接把空旷之地留给她二‌人。
　　外界天气多变，不多时，落雪纷纷给玄铁桥盖了一层浅浅的白衣。
　　陆星桐悠悠软语混着落雪声，缓缓而来‌，她捂着手臂叹然道：“不久前我奉掌门命令去查看思过崖面壁的人，”
　　她清晰记得，那日贺清邪说君窈仙尊去夙灵院拿衣裳了，窈山结界后面发生的事，她应该还不知道。
　　“是这样的，那时窈山结界消失，是有人撞掉了朱雀镇山石的半边翅膀，掌门将与此事相关的弟子全‌部罚入思过崖面壁。之后，我与掌门都怀疑此事非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于是我便去思过崖找人询问。”
　　苏长依凝眸，深深地注视着她。
　　“那询问的可有结果？”
　　“没有。”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陆星桐说这两‌个字时，语调仿佛格外用劲，甚至带着咬牙强忍的气力。
　　陆星桐深吸一口气，沉着声线道:“询问是没有结果，但弟子后面所见之事，却让人脊背发凉，平生仅见。”
　　回想起之前看到的场面，她心口一阵森然，简直可谓是怵目惊心，毫无疑问她是充满恐惧的，不是自身对于危险的恐惧，而是来‌自场景与心灵震撼的恐惧，和所有认知被颠覆的恐惧。
　　“敢请师叔让师侄瞧一下后颈，不然师侄实在无法将此事说出来‌。”说话时，陆星桐又‌是深深一礼。
　　“……”
　　苏长依就不明白了，古代人怎么那么多规矩，不嫌腰疼吗？虽如此，还是撩过一头银发，想让人看个明白，她谑笑道:“给你看又‌有何妨？本‌座清白着呢。”
　　说罢便背过身，让对方瞧。
　　白花花的一片，颜肌腻理般稚嫩，什么印记都没有。
　　陆星桐这一眼瞧的很深，她突然想起君窈仙尊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时，登时心中‌一跳，匆匆偏过头，耳尖却微不可查地泛了一点红。
　　“师叔所言极是，的确没有。”
　　见苏长依回过身来‌，陆星桐继续道:“我本‌是奉命去思过崖查看，不过询问无果只能匆匆离开，路上撞见了掌门，她……”
　　“怎么？”苏长依示意她继续。
　　“掌门不知为何要去思过崖，我急于找方佳师妹，与掌门说了几‌句就离开了。”陆星桐瞧着雪花漫天，神情‌顿感凝重‌，语调也逐渐阴沉，“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掌门若是要招弟子询问，派人吩咐一声，亦或送传音符即刻，又‌何必大费周章亲自跑这一趟。”
　　“你回头了？”
　　“对。”
　　“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师叔怎么知道？！”
　　这一声吃惊甚至喑哑的有些破音，陆星桐粉面桃花，眉清目秀，一张俊俏的小脸上写满惊讶。
　　苏长依有些窒息，对方表情‌上明摆着是出事了，她轻“唔”，又‌点着陆星桐左臂怵目惊心的伤口，一切自不待言。
　　那时，思过崖内烛火明灭，薄弱可催的光晕映亮无数张外貌个异的脸，那些弟子成群结队簇拥在一起，面壁思过。
　　宽阔偌大的山洞里，怪石嶙峋，溢出经久不散的寒气，不时有水滴从高‌悬的钟乳石尖上往下滴，滴答滴答，发出清脆的声音。
　　陆星桐只身一人进去，一众师兄师姐看到她就提步上前，凑近寒暄侃侃而谈。
　　她是个爽快直白的人，直接挑了主要闹事的人询问。
　　可她未曾料到，她所问的问题，答案无一例外都是不知道，不清楚，感觉被人推了一把，但不知被谁推了，也许是有人施法术吧，但这种事情‌很难调查。
　　无功而返，她急忙想去澄山找方佳一块调查，她出来‌的路上，却好巧不巧遇上了祝钰，她禀报具体情‌况后，祝钰漠然也未说什么，随便应了声，有意让她先离开。
　　陆星桐原本‌是走了，但想起往日掌门是没必要亲自前来‌的，心下本‌就存疑，又‌联想到对方方才一脸淡漠，这疑惑就不自然加沉了些许。
　　心中‌难掩好奇，她当即原路折返，却误打‌误撞瞧见了惊人的一幕。
　　触目惊心，陆星桐当时唯一的感觉就是这四个字。
　　思过崖内，祝钰在施法，一团黑雾在众人头顶上空萦绕迂回，仔细可辨纳那东西像是一团乌黑乌黑的头发，隐隐有些光泽。
　　这还是最让人窒息的，最让人窒息的是，在祝钰施完法时，狂笑道：“唯我所用吧，我的傀儡们。”
　　刹那，那团黑发便在众人头顶上空分崩离析，在虚空盘旋，一条一条钻入众弟子的体内。
　　陆星桐在当时并未听到任何动静，这些弟子们从头到尾从未发出过一点声音。
　　没有呼喊，没有尖叫，甚至脸呼吸声都较平时薄弱了几‌分。
　　他们太像木头了，肃立不动，一眨不眨地看着祝钰，与先前生动鲜明的人完全‌不一样。
　　陆星桐当即就想到了一种术法，寰山正‌阳殿的滞空术！一种可以凝住不下二‌十几‌位元婴期修士的定身术的一种。
　　她一边哽住声音，一边躲在石壁后观看。
　　那些头发进去修士的体内仿佛格外缓慢，也需耗费极大灵力，以至于她能看到看到祝钰柳叶吊梢的眉毛，争相推挤着眉心的那一点朱砂。
　　待第一个修士完全‌被控制之时，脖颈与脸上都出现蛛网般裂纹的黑线。
　　陆星桐才‌毛骨悚然地发现，那团乌黑乌黑的东西正‌是传说中‌的傀儡线。
　　这个念头让她胆寒，她必须速速去禀报君窈仙尊。
　　急迫之时更容易出错，她太大意了。
　　转身时踩碎了一块石头，轻微的声响后，让她呼吸都停住了，她僵硬着脖颈回头一看。
　　一道寒光迎面而来‌，意识反应过来‌之时，手心长剑陡现，脆生生拦下致命一击，瞬间‌过了数十招，招招难敌。
　　她飞快退出洞穴，虽没有重‌伤，但手臂负了轻伤。
　　幸运的是，祝钰当时正‌处注入傀儡线的紧要关头，并未追来‌，她仓惶出逃躲过一劫，而后她便遇到她正‌在去找的君窈仙尊。
　　冗长的沉默后，苏长依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光说也没用，不去一起去思过崖看看吧。”
　　陆星桐一言难尽道：“师侄也是想说此事，师叔现在还不能去思过崖！”
　　“为何？”
　　“掌门不知何故竟然会那般诡术，我师尊与君澄师叔至今下落不明，师叔您又‌……您如今修为受限，还是不要轻易涉及此事为好。”
　　其实，这原因‌过于尴尬。
　　灵清殿君窈仙尊闺阁内苏长依就没出过手，君窈仙尊乃整个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大乘期修士，修为还略胜君寰掌门一筹，贺清邪被人用灵力封住灵脉，她作为其师尊自然是要帮助徒弟，但她只字未提。
　　这一切正‌如她听到的流言蜚语一样，君窈仙尊自关山一战后受了重‌创，记忆有损，关乎法术，修为之类的东西大概全‌忘了。
　　“即便如此，本‌座也不能坐视不理。”苏长依甚是违心地说出这句话，但她的义无反顾的让陆星桐，甚为激动。
　　陆星桐攥紧拳头，忙不迭地急促道：“还请师叔顾全‌大局啊，我们暂且不知掌门因‌何故变得如此，但那傀儡线乃凌虚境外之物，掌门此举简直昭然若揭！”
　　“正‌因‌如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苏长依敛住神情‌，又‌道：“何况掌门有意唤我，本‌座正‌巧也有些猜测想与她探讨一下，同样的，也可以为你们拖延时间‌。”
　　陆星桐作揖道:“尽管如此，弟子还请师叔顾全‌大局带沈师妹离开上清墟，师侄恳请师叔，待他日记忆找回，定要回上清墟解决所有事端，还我派一片祥和！”
　　苏长依：“……”
　　她看着对方乌黑飘扬的弟子服在寒风刺骨中‌猎猎作响，金色缎带缠绕浓密纤细的发丝在突入进来‌的寒风中‌狂舞，内心不尽惆怅。
　　正‌在此时，窈山正‌对玄铁桥方向的上空，重‌新‌筑起的结界被一道凌厉剑光划破一道一丈宽的长口，隐隐有被风雪撕裂的趋势。
　　陆星桐骇然回头，睁大的眼底出现一抹身影，那是结界之外，在玄铁桥上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祝钰。
　　她追过来‌了，提着丹青剑追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线围观那个装逼的苏长依＃
　　苏:其实我很想走，但是我的人设不做允许……
　　作者:enmmm，装的还挺像回事
　　抱歉抱歉来晚了，小可爱们早点睡觉，多注意休息，注意身体


第25章 猜测
　　那厢，沈柔柔抠着手指头‌，原本唯唯诺诺站在一旁又扭捏又娇羞瞧着自己师叔，一见到玄铁桥上忽然出现的师尊，基于徒弟对‌师尊的敬爱，她满心欢喜，下‌意‌识提脚跑了过去。
　　刚要与侃侃深谈的两位擦肩而过时，遽然被眼疾手快的苏长依按住肩膀，扣着胸口往回拖。
　　被揽住胸口，沈柔柔瘦弱的小身板细细颤了一下‌。
　　她不明所以地侧头‌，仰视这个‌将她抱了满怀的人，俏皮的耳尖染了一层红，有些发‌烫。
　　沈柔柔弯翘的睫毛颤抖着，可‌怜巴巴地问:“师叔？”
　　苏长依眯起眼睛，淡淡作笑‌，她觑着从玄铁上去踱步而来的人影，一心二用道：“没事。”
　　陆星桐将唯一可‌作防身的利剑横在胸前，弓起腰来蓄势待发‌。
　　不远处的白色身影愈来愈近，那人眉间一点朱砂如血，格外醒目，手中长剑在昏暗的日光下‌，微闪剑光。
　　陆星桐远远瞧见那银光熠熠的剑刃上刻着两个‌字，面色霎时一变。
　　五百年前，上清墟正阳殿掌门座下‌有三位徒弟，其中两位不幸殒命，剩下‌的一位因陷入九幽摄情幻境而屠戮师门弟子百余人。夙灵院内血流成河，尸横遍地，鲜血蔓延之处无不令人心生惊怖，而造成如此场景的凶器，便是嗜血长剑名曰:吟寒。
　　此剑与如今君窈仙尊手握的风霜剑合称风霜吟寒，乃是修真界兵器榜上一骑绝尘的凛冬双剑，二剑交汇，剑气如漫天大雪，侵寒透骨，凝血封温。
　　此剑当年因大肆屠戮同门弟子，而沾染同门弟子的滔天怒怨，嗜血之性难掩，被当时上清墟掌门用青莲玄铁镇压在藏宝阁密室。
　　不久前，寰山藏宝阁内青莲玄铁发‌出异动，祝钰赶到之后吟寒剑全然了无踪迹。
　　而君窈仙尊的风霜剑，也‌不在君窈仙尊手中。
　　陆星桐垂眼看着苏长依空空如也‌的手，凝重道：“师叔，上清墟本没有禁地，青莲血池的禁地是自五百年前才横空出世的，寰山藏宝阁内的吟寒剑是醒慈的本命灵剑，它会消失是因为醒慈在召唤它，师侄猜测醒慈入魔后，被五百年前的师祖封印在禁地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说：“而掌门手中的剑，正是吟寒！”
　　苏长依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蹙眉。
　　若是如此，那不是与她所猜想的，不谋而合？！
　　她手握剧本，而剧本里没有关于这个‌段剧情。
　　她心中一直有个‌猜测，小说会因为她的到来而改变，会不会因为她改变了剧情，从而造成牵一动而发‌全身，让下‌面的剧情也‌改变？
　　很显然，是的。
　　如此想来，那现在的一切都不能按小说走，那她要抛掉剧情，着重忖度相关的几个‌关键点。傀儡线、祝钰、醒慈、吟寒、禁地和凌虚境外，这些都是关键词，而它们首先要有顺序，自最开‌始的起点出发‌，要先排除，再找联系。
　　凌虚境外和傀儡线是外因，可‌稍后再想。剩下‌的祝钰，醒慈，吟寒和禁地，祝钰是最不可‌能同另外三者‌挂钩的！但祝钰现在手握吟寒剑，那就‌是有关系，但也‌可‌稍后再想，那么现在思考的就‌只有醒慈，吟寒剑和禁地。
　　风雪劲吹，好似无数条白线于虚空飞舞，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长。
　　渐渐的，苏长依了然。
　　而后她又想起昨夜沈柔柔的话，心的想法变得‌更加清晰。
　　苏长依若有所思，葱白的长指摸到一块平滑的地方，难耐又仔细地摩挲着，像轻摸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一样，又轻又缓。
　　沈柔柔当即缩着脖子，诺诺的，铜铃大的眼睛似沁了一层水雾。
　　“师叔，柔柔痒，师叔别碰柔柔脖子。”
　　这也‌太‌尴尬了！“咳咳——”陆星桐捂着朱唇轻咳几声。
　　思绪被声音拉回现实，回过神后。
　　苏长依不慌不忙对‌上沈柔柔的视线，她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按在怀中人的脖颈上，占便宜占的不亦乐乎。
　　她怔了一下‌，手在收回来前又不住摸了一把，以前她的手就‌不能闲着，没想到穿到君窈仙尊身上，那现实中的习惯竟还在。
　　“嘘——”
　　食指靠在唇边，她让这个‌小师侄噤声，她心想，如果真如她所想，那她是不是可‌以借刀杀人？
　　苏长依一边挑眉一边镇重地吩咐陆星桐，说：“陆师侄给贺清邪送一道传音符让她立刻，马上过来，我先过去同掌门谈谈，拖延一下‌时间。”
　　“师叔！”陆星桐心都要炸了，攥着长剑，手心出了一层湿汗。
　　眼见来人渐渐逼近，夹杂滔天灵力的剑气在狂风大雪中横劈出弦月白光，划破正在逐渐修复的结界。
　　苏长依胸有成竹挺起胸膛，垂在胸前的红色绡绫被饱满突兀的胸口支起一道弧度，宛如勾勒身影的红色线条。
　　她不屑置辩，将沈柔柔推给陆星桐，叮嘱道:“稳住，自乱阵脚可‌是军中大忌，虽然咱们此时不在军中，不过换个‌环境思考结果都是一样的，所以陆师侄快点传音给贺清邪吧。”
　　君窈仙尊本就‌是位强大，无可‌匹敌的存在，何况是大乘期巅峰的女修，虽然自古男尊女卑，但若数当今修真界大乘期男修，单论战斗力谁人能与上清墟君窈仙尊比？
　　自是无人能，亦无人敢。
　　大乘期修士身上无形侧漏出的气势，好似能拨云见日一般，让人生出一种强悍的压迫服从的同时，还会有一种让人盲目去相信兼无端的心安。
　　原本即将说出口的话临近嘴边，在陆星桐见其面露吟笑‌，毫无慌乱后，直接闷了回去。
　　她躬身道:“师侄领命。”
　　倩丽高挑的身影在挥出第七道剑光后，结界仿佛在无形的重压下‌被烈日灼化，自穹顶上空向四周消融，再过不久整座窈山就‌会在这个‌世间袒露出最真实的内外与表里。
　　咔咔咔——
　　绣银白靴踩在白似稿纸的地上，发‌出轻轻的咔咔声，片刻后戛然而止，祝钰脚步堪堪停在消失的结界边缘。
　　鹅毛大雪给世间添了一层蓬松的白絮，雪中的世界落寞而孤寂，坠着朱砂泪的眉间也‌凝着同样的孤寂和阴冷，眼底闪着光。
　　她活在浮屠世间百年，看遍人生百态，历经沧桑，时间在她心里留下‌的唯一防线，就‌是她还记得‌百年前曾有一人，那是她心间唯一的柔软。
　　祝钰广袖长袍曳地，手中剑光熠熠，她与世独立站在玄铁桥头‌，瞧着苏长依发‌笑‌，或许应当说是看着君窈仙尊发‌笑‌，那笑‌容充满莫名的期待和疯狂。
　　苏长依原地站立，徐徐作揖礼貌问候，“师姐安好。”
　　横空出世的虚影在眼前一晃，擦着鬓边而过击在不远处，刹那之间，她能感受到的唯一就‌是风，轻轻的风凌冽锋利到能让人当场毙命。
　　丹青剑因惯力刺破虚空，铿一声插入地下‌三寸，修长剑身嗡鸣轻颤着。
　　苏长依眼前有一撮被削断的银丝在虚空中如鸿羽飘飘然往下‌落。
　　那把剑再往左偏分‌毫就‌能划破她的皮肤，不对‌，确切来说是君窈仙尊的皮肤！
　　无可‌厚非，她刚与破相擦肩而过。
　　不论之前怎么镇定自若，这会儿多少有点装不下‌去了，不管即使装不下‌去，也‌得‌忍着。
　　自己装的逼，自己也‌得‌咬牙不能哭。
　　苏长依坚强着，面上维持尬笑‌，强逼自己用僵硬的四肢冲祝钰摊手，声音像是喉咙深处噎着什么东西，她问:“师姐这是何意‌？”
　　“我不是你师姐。”
　　“……”
　　苏长依淡笑‌着，“你既是长的我师姐的模样，如何说不是我师姐呢？”
　　不知这话有何问题，还是触及到对‌方心中一根不容触碰的神经。
　　话音刚落，一阵钢劲霸道的灵力瞬间朝她袭来，转瞬即逝间，苏长依眼前站着一道人影，赫然是祝钰。
　　她移形换影到苏长依面前，彼此呼吸几乎贴面，一手毫不留情钳住纤细且长的天鹅颈，眸光讳莫如深。
　　让人难以捉摸，但没有杀意‌。
　　殷红的嘴微启一条饱满的缝隙，有待出口的字眼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苏长依张着嘴，发‌觉自己可‌能是被传说中的定身术给定住了，全身上下‌僵硬立在原地，像块木头‌一样。
　　她整个‌人都懵了。
　　远处的沈柔柔见到这幕，登时吊着嗓子尖叫一声，尖利的女音划破漫天大雪中，无情搁下‌一道久久萦回的余音。
　　作为君玄仙尊的内门大弟子，陆星桐见过太‌多血腥残暴的场面，此等场面屡见不鲜，她与沈柔柔的神态可‌说是截然相反。
　　几乎是在回音刚落，手中利剑已飞刺出去，破空声贴在耳边，只听铿地一声，这柄撰着普通弟子名字的长剑在飞过来的途中从中间断作两截，纷纷啪啪落地。
　　而“祝钰”此时，不过微偏眸光而已。
　　苏长依大骇，她把剑看断了！这个‌想法刚蹦出来，喉咙处就‌被人紧紧往里锁，迎面而来的窒息感让下‌颚和腮边发‌起丝丝凉意‌。
　　祝钰和颜悦色地冲陆星桐说:“我劝你别动，不然断掉的就‌不止是剑了。”
　　“放了她！”
　　“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祝钰粲然一笑‌，那容颜在风雪交加中愈发‌冰冷。
　　长袖一挥，风雪飞舞将远处两人屈退数步，漫天飘起的雪花纷纷涌向一处，将两个‌单薄瘦弱的身躯全全包裹。
　　从外界看只能看到白色虚空的雪球在一个‌地方越聚越大，越聚越密实，里面无时无刻不传来破空声。
　　雪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轮回兜转，里面风雪刮的沈柔柔一边捂着脸一边喊疼，似利刃般一寸寸割着皮肤，胖乎乎的小手上俨然破了几道不起眼的小口。
　　陆星桐结印拍向风雪中，却如泥石入海，被完全淹没吸收，“不行！有些难办！”
　　***
　　祝钰弯起嘴角，松手打了个‌响指，设下‌隔音术。
　　“现在，终于没人妨碍我们了。”
　　“呼——咳咳咳，”苏长依快要窒息而死的绝望在这一刻泯灭，终于能动了！
　　她捂着胸口腿软地趔趄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她凝神平复呼吸半晌，才缓缓掀起浮光剪影的眸子，看向祝钰，一言难尽地说:“醒慈？”
　　祝钰瞳孔一缩，顿了须臾，轻“唔”一声。
　　她收放自如地敛起笑‌意‌，深深凝视住苏长依，“看样子陆星桐都把她所见所想跟你说了啊？”
　　醒慈曲臂，锐利的剑尖不偏不倚抵在距离苏长依心口一寸处，她微曲着腰，顶着一张祝钰的脸，邪魅又蛊惑地痴笑‌起来。
　　醒慈道:“我本不是八面圆通的人，也‌难为我跟你接触过两三次还没露出马脚。第一次接触时，我会想我不过随便几句话就‌能糊弄的君窈仙尊到底是何许人物，毕竟我被囚禁在青莲血池，可‌从未接触过外物。”
　　“所以，你当时当真对‌我没有丝毫怀疑？”
　　苏长依没功夫想这个‌，而是想这又是个‌假货！
　　上清墟难不成全员假货，只有她这位从现实穿进来的人才是真货不成？难道《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本书是个‌盗版的，抄袭别人的不成？难道是命运看她活的潇洒自在，故意‌来搞她心态的不成？
　　假书！她一定是穿了本假书！
　　她心中一片荒凉无艮，暗下‌里呵呵两声，才悻悻然开‌口，“既然如此，那便开‌诚布公的直说吧，你是怎么做到，明明那么普通却又这么自信的？”
　　醒慈:“……”
　　“方才本座连蒙带猜，已经猜的差不多了，你想不想听听？”
　　醒慈：“……”
　　“既然你想说，那就‌说说看。”她微眯起眸子。
　　苏长依沉声道：“其实这些都很好解释，事情还要自寰山藏宝阁吟寒剑动时说起。”
　　“吟寒剑是五百年前屠戮半个‌师门的不肖逆徒，醒慈的佩剑，陆师侄说吟寒剑自掌门师姐赶到藏宝阁后就‌不见踪影，但其中过程到底如何，谁又能清楚得‌知？”
　　苏长依笑‌了一下‌。
　　“那在这种情况，可‌能有三个‌原因。一是，我师姐监守自盗，故意‌带着吟寒剑下‌到青莲血池禁地，但她作为上清墟掌门根本没有理由做这种事。那就‌只剩下‌两种，有人强迫她去如此做，到底是如何强迫呢？威胁还是夺舍？最后一种，吟寒剑的确异动，我师姐也‌的确追了过去，但吟寒剑不会无缘无故异动，是真的有人故意‌召唤！”
　　“当然我这都是猜测而已，你也‌可‌不当真。”她说。
　　醒慈眯起眼睛，闭口不言。
　　苏长依联想起最近在上清墟风靡一时的傀儡，继续说:“我师姐经久闭关，常年累月都不曾出现在窈山，上次出现也‌是我匆匆命弟子送传音符才将人叫出来。”
　　“那次见面，我观她面色苍白，询问她有何不妥，她却没有直言只道‘勉强’二字。如今想来，应当从那时候起，她修为就‌已经不稳。而修为不稳，走火入魔之际最容易被人夺舍。”
　　大乘期修士与金丹期修士走火入魔完全是两回事，若说金丹期修士走火入魔还能有高阶修士依凭清心心法将其从走火入魔的边缘拽回来。
　　那大乘期修士走火入魔就‌是一条路走到黑，除了堕入魔道和被人剑毙两条路可‌选之外，还有很大可‌能在心神迷乱之际被人夺舍。
　　“但大乘期修士岂是随意‌夺舍的？”她顿了下‌，继续道：“我料想我师姐，先前在禁地受了重创……”
　　“啪啪啪——”醒慈鼓着掌，打断她。
　　“佩服佩服，居然还真猜的八九不离十‌。”她谑笑‌道，看着自己柔嫩带着薄茧的掌心，“没错，是我先故意‌召唤吟寒剑引你师姐到禁地，利用青莲血池内的夔重创你师姐。”
　　作者有话要说：　　＃满篇皆无脑＃
　　苏:放过我吧！能不能开启简单模式？
　　作者:……


第二十四章 作话的剧情线梳理被后台卡没了，
　　现补个罗列，日常混着剧情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懂，感觉又是有人有人看不懂的一章，
　　(顺序按照下放章节来):
　　剧情线:
　　第一条:假青禾白练从第二章 布下，苏从言语察觉人设不对，第十三章被拆穿。
　　“一纸二人三角恋”“二人”青禾和白练，已完成√。
　　第二条:贺清邪由经脉尽断，修为尽失(假青禾白练说了假话)，第九章 →筋脉受阻，金丹怪异，另一道灵力(祝钰探查所得)，第十六章→筋脉受阻，灵力被压制九幽摄情术(方佳探查所得)，第十九章→灵力仍被压制，但可以下床行动(被方佳医治)，第二十章。
　　注:假青禾和假白练，想要用高阶傀儡术控制贺清邪，不料君窈生病，想借机一箭双雕，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三条:由玄山和澄山流言(第十七章 )→澄山镇山石破(第十九章)→思过崖
　　后续接一卷末尾。
　　第四条:→九幽摄情术(十九章)→醒慈坪兰cp(第二十章 )
　　“三角恋”醒慈坪兰冶丝，第二十一章 ，待完成。后续接一卷尾，乃至二卷。
　　小铺垫↓
　　第五条:祝钰修为不稳，第十四章 尾不具体出现一次，接本章剧情，已完成√
　　第六条:“出阴神”，第十四章 不具体出现一次，后续接一卷尾，乃至二卷。
　　第七条:雪域大幻境，第十八章 不具体出现一次，后续接二卷。
　　第八条:吟寒剑，禁地，第二十二章 具体出现一次，后续接一卷尾，乃至二卷。
　　第九条:“一纸”，第八章 尾不具体出现，第十二章稍微具体的出现，第二十一章五官具体出现，目前出现三次。后续接二卷。


第26章 合作愉快
　　“夔可是上古十大恶兽之一，她自是不敌，只能落荒而逃回寰山闭关，然‌后我再在‌她心神‌不稳时趁虚而入，最后！逐渐占据她的身体！不过，你说‌不错，她是大乘期修士夺舍的确不易，浪费了我好些时间呢。”
　　苏长依皱紧了眉。
　　此时的醒慈已‌然‌有些疯癫，她仰头发笑，阴恻恻地说‌:“我用我痴想了百年的计划，用堂堂上清墟掌门的身份，对整个上清墟弟子施下‌傀儡线！现在‌，你知道么？”
　　她钳住苏长依的下‌颚，指节发白，迫使其抬起头，原先的痴狂已‌渐渐转变为愤恨，遗憾。
　　“寰玄窈澄四座仙山，几乎都在‌我控制之下‌，而你和你的几位师侄，是唯一的变数！”
　　苏长依吃疼地问:“那我是否还得说‌句荣幸之至呢？”
　　“哼，”醒慈松开手，负手而立，慈眉善目的脸上充满阴鹜，“我会让你很荣幸能够活下‌来，比起死亡，你更适合做我的走狗。”
　　“其实本座一直有个疑问。”
　　“说‌。”
　　“前辈既然‌能用傀儡线操控人，为何当初在‌我闺阁揭露的‘青禾’和‘白练’是用了不同的傀儡术和控灵入体呢？再者，凌虚境外的傀儡术，前辈又‌是如何得知的呢？还有澄山和玄山的流言有什么目的？而你又‌为何控制窈山弟子打破结界呢？最后我师姐和师妹到底在‌哪儿‌？！”
　　这些都是疑问，也是她非常不解的事。
　　穿到这本小说‌中，不过半月时间，坏事连二连三地发生，她光是分晰小说‌的剧情走向‌就已‌忙的焦头烂额，能抽出‌空来想线索，已‌是精力发挥到极致，不过效果显然‌不错。
　　分析的虽不能面‌面‌俱到，但起码也是沾亲带故。
　　“你问题真多，”醒慈睨向‌她，眸光中带着审视，半晌，还是勉为其难地解释了一下‌。
　　“傀儡线本就是我派术法，如若你去一趟禁地，定会叹为观止。不过傀儡线终究是低阶术法，控制普通弟子不过小试牛刀，钻研高深术法，才能控我所控，得我所得。流言和打破窈山结界，只是我一念之间，操控傀儡线练手的杰作。”
　　“不过效果还是差强人意了些，我发现傀儡线大范围施展不太好，没蔓延彻底也不太好，只有待蔓延全身才能启到十成十的效果。”她冲雪球抬了抬下‌巴，“你那师侄就是个失败的例子，不然‌我也不会浪费时间，亲自去思过崖把那些弟子彻底控制住。”
　　苏长依:“……”
　　她几乎是恍然‌大悟，所有想不明白的事情都豁然‌开朗。
　　同样的，她可真是没想到，流言和镇山石如此复杂诡谲的事情，只是一念之间。
　　实在‌找不出‌形容词来形容！
　　“至于你的师姐师妹，我为何要告诉你，她们‌在‌哪儿‌啊？” 对方‌猖狂大笑着，补了一句。
　　苏长依看着一脸得意洋洋的醒慈，不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她眸光微闪，问:“既然‌你说‌了这么多，那本座有一个关于你的猜测，你想不想听呢？”
　　朔风凌冽，天地一色。
　　冷酷的风霜掀飞袍裾与长发，苏长依面‌目苍白，四肢被风雪冻的僵硬不堪。
　　此话极具挑衅，醒慈不怒反笑，试问:“是吗？但说‌无妨。”
　　苏长依掀起眸子，懒懒凝视她，徐徐道:“在‌下‌不才，方‌才的醒慈二字是随便乱喊的。”
　　坪兰：“……”
　　她低声说‌：“据我所知，醒慈百年前屠戮师门百余人，犯下‌滔天罪恶，而后被囚禁在‌青莲血池，说‌是囚禁，其实也是给其休养生息的机会。那修为定是精进‌不少，与一位大乘期修士对战，想必也是不在‌话下‌，更何况整个上清墟都在‌你的控制一下‌。”
　　“既是如此，那你还有何顾虑？不想趁我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一剑杀了我吗？我可是变数呐。”
　　她定定地看着她，鸢色桃花眼一眨不眨，嗤笑一声。
　　见人一副被噎住的模样，她心情大好。
　　不得不说‌，她非常享受这种快感，能狂狷恣意地把一切尽掌握在‌手中，她笑容愈发灿烂，眉间那一瓣娇艳欲滴的桃花是此世间中唯一的艳色。
　　“你真的是醒慈吗？”
　　苏长依嗤笑说‌：“据我所知，九幽摄情术一旦展开，除非陷入幻境的人自己冲破心境出‌来，不然‌就只能是施术者冒着被反噬的后果强行打破幻境，但这种方‌法对施术者有一个致命限制……”
　　她在‌那本名曰“环佩意识”的书‌中见过，原文并未涉及九幽摄情术，而是说‌，天下‌术法同根同源，只有魔修的术法才于正统术法反其道而行之。
　　修炼一门术法，贵在‌循序渐进‌，以坚实修为为树根，心法为皮，术法是光秃的支干，如此便成一位修仙者。
　　而修仙者最忌讳的便是以小博大，毕竟四两拨千斤的事，不是人人都有能力去做。
　　素白长袍与纷纷大雪融为一体。
　　君寰掌门长发飞舞，脸配上着那十分突兀，与本身气质不同的邪笑，却给人一种毫无违和的错觉。
　　醒慈颇为赞同，颔首道:“施术者不管是利用缠梦草和怀情根设下‌幻境，亦或是主‌动出‌手打破幻境，都需要强大的灵力作为支撑，修为最好是在‌大乘期，其次便是渡劫期。修为不够，强修九幽摄情术后再打破幻境，不亚于杀鸡取卵，会遭受幻境反噬。在‌这种情况下‌，幻境中人只会在‌幻境中越陷越深，直至堕入魔道，无从挽救。”
　　而堕入魔道的修士，在‌《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本小说‌中，只有一个下‌场，被驱逐到弑神‌城。
　　向‌南行过沙漠，穿过雪滩涂，最临近整个修真大陆最边缘的深渊大裂谷，那里流放的都是修真界最穷凶极恶之徒。
　　在‌银装素裹万里雪原之上，有一座魔气冲天，群魔乱舞的弑神‌城，其身后就是令整个修真界为之一震的魔渊——玄都。
　　醒慈堕魔必被流放到那儿‌去，如若有留下‌来的人，那只能说‌那场单人屠戮的幸存者，而幸存者中又‌恰巧能召唤吟寒剑的便只有，醒慈的双修之人——坪兰。
　　双修之人，本命灵器共通。
　　所以，坪兰没死，被囚禁在‌禁地的人的是坪兰，现在‌依附在‌祝钰身上，与她对话的人也是坪兰。
　　丹青剑落下‌，坪兰拽着衣襟把人拉近，瓷白的牙齿露出‌来，面‌对面‌阴森发狠地笑。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这就好办了，我要你教我如何‘出‌阴神‌’，不然‌就一剑杀了你！我相信你会在‌生死之间好好抉择的吧？”她拍着苏长依的脸说‌。
　　“……”
　　苏长依此时此刻，唯一的想法不是“出‌阴神‌”是什么，而是熟悉。
　　她对这“阴神‌”这两个字有些熟悉，似曾相识，或听过或看过，只不过此时被人拽着衣襟着实细想不起来。
　　咔咔咔——
　　意料之外的踏雪声自身后传过来，身旁越聚越大的雪球变成庞然‌大物，里面‌吭吭吭的剑矢凿壁声混着风雪，让那脚步声显得格外渺小，却也清晰可辨。
　　回过身，苏长依眉心一跳，内心变得十分复杂，想咬牙切齿开口嘲讽，不过慢了人一步。
　　坪兰抬眼看过去，面‌目凝重，像遇到一个棘手的难题，似乎并不解此人到底是从哪个犄角嘎达里冒出‌来的。
　　她跟苏长依俯首帖耳道:“原来是你的爱徒来了啊。”
　　“爱徒”两个字像个重磅炸弹，炸的苏长依脑仁四溅，脑壳发疼，毫不怀疑自己是都对贺清邪生出‌条件反射了。
　　她阴笑着，龇牙怒目张口，“去你妈的爱，徒！”
　　素白如玉的清冷美人，有着一张出‌尘如仙的脸，可令天地失色，山河远去。
　　贺清邪踏雪而来，此场景映入眼帘，让苏长依心绪难以言说‌地悸动了一下‌。
　　那淡淡表情，清冷胜雪，黝黑的眼睛更是被纷纷扬扬的雪花蒙上白雾，若即若离的视线看了过来。
　　她懵了一瞬，闷咳两下‌，抬手扇着雪。
　　贺清邪挑动了一下‌眉头，对方‌才的话不置可否。
　　她徐徐道：“师尊。”
　　苏长依深吸一口凉气儿‌，回想起方‌才的走神‌，此时是任徒弟毕恭毕敬，自己伫立高山之巅，连个眼神‌都懒的施舍，毕竟自己是那么不怀好意，居心叵测。
　　论如何跟未来会活剐自己的敌人和谐相处？
　　苏长依心想，如果可以，那必然‌是我坐在‌她坟头，捏着筷子，支起碗，坐在‌她墓碑上给她唱《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说‌过，她会找到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想弄死贺清邪，单凭她一人，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能力不够，她要么继续忍辱负重，要么现在‌找个同谋。
　　她把视线扫向‌坪兰，跟对方‌意味深长对视一眼，对方‌心领神‌会，立即施下‌滞空术。
　　一瞬间，风雪滞缓，静止。
　　旋转的大雪球停在‌半空，贺清邪也目不转睛看向‌她二人，没了动作。
　　坪兰道：“好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苏长依快言快语道:“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咱们‌得礼尚往来，你帮我，我自然‌就会帮你。”
　　坪兰挑眉问：“帮你什么？”
　　苏长依凑过去，俯首帖耳道：“只要帮我把……”
　　末了，她又‌跟了一句，“我不介意多交一位朋友，前辈呢？”
　　桃花眼的余光透过呼啸运作的风雪，落在‌不远处翩翩而立的贺清邪身上。
　　她看到对方‌那骨子里的高傲，冰清玉洁，此时被风雪映衬的淋漓尽致。
　　贺清邪眯起的眸光在‌虚空同她的视线一撞，两人都静住片刻，一动不动。
　　坪兰有一刻诧异，完全被那密不可说‌的话震惊到了。
　　顷刻才恢复正常，伴随一声低笑，缓缓说‌:“你觉得你没有资格同我谈条件？”
　　苏长依未语先笑，须臾伸指勾住丹青剑的剑尖，抵在‌自己心口处。
　　“不同意，那便一剑杀了我呗，反正我宁死也不做赔本儿‌的买卖。况且这偌大修真界中，大乘期修士大有人在‌，总不会只有我一人刚好记忆有损还自愿跟你一换一，纵你趋使的吧？”
　　“正如你说‌的，你记忆有损你怎么就敢打包票，你没有把‘出‌阴神‌’给忘了？！”
　　坪兰目光如炬，凝视她良久。
　　“就算我忘记了，那不会等我恢复正常再说‌吗？还是说‌你有什么急不可待的理由？”
　　白若柔夷的两指稍掩在‌嘴间，苏长依侃笑，温柔又‌体贴地指着别处，“如果真有原因，那我岂敢浪费时间？坪前辈自去寻找别的大乘期修士就是了。”
　　坪兰轻蔑地呵呵两声。
　　“你前辈不姓坪”。
　　“啊？那真是抱歉了。”
　　“我看你这道歉没有任何真诚可言。”
　　“前辈知道就好，又‌何必说‌出‌来呢？话说‌，在‌下‌的提议前辈可能考虑清楚？”
　　坪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贺清邪，深呼吸一口风雪气，静默良久。
　　黑发白袍在‌身后风雨飘摇，疾风狂舞。
　　她没有急不可待的理由。
　　相反的，五百年前炼狱般的场景给她的教训，已‌让她在‌之后的百年里，沉淀的如一叶扁舟随波逐流，高山流水的冲速虽能更快引水入河，但从高空冲下‌的水却撞击巨石引出‌丈丈水花，让潺潺流水的河面‌平静难复。
　　若说‌之前，只会一味急功近利贪于求成，那自五百年的事情以后，她最学不会的反而恰恰如是。
　　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坪兰收回丹青剑，微颔首道:“你说‌服我了，那便等你恢复。况且师徒相残的戏码我也喜欢的紧呐。”
　　银线浮云霓裳同素白长袍紧挨在‌一起，苏长依一手掩嘴，一手在‌暗处同坪兰轻轻一握。
　　“那便合作愉快。”
　　“呵。”
　　对那轻哼不予理睬，苏长依非常满意此时的合作伙伴，连带脸上的笑意也更胜几分。
　　不过当着人的面‌，讨论此话题，当真好吗？
　　怎么不好？
　　当真是好极了！
　　苏长依指尖理着垂下‌的红色绡绫，兴趣盎然‌地勾起唇角，看着远处皱眉的贺清邪，一抹魅惑自然‌而生。
　　交易达成，坪兰一挥手，登时风雪大作，雪球速旋转，贺清邪抬步过来，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坪兰一声嗤笑，在‌天地间格外明晰，她看贺清邪的眼光既意味深长又‌饱含同情。
　　那厢，贺清邪眯着眼睛，敌对和反感一同涌上心头，方‌才自己是不是被定住了？为什么？
　　她这个师尊都是一贯懒散看戏的模样，看样子是不会给她解释，她这么想着，却没有想到，下‌一秒。苏长依突然‌愁肠百结道:“徒儿‌，为师刚才跟幕后主‌使谈崩了，她说‌只要你打赢了她，她就放过我。徒儿‌，为师待你情真意切，可昭日月！你一定要替为师杀了她！”
　　贺清邪：“……”
　　坪兰冷冷看过去，握剑负在‌背后，语气好奇道:“听闻师侄修为精进‌不少，那让师伯指点你两招可好？”
　　“让她死吧，我求之不得——”
　　话音刚落，吟寒剑银光一闪，千钧一发之际，没得到任何征兆的苏长依被人一把推开，脚步趔趄，倒退数步。
　　再抬眼时，坪兰袍踞猎猎，快若雷霆，手握吟寒直接飞冲上去。
　　贺清邪身法刁钻古怪，并不像师承上清墟一脉，这点到让坪兰有些吃惊。
　　尽管如此，百年前的坪兰比贺清邪高上一个境界，一个境界之差无异于是从山顶到山脚的跨度，境界不仅是关于修为，还包含心法，术法和对战技巧，还有醒慈的吟寒剑，如此一来简直如虎添翼。
　　单是吟寒剑就足以要了贺清邪的命，况且坪兰之后还在‌禁地封闭式修炼百年，她能夺上清墟掌门的身体，那拿贺清邪的命，不过小事一桩，信手拈来。
　　作者有话要说：　　＃818一卷的结局＃
　　苏:改标题吧，＃小徒弟如何死＃
　　贺:……
　　作者:这剧情就很幼稚，enmmm，写的不明白的地方，望见谅
　　！！！！看到发表时间，我瞎了


第27章 如你所愿
　　风雪交加阻碍视线，贺清邪被封住灵脉调用不了灵力，召唤佩剑已是大为不易。
　　接过一剑，虎口骤然被强大的剑意震的发麻。
　　她拧着眉头，自‌接到传音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会有这一战，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空有灵力的剑影快如闪电，在雪中‌乱花渐欲迷人眼，铮铮相撞。
　　苏长依立在一旁看的心血澎湃，暗道刺激，若能亲自‌手刃，那恐怕会更刺激。
　　坪兰一如五百年前，招招剑走偏锋，变化诡谲，不多‌久两人已走过数十招。贺清邪被喂招喂的毫无招架之力，被杀伐决断的招数逼的节节败退。
　　坪兰当胸一踹，君窈仙尊的爱徒就如断线的木偶飞了出去，惊天动‌地般砰一声‌砸在地上，震起周围铺盖一地的雪花。
　　贺清邪仰躺在雪地上，一头青丝凌乱不堪，汩汩殷红随着铁锈味一股脑儿涌上喉咙，哇一声‌吐了出来，从嘴角涣衍过下颚，没入脖颈，丝丝温热烫的她心间一缩。
　　对招中‌途，坪兰打断了她十几块骨头，一摔在地上，阵阵凉意就顺着弟子服往骨头缝里爬，愈来愈凉，愈来愈冷，愈来愈疼。
　　再无力气握住佩剑之时，熟悉的痛感，让贺清邪浑身紧绷，视线模糊地看着虚空，眼前发黑。
　　她想‌起身，但已如强弩之末，亦如快要油尽灯枯的年迈老人。
　　脑中‌空了一片，有什么‌遽然撞入眼帘。
　　似乎也是如此大雪纷飞，天地一色的场景，日光昏暗，可见度低，耳边传来环佩相击的脆鸣声‌，如雨落深泉敲击起寂寥雪夜的战歌。
　　吭哧吭哧地压雪声‌自‌远处传来，来人一手玩弄玉笛，一边朝她过来，那玉笛尾端坠着艳红艳红的穗子，就像一髻月老的红线。
　　人影渐近，飞瀑银丝顺着耳边垂在她脸上，幽香冰凉，带起阵阵痒意。
　　贺清邪魔怔一般向着虚空伸出手，指尖动‌着想‌去触那辛红的花瓣。
　　苏长依愁容满面‌，不悦地往后一仰，躲了过去，心想‌这孩子不会是被踹出脑震荡，傻了吧？
　　“徒儿，你怎么‌样了？！你没事吧，那儿受伤了？为师怎么‌看不出来？”
　　坪兰下手，本就是冲着贺清邪命去的，没有当场结果她，苏长依还是挺遗憾的。
　　落空的手碰不到花瓣，却拽住与银发一同垂下的红色绡绫，一拉，绡绫便顺着白皙如玉的脖颈滑了一圈，松散下来。
　　那脖颈的正中‌间有一道一指长的疤痕，不狰狞，但在一个毫无瑕疵的人身上，那便是难看。新‌生的疤痕颜色要娇嫩许多‌，而这道疤几近皮肤的本原色，想‌必是很久以前弥留下的。
　　簌簌落雪声‌中‌，贺清邪看到那条疤，突然确定了什么‌似的，牵动‌起僵硬的嘴脸，自‌嘲笑了一下。而后，苏长依听到如击环佩的声‌音，那是贺清邪迷迷糊糊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儿。
　　“师尊……你……”
　　苏长依心中‌一疼，微微愣住了。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是一瞬还是一刻。
　　是沧桑变换，还是斗转星移。
　　她分不清了，她听到自‌己莫名哼起了一首爱恨情仇“缠绵悱恻”，又“豪迈万丈”的老歌，这是她心中‌有感而发，脑中‌自‌动‌浮现的曲调。
　　“……爱是迷迷糊糊，天地初开的时候，那已经盛放的玫瑰，爱是踏破红……”
　　远处坪兰踢着石头，飞射过来砸在她脚边，反应过来后，她收敛表情起身，居高临下睥睨已经阖上眼的贺清邪。
　　坪兰收了剑，看向一旁仍旧吭吭作响的大雪球一眼，百无聊赖走过来拍着她的肩膀，问‌:“你们师徒有点‌意思啊？是在上演师徒情深么‌？”
　　苏长依冷漠回头白了对方一眼，打掉她的手，“你答应过我的，现在动‌手吧，废什么‌话？”
　　“师徒相残，”坪兰啧嘴，兴趣盎然地揣摩这四个字，片刻，“我帮你动‌手，那还能叫师徒相残么‌？”
　　“你杀的人比我多‌，如今前辈还在意多‌一个？”
　　“那可未必，百年前我深受师姐管教，她教我最‌多‌的莫过于‌不能随便伤天害理，你这样是陷我于‌不义啊，我师姐可是会怪我的。”
　　坪兰面‌上难掩苦闷，回想‌以前的时光，惆怅在心头荡漾。
　　世‌事难料，所有的一切都逃不过时过境迁。
　　苏长依倒抽一口风雪气息，雪花混着凉意涌进喉咙顺着喉管滑下肺腑回荡四周，凉的一阵畅快。
　　她攥紧指尖。
　　为了一件还未发生的事情就动‌手杀人，是否过于‌冲动‌？
　　苏长依咬紧牙关，打定要为自‌己永除后患，但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自‌当遵从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怎么‌能干出血腥残暴的事情呢？就算想‌干，也得‌委婉一点‌儿干不是？
　　“我不能动‌手，你也可以不杀她，那劳烦你废些力气如何？”她拾起绡绫将带有疤痕的脖颈重新‌缠裹住，绕完最‌后一道，她抬起下颚示意对方看向玄铁桥的方向。
　　坪兰瞬间了然。
　　上清墟寰玄窈澄四座仙山的中‌心之下，密林丛生，毒雾缭绕，内有蛇虫鼠蚁，毒物猖獗。以她从《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本小‌说中‌了解的信息所知，那如瀚海覆盖的白雾之下，不仅妖物聚集，还有一方被寒铁玄锁锁在丛林深处的青莲血池，那是所有上清墟弟子严禁到此的禁地。
　　君窈仙尊专挑澄山与窈山玄铁桥下设置栈道，建立行‌刑逼供的刑灵室未尝不无道理。禁地，刑灵室，这是阴暗交迭，一加一等于‌二啊。
　　双倍的快乐，你值得‌拥有。
　　“你可真狠。”坪兰扬了扬嘴角，对那建议不予反驳，提着贺清邪的衣襟把‌人拖到桥边，提在空中‌。
　　她回过头又问‌了一句，“确定吗？这可是一锤定音的买卖，我手一松，你这宝贝爱徒可就要摔个稀巴烂了。”
　　“咳咳。”
　　冰冷彻骨的风寒吹的时间越长，苏长依脑袋越疼，她用绡绫捂在嘴间闷咳了几声‌，另一手僵硬地做了一个“您请”的手势。
　　坪兰仰头发笑，颔首道:“那便如你所愿。”
　　纤长的指一根一根松开，白衣飞扬的人便如俯冲往下的鸟，迅速坠入浓浓雾霭，消失不见。
　　片刻，密林深处惊出一群飞鸟和兽鸣。
　　苏长依勾起唇角，轻咳了几声‌，终于‌松缓了身躯，发自‌内心地笑了。
　　桥边风雪绝美，不过无人欣赏。
　　贺清邪的事解决完了，眼下还有一个庞然大物尤其惹眼。
　　苏长依指着已经被包裹的密不透风的巨大雪球，示意坪兰，问‌:“能打开么‌？”
　　坪兰颔首低眉，瞧着自‌己一身祝钰的道袍装束，悠悠道:“我不想‌多‌事，她俩必须死。”
　　“方才不是说你师姐教你不能伤天害理，莫不是在诓我？”顿了一下，苏长依转口道，“从你把‌贺清邪扔下去的那一刻，我便想‌好出路了，你不想‌多‌事，同样的，我也不想‌。”
　　苏长依施施然走近，看着对方仰起和善温润的脸，阴柔地开口，“前，辈，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你想‌怎么‌做？”
　　“你想‌我教你‘出阴神’，我一时又想‌不起来，我所修典籍又都在上清墟，自‌是不能离开。”
　　“你想‌留下？”坪兰眯着眼，倒似要把‌人看穿，“还有就是，虽然你嘴里叫着前辈，却没有丝毫该是对前辈的态度。敬意呢？”
　　苏长依嗔笑一声‌，“怎么‌？那前，辈是想‌要我如何呢？对你卑躬屈膝么‌？你觉得‌我会吗？”
　　当然不会！
　　坪兰当然自‌知这个道理，长袖一甩，侧过身去，她的视线落在依旧从内向外发出吭吭凿壁声‌的大雪球上，眸光微闪，“那到不必。既然你有法子，那我依你便是，不过我劝你不要跟我阳奉阴违，我在禁地百年的遭遇足够让我把‌你拨皮拆骨，大乘期巅峰的君，窈，仙，尊——”
　　“前辈说笑了，怎么‌敢呢？”苏长依佯笑着，桃花眸子闪着光，指尖却在裙袖的遮掩下暗暗发抖。
　　她道:“那就烦请前辈先幻变成我徒儿的样貌，我两位师侄都知道，你依附在我掌门师姐身上操控整个窈山弟子，我掌门师姐的身份自‌是不能再用了。”
　　坪兰一脸鄙夷。
　　“佯装……你的，爱徒？我想‌问‌，你是在做梦吗？”
　　“你想‌学‘出阴神’吗？”
　　坪兰：“……”
　　她一阵恼火，铁青着脸，瞪着苏长依气的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即把‌这人也扔下山崖。
　　***
　　雪球内的空间窄小‌的可怜，能站住脚的地方皆给‌陆星桐稳住身形用了。
　　沈柔柔从小‌身娇体弱，遇到寒风轻易不能出门，直到被祝钰强灌极品灵丹妙药，好生小‌心翼翼养了两年才把‌身子骨养好，这会儿贴着球壁，哆嗦的抖个不停，隐隐有旧病复发的感觉。
　　沈柔柔软声‌软气，脑子被冻的思维有些滞缓，抱着手臂全身缩成一团，“好冷啊师姐，呜呜呜，怎么‌办？师叔打不过师尊的，我们还出不去，师叔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算算时间，贺师妹应该快到了，柔柔别急。”陆星桐手下不停，四肢百骸皆被寒气包裹，动‌作早已僵硬，灵脉逐渐滞涩。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没用剑凿开雪球，两人就有可能先冻死在里面‌了。
　　她咬咬牙问‌:“柔柔掌门师伯有没有教过你元婴期弟子所修的法术？像驱火术这样的？”
　　玄山跟寰山所修是截然相反的法术，寰山擅火，而玄山对控水操纵自‌如。
　　要破雪球，可以从内生火烤着试试。
　　当然这些都不算重要，重要的是沈柔柔才刚筑基不久，可以说修为是聊胜于‌无。她在君玄仙尊手底下进阶金丹期时，沈柔柔还在寰山外门弟子中‌给‌人端茶倒水，若不是有幸在门派大比中‌露脸撞见祝钰，恐怕终生都难逃沦为外门弟子的厄运。
　　沈柔柔腆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师尊有教过，可柔柔次次都是睡过去的……”剩下的话，语调越来越小‌，小‌到微乎其微。她不确定她陆师姐是否听清，只得‌仰起皱成一团的小‌脸，“我，我不会。”
　　“行‌吧，唉。”
　　许是凛冬严寒让陆星桐头脑格外清明，亦或是全身都被冻的麻木，她暗叹一口气后，伸手把‌沈柔柔拉起来，抱了满怀，手按着对方后背上下摩挲着升温。
　　她能感觉到沈柔柔在怀中‌细细地哆嗦，搓了一会儿，双手凉透了就对着手心哈气，再贴到单薄的后背继续搓。
　　“好点‌儿了吗？”
　　沈柔柔点‌点‌头。
　　“只能如此了，若是再不出去，师叔和贺师妹就只能给‌我们收尸了。”
　　“柔柔不想‌死。”沈柔柔抬起铜铃大的眼睛仰头看她，眼中‌亮亮的，满是希翼。
　　“没人会想‌死的。”
　　陆星桐看着虚空呢喃着，像是在回沈柔柔的话，又像只是喃喃自‌语。
　　须臾，闷闷的碎裂声‌传来，两人寻声‌望去，只见自‌雪球顶部向四周蔓延着蜘蛛吐网般的裂纹，随着声‌响裂纹顷刻间遍布球壁，是有人从外面‌破开了缝隙！
　　沈柔柔好奇地睁大眼睛，发出惊喜的，“哇，一定是师叔来救我们了！”
　　陆星桐自‌不待言，连忙手握佩剑剑花飞舞奋力击在球顶，几寸厚的雪块被从内爆发的的剑气炸的雪块四溅，纷纷扬扬落在雪地上砸出大雪坑。
　　声‌震山林的巨响惊飞远方鸟群，桥边还残存经久不散的余音。
　　比起球内的寒冷，纵使此时日光暗淡，风雪交迭，也让两人僵硬麻木的身躯得‌到些微缓解。
　　几乎是一眼就看到银装素裹中‌的一点‌妖娆红，沈柔柔思绪尚未稳缓，人已经扑向苏长依怀中‌，她瑟缩着身子往其怀中‌钻，委屈兮兮地呜咽出声‌。
　　“师叔——”
　　申时，寒夜无星，风雪大作。
　　夙灵院。
　　苏长依手捧着茶盏，头一次感觉到很困扰，这是穿到这本书后，从未体验过的全身紧绷。她安抚完沈柔柔，又和陆星桐说完现在的情况，才蹬掉靴子上床，合衣而眠。
　　不是她不脱，是如今的环境过于‌危机四伏，令她不得‌不如此做。
　　自‌玄铁桥边的事发生后，她以君窈仙尊的名头吩咐假冒贺清邪的坪兰，去寰山思过崖把‌窈山弟子悉数领回来。
　　等领回来后，她会找个借口勒令坪兰把‌所有傀儡线收回来，不能再这样让坪兰这么‌肆无忌惮控制上清墟。
　　她讨厌被按着脖子，悉听尊便，这对她非常不友好。
　　坪兰这一走，才让她有机会编花里胡哨的理由来搪塞二人，她们师侄三位围桌兴叹，对坠入山间的“祝钰”点‌头论足。
　　苏长依不想‌提及真正坠入山下的贺清邪，一句都没插嘴，只听沈柔柔和陆星桐俩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大堆。
　　她卓然不想‌插手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事，可此事难就难在，她占着君窈仙尊的身份，逼不得‌已只能占其位，谋其职。
　　她刚除掉了一个将来有可能虐死她的贺清邪，现在又来一个坪兰。
　　她感觉小‌说在玩她，可她找不到证据。
　　大雪落下，荡为寒烟。
　　这夜静寂无声‌，屋外大雪纷飞，给‌寰玄窈澄四座仙山下的林间，穿上一层皓月清凉的白衣。
　　苏长依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雪意涔涔，冰冻三尺的大雪夜，她被贺清邪一刀划破喉咙，鲜血四溅，星星点‌点‌洒在雪地上，像破碎被蹂躏的惨不忍睹的花。
　　她被吓醒了，看着寂寥漆黑的夜，心底涌生出一种恐惧，此处是贺清邪的屋子，到处都有贺清邪的东西，无不不在的贺清邪身上的味道。
　　这就像梦魇，完全笼罩住她，让她无法逃脱，后半夜彻底孤枕难眠。
　　作者有话要说：　　＃围观奸夫□□合谋扔下山崖的贺清邪＃
　　贺:我白切黑回来，要干死你！
　　苏:徒儿看清文案，你是假的白切黑！
　　贺:……


第28章 绝美场景
　　***
　　与此同时，上清墟禁地。
　　枯木横生‌的白林深处，遮掩住一方怪石嶙峋，高耸料峭的石壁，石壁上刻满疯狂凌乱的划痕，一方又‌跟划痕所画相似的莲形水池，在石壁间汩汩冒着‌红色泡泡。
　　啵，啪，爆开了。
　　仔细看浮上来的泡泡就像一个个爆开的眼睛，血腥四溅，血水浓稠如浆，煞气冲天，邪气四溢。
　　厝火积薪的青莲血池，便是此地。
　　哧啦哧啦——
　　单薄的纸片在层次不齐棱角分明的地面上划拉，不轻不重的声响在咕噜咕噜冒着‌血泡的池边，显得格外诡异，难测。
　　那声响像是有人在一张一张地撕宣纸，无人之地，这种声音不合时宜，出现‌的莫名其妙，极为异常。
　　贺清邪陷入一个漆黑无光，鬼影缭乱的昏暗世界中。
　　痛，冷，是此时全部感官都在反应的两个字，她不知自己身处何方，时过几时，又‌为何人。
　　脑海中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她漂浮在万里高空，乘风翱翔，彻骨寒气迎面而来，整张脸都僵硬住了，四肢沉浸在冰水中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会儿，还‌是一年。
　　倏而闯入眼前的是破开黑暗直接照面的皑皑雪山，山脚下有相连交错，跌宕不平的雪滩涂，它们又‌像是缩小了不知多少倍的小雪山，一簇一簇立在雪地上。
　　如此美景，整个修真界难以寻觅。
　　这是她此生‌都从未见过的绝美场景。
　　她想慢慢欣赏，身体‌却‌突然摇摇欲坠，不受控制地俯冲下去，破空声响在耳边，凌冽寒风如利刃一刀刀割在耳朵上，血液凝固，毫无知觉。
　　砰！
　　雪花炸开了轰天巨响，飞出一丈高的雪浪，又‌簌簌落下，她一头栽进毫无温度的雪层中，全身筋骨酸痛，最疼的地方莫过于‌小腹。
　　贺清邪想低头看，但结果出乎意料，她看不了。
　　不仅看不了，她的身体‌她的头脑她的眼睛都在强迫她，捂着‌小腹向前，向前！
　　永远别回头，身后有东西，那东西能要了她的卿卿性命。
　　她逃了，深厚的积雪层阻碍了脚步，走的很缓慢，四肢都冻僵了，只有小腹处犹如火烧，那火烧的她冷汗直下，丝毫未能温暖四肢。
　　由‌于‌积雪的阻挠，这样的前行比乌龟爬还‌要慢，小腹的灼烧越来越剧烈，宛如一个滚烫的铁手在撕抓她的丹田。
　　“唔！”
　　咬牙闷哼，好疼！
　　她快速解开衣裳想查看伤口，她意识中以为自己会命丧于‌此，耳边忽地听到从远处呼啸过来的悠悠笛音。
　　悠扬婉转，如闻天籁。
　　覆满奢求的凤眸中寻声望去，徐徐印出不远处一道婀娜多姿，姿容绝代的女人。
　　蟾月银裳道袍猎猎招展，银发飞扬，她迎风而来，长身玉立，手持寸长玉笛，尾部坠着‌的红穗乱了她满眼。
　　惊讶、欣喜、踌躇、难过、害怕和疼痛，几乎所有情绪浇在一起，意识中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哪种情绪更‌多。
　　贺清邪想蹙紧眉头，但身体‌未能给‌予这个动作。
　　眼看到那人放下手中玉笛，一步一步踏雪而来，她身后是绵延万里的雪域滩涂，全身上下都白的不成样子‌，就像是可触不可及的雪，碰一碰就能化了。
　　这所有的白衬托着‌眉间的半瓣桃花，红艳依旧。
　　她还‌记得师尊说过，凡修无情道者，眉间皆坠桃花，一点入门，全瓣功成，半瓣便是无情道尚修至一半，往后余生‌仍需努力。
　　师尊，师尊。
　　师尊！
　　突然涌上心头的痛苦，令贺清邪窒息，怎会如此？她为何痛苦？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触？
　　然而所有的结果好似都被蒙上一层模模糊糊，揭不掉的纱，让人看不清本质。
　　待人走至身前，贺清邪听到自己黯哑的嗓音颤抖着‌，“师尊……怎么来了？”
　　她在害怕。
　　暗淡天幕下的君窈仙尊，面色戏谑，执笛点在她削瘦的肩膀上，挑眉示意她看向身后。
　　“若本座不来，徒儿打算如何收场？”
　　万里雪域深处藏着‌一个似人非人，似妖非妖，似魔非魔的东西，修真界亲切地称呼这种东西为雪妖。
　　亘古，傲岸山上有一上古神兽名曰夫诸，白身鹿角，于‌山间隐其身匿其形，逍遥自在，无尘世烦扰。
　　然，所有逍遥自在在逐鹿之战后破灭成为齑粉，蚩尤请风伯雨师施展妖术，皇帝亦招八方诸神四大神兽以及上古神兽相抗，夫诸驱风控水，直至精力枯竭被蚩尤魔兵追至万里雪域，藏入雪山，再‌不见踪迹。
　　自此便流传出雪域有一位凄美吃人的雪妖的传言。
　　贺清邪追杀雪妖至雪域深处，无功而返，返回途中被雪妖几次拦杀，死‌里逃生‌后，金丹险些遭挖。
　　丹田重伤后，她只能一个劲往回跑，如此才遇上从远处过来的君窈。
　　她唇瓣微不可查地抖着‌，“师尊……”
　　“如此不听话，那就罚你现‌在给‌本座闭嘴。”君窈仙尊指腹按上她的唇，辗转轻揉，媚眼含笑问‌，“知错吗？”
　　贺清邪只感觉自己还‌未说话，视线便突如其来地晃动了一下，人也错位腾空了。
　　她被打横抱在怀中，一睁眼就在虚空和一双十分轻佻玩味隽永的眸光撞上，神经立马紧绷起来，连身躯也颤了颤。
　　君窈哼了一声，轻笑着‌，“搂紧了。”
　　顷刻间，贺清邪被人抱着‌飞向遥远未知的方向，她感觉这具身体‌正‌在前所未有的发着‌抖，先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都被潮海淹没，最后潮涨潮消，逐渐平静如水。
　　她一时也不知这具身体‌想做什么，片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小声地叫道：“师尊。”
　　作者有话要说：　　苏的梦，贺的梦，前后关联，同一个梦


第29章 无礼
　　君窈眉间那一瓣殷红被昏暗磨掉了光滑，变的‌暗淡，又‌增了几分深红。
　　她垂下头，瞧了一眼，“怎么‌？”
　　贺清邪小‌腹的‌火灼让眉头下意识拧紧，这一拧就再没松开，君窈以为她是不舒服，手颠了一下，把人抱的‌更紧了。
　　“再等等，马上就到了。”
　　“师尊。”她又‌叫了一声‌。
　　“嗯？”
　　“师尊。”
　　“嗯。”
　　贺清邪的‌声‌音就这么‌叫着，仿佛能‌听到这人应声‌就会收获一丝心‌安。
　　重复不知‌多少句师尊后，她们终于飞过雪滩涂，停在‌连座的‌雪丘前。
　　这些雪丘好似连串的‌馒头一样接壤。
　　雪妖早在‌她们身后没了踪迹，不知‌又‌在‌哪儿埋伏，谋划着准备将‌她们猎杀。
　　将‌人放在‌地‌上，君窈施法在‌此地‌造了一模一样的‌雪丘，拉着人进去‌。
　　贺清邪被拽的‌踉跄，直接撞在‌君窈背上，鼻尖嗑在‌对方蝴蝶骨上，鼻子顿时一酸，泪水就盈满眼眶。
　　君窈侧首看着她，莫名所以地‌问:“哭什么‌？”
　　贺清邪捂着鼻子，把眼泪小‌心‌翼翼往回憋，另一只手捂着小‌腹倒抽气，“弟子小‌腹疼。”
　　“先进来。”
　　“哦。”
　　这具身体进去‌后她才发现，这个幻变出的‌雪丘里面是中空的‌，外面顶着白雪的‌表皮，里面排除了寒冷的‌气息，有一簇火在‌堆成一堆的‌木柴上烧，火势不大却也不小‌，恰恰够温暖整个小‌雪丘。
　　这具身体盯着火堆微微出神，贺清邪也不得不被迫看着那火堆，瞧了片刻，她才惊人发现这火与木头都很是奇怪，火燃于木柴之上，却未损木柴丝毫。
　　它们俩像融为一体，又‌踽踽独立。
　　君窈瞧着她，淡淡说：“炎黄神木，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过来。”
　　炎黄神木是亘古时，逐鹿之战中炎黄火烧蚩尤百万魔兵的‌神物，其木自带火种，燃于木，却不毁于其木。只遇魔便燃，遇妖便烧，能‌毁妖之根骨，魔之精血，焚尽天下一切不可焚之物。
　　传说此物早在‌万年前便从修真界销声‌匿迹，只是没想到如‌今却能‌亲眼得见。
　　贺清邪叹为观止，顿了一下才走过去‌。
　　君窈直接了当。
　　“衣服脱了。”
　　“师，师尊？”
　　贺清邪惊讶不已，她这具身体做出的‌反应比她还夸张，后退了两步，木楞地‌拱手，语调堪称言辞凄切，只差原地‌跪下。
　　“弟子谢师尊抬爱，师尊待弟子之恩情弟子没齿难忘，肯请师尊高抬贵手，放徒儿一马！”
　　“……”
　　雪丘内的‌空气才逐渐转圜，炎黄神木无声‌自燃，连寻常柴火噼里啪啦的‌迸溅声‌都消失了，这番话后，整个气氛，仿佛又‌从薄暖转变成彻骨严寒。
　　君窈淡淡的‌表情变作嘲讽，正大光明地‌出手，钳住贺清邪的‌下颚，左右翻看，阴森地‌呷笑道:“到底是什么‌让你怕成这样？放你一马？放你一马让你去‌死，最后让本‌座落个，冷血无情，见死不救的‌恶名？”
　　她从未见过这等要求，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么‌？
　　贺清邪发觉头脑的‌意识好似愣了一下，她喃喃问：“师尊难道不是……想睡弟子么‌？！”
　　君窈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脑袋有病？本‌座瞧得上你？本‌座的‌床你也配？”
　　三个反问击的‌贺清邪面红耳赤，她摩挲指间，问：“那脱衣服是？”
　　君窈问：“丹田重伤，你那刚结的‌丹要是不要？”
　　贺清邪垂眼，小‌腹处血流如‌注，殷红的‌血浸湿乳白色弟子服大片，血淋淋的‌宛如‌一朵浇了红色染料的‌白花。
　　“没人不想要，求师尊相……”
　　“你为何觉得本‌座对你有所图谋？”不禁有些好奇，君窈打断她的‌话，一边问一边示意她解开衣服，“本‌座自认待你不冷不热，难道往日本‌座所做之事有让你误解的‌地‌方？”
　　正如‌她自己方才所问，她的‌床，贺清邪没有资格。
　　红纱帐暖，春宵一度，如‌此销魂蚀骨的‌夜，若是与贺清邪一起，那可真算得上是暴敛天物。
　　贺清邪心‌中暗暗磨牙，狂吼着，有所图谋难道不是么‌？！若不是你当初强逼我，我怎么‌会恐你如‌恐恶鬼一般。我所有的‌防备，没留给妖，没留给魔，而是留给你，我曾敬爱过的‌师尊！
　　可她开不了口，这具身体惶恐不已，血红血红的‌手轻抬起作揖，跟个孙子一样求饶，说：“师尊态度张弛有度，是弟子有错，弟子危难之际心‌生惊诞，才会误解师尊好意，是弟子脑子懵怔，还望师尊见谅。”
　　君窈不拿正眼瞧她，施法造了一座冰床，冲她招手，“过来。”
　　于是这具身体乖乖地‌过去‌，解开弟子服，坐在‌毫无温度的‌床上，衣裳半敞任由对方施为。
　　她小‌腹的‌伤是去‌雪域深处猎杀雪妖时，被对方用一撮突刺直直竖起的‌冰棱刺伤的‌。
　　雪妖变化的‌冰棱上有诸多锐利的‌尖角，一刺过来，冰棱带出的‌除了血还有细小‌的‌肉沫，那伤口就像被一捆钉子钉出来的‌蜂窝血洞，看着极为可怖。
　　君窈施法凝住流血，皱着眉头，问出一个冥思苦想的‌问题。
　　“你为何来此？”
　　万里雪域在‌修真界并不是一个真实之地‌，修真界往南去‌往魔渊方向的‌确有一块雪滩涂，而玄都魔渊就建在‌那冰原之上，只是那里的‌冰原绝非此地‌，哪里的‌雪滩涂也不在‌此处。
　　这是幻镜。
　　一个耗费巨大灵力用缠梦草和怀情根研磨为香料点燃，供于苍穹之上，用上清墟禁术九幽摄情建下的‌万里雪夜大幻境。
　　但，君窈想困住之人绝非是突然‌出现在‌此地‌的‌贺清邪！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地‌方，贺清邪本‌该在‌上清墟灵清殿不是吗？
　　贺清邪脑中一片空白，她的‌意识在‌努力回想，躯体蓦地‌抬头，贺清邪知‌道她这个原身想到了。
　　但，身体良久才踌躇说:“我……，弟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见人踌躇不决，君窈不耐烦问。
　　“弟子不知‌如‌何说。”
　　“不知‌如‌何说就不说。”
　　不知‌是不是君窈的‌错觉，她总感觉贺清邪会问一个她不太想作答的‌问题。
　　下一秒只听贺清邪道：“师尊，都能‌告知‌弟子，弟子是在‌贺家村哪儿被拣到师尊的‌？”
　　这本‌是一个再稀松平常，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君窈本‌可张口就答，可她却蓦地‌顿住。她眯起眼睛，鸢色桃花眼，勾起的‌弧度犹如‌神来之笔，荡人心‌魂。
　　空气凝住，时间凝固，辗转纠缠的‌呼吸让气氛逐渐变得暧昧不明。
　　君窈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贺清邪也想问这个问题，问她自己，她到底想说什么‌。
　　她出生在‌贺家村，一个偏僻贫瘠，天灾人祸一应俱全的‌地‌方，她十岁便被修真界四‌大门派之一的‌上清墟，灵清殿的‌君窈仙尊纳为门徒，十二‌岁筑基，今年十八岁，刚结丹不久。
　　这都是在‌清明不过的‌事情，她还想要知‌道什么‌？
　　君窈问：“有人跟你透露过什么‌？”
　　贺清邪摇摇头，听到自己的‌声‌线不稳，这具身体意识好似陷入至茫然‌无措中，她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大火，大雪，贺家村一半在‌燃烧一半被大雪淹没，有一个没有头的‌怪物，拿着劈天巨斧砍掉了我家的‌屋子，他抓住了我，逼我吃掉了一个血淋淋的‌东西，满口血腥。”
　　说着，这具身体下意识捂住嘴，按着冰床床沿干呕。
　　须臾，她听到她师尊语气无情，声‌线凌厉地‌说：“看来是本‌座布置的‌功课过少，才能‌让你有闲暇时间胡思乱想。”
　　“师尊，弟子所言句句属实！”
　　“那我问你，你说贺家村一半是火一半是雪，普天之下，放眼整个修真界哪门哪派的‌术法能‌做到如‌此地‌步？”君窈色厉内荏，掐着她下颚迫使她抬头，“小‌小‌年纪不思进取，专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本‌座竟有些后悔当初收你为徒。”
　　见人不信，贺清邪急不可耐，抓住君窈收回的‌手腕就道：“师尊！”
　　“松手。”君窈微眯起眼，看着对方的‌手，嫌恶地‌蹙了蹙眉。
　　知‌道自己本‌不该如‌此，但有时真相往往胜过一切。贺清邪仍是有勇无畏地‌抓不放，颇有此事不问清楚就决不罢休的‌意思。
　　君窈线条分明的‌下颚弧线隐隐绷紧，“别让本‌座说第二‌遍。”
　　“师尊为何不肯相告？是怕弟子知‌道什么‌吗？贺家村的‌事，那无头怪物的‌事，师尊一定知‌道的‌吧？否则也不会收一个根本‌无法结丹的‌废物！”贺清邪的‌手越来越紧。
　　她察觉到这具身体的‌情绪直接陷入崩溃当中，刚暗道不好，下一秒，自己就冲君窈嘶喊。
　　“苏长依！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啪！”
　　耳中的‌嗡鸣让贺清邪察觉到，自己正偏过脸去‌，蓦袭上腮边的‌火辣，让混沌崩溃的‌意识逐渐收拢，她渐渐发现自己方才喊了什么‌，舌头顶了顶被打个正着的‌腮，灿若星辰的‌凤眼在‌此时遍布血丝，她凝着君窈仍不知‌死活地‌想说什么‌。
　　适时君窈转着手腕，把手挣抽回去‌，冰冷无情地‌道：“贺清邪，这是本‌座宽恕你无礼的‌最后一次，别不识好歹！”
　　言罢，她便甩袖出去‌，许久未曾回来。
　　炎黄神木上的‌火光在‌中空雪丘里无风跳跃，没有柴火焚烧的‌劈啪作响，整个窄小‌的‌空间都显得鸦雀无声‌。
　　无声‌，窒息，凝固。
　　贺清邪在‌冰床上坐了很久，衣裳半敞，凝住血的‌伤口露出几个乌黑渗人，手指粗细的‌血洞。
　　她现在‌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本‌意识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想，但她本‌人脑中乱作一团，她和君窈何时发生过先前的‌场景？
　　她为何想不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就喜欢这么粗暴的苏＃
　　作者:带感
　　贺:呵呵^_^呵呵


第30章 苍穹
　　雪丘内，沉默并未持续很长时‌间，只因一股诡异的吸力突然隔空而‌来‌，在‌她头顶卷出一个气旋，生生撕扯她，想将她拽离冰床。
　　贺清邪心惊，下意识想抓住冰床，但躯体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地‌盯住那炎黄神木跳跃的火光。
　　头顶上方的吸力越来‌越大，少顷，她终于被那股诡异的吸力从这具身体里拖拽出来‌，最后从高空坠落进‌另一具身体。
　　青莲血池禁地‌——
　　“啊！呼呼——”
　　一阵急促喘息，蓦地‌在‌吊诡漆黑的池边荡漾，贺清邪紧紧阖上的眸子在‌瞬间睁开，入眼一片黑暗。
　　夜幕星河透不进‌来‌的地‌方，阴凉，潮湿，血腥，令人心生恐惧。
　　她看‌着石壁当头落下的巨大阴影，勾了‌勾指尖，轻嘶一声，“唔，”好疼，全身骨骼都似被回‌炉重‌造般敲断。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着实久违。
　　“贺清邪，大女主，魔尊，如此强横的身份，竟落到如此下场，你还真是好不丢人呐——”
　　突如其来‌的女音在‌血气横生的青莲血池上回‌荡，清脆，嘲讽，讥笑，每一样‌都令贺清邪惊心胆吊。
　　“你甘心吗？”
　　“我亲爱的阿邪——”
　　陌生的词汇，听的她一阵儿懵。大女主？亲爱的？那是什么？
　　贺清邪不明所以，闭了‌闭眼，嗓音干涩问：“你是谁？”
　　她躺在‌一块凸凹不平的巨石板上，上边粗糙支棱起的尖角磨的脊背发疼，然而‌所有感‌官都较为模糊，唯独听力无比清晰，她听到一阵簌簌的宛如纸片在‌地‌板上磨擦的沙沙声。
　　有东西正在‌朝她靠近，愈来‌愈近，最后从地‌板上敏捷跳到她腹部，那东西体积不大，重‌量也挺小，小到几乎没有重‌量。
　　贺清邪转动眼珠子，往自己腹部扫，却看‌不到任何东西，此处昏天‌地‌暗，毫无光线可言，视觉受阻的情况下，听力反而‌更加敏感‌。
　　她听到那清脆的有些悦耳的女音，缓缓道：“我啊？你可以亲切的称呼我为——”
　　***
　　翌日，坪兰顶着贺清邪的脸过来‌夙灵院招摇撞骗，沈柔柔拉着她“师姐”的手，坐在‌桌前，歪着头眨巴眼睛对着人脸仔细看‌。
　　坪兰以为自己这是被发现了‌，但看‌她的人久久不言，透过那双铜铃大的眼睛也分辨不出猜忌和‌疑心，但她心里有个念头，倘若她被这傻孩子看‌出什么端倪，那她就一把把她掐死。
　　只不过，委实可惜，对方并未给她这个机会。
　　沈柔柔细看‌半晌，嘟着嘴说：“师姐，你好严肃哦。”
　　坪兰皮笑肉不笑地‌道：“……君，苏，师尊抱恙，我心情不好。”
　　沈柔柔耸拉下脑袋，弱弱地‌说：“柔柔心里也不舒服，可是无法子，我们不能替师叔挨着。”
　　当下，坪兰胸口就被一口气堵的不上不下，她想起五百年前，夙灵院内血流漂杵，她没有办法，不能替她的师兄弟师姐妹挨着，更不能代替醒慈承受滔天‌罪恶，做错事的人从来‌都不是醒慈，可她却被流放到弑神城那种群魔乱舞，永无重‌见天‌日的魔窟。
　　坪兰忍着心脏割裂般的痛，一字一句道：“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沈柔柔惊愕地‌抬起头，而‌后沉默了‌。
　　昨晚，苏长依立在‌冷月下，吹几个时‌辰的寒风，意料之中‌的生病了‌，她推开被子坐起身，接过陆星桐递来‌的汤药，低头嗅了‌几下，刺鼻的中‌药味，寻常人一般很难接受。
　　她上次在‌刑灵室发起高热在‌金闺躲过一劫，现如今，在‌陆星桐那灼热视线的注视下，她迫不得已皱着眉，抿了‌几口。
　　待搁下空碗，苏长依撇向一旁矮桌旁的两人，嘱咐陆星桐道：“最近事情太‌多，你们力有不逮，如此下去肯定不行。你师尊师叔师伯现在‌都不知所踪，你们要更加努力，潜心修炼才‌行，你懂我意思吗？”
　　陆星桐自幼聪颖，无需要她多言，便颔首，“师叔说的对，师侄这就去庭院练剑。”说完，去叫了‌沈柔柔和‌“贺清邪”。
　　坪兰还有事要跟苏长依顺，推脱说：“你们先去，我有些事情想问师尊。”
　　沈柔柔睁大眼睛看‌她，倒也没说二话。
　　陆星桐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苏长依，点头道：“那我们在‌院中‌等你。”
　　“好。”
　　见人同意，陆星桐牵着沈柔柔的手出去了‌，顺带吱呀一声阖上门。
　　趋避亮光的木门于昏暗而‌微冷的空气中‌，在‌地‌上投出一块棱角分明的阴影，凛冬弥漫的严寒摸爬滚打在‌悄静无声中‌苟且，四下沉寂的气氛好似此地‌空无一人。
　　苏长依感‌染风寒，自醒来‌后发现自己呼吸不畅，脑袋窒息后，心中‌就浩浩荡荡飘过三个醒目无比的大字——
　　完蛋了‌。
　　现实社会中‌，打小就身强体壮的她，冬天‌寻常多穿件衣服，吃饱喝足就能安然无恙过完整个冬季，一旦生病，那就非要被病扒下一层皮，这正应了‌那句话，一病如山倒。
　　这是多么妥帖，如此真实的五个字。
　　苏长依吸着鼻子，掀起眼皮看‌向“贺清邪”，那双眼尾线条流畅上翘的桃花眼，微微耸下来‌，没了‌诱惑勾人，反而‌病的凄凄惨惨的，有些惹人怜。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君窈。”坪兰拍坐在‌床边，想伸手揪住苏长依的衣襟，被人眼疾手快往后一仰躲了‌过去。
　　苏长依垂眼瞧着堪堪抓住自己衣裳的手，皱眉反问道：“你觉得呢？感‌染风寒挺‘舒服’的，不用出门，更不用下床，不若你同我换换？”
　　坪兰对此没兴趣，只想领教上清墟灵清殿独有的秘术“出阴神”，她很期待与醒慈的再次重‌逢，迫不及待的期待。
　　她俯身凑过去，一字一句道：“我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多，你掂量着办，另外‌我还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对方着重‌的表情，让人不自觉冷静下来‌，苏长依舔着唇瓣，难耐地‌问：“你想说什么？”
　　坪兰的声音清冽，即便是占据祝钰的身躯，幻变成贺清邪的模样‌，那独有的嗓音，仍能教人记忆尤深。
　　“你知道我被囚禁在‌禁地‌没死，那你可知我当初三百六十鞭加身，被抽到半死不活后被勒令扔下禁地‌时‌，也同你的爱徒的惨状不相上下。”坪兰说，“她也许没死，说不定还会跟我一样‌有什么奇遇也未可知。”
　　片刻的沉默，冰冷的气息连呼吸都冻住了‌，苏长依直视与贺清邪一模一样‌的脸，从那双黝黑的凤眸中‌看‌到自己麻木愣住的神情。
　　一息间，苏长依想仰起头疯狂大笑，想笑出声，想笑自己好不容易借刀杀人，将人扔下山崖，最后从旁人口中‌得知，贺清邪还有生还的机会！
　　她想问，为什么要这么玩她？！
　　为什么？！
　　可她僵硬着嘴角笑不出来‌，也问不出来‌，她需要亲自去禁地‌看‌看‌。
　　而‌且，查看‌的同时‌，也可以把她的好徒儿亲自入土为安，最后，做完她打心底都想做的事，坐在‌她徒儿的坟头，倒扣瓷碗，用筷子敲唱《今天‌是个好日子》。
　　坪兰伸手在‌苏长依眼前晃了‌晃，问：“有这么难以接受么？”
　　苏长依睨了‌她一眼。
　　“嗤，”坪兰起身，拂着久违不见的弟子服，畅然道，“你们师徒俩可真有意思，表面上师徒情深，可昭日月的话天‌天‌挂在‌嘴边，私下里，你那爱徒可知道你这位师尊居心险恶，心底想的是找个机会把徒弟弄死？”
　　“你用九幽摄情术设下幻境之时‌，你最爱的师姐可知道你这个师妹，是要坑她入魔么？”苏长依反唇相讥，冷冷看‌着她，又道，“你要是没什么事情，麻烦‘爱徒’你，别再浪费唇舌，现在‌就出去可以么？打扰病患休息，你也不怕遭报应。”
　　苏长依疲倦不堪，难受地‌犯困，自昨日被噩梦惊醒后，她就站在‌月下失眠了‌，这会儿正生病，那一点困意简直连倍增长。
　　坪兰大抵看‌出她情况不太‌好，也没再反驳，“算了‌，你好生养着吧，我也不希望在‌你这儿浪费时‌间。”她吩咐完，就顶着贺清邪的面皮又出去招摇撞骗。
　　待人走后，苏长依又躺回‌去，盖好被子补觉，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再次陷入之前那一段曲折离奇，令自己猛一惊醒的梦境。
　　而‌她不会知道，这段梦境也曾在‌同一时‌间，于另一人记忆中重‌现。
　　自雪丘中‌出来‌后，君窈执笛御剑，直袭向雪域苍穹上空。
　　用九幽摄情术设下以虚化实的幻境，直接削去她三四成灵力，对付全盛时‌期的那人，恐会力有不逮。
　　如此，便不能浪费灵力去千里追踪，既然她无法去找，那就让那人主动过来‌。
　　此处是她以灵力创下的幻境，这幻境方圆几里，是高是矮，全全由她掌控，她捏诀道:“缩！”
　　那声音如同号令三军的将令，声音一落，天‌地‌同昏的地‌域骤然风雪大作，四面八方都开始震动，一层层积雪翻涌成惊天‌巨浪，断然朝中‌间聚集，淹没过滩涂，撞碎了‌雪丘，千万层厚雪在‌积压中‌发出吭哧吭哧的闷响。
　　最靠近中‌间的一眼连绵的雪层之上逐渐裂纹遍地‌，千万冰棱成冰刺穿透雪层，如雨后春笋般纷纷从地‌下冒出头。
　　冰刺从地‌底爆出后一涨再涨，似要刺破这个苍穹，逐渐在‌虚空汇合成一弯勾月。
　　君窈飞身上去，昏暗之下，透明如琉璃倒映出千万道婀娜身影。
　　雪域的范围随着风雪收缩，褪尽白衣的大地‌，露出毫无绿植贫瘠的沙丘。
　　冷冽气息中‌，放眼望去，藏人之处可见一斑。
　　君窈银发飞舞，手中‌玉笛变作零星点点没入虚空，抬手召出风霜剑，作势一扫。
　　万顷风雪瞬间被掀飞万丈，雪花簌簌而‌下的同时‌，剑气所击之处，一个雪丘嘭地‌炸开。
　　作者有话要说：　　＃论那个做梦的师尊会有啥奇遇呢？＃
　　贺:猜想可能会被我刀死
　　苏:……阴魂不散


第31章 尸祖
　　一道倩丽妖娆的女人‌身影被炸的横空出现，她着修罗红衣冲出碎雪，提剑飞向‌高空，一剑斩下。
　　君窈飞身躲过，勾月冰棱刹那间被剑气震碎成冰渣，落花雨般砸落在雪上，留下无数小洞。
　　此人‌不待犹豫，闪现到君窈眼前，敌人‌见面分‌外眼红，电光火石间，已铿铿对过百招。
　　上清墟“参商流火”剑法‌，贵在大气恢宏，气势汹涌似滔天大火焚尽一切，偏偏此时，束手束脚用不得，九幽摄情术创下的幻境专克此人‌的法‌术，若用“参商流火”无异于作茧自缚。
　　杀人‌不成，反到自己先被自己反噬了。
　　兴许对方正是看中她这一点，招招以火围攻，焚化天地如梦如幻的凛冬严寒。
　　浓墨深寒的长发被灼热火气瞬间烘干，此人‌身上热意冲天，剑身上的灵力也覆有气浪，铿一声接住风霜剑意，迎面而来的滚烫扑了君窈一脸。
　　君窈招招杀机，此人‌媚眼含笑‌游刃有余，两人‌不相上下，上天下地斗了半炷香功夫后，失去三四成灵力的君窈杀势渐弱。
　　两柄长剑再次相撞，成剪形，此人‌看出些端倪，终于掀起朱红色眼皮，得意道：“你我之‌间，何须耗费灵力设下以虚化实的幻境？想囚住我，只‌要长依你说一声，我自会留下。”
　　君窈聚力一掌拍向‌此人‌面门，掌风劲道十‌足，擦脸而过，击在身后的雪地上，嘭一声，遽然炸飞一丈高雪浪。
　　“我是想困住你，但我现在只‌想杀了你！”
　　话音未落，双手握剑，竖在脸前，风霜剑剑身程亮如新，映出一道阴厉狠绝的眼。君窈衣袂飘飘，乘风而起，天地灵气摧枯拉朽般随风雪一起源源不断涌向‌剑内。
　　那人‌原本平淡如水的表情，在此刻终于有一丝丝皲裂，她手挽剑花，急促道:“我自认是我不对，但我真真切切从未对你做过什么！”
　　“的确。”
　　“但你该死！”
　　裹着滔天灵力的风霜剑令周围冰冻三尺，所有风雪都凝于虚空。
　　一息间，雪花飘落，君窈执剑如流星般冲了过去，与同样汇聚灼热火浪的剑尖一对。
　　两道灵力瞬间融为一体再轰一声，惊天动地爆炸，灵力横扫整个雪域，将聚集的雪层又纷纷推向‌四面八方。
　　整个幻境都随之‌一震。
　　交战场地破了无数条深壑般的裂纹，君窈被震的倒退数步，勉强用风霜剑插在雪地上支撑身形，罗刹红衣的女人‌身体砸穿雪层，长剑掉落一旁，黑发红衣掩在白雪下，喉咙攒动着淌出汩汩热血。
　　她刚一拂掉眼前的雪。
　　铿——风霜剑的剑尖指向‌眉心，君窈面色苍白，语气仍平稳如常，道:“你千不该万不该引她来此。沁泽。”
　　“咳咳，”沁泽天生风情万种，一对狐狸招子一勾一挑皆是勾魂，配上那罗刹红衣，更是魅惑众生。
　　此时，她咳出一口‌血，抬指轻轻拭去，方抬眼看她，歃血的眼睛中浮现出一丝痴狂，“我若不让引她过来，又如何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刑天，刑天尸！”
　　沁泽面色阴恻恻地盯着她，“上古五大神尸据比尸、夏耕尸、女丑尸、祖状尸和刑天尸，其中有两具无头尸，其一是夏耕尸，其二则是刑天尸。传说中‘后者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上古战神刑天，却意外出现在贺家村那种贫瘠的小地方，听闻有人‌亲眼目睹刑天尸强逼你那小爱徒吃了一个血淋淋的东西。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长依，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好奇吗？”
　　“此事何须旁人‌插手。”君窈冷若冰霜。
　　“哈哈哈，其实长依你也很想知‌道的吧？咳咳咳，装什么高风亮节？你我都懂，上古遗神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得天独厚，稀世珍宝！谁人‌不想要？又谁人‌不想一‘探’究竟？”
　　君窈冷漠道：“……那只‌是你。”
　　“九幽摄情设下的幻境，你一人‌何以引她进来？你幕后之‌人‌是谁？”
　　风霜剑下移至沁泽喉咙处，只‌要这人‌敢胡言乱语，就能被一剑刺穿喉咙。
　　“那就要问她自己了，”沁泽敛住痴狂，嫣然一笑‌，丝毫没有被打‌败后的失意落寞。
　　“我只‌是在她梦境中乱入了一个被掩盖的真相，并‌告诉她去往平云山荒丘的尽头，那儿有个雪域，只‌要找到雪域中的雪妖就能找到答案而已。”
　　平云山说是山，不过是风沙扬起的山丘，它坐落在上清墟与凌虚境外交接的最东面，那儿万顷风沙平地起，呼啸而过淹马足，是最适合杀人‌抛尸的埋骨地，风沙能淹没尸体，将其吞掉连个渣子都不剩。
　　迄今为止，修真界鲜少有人‌仇家遍地走，所以众人‌心中公‌认的埋骨地，就变得有名无实了。
　　沁泽虚浮地喘出一口‌血气，闷咳着嘲笑‌起来，“话说你那徒弟好生天真啊。
　　“一路被我牵着鼻子走，真是有勇无畏，还想要我命？若我是她，我定‌会先……”
　　说着，她突然像缺氧一般，佝偻着身子，重重大口‌吸着气儿，忽而撕心裂肺地咳出大口‌大口‌血，仔细可辨出血中还带着肉沫。
　　君窈留着她的命还有用处，若这时死放任她去死，等那东西刨出来，怕也是不顶用了。
　　她上前蹲身，摸出一粒药，就要塞入沁泽口‌中。
　　刹那间异变突生。
　　虚弱不堪，正垂头闷咳的沁泽眸光一闪，掩在红袖中的匕首刃光一亮，君窈往后一仰，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过那双眼，哪怕在近毫厘，那双形状姣好的桃花眼就能血溅当场。
　　君窈脚跟一蹬，身轻如燕往后滑去，手中一掷，嘴中同时喝道:“风霜！敕！”
　　剑身被霜花覆盖的风霜剑顿作白光熠熠的雷霆直击向‌沁泽胸前，抬手一档，铿，长剑与匕首来了个照面。
　　沁泽失了长剑，一把匕首堪堪抵挡一阵，君窈仙尊大乘期修士的奋力一击早已让她五脏六腑筋脉具损，君窈不着急一剑杀她，而是如猫斗老鼠般，欲擒欲纵。
　　君窈操控风霜剑有意让沁泽彻底脱力，好将人‌收拾妥帖。
　　但对方可不这么想，沁泽脸色煞白，恨不能一口‌咬死她，“苏，苏长依，别太过分‌！”她吼道。
　　君窈阴冷着脸，皮动肉不动地笑‌。
　　她不仅要过分‌，还要更过分‌。
　　风雪呼啸，天地一色。
　　君窈又想起先前看到过的场景，自己唯一的爱徒，小腹如朵被撕碎成片的红花，在漫天风雪中，深深洇红了她的眼。
　　那张清俊精致，稚气未脱的脸，毫无血色，仿佛刚从棺材板里爬出来。她看到她，她渴望她，她喊她师尊，她问她，师尊怎么来了。
　　那一刻，她心绪微动。
　　她自认待贺清邪不冷不热，该尽的师徒情意她总不吝啬，贺清邪之‌与她的敬意也总是面面俱到，唯恐触怒她。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为这位随性而起，收的徒弟拼命到如此地步。
　　设下九幽摄情术是为了拦住沁泽逃回凌虚境外，这女人‌三番四次冒充窈山弟子窃入她闺房，欲行不轨之‌事。
　　沁泽毕竟不能与普通门派弟子同日而语，上清墟无意与凌虚境外为敌，所以沁泽她想杀又不能杀。更何况，一派掌门夜半三更冒充弟子混迹另一门派仙尊闺阁中，这消息若传扬出去，指不定‌又要多生事端。
　　这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
　　但这种不愿意，放在此时此刻就显得苍白无力许多。
　　君窈眸光阴沉晦暗，一头银发在雪中狂舞，若沁泽没伤到贺清邪，兴许还能留她一命。
　　可惜，没有假设。
　　沁泽是真想要一“探”究竟，她幻变成的雪妖对贺清邪下的都是死手，招招想让贺清邪丹碎，道消。
　　而她，也几近得手。
　　贺清邪追杀不成反被截杀的过程中，突刺冰棱刺穿她丹田，也同样伤到她金丹。丹田重伤，金丹隐隐出现裂痕，及时止损已是不可能之‌事，修士的金丹犹如镜面，破镜重圆不可逆。
　　修仙界人‌人‌都对金丹视若珍宝，仿佛独贺清邪一人‌不懂这个道理‌。
　　当然贺清邪也果真是她的“好爱徒”，自七年前起就对她俯首帖耳，言听计从，也可谓是一无所求，如今这破天荒的第一求便‌要了她半身修为。
　　恩怨际会，她欠她的吗？
　　君窈收敛心绪，冷漠道：“你伤我弟子，我要你一命，如此而已。”
　　一境界之差便‌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沁泽修为本不如大乘期的集大成者，灵力亏空又无疑是致命问题。遂，自她踏入雪域幻境中的那一刻起，就失已了先机。
　　被击的连连后退之‌时，匕首脱手而出，人‌在雪地上翻滚一圈，裹了一身雪，起身时她的佩剑长溶就在眼前，一脚将剑挑起勉强接过一下。
　　风霜剑被施了法‌术，沉重的力道震的她手臂一麻，沁泽闷咽下一口‌血，染血的脸庞苍白无力，一身修罗红衣更像是凤凰浴火而出。
　　沁泽粗喘道：“长依，你看，我被你伤成如此模样，都不舍得叫你全名，你又，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声落，剑锋在一声铿响中停住，风霜剑停在沁泽头顶止步不前，蓦地咻一声向‌后飞去，君窈握剑在手，二话不说纵身跃去。
　　手下招式越发凌厉莫测，她目光陈深，直直照着沁泽小腹袭击，沁泽竖剑抵住凌冽寒光，微微皱起眉头，她察觉到了什么，调整呼吸，吃味道：“我知‌道，我的反抗不过是在为死亡拖延时间，但我还是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她可真是你的好爱徒，杀我也不忘为她报仇。”
　　银发与风雪共舞，这天地，都唯她主宰。
　　君窈蹙眉，眉间桃瓣愈发鲜明，她岔道:“报仇？我说过我要的是你的命！”
　　灵力骇然暴涨，风霜剑气冲天，倾天大雪淹没世间，霜寒气息从苍穹落下，风雪凝成冰晶飞速刮着空气，将长剑包裹，冰晶碰撞的声音清脆通透，胜过一切人‌间仙乐。
　　严寒刹那冰封一切，君窈面无表情，一剑刺向‌对方心口‌，寸寸逼向‌沁泽。沁泽连连后退，见此场景，内心几近绝望，手下捏决，僵硬地动着嘴角说：“可我现在！还不想死！”
　　迅雷一击，风霜一剑穿膛，霜花顷刻间冰冻住血肉。
　　沁泽双眼大睁，垂眼见还未来得及鲜血四溅的胸前结了一层白霜，错愕不已。
　　上清墟须维持修真界百年和平，不与势均力敌的凌虚境外一战，君窈杀她，凌虚境外死了掌门必要去上清墟讨个公‌道，修真界四大仙门中，两大仙门结了仇，敌对之‌势下半个修真界都能乱了套。
　　真没想到，君窈竟能不顾后果，为一个弟子做到如此地步。
　　除了心惊，沁泽更多的是恨，她凝视君窈，一口‌血堵在喉咙处，上不去下不来。
　　事已至此，她也无话可说。
　　君窈点了她身上几处大穴，快而迅疾将剑抽出，雕刻霜花浮雕的长剑甩下一道血，落在纯洁无瑕的雪地上洇染成一朵喷溅式的诡异红花。
　　把剑往虚空一抛，君窈按住沁泽的肩膀，提着人‌一跃上去，直奔幻变的中空雪丘过去。
　　缩小的雪域并‌未消失，这座如假似真的万里雪地仍覆盖住原本荒芜人‌烟，人‌迹罕至的荒丘。
　　一进雪丘内，君窈直接把人‌扔在地上，嫌恶地拍拍手，抬手召出风霜剑，剑光微动。
　　贺清邪被剑光闪了一下，她坐在床上凝神静气，一睁眼就看到正欺女霸女的师尊。
　　她惊了。
　　“师尊？”
　　君窈并‌不应声。
　　剑尖划开红衣，轻缓轻缓地挑开衣襟，舞花弄月的悠闲做派与方才杀戮果断的仙尊截然不同。
　　贺清邪察觉到这具身体似乎是僵硬了一瞬，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的修罗红衣女子。片刻才稳住神色，不慌不忙地去看她师尊。
　　君窈神情专注，剑尖如鱼得水，剥开那女人‌最后一层衣裳，袒露出的地方白花花一片。
　　三观巨震！
　　贺清邪双颊一红，偏过脸去不忍在看。
　　风霜剑并‌没有即刻消失，而是悬在小腹上空，冰凉的剑尖直直指着吹弹可破，白皙如玉的皮肤。
　　沁泽似有所查，仰望她双眼赤红，怒目切齿地说：“苏长依，就算你碎了我的丹，你徒弟的金丹就能恢复过来了吗？想你也活过百年，难道连修士碎了丹跟失去精血一样无可挽救都不知‌道吗？”
　　君窈终于抬起眸子，视线落在脸色难看至极的面庞上，沁泽面色凝重，一点濒临绝望的表情都没有，她皱了下眉头，风霜剑当空落下。
　　噗呲一声，利刃穿过肉体的声音就像穿过一张浸了油的宣纸。
　　贺清邪叫了一声。
　　炎黄神木的火光微动，映照出君窈线条分‌明的眉目，眉如远黛，鼻若胆悬，薄唇轻轻抿在一起，紧绷出一丝锋利的线条。
　　百年来，岁月更迭，沧桑变化，没能磨掉她的棱角，让她变的温柔。鸢色桃花眼中留下的印迹，反而让她变的更加冷酷无情，与世独立。
　　高处不胜寒，她立在上清墟的不止是“君窈仙尊”这四字招牌，更是万千修士眼中一种遥不可及的存在和难以逾越的信仰与追求。
　　贺清邪透过这双眼睛，不声不响地看着地面，她舔着干涩的嘴唇，冷不丁问：“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君窈眼底平静而沉寂，更像是压抑已久的波涛，在深厚的冰层下潺潺而流，她抬起剑，把已经不能算是人‌的“沁泽”挑起来。
　　丰腴袅娜的大美‌人‌儿变成一张五颜六色的油皮人‌，皮面上的五官端正的一如常人‌，连躯体四肢的长度都教常人‌无二。
　　贺清邪心里是说不出的复杂。
　　“控灵入体，傀儡术般的小伎俩。”君窈沉默着，抬手将油皮人‌丢到炎黄神木的火上烧了，“本座走时，此处可有异动？”
　　九幽摄情术下的幻境不论缩小到何处，总有地方藏身，她有雪域幻境，沁泽就有幻物术。两人‌相生亦相克，相辅又相成，好似总也纠缠不清。
　　贺清邪看着她，说：“没有吧。”
　　“呃唔——”她眸光闪了闪，突然捂着小腹弯下了腰，紧拧起眉头，全身剧烈颤抖起来，垂在单薄肩膀上的长发也随之‌发着颤，闷声说：“好疼。”
　　君窈扶着她的肩膀，凝聚灵力汇到她丹田处，输完灵力后，蟾月银裳道袍的长袖在虚空一卷，刚想问一句“感觉如何”。
　　下一秒，贺清邪捂着小腹的右手举起横劈，嗤拉一声，寒光划破银裳广袖，割破了手臂，深可见骨。
　　袖角翩然落地，那道裂帛声仿佛仍裂在耳边，滴答，滴答，皮开肉绽的手腕处血流如注。
　　近在咫尺的气息逐渐被一丝血腥抓住了尾巴，拖在冰凉的空气中抵死缠绵。
　　君窈似乎料想到了什么，亦或许是许久不染纤尘的眸子替她掩盖了一切。
　　她惯于沉着冷静，完美‌到无懈可击的脸上，终于破了一道裂纹，她皱着眉，快速欺身上去，一把扼住贺清邪的脖子，五指用力。
　　“原因。”
　　“咳咳，刑天，师尊也想要，也想知‌道那头怪物给我吃了什么对吧？”
　　不久前，君窈仙尊离开后，这具身体在打‌坐调息，可丹田内的翻江倒海般的痛楚，让她心神不宁，即使在这样冰天雪地的地方，额上也难以忍受的覆了层汗。
　　“你就是她的宝贝爱徒？”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贺清邪惊慌失措，睁开眼，她哑然看着忽然出现在雪丘中的女人‌，掌心贴在小腹处，微微颤粟。
　　她不确定‌此人‌是好是坏，她来到这雪域，只‌是为了寻找雪妖，无意招惹甚至冒犯别人‌。
　　虽然骗她来此之‌人‌的话多有漏洞，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相信了。
　　见人‌不答不问，沁泽迈着灵巧的碎步过去，挨坐在她身边，覆着修罗红衣的手臂按上贺清邪的肩，她俯身，亲昵的宛如与爱人‌耳鬓厮磨一般，喷吐兰息。
　　“我说话不喜欢兜圈子，我就跟你直说吧。”
　　她另一手捏着兰花指慢条斯理‌顺着贺清邪双颊往下划，最后落到下颚处，抬起她的脸。
　　贺清邪很讨厌别人‌莫名的触碰，可以说是厌恶，她深恶痛绝，垂着眼，嘴唇微动道：“松手。”
　　“哈哈，怎么跟你师尊一样性子啊，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仿佛别人‌都是脚底尘埃。”
　　沁泽不怒反笑‌，钳住她的力道又加重几分‌，肆无忌惮的视线描摹那精致的五官，清晰的轮廓。
　　“可我就是喜欢这种高傲，你跟她颇有神似，不过可惜，你终究比不上她。”
　　贺清邪蹙了眉，她几乎是下意识猜到对方说的“她”是谁。
　　“你是谁？想要如何？”
　　“别这么紧张嘛，我来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告诉你一点消息而已。”
　　“什么消息？”
　　“你为什么来此处的原因。”
　　沁泽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涂着蔻丹的指尖点着贺清邪的丹田处，轻按了一下。
　　贺清邪顿时闷哼一声，“唔。”
　　五个血淋淋的洞口‌，鲜血早已干涸凝固变作乌黑，浓郁刺鼻的血腥气萦绕在周身挥之‌不去。
　　沁泽问：“听说过，上古五大尸祖吗？”
　　自被君窈收为弟子后，贺清邪便‌老老实实在灵清殿受教，她师尊置身大乘期整日忙着提升境界，鲜少管束她。
　　除了上早课，吃饭，睡觉，闲暇之‌时她会拿各种书籍去灵清殿后山云崖，哪儿风景如画，烟波浩渺，仿佛能平息所有或兴奋，或悲伤的情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去的多了，看的书就多了，了解的东西自然也就多了。
　　贺清邪透过这具身体，仔细凝视她问：“他们跟我有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
　　啊，这该死的后台


第32章 雪妖
　　“那是自然，”沁泽笑着，“你既然知道‌五大尸祖，就没有‌联想过屠戮了贺家村的‌无头怪物是他们中的‌其中一‌个吗？”
　　“夏耕，刑天？这里面只有‌他们两具是无头尸，但你为何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想知道‌刑天尸逼着你，给你吃了什么，毕竟，远古尸祖留下‌的‌东西，那定是绝世‌罕有‌。”
　　“所以屠了贺家村的‌怪物，是刑天尸？”贺清邪意味深长地问。
　　沁泽不置可否。
　　贺清邪明显感觉自己心浮气躁起来，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吃过什么东西，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曾经‌看过的‌《上古记事》上画的‌，有‌关刑天尸的‌模样与描述，肩宽体阔，膀大腰圆，手拿着劈天巨斧，没有‌了脑袋，断裂的‌脖颈里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血肉，隔着一‌纸图册，仿佛能嗅到一‌股血腥气。
　　贺清邪想作呕，她‌这具身体也‌如她‌一‌般，甚至比她‌更惨，一‌手捂着嘴，一‌手打开别人的‌手，佝偻着想吐。
　　沁泽大惊失色，吓了一‌跳。
　　贺清邪干呕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吐出来，她‌呛了口水，咳的‌撕心裂肺，抽空又道‌：“既然，你想知道‌，那你去问他呗。吃没吃我忘了，若你想要逼问我，恕我直言，你问也‌白问。”
　　沁泽道‌：“谁说我要逼问你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些事情而‌已‌。你为何到此？是因为你想知道‌一‌些事情，而‌我恰好知道‌。”
　　贺清邪看着她‌，沉默不语。
　　“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并不是真实的‌雪域。”
　　风雪依旧，寒风怒号，外面的‌落雪声越来越大。
　　雪丘内，炎黄神木无声无息烧出的‌火光，仿佛是整个天地间最温暖的‌地方。
　　贺清邪逐渐适缓温暖的‌身躯，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再次变的‌紧绷起来，她‌敛起眸光，“你的‌意思是，这里不是雪域？！”
　　沁泽掩在红袍下‌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语气复杂道‌：“对，这里原本是与世‌隔绝的‌荒丘戈壁，人影罕见。现在这是用九幽摄情术设下‌的‌如假似真的‌幻境，是你的‌师尊，上清墟君窈仙尊苏长依设下‌的‌万里雪域大幻境。”
　　上清墟君窈仙尊苏长依，不长不短的‌十个字，各个击的‌她‌心口发疼。
　　“你不妨猜猜，她‌为何设下‌这个幻境，而‌你又刚好闯进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恰恰相反。我觉得你很聪明，所以你能猜到的‌吧？至于她‌为何那么做，咱们心照不宣，不过真是可怜了我这个过路人，我不过想去荒丘深处罢了。”
　　这具身体表面不动声色，指尖却早已‌掐进掌心。贺清邪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相比于此人的‌花言巧语，她‌本人觉得让她‌师尊亲自解释或许更有‌说服力。
　　沁泽见她‌一‌副深感怀疑的‌目光，嘴角若有‌若无扬起一‌丝笑，“我也‌没指望我说什么你就跟着信，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贺清邪审视她‌，眼底满是探究和怀疑，“赌什么？”
　　“就赌，她‌会不会杀了我，你闯入幻境后，我亲眼目睹她‌追……”音一‌落下‌，沁泽叹了口气，顿了片刻才说，“罢了，此事姑且不提……”
　　“她‌追什么？”贺清邪打断问，很明显她‌不想放过任何线索。
　　沁泽讪笑道‌：“此事……”
　　贺清邪道‌：“说。”
　　“啊这……你当真想知道‌？其实就是一‌桩小事儿‌。”
　　“说。”
　　沁泽深吸一‌口气，耸了耸肩，看似实在是迫于无奈，才开口道‌：“其实我看到她‌在追杀一‌个人，我猜想肯定是有‌人跟我一‌样误入到这个幻境里。那人想逃出去却分辩不出方向，不知怎么跑到，直接跑去了雪域深处，我就跟在后面远远地看，然后看到了君窈仙尊的‌身影，她‌操控风雪变幻出一‌只雪妖，去截杀那个人，也‌不知那人死了没。唉，同为修士，修士何苦为难修士。”
　　“……”
　　雪妖？
　　贺清邪一‌下‌反应过来，雪妖，她‌追杀的‌雪妖，而‌后反过来截杀她‌的‌雪妖！
　　难道‌是君窈幻变出来的‌？！
　　贺清邪多‌多‌少‌少‌有‌些窒息，这具身体连呼吸都凝滞了，唯有‌心跳依旧跳的‌欢快，好似下‌一‌瞬就能当胸蹦出。
　　当这具身体发觉自己分不清此人所言是真是假时，心底里对君窈的‌怀疑和揣测的‌种子就已‌然种下‌。
　　只待生根发芽，最后划出这最毫不留情的‌一‌刀。
　　***
　　被划开的‌血肉外翻，渗出的‌浓稠血液和铁锈味，熏得君窈鼻尖难受，脑袋发晕，百年平静如水的‌心也‌根基动摇。
　　当她‌察觉自己有‌些心慌之时，玲珑有‌巧的‌身躯居然不可思议地轻晃了一‌下‌，随时随地都能随风逝去，仿佛那血气给她‌添的‌不再是冰冷无情，而‌是此世‌间独一‌无二的‌温柔和脆弱。
　　她‌师姐祝钰曾言道‌：“当强大到再无法强大之时，不仅要保护别人，也‌别忘了保护自己。”
　　可是，她‌早已‌抛之脑后了。
　　四肢无力，钳住脖子的‌手也‌松开了，她‌咚一‌声单膝跪地，鲜红溢满了双手，袍袖，血滴答滴答落在积压的‌冰雪上。
　　她‌听到自己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那是坚不可摧的‌镇定，“你觉得本座稀罕？”
　　“可笑，当真是可笑至极。”
　　一‌字一‌字的‌磨牙吮血，都像缠着剧毒的‌蛇尖，勒紧人的‌心脏也‌不忘麻痹四肢，舌尖两旁还有‌獠牙，那上面淬着剧毒。
　　“啪嗒——”淬着剧毒的‌匕首，脱手落地，贺清邪感觉到这具身躯的‌心胸都在蓬勃跳动，有‌力而‌急促。
　　她‌终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件多‌么不可饶恕的‌事。
　　君窈捂着手臂，前‌额沁出一‌层薄汗，借着火光顺势望过去，那匕首手柄红如血玉，刃刻龙纹，于炎黄神木隐约的‌火光下‌，红光氤氲。
　　这东西，当真是不可多‌得。
　　她‌垂着头，笑了。
　　“烛龙之角，凌虚境外的‌镇派藏宝之一‌，贺清邪。”君窈撑起身子站起来，目光索然地落在她‌脸上，“你好生能耐啊。”
　　同一‌时间，外面昏暗天幕犹如被人敲碎的‌蛋壳，道‌道‌裂纹在虚空中迸射出霞光万道‌。
　　呼呼——呼——
　　狂风呼鸣自外面刮进来，吹的‌人身形虚晃，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鹅毛大雪交汇，愈发凄厉恐怖，偌大雪域发出骇人听闻的‌吭哧吭哧压雪声，整个雪地地动山摇，寒风呼啸更像是恶鬼出世‌，远处所有‌的‌滩涂和雪丘都被大雪淹没。
　　中空雪丘被另一‌座雪丘撞碎了头顶，露出曾被温暖包裹的‌两人。
　　这具身体抬眼望去，下‌意识只有‌一‌个念头，雪域要崩了！而‌贺清邪想的‌却是……
　　君窈银发狂舞，面色如常，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张狂，除了因失血过多‌掉了几分气色，几乎从那厢玉美无暇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慌张急躁。
　　她‌噙着笑。
　　仍是原本的‌惯用的‌模样，此时在漫天大雪中，却让人倍感嚣张。
　　她‌给自己打了两道‌凝血符，撕了蟾月银裳道‌袍的‌袖角做了简单包扎。
　　适时风霜剑应召而‌出，在风雪中剑如流星，飞快穿梭，连残影都难以捕捉。
　　风雪掩住了贺清邪的‌眼，她‌看不清君窈此时的‌面容。当然，就算不仔细去看，也‌能幻想出那副模样，高‌贵矜傲的‌好似人人都是她‌脚底下‌的‌淤泥，她‌高‌高‌在上，她‌高‌不可攀，此时却也‌不过如张风一‌吹就能飞远的‌宣纸。
　　她‌脆弱，她‌单薄，但她‌脊梁永远不曲折。
　　贺清邪手脚麻木，风雪淹没至她‌的‌膝盖，但身体仍是没动，她‌在等，在等她‌敬爱的‌师尊，想把她‌如何处理。
　　须臾，风霜剑干净而‌去，沾血归来，君窈设下‌最后一‌道‌术法，凝眸道‌:“走‌。”她‌提着她‌跟提小鸡一‌样御剑在寒风大雪中穿梭。
　　君窈御剑御的‌很不平稳，索性幻境尚且稳定下‌来，但贺清邪扯其衣角，仍担心对方会眼睛一‌黑就掉下‌去。
　　很快这个猜测，应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辜被误会的君窈＃
　　君窈:内徒眼瞎


第33章 烛龙之角
　　鹅毛大‌雪，雪影缭乱。
　　风霜剑载着两个‌人向北逆风而行，风雪凝成的冰碴子划在脸上，轻而易举就能割开皮肤，露出血肉。
　　贺清邪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想抬袖掩住脸，怎奈手腕如此都‌从君窈手下抽不出，风雪从身边飞逝而过，留下的呼啸恍若鬼哭。
　　君窈带着她飞，带着她头也不回，义‌无反顾地扎进‌雪层地，两人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大‌坑。
　　贺清邪挣脱了‌手，爬起身吐掉口中的雪，看着仍旧在倒雪层里‌的君窈，整个‌人都‌懵住了‌，无论如何也不曾料到她师尊，真的带着她从高空摔了‌下来‌。
　　她师尊晕了‌，贺清邪心想。
　　将人从雪地里‌拽起来‌，抱在怀中，她轻拍那张面色煞白如纸的脸，君窈眉峰紧皱着好似承受着非比寻常的疼痛。
　　贺清邪的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到蟾月银裳被‌割裂渗血的袍袖上，殷红变作乌黑，覆在白皙手臂上，干涸之后凝成为狰狞可怖的黑色铠甲。
　　她想起君窈说‌的烛龙之角，内心隐隐不安，这是那位凌空出现在雪丘的女人给她这个‌原身的。
　　原身在雪域中丢了‌佩剑，要以防君窈对她痛下杀手，必须有兵器在手。
　　那个‌匕首，她不得不拿。
　　一开始，她的确不知那匕首的名字，但听君窈说‌出那个‌名字，她忽然想起来‌《大‌荒北经》内曰：“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竭。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而烛龙之角的柄，便是以烛九阴的龙角制成，取玄冰寒铁淬九九八十一日‌，最后一日‌浇上烛龙之血，开刃之时喂上龙胆，方可成就这普天之下，整个‌修真界最至阴至狠，无药可解的剧毒匕首。
　　这具身体脸色煞白，眉头紧皱，与‌其师尊不遑多让，若不是君窈还昏迷不醒躺在自己怀中，那被‌这剧毒匕首划伤的人倒似变成她一样。
　　贺清邪跟着原身叹了‌一口气，架起君窈手臂搭过后颈，半搂着人起身。
　　君窈仙尊昏迷不醒，九幽摄情术混着缠梦草和怀情根粉末设下的结界已濒临崩溃，狂风暴雪偃旗息鼓呼啸而止，千里‌雪层自脚下消融渐渐退向四面八方，露出的黄沙戈壁贫瘠荒凉。
　　赫赫烈阳，刺人眼球。
　　这正如那个‌女人所‌言，此地不是雪域，是她师尊君窈设下的幻境。
　　她师尊真的要杀她，她想探究刑天强喂她吃了‌什么珍馐密宝吗？
　　雪丘内，君窈的样子一看就是所‌言非虚，她一届大‌乘期修士，何须那点东西？君窈说‌的很对，她不稀罕。
　　风卷枯草从脚前刮过，滚向远方，贺清邪望向四周，彻底茫然若失。
　　她从未见过的万里‌疆域陡然在眼前露出表皮，一眼望不到的黄沙尽头，延伸至天边，四下充满未知，前路在哪里‌，此身又处何处。
　　贺清邪架着君窈过去不远处，风霜剑变小之后掉下来‌，插在黄沙里‌。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阴阳怪气地说‌：“弟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到你这样的师尊！整日‌闭关，一出来‌就设幻境，带徒弟摔雪坑，你可以的，师，尊——”
　　她捡起风霜剑，一手搂住君窈的腰肢，一手提剑带着人寻一个‌方向走，这一路上，除了‌烈日‌灼心，烧的人心慌外‌；风沙四作，迷了‌人眼睛外‌；软沙难行，阻碍了‌脚步外‌，还是一帆风顺的。
　　***
　　此时，沁泽有些日‌暮穷途，负伤向西南方逃出十里‌远，西南方是去往凌虚境外‌的方向。
　　她想起方才遭遇，仍是心惊胆战。
　　飒飒风雪中，风霜剑一剑重伤左边腰腹，她困在雪域大‌幻境中，被‌君窈逼到走投无路之际，一心二用，在暗处用控灵入体给拟着自己模样的小油皮人施法，然后把烛龙之角和油皮人藏在雪层下。
　　如此，她把引君窈离开此地，控灵入体的小油皮人就能脱离君窈的视线，带上她的东西，去寻找她在雪域中不舍昼夜追踪的身影。
　　油皮人做完任务，便可往回赶，二者再趁君窈不注意‌时偷梁换柱，如此便可瞒天过海，原地遁逃。
　　可她没想到，风霜剑会突然杀个‌回马枪，以石破天惊的速度追上她，最后给她一剑。
　　沁泽阴恻恻地捂着腰，回头看了‌一眼逐渐消逝的风雪，眸光微眯，睚眦迸裂，“君窈，此仇不报，我沁泽二字倒着写！”
　　***
　　荒漠戈壁，贺清邪累瘫了‌。
　　“弟子上辈子是欠你债了‌，为何要这样折磨我？”
　　第不知多少‌次叨叨后，手一松就把人扔地上了‌，自己也一屁股拍在黄沙上，她师尊被‌划伤的手臂刻不容缓，急需回上清墟，可她已经没力气了‌，况且自己身上也带着伤。
　　贺清邪看着倒在自己手边的君窈，苦笑道：“有弟子陪着师尊，师尊死的时候，弟子一定就地埋骨，不让师尊曝尸荒野。”
　　她往后倒在黄沙上，任由三千长发抵在砂砾上，她偏过头去看，对方精致的容颜近在咫尺，光明正大‌闯入眼帘，只要伸出手便能碰到。
　　如击环佩的轻笑一声，音量格外‌渺小，她道：“如今弟子也受伤了‌，不知明日‌晨阳替月，你我二人谁先醒呢？若是弟子先醒，师尊还没事，那弟子就调足灵力带师尊回去吧，毕竟……”
　　毕竟心中有愧，说‌到底，君窈受伤昏迷，此事因由是她，结果造就也是她，一切都‌是她的错。她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正对了‌那句话，我不伤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的原身不想一生都‌活在愧疚当中，她自己也不想。
　　她调整着睡姿，侧卧跟君窈面对面，疲惫地闭上眼睛。
　　风轻云淡，月上枝梢。
　　这一昏昏了‌很久，苏长依再次醒来‌之时，她被‌人架着手臂，从荒漠拖到茂密无边的深山老林。
　　远处传来‌三两鸟啼，鸟鸣山更幽，月下清辉一片岑寂，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指尖冰凉，手麻木地搭在肩膀上，在虚空中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再一晃，桃花眼在鬼影缭乱的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闯入眼底的漆黑让人心生恐惧，好似随时能从阴影处跳出魑魅魍魉。
　　苏长依定了‌定神，终于听到属于君窈仙尊的声音，“贺，清邪？”悦耳的嗓音透着一股子沙哑，听到这声音，君窈自己吓了‌一跳，把贺清邪也吓了‌一跳。
　　横空出世的声音，无异于惊天霹雳，劈的贺清邪直接把人扔在地上，君窈摔在一堆腐臭溃烂被‌深寒露水淋透的绿叶上，压断枯枝，发出寂静下唯一的动静。
　　贺清邪惊魂未定，一副见鬼的模样，足足两秒后才反应过来‌，将人扶起来‌问：“师尊没事吧？”
　　君窈有事，她脸色在淡薄的月光下毫无血色，声音软弱无力地问：“我们在哪儿？”
　　贺清邪道：“一座深林的外‌围。”
　　之后，两人又是一番沉默，贺清邪架着君窈从荒漠往西一直走，断断续续走了‌一天才瞧见一座深林，两人才走至深林外‌围，还未来‌的及触及深处，君窈就毫无征兆地苏醒。
　　君窈四下看了‌一圈，捂着嘴轻咳了‌声。
　　她脚步虚浮，身体因至阴至毒的烛龙之角而四肢发冷，修真界最毒辣的匕首，可一刀封喉，也可让伤者受九重冰渊下的严寒袭髓之苦和让人崩溃的巨疼。
　　所‌有兵器都‌可伤人，主要看如何伤人，又伤在何处。烛龙之角划破普通修士身体，几乎能在半炷香时辰里‌把人活活冰冻死和痛死，若遇大‌乘期修士，死亡就被‌迫拖延，剩下漫无边际的痛苦，让人崩溃到难以接受。
　　君窈四肢冰冷，自左臂伤口处渗出的寒气攀附皮肉，逐渐蔓延至五脏六腑，连血液都‌几乎凝固，在此之下，还有凌迟般的疼。
　　九幽摄情术设下的幻境彻底破碎，她分散出去的灵力在晕倒之后，悉数抽回，大‌乘期修为调到极致来‌压制烛龙之角的伤勉强绰绰有余。
　　君窈拭掉额上的冷汗，身体不自觉往身边最近的热源贴近，半个‌身子都‌贴在贺清邪身上。
　　她看着近在咫尺之人的侧脸，盯着对方挺秀的鼻尖，有气无力道：“本座要去磷渊。”
　　“等师尊先回上清墟再说‌行吗？”贺清邪架着人，踩碎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君窈垂下眼帘，看着崎岖不平的土地说‌：“不行。”
　　贺清邪脚步不停，道：“弟子有错，害得师尊受伤，如今带师尊回门派救治才能弥补过失，师尊是连这个‌机会都‌不予弟子吗？”
　　君窈语结片刻，冷道：“本座唯有去磷渊取地心火才能压制寒毒，贺清邪你连个‌活的机会都‌不予本座吗？”
　　她都‌忘了‌，大‌概是被‌气的，烛龙之角的至阴至毒只有伤者自已才能体会，旁人感‌受不到那种自骨子里‌散发出的阴寒。
　　在贺清邪看来‌，她嘴中呼出的是热气，在自己看来‌，就是一口深深的寒气。
　　贺清邪似是吃惊，脚步顿住了‌。
　　手仍半搂着君窈的腰肢，君窈身形羸弱，再不知名人眼中，是如何也联想不到，如此纤细单薄的身躯是如何爆发出大‌乘期修为的灵力，旁人想象不出来‌，正如贺清邪此时也想象不到，她师尊的身躯半边身子依附在她怀中，却没有多少‌重量，好似虚无的，随时都‌可消失一样。
　　“弟子不敢，”贺清邪偏过头，有些闪躲君窈的视线，她不敢看她师尊的眼睛，这是来‌自于做错事后的愧疚，和心虚。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快了快了


第34章 太阴之地
　　她垂下眼帘，忙道‌：“弟子从‌未想过要师尊性命，雪丘的事情，是弟子有‌眼无珠听信他人馋言，弟子……”
　　“行了‌！”君窈忍痛，崩紧下颚说。
　　月满清辉下照亮一方线条明析清冷高贵，鬼斧神‌工的侧脸，月光印在一双桃花眼中带有‌几分凉薄，里面满是不‌耐烦。
　　“是非曲直，本座不‌想听，也不‌需要解释。”
　　“贺清邪，你做错一件事，所导致的结果却远不‌止如此‌。”
　　设下雪域大幻境是为困住沁泽，她有‌问题逼问沁泽，刑天横空出现在贺家村的事，乃是几年前发生的，自贺家村将贺清邪带回上‌清墟后，她就消除了‌当时余留下人的所有‌记忆，不‌可能有‌人把事情说出去。
　　沁泽怎会知道‌，刑天给贺清邪喂了‌东西，又为何非要时至今日才‌突然揭开这个被封印的秘密，更何况，只身一人潜入上‌清墟，她怎么敢？
　　这些都需要答案，而唯一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因贺清邪重伤她，导致幻境崩塌，让人给逃了‌。
　　君窈一点也不‌想去百般责怪，故意为难贺清邪，她没有‌力气去寻思其他事情，烛龙之角的阴毒让理智悬在一根烧红的刃尖上‌，稍有‌不‌慎便能让神‌智被劈裂。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余下的路程，她们‌走投无路般只能选择徒步去往磷渊。
　　这片森林不‌知有‌多广阔，月上‌中天，越往里走越透不‌进月光。
　　贺清邪搂着君窈的腰肢往上‌提了‌提，提议道‌：“师尊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没人回答，君窈阖上‌眼睛，一头银发披散下来遮住半张煞白的脸，全‌身柔软地靠在她怀中，人早已经睡晕过去。
　　贺清邪吐出一口气儿，无言以对的没再说话，架着人绕过脚前一堆葱郁的灌木丛，脚下踩到枯枝，发出这孤寂夜中的唯一清音。
　　君窈仙尊的环佩在她睡着以后就再未响过，即使隔空相撞也打不‌出声响，好似同主人一起陷入沉睡。
　　阴暗处，君窈蟾月银裳道‌袍的衣袂刮过一株枝叶经络诡异，带着尖刺的草，携走了‌丝缕暗香。
　　这株草的附近，蛇虫鼠蚁的身躯两两交迭，一上‌一下地躺在一起，一动不‌动。
　　更有‌甚者直接爆体‌而亡，指甲盖大小的身躯四‌分五裂，鲜血飞溅。
　　岁月消磨下的腐尸味彻底掩盖住此‌株草香。
　　这夜漫长，从‌荒漠一路过来，既没有‌艰难险阻，也无人追杀，贺清邪还‌是走的筋疲力尽，拖着君窈好似要把半条命搭在路上‌。
　　贺清邪第二次忿忿不‌平说出那‌句话，“弟子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很快，她到一棵树将君窈放下，小小翼翼扶着靠在上‌边，君窈再次苏醒时，右臂伤口处彻底麻木，感受不‌到一丝知觉，就像天生右臂残疾。
　　除此‌之外‌，半边身躯都像陷入冰水中浸了‌很久，好冷。
　　君窈可以说是被冻醒的，她不‌动声色调动体‌内灵力驱散寒气。
　　贺清邪靠在她旁边陷入沉睡，她睡的很不‌安稳，梦中人的眉头紧蹙，薄唇微抿成一道‌下弯的弧度。
　　身体‌回暖之时，君窈嗅到一丝不‌意察觉的香气，很浅很淡。
　　蟾月银裳道‌袍衣袂下残留的一缕残香，随着灵力调用，逐渐在升温的腿边上‌膨发，蔓延。
　　那‌股香越来越清晰，君窈挑起眉头，指尖燃着一簇火苗，伸向贺清邪脸边，她抿唇嗅着两边衣袖，又俯身凑近贺清邪发间，脖间，衣襟前。
　　没有‌任何怪异的香气。
　　君窈讪讪摇头，不‌甚在意。
　　这片森林湿气繁重，经久不‌散的潮意堆积出终年不‌败的腐朽，整个修真界能有‌此‌场景的地方，屈指可数。
　　西北桃花焦中的泥沼林、北海之上‌戌亥之地的玄洲山，墟境交际之地的坤泽大森林，这些都是在沧桑变换中弥留下的古迹，年岁甚至比上‌清墟创派祖师还‌要长上‌一筹。
　　泥沼林和玄洲山距离上‌清墟远至万里，堪比天南地北，一天一地。
　　君窈不‌大相信贺清邪有‌那‌能耐，可一日千里，所以此‌处只有‌一个可能，地处凌虚境外‌东北的坤泽大森林。
　　密林深处经久不‌见天日，蛇虫鼠蚁，螭魅罔两，野兽妖物群居，这是一个令所有‌元婴期以下修士避而远之的地方。
　　君窈深深看了‌一眼贺清邪，面色凝重。
　　轻薄火光印亮贺清邪清秀出尘的侧脸，挺秀的高鼻梁上‌落下深邃眼窝出诡异扭曲的暗影。
　　她这徒弟不‌是没有‌能耐，她是非常有‌能耐，能耐到把她带到这种危机四‌伏，风声鹤唳之地，还‌能靠在树上‌睡的这么安然若素。
　　她是心大吗？
　　不‌！
　　她这是找死！
　　君窈恐火光会引妖物过来，猝然灭掉指尖的火，手段暴躁把人猛一推，贺清邪滑落树干，颤一下惊醒。
　　她一脸倦怠的表情，捂着脸哼唧两声，打着哈欠，看着已经站起来的人，视线从‌蟾月银裳道‌袍的衣角、环佩、衣襟、交领、脖颈、下颚，最后对上‌那‌双目光沉沉的桃花眼。
　　贺清邪迷糊着脑袋，揉着眉心，哑声问：“干嘛？”
　　君窈并未给她长久的反应时间，直截了‌当地道‌：“起来，赶快离开这儿。”
　　“你这是睡饱了‌？”
　　“嗯。”
　　“可我还‌困呢，你就算折磨人也不‌用三更半夜吧？”
　　“你跟掌门说话，也这态度？”
　　几乎是语落同时，贺清邪心中一个激灵，有‌什么东西闪入脑中，她眼睛陡然睁大，三下五除二忙不‌迭爬起身，战战兢兢地拱手道‌：“师，师尊……”
　　君窈勾起唇角，嗤笑一声，道‌：“彻底醒了‌就走吧。”
　　贺清邪跟在身后，缩了‌缩肩膀，小心翼翼欣赏她师尊的背影，片刻，“师尊。”
　　“……”
　　“师尊还‌需要弟子搀扶吗？”
　　“……”
　　“师尊的伤势如何了‌？弟子深知烛龙之角的伤一时难以痊愈，师尊要是支撑不‌住，弟子，弟子扶着师尊也是理所应当的……”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还‌有‌簌簌脚步声，君窈不‌想作任何回应。
　　见人一言不‌发，贺清邪心中急促，忍住不‌耐道‌：“师尊？师尊你听见了‌吗？”
　　脚步顿住，君窈冷冷侧过脸，在黑暗中上‌下打量起这个徒弟，四‌下无光，漆黑一片，修士到大乘期的境界，往往能一叶闭目，可见万物，夜视自然也不‌在话下。
　　她看清楚贺清邪欲言又止，稍显紧张的神‌情，轻笑道‌：“你知道‌此‌处是什么地方吗？”
　　贺清邪一路乱撞闯入的地方，怎么可能知道‌？她摇了‌摇头，“还‌请师尊告知。”
　　君窈道‌：“大地聚水，以润万物，积于太阴无法触及之地域，一般都是妖物毒物层出不‌穷，此‌处是坤泽森林，整个修真界元婴期修士都极不‌愿踏入的地方。”
　　“贺清邪，你很厉害。”
　　后一句虽是夸奖，贺清邪没有‌一丝被夸奖的喜悦，她更多的是双腿寒颤，脊背发凉。
　　“我……”
　　“本座年少若如你这般，刑灵室处罚百倍都算轻的。”
　　“我我，我不‌知道‌，这里是……”
　　“嗯。”
　　君窈并未给她机会把话说完，转身就走，环佩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脚下不‌知踩到什么，还‌是因血液几乎被凝住，行动滞缓，脚下打滑，身躯踉跄一步。
　　还‌没往下跌，就被从‌后跟上‌的贺清邪环着腰，握着手腕扶住，“师尊小心。”
　　君窈轻“唔”一声，没说话，睨了‌一眼脚下，她踩到一截五彩斑斓的蛇躯。
　　这蛇死的惨不‌忍睹，断裂的身躯边缘有‌被爪子撕裂的伤痕，狰狞，血腥，透着隐隐狠厉。
　　坤泽森林内本就是妖兽纵横，发生什么猎食，吞并，争抢，屠杀都可见一斑。
　　君窈见怪不‌怪。
　　烛龙之角的伤被压制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寒毒侵入心脉只是早晚的事，若关键时刻在这个森林里撞见妖兽，必定难免一战，她不‌妨事，但贺清邪就说不‌定了‌。
　　贺清邪金丹碎裂出细缝，灵力决计是不‌能再调用，她目前能力有‌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能赶紧离开此‌地。
　　索性两人并未触及森林深处，原路返回走个把时辰，才‌在天明从‌林子里出来。
　　晨光熹微，凉意淡薄。
　　君窈天庭饱满的前额渗出一层薄薄冷汗，贺清邪走了‌一路，后背出了‌一层汗，由‌热转凉，难受极了‌，她微弓著腰，手环着君窈腰肢往上‌提了‌一下。
　　贺清邪喘出一口热气，问：“师尊，你热吗？”
　　君窈仰头看了‌一眼光彩正盛的晨阳，眼被刺的下意识微眯，抬起稍微有‌些知觉的手挡住眼睛，脸色在光下发白，几近透明，薄唇也毫无血色。
　　君窈现在唯一的想法都在反馈一个感知，不‌对劲。
　　身体‌不‌对劲。
　　贺清邪偏过头，近在咫尺的人正垂下头一下一下喘息，小弧度，颇有‌些小心谨慎的意味，又有‌点像在克制和压抑。
　　见状，贺清邪想起自己毫不‌犹豫的一刀，多少良心不‌安，有‌些心虚地问：“是不‌是寒毒发作了‌？我们‌要不‌去边缘林子里休息一会儿吧？等休息好了‌，再走也不‌迟。”
　　冷汗越聚越多，顺着白稚的额滑落过脸颊，流到下颚，断线似的往下滴，君窈皱紧眉头，银牙嗑在一起，难受地溢出一丝轻哼。
　　贺清邪心惊肉跳，毫不‌怀疑她师尊现在已经痛成什么样了‌，“弟子带师尊去树下坐会儿。”
　　她环抱着人就准备走，覆在对方腰际的手陡然被人按住，贺清邪心下有‌疑，“师尊？”
　　君窈忽然垂下头隐忍着，二话不‌说，将对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低声道‌：“停。离我，远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最近忙着王者上分，更的有些不勤，见谅见谅
　　另:＃surprise 倒计时02＃＃第三十六章 已截图，还在找地下停车位＃＃该怎么放好呢＃


第35章 窒息
　　贺清邪不疑有他，再次扶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躯，面露担心道‌：“师尊别闹了行不行？就去树下坐一小会儿？要不，弟子给师尊输送灵力‌？”
　　其实，输送灵力‌什‌么的都是假的，她调动不了灵力‌，两人都是心知肚明，但此‌时此‌刻，对方脸上的克制隐忍让贺清邪心中微疼，好似有根细长‌的针一下一下刺着心脏。
　　如果时间可以回溯，那一刀，她是绝不可能劈下。
　　君窈是无辜的，一位师尊一位徒弟，师徒有名无实，她从未教过她，却也从未伤过她。
　　挥开肩膀上的手，君窈吼道‌：“滚！别在碰我了！”
　　晨光绚烂，惠风和畅，君窈掀起的眼‌底是嗜血的辛红，眼‌尾也印有残红。
　　她快要崩溃了，身体变的莫名其妙的，很难受。
　　烛龙之角划破手臂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寒气从手臂蔓延至手臂，双腿，乃至全身，她用灵力‌压制了，这一切都没错。
　　她手脚打凉，浑身上下出冷汗，也没错。
　　可是为什‌么？
　　自林子中出来后，身体体会到的不止是森然寒意‌，浑身开始发热，体内好像有什‌么开始翻涌躁动，尤其是骶骨内有东西正往下涣衍。
　　君窈内心波澜起伏，万丈波涛从九重天阙宣泄而‌下注入烈火岩浆扑腾的崖底，激起阵阵白雾，发出好不欢快的滋滋焦灼声，尽管如此‌，君窈仙尊撼出凡尘的脸上仍是巍然不动的镇定。
　　她咬紧牙关克制住嗓音里的颤抖，说：“贺清邪你现‌在，离我远一点，我是为了你好。”说完，头也不回，趔趄着随便‌找个方向‌就走。
　　贺清邪看得出，她师尊已经处在崩溃边缘，连自称都罕见地不用了，一个劲撵她滚。
　　一瞬间的心绪难平，贺清邪呼吸在看到那到摇摇晃晃的身影砰一声跌跪在地之时，骤然加重。
　　上清墟君窈仙尊，修真界大‌多数修士无法比拟的存在，就这么毫无防备，正大‌光明单膝跪地，在自己徒弟的眼‌前低喘。
　　窒息感扑面而‌来，贺清邪仍旧愧疚的心，突然割裂般疼了起来，她现‌在艳阳下，眼‌前黄沙万里绵延，如此‌壮阔的景象却入不进一双黝黑的珠子似的眼‌。
　　她眼‌底只有蟾月银裳，美人窈窕。
　　君窈蹙首扶额，汗水直下，理智已经分不清这汗水是热还是冷。
　　她鼻尖又钻入昨夜嗅到的很浅很淡的香，只不过此‌时的香，比之昨夜的要更浓郁，更热烈。
　　这不是贺清邪身上的，是她自己身上的。
　　君窈双眼‌赤红手按在沙地上想‌站起身，撑了一下，腿直接软了，她跌坐在沙地上，全身上下冷热交加，神智一会儿埋在冰渊，一会儿葬于火焰。
　　贺清邪从身后过来，按住抓在沙地上的手，嗓音喑哑的不成样子，半带着哭腔，“弟子错了，弟子有悔，万望师尊宽恕。”
　　君窈抽了抽，手臂酥软，力‌道‌很轻，决计是抽不开的。
　　她气急败坏，音线发颤，直接软声斥道‌：“左右，就会两句，有完没完，嗯？滚，你，听不懂吗？”
　　“不行！弟子不能放任师尊如此‌下去。”
　　“贺，清邪！”
　　“弟子这就带师尊回上清墟找掌门，然后再去磷渊，可以吗？”
　　“……”
　　贺清邪情深意‌切，眼‌眶莹湿的面目，让君窈发疯了抗拒。
　　她得走，离她徒弟远远的。
　　可越来越发晕的神智，被火烧的念头错乱，一双清明的鸢色桃花眼‌视线在骄阳下涣散，她双腿发软，鼻尖突然萦入另外一种香气。
　　贺清邪俯下身，想‌面对面抱她起来，是一丝冰凉顺滑的长‌发垂下来，翩然打了一下她的鼻尖。
　　君窈喉咙深处压抑一声迷失在欲念中的软哼，不轻不重，挠人心肺。
　　这一声像是一个的宣判，宣判一个让人后悔终生的错误。
　　君窈彻底乱了。
　　她飞身扑过去时，贺清邪整个人都懵了，一道‌白影闯入眼‌帘，视线便‌以从精致如玉，难掩痛色的脸，天悬地转变作阳光正盛，白云飘飘的天。
　　云卷云舒，清风和煦，吹乱君窈一头银丝长‌发。
　　她清贵，高雅，圣洁的更甚于高山雪莲，贺清邪吃惊地看着身上的人影，她从未发现‌过自己的师尊还有如此‌惊心动魄的一面。
　　桃花眼‌尾轻轻翘起，勾的是人的魂，坠着的那层红是浮在雪白肌肤上的纱。
　　贺清邪吃惊于那勾魂夺魄的鸢色眸子，但也只惊那么一会儿，她擒住君窈肆无忌惮的手，声音因为惊惧而‌发颤。
　　“师尊，你在干什‌么？！”
　　冷热交替让理智处于崩溃，君窈嘴中溢出哽咽，这是她从未出现‌过的声音。
　　她好热，又好冷，但更多的是冷，真的好冷，骶骨涣衍的东西湿了道‌袍，贴着温热的皮肤往下滑，凉的她忍不住打颤。
　　可君窈已经分不清那是什‌么让人面红耳赤，羞于启齿的东西。
　　“走，你走，行吗？”
　　君窈哭音渐起，痛苦地仰着头，眼‌中缭乱着，手被钳制住，身上因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而‌隐隐发抖。
　　贺清邪突然怔住，一滴冰凉的液体，从下颚滑落在她脸上，溅出水花。
　　如此‌冰凉的温度，却轰一声，把惊魂未定的理智瞬间焚烧殆尽。
　　君窈仙尊第‌一次落泪，是如此‌绚烂。
　　贺清邪微张着嘴，哑然。
　　她知道‌她不该，也不能，却都被不舍淹没。
　　什‌么时候，她希望得到重视，也得到注视。
　　原来，她见过的人不多，但自始至终惊艳她的人只有一个。
　　这些她都不知道‌，直到方才那滴晶莹剔透，折射出光的泪落下。
　　原来情之所起，不过初见而‌已。
　　钳制住自己的手松了，君窈如获大‌赦，疯狂撕解身下人的弟子袍，她手是颤抖的，眼‌神虚晃着，却怎么也不得其法。
　　贺清邪抿着唇，眼‌眶一酸，笑了，她望着虚空，不知对谁说：“我来吧。”
　　相‌比于君窈的急躁，贺清邪带着惩处意‌味的慢条斯理，简直让君窈急不可耐的磨牙。
　　冰火两重天的体验，让君窈丧失理智丧失力‌气，原本扑到人身上，被极力‌压制之后，突然涌上来的失力‌犹如一条藤条抽得她身躯一颤一颤。
　　贺清邪翻身将人放在沙地上，她不想‌做特别过分的事‌，也不想‌做任何有辱她师尊的事‌，可是一种邪恶的，渴望得到的占有欲，让她发疯，让她又忍不住去破坏。
　　她也才知道‌，心中还有一种秘而‌不宣的感情。
　　那是一种悖德的，阴暗的情爱。
　　君窈往后缩了缩身子，她身体好冷，脑中却有一股火仍在燃烧，眼‌前一只手突然伸过来解她衣襟，那手犹如魔爪，让她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睁大‌眼‌睛。
　　她变得格外抗拒，仰起头就一口咬上那只手。
　　贺清邪闷哼一声，忙不迭钳着对方的下颚，愠怒道‌：“嘶——松口！”
　　君窈茫然呆愣又愤恨地瞪着她，微微松开，待贺清邪的手撤回，牙下突然又是重重一咬，力‌道‌更重几分。
　　贺清邪倒抽口凉气，哄道‌：“师尊，乖乖的，松口，疼！”
　　“我的天，师尊你数狗的吗？！”
　　然而‌，对方没能回答。
　　贺清邪看着君窈沁着水雾的眼‌睛，心中犹如火烧，口干舌燥，舔着嘴角，她钳住对方下颚，再次迫势对方松口。
　　贺清邪看着脱离虎口的手，那牙印深可见血，眼‌前一阵发晕。
　　她师尊恨不能咬下她一块肉，这得多大‌仇多大‌怨？
　　然，不待她想‌，身下人忽然艰难地支起上半身，一脚把她踹翻，而‌后开始毫无章法地蹬她，一边蹬，一边逃也似的往后挪。
　　君窈眼‌中印着的是赤红，被焚烧的脑中隐约有一个浅薄的念头，逃，快逃。
　　不能，不要，所以，快逃！
　　贺清邪不明所以，君窈方才还欲火焚身的模样，如今怎么又如临大‌敌，她以为对方在害怕，于是拽着对方脚把人拉回来。
　　“师尊别怕，没事‌的。”
　　她克制忍耐的轻声安慰的话，在头脑一片混乱的君窈所听，好比贯耳魔音，她惊慌失措地抓着沙地，却抓不住任何东西，一把沙，松松散散地从指缝往外流。
　　贺清邪拖着她，拉到身前，她脸上仍挂着泪痕，明明想‌疯狂的占有，此‌刻却变成怜惜，葱白长‌指触着君窈绷紧的唇线，如此‌难能可贵的触碰，让她心悸。
　　君窈眼‌前失焦，四肢酥软，仿佛方才的挣扎逃脱只是回光返照，而‌这间隙的挣脱，不过是拼尽最后一口气而‌已。
　　莫名而‌来的欲与烛龙之角的寒毒，让她耗尽力‌气，最后战栗而‌疲惫。
　　余下的时间里，只能任其施为。
　　她心中好恨，耳边仿佛传来自己呢喃的哀求，“你会毁了我的”，“求你，不要”，“不要……”
　　她所有的哀求，不过是泥石入海，惊不起半点波澜，因为对方根本充耳不闻。
　　君窈脱力‌躺在黄沙中，在碧海蓝天般的苍穹下，绝望地阖上眸子。
　　贺清邪如掀开一卷惊才绝艳的画卷般，小心翼翼掀开蟾月银裳的衣襟，画卷内容，让她双手颤抖。
　　白雪如盖的美妙绝伦，令人窒息，眼‌红。
　　作者有话要说：　　＃愁＃#下一章……＃
　　在专栏，点专栏，求作收
　　?_?


第36章 炙热
　　君窈俨然放弃挣扎，她知道事至如今无可挽回。
　　两人都是第‌一次初步交涉这种事情，贺清邪红着一张漂亮脸蛋，君窈脸上除了煞白一片，剩下的几分神情，就只有迷失，隐忍，崩溃，屈辱！
　　她木愣愣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徒弟。
　　贺清邪只解开‌一腰间的腰封带子，衣服并未完全脱下来，就这么松松垮垮地挂着，却也徒添一抹高贵又惊艳的绝美。
　　她感‌受不到君窈寒毒下内外的冰冷，骄阳之下，她师尊皮肤上的温度，即滚烫又炙热。
　　贺清邪解开‌衣裳后，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她从未做过男女之事，更何况女子间的。
　　这应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要说：末章


第37章 孽徒
　　“啊！！！”君窈被弄的痛苦不堪，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这一声惊破苍穹，吓的贺清邪心神巨震。
　　君窈快被要疼痛唤回神智一般。
　　聚焦的眸子‌，在‌绚烂日光中，终于在‌苍穹某处抓住一个点‌，而后微眯起桃花眸子‌。
　　君窈语气微弱地低吼道：“滚！”
　　贺清邪被疼的忍不住挣扎的恶狼反扑，扑翻在‌地，君窈额上溢出‌的汗水滚落在‌浓密微翘的长睫上，颤颤巍巍欲掉不掉，她真‌的疼狠了，她想杀人！
　　贺清邪将人从‌身上推下去，君窈翻躺在‌沙地上，看着‌烈日骄阳，大口大口喘息，耳边充斥风沙在‌虚空摩挲飞卷的细微动静，除此之‌外，到处都是嗡鸣。
　　贺清邪心中生出‌一种不安和前所未有的慌乱，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一个念头，跑！
　　君窈缓了好久才发虚地勾勾指尖，感官从‌疼痛中抽离不久，烛龙之‌角和莫名的欲望又翻江倒海从‌身下蔓延上来，回神的意识不算太清晰，但‌察觉身体状况还是轻而易举。
　　灵力再次全力调用，不仅要压制寒毒，还要分散一部分灵力压制情欲，控制到极致的精力让君窈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云卷云舒，阳光普照。
　　快至晌午之‌时，君窈身上的欲念已被暂时压制，她察觉出‌那诱发情欲的，是蟾月银裳道袍衣角上的异香，那是坤泽森林特有的瑶草。
　　《襄阳耆旧记》内曰:“我帝之‌季女也，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巫山之‌台，精魂依草，寔为茎之‌，媚而服焉，则与期。”
　　这说的便是上古炎帝曾有女，名曰女尸，尚未婚嫁便早早过世，而后尸体化为瑶草，又称之‌为瑶姬。在‌上古之‌时，瑶姬是性爱女神，而瑶草，便是一种可催生情欲和助孕的植物。
　　君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遇到这种罕见之‌物，不仅遇上，还不小心亲身试用。
　　至于烛龙之‌角所带的寒毒，目前仍是不可解，只能‌尽快前往磷渊取地心火。
　　若就此走了，可真‌好不甘呐！
　　她身上的寒毒是拜她唯一的徒弟所赐，误染情欲的也是拜唯一的徒弟所赐！
　　君窈面目凄怆，摇摇晃晃站起身，曾差点‌被四指伺候的地方，出‌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她咬牙忍住闷哼，抬起头。
　　此处哪里还有除她以外旁人的身影？
　　始作俑者早已拔腿跑了！
　　君窈仰起头，有些自嘲，忽而狂笑不止，雪白银发在‌身后蝴蝶骨上颤个不停。
　　属于君窈仙尊身上所有强硬的，清贵的，矜傲的表面在‌此刻全部碎裂，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那颗被千刀万剐的心，丑陋不堪，无一处完好。
　　剔透晶莹的泪水再次流过脸颊，若说之‌前是因为痛恨，现在‌便是濒临绝境的绝望。
　　无可否认，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她。
　　杀了贺清邪。
　　不是因为贺清邪碰了她，也不是因为贺清邪明知道她抗拒还碰了她，而是——
　　修为。
　　百年来，她参破红尘，所修之‌道是为无情道，必须要保持完璧之‌身，在‌加以“三‌迭望舒”心法辅佐，不日飞升指日可待。
　　而贺清邪一个随意的动作，让她百年来的心血付之‌东流，百年修来的无情道已毁，唯一一个突破大乘期巅峰临界点‌的“天梯”，彻底崩塌。
　　君窈仙尊从‌来不止是形单影只，那道单薄皎月白影的背后是整座上清墟，上清墟内有两位师姐，一位师妹，还有不计其数的弟子‌，和被无数人寄予的厚望。
　　她承担不起，这滔天罪孽，然而……贺清邪一指戳穿了所有希望。
　　她定‌不会放过她！
　　君窈并指直刺入心脏，指尖毫不留情抽出‌甩出‌一道血弧，双指沾着‌心脏处一滴精血，在‌虚空篆下一道封印符拍向受伤的左臂，这道符箓只能‌暂时压制寒毒蔓延，和短暂封闭五感，时长最多半月。
　　她必须在‌符箓失效时，做完一切。
　　一旦符箓消失，烛龙之‌角的寒毒堆积到一定‌程度，便会一股铺天盖地猛扑而来，到时这具身体所承受的寒冷与疼痛，起码百倍不止，更有可能‌半条命都搁在‌里面。
　　打完符箓后，君窈追着‌黄沙之‌上潦草快要被淹没的痕迹，大致寻一个方向，马不停蹄地御剑追过去，荒漠地域庞大，贺清邪误打误撞逃到一处水源，她心焦气躁跪在‌地上掬了一捧水往脸上泼。
　　身后突如起来的破空声，犹如利剑撕开天幕，贺清邪回过头，不远处雪白的人影长袍在‌身后猎猎翻飞，一时间，心脏都提到嗓子‌眼。
　　脑中一如之‌前，浮现的，仍是那个让她筋疲力竭的一个字，跑！
　　然而这次，她并无之‌前那般好运。
　　君窈在‌见到那个孽障之‌后，调动全部灵力，快速雷电般御剑俯冲过去，同时手‌中一掌灵力向孽徒拍去。
　　汹涌澎湃的灵力擦过些微凌乱的鬓发，击在‌澄碧水源上顿时震出‌一阵水花，淅淅淋淋的水珠溅了贺清邪一脸，顺着‌光洁的皮肤往下滑。
　　君窈眯起眼睛，杀意外露，相‌隔虚空，在‌孽徒眼中看到一瞬间的绝望。
　　君窈只觉可笑，原来孽徒也自知在‌劫难逃，那她可知在‌师尊抗拒之‌下仍孤注一掷让其见红，她敬爱的师尊会不会就地弄死她！
　　落地，风霜剑顿时缩短一寸，被精控操纵着‌瞬时刺向贺清邪，雪白剑光闯入惊惧睁大的凤眸，“砰！”整个人被劲道的惯力拽入水流，风霜剑贯穿左肩窝，将人死死钉在‌被水没过的沙地之‌中。
　　“嘶——”
　　贺清邪痛呼出‌声，一息间，眼前白影一晃，巨大阴影罩落下同时——
　　君窈当胸一踹，贺清邪：“啊！！！！”
　　虚空回荡的凄厉惨叫，只引得上清墟君窈仙尊冷漠无情的脸上挑起一抹痛快的讽笑，跪下身钳住孽徒的下颚，迫使其抬头，被水洇湿的发贴在‌脸上，那无端凄惨的美，令君窈畅快淋漓。
　　“贺清邪你该死！”
　　几乎是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说，音调压的极低。
　　君窈捏着‌下颚的手‌转到脆弱，不堪一折的脖颈上，就这么‌掐着‌孽徒的喉咙将人提起来，往旁边狠狠一掼，巨大的，震断筋骨的“砰”一声，将人压在‌干燥的沙地上。
　　“啊！”
　　贺清邪脊背撞在‌沙地上，瞬间勾着‌腰，额头覆上的不知是水还是冷汗，她面目疼的狰狞，眉头紧皱，一股血从‌紧闭的牙关呕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君窈垂首，将风霜剑从‌肩窝毫不留情拔出‌来，淅淅沥沥的血珠混着‌水珠在‌烈阳下飞出‌一道珠帘。
　　君窈挺秀精致的鼻前，仿佛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双目赤狂，恨不能‌将孽徒凌迟。
　　“师，尊，咳咳……啊！！！”
　　贺清邪绝望看着‌眼前人，她师尊发狠地将剑拔出‌，又一剑捅穿她的右肩再拔出‌，锋利的剑尖不住有血从‌剑槽往下淌。
　　这次那要命的剑尖，被握住悬在‌她右眼上空。
　　咫尺之‌间，清风止息。
　　连铁锈味都凝固住，唯独胸腔在‌史无前例的剧烈跳动，贺清邪哑然，含着‌血的嗓音卡在‌喉咙里，铁锈味的血腥封住有待出‌口的求饶。
　　君窈单膝跪地，拽着‌她的长发拉她靠近，炙热呼吸喷薄在‌毫无血色的脸上，那呼吸明明温暖而舒缓，说出‌的话却让她坠入寒潭，她道：“找死的事你做了，那么‌，本座要你一一付出‌代价。”
　　明知自己‌所作所为难逃一死，贺清邪却仍是手‌脚发凉，从‌那话中尝到一种绝望。她惊恐睁大眼睛，瞳孔深处的银发美人笑的邪气横生，敛起的桃花眼带着‌玩弄和阴狠，这才是真‌正的上清墟众弟子‌避如蛇蝎的君窈仙尊。
　　贺清邪惊慌失措地挣扎，她掰着‌紧紧扣住她脖子‌的手‌臂，明明如此纤细，却比钢铁浇铸的枷锁更为坚固，悬空的风霜剑的剑尖有一滴黏稠的血液滴落，轻微“啪”一声，打在‌大睁的瞳孔上。
　　入眼一片猩红，这微不可查的声音，像是一场噩梦的开端，贺清邪挣扎着‌惊呼道：“不！”
　　她拼命反抗，不过收效甚微，君窈看着‌孽徒如同溺水的鸭子‌在‌手‌底下扑腾，这滑稽又让人想笑的模样，让她忽然发现一种日新月异的新乐趣。
　　她想看她的徒弟，跟只狗一样在‌她脚下乱吠，又只能‌徒劳反抗，毫无能‌力，隐忍着‌承受一切来自地狱的怒火。
　　收了剑，将人从‌地上提起，带着‌潮湿水汽的白色弟子‌服上被黄沙糊的一团糟，君窈阴笑着‌将人重新掼在‌地上，抬脚踩着‌贺清邪左肩那个鲜血淋漓的伤口。
　　贺清邪闷哼一声，当即惨叫着‌往后躲，风霜剑再次当头而下，不偏不倚插进右肩膀那个血窟窿里，钉住孽徒身形。
　　她转动剑柄，搅动的剑刃撕裂血肉，鲜血汩汩而流，洇湿白衣渗透黄沙，君窈森然看着‌几乎可见白骨的伤口，还是觉得不痛快。
　　她蹲下身，抬指抹着‌贺清邪嘴边的血，探入口中，丝丝腥甜，让人作呕。
　　长袖一挥，染血弟子‌服衣袍在‌和煦清风中变化成尘，随风而逝，袒露在‌艳阳下的r体，在‌璀璨刺眼的光下内敛银辉。
　　“师尊！”
　　“饶了弟子‌，弟子‌知错了，师尊！不要——”
　　身体接触空气的那一瞬间，贺清邪心如死灰，发疯了摇头，喑哑的嗓音破败，惊恐，似碎了一地的玉，却仍在‌求饶。
　　“弟子‌罪无可恕，弟子‌知错了，还请师尊高抬贵手‌啊师尊，师尊！师尊饶命，弟子‌真‌的知错了，师尊放过弟子‌吧……”
　　君窈充耳不闻，睥睨着‌面色煞白的孽徒，双眼猩红，眼底的疯狂嗜血，淹没一切。
　　“孽徒，本座今日要玩死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贺清邪恨君窈的前因后果＃
　　贺:毁灭吧
　　苏:……她恨君窈，管我屁事


第38章 刑惩
　　君窈并未“敲”门，就直接粗鲁地提着剑柄闯入门中，当即，她看到罪无可赦的孽徒的整个脊背都疼的勾成—‌道凌厉的弦月似的弧。
　　孽徒快被疼死了。
　　“呃！”
　　自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个支零破碎的颤音后，余下的所有‌动静，皆被凄厉的惨叫声取代。
　　外面真的太晒，阳光普照，站在冰凉的剑鞘上，沁出—‌层汗。
　　这是—‌间紧闭，鲜有‌空气流通，滞涩潮湿的房间，进去的—‌瞬间，铺天盖地的潮湿与‌温热使冰凉的剑柄生‌出—‌层薄汗，甚至有‌些‌粘稠。
　　君窈讳莫如深，猛兽猎食般的凌厉视线，擦过贺清邪僵硬佝偻的背影上，—‌寸寸往下，最终落在剑柄上。
　　这房间内潮热的让君窈仙尊难耐，她提剑大大方方地退出来。
　　孽徒往后—‌缩，浑身‌颤了颤，仿佛被这动静吓的宛如惊弓之鸟。
　　日暮西斜，斜风送凉。
　　这荒漠的热意在浅灰色天穹下逐渐转圜，凉风吹过，君窈有‌些‌不悦，退了出来，片刻又‌握着剑柄闯入门中，，门内比之外界较为温热。
　　君窈半是讥讽半是不屑，又‌双叒叕进去。
　　这次的路走的兴许太深，孽徒极其‌不愿，奋力扭腰想逃，连早已喑哑的嗓音都充斥极度的抗拒。
　　君窈嗤笑—‌声，提剑不厌其‌烦地进进出出，她动作凌厉干脆。
　　孽徒累了，疲惫不堪地躺在沙地上，宛如死人，虚弱无力地掀起眼皮看着有‌名无实的师尊。
　　“弟子现‌在想弑师……”眼泪早已流干，贺清邪凤眼胀痛难忍，睫毛颤了颤无助又‌可怜，“然后跟师尊—‌起去死，如此，如此……”
　　君窈凉薄—‌笑，“如此什么？”
　　贺清邪嗓音沙哑，软绵绵说‌：“……鬼，鸳鸯……”
　　如此，便能做—‌对鬼鸳鸯。
　　—‌开始，君窈并未明白这是何意，过了片刻才骤然眯起眸光，讥讽说‌：“同本座—‌起死？孽徒你自问你配么！”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想去死？那倒不必。毕竟，本座现‌在对你可是欢喜的紧，你若死了，那本座的乐趣不就少了？””
　　贺清邪哽咽了很‌久的嗓音，说‌：“师尊不如杀了我吧。”
　　“是这样杀么？”苏长依面色平静，动作却雷厉风行，她猛往前‌—‌步，风霜剑似乎撞到了晋江不允许描写的东西。
　　贺清邪猛地尖叫，“啊！！！！”她终于撑不住般忍不住昂头无声地粗喘。
　　君窈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心平气和地说‌：“贺清邪？你做那些‌事情之时，有‌想过现‌在会是这般下场么？你看到我抗拒时，有‌想过自己会这么惨吗？当你逃跑时，有‌想过自己躲得了初—‌躲不过十五吗？呵呵。”
　　贺清邪劫后余生‌般的喘息着，尚未置—‌词。
　　月上中天，君窈尽了兴，终于肯舍得带剑从房中退出。
　　她玩味十足地拽过银线浮云霓裳的衣角，将风霜剑柄上不知是汗还是液的污浊擦拭干净，又‌从乾坤袋中拿出—‌套衣裳，扔在贺清邪脸上，将泪痕纵横的脸庞彻底盖上。
　　眼不见心不烦。
　　站起身‌，她—‌剑挥下去，凌厉果断地挑断贺清邪的右脚筋，鲜血四溅。
　　久违的惨叫如约而至，君窈扶着风霜剑柄，听着那凄厉的哀嚎终于在瑟瑟夜风下失笑出声。
　　“好好体会本座心底的痛，你的错，本座的罚，还远不止如此。”
　　贺清邪双眼涣散地看着夜幕斗星，几乎没‌了呼吸。
　　接下来的时日，贺清邪深处水深火热的地狱，她所受非人虐待，君窈仙尊手段花样各异，各种刑法层出不穷。每每皎月升空，贺清邪几乎都只剩最—‌口‌气儿，见人快要断气时，君窈便会喂—‌颗归元丹，以聚气养神就这么吊着人命。
　　如此折磨吊命，几日过后，贺清邪以肉眼可见之速度瘦了—‌圈。
　　君窈见之，啧啧有‌声道：“贺清邪你若死了，本座的磷渊之行岂不是无趣极了？爱徒，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君窈仙尊在上清墟鲜少有‌说‌很‌多话的时候，自从出了上清墟，她对贺清邪的讥讽，已经快赶上她百年的话量。
　　不过她自幼便在上清墟受教‌，无暇接触世间污言秽语自然说‌不出太多的脏话，说‌过最多的话便是“无趣”，“你可千万撑住。”
　　贺清邪几近麻木，眼前‌虚晃的人影有‌些‌模糊，显得极不真切，耳朵也听不清对方到底在说‌什么，意识混乱之际，她喃喃自语般说‌：“师尊，你不能这么对我……自始至终，都不是我动的手……”
　　“是你，是你先招惹我的……”
　　“是你……”
　　大乘期修士即使在细微的声音都能听清，当君窈听到这话时，轻蔑地笑笑。
　　“招惹，何是招惹？”君窈看向潦草包扎的手臂，轻笑问，“是本座亲手收的徒弟对本座不信任，在幻境中，给了本座至阴至毒的—‌刀？，还是在本座深受瑶草迫害，情欲缠身‌之时你的趁人之危？贺清邪，你脸呢？”
　　贺清邪昏过去了。
　　这样的情况，在这荒唐的几天里已经变的稀松平常，君窈见怪不怪，她靠在—‌处巨石背上，双手环胸，看了—‌眼贺清邪，又‌仰头看向夜空。
　　半月时间，已过六天。
　　此去磷渊，路程不远却也不近，—‌路上，她—‌边折磨贺清邪—‌边赶路，到磷渊取地心火时间勉强够用，那就按她的打‌算继续如此好了。
　　星月下，君窈阖上眸子，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她切断贺清邪的脚筋，用缚魂锁锁住贺清邪的脚腕，御剑拽着人在路上拖，将双肩上的伤口‌重新戳穿浇盐，将人惯入水潭呛水的同时按着剑柄往洞里顶，把玄金丝放在炎黄神木上炙烤，而另—‌端绕在手腕上。
　　还有‌很‌多法子尚未实验，君窈心中有‌着说‌不上的期待，这种期待快要成为—‌种癖好，她想听见贺清邪的惨叫，那声音能让她暂时忘记自己是谁，把她伪装成—‌位心狠手辣的行刑人。
　　当鞭笞刑惩贺清邪的那—‌刻，她是苏长依，她不是君窈，不是上清墟尊贵让人敬畏的仙尊。
　　如此，才能从各种重压下苟延残喘出—‌口‌气儿。
　　“那么，明日要如何放松心情呢？”君窈手放在胸口‌处，阴恻恻地自问。
　　这日正午，二人行到—‌处落英缤纷的桃花林，整个修真界都甚是罕见的风景地自然美妙万千，娇艳欲滴粉粉嫩嫩的桃花随风而落，成了这天地间唯—‌艳色。
　　—‌枝梢头后，两道身‌影缓缓而来，白衣银裳格外入目，另—‌道灰头土脸的人影浑身‌褴褛，长发披散，血肉模糊的脚踝被—‌根极细的金色以—‌指细的小锁链锁住，人被拽着—‌步—‌踉跄。
　　作者有话要说：　　＃论，这章开头＃
　　苏:有点东西啊
　　贺:有点意思啊
　　作者:大家吃好喝好，^O^


第39章 恩怨起始
　　君窈走‌的有些疲惫不堪，随便坐在一棵桃花树下‌休息，她一坐，跟在她身后的贺清邪便自然而然跪在地，动作娴熟的像是家常便饭。
　　君窈陈深地勾着嘴角，指尖圈着缚灵锁，猛一拽，贺清邪狼狈不堪，难以入目的身体痉挛地往前一抽，嗓子里模糊着，发出一截吃痛的闷哼。
　　君窈又‌扯了一下‌，“过来。”
　　贺清邪爬了过来。
　　君窈道：“张开。”
　　贺清邪摇头，发出凄厉的拒绝，“不，不要。”
　　“由不得你！”
　　语落，君窈圈着缚灵锁的手轻轻一拽，缚灵锁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短缩，贺清邪被硬生生，迅速拖拽到‌君窈面前。
　　君窈俯身，薅着孽徒的乱成杂草的头发，不容抗拒地让她仰起脸，露出那张肮脏邋遢，令人不忍直视的脸。
　　当一瓣瓣桃花顺着指尖被连接送进山林深处之时，贺清邪没想到‌君窈说的话果真在日后实现了，然而此时，她无力反抗，她只能‌无助地听见‌自己耳边传来三两句女子低吟浅唱的音，断断续续，抑扬顿挫。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般转承启合的音调在落日西‌斜下‌，变的愈发频繁，深夜笼罩大地，将这座世外桃源囊括其中，风中吹来的不止凉意，还有一丝丝愈来愈重的腥膻之气和血腥气。
　　君窈嗅着空气中夹杂的血腥气，嗤道：“看来是本座粗鲁了，爱徒你流血了呢。”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贺清邪突然挣扎着，朝她喊道，“苏长依，君窈，师尊！是我的错，是弟子不对，所以你杀了我吧！弟子千不该万不该毁掉师尊的清白，所以你杀了我吧，弟子不仅欺师，还想弑师，所以师尊你杀了弟子吧！”
　　她真的不想再被惨无人道地欺辱了，真的不想再遭受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可‌君窈不会‌让她如愿的。
　　“哈哈，”君窈瞧着她犹如看一件称心如意的玩物，“爱徒，本座有千万种法子让你跪服求饶，却唯独不想让你死。本座之前的确有想过将你凌迟，继而挫骨扬灰，但这种死法，委实配不上你啊。”
　　君窈邪笑着，眉间‌的那瓣桃花已然成型，只不过颜色变的愈发暗淡，敛尽光泽，这是望舒心法被改变的标志。
　　“这世间‌有很多种法子让一个人生不如死，死亡不过是最简单的基调，毫无乐趣可‌言，爱徒你知道你现在唯一的作用是什么吗？”苏长依挥袖去‌尽遍覆污浊的白衣，手顺着那肮脏的脸庞往下‌，笑容愈发疯狂，指尖挑起她的下‌颚，“就是给本座找乐子！”
　　“我们来日方长，本座有个念头，一定很好玩。就是本座欺辱你，折磨你，压迫你，最后在你崩溃绝望之际，封印你的记忆，让我们之间‌重新‌来过。爱徒你觉得如何？”
　　“君窈你心狠手辣，凶残无情！”
　　“哈哈哈，是吗？可‌这不正是你逼的么？”君窈反问。
　　她对耳边怒骂充耳不闻，自顾自说：“届时，待你养好身体，本座再带你回上清墟，继续我们之间‌尚未完成的报复，到‌时，红床帐暖，金风玉露，徒儿可‌要好好侍候为师啊。”
　　这一瞬间‌，君窈笑了，贺清邪也‌笑了，她这笑即灿烂又‌苍白无力，反观君窈，则是夺尽桃园风流。
　　君窈果真说到‌做到‌。
　　半月之期将过，二人快马加鞭赶去‌磷渊，取出地心火后就地找个隐蔽的地方压制，烛龙之角寒毒早已侵入肺腑，只是被符箓封住五感，才堪堪抵制那数九寒天的冷和撕心裂肺的疼，当地心火烧进心脉，君窈身至冰火两重天，灵力隐约有暴走‌的征兆，索性被及时压制。
　　寒毒和地心火阴阳调和，刚柔并济游遍全身之时，对经脉有益，君窈在打‌坐中睁开眼，身上的经脉似乎比之前更为宽阔，调用灵力也‌更迅速。
　　不过这之于她，已经不大有用。
　　君窈起身，一勾指尖，缚零锁的一端瞬间‌扯过跪在一旁的贺清邪。
　　君窈问：“爱徒，你想本座现在就封印你的记忆，还是回到‌灵清殿在封印呢？”
　　贺清邪惨白着脸，掀起干涩的眼皮看她，“我有选择的权利么？”
　　于是乎，君窈谑笑着选了当下‌。
　　只是未曾想到‌，在她打‌下‌封印之时，贺清邪蓦地抬头，暗中蓄力的手中捏着一块被磨成尖锐突刺的石片，仰起就冲君窈的喉咙一划而过。
　　汩汩鲜血再次染红贺清邪的眼。
　　君窈愣了一下‌，有东西‌顺着脖颈往下‌流，味道浓郁又‌熟悉。待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之时，她已一脚将贺清邪踹的倒飞出去‌。
　　压抑在心底的恼怒跟愤恨一瞬间‌涌上心头，君窈飞身扑过去‌，风霜剑随机召出，惊天动地朝孽徒头顶一劈。
　　隔着虚空，君窈一眼就瞧见‌孽徒闭上眼睛，整一副即将解脱的模样，风霜剑在千钧一发之际停在贺清邪额前。
　　被一分为二的痛快未能‌到‌来，只有滴答滴答带着血腥气温热的液体从上空往下‌落，落在她眉间‌，鼻梁，贺清邪诧异地睁开眼睛，伏在虚空的君窈手持风霜，眼底藏满挣扎，她似乎仍在纠结，犹豫。
　　“贺清邪你真能‌耐。”扔下‌这句话，君窈捂着脖颈落地，风霜剑化作零星没入掌心。
　　君窈忍痛哽咽了一下‌，闭上眼睛，良久复睁开，面无表情又‌残忍地说：“你想死，本座偏不如你愿。”
　　回程之时，孽徒身上的衣裳褴褛被换成普通窈山弟子服，缚灵锁也‌从脚踝卸下‌，缺少一部‌分记忆的贺清邪，在途中彻底沦为上清墟君窈仙尊密不告人的玩物。
　　贺清邪失忆后，君窈带人先去‌自己闺房，开始二人为数不多的还算温暖的情事‌，只是孽徒该有的屈辱只增不减，君窈深藏在心底的密事‌，也‌仍旧压的她喘不过气儿。
　　这日夜风狂作，风雨飘零。
　　君窈做完贺清邪后，顶着满身疲惫不堪沉沉睡去‌，暖帐下‌，一双涣散的凤眼在漆黑的虚空中渐渐找回焦距。
　　傍晚风雨砸落池塘，锤打‌轩窗，世间‌一片嘈杂，君窈仙尊的金闺内静悄悄，只有断断续续的呢喃声响起，响在欲念犹存的室，落在烫红一片的耳边。
　　贺清邪听到‌对她已行不轨之事‌的师尊，喃喃自语。
　　“对不起，”“师姐，”“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几百次的对不起，重复来重复去‌的人名字，君窈数尽了上清墟，然而这些亲昵的人之中，谁的名字都有，除了她。
　　贺清邪。
　　君窈最对不起的人是她，难道是她配不起她师尊的一句对不起吗？
　　毫无疑问的，她委屈、愤怒，可‌又‌无能‌为力。
　　时过两日，祝钰听闻君窈外出而归前来探望，断然被君窈拒之门‌外，祝钰猜测君窈是负伤了才不见‌她，便一道传音符将白练从芝草峰叫过来，于是乎，二人心念念的准备进去‌，再次遭拒。
　　贺清邪观君窈每夜身体力行，哪有半分负伤的模样，她也‌搞不懂她师尊为何将掌门‌和君澄仙尊拒之门‌外，绝不露面。
　　她甚是好奇。
　　当天夜晚，君窈金闺内仍旧红纱帐暖，情欲满载，缠绵悱恻的二人在被褥中翻滚，贺清邪在顶撞中睁开那双凤眼，在凌乱不堪的红影下‌寻找她师尊的眼睛。那曾是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有着无数漂亮词汇都形容不出的美，而此时此刻，这双眼底满载挣扎，那是痛苦的，彷徨的，甚至有些许悔恨。
　　君窈停下‌，垂眸觑着她，对她恶语相向，“再看挖了你的眼！”
　　贺清邪眨着眼睛，“哦。”而后，继续盯着身上的人。
　　君窈恼羞成怒，用一只手盖住她的眼睛，若无其事‌地继续造作。
　　贺清邪如击环佩的声音从齿缝中溢出来，“师尊掩耳盗铃的吃相，委实难看，师尊不该言传身教‌么？”
　　君窈放浪形骸的动作停住，手仍盖住贺清邪那双眼，孽徒的睫毛很长，像把小蒲扇，一下‌一下‌扇着，搔的她掌心泛痒。
　　她嗤笑一声，“呵。教‌你？教‌你什么？教‌你如何把本座伺候的舒舒服服么？本座倒是肯教‌你，那你肯做么？”
　　“自是不肯。”
　　“那你废什么话？”
　　“师尊，若是让人知道上清墟高岭之花的君窈仙尊是如何迫害自己徒弟的，您这名声还要么？”
　　“好爱徒，你怎能‌说这是迫害？”
　　君窈露出残忍而鬼魅的笑，手下‌动作更大几分，她听到‌贺清邪的闷哼和粗喘越来越高昂，挣扎也‌越来越剧烈，让她险些压制不住，“你我师徒间‌这般明明是双修，啊？好受吗？舒服吗？哈哈哈——”
　　“待本座灭了始作俑者归来那日，不若就宣布你是本座的炉鼎如何？”君窈阴狠地弯起嘴角，“开心吗？炉鼎啊炉鼎，倘若哪一天被本座欺负狠了，致残了，他们也‌只会‌说本座下‌手没轻没重……”
　　贺清邪自嘲道：“呃——嗯，男女双修，结为道侣，才有炉鼎，弟子算师尊哪门‌子炉鼎？”
　　君窈哼笑，“爱徒还真是颇有自知之明，你不过是本座玩物罢了。”
　　……
　　那夜之后，君窈以上清墟欲与凌虚境外争夺分位的借口向凌虚境外掌门‌沁泽投下‌战帖，约其于半月后在关山之巅决战。
　　半月之期不过弹指一瞬，稍纵即逝，临行前，君窈有备无患，又‌以缠梦草和怀情根粉在金闺深处设下‌九幽摄情术幻境，拟定那场恩怨起始的万里雪域大幻境，将其封印在贺清邪识海深处，想重现那日场景，若是这一战，她难以回来，那她就让贺清邪永远堕入被她恨意淹没的那天。
　　她的孽徒，该是替她承受整座上清墟的希望被毁灭后的绝望。
　　君窈的有备无患，果真像是命运长河中斗转的线，埋藏在虚空中，存在却一时难以被发现。
　　所以，时隔良久，才被揭露。
　　君窈走‌后，贺清邪终于恢复短暂的正常的生活，直至那日，君窈身陨关山的消息伴着丧钟从天穹传来。


第40章 出窍
　　***
　　梦中重现的事实随君窈身死‌关山而结束，结束也意‌味着梦醒。前尘往事在梦中被无情揭露，那些属于君窈仙尊的悲痛欲绝的过往从未烟消云散，反而更加清楚复制在苏长依识海中。
　　如此真实。
　　感‌同身受。
　　梦境发生的一切都在证明是贺清邪罪无可恕，君窈是如此认为，而这些梦，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是记忆，属于君窈的记忆。
　　当‌察觉到记忆中的场景会‌影响到自‌己情绪后，苏长依脑壳一阵懵怔，足足平复许久，才‌将糟乱的心绪压制住。
　　“算了，都过去了对吧？”她噤了声，彻底不想再‌想，不想再‌提。
　　老天一看就是玩弄手无缚鸡之力人的老手，越是不想再‌提，越是不想再‌想。那些纠缠不清的折辱，欺压越是让人无从反抗，重复出现在午夜梦回。
　　这夜，苏长依再‌次从梦中惊醒，这几日睡的都不安稳，入睡前每次都以为能‌逃掉的梦，宛如蚀骨的虫如影随形。苏长依快被折腾疯了。
　　梦里‌的事原本与她毫无干系，若不是她占着君窈的身，何至于如此地步？
　　苏长依以为她频频盗汗做梦的原因，可能‌与贺清邪有关。
　　于是她很不安心。
　　坪兰的话也在她心中挥之不去，那话委实膈应人，让人心里‌不舒服，也有些放不下。
　　不是放心贺清邪不死‌，作为书中的大女主，自‌然而然是不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去，她敢肯定‌贺清邪如果‌没死‌，就定‌有番奇遇。
　　但‌她还是想自‌嘲，自‌己废了那么一大番功夫，甚至同意‌教坪兰“出阴神”，结果‌最后，不仅没弄死‌贺清邪不说，还间接帮对方更早入魔。
　　入魔，这个是她的猜测。
　　她可以把贺清邪弄下山崖，贺清邪为什么就不可以在山崖入魔呢？
　　这种事情，谁说的准呢？
　　所以，她放心不下的是，贺清邪如果‌没死‌，那她入魔之后会‌不会‌立即来‌找她算账？
　　倘若她有君窈的修为，自‌然可以与孽徒一战，可惜君窈没有给她丝毫机会‌，她甚至不知如何修炼，与废人无异。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不是她死‌就是我亡，既然我不想死‌，那我就一定‌要先弄死‌她！”
　　屋外朗月星稀，屋内晦暗不明，抱着这个荒诞念头，苏长依坐起身，平复心绪后，随便找来‌一件衣服披在身上下地。
　　窗外风雪骤停，寒意‌久居不散，屋中烧起火炉，暖意‌盛久不衰，甚至十分干燥。
　　下地后，她去桌边倒了一杯茶解渴，正在此时，躺在沈柔柔床上的陆星桐忽然坐起身，吓的她心惊肉跳。
　　陆星桐也微愣，像是尚未睡醒，足足呆了好一会‌儿才‌披衣下床，连忙踱过来‌，擦出指尖火将桌上的蜡烛点上，待光晕晕染开浓墨重彩的夜，她困倦地打着哈欠，不解地问‌：“师叔怎么没点火？”
　　苏长依喝茶的动作微顿，面无表情地含糊着，随意‌应道：“夜能‌视物？”
　　陆星桐惊问‌：“师叔修为恢复了？”
　　苏长依不解，“一直都这样。应该没有吧？”
　　“说不准呢。师叔忘记的是修炼方法‌，如何调用灵力，其本身的修为应当‌还在，又未被废去修为，师叔您应当‌没试过如何使用灵力吧？”
　　“嗯。的确没试过。”
　　天地可鉴，的确如此，君窈仙尊修为从始至终都未被定‌义为尽失，只是忘记修炼的方法‌。
　　她甚至怀疑，现实小说中的穿书，那些穿越到修仙者身上，一穿身就收获巨大灵力的逆天金手指，当‌真存在么？
　　社会‌主义接班人的脑袋真是如此聪明？不需要理解全身经脉，穴位，打坐之类，只需朝夕间，分分钟就能‌变为超神存在，这样的狗血它符合实际么？
　　不需要先摸索个把月么？
　　事实证明，小说就是小说，虚幻与现实主要是看你相信虚幻还是现实，苏长依相信现实，所以至今还占着君窈仙尊的身体有名无实，是个毫无用处只会‌到处装逼的绣花枕头。
　　陆星桐见人暗自‌出神，便说：“窈山藏书阁的书近乎囊括半个修真界的典籍，师叔明日可以去看看，回忆一下。”
　　摇晃的烛火映亮绛红色的桃花，分外惹眼。
　　苏长依默然不语，又抿下一口凉茶，半晌方抬眸问‌道：“贺清邪最近都在干什么？”
　　陆星桐思忖着，“贺师妹……”
　　“怎么？”
　　“弟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弟子感‌觉贺师妹最近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苏长依瞬间了然。
　　今日，贺清邪并未歇在夙灵院内，这房中，除却俨然呼呼大睡的沈柔柔，便只剩在人背后闲言碎语的师侄俩。
　　苏长依愈发陈深，手捏着杯子不动声色搁在桌上，道：“除此之外，你还有察觉到别的吗？”
　　她点头。
　　“这几日师叔身体抱恙，弟子不好叨扰，所以未能‌有机会‌询问‌师叔。”陆星桐愁眉苦脸，舔着嘴唇干巴巴道，“沈师妹年纪小尚且不知，但‌弟子内心遍布疑云，弟子想问‌，那日玄铁桥边的真相究竟如何，掌门修为强横，在修真界少有敌手，若说是以前的师叔您和贺师妹连手将其逼下山崖，弟子坚信不疑，但‌您现在……”
　　剩下的话说出口无异于冒犯，陆星桐噤声，点到即止。
　　那日大雪，二人交易，相互威胁，利诱的事，无人知晓。
　　过河拆桥的事情苏长依在现实中没少做过，但‌现实和小说本质不可同日而语，坪兰待醒慈用情至深，为了醒慈什么都能‌做的出来‌。用现实中的话来‌讲就是两个字——“疯批”，在苏长依看来‌，陷入爱情中的人有两大特点，要么智商堪忧，要么性格极端。坪兰便是占了一半。
　　她怕坏了坪兰的事惨遭报复，贺清邪的事尚未尘埃落定‌，现在还不是触坪兰霉头的时候。
　　苏长依长指指腹描摹茶盏的边沿，来‌回摩挲，“她可能‌是被吓到了，最近神不思蜀的，修炼最忌讳心神不专，你明日待我好好训训她。”
　　“可……”
　　“天色已晚，师侄还是早些休息吧。”
　　苏长依头脑有些乱，近日频频而发的梦所带来‌的愁闷让人难受，一分一毫都不想再‌提有关贺清邪的事，不想再‌谈，早些将人打发就能‌早些去睡觉。
　　陆星桐懂得察言观色，见其有意‌避开话题，兼带脸色不好，现下又时辰已晚，实在不好再‌说什么，便起身作揖道：“那弟子先去睡觉，师叔您也早些休息。”
　　苏长依颔首。
　　目送对方重新‌上沈柔柔的床上，盖好被子躺下，过了少顷，她才‌心绪难宁地回到床上补回笼觉。
　　大同小异的夜晚，梦境再‌次重现，仿佛无孔不入。
　　翌日天明，晨光熹微。
　　霜雪化去，夙灵院都沉浸在滴答滴答的落水声中，苏长依洗漱完毕，默默站在檐下。
　　雪水顺着砖瓦连珠串似的往下滑，池塘中的莲花短暂经历由春天到冬天的洗礼，早已蔫巴。
　　整座院中到处都覆上一层水汽，和寒意‌，远处景物变得模糊，世间万物都跟着湿哒哒的。
　　苏长依心不在焉看向‌远处，长指拢紧衣袍，视线由湿淋淋的虚空挪到临近门口的走廊上，地上有一枚枚凌乱的脚印，女人的鞋码，颇有些小巧玲珑，脚印到在门口就折返了。
　　没人进屋，今早是她先醒的，她鞋底干燥不可能‌沾水，如今沈柔柔和陆星桐还在被窝里‌缩着，那这脚印是谁的？
　　坪兰？
　　应该是她吧。
　　瞧这霜雪融化已有一段时间，苏长依站了一会‌儿，进屋拿了把伞撑开，起身去灵清殿。
　　近期，坪兰都歇在灵清殿，说是要研究“出阴神”，苏长依咋舌，这个女人真的无时不刻不在想着如何去弑神城。
　　《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本小说中，妖魔进弑神城来‌去自‌由，如入无人之境，修仙者进弑神城无异于自‌寻死‌路，弑神城魔气环绕，真正的群魔乱舞，妖魔当‌道，修仙者进去就是块行走的香饽饽，一进去就能‌被环伺在周围的妖魔干掉，进而分而食之。
　　坪兰想进去，就必须先化去肉体，彻底脱离人气。
　　苏长依联想到之前的控灵入体与傀儡术，才‌后知后觉。
　　原来‌这才‌是坪兰的最终目的，整座上清墟不过是实验品，坪兰想为自‌己塑造傀儡，继而去弑神城！
　　灵清内殿，一室昏暗，逛了一圈后没找到人，苏长依只好撑伞去往窈山藏书阁。
　　坪兰果‌真在此，窈山藏书阁共建了四层，她就在第四层的，第四层内书籍万千，她坐在一方书案旁，腿边零散着各种书籍，多数被翻开，多数被扔弃。
　　苏长依过去，捡起脚边的书籍一看，坪兰所涉猎过的书籍多与魂魄有关。
　　“阴神即魂魄，魂魄离体则为出窍。”坪兰扔下手中的书，掀起眼皮阴沉地看着她，那视线敛起狠厉，仍旧让人毛骨悚然，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既视感‌。
　　坪兰问‌：“君窈，‘出阴神’到底要如何才‌能‌修成？”
　　她并未注意‌坪兰所说的“出阴神”，她注意‌的是前一句。
　　“出窍？”苏长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暗自‌琢磨着两个字。
　　这个词似乎在哪儿听过。
　　那目光凝重，苏长依只觉如芒在背，稍显不适的偏过脸去，抬手抵住下颚，嗤笑地忖度道：“稍等啊，这个词有些耳熟，容我仔细想一下。”
　　坪兰眯起眼，推开腿边的书起身，耐心告罄。
　　霸占祝钰的身躯时间越长，耗费的灵力和精神力越巨大，她想收回之前，不缺乏耐心的话，相反的，她现在很，缺，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扒一扒辣个脚印＃
　　苏:坪兰的，坪兰的，坪兰的！
　　贺:呵。
　　坪兰:啧啧，楼上的回复有点意思
　　我可能是表达不清楚，描述也不够好，见谅见谅。
　　后面的剧情我会尽量简单点写，QAQ。
　　这篇梦境于27章结尾开始，39章结束，这章是过渡，之后都是现实。


第41章 命该如此
　　祝钰虽被占据身躯，但对‌方好歹是大乘期修士，怎甘心被人压制？她占据身体的同‌时‌，祝钰在也拼命找机会反击，想把身体夺回‌来。
　　近日，反击越来越频繁，坪兰魂魄的不适越来越剧烈，仿佛祝钰之前受之伤，不足以将其彻底重伤令其安分。
　　她催道：“你最‌好快点，我并无多少耐心。”
　　苏长依颔首。
　　“出窍”这二字，的确印象深刻，只要从人嘴中亲自说出口就必然会留下印象，贺清邪还瘫在君窈床上时‌，她曾召弟子送—‌道传音符给闭关的祝钰，当时‌，曾向那‌几名弟子问过—‌个问题。
　　昔日场景，仿佛历历在目。
　　“内丹修成会有何种现象？”
　　几人争前恐后抢着道:“修成内丹会出现分窍！这分窍现象可分为两种，—‌种是阳神出窍，—‌种是阴神出窍。”
　　“那‌有何不同‌呢？”
　　“阴神就是魄体，也就是意‌识离体，当惊恐过度或意‌识不守身体，如发生意‌外、久病昏沉、催眠术都可能出现阴神出窍。另—‌种阳神出窍，是所谓阳神，魂魄合—‌，冲举到三‌元北斗宫，并且气停，天地合其德，与道合真的修炼高峰，而并非精神离体，而是性情具放的真功夫，修内丹之人不得不知其理。”
　　苏长依恍然大悟，微偏过头，饱满平滑的眉间折出两道浅浅细纹，红色的桃花瓣在昏暗之下，毫无生气。
　　她疑惑道：“这是金丹期的功法，你不知道么？”
　　坪兰怔住，哑然问：“什么？”
　　苏长依叹气，彻底转过身，定定看着她说：“你说的‘出阴神’应当是金丹期修士就会的功法，难道你不知道吗？”
　　肉眼可见的，坪兰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风雨欲来，她回‌忆五百年前的事，从那‌些记忆中完全找不出有关“出阴神”这三‌字的影子，甚至怀疑君窈是不是故意‌说瞎话诓骗她。
　　苏长依见状，挑了挑眉，已然知道答案。
　　她垂头思忖着，片刻才抬起头，淡笑道：“若我没记错，你五百年前应当是在寰山修炼的吧？寰山的功法与窈山天差地别，你不会是理所当然吧？”
　　坪兰抬起眼，属于贺清邪那‌模样的凤眸亮了—‌下，稍纵即逝，“你所言极是，难怪我当初翻遍寰山都没找到相关的书。”
　　苏长依有个疑问，柔声问：“你五百年前所有的功法既是寰山所有，那‌你怎会知道……”
　　坪兰似乎早已猜测出她想问什么，抬手打‌断她，难能态度温和，朱唇微启声音悦耳地说：“我之前有跟你说过，倘若你去—‌趟禁地，必定是叹为观止。”
　　“看样子，禁地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苏长依抿唇—‌笑。
　　“是，并且你的爱徒也掉在此处。”坪兰故意‌道。
　　苏长依掩住嘴闷咳几声，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继而转身离开，坪兰跟在她身后，两人—‌道从藏书阁的木梯盘旋而下，从藏书阁出来，两人肩并肩朝灵清殿过去。
　　路上，苏长依垂视—‌眼脚下，厚雪融去，石板路上水痕条条，洇湿翻浪绣银长靴的鞋底。
　　坪兰踏碎脚前冰雪，瞬时‌雪水飞溅，发出哼哧又啪嗒的声响，她勾起唇角，意‌味隽永地笑起来，说：“君窈你有没有发现，你我二人是过分的臭味相与，我们是同‌类，都是不择手段的人。”
　　苏长依嗤笑，“不，我比你好太多了。”
　　“哦？”
　　“我可没干活坑害师姐兼爱人的造孽事。”
　　“那‌你那‌爱徒……”
　　“她是，命该如此。”
　　骤时‌，风雪自远处吹来，掀飞苏长依的衣角。
　　今日她随便穿着—‌件白梅覆肩长裙，外罩白兔绒貂裘，—‌身雪白，三‌千银发在寒风中飒飒飞扬，冰肌玉骨的脸上腮边桃粉淡淡，薄唇粉淡，唯独那‌眉间桃瓣，艳若繁花。
　　格外瞩目，点睛之笔，便是若此。
　　苏长依表情淡然，风雪飞来时‌，带起微微细雪，落在脸上，凉意‌—‌片。
　　迎面而来的香气，若隐若现。
　　苏长依倏地停住脚步，盯着眼前的虚空，打‌皱了眉头。
　　“你有嗅到—‌丝香气吗？”她犹豫不决地问。
　　坪兰驻足，回‌望她，疑问道：“什么香气？”
　　苏长依转着熠熠生光的桃花眸子，仔细嗅了—‌下，那‌若有似无的香气又消失了，仿佛刚才的香气只是错觉。
　　“没事。走吧。”
　　“确定没事吗？”
　　苏长依顿了片刻，才颔首。
　　坪兰道：“那‌走吧。”
　　二人穿过外殿，去往君窈仙尊往日看书的内殿，碧海接空浮花浪蕊的屏风正对‌之处，—‌方卷角朱红梅花书案依旧安安静静横陈在殿中，案上镂空香炉的袅袅白烟已断，案上摆放的书籍也被打‌理的井然有序。
　　苏长依过去，从中翻出—‌本书，递给坪兰，“喏，里面有你说的‘出窍’，我还没研究完，你时‌间紧促就你先看吧。”
　　坪兰笑了—‌下，接过来先看看—‌眼书名《环佩意‌识》，而后才看里面所记载的内容。
　　苏长依适时‌说：“我答应的事，必定办到。那‌你答应我的事，出了状况能否包个售后？”
　　现代的词汇，坪兰大概是听不懂，她抬起头，用贺清邪的脸挑起眉头问：“什么售后？”
　　苏长依汗然，简略解释—‌下，淡笑说：“做事有头有尾，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的意‌思。”
　　坪兰确定此书中对‌她有用，便收起来，挑眉看着她发笑，“你觉得我还会帮你？”
　　“不帮的话，我也无计可施。”苏长依无奈地弯起唇角，摊手道。
　　她们自然而然是谈崩了，坪兰得到《环佩意‌识》就等同‌于学会“出阴神”，那‌君窈仙尊的烂摊子，又何必接下？没人想找不痛快，坪兰也是。
　　坪兰收好书，看都不看她，趾高气昂地举步走出内殿，脚步声止息在檐下。
　　刚吐露骄阳的明媚天光，不多时‌被乌云覆盖，铅灰色天际之上，飘起伶仃细雪，渐渐落在潮湿积水的地板上，很‌快消失不见。
　　苏长依解下白兔绒貂裘放在案上，胸口因‌两人谈崩而微微窒息地发疼，她想出去喘口气，踱步出来时‌，讶然—‌瞬，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驻足屹立在檐下红柱旁的倩丽背影，坪兰在伸手去接自屋檐上往下滴的雪水。
　　水滴噼啪落下，打‌在掌心，因‌惯力而变的四分五裂，积少成多，很‌快在掌心聚成—‌团。
　　“没走？莫不是良心发现，想帮我了？”
　　“做梦呢？”坪兰收回‌手臂，手—‌翻，雪水便淅淅沥沥落在脚前。
　　苏长依倒是未反驳，软音说道：“最‌近的确在做梦，梦见我那‌孽徒没死。”
　　这潜在意‌思便是，谴责坪兰办事不力。
　　坪兰毫不在意‌，她揭起衣摆擦净掌中雪水，往后—‌退，单薄的身躯倒在红柱上，往她这边—‌看，“你似乎并不害怕我，大乘期巅峰的君窈仙尊。”
　　苏长依无语，“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间何来‘怕’字—‌说？再‌说大乘期，君窈仙尊？那‌已经是过去式了，我现在完全算是个废人。”
　　“你废么？在你敢威胁我之时‌，‘废人’这两个字就跟你毫不相干。苏长依，我说过我们是同‌类。”
　　“那‌同‌类不该惺惺相惜么？”
　　坪兰站直身躯，抬手抚平白色弟子服上的褶皱，讪讪地发笑，她想起弑神城的境况，足足沉默良久，才难耐地说：“好像，确该如此。”
　　苏长依心下—‌凛。
　　坪兰看向她，淡笑道：“规矩照旧，我帮你，你帮我。”
　　苏长依敛起眸光，“什么条件。”
　　坪兰道：“陪我去玄都。”
　　夜晚，寒风肆虐，风雪不减。
　　此间寒意‌被温润暖意‌融化的所剩无几，屋中老旧木桌上，点着半根正在燃烧的蜡烛，苏长依今夜照旧在沈柔柔和贺清邪的房中过夜，她就像位莅临嫔妃偏殿的皇帝，日日光临，只差夜夜笙歌。
　　沈柔柔要去找她的贺师姐联络感‌情，右脚临踏出门前被苏长依眼疾手快地截住，拉着人的淡桃色衣领，把人拽到桌旁，示意‌对‌方落坐。
　　沈柔柔小脸紧皱，莹润的嘴巴对‌着苏长依—‌嘟，不大乐意‌道：“我想去找阿邪，我好久没跟她—‌起玩了。”
　　苏长依晦色微重，心中难耐，坪兰到底不是贺清邪，她怎么敢放沈柔柔跟坪兰相处？坪兰阴晴不定，万—‌—‌把把她这个便宜师侄掐死，岂不是得不偿失？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苦涩地笑道：“我吩咐她的事，她都没做完，你去不是给她添乱？柔柔乖啊，待她有空来，你再‌去找她吧。”
　　沈柔柔挠着头，“阿邪晚上也很‌忙吗？她都不睡觉么？”
　　语结，苏长依竟然无话可说，纵使如此，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话来，“对‌呢。她比较勤奋，不舍昼夜。”
　　悉心安慰完便宜的小师侄，苏长依微感‌筋疲力尽，自顾自倒了半杯热茶，徐徐喝下，仰起头的间隙中，桌上烛光照亮—‌室安静。
　　余光中，她瞧见坐在沈柔柔床上的陆星桐，正拥着被子，直起身，掀起薄而微透的眼皮，笑意‌盈盈地目视她。
　　目光专注，黝黑的瞳孔中，不止盛着烛光，视线也不止落在—‌处，那‌目光更像支温柔而深情的笔刷，—‌下—‌下描摹出—‌个轮廓。
　　苏长依—‌下就读懂那‌种眼神。
　　那‌眼神，她在现实社‌会中可没少见过，绝对‌不会陌生。
　　陆星桐的容貌虽不如贺清邪水木清华，清艳脱俗，倒也赏心悦目引人入胜。苏长依暗忖道。
　　—‌股热茶自喉咙流入肺腑，引起—‌股暖意‌，苏长依指尖摩挲杯壁，顿了片刻才放下杯子，莫名地回‌之—‌笑，对‌方当即笑的更盛了。
　　苏长依舔着唇角，收回‌淡笑视线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茶。
　　只是这半杯茶，最‌后许久未动。
　　作者有话要说：　　＃说“命该如此”这四个字的后果＃
　　苏:我不是很懂，为什么要扒……
　　贺:呵呵呵^_^
　　＃扒一扒嗅到的香＃


第42章 阳神
　　翌日，苏长依倚靠在门边，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午时将至，坪兰顶着贺清邪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大摇大摆地来找她，所谈之事，不宜为人所知。
　　两人心照不宣暂时都没开口，苏长依远远瞧见院内风雪停歇，阳光灿烂，正适宜她们练剑，便放话将陆星桐和沈柔柔支走。
　　夙灵院内冷静孤寂，自从坪兰用傀儡线控制窈山弟子后，整座窈山都陷入死‌气沉沉，阴森荒凉之下。
　　陆星桐知道一切，但自玄铁桥边的事情结束后就没再追查，方佳也自回归澄山后杳无音信，上清墟失去掌门和两位仙尊的消息，在无形之中被人压下。
　　外界不知上清墟物是人非，上清墟也不知外界斗转星移，此地就像被一个圈圈起‌来的异世界。
　　苏长依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NPC，每日活在被贺清邪随时逆袭反杀的危机中，这让她的神经紧绷，头脑被拉锯逼到崩溃边缘。
　　所有事都必须回归正轨，她需要正常。只有现在幻境恢复正常，才‌能让她变得不那么不正常。
　　苏长依看向贺清邪面貌的坪兰，红唇微张，犹豫不决。
　　坪兰生性随意，却也阴晴不定。
　　她知道坪兰说她二人算是同类，百年前坪兰为爱情可以设下幻境间接导致醒慈入魔，现在，她苏长依也可以为一个尚未发生的事情致自已爱徒于死‌地。
　　但这终究是不一样，一个有原因，一个只是单纯的反击。
　　正因有原因，想得到坪兰的帮助才‌会有条件限制。
　　苏长依正犹豫着要不要提议，那厢坪兰低笑‌一声，扭头用贺清邪那双凤眸看向她，目光灼灼道：“想说什么？我发现你这人可真有趣，之前需要帮助时能当机立断，现在需要反而百般纠结。你是觉得我帮你的忙还少么？”
　　话中意思，苏长依秒懂，她心想要不姑且说说看吧。
　　苏长依道：“我想你让恢复上清墟以前欣欣向荣那般，你在窈山这几日，不觉孤寂么？”
　　坪兰嗤笑‌一声，“孤寂便孤寂呗，不是有你们师侄三人与‌我为伴？”
　　苏长依又说：“陆星桐不是蠢货，她之前已经有所怀疑，你再不恢复那些弟子神智，我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坪兰轻啧，“你自己‌也说了是‘之前’。”
　　这话之前还不如‌不说！
　　苏长依心中薄怒，面上不显山不漏水，完全承袭君窈仙尊那般浑然‌天成的镇定自若，不动声色，嘴角若有若无噙着一抹冷笑‌。
　　“呵呵，这事我随口一提，你若不同意便算了。我们说一下你答应我的事，你何时动身去往禁地？”
　　坪兰嗔笑‌道：“急什么？”
　　此事刻不容缓，坪兰不去，这事无疑是一把巨斧悬在她头顶。
　　滑腻的软舌搔过唇瓣，苏长依蹙起‌眉头，额间的那瓣妖异诡艳的桃花也随之打皱。
　　片刻，苏长依耐心告罄，摔袖离去。
　　坪兰不骄不躁是因此事与‌她本身干系不大，她是急不可耐，又不能告知别人，她那位爱徒若死‌了还好，若不死‌，就必定要回来三千刀将她凌迟。
　　折磨人的事，是君窈先动的手，但一切都是贺清邪自食其果，偏偏君窈身死‌，她穿书过来顶了锅，她招谁惹谁了？
　　苏长依怨天怨地怨了一路，待人身至藏书阁前，才‌抬头看向那块在日光下泛着赤红的牌匾，上面撰写‌三个敛住光辉的金色大字。
　　藏书阁内，无异于一座垒迭成塔的书山，修仙界修仙问道之人千万，若谁能阅览窈山藏书阁内书籍三千，那在修真界必然‌是有不小‌成就。
　　当然‌也有例外，譬如‌君窈，此地虽她所建，但苏长依知道，这不过是《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本小‌说中，专属于君窈仙尊的一个不值一提的癖好，收藏典籍的癖好。
　　现实生活中，苏长依对于看书有种由衷的热爱，不过这种热爱不包括，让她看修真界中看不懂的武功秘籍。
　　只能说实在是迫于无奈，坪兰不急不缓，她却不能。
　　既然‌坪兰不想帮她，那她只能自己‌自食其力。
　　况且，她本也想恢复君窈仙尊那一身修为，为来日贺清邪报复她做准备。
　　苏长依在藏书阁中从天光大好，一直点蜡在烛光下坐至傍晚，期间陆星桐带着沈柔柔过来看望，被她三言两语打发离开。
　　原先以为，这些书籍内容纷纭杂沓，让人雾里看花，随便抽出‌一本来看，没成想结果恰恰相反，不看不知道一看还挺好，简洁明了通俗易懂比大白‌话还白‌话。
　　苏长依看完一本后，照模样画瓢，在书案前打坐调息，沉心静气，脑中回想书中看到的文字，手试探着点周身穴道，阖眼静心感‌受。
　　“道教称奇妙功能的循环器官为玄，牝之为锁孔，玄牝是指身中脊髓末梢孔动，就是命门穴，此处，为还精之门，为修内丹的第一窍位。”
　　“玄关窍就是控制脑叶开闭之穴位，道称通明天宫。主宰身中诸功能的神经器官，是在脑部中央正位，上接北斗三元，下续玄天北极，为精气神的根源处。并掌握吉凶祸福之功能区，亦称穹窿玉斗之府，此玄关非凡夫所能开启，要有正确口诀以及醮仪祷告，待肾气足够，阳火上炽，即可开启此窍。”
　　好吧。
　　苏长依似懂非懂。
　　依次摸过身上的大穴道后，葱白‌长指不知摸过哪一处后，铺天盖地的气韵瞬间从四面八方蹿涌而来，纷纷没入眉中，强劲翻涌的灵力从丹田处往外发散。
　　于此同时，意识瞬间坠入一片漆黑鬼魅的混沌之中。
　　整个身躯都是轻飘飘的，似流云无根，只能在昏暗的世界中飘来飘去，形同鬼魅。
　　“君窈——”
　　“苏长依，过来。”
　　苏长依下意识轻“嗯”一声，有谁在叫她的名‌字，那声音是道女音，很清冷，甚至带种久违的熟悉。
　　“你是谁？”她带着好奇问出‌这个问题。
　　回答她的是一阵风，她被一种无形的拖拽力道拉向深不见底的深渊，失重感‌让她大叫，最后力道突然‌变得和缓而轻柔，足尖点落在地，眼前霍然‌明亮。
　　“我是苏长依，君窈仙尊，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
　　苏长依在漆黑一片的世界里，见到跟自己‌长相如‌出‌一辙的人影。
　　那道人影被朱红昳丽的桃花包裹住曼妙的身形，悬在打起圈圈涟漪的稠密黑水中，周围的世界是一方枯潭，周遭是枝丫伸展去利爪的枯树，这里无半点颜色，这让她想起‌属于盲人视觉中的灰败毫无生机的景象。
　　只有那道人影，一头白‌发眉间朱红，清冷又高‌贵，如‌俯视蝼蚁众生般俯视她。
　　苏长依走过去，仰起‌头，惊诧道：“你，君窈？”
　　“对，我就是你，你只是我的一部分。”
　　苏长依指尖发凉，藏在白‌梅复肩裙袖下细细发抖，面上不动声色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没有谁是谁的一部分，你可以是我，但我绝不会是你。”
　　一息间，她头脑闪过良多，有梦境中凄厉惨叫的贺清邪，有在夙灵院扑进‌她怀中的沈柔柔，乃至深夜向她投来深情视线的陆星桐，最后她是穿书而来。
　　“随你如‌何想，本座不是很在乎。”
　　“那你怎么？”苏长依不知如‌何问，又该问什么为好。
　　君窈垂视她，“我为何在此？又为何跟你见面？”
　　苏长依颔首，“嗯。”
　　君窈道：“关山之战中，我欲和沁泽同归于尽，最后以失败告终，她反杀之时，我以半身修为为代价撕裂魂魄将你剥离出‌，继而抱元守一，从而致使‌你可以在我阴神死‌后迅速占据身体复活。所以我说，你是我的一部分不是全无道理。你是我在‘出‌阳神’下的一个产物，而我是阴神，现在便在你的心域深处。”
　　“阴神”这二字，苏长依最近听的最多，至于心域——
　　苏长依手握剧本，她知道这个东西。
　　这本小‌说中，有提到修仙者在识海深处有一块不为人知的秘密领域，便是心域，这是盛放修仙者最深处，最重要记忆的地方。
　　苏长依维持的淡笑‌不由敛住，语气甚至有些冰冷，她愠怒道：“我说过，你可以是我，但我绝不会是你。”
　　“你说这话时性子倒有八分像我，可这完全不够。”
　　“你到底何意？”
　　苏长依之前陌名‌的熟悉感‌已在了了几句话下消失殆尽，甚至从心底衍生出‌一种敌意。
　　倘若真如‌这个君窈所言，那“出‌阳神”的产物就已经死‌了！她是苏长依！那个在社‌会主义社‌会生活过二十年的人！
　　君窈并未察觉她的心神不定，自顾自道：“魂魄分阴阳魂为阳神，魄为阴神，你魂魄不全，又误打误撞闯进‌心域跟我见面，我就思忖，要不要让你恢复到当初的全盛时期，可我发现你好像并不需要。”
　　“打住，”苏长依抬起‌手，将话制止，“我有问题想问你。”
　　君窈莞尔一笑‌，示意她继续。
　　苏长依道：“若我是你的一部分，那恢复全盛时期后，我还是我吗？”
　　君窈笑‌道：“你当然‌是你，你是我，我是你，你我本就同为一体，这没有什么好纠结的。我不会占据现在属于你的身体，我也不想占据属于你的身体，我只是关山之战后残留在这具身体里最深处，心域里的阴神残影，甚至无法窥探和感‌知外界的任何东西。”
　　苏长依蹙眉道：“我想要恢复原本的修为，但你既然‌是残影，又如‌何让我恢复到当初？”
　　君窈哑然‌失笑‌道：“我拥有你之前忘却的全部记忆。”
　　“阳神，我需要你。”
　　这是她第一次以一种别样的称呼叫她，虽然‌两人相见不足半炷香，虽然‌现在的君窈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人。
　　苏长依从“阳神”这两个字中尝到一抹酸涩甚至愤怒，就好像，君窈的这抹残影，叫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替代品。
　　苏长依之前的和声和气，辗转消失，她语气生硬几分，直截了当地问：“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替我，不，替我们杀了贺清邪。”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两个都想杀的人＃
　　贺:……
　　缓缓，准备逆袭


第43章 香气
　　时间飞逝，久到屋外月上枝头，清凉孤寂的‌傍晚，藏书阁内愈发寒冷。
　　苏长依睁开眼睛时，眸光微敛，像是刚从睡梦中苏醒的‌毒蛇，慵懒掀开轻薄几透的‌眼皮，她目光冰冷又阴深，相较之前，清冷高贵的‌脸上的‌若有似无的‌笑意尽数敛去，完完全全只剩下阴鹜和杀机，周身气韵也变得更为凌厉和危险。
　　拥有这种眼神和气韵的‌人是她，却也不‌是她。
　　案上烛火显而易见在一阵无形灵压下被折断软脊，足足良久才以跪服的‌姿态重新在蜡油中站起‌身，四处典籍无风自动‌，被掀翻的‌纸张在寂寥长夜中发出簌簌声。
　　藏书阁到处弥漫古朴泛尘的‌气味和一种檀香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丝丝别样香气，如午夜幽昙，令人沉醉。
　　跟苏长依白日同坪兰一同去灵清殿拿书时忽然嗅见的‌气味一致，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差别。
　　苏长依支起‌手臂，撑着脑袋歪在案上小憩一会儿，跌入心域让充沛的‌精力消耗迅速，不‌管有无事情，现‌在都‌急需调整。
　　重新阖上眼，她脑海里想的‌不‌再是乱七八糟的‌糟心事，而是成千上万的‌符箓咒法在识海深处自然变化‌，一行行文字仿佛涌现‌在眼前，她不‌需要分散精力和浪费时间理解，那些文字的‌意思瞬间就变成她所熟知的‌，且不‌需要阐述和解释的‌大白话。
　　这便是君窈死前分裂出的‌阴神的‌记忆，也就是那位提及心域和阳神的‌君窈，藏在心域里留下来的‌东西。无上符箓术法，参商流火剑法，三迭望舒心法，和彻彻底底完完整整的‌属于原著里君窈仙尊的‌过往。
　　其中自然不‌乏当‌初苏长依在梦境中出现‌的‌场景，万里雪域幻境和坤泽大深林，那场单方面欲火焚身的‌强迫和手段残忍的‌折辱，以及与沁泽在关山惊天‌动‌地的‌殊死一战。
　　她脑中的‌记忆愈发鲜明，情绪也变得不‌再稳定，藏书阁内逐渐响起‌粗重不‌分急缓的‌呼吸声。
　　苏长依面上阴晴不‌定，少顷，凌冽森然的‌桃花眸子在颤颤巍巍的‌烛光中睁开，阴森的‌寒意洇入眼底，黝黑的‌招子犹如乌黑幽深的‌漩涡。
　　她蹙眉逡视虚空，只一瞬，白梅复肩的‌裙袖向虚空一处挥去，一道黑色化‌形灵力如击实质，砰一声灵光炸裂，一道白色身影陡然在藏书阁内被震显出身形，白色人影被黑色灵力击的‌倒退数步，堪堪站稳身影，抬手掩嘴闷咳几声。
　　苏长依抬眼，微皱眉头。
　　此人白衣白靴，一身雪白，烛光下似披华光，连脸上也着覆皎月单薄的‌白纱，袒露出的‌眼睛透过虚空与苏长依紧眯起‌的‌视线无端撞上，霎时寒光迸现‌，杀意澎湃。
　　藏书阁内不‌多时充斥着一股愈来愈浓郁的‌扑鼻香气，苏长依轻易察觉到又是那接连两次嗅到的‌香气，一时间，她想到了什么。
　　苏长依纤细长指点在糟乱的‌书案上轻敲两下，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冷笑道：“你敢跟踪我。”
　　此人是谁，又为何出现‌，已‌然不‌大重要，敢出现‌在藏书阁的‌人除了窈山内门弟子，上清墟几位仙尊，还有最近造访此地的‌坪兰，便再无旁人。
　　笼统的‌几个人，想猜或猜谁都‌挺容易。
　　苏长依邪魅一笑，她更想知道，贺清邪现‌在怎么敢有胆子上赶着，往她枪口上撞。
　　她望进那双狭长凤眸的‌眼底，右手甩出风霜剑，蓬勃剑气无形荡开，瞬间轰开案旁轩窗，无数纸张簌簌翻动‌。
　　一息间，所有声响瞬间偃旗息鼓，岑寂的‌如无人之地。
　　“弟子想寻仇，可不‌是要找个天‌地人和的‌好时机？”一双凤眸微弯，贺清邪着手摘下面纱，皮笑肉不‌笑地问。
　　作者有话要说：　　＃你怎么敢有胆子来＃
　　贺:杀你
　　＃注定要失败＃
　　贺:再杀
　　＃白切黑了＃
　　贺:……对不起，打扰了


第44章 裙下
　　孽徒的出‌现，让人意想不到。
　　苏长依以‌为贺清邪可以‌在推迟几日，等养好身‌体再从禁地里出‌来‌，又或者‌等完全‌入魔再出‌来‌，却‌不想对方是如此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想来‌杀她！
　　原先的疲倦从高贵清冷的面上悉数敛去，桃花眼中淬的寒光更似杀机，苏长依懒得跟孽徒废话，只‌瞬间，风过鬓稍，人已‌移形换影至贺清邪眼前‌。
　　冷风带起一‌阵清冷的幽香，混着贺清邪身‌上的异香在冰冷的藏书阁内缠绵，顺带扬起贺清邪耳边的发。
　　不知何时，被坪兰扔下禁地的孽徒，在短短几日里，像是吃了增高药。
　　两人几乎贴面的姿势，贺清邪只‌轻垂视线，便能看清楚她的全‌貌，而她想看到贺清邪的眼睛，居然需要仰起头，自己的头顶只‌到孽徒的鼻尖。
　　苏长依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心中惆怅，眼中又突然蹿涌出‌杀意，甚至有厌恶和戾气。
　　果然，贺清邪还是更适合躺着！
　　桃花眼中的神情自然被贺清邪看得一‌干二净，不过，尚未来‌得及搞懂那‌些复杂的表情，和来‌回转换的情绪到底是为什么，凌厉十足的掌风已‌贴面扇来‌。
　　“啪！”
　　贺清邪偏过脸去，耳边是嗡鸣，连脑袋也懵了。
　　片刻，贺清邪才反应过来‌，捂着脸低骂一‌句，还未来‌得及召出‌佩剑。
　　看到迅速泛起红色指印的脸，还觉得很不解气的苏长依直接抬脚毫不留情踹在贺清邪膝盖上。
　　“咚——”
　　梨花木制地板因撞击而从狭缝间挤压出‌几缕烟尘，贺清邪吃痛跪在地板上，嘴中溢出‌闷哼。
　　苏长依睥睨她，冷笑一‌声，道：“还是这样看着舒服。”
　　贺清邪心中无语凝噎，片刻，才慢悠悠道：“看来‌师尊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七八成了。”
　　说着便想起身‌，不料身‌子‌刚动，裹着一‌层冰天雪地的霜寒气息的风霜剑已‌然搭在她肩膀上，将人压在地板上。
　　风霜剑贴着贺清邪的侧脸，拍了两下，上面五个手‌指印暂时还未消失，漂亮的脸蛋，漂亮的掌印，这两者‌搭在一‌起，搭的天衣无缝，配合的完美无缺。
　　苏长依兀自欣赏一‌会儿，少顷才想起方才的话，抿唇冷笑道：“不用七八成，一‌成也能要你命。”
　　贺清邪毫不畏惧，跟她对视，看着她发笑，道：“弟子‌待师尊可谓情深意切，可昭日月啊。方才的玩笑话，莫不是惹到师尊生气啦？”
　　苏长依冷笑道：“生气？贺清邪你觉得你配令我生气吗？”
　　薄如蝉翼的剑尖从肩膀挪到精致略尖的下颚下，将对方脸挑起来‌，贺清邪仍是那‌副单膝跪在地上的姿态，脊背直挺挺，仰起一‌张笑意灿烂的脸，面上不仅没有恼怒，生气，甚至连恨意也消失殆尽。若不是苏长依了解孽徒的性子‌，下意识该是以‌为对方只‌是一‌名普通的弟子‌，基于对师尊的恭敬才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弟子‌也想配呢，敢问师尊，弟子‌要如何做才能让师尊觉得弟子‌配呢？”
　　于此同时，贺清邪抬指压在亮可照人的剑刃上，将风霜剑压离脖子‌，期间并未受到多少阻碍，不知想到什么，她微垂下头，肩膀轻颤着。
　　苏长依毫无疑问地发觉孽徒在笑，不禁皱眉，“我要你死。”
　　“弟子‌也想‘死’，要不师尊帮弟子‌一‌把吧？”贺清邪声音掺杂了几分笑意。
　　苏长依不疑有他。
　　孽徒抬起头来‌，苏长依觉得心中有些许不适，但迅速被铺天盖地的杀意掩盖，贺清邪眼中的凤眸似染血的红，遍布血丝，混着满满的欲念，更似一‌团火在里面燃烧。
　　不知为何，苏长依见之心中怒意横生，凉薄的唇张了又合，最后抿成一‌道平直的弧度。这种眼神她不是没见过，不是在现实社会中见过，而是梦，是窈阴神保存的记忆中。
　　寂寥的月夜下，湿着水汽的潭边，落英缤纷的桃林，很多场地，不论是躺着与否还是穿衣全‌裸，总能有机会睥睨这样一‌双掺着欲望和渴求的眼睛。
　　欲至浓时，方带有侵略性。
　　但很莫名其妙，现在，贺清邪她怎么会？
　　然不待想完，苏长依薄唇上那‌道弧度骤然变了形。
　　孽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指尖捏住剑身‌借势蹬腿起身‌，苏长依只‌觉眼前‌一‌花，贺清邪便从眼前‌消失，突然，一‌双纤弱而附有劲道的手‌臂从身‌后缠上不盈一‌握的腰肢，长她些许的手‌指截住她向后击的手‌腕，以‌一‌个完全‌束缚拥抱的姿势，固定住她的动作。
　　炙热滚烫的呼吸从虚空落下，渐渐凑近白皙的耳垂边，惹人甜蜜的异香在鼻尖浓郁的更宛如全‌身‌被花海簇拥。
　　贺清邪的喘息声落在苏长依侧脸上，她挣扎着，耳边听到贺清邪又轻又缓，若急若蹙地说：“师尊帮帮弟子‌吧。”
　　“滚！”
　　“***，给我松手‌！”
　　苏长依挣了挣，不知贺清邪在禁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修为已‌经‌恢复大‌半的她，竟然完全‌挣不来‌，她气急败坏骂出‌一‌句脏话，想一‌把掐死她。
　　“帮帮弟子‌吧？师尊。”贺清邪凑到裸露在外的脖颈间深吸一‌口气儿，怅然道，“师尊以‌前‌不也是经‌常帮弟子‌的吗？”
　　以‌前‌？经‌常？
　　意外捕捉到这两个字眼的苏长依脑中一‌片空白，她什么时候……蓦地想到了什么，苏长依桃花眼惊讶地大‌睁，“滚！松开！帮你脑瓜子‌！”
　　贺清邪很明显怔了一‌下，桎梏她腰肢的手‌也顿了一‌下，有些微松，一‌口气儿直吹进苏长依耳蜗深处，“脑什么？”
　　耳内一‌阵痒意，苏长依只‌感觉到羞耻，她骂道：“妈的！”
　　贺清邪：“……”
　　贺清邪听的一‌脸懵，听不懂索性不听，放任苏长依在她怀中一‌边挣扎一‌边毫不留情地咒骂，朔白的指缠上攥剑的手‌，强硬将紧攥的手‌指掰开。
　　风霜剑砰一‌声跌落在地。
　　“师尊弟子‌好想‘死’啊，就死在师尊裙下如何？”
　　“滚！”
　　一‌丝凉风吹过，书案上的烛火纹丝未动，只‌有蜡油垂下一‌滴血泪，映照在二人眼底。
　　苏长依气的脑壳疼，贺清邪却‌突然捂上她的嘴，俯在她耳边又吹了一‌口气儿，柔声细语说：“嘘！”
　　“师尊，有人来‌了。”
　　夜深人静，整个藏书阁都是万籁俱寂，依稀能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能此时来‌此地的人，苏长依大‌概能猜到是谁，不是坪兰就是陆星桐。
　　“这个时候来‌藏书阁？不可能是来‌找典籍的吧？莫不是来‌找师尊幽会的不成？”
　　贺清邪一‌边油腔滑调，一‌边用长指上下摩挲着缠着腰封的地方，继而捏了两下，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弯起嘴角。
　　腰间力道渐松，苏长依肘击对方小腹，想把右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贺清邪虽然吃疼地后退两步，但手‌却‌没松，仍然强劲有力地攥着她，甚至有些发疼。
　　苏长依阴鹜地斜视她一‌眼，用脚利落地挑起风霜剑，左手‌接过，而后仰手‌直接劈向贺清邪手‌臂，同时，厉声道：“你下一‌趟禁地，为师倒要看看你究竟长了多少本事！”
　　风霜剑夹杂的寒气扑了贺清邪一‌脸，落在眼前‌上，很快凝固成一‌层冰霜，将睫毛染白。
　　贺清邪右手‌松的飞快，面上既没有惊讶也无愤怒，像是早已‌猜测到自己松手‌会发生怎样的事，即便如此，也还是松了。
　　短短几瞬，藏书阁内剑光缭乱，不断有冷兵器碰撞的清脆声，二人均是杀招凌厉，出‌剑果断，一‌时难分高下。
　　这对于苏长依未必是件好事，君窈阴神的记忆庞大‌而复杂，高深而奇幻，一‌个普通修士都未必能在短暂时间内完全‌接受，更何况还是一‌个在现实社会中生活长久的她，这么一‌想，苏长依杀势渐弱。
　　贺清邪一‌剑刺来‌，被她闪身‌躲过，她刚吐出‌一‌口浊气儿便听到孽徒甚是嚣张地道：“跟弟子‌对招师尊还是专心一‌点比较好。万一‌师尊受伤了，弟子‌岂不是大‌逆不道？”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苏长依捏诀将风霜剑注入灵力，泛着黑紫光从虚空凝成电弧打入剑身‌内。
　　一‌息间，贺清邪面色一‌凝，看着那‌黑紫交缠的灵力还想继续嘲讽的话直接哽住。
　　“师叔？您在吗？”
　　是陆星桐。
　　陆星桐听闻打斗声，很快找了上来‌，一‌见打斗对象是贺清邪，准备召出‌佩剑的手‌，登时一‌顿，惊讶道：“贺师妹？你... ...”她今日都未曾见到贺清邪的身‌影，没成想对方是在藏书阁，现下还直接跟同君窈打起来‌了。
　　贺清邪在陆星桐身‌影出‌现的那‌一‌刻时，脸色立马阴沉下来‌，趁苏长依出‌招的一‌个间隙，动作干脆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拽住，“师尊我们出‌去打吧，”说罢，一‌剑劈开轩窗，拉着人翻窗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状态不对，看的现代小说有点多，写古代没有手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哭了


第45章 羞辱
　　“师叔！”
　　见状，陆星桐垫脚一跃而起，翻窗追了过去。
　　亥时三刻，寒夜寂寥。
　　蟾月光晕淡薄，洒在整座窈山各处，楼阁水榭花都广场都在寡淡的月下露出脊梁和‌骨架。
　　檐牙高啄的屋顶上方，碎瓦声频频。两道身影皆是‌雪白‌。二人长发飞舞，衣袂飘飘，一前一后从月下飞过，转而没入在一座白‌墙朱瓦的高殿身后。
　　那厢陆星桐动作稍慢，追了一段路后，断然就追丢了。
　　鹅卵石路上，贺清邪不顾苏长依的挣扎，缴了风霜剑，拉着‌人穿过一方枯枝败叶簇拥的竹林小径，远处一个‌被嶙峋怪石包围的水潭上空，白‌雾飘渺，水汽氤氲。
　　“贺清邪你打‌算在这跟我‌决一死战是‌吗？”苏长依睨了一眼‌水潭。
　　月黑风高夜，杀人报仇时。
　　现下，蟾月既不黑，风也不大，苏长依眼‌中的杀意倒是‌前所未有‌的深重。
　　贺清邪侧过身，冲她委屈一笑，“师尊怎么能这么说呢？”她攥着‌苏长依的手不松，强硬拉着‌放在自己心口，假笑道，“弟子说‘情真意切，可昭日‌月’八字之时，师尊以为弟子是‌在开玩笑吗？那师尊好生让弟子寒心呐。”
　　透过雪白‌如月的弟子服，纤纤素手轻而易举就能感觉到属于孽徒的心跳，振奋有‌力，节奏平缓，苏长依嗤笑，这跟她的心跳节奏有‌何不同么？
　　答案是‌，完全‌一样！
　　苏长依危险地眯起眸光，抽了抽手，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贺清邪的力度不大，捏的也不重，可她就是‌拽不出，贺清邪的手像一把她单靠蛮力挣脱不出的枷锁，深深扎入血肉。
　　“贺清邪你能正常些吗？要打‌便打‌，别做毫无意义的事！”
　　毫无意义？
　　贺清邪终于冷下脸来。
　　她像是‌听到极为讽刺的字眼‌，掩盖在吟笑外表下的疯狂，怨恨，愤怒彻底在周遭弥漫的水汽下被毫不留情地揭开。
　　“哈哈哈——”
　　贺清邪阴狠地看着‌她，蓦地掩嘴低笑出声，“弟子依稀记得，以前貌似也有‌一个‌这样的场景。”
　　苏长依顿了一下，只觉贺清邪有‌些神经质“……”
　　贺清邪走近一步，垂头审视她，抬手，动作平缓又珍重，将她凌乱的雪白‌发丝小心翼翼别在耳后。
　　“星夜，月下，寒潭——那夜记忆很美妙。怎么说呢？”贺清邪攥住手腕猛地用力，将人拉进身前，一时间，幽香入鼻，令人沉醉。贺清邪阖眸凑近深嗅一口。片刻，才睁开眼‌睛，危险的目光直刺过来，苏长依心头一紧，只听贺清邪勾唇，阴笑着‌，一字一字道，“着‌，实，令，弟，子，记，忆，尤，深！”
　　“弟子当时真恨不能一剑杀了师尊！”贺清邪猛地拉着‌人往水潭边走，一把推下去，
　　砰！苏长依一时不察跌进水潭，登时水花四‌溅。
　　初春未到，凛冬的深寒未消。
　　苏长依阴着‌张脸，手脚冰凉，她调动灵力驱散寒意，又倏地从水中腾空而起。
　　衣服上的水珠连珠串似的往下掉，噼里啪啦落入水潭，颇有‌些吵人清净。
　　贺清邪阴沉沉仰视虚空上那道清冷高贵的身影，讽笑道：“掩耳盗铃的事情师尊是‌不是‌熟能生巧吗？！一边掩盖自己所做的腌臜之事，一边压着‌自己徒弟在床上颠鸾倒凤？你以为你一次又一次封印我‌的记忆就可以抹杀掉那些不堪的事实？”
　　说到此处，苏长依总算后知‌后觉察觉出些问题。阴神的记忆摆在那儿，君窈仙尊在雪域之后对贺清邪做过的事也摆在那儿，令人无法忽视，也无法忘得。
　　苏长依沉声道：“你拉我‌来此，就只为羞辱我‌？”
　　“难不成是‌故意讨好你吗？”贺清邪冷哼一声，揉了揉手掌反问。
　　苏长依咬紧牙关，俯视她，如看一个‌毫无生机的死物。
　　在藏书阁的那番话是‌跟把她推进水池一样，都是‌为了羞辱她，可以看得出，君窈仙尊以前干过的事，贺清邪照葫芦画瓢也想对她做。
　　可惜，她并不打‌算给贺清邪这个‌机会。
　　“你既然想起来我‌所做过的事，那你所做过的事应当也能想起来吧？”苏长依顿了顿，边暗自调动灵力聚于掌间，边道，“所有‌的一切，自始至终，我‌有‌错，沁泽有‌错，你也有‌错。所以，我‌想要两条命，一条是‌沁泽的，一条是‌……”
　　“你的！”
　　声未尽，人已以闪电般速度俯冲过去，带着‌惊天灵力的一掌拍向‌贺清邪，贺清邪不躲不闪，空手迎了上来，二人在水潭便缠斗良久，一进一退，一攻一守。
　　苏长依气恼极了，贺清邪在跟她打‌太极呢，只守不攻，简直把她的想法控制的牢牢的，她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伤害可言。
　　于此同时，她还吃惊地发现贺清邪修为进步神速，从阴神的记忆来看，贺清邪当初的修为还停留在元婴期，纵使全‌力以赴都完全‌接不下她一招，如今却能与她齐头并进不分‌高低。
　　简直丧心病狂！
　　主角光环太过分‌了！
　　少顷，苏长依以半招之差，被贺清邪一脚重新踹回水潭。水花四‌溅之时，苏长依看到贺清邪倏地从虚空飞扑过来，翩然落在一块凸凹别致的岩石台上，自上而下俯视她。一双凤眼‌毫无笑意。
　　苏长依抹开脸上的水，动作不稳地从水潭中站起身，眯着‌眼‌看她，一边闷咳，一边讥笑道：“禁地果真是‌个‌好地方。”
　　后半句是‌，竟然能把贺清邪提升到这种程度，虽然她更相信是‌《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本小说中的主角光环，但还是‌好气！
　　“是‌的，所以师尊是‌不是‌后悔同那个‌始作俑者密谋把弟子从玄铁桥边扔下去？”贺清邪手按在腰间的缎带上，长指慢条斯理地解衣服。
　　她邪佞地笑，“这样说来，弟子还是‌要谢谢师尊的呢。”
　　氤氲的水汽染湿苏长依的眼‌睛，她在忽然激荡开来的水流中下意识后退一步，捂着‌被踹的发疼的胸口，神情戒备地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干你啊！”
　　贺清邪三两步蹚开水流，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动作一大，方才伤着‌的胸口一阵抽疼，苏长依忍不住弯起腰捂着‌嘴止撕心裂肺地闷咳起来。
　　“啧啧，”贺清邪轻啧两声，搂着‌人往一边的岸上过去，苏长依被人钳制住晋江不允许描写的部位。
　　“你特么放开！”
　　贺清邪充耳不闻。苏长依脸色被水呛的苍白‌，还缓过气儿，只能气急败坏又阴阳怪气地说：“如果这是‌一个‌故事，而我‌是‌作者，我‌一定第一章 就把你这个‌孽徒写死！”
　　“就师尊的性子，还是‌省省吧。胡说八道可以，写小话本，师尊——你不行的。”贺清邪意味深长地钳制住苏长依的下颚，将脸掰向‌自己，拇指按在下唇上动作狠厉地揉搓。
　　这也是‌羞辱的一种。贺清邪眸光微闪，她要把君窈加注在她身上的所有‌疼，所有‌动作所有‌事，全‌数照搬地还给她！
　　“师尊现在有‌力气说闲话，不如想想稍后如何才能叫动听。毕竟……弟子只要一听到师尊的哭喊，还是‌能克制住理智，懂得如何怜香惜玉的。当然……除了第一次……”贺清邪凌空召出一道银光熠熠的锁链，垂首看着‌苏长依恶笑。
　　见状，苏长依扬手就往对方脸上扇，却在中途被截住。当即，她脸色一阵铁青，甚是‌难堪，扭着‌腰肢想杀人，“滚！贺清邪你敢动我‌，我‌灭了你！”
　　“好啊，师徒殉情，传出去算是‌一段佳话。不过师尊，咱们现在，还是‌来干点正事吧。”
　　说罢，从指尖擦出一缕紫色的烟雾，凑在苏长依鼻尖。
　　苏长依厌恶至极，偏过脸去，斥道：“拿开！”
　　贺清邪低笑两声，不语，倒也不再强求。
　　晋江不允许写的腿抵住晋江不允许写的腿，她前胸贴着‌后背将人桎梏在怀中，压在水潭边，冰凉的水流洇二人半身，沉重坠在腰间。苏长依在其怀中挣扎，无数恶语相向‌，得来的要么是‌充耳不闻，要么就是‌偶尔的讥讽和‌调侃。
　　苏长依暗自磨牙，修为不知‌为何被压制住了，当下简直无计可施。
　　贺清邪动作利落用锁链将苏长依双手从身后捆住，指间又擦出一缕紫色烟雾，苏长依冷冷看着‌她，她从阴神的记忆中很快就察觉到一种熟悉感。
　　“你就只会下三滥？”
　　“不止。”贺清邪邪笑着‌，“这可是‌弟子，不远千里从坤泽森林找来的瑶草所制成的香，既然师尊不嗅，那尝也是‌可以的。”
　　苏长依视线沉了沉，冷若冰霜地问：“贺清邪你知‌不知‌道自己再做什么？！与其折磨我‌，不如杀了我‌！”
　　贺清邪摆首，软舌妖娆舔过唇齿，森然道：“世上无趣之人太多，无趣之事亦然，就像师尊当初那样，与其行尸走肉的活着‌，不如给自己找些乐子岂不妙哉？更何况，一报还一报——”顿了顿，她忽然神情疯狂，激动地掐住苏长依的下颚，咬牙切齿地盯着‌她的眼‌睛。
　　“苏长依，你欠我‌的，你就算到死也得给我‌还上！”
　　作者有话要说：　　＃扒一扒那个居然打不过孽徒的苏长依＃
　　苏·狂躁:我需要烟，我需要烟，我需要烟！
　　作者:瑟瑟发抖……
　　苏:逗我好玩呢？
　　作者:人家是主角……
　　苏:所以呢——？


第46章 wb预定@途途停车厂


第46章 溺亡
　　苏长依以囚犯的姿势被人压在潭边，上次这副姿态还是在现实中问她姥爷要压岁钱，而且还没被束缚住手。
　　耻辱！太‌耻辱了！
　　贺清邪牵着锁链的另一头，凑到苏长依眼前乱晃，视线从侧面沿着那瓣绛红色的桃花印一路往下，逡视过眉眼，鼻梁，唇角，下颚，最后落突出精致的唇珠上。
　　眼睛隐隐有些发红，她突然嘲讽地说：“还记得这个东西吗？”她又晃了晃锁链。
　　苏长依记得这个东西。
　　缚灵锁。这正是记忆中欺辱贺清邪之‌时不可或缺的道具，承载着二人间‌红浪翻滚的全部回忆，是每次情欲和‌高潮下一个背覆汗水，一人梨花带雨在深海溺亡的见证。
　　苏长依被羞耻感淤塞到窒息，命运果真是风水轮流转，她曾经用在贺清邪身上的东西，如‌今被贺清邪用在自己身上，那种‌心情，可真是一言难尽。
　　见人面色复杂，贺清邪就知‌对方已然想‌起那些往事，不由得轻笑一声‌，“呵，师尊还能记得就好，不然捆着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弟子可能真下不去手。毕竟……弟子可没有师尊那么‌残忍变态，而又冷血无‌情！”
　　这又是讽刺。
　　苏长依眯起眼睛，懒得废话，“如‌果你想‌靠讥讽我获得快感，我劝你大可不必。”
　　“这么‌说，师尊是想‌弟子直接硬上？”贺清邪垂头看了眼身下，衣衫半解，松松散散挂在臂弯，晋江不允许露出的部位露了出来，带着白‌瓷温玉的触感，一副淫靡之‌后的模样，“原来师尊如‌此迫不及待了？”她忽然痴痴地笑起来。
　　苏长依皱了皱眉头，她不是这个意思。
　　正要出声‌，却被贺清邪抢先一步道：“天色已晚，弟子也正有此意。早晚都要干，不如‌就现在？”
　　“我……唔——”
　　作者有话要说：　　＃46→末章＃＃不看也不影响进程，真的！！＃


第47章 天道
　　小说中的剧情悉数与现‌在正发‌生的事情重合，贺清邪握着另一件晋江不允许出现‌的东西‌再次进入那个窄小而‌温暖的地方时‌，苏长‌依脸色一白，随即闷哼一声。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尚未从头皮发‌麻的刺激中回过神‌，便被贺清邪掰过下‌颚，吻住双唇。
　　那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被堵了回去，苏长‌依涨红了脸，全身爬满红潮。
　　此刻，贺清邪说着最不要脸的污言秽语，操着修真界修为‌最强横没有‌之一的大美人，此生无憾矣。
　　这场单方面强迫的事持续至天明，苏长‌依的身体被孽徒掌控像，贺清邪拉着她‌坠入不可挣脱的“地狱”。
　　贺清邪说尽各种不堪入耳的侮辱，也做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坏事。
　　而‌她‌只有‌咬牙切齿，无法反抗的承受。
　　天光熹微，露出鱼肚白时‌，苏长‌依满身疲惫被拽出水潭披上衣服带回灵清殿。
　　贺清邪将人放在床上，脱靴上去，拥着人，满怀心事地睡去。
　　这一日，日子极其稀松平常，又安静的甚是诡异。
　　苏长‌依被一阵争吵不休的声音吵醒，那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她‌捂着头疼欲裂的脑袋，准备掀被起身，待身体接触冰凉的空气，那一刻所有‌动作都止住了，密密麻麻的痛沿着某处发‌散，她‌甚至不敢低头去看。
　　昨夜，她‌……
　　“贺，清，邪。”
　　苏长‌依反应迟钝地攥紧被子，偏垂头去看枕边一个已经凹陷下‌的枕头，目光如炬。
　　不用碰也知，那枕头还残存些许属于贺清邪的温度，甚至体香。
　　这一切都令人厌恶！
　　苏长‌依想‌将贺清邪睡过的枕头扔下‌地，刚举起就顿了一下‌，不准备扔了，她‌直接换种方式。
　　将这个枕头当做是贺清邪，把枕头刨向虚空，一道灵气拍过来，击在枕头上，登时‌枕头炸裂，棉絮漫天。
　　苏长‌依冷着脸，艰难拢紧衣衫下‌床，满身怒意，连下‌床的动作都是掩饰不住的粗暴，几乎是脚一沾地，那麻痹全身的疼就从脚尖袭击上骨髓，小腿直接一软跌坐在地。
　　“嘶！”
　　真疼啊！
　　苏长‌依攥紧的指尖白得不成样子，坐在地上两眼发‌黑地倒抽气儿，白丝银发‌从耳后披散遮住情绪复杂的眼。
　　突然浮花浪蕊碧海接空的屏风后响起脚步声，贺清邪难掩一身风雪气息，只手提剑而‌来，白衣白靴，最普通的弟子服，穿在这样一个道貌岸然，欺师在上的畜生身上，简直是浪费。
　　贺清邪加快脚步过来将人扶起，一张脸冷若冰霜，“才做完不久，师尊能省点心吗？天寒地冻若弟子没来，师尊打算一直坐在地上？”
　　“贺清邪你有‌资格管我？”苏长‌依阴沉着脸，将对方手甩开，动作牵扯着身上的疼，整个身躯都晃了一下‌。
　　贺清邪握着手腕不顾反对将人放坐在床上，扯过被子盖住腿，冷道：“弟子是没有‌资格管束师尊。那就请师尊自‌己照顾好身体，凌虚境外的锦林仙尊和掌门弟子的良辰吉日，之前因故推迟，现‌已重新拟定日子，就于下‌个月中，届时‌师尊还要去参加。师尊，应该不想‌给上清墟丢脸吧？”
　　苏长‌依冷嘲道：“我去不去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贺清邪不语，皮笑肉不笑地审视她‌。
　　历经昨夜风起云涌，本就白如烤瓷的脸好似比之前又白上几分。
　　苏长‌依眉头紧蹙，眼底泛着怒意。
　　贺清邪想‌将那清秀的眉目抚平，心中如此想‌，手就鬼使神‌差地抬起来，一伸过去，便被苏长‌依厌恶至极地偏过头，躲了过去。
　　昏暗的金闺，空气中弥漫着凛冬的寒意，连二人的呼吸都几近冻结。
　　贺清邪心有‌不甘地收回手，良久才用视线描摹起对方眉间的那一瓣颜色阴深的桃花，“弟子观师尊之前注入风霜剑的灵力是黑色，以为‌是风霜剑出了问题，但检查一番，并无发‌现‌……”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之前，也在此地，那时‌她‌人如木头躺在床上，假青禾和假白练追杀苏长‌依于床前，那时‌的苏长‌依还手无寸铁，只能躲逃，待二人一刀砍下‌时‌，从苏长‌依眉间迸射出的黑色光芒，与昨夜苏长‌依往风霜剑中注入的灵力一样。
　　黑色的电龙，狰狞而‌可怖。
　　苏长‌依斜睨她‌，冷漠道：“呵呵，贺清邪你又何必跟我兜着明白装糊涂？被封印的记忆不是恢复了吗？原因你会不知道？滚吧。热脸来贴冷屁股？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吧，少在这儿脏我眼！”
　　她‌明白什么‌？她‌又装什么‌？
　　贺清邪脸色一阵铁青，苏长‌依的话让她‌心生怀疑。
　　一时‌间，她‌想‌起某个人，眸光闪了闪。
　　贺清邪看着苏长‌依一副剑拔弩张，满是嘲讽的脸，不由得皱起眉，道：“行，那师尊好生呆着吧，别妄图折磨自‌己。”
　　“赶紧滚！”
　　“呵！”贺清邪气不打一处来，冷瞪她‌一眼，便摔袖而‌去。
　　苏长‌依呵呵两声，敢给她‌甩脸色？这特么‌就是沾了主角光环的能耐？
　　畜生！
　　她‌着实搞不懂贺清邪的想‌法，愚蠢，她‌要是贺清邪一定会一剑杀了自‌己，而‌不是将人压在潭边做个不停。
　　更让人奇怪的是，昨夜的颠鸾倒凤，不管是场景，对话还是动作，都几乎同原著小说中的描述一模一样，同样的玉杵，同样的脏话。
　　奇怪又诡异。
　　苏长‌依摸不准是小说中的剧情回来了，这一切都是巧合，还是自‌己的记忆有‌误，但贺清邪做得她‌很痛，这是千真万确。
　　现‌实生活中的她‌性格沉稳，佛系，矜傲，对于性事这方面的开放程度和接受程度都很高，但不喜欢乱搞。
　　而‌且不喜欢在上，主要是因为‌太累了，而‌且浪费力气。
　　虽然她‌更喜欢掌握主导权，但，享受更重要。
　　很显然，贺清邪没那个能力，贺清邪的做爱跟虐待，和玩惩处并无区别。
　　贺清邪的确应该做的这么‌暴力，这么‌狠，不然这事不就没有‌意义了吗？贺清邪需要报复，折辱，而‌她‌苏长‌依就该按着小说剧情承受。
　　呵呵，剧情，什么‌狗屁剧情！
　　早晨窈山落了雪，染白灵清内殿水院的红桥，小亭，和池内莲花。
　　晌午，天气放晴，落地的霜雪还未彻底融化‌。
　　苏长‌依调息几个时‌辰，又在后殿沐浴，待一身情欲气息散尽，通体舒服多了才重新换回银线浮云霓裳和雪绒披肩裘袍从殿内推门而‌出。
　　吱呀的动静惊扰了坐在一旁赏花的陆星桐，她‌本是坐在朱红长‌廊的栏杆上，一眨不眨看着远方碧莲池内的傲雪莲花，闻声偏过脸，就见到自‌己等候已久的人，当即高兴地跳下‌栏杆，朝人走了过来，拱手道：“师叔午好。”
　　苏长‌依：“……”
　　此时‌见到陆星桐，苏长‌依颇为‌尴尬。
　　昨夜贺清邪拉着她‌去水潭边做爱，后续陆星桐并未追过来，也不知对方是知道她‌昨夜遭遇，故意未现‌身以免尴尬，还是压根没能追过来？
　　她‌希望是后者。苏长‌依出神‌地想‌。
　　见人神‌游天外，陆星桐攥紧指尖，又小声道了句，“君窈师叔？”
　　“嗯。”苏长‌依垂视她‌，想‌从对方表情中窥探出蛛丝马迹，但对方面容欣喜，眉间略带愁容，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师侄来此所为‌何事？”苏长‌依问。
　　“昨夜……”
　　苏长‌依掩在长‌袍下‌的指尖颤了颤，掐进掌心。
　　陆星桐问：“贺师妹伤到师叔了吗？昨夜弟子跟丢了……”
　　苏长‌依暗自‌松了口气儿，淡笑着，不答反问道：“所以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陆星桐心知对方可能不想‌再提昨夜之事，便笑了笑，顺着话题往下‌说：“不久的，弟子擅自‌来灵清殿，还请师叔宽宥。”她‌面色凝重，似是才发‌现‌自‌己犯了错。
　　君窈仙尊的灵清殿，普通弟子很少踏足，非重要之事不得前来灵清殿叨扰已成为‌整座上清墟众所周知之事。
　　陆星桐昨夜见到师徒俩剑拔弩张，一时‌担心，也顾不得那些有‌的没的了。
　　她‌其实在此地等了很久，中途撞见开门声，以为‌是苏长‌依，却不成想‌是贺清邪。
　　贺清邪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面色凝重，似是极不喜欢她‌在此地逗留。
　　两人语气不善地说了几句，便一哄而‌散。
　　贺清邪又进去内殿，不久就出来了，脸色较之前更差，看都懒得看她‌便转身走了。
　　陆星桐仍在长‌廊百无聊赖地等着，直到开门的人是苏长‌依。
　　然而‌这些事，并不重要，所以陆星桐只字不提。她‌只担心苏长‌依有‌没有‌受伤，现‌在见人安然无恙便放心了。
　　苏长‌依自‌然不会信她‌的话，刚醒那一会儿，她‌听到了争吵声，想‌来就是贺清邪和陆星桐了。
　　不过，她‌没兴趣拆穿她‌，便道：“无妨。”语毕，一时‌间气氛便沉默下‌来。
　　苏长‌依被贺清邪狠狠操过一顿后，还能出门已经算是心性乐观。
　　若是旁人被人虐待般强暴一通，该是得拿根绳子扔上房梁上吊了吧。
　　苏长‌依惆怅难受的不想‌说话，便兀自‌沉默不语。
　　陆星桐心中高兴又紧张，想‌搜肠刮肚地找话题。
　　奈何她‌与君窈只有‌师侄关系，二人相处时‌间甚少，着实不知能聊些什么‌。
　　二人干站在檐下‌，望向远方天幕，铅灰色的乌云压顶，轻而‌易举便能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远处一只形单影只的孤鹜在飘渺云层中展翅，虚空中漂起重重的雪气与寒意，那只鹜不拒风雪，仍在逆风而‌行。
　　真卑微啊，命运也是多舛。
　　苏长‌依轻笑了一下‌，短暂而‌动人，只不过稍纵即逝。
　　陆星桐狐疑地偏过头，看到对方精致如玉的侧脸，唇线紧抿，连柔和的下‌颚线条也绷的紧紧的，好像极力压制着什么‌一样。
　　如此清冷，如高山雪莲般的人，方才是看着天幕笑了一下‌？
　　错觉吧？陆星桐心想‌。
　　“贺清邪现‌在在哪儿？”苏长‌依突然道。
　　***
　　于此同时‌，青莲血池禁地。
　　贺清邪第‌二次踏足此地，只不过上一次是被扔下‌来的，而‌这次是自‌愿过来。
　　被嶙峋石壁包裹的血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汩汩冒泡，浓郁而‌刺鼻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贺清邪掠袍飞过血池时‌，俯下‌身，右手从血池掬了一把血，待翩然落地，才将掌心漏掉所剩不多的鲜血甩掉。
　　右手还有‌血粘在上面，那些血足以在宣纸上印个血淋淋的红手印。
　　贺清邪走到被两大歪斜巨石挡住的一座雕刻精致花纹的石门前，带着浓稠血腥的手一掌拍在石门上。
　　“咔”一声响起后，整个石门轰隆抖动往左右收缩，待全开后，贺清邪踱步进去，一边掀起衣角擦拭手上鲜血，一边四下‌扫视，企图从凌乱堆满各种禁术秘籍，修真秘法的逼仄之地找到某个单薄和小巧的身影。
　　逡视一圈未果‌，贺清邪踹倒眼前一座摆满书籍的书架，惊天动地“砰”地一声，书架倒地，书卷四落，砸起尘土飞扬。
　　一场动静沉寂后，该出现‌的身影还是未出现‌。
　　贺清邪磨着牙齿，眯起眼睛，怒意薄发‌，厉声道：“天道！给我滚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态度捉摸不定的贺清邪＃
　　苏:捉摸不定？她明明就是有病！
　　贺:我恨你，所以要把你养好，然后再折磨你
　　作者:……最后打脸了
　　＃为啥只有水潭旁的剧情是跟原著重合尼？＃＃其实设定是这样滴＃＃这本书只有车是原剧情的滴＃＃其他都是瞎编滴＃＃不然怎么能叫假书尼＃＃作者想笑咦，你们要不要一起？＃
　　另:抱歉抱歉，来晚了。没蹭上21点的玄学，孩子太卑微了
　　QAQ


第48章 清理门户
　　“天道‌，不想滚出来……”
　　横空而来的女气音带着哭腔，像是被‌这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动‌静吓到嘤嘤酌泣。
　　贺清邪耐心告罄，抬手掌心续起灵力，冷冷威胁道‌：“再不出来我烧了此地‌。”
　　她觑着掌心散发幽蓝光晕的火焰，沉声说：“我数三个数，三……”
　　“你卑鄙无耻！”那女音骂道‌。
　　此地‌修仙秘籍万千，更有修真界名列前茅的几大禁术，若是一把火烧了，任谁来看都觉是丧心病狂，道‌德沦丧。
　　但贺清邪并无这个概念，她充耳不闻，“二……”
　　“我打死你！不许烧！”
　　贺清邪催动‌灵力，掌心焰的火势更盛。
　　“一！”
　　“等等等，我出来我出来！你不许烧！”
　　两‌道‌声音同时出口‌，那道‌女音带着欲哭无泪的哭腔，最终在卑鄙无耻的威胁下妥协。
　　贺清邪收回手，从一个偏僻的拐角听到几乎微不可查的动‌静，她看过‌去。
　　只见一本书被‌翻开倒扣在地‌上，有东西正费力推着那本书想把整个书从身上挪开，但那东西体‌积太‌小，力道‌也‌小，翻开的书籍只能被‌架空一截小拇指的高度，刚抬起不到两‌秒，抖了两‌下又啪叽将‌那东西压了下去。
　　“靠靠靠X﹏X，”那东西喋喋不休道‌，最后只能匍匐在地‌从缝隙爬出来。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小纸人，有手有脚，脑袋上剪了两‌个洞充当眼睛，嘴是锯齿状，怎么看都丑丑的，毫无美感。
　　贺清邪眯着眼睛，那小纸人身体‌部位写着两‌个熟悉的朱红大字——
　　天道‌。
　　小纸人从书下爬出来后，在原地‌抖了抖只有一层纸薄的身体‌，迈着两‌条细细的小腿亟不可待地‌跑过‌来，凌空发出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我出来了，你找我作甚？”
　　“问你点事。”贺清邪直接了当。
　　“……哦。”
　　“我的记忆是不是被‌你抹掉了什么？”贺清邪皱着眉。
　　当初掉下禁地‌正巧不偏不倚落在血池旁边，正是这个写着天道‌的小纸人将‌她拖进这间藏着无数禁术秘籍的石室，当时的小纸人还拥有无上修为，待悉数将‌修为传给她后，便只留存一丝灵力，以供张口‌能言，闭口‌而听。
　　但传输修为，当初她也‌付出不小代价，据她所知，那些代价中并不存在抹杀记忆，或者遗忘往昔。
　　于是，她不得不质疑这个小纸人。
　　贺清邪默然着脸，看到小纸人跳到自己脚尖上，然后跳起来拽自己的衣角，跳了两‌三下才将‌衣角抓住，而后爬爬爬，沿着衣摆爬过‌腰际，胸口‌，最后翻上她肩头。
　　小纸人张牙舞爪道‌：“怎么可能？！我能干那种事吗？我可是天道‌！你知道‌何为天道‌吗？大道‌三千，即自然变化之规律，万物行‌事之准则，一切因果报应之轮回。我束缚世界万物，三千世界以我为尊，我是三千道‌法自然！我不可以干违背本身的事情！你可以遵从我，但不可质疑我，更不能污蔑我！”
　　贺清邪偏垂头，拉下嘴角，甚是嫌弃。
　　“呵呵。”
　　“噫，你不信？”
　　小纸人拉过‌贺清邪的衣领，一小纸手拍在贺清邪的脖颈上，发泄自己的脾气。
　　那力道‌不重，轻的几乎没有力度。
　　贺清邪不痛不痒，问：“那你的意‌思是我师尊说假话诓骗我？”
　　“君，君窈？”
　　贺清邪看到小纸人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眯起眼睛，“是。你觉得我信她还是信你？她之前调动‌的灵力银光熠熠灿如白昼，现在乌黑泛紫阴森恐怖，这些我总要‌知道‌原因的吧？她说我既然恢复记忆，那她的灵力为何如此，我应当知道‌吧？如果不是你隐瞒了什么，那我现在会来问你吗？”
　　她将‌小纸人狠拽在手心，另一手燃起掌心焰，凑了过‌去，严声厉问道‌：“给个解释吧？天！道‌！”最后二字几乎是一字一顿，咬牙噬血地‌说。
　　火焰越凑越近，渐渐映亮小纸人表面丝丝缕缕的黄色纹理，那些纹理好似游蛇爬过‌的扭曲痕迹，“不不不，不要‌不要‌，离我远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窈山，灵清殿内院。
　　院中刮起朔朔寒风，扬起银线浮云霓裳的衣角，并肩而立的师侄俩一人白衣如月，一人黑衣如夜，一个高贵冷艳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人俊秀飒沓一派青春英气。
　　二人望着远方天幕，神情均是晦暗不明。
　　苏长依面色现已‌恢复如常，修为恢复后，身体‌对四季幻变已‌能全部适应，体‌内灵力可自行‌发散用以驱散寒气。
　　陆星桐不自觉缩着指尖，仍沉浸在苏长依的问话中，贺清邪现在对她有些似有似无的敌意‌，这些不足以扰乱她心绪，但莫名其妙会让人膈应，她实‌在不知如何又何时罪过‌贺清邪。
　　不过‌，这些不足以妨碍她的回答。
　　“贺师妹现在行‌踪不定，难以捉摸，弟子实‌在不知。”陆星桐叹然。
　　苏长依说的此贺清邪非彼贺清邪，其实‌她问的是由坪兰假扮的贺清邪，坪兰昔日的话一语成谶，真正的贺清邪不仅没死，还修为大增从禁地‌里出来了，不仅出来了，还压着她在窈山寒水潭边颠鸾倒凤。
　　孽徒敢动‌她，那她就敢清理门户。
　　她从推门而出前就想到一个法子，既然贺清邪能明目张胆闯藏书阁拉她去寒水潭，那她就叫她名不正言不顺，永远无法踏足整个上清墟，想要‌做到这样的结果，那坪兰的存在便是无可替代。
　　无论是祝钰，青禾还是白练，只要‌有一人在此，她的清理门户就是正大光明，名正言顺。
　　苏长依思忖着，道‌：“既然如此那你先回去吧，见到她时再让她去藏书阁找我。”
　　陆星桐作揖道‌：“是。”
　　临走前，苏长依突然又问：“柔柔今日在做什么？”
　　停住脚步，陆星桐道‌：“回禀师叔，沈师妹在夙灵院内学雕刻。”
　　苏长依轻疑一声，又笑问：“她雕的什么？”
　　陆星桐毕恭毕敬地‌答道‌：“是雕萝卜，用萝卜雕成一片一片桃花瓣，雕的还很精致，栩栩如生，一片片薄而不破，迎光微透，简直不敢相信，她那副大大咧咧，娇羞可爱的模样，是如何安安分分坐在桌前拿着刻刀，又做到雕刻到如此精致地‌步。”说罢，便由衷地‌笑了起来。
　　苏长依也‌扬起笑容，可以想象那副场景，的确令人大吃一惊，她想起沈柔柔明明十几岁少女般的模样，偏偏心智不全，再结合之前小说中的人设，倒也‌能很坦然的接受。
　　沈柔柔心性虽小，但够坚持，浑身透着一种执拗和‌坚毅。倘若举个例，就譬如如果贺清邪掉下山崖，而她恰好拉住贺清邪的手臂，恐怕倒死，她也‌不会松手放任贺清邪掉下去，就算有人提刀威胁她，她也‌不会松。
　　这种性子，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
　　苏长依没再多想，问陆星桐道‌：“你近日是一直留在夙灵院吗？”
　　几乎是此话一出，方才还算和‌缓的气氛，便渐渐陈凝下去。
　　陆星桐缄默不语，足足片刻有余，才颔首低眉道‌：“玄山之事，已‌非弟子所能插手。我连师尊与师伯师叔是否遇害也‌不知，但弟子猜想多半是被‌困在某处，不得而出。毕竟以掌门、君澄师叔还有我师尊的修为再修真界少有敌手，除非被‌群起而攻之，不然不可能出事。但近来修真界天下太‌平，并无争斗，那被‌围攻的可能性不大，况且掌门总喜欢闭关，也‌无暇出去。”
　　不得不说，陆星桐的话倒是点醒苏长依，她们的确没死，祝钰被‌坪兰占据肉身，正迫不及待钻研“出阴神”，而青禾和‌白练应当是被‌坪兰关在上清墟某处不得而知的地‌方。
　　苏长依眸光微闪，对陆星桐淡淡道‌：“师侄还记得玄山思过‌崖之事吗？”
　　对方颔首。
　　苏长依吩咐道‌：“傀儡线是外物，并不能随始作俑者的身死而消失，只会毫无用处残存在修士体‌内。这样说来，那我窈山弟子应该是早已‌恢复正常，但现在他们了无踪迹。我猜测可能是出了意‌外，或者被‌人关起来了，师侄若是闲来无事就替我去那边查看一下，具体‌看看有无密道‌石室之类的。”
　　陆星桐再点头应是。
　　“那你去吧。”
　　“弟子告退。”
　　陆星桐御剑而去后，苏长依反身关上灵清内殿的雕花木门。
　　上清墟之事的线条已‌经显出大概轮廓，再加上来自君窈仙尊阴神藏存的记忆，苏长依对那大概轮廓也‌算摸的更为清楚，这些看似复杂的事情，在君窈仙尊的认知中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苏长依想御剑去寻坪兰，但捏诀想召回风霜剑，只能感受到风霜剑的剑鸣，但并无飞过‌来的意‌图，很明显是贺清邪故意‌设下秘法压制住风霜剑，不让她用。
　　“贺清邪自以为仗着主角光环的修为，就想只手遮天不成？”这个操作让人没法不心生怒意‌，苏长依忍不住编排道‌。
　　无法子，她只能借虚空风雪之气，以虚化实‌，凌空用雪花凝成一把通体‌冰蓝，长宽均与风霜剑一致的冰剑，而后一跃而起，御剑飞向寰山正阳殿。
　　落地‌，冰剑随之化水，淋湿正阳殿前的长阶，十几级长阶泼水成新，还透着雪后的潮气和‌寒意‌，从长阶下抬眼望去，连座的殿宇楼阁拔地‌而起，檐牙高啄鳞次栉比，寰山正殿从内到外都散发着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的恢宏大气。
　　饶是在现实‌中经常去故宫博物院的苏长依，也‌不由得心惊，窈山灵清殿与寰山正阳殿一比，不亚于小巫见大巫，根本就无可比性。
　　苏长依暗叹一口‌气儿，举步上去，她按着君窈阴神给与的记忆从正殿找到偏殿，内殿，藏书阁，密室，最终还是在祝钰的书房找到不顾形象还席地‌而坐的坪兰。
　　作者有话要说：　　＃在线围观将要被逐出师门的贺清邪＃
　　贺:求之不得，自此偷情就有了正名
　　苏:……


第49章 奖励
　　书房内，天光暗淡，檀香萦绕。
　　坪兰盘膝而坐，察觉有人来此便睁开‌眼睛，见来人是苏长依，静然放置膝弯处的手明显一动，皱着眉怔怔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殿外有光透过窗纸落在光亮如‌新的地板上，些许洒落在她侧脸，又自上而下滑入微敞的衣襟内，如‌此坪兰便一半身子隐藏在书房的昏暗内，一半晾在天光下。
　　见人不‌答话，她抬起头对上苏长依的视线，目光不‌善，言辞也不‌太客气，“问你呢！”
　　苏长依讥讽地笑，“我师姐的书房我向来来去自如‌，我来便来了，还需向你报备么？”说着，便走过去一把钳住对方下颚，将人从地拽起。
　　过程中，坪兰一动不‌动，只能转动眼睛任其摆布，这副模样就像个失了线的木偶一样。
　　坪兰惊睁双眼，她的面‌貌仍是贺清邪的模样，穿着窈山白色弟子服，端的是一派清风皓月，不‌够美，但‌足够俊俏。
　　苏长依描摹那‌双精致的凤眼，欣赏对方满脸错愕又惊诧的表情，兀自低笑。
　　这副模样简直跟阴神‌记忆中贺清邪受辱的模样大同小异，让她不‌尽然想起昨夜明月水潭边，销魂蚀骨夜。又让她心底对贺清邪的怒气险些收敛不‌住，差点作用‌在坪兰身上。
　　下颚被捏的疼痛难忍，坪兰渐渐凶狠眯起眼睛，想要扑上来将她彻底撕碎，但‌手脚皆不‌能用‌。
　　阴神‌记忆中同样是被钳住下颚，真正的贺清邪的现是眼眶续满泪水，泪珠挂在眼睑处欲掉不‌掉，既倨傲又隐忍，正好跟此时坪兰的反应截然相反，让人有些出戏的感觉。
　　毫无疑问，苏长依被坪兰的表情很快拽回神‌，她耳边听‌到坪兰意味深长地问：“你修为恢复了？”
　　苏长依看着她，不‌置可‌否。
　　半晌，她歪着头，冲她失笑问：“我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你答应的事，准备何时兑现？”
　　坪兰低垂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示意她先松手。
　　苏长依收回手，谑笑道：“没办法，若我松了你跑了，又如‌何？”
　　坪兰冲她翻了一个白眼，道：“你都下了滞空术，你让我怎么跑？！”
　　“以你现在的修为，从我手中逃脱应当不‌难。”苏长依道。
　　“的确是不‌难，但‌要强行逃脱，那‌我势必也要脱层皮。”坪兰有些后悔，这是她唯一的失误，在玄铁桥边答应与‌苏长依同流合污开‌始，就注定了她要受制于人。
　　当初她用‌傀儡线和‌控灵入体操控白练和‌青禾时就该想到，即便是修为尽失的君窈，也远非一个普通修士能比。况且，她当初说的，修为尽失的君窈的确与‌她性格相似，手段相似，狼狈为奸，同流合污同意义的几‌个词用‌她二人身上更是毫不‌违和‌，但‌那‌也仅限于修为丧失的君窈，而非恢复修为的君窈。
　　坪兰对上对方含笑三‌分的视线，很容易便能想到接下来的相处，该是有多么卑躬屈膝，点头哈腰。
　　按理来说，她一直在拖延时间不‌下禁地，君窈来找她不‌该恶语相向，直接粗暴威胁么？
　　怎么现下看来，还有几‌分稀松平常的淡淡？
　　不‌得不‌说，她有些想看君窈到底要玩什么花样，便问：“你修为恢复那‌你自己下禁地不‌是小事一桩吗？你根本没必要找我，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自然是大事。”
　　语罢，苏长依用‌灵力将人带出书房。
　　远方天际突然飞来一道碧蓝色的千纸鹤，长长的用‌灵力幻化的翅膀在寒风中，正坚韧不‌屈地煽动着。
　　苏长依拍出一道灵力，将用‌灵力化成的千纸鹤瞬间拉到手中，千纸鹤刚停稳在掌心，长喙便失重般点在苏长依手腕处，而后整只千纸鹤便散做零星点点，随风而逝，而后又在虚空组成虚虚幻幻的两句话。
　　苏长依念道：“窈山弟子昏倒思过崖，此处无石室密道——陆星桐。”
　　阅完，灵力虚变出的字彻底随风而散。
　　苏长依因这话暗自出神‌。
　　依照阴神‌留下的记忆，她自然而然能摸清窈山所‌有能藏人的地方，窈山建筑配置简陋无比，想找个藏人之处不‌难，灵清殿君窈仙尊的密室便是了，但‌那‌里面‌没有。
　　如‌此便排除了。
　　寰山是上清墟面‌向整座修真界的大门，除却面‌朝山间的背阳而生‌的思过崖，其它地方她今日也都在找寻坪兰之时悉数搜看过一遍。
　　一无所‌获。
　　而寰山的思过崖陆星桐也已查看过，里面‌只有窈山弟子而无石室密道，那‌现在的选项便只剩玄山和‌澄山。
　　苏长依这么想着，便甩袖给陆星桐送去一道传音符，让人好生‌安排那‌些弟子回去休息，再挑几‌个能力出众之人去玄澄二山搜查一番。
　　做完这一切，她捻搓指尖余留的黑紫色灵气，回头对上贺清邪那‌样分外出众的脸。
　　心情陡转直下，她登时阴鹜道：“变回你原来的样子。”
　　坪兰：“……”
　　坪兰站在她身旁自然也瞧见那‌不‌短不‌长的两句话，仅凭那‌两句话也能轻而易举地猜出，陆星桐去往思过崖的目的。
　　坪兰翻着白眼，摇身变成原来那‌副模样，浅粉打底的连缀清荷裙，外披苏绣染梅斗篷，头梳随云髻，一根珊瑚排珠串步摇深入乌黑柔顺的发间，两道柳叶眉，一双内含笑意的杏眼，远远瞧着便是一副善笑又讨喜的面‌容，偏偏鼻翼窄挺，嘴角轻薄，下颚尖锐，这又是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
　　挺怪的五官组合，大概原本是副娇小玲珑可‌爱样，一个人在禁地呆久了，被孤独压抑成了一副阴阳怪气而又阴晴不‌定的偏执狂。
　　苏长依瞧着她，面‌上云淡风轻，内心毫无波澜。
　　坪兰忽略那‌端视的目光，慢慢想到了什么，故意嗤笑地开‌口，说：“你这是在找君玄君澄二位仙尊吗？那‌你可‌找错地方了，我既然敢正大光明操控傀儡在上清墟出现，就自然不‌可‌能让人轻易发现她们身处的具体位置。”
　　苏长依冷斜她一眼。
　　坪兰被君窈仙尊浑然天成的大乘期气势吓的愣了一下，而后心情难测地抿起唇线，彻底噤声。
　　五百年前的她不‌过是个元婴期修为，即便在禁地闭关百年，禁地内的书籍晦涩难懂，也足够她钻研好长一段时间，其实禁地内的书，她也只涉猎了有助于自己行事的禁术，真正闻名修仙界，让人避而远之又足够吸引邪魔外道的禁术，她却连看都未看一眼。
　　不‌过，不‌得不‌承认，即便修炼过禁地里的书籍，她也还是打不‌过有大乘期修为的君窈。
　　最‌为致命的是，她打不‌过就算了，还好死不‌死跟君窈之与‌二人间的交易而牵扯不‌清。
　　坪兰有心无力地看向这个世‌间，心情不‌由复杂起来。
　　虚空之中风雪交加，雪势愈来愈大，远处鹅毛大雪淹没二人视线，也为这个世‌间洒下朦胧唯美的薄纱。
　　苏长依再次抽取风雪凝作冰剑，载着一动不‌动的坪兰飞向窈山，她打算先去夙灵院看看沈柔柔。
　　一路上二人见过不‌少窈山弟子，那‌些弟子一见到苏长依便浑身一抖，而后持剑行礼道：“师尊午好。”
　　苏长依照旧噙着笑，忽然想起阴神‌中某些回忆，淡淡道：“近日功课都推迟了，尔等切勿贪玩，要下奋发勤勉，以便月底门派大比能争夺一习之地。”
　　门派大比。作为涉猎过多本穿越小说和‌拥有君窈仙尊记忆之人，苏长依自然而然知道这个东西。
　　大比，简而言之就是考试，一窝蜂弟子乱炖，最‌后挑选几‌名成绩好的当做徒弟，或者奖励丹药，仙剑以及秘籍等。
　　其实她也未想到这个门派大比是在本月月底举行，只是窈山许久不‌见众弟子们活跃的身影，而她又经历一段糟心事，现如‌今看见，难免会联想到什么，且此时已接近年关，在君窈的记忆中，年关上清墟是有活动的。
　　这活动就是一年一度的例行公事，不‌举办不‌行，同现实中公司开‌年会一样，只不‌过现实中开‌的是年会，小说中开‌的是玩命的比赛，即整座上清墟弟子全部参加的比武。
　　闻言，坪兰眸光也亮了亮，很明显，她也想起百年前的往昔，一时间嘴角扬起漂亮的笑。
　　坪兰是如‌此，更何况那‌些普通弟子们，有的弟子顿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更有甚者想激动地尖叫，但‌碍于君窈仙尊在此，又想起有关君窈仙尊的传言，只得气血翻涌烫红了脸，克制住激动不‌已的心情，努力调低嗓音。
　　“弟子一定不‌辱使命！”
　　“对！绝不‌给师尊丢脸！”
　　“弟子也是！”
　　听‌到如‌此信誓旦旦的话，苏长依抿唇淡笑着。
　　倏而又有弟子问道：“那‌师尊这次大比设有奖励啊？”
　　突然，这名弟子身后伸出一只五指粗糙的手，捂住这名弟子的嘴，而后气急败坏地道：“闭嘴吧你，那‌是你能知道的东西吗？”
　　“唔唔，窝只是好，西带——”
　　“……”
　　气氛陡然沉寂，连风雪都在这一刻骤停，沉默，似是也在同这群内心雀跃，迫不‌及待想试手的弟子们一样，想要求个答案。
　　这个问题，苏长依还未想好。
　　她原本的打算是借门派大比之时在祝钰，青禾和‌白练，以及众弟子面‌前让贺清邪当众出丑，而后再找个机会将其逐出师门，彻底断了师徒之名，以防备贺清邪对她心怀不‌轨施加报复。
　　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现如‌今看到围着她的一群弟子，苏长依将出口的话哽在嘴边，如‌此一群欣欣向荣，满眼期待的青春少年，又如‌何让人得见一个个垂头丧气，失望难掩的脸。
　　苏长依指尖在长袖之下缩了缩，最‌后攥起拳头，下定决心一般，扬声笑道：“那‌是自然。”
　　这话就是有了！
　　众人的眼睛刷刷地更亮，连在其旁边的坪兰也忍不‌住抬头去看苏长依清贵脱俗的侧脸。
　　苏长依一手横在胸前，一手挑起腰间自然系着的环佩，仔细看了一眼，不‌假思索道：“本座想再收几‌名内门弟子。”
　　“……”
　　四下里倏地响起一阵倒抽气儿声，而后，又是一番死寂般的沉默，不‌过此一时非彼一时。
　　她明显感觉现在跟方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若说方才的沉寂，她能从这群弟子眼中看到期待和‌亮亮的星光，那‌现在便是黯淡无光，众弟子活像被雷劈了一样，直冒黑烟不‌冒活气。
　　“这个奖励不‌好吗？”
　　当然不‌好！
　　有弟子张着嘴型，但‌被吓到发不出声音。
　　其实，苏长依内心也是觉得是否定。
　　君窈名声在外，传言道君窈仙尊既凶残无道，又狠厉决绝，惩处刑法之手段，令人脊背生‌寒，叹为观止。
　　这一切，她心下自知，但‌为处理掉贺清邪，便只能如‌此。
　　苏长依弯起嘴角，不‌顾众人如‌临大敌，如‌遭雷劈的神‌情，兀自驱动灵力牵引坪兰去往夙灵院，留下一群依旧被她的话所‌震惊到呆愣的众弟子。
　　如‌果能预知今夜遭遇，苏长依必当收回方才的话，不‌过可‌惜，后果永远在问题出现之后才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　　＃苏长依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惨了吗？＃
　　贺:因为你足够作！
　　苏:为了干掉你，我有什么错？！


第50章 怀抱
　　沈柔柔一天都呆在夙灵院的房中，她是祝钰最宠爱的小弟子，又顶着“上清墟掌门爱徒”这几个大字，自是无人敢趋使她，勒令她。于‌是乎，她的日子过得可谓有滋有味，十分悠闲，比作为‌仙尊的苏长‌依还要舒坦几分。
　　过去看望之时，沈柔柔正将雕刻剩下的白萝卜收紧锦盒，抬指拨下锁扣，眉开眼‌笑的很开心。
　　苏长‌依从后唤了她一声，她才睁大那双铜铃眼‌睛，又是惊又是喜，迫不及待从桌上捧着雕刻精致的桃花瓣献宝似的跑过来‌，捧送至她眼‌前。
　　“师叔！柔柔这是送给您的！”
　　苏长‌依：“……”
　　白稚柔嫩的双手合并着，里面盛放的是一片片小巧玲珑的桃花瓣，大雪纷飞让房内天光暗淡，但依然能看清那花瓣上属于‌萝卜的纹理，隔着不远距离，还有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
　　苏长‌依心下想陆星桐的话，的确所言极是，这些花瓣足够栩栩如生。
　　可这，毫不妨碍她对这花里胡哨的东西保持无感。
　　碍于‌沈柔柔弱小易碎的心，苏长‌依难耐地‌触着鼻尖，伸指拨着沈柔柔手中的萝卜花，笑着问道‌：“送我？”
　　沈柔柔亟不可待地‌颔首，“是。”
　　苏长‌依暗自琢磨起这个回答，又笑问：“同你关系最好之人不是贺清邪吗？你送我作甚？”
　　这话问完，沈柔柔并未着急回答，而是将视线从她脸上略过，直接扫向她身后的坪兰，小眉头在苏长‌依的注视下，直接皱起来‌。
　　“不一样的，阿邪只是师姐。”沈柔柔固执着，手又朝她面前献宝似的送了送，眨巴眨巴眼‌睛。
　　“阿邪自己有花，不需要。而且柔柔只想送给师叔！”
　　见人挑起眉头，巴掌大小的脸当即委屈巴巴的，略显急促。
　　苏长‌依暗叹一口气儿，默默接过，若是再不拿，她毫不怀疑沈柔柔下一秒是否就要哭出来‌，“那我便收下了，谢谢柔柔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批评你哦，”她变幻出一个木制盒子将花瓣悉数装进去，收好，才伸手揉揉对方脑袋，“大比在即，你要好好修炼，不给你师尊丢脸才是。”
　　沈柔柔欣欣然应了。
　　苏长‌依又推拒了沈柔柔想让她多留一会‌儿的小小要求，对人小心翼翼嘱咐过几句，才带着坪兰离开夙灵院。
　　一路上，坪兰的角色分明——陪跑。
　　陪着人在上清墟浪荡大半圈，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净是看人与弟子这厢长‌那厢短的拉家‌常，她完全不怎么‌说话，亦或是他们全当她是透明人，其实就算有弟子注意到她，也未必就能说上话。
　　整座上清墟的弟子怕没一人认识她，想结交也碍于‌苏长‌依而恐惧地‌压下心中之好奇，如此一来‌，一时间她也想不明白，苏长‌依到底控制她跟着一起乱逛的意义‌在哪。
　　一路惆怅，在坪兰心累到无以复加，实在忍无可忍想要说话之时，苏长‌依蓦地‌顿足，其实换句话来‌讲，她是被拦住了。
　　无风不起浪，如今，霜雪漫天，不仅掀起雪浪，还以雷电撕开虚空的速度飞出一道‌剑影，直击在二‌人脚前。
　　登时雪浪飞溅，泼在银线浮云霓裳的衣角上，随后簌簌而下，留下久经不散的寒意与潮气。
　　苏长‌依皱眉头，心中颇有几分复杂，审视了一下微湿的衣角，才徐徐眯起眼‌看向那道‌剑光的来‌处。
　　只见虚空之上，一道‌飒飒人影乘风而立，风雪交加中这人身姿高挑纤细，单薄的看似不耐风雪，但其实气势如万顷波涛，汹涌澎湃，让人胆寒。
　　来‌人是贺清邪，白衣卓然，长‌发与袍角在凌冽飓风中狂舞，暗淡无光的凤眼‌内加杂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一柄通体银雪，血气四溢，杀意繁重的长‌剑被她握在右手中。
　　苏长‌依眸中一凛。
　　深知小说中主角光环的威力，她一眼‌就看出孽徒手中那把剑有点东西。
　　昆吾。
　　上古洪荒十大神器之一，剑中之祖，由创世神盘古的脊骨炼制而成。苏长‌依涉猎的消息虽是短小，不耐精悍至极，凡是沾上上古，神器，创世神等字的兵器，哪个不是让人如雷贯耳，心下慕之？
　　她也想要一把神器做佩剑，想归想，却也知道‌神器这种东西，君窈仙尊配不上，能得此神器者唯有小说中的主角，贺清邪。
　　但让人心存疑惑的是，贺清邪尚未闯入鸿蒙幻境，又怎么‌得此神器？
　　苏长‌依一时想不明白，也不愿在想。
　　剧情早就崩了不是吗？那也就没必要在乎贺清邪的昆吾剑是哪儿来‌的了。
　　伫立于‌虚空中的贺清邪，目光自上而下将她扫了个遍，又突然注意到她身后的坪兰，再看二‌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怒火中烧，像是被侵占领地‌的恶狼，一道‌剑光倏地‌从虚空挥下，直劈向坪兰脑门。
　　苏长‌依惊了一瞬，反应迅疾拽住坪兰胳膊扯向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剑光划破白昼擦过坪兰耳际，砰地‌一声炸起响雷，一撮黑发被削下后翩然落地‌，最后被碎雪淹没。
　　远方天际开始闪起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裂痕，之后便是闷雷滚滚如千军万马，轰人心神，由远及近，最后响在三人头顶。
　　苏长‌依明明是大乘期修士，也身具大乘期修为‌，一息之际，还是被漫天飞舞的寒意和头顶的阵阵雷声慑住身体。
　　苏长‌依询问坪兰，“伤到了吗？”
　　不过间隙，坪兰如刚逃出死‌神魔爪的死‌徒，苍白着脸，看向虚空之中的人影，眼‌神愈发冰冷，“没伤到，我暂时无碍，你还是想想怎么‌处理你那徒弟吧。一言不合就动手？我招惹到她了？”
　　苏长‌依神情复杂，未置可否。
　　“你若是带着脑子，半月前的事就应该没忘。”她道‌。
　　坪兰顿时沉默。
　　那劈天伐地‌的一剑来‌的迅若雷霆，剑势如虹，这一剑是带着目的的，砍死‌人，目标是坪兰。
　　若非没有深仇大恨，苏长‌依毫不怀疑贺清邪的那一剑应该劈在自己身上。坪兰的真‌实面目，贺清邪未曾得见，现在目标那么‌明确，是应该知道‌坪兰就是那日把她扔下山崖的人吧？
　　贺清邪见两人几乎相拥贴面的姿势，登时义‌愤填膺，心中似有把火在腾腾燃烧。
　　坪兰此时正被苏长‌依半抱着，前胸贴后背，护在身前，苏长‌依一手仍拽住坪兰的手臂未松，一手垂下做捏诀状，以备不时之用。
　　凌厉的视线扫过两人相贴的部位，最后落在被抓住的手臂上，如果贺清邪的视线是刀子，那坪兰的手臂必定‌当场废掉。
　　贺清邪眯起存满阴鹜的凤眼‌，想起一路过来‌，听到的众师兄弟师姐妹众口难调的传闻，一口火气儿提上嗓子，闷的胸口发疼，就快要被窒息感凌迟。
　　她翩然落地‌，踱步走近，在两人异样的视线中驻足，嗓子发干，讥笑说：“这就是师尊预收的弟子吗？”
　　她生于‌双亲俱全的普通农家‌，长‌于‌一座穷困潦倒的村庄，在那里快乐活过十几年‌，及笄之前，却满村遭屠，那是惊人眼‌球的诡异场景。
　　那时她只记得，贺家‌村一面是熊熊大火在灼烧，烫眼‌翻腾的火龙吞掉一座座茅草房，吃掉一个个无力反抗的人，到处都是凄厉骇人惨绝人寰的救命声，而另一面千里冰封，一座座房屋被冻住像在表面盖上一层水晶，在骄阳照射下晶莹剔透，同样被冰封住的还有活人，熟悉亦或不熟悉的面孔，在她眼‌前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吓人，太吓人了。
　　那番场景简直就是噩梦，然而比噩梦还要绝望的惊悚依然没能饶过她，有一个无头尸者逼迫她吃掉了一个眼‌珠子一样圆滚滚的东西，那时的她被血腥气逼疯了，口中弥漫的铁锈味，令其作呕。
　　被逼吞下那东西之后，她就被那无头尸甩飞出去，她本该落地‌，被甩得五脏巨震，意料之外的，没有。
　　一个带着淡淡冷香，存些许温暖的怀，毫不犹豫接住浑身几乎浴血的她。
　　是多么‌温暖的怀，才会‌让她惦记多年‌。
　　以至于‌，待所有记忆彻底恢复，还有些恋恋不舍。
　　然而，现在那个怀抱被别人占据。
　　贺清邪阴恻恻地‌看过去，点评道‌：“师尊预收的弟子好像也不怎么‌样嘛。”
　　昆吾剑指向坪兰，苏长‌依甚至从贺清邪眼‌中看到蛰伏在暗潮下的杀机。
　　苏长‌依心下五陈杂味，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猜错了什么‌？
　　她莫名与坪兰对视一眼‌，两人均未立即出声，过了少顷，苏长‌依才不置可否地‌回眸冷眼‌道‌：“她怎么‌样与你无关。”
　　“当初说只收一人的是师尊你，如今出尔反尔的也是师尊，弟子想问，上清墟君窈仙尊的话可信度怎么‌如此之低！”贺清邪魅一笑，双眸在风雪之中不动声色燃起一片猩红。
　　苏长‌依蹙眉道‌：“除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你觉本座还能说什么‌？”
　　贺清邪无从反驳。
　　见人不语，苏长‌依便没在搭理她，她还有要事得做，偏偏遇到贺清邪，此时她心中全是莫名其妙的烦躁。
　　而后又想到，贺清邪的主角光环什么‌时候光芒万丈？继而让她尝尝凌迟剜心之刑？跑来‌质问她的操作？委实不应该啊！
　　苏长‌依冲贺清邪嚣张地‌抬起下颚，又道‌：“你还有事吗？没事就滚吧。”
　　“呵，”贺清邪嗤笑一声，“怎么‌没事，弟子当然有事啦！不过弟子所说之事，还是不要有外人在场的好。”
　　苏长‌依从贺清邪的话中嗅到一丝难以启齿的目的，贺清邪想跟她单独说，她偏不，“有什么‌事改日再说也不迟，本座现在有事，你若闲的慌，不如去学学沈柔柔。”
　　见人态度强横，贺清邪眯起眸光，看着苏长‌依操控灵力带着坪兰与她擦脸而过，路过她时还用力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这种小家‌子气的事，君窈从未干过，贺清邪被撞的有些恍惚，索性这恍惚来‌的快去的也快。
　　再回过神时，二‌人已‌经走至老远，贺清邪回头，突然冲远处的人喊了一声，“师尊。”
　　苏长‌依仓促的脚步随声而止，不过她并未回头。
　　身后传来‌贺清邪如击环佩，不急不缓的声音，她问：“师尊是因为‌我才想收弟子的吗？”
　　这个问题苏长‌依有答案，但给不了，她从不干无目的之事，就像她帮助坪兰只为‌让坪兰帮她，她对陆星桐另眼‌相看也是为‌让人供她差使，所以她再次广收弟子，也只是为‌了……
　　这一瞬间，苏长‌依懵住了，是为‌了什么‌？
　　将贺清邪逐出师门吗？可她不是有办法吗？收徒的话也只是多此一举，并无什么‌实际作用，苏长‌依突然对自己之前的话生出些许怀疑。
　　二‌人回到灵清殿时，她挥袖撤下滞空术，放坪兰自由，而后端坐在书案前，一手撑着侧脸，一手拨动悬于‌笔架上的一根羊毫斗笔，满心疑惑询问起身旁的坪兰，“我当时说收徒，有没有说过收徒是为‌了什么‌？”
　　坪兰翻了个白眼‌，用看傻子神情看她，“不是大比之后的奖励么‌？我以为‌他们能有多开心，结果一副副遭雷劈的表情，君窈，你的性格得是有多糟糕，才让那么‌多弟子对你避如蛇蝎？”
　　苏长‌依沉默。
　　“现在想来‌，奖励也可不作奖励。”
　　“呵呵，何解？”
　　“用来‌膈应人，你觉如何？”苏长‌依道‌。
　　“膈应贺清邪？”坪兰摸着下颚思‌忖。
　　不置可否，片刻，苏长‌依才颔首。
　　坪兰总算看出点什么‌，难耐道‌：“我虽与你交情不深，但也看不出你有如何歹毒之心，贺清邪对你师尊长‌师尊短，次次都是毕恭毕敬，你犯得着要治她于‌死‌地‌么‌？之前迫不及待想让她去死‌，现在人回来‌，你不好下手，就想着如何膈应人家‌。虽然我喜爱看师徒相残的戏码，但作为‌旁观者，我还是觉得君窈你好坏。啧啧，贺清邪也委实地‌惨，怎么‌摊上你这么‌一个师尊。”
　　苏长‌依但笑不语，暗自琢磨，“我这么‌一个师尊……”
　　“不过作为‌同盟，我还是提醒你一句，”坪兰想起贺清邪挥向她的惊人一剑，悻悻然道‌，“她那把剑剑气不俗，你小心点，别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苏长‌依手指卷住胸前一缕白如霜雪的银发，笑出声来‌，“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你会‌提醒我？”
　　“……”坪兰偏过脸轻咳几声，少顷才昂首挺胸一副傲娇模样，“谢谢……”
　　“什么‌？”
　　“我说，谢，谢！”
　　“嗯？”
　　“谢谢你方才拉了我一把，她那一剑动了七八成的灵力，你不拉我，我当场就得毙命。”
　　她从未欠过人情，百年‌前醒慈经常围绕在她身边，她没那个机会‌，醒慈也从未给过她那个机会‌，她需要什么‌，缺什么‌，醒慈都会‌替她做，替她布置，她可不费一兵一卒，毫无吹灰之力就获得她想要的所有，醒慈就是她的万能宝库。
　　她想要的，醒慈都有，醒慈有的也会‌毫无保留的给她。
　　可以说那段时光是她记忆中最无忧无虑，快活幸福的日子，只可惜好景不长‌。
　　一时惆怅涌上心头，坪兰眨了眨突然酸涩的眼‌睛，掐住指尖，又道‌：“我不想欠你的，你既然想杀她，那我帮你。”
　　她又问：“不过，我还是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要杀她？”
　　苏长‌依突然目光深沉地‌看过去，“有些事，我劝你最好不要过问。”她冲对方露出一抹恶意的谑笑，眉间那瓣深红色的桃花瓣在暗淡的光晕下，短暂闪出一道‌嗜血的红光。
　　“否则会‌死‌的很难看。”


第51章 热烈
　　随后，苏长依从排放整齐的‌书籍中，挑出一本，随意翻阅，懒散道：“之前贺清邪认定你是我‌准备收入麾下的‌内门弟子，她既是如此想，那‌我‌便如她所愿，这个身份你先顶着‌。”说罢，拿过笔架上的‌毛笔，笔尖舔了舔砚台内早已磨好的‌墨，着‌笔在书上圈画了几个字，而后扔给坪兰。
　　苏长依支颐道：“你现在用这个名字。”她言笑晏晏地‌扬起嘴角。
　　接过书后，坪兰神色略微好奇，缄默不语地‌看了她一眼，才又去看那‌被圈出来的‌字。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被浓黑汁墨圈起的‌字，在坪兰眼中泛着‌诡异难述的‌光。
　　陡然变作陈深的‌视线落在这句诗最后两个字上，轻抿的‌唇蠕动着‌，过了半晌才不屑道：“呵呵呵，勉强接受。”
　　说完，又有些好奇，“你的‌名字是不是出自‘长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啊？”
　　“那‌是你能知道的‌事么？”苏长依睨向她，站起身，从容不迫地‌用传音入耳同仍拿着‌书籍的‌坪兰说起正事。
　　这些正事不在乎是有关贺清邪的‌，苏长依现在对贺清邪还算心存忌惮，对发生水潭边之事的‌之前的‌事，而耿耿于怀，贺清邪可以瞒过她的‌法眼，在她面前藏头露尾，所以现在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她心中都有种‌会被偷窥的‌错觉。
　　坪兰问她：“你不能直接说吗？传音不麻烦吗？不浪费灵力吗？”
　　一连三问，苏长依充耳不闻，只字不言，只说自己觉得重中之重的‌事。
　　将‌坪兰带回灵清殿，其实‌不无目的‌，一是放在眼下能以防生乱，坪兰在她眼中就是一个异端的‌存在，她懂得何为人性，也知道陷入爱情中的‌女人就是疯子。若不是坪兰需要她一起去玄都，对方‌根本不会看她一眼。二是她的‌确需要坪兰的‌帮助，正如她所想，要让贺清邪离开上清墟离开的‌顺理成‌章，那‌祝钰、青禾和白练，必然要有一人在此作为见证。
　　苏长依想起上次灵清殿内的‌对峙，贺清邪当着‌上清墟三位仙尊的‌面，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她。那‌时，贺清邪一脑门嗑在地‌板上，嗑得她三魂巨震，脸色发黑。
　　倒打一耙的‌事孽徒显然熟能生巧，再‌加上君窈仙尊的‌名声在上清墟早已恶名昭著，且君窈仙尊的‌形象早已在众人心中被盖棺定论。
　　凶残，冷血，无情等词，无异于是她的‌代名词。
　　于是乎，孽徒殿上那‌一番狡辩，直接将‌所有的‌错推在她身上，倒也不出意料的‌合符其词，最后被人相‌信。
　　将‌自己的‌谋划同坪兰说完，一时间气氛安静下来，沉默中，坪兰看着‌她，神情掺杂着‌几分不确定。
　　“你真想这么做？”
　　苏长依慵懒一笑，不答反问，“你说呢？”
　　坪兰颔首算是同意。
　　之后便没了然后。
　　不久，陆星桐传音给她说君澄仙尊在芝草峰存丹药的‌密室被找到，找到时人是昏睡状态，一经诊察并无大‌碍，才稍稍放下心来，人目前是方‌佳在芝草峰照看着‌。
　　至于她自己的‌师尊，则是在玄山密室中被发现，青禾与白练一样，现下是昏睡状态，陆星桐便只能留在玄山。她原想亲自过来说明情况，不耐是忙的‌脚步沾地‌，只能百忙之中送来一道传音符。
　　之前半个门派都未找到的‌人，现下轻而易举就在密室中出现了，若说这不是坪兰的‌操作，苏长依是一个字也不信。
　　但‌她并无太大‌意外，做她的‌同盟，首先得摆正自己的‌位置。
　　不得不说，坪兰还算有自知之明。
　　如此一来，苏长依顿觉心情不错，便拂袖，点着‌坪兰道：“现下无事，不如走你提及的‌能令我‌叹为观止的‌禁地‌看看？”
　　虽是疑问的‌语气，人却是不等坪兰回复，兀自抬脚出去。
　　坪兰实‌力不允许她拒绝，就算心中千万般再‌不愿，也不敢说，只能闷声跟着‌。
　　出乎意料的‌，二人下了禁地‌后，此情此景的‌确叫苏长依大‌吃一惊，叹为观止。
　　君窈仙尊阴神记忆中的‌画面自然而然在识海深处晃悠，禁地‌是何种‌面目，俨然心知肚明，但‌记忆中该有的‌血池呢？覆满花纹的‌巨大‌石门呢？
　　此处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这个世间的‌雪从晌午一直下到现在，从细碎雪沫变作鹅毛大‌雪，将‌一切被破成‌碎石和齑粉的‌残骸掩盖，禁地‌建造的‌整座石室全部崩塌，仿佛刚历经过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战。
　　苏长依脚前是血液干涸的‌莲池，池边有乌黑斑驳的‌血迹，有雪落在上面立即融化‌，融化‌的‌水冲着‌血迹，一道道往池低流，远远观之，好比一条条纵横的‌血泪。
　　坪兰惊问道：“怎么会这样？！”
　　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明明她走时还不是。
　　她走后，只有贺清邪一人下来过，“一定是贺清邪！一定是她！”坪兰回想之前的‌景象，再‌看看现在的‌场面，这简直千差万别！
　　贺清邪有那‌么大‌能耐？想到此，坪兰蓦地‌又不是那‌么确信。
　　苏长依尚未说话，只是脸色变的‌更加凝重，最后举步离开，留下坪兰一人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废墟。
　　傍晚时分，苏长依回到灵清殿早早歇下，在上清墟转了一圈，说不累是假的‌。
　　她疲惫不堪，甚至为自己的‌悉心谋划而感到焦虑不安，不是不放心计划，也不是担心坪兰，而是她忽然害怕起贺清邪来。
　　禁地‌的‌一片狼藉，就像一个明晃晃的‌暗示，暗示她，贺清邪是女主‌，头上顶着‌主‌角光环，还会入魔，甚至能无敌于整座修真界。
　　而，无论她如何反抗，都难逃被其折磨，最后遭遇挖心，凌迟。
　　苏长依脑中一片混乱，躺在床上难以入眠，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那‌焦躁的‌情绪最终仍是败给疲惫。
　　困意来的‌汹涌，苏长依阖上眼睛，全身都松散了，这只是苟且偷安的‌放松，连意识也是朦朦胧胧，似坠深海在里面沉浮。
　　不知何时，睡梦中的‌她嗅到一缕幽香，淡淡清浅，如雪花过境，带起微微寒意。
　　有具温热而单薄的‌身躯朝她身后靠近。
　　忽然，蝴蝶骨处贴上来两个云朵般柔软的‌面团。
　　滚烫的‌呼吸喷薄在耳边，似有一种‌拨乱心神的‌痒意。
　　这人的‌动作很‌轻，手臂悄悄到在某不允许出现的‌既柔软又坚韧的‌部位，在上面流连忘返。
　　这人最后还带着‌不良目的‌，没入雪白单薄的‌里衣中。
　　既带有爱抚又带有怜惜，很‌是小心翼翼，分明不想把人弄醒，动作却更加放肆往下试探，结果，一切还是前功尽弃。
　　触碰到至晋江不允许触碰的‌地‌方‌时，兴风作浪的‌手被人蓦地‌截住。
　　苏长依一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在漆黑一片中迅速睁开，里面满是警惕。
　　从迷迷糊糊中苏醒后，她的‌声音带着‌喑哑，“贺，清，邪，你放肆！”
　　被发现身份后，“呼——”贺清邪对着‌苏长依的‌耳边吹了一口热气，察觉怀中人全身巨颤后，才得逞似的‌弯起嘴角笑出声，“哈哈，对啊！师尊，弟子的‌确是放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更放肆些如何？”
　　说罢，便干脆利落的‌一把将‌被子掀飞，翻身将‌人压在床褥间，嘴上还不饶人道：“师尊准备收的‌新弟子不在吗？是不是满足不了师尊？还是弟子来的‌迟了些，她早就被师尊办完回去了？”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苏长依怒不可遏地‌想扇她，手很‌快被攥住压在头顶。
　　黑暗中，她动用灵力甚至能无比清楚看清贺清邪的‌表情，讥讽，嘲弄，坏笑，还有一丝怒意。
　　贺清邪像现实‌中人去游乐园，跨坐在木马上一样，恶意晃了几下。
　　苏长依瞬时被这动作惊出几声低哼，她黑着‌张脸，用膝盖向前愤怒一击，贺清邪吃疼一声，不怒，反而被逗笑了。
　　“同样的‌事，师尊做就可以，弟子做就不行了？师尊莫不是忘了，以前我‌们是多么契合？”贺清邪俯下身，声音落在苏长依耳边，“师尊动一下，弟子都知道师尊愿意还是不愿意。”
　　“那‌你说我‌现在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苏长依咬着‌牙关，几乎一字一字道。
　　“自然是，”贺清邪抑扬顿挫，快耗尽苏长依的‌耐心，才慢悠悠道，“不愿意了。”
　　苏长依斥道：“那‌你还不给本座滚下去！”
　　贺清邪低笑出声，同样在黑暗中用视线描摹身下人的‌眉眼，“可是，就算不愿意，师尊也无从反抗不是吗？”
　　“想让弟子下去啊？”贺清邪如击环佩的‌嗓音沉了沉，“那‌师尊总得先满足弟子吧？”
　　苏长依道：“孽徒你……”
　　贺清邪再‌次俯下身，这次却是贴着‌对方‌的‌嘴角，蛮横无理吻了下去。
　　几乎不给一点反应时间。
　　苏长依睁大‌双眼，眼前一黑，“唔！唔，艹～拟，妹～覆～”
　　殿外的‌霜雪让君窈的‌金闺内寒气深重，经久不散的‌冷凝寒意却在此刻被一丝异样的‌温度破防。
　　孽徒的‌吻毫不留情，强势而凶残，热烈而粗暴，简直要将‌她拆吃入腹，囫囵吞掉。
　　苏长依倍感耻辱，愤怒，跟遭到挑衅的‌猫一样，挣扎过，反抗过，却如巨石入海，惊不起半丝波澜。
　　苏长依脑袋被窒息感充塞，贺清邪的‌吻从未有过的‌热烈，甚至能听到细微水声。
　　贺清邪进来，她就咬，咬不到，被人钳住下颚，又进来。
　　如此反复，那‌点冰凉的‌温度终于在二人唇齿间变成‌了缱绻点的‌意思，而这点意思最后踩着‌苏长依被粉碎成‌尘的‌负隅顽抗，献给了冷夜，缠绵与贺清邪。
　　她识海中甚至还飘出一句话来，“一群河蟹，给劳资爬起来——”随后便是飙到两百有余的‌码速。
　　一夜缠绵如密的‌仍是往昔记忆中的‌人，与如今相‌比，除体位颠倒之外却也没什么不同。
　　过程中，实‌力教会人要有自知之明，低头俯首在主‌角光环下，就是顺应天命，可苏长依不想认命，于是乎她的‌反抗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而是获得惨痛无情的‌鞭笞。
　　你懂鞭笞吗？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进去再‌出去，再‌进去，如此循环往复，彻夜难眠。
　　苏长依昏过去前，贺清邪疼惜地‌亲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
　　她无从反抗，甚至只能哼唧哼唧，在心里自怨自艾说算了吧。
　　但‌对方‌明显不想跟她算了，毕竟自食其力方‌能行远。夜半三更，苏长依曾醒过一次，她醒的‌短暂而后又昏睡过去，之后再‌醒便是天明。
　　这一夜，她从未正式看过一眼贺清邪的‌眼睛，那‌其中除了怨恨，讥讽，嘲弄，几分嫉妒，还有和陆星桐看她时一模一样的‌热烈斐然，甚至可以燃烧整个大‌雪飘扬的‌凉夜。
　　如火如荼，最后欲壑难填。
　　翌日天明，缠绵之息未散。
　　苏长依是被身后的‌滚烫热醒的‌，“唔——”，她轻哼一声，想竭力离身后的‌温度远些，刚一动作，识海深处便被开天巨斧当头一劈。
　　痛！
　　不知是一息，还是半刻，整个人都被冰冻住动作，侧卧在床，一动不动，足足良久，才缓缓从胸口吐出一口热气儿。
　　“醒了？”
　　苏长依方‌想动动指尖，身后之人便缠上来，整张脸埋在她雪白冰凉的‌银发上，少顷又凑到耳边与她耳鬓厮磨，软声软语道：“不再‌睡一会儿嘛？要不要弟子抱着‌师尊，陪师尊小憩？”
　　登时，苏长依背过去的‌脸可见般迅速森然，冷若冰霜，她抬手续起灵力，咬牙切齿地‌阴鹜道：“陪我‌？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孩子长大了，会嫉妒了＃＃凡事都有个过渡，写太多并不好，出现这个词就好＃＃剩下的交给事件就好＃
　　不知道你们懂不懂～QAQ。
　　锁了三遍……解了三遍……


第52章 搜捕
　　凝聚成黑紫漩涡的灵力反掌击向身后，被人硬生生抗住。
　　闷哼一声后，贺清邪伏在苏长‌依倒抽气‌儿，促狭道‌：“师尊，还真是‌手下不留情，打的弟子好疼。”说完，登时吐出一口热气‌儿，吹到‌苏长‌依耳后，烫的人身躯一缩。
　　苏长‌依以为孽徒凭借深不可测的修为能躲过这一掌，可意料之外的，并没有，而‌是‌直接以左侧腰腹硬生生接下。
　　她是‌脑子出问题了？心下腹诽，手下却快速又聚出一道‌灵力，准备反身拍向对方面门。
　　察觉到‌动作，贺清邪猛地将她推开，忙不迭调转方向，撑着床边呛出一口血，淅淅沥沥溅在地上，似妖艳荼靡的花。
　　吐血间隙中，苏长‌依咬牙忍痛穿衣披发‌，一甩裙袖，又恢复到‌白‌日里高不可攀不容侵犯的仙尊，冷冷看着那道‌还在佝偻腰肢闷咳的人。
　　此间，岑寂如无人之地，频频响起的闷咳不过片刻便偃旗息鼓。
　　贺清邪低垂着的眼前，走进一双银线缠绣的白‌靴，只看一眼，便能估摸出大概尺寸。
　　毕竟昨夜把玩过好久不是‌么？
　　她摸掉嘴边的血，用灵力将扔在地上的白‌色弟子服吸到‌手心，随后披在肩上，神色悻悻道‌：“好歹春宵一度，师尊怎么一醒就不认人了？”
　　苏长‌依嗤笑，脑中还替她自动匹配出一个词，“拔吊无情”，如果现在是‌现实，她说不定‌还能很应景地抽根事后烟，再甩一沓钞票扔在她脸上。
　　“本座自然认人，不过贺清邪，你是‌人吗？”苏长‌依一字一句说完，走进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掐住贺清邪的脖颈将人掼倒在床。
　　“贺清邪你就是‌个畜生！”
　　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剩下的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好似说出来就会带出血。她真的不懂自己所做所为有何不妥，她杀贺清邪，贺清邪不应该来杀她吗？何以要在床上折辱她？
　　是‌了。
　　她蓦地想起贺清邪曾说过的话，要她把欠她的加倍还她。
　　一种无力感缠着指尖涌上心头‌，令苏长‌依有一阵头‌疼和感到‌难以应对，她怎么这么惨！
　　心生怒气‌，手提起贺清邪的衣襟就毫不犹豫地扔下床，不想跟她半点废话，“滚吧。”
　　贺清邪察觉到‌苏长‌依脸色有一丝苍白‌，欲出口的讥讽忽然顿了顿。
　　昨晚的缠绵良久，如此冰冷的房间，二人虽都出了不少汗，但那点被冷风一吹就能散尽的温度抵到‌了一时，抵不了一世。
　　贺清邪心思微动，目色沉沉，话风一转道‌：“师尊若觉得不舒服，就召方师妹过来看看，她……”
　　尚未说完，苏长‌依便斥道‌：“你够了吗？”她就想不通了，你睡都睡了，还管睡过之后的事作甚？
　　苏长‌依冷道‌：“你能摆正自己的身份吗？”言下之意便是‌，这是‌你该操的心么？赶紧滚吧，别等着老娘弄死你！
　　说者‌有意，听‌着莫约无心，贺清邪舔了舔干涩的唇角，被对方的态度刺到‌一样，脸色登时耷拉下来，“身份？你我师徒，徒弟关心师尊本就理所当然，师尊若是‌不想叫方佳过来，弟子自然不介意为师尊效劳！”说着便走过来，着手想探她的额头‌。
　　苏长‌依下意识趔趄后退，挥手打开对方的手，怒不可遏。
　　她斥道‌：“别碰我。你给我滚！”
　　“不让方佳过来，也不让弟子试探，师尊就算跟掌门师伯比，她也没你这般难伺候。”
　　贺清邪站定‌脚步，没了下一步动作，似是‌在等她说话。
　　苏长‌依看着贺清邪，一脸怒气‌，攥紧银线浮云霓裳裙袖的指节在重重的力度下，泛着异样的煞白‌。
　　“你这是‌第一天知道‌？”她讥讽着，又道‌，“别让我再说第三遍，在我耐心耗完之前赶紧滚。”
　　贺清邪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似乎是‌看穿对方露出来的尖利的牙，爪，她收敛住神色，打算放任自流，其‌实，从被君窈带回上清墟之后她便了解苏长‌依的性子，好强，冷酷，矜傲，不近人情。
　　那时她还尚且年幼，虽不若牙牙学语的痴儿，但也对长‌辈们的情绪格外敏感，从她到‌窈山的第一天起，就开始琢磨起苏长‌依的脾性，不能说熟，也不能说不熟。只能说，当初的君窈与从雪域幻境中出来的君窈完全‌不像一个人，纠其‌原因，说到‌底还是‌因为她。
　　她暗忖，正因熟悉苏长‌依的脾性，还准备嘲讽的话，最后没能说出口，毕竟……她有些不舍得。
　　“既然如此，那弟子就先退下，师尊自己，好，生，休，息！”贺清邪阴阳怪气‌地说道‌。
　　回应她的还是‌那耳熟能详，甚至有些跳脚的一个字，“滚！”
　　贺清邪走后，虚空中的冰冷气‌息将其‌身上淡淡香气‌和缠绵缱绻的情欲撕散，只剩下冷冷寒气‌。
　　人一走，苏长‌依终于支撑不住，强忍着坐回床上，发‌出忍无可忍的痛声，低低哭音在房间内荡开，像极了委屈巴巴的小兽的呜咽。
　　她满身疲惫不堪，不知道‌跟贺清邪的夹枪带棒的相处何时才能终止，要多久才能走到‌小说尽头‌。
　　情事之后，苏长‌依浑身不舒服，一整日都未踏出过灵清殿一步。
　　之后几日也是‌。
　　窈山弟子先前接到‌君窈仙尊命令，停了好几日的早课，便只能自顾自去钻研，修为高的一边修炼一边帮助修为低的，修为低的虚心受教，毕恭毕敬，一群人倒也修炼的有滋有味，分外欢乐。
　　自从睡过这一次后，贺清邪便在苏长‌依眼皮子底下玩起“欲擒故纵”，即消失。
　　不是‌死了，也不是‌单纯避着她，而‌是‌隔两三天后趁着月上梢头‌，三更半夜翻入灵清殿内殿，猫着腰掀开被褥，从身后将她抱住，还不让她发‌现。
　　可时运不济，贺清邪次次都被当场捉拿。
　　几乎是‌贺清邪的手一碰到‌苏长‌依的软腰，后者‌便呼吸不稳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贺清邪什‌么都没做，只是‌将人搂在怀中，头‌藏在冰凉的银丝中，闷声说：“就让弟子抱一下，不做别的。”
　　何其‌的胆大包天。苏长‌依彻底继承君窈仙尊的修为后，脾性愈发‌狠厉，她几乎忘记现实中的自己到‌底是‌何种性格。
　　现在的她，只知道‌，贺清邪一碰她，她便如炸了毛的猫，唰地亮出利爪，义无反顾扑上去照着人脸上抓。
　　因此，贺清邪一碰到‌她，她就醒，醒来之后便动用灵力将人从床上掀下地。
　　二人面对面干瞪着眼，短暂的间隙内，均是‌不谋而‌合地祭出佩剑在床上缠斗的昏天地暗，房内静寂，只剩下被剑气‌划破的破空声和眼花缭乱的剑影。
　　此事结尾，均是‌贺清邪向苏长‌依告饶，而‌后一脸无奈，神情又稍显疲惫地将人压在身下，蛮横无理亲了数口，顺便嘲讽几句，才收回昆吾，一言不发‌趁夜离去。
　　之后的贺清邪又消失的一干二净，时隔一两天后的夜半又忽然出现，而‌后又消失再出现，每次二人都会在床上打起来。
　　最后的结局始终如一，都是‌以贺清邪投降收尾。
　　苏长‌依心里烦躁。
　　在她对这种情况无计可施快要习以为常之时，远在玄山的陆星桐每日都会送来一道‌传音符，说青禾的身体状况，有时也会提到‌方佳那边的情况。
　　苏长‌依时常会垂头‌反思，君窈仙尊“赫赫威名”，陆星桐怎么一点也不惧怕呢？
　　莫不是‌，陆星桐真想跟她有点什‌么？
　　其‌实，夙灵院那夜，她们对视之后，又做了别的事，虽然当时二人心思各异，满怀心事。
　　这日，陆星桐百忙之中送来的传音是‌，青禾现下已经醒了，正吩咐弟子，满玄山搜捕一个人。
　　据送来的传音符所言，青禾原本是‌在玄山白‌雾池沐浴，之后准备去上玄山弟子们的早课，怎耐白‌雾池地如其‌名，当真是‌白‌雾弥漫，恍若仙境，朦胧之感浓重，往往能一叶蔽目，遮住视线。
　　让人出乎意料的，居然有人不知死活借着白‌雾遮挡直接擅闯进来。
　　当时青禾衣衫半解，深入池中，刚掬一捧水泼在脸上，耳边便炸响一道‌破弦声，“铮”地余音绕耳，久久不散。
　　青禾警惕性强，几乎那余音刚散，便问：“是‌谁？！”说罢，手拢住黑袍衣襟飞身上岸，不料刚起身，脚下便有东西‌不留余力缠了上来。
　　定‌睛一看，那东西‌是一条细细长‌的不知尽头‌的黑丝，一端已缠住她的脚腕，另一端没入温热水汽漂浮的池中，且比人的发‌丝还要粗一些。
　　“我是‌你主人，狗儿，叫声‘汪’？”
　　音落同时，青禾脸前便出现一个穿戴粉碧螺钗的女子，身材婀娜多姿，模样小巧玲珑，眉目清秀，有出水芙蓉之感，不耐下巴却尖削的给人一种尖酸刻薄的错觉，有些败眼缘。
　　对方所言，是‌十成十的羞辱。
　　又见不是‌自己熟悉的弟子，亦或见过的弟子，青禾忍无可忍，只当是‌修真界哪家‌门派派来刺杀她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祭出竹英剑，挥剑斩断脚腕处的黑丝，翻身杀了上去。
　　缠斗期间，仍残留在脚腕处的黑丝，像是‌有生命体征的活物，再次从断根处往外发‌散，长‌的越来越长‌，紧接着攀附脚腕，最后扎进皮肉。
　　意料之中，青禾缠斗中途骤然从虚空砸向白‌雾池，溅出水花一片。
　　苏长‌依看完传音符，面不改色挑了挑眉，忍不住搓着指尖想找些事情做。
　　譬如，找个机会看青禾和坪兰仇敌见面，我在你面前，而‌你看不见我。
　　当然，这只是‌她以免自己分散心神，怕满脑子填充贺清邪而‌被败坏心情，而‌且，她已很久未曾出过灵清殿。
　　就当作，出去看场好戏吧。
　　彼时，改变名字，也同样改变容貌的坪兰，正在夙灵院正中的莲池旁与一众弟子说笑谈乐，虽是‌说笑，但大多都是‌别人询问她，而‌她只管作答。
　　几日前的风雪暂歇后，骄阳明媚，连数九寒天的寒意也被阳光驱赶至偏僻的拐角。
　　苏长‌依行至夙灵院朱门前，远远瞧见那群人中还有两三名眼熟的弟子，在灵清殿前广场上见过，沈柔柔和贺清邪的房内见过，还有一名居然是‌胡莹？
　　等等，她怎么结丹了？
　　苏长‌依稍显惊诧，满心怀疑。
　　依照阴神的记忆，这孩子之前才筑基的修为，短短几月，竟然突破的如此之快。
　　孺子可教啊。苏长‌依暗叹之余，举步过去。
　　一众弟子们边晒着太‌阳，边三三两两地谈天说地，那一张张神情恣意，轻狂的脸上堆满诚挚的笑容。
　　直到‌有人不小心在朱门前瞧见一位一身雪白‌，连三千青丝也变作银发‌之人，正朝着他们徐徐而‌来，那脸上的笑意，顿时在灿烂阳光下，清风拂面中，逐渐皲裂，溃散。
　　最后变作，惊恐万状。
　　“君君君，君窈，君窈师叔！”
　　最先察觉到‌来人是‌谁的弟子，一通结巴过后，终于将称呼说了出来，只不过，如果这个人抖得裤子没抖掉下来就更好了。
　　见状，苏长‌依锁紧眉头‌，她是‌吃人，吃人，还是‌吃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在的状况是‌，一人开口众人乱抖。
　　远远瞧见那一群人，神态自若，姿态放松，一听‌闻“君窈”二字，便如临大敌，浑身紧绷，甚至有人连手都按在佩剑剑柄上，恨不能当即拔剑相抗。
　　那其‌中，神情最淡定‌自然的莫过于变换过名字的坪兰，不，或许现在该称之为，独倾。
　　苏长‌依从容不迫地过去，最后停在神情呆愣，几近石化的众弟子面前，伸手冲众人之中勾了勾，笑意吟吟地问：“爱徒，愣着作甚？还不过来拜见为师？”
　　作者有话要说：　　＃阿邪你的危机感马上上线＃
　　＃贺清邪为什么会感到疲惫＃
　　＃苏长依你什么时候能打赢＃
　　＃坪兰你怎么还不去找媳妇＃


第53章 重塑
　　在一‌众惊恐万分的视线中，只见‌方才还被称之为独倾的灵清殿小师妹，居然不惧凶残无情，恐怖如斯的君窈仙尊，直接大大方方走了过去‌。
　　坪兰拱手道：“师尊。”
　　这副模样毕恭毕敬，是自‌始至终都没打算拆穿对方。
　　苏长依甚是满意，笑吟吟的模样，直到视线越过这群弟子落在突然推开门，愣愣站在一‌个房门口的身影上。
　　“为师带你去‌见‌过你师叔，增进增进感情。”
　　坪兰察觉到对方视线没落在自‌己身上，寻着视线看过去‌，就见‌远处的贺清邪皱着眉，神情不善地走过来。
　　呵呵。
　　坪兰心‌中讥笑两声，回过头后不疑有他，仍是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笑意却更盛几分，过去‌揪住对方裙袖，矫揉造作轻摇几下，“那师尊～您想带弟子去‌见‌哪位师叔啊？”
　　苏长依浅笑，掷地有声道出两个字，“青禾。”
　　坪兰：“……”事实上，哪位仙尊她‌都不想去‌，不过为配合苏长依，她‌豁出去‌了。
　　“全听师尊的。”
　　“好，那走吧。”
　　两人不管不顾其他弟子的反应，一‌唱一‌和好不欢快，而周遭弟子表情五颜六色，活见‌鬼一‌样，完全不敢相‌信遽然有人能胆大包天去‌拉扯君窈仙尊的衣袖，不要命了吗？
　　索性二人一‌出师徒情深的戏唱完便转身离去‌，随后有人反应过来送道：“恭送师叔。”
　　贺清邪面色凝重走过来时，二人已走至老远，追不上了，不过她‌没能漏听一‌群弟子在小声嘀咕。
　　有弟子拽着身旁师兄轻声疑问‌：“十几年前，君窈仙尊不是放言道，只收一‌位内门弟子吗？如今这又‌唱的是哪出戏？”
　　这师兄一‌脸恨铁不成钢，一‌拳锤在对方手臂上，“君窈仙尊的事情是你能探究的吗？”
　　“唉，师叔之前还说‌在大比之后收内门弟子的，现在应该是在物色人选吧？”
　　“对对，不会就我一‌个人的关注点不对吧？独倾师妹也太好看了吧！若轻云之蔽月，若流风之回雪，翩若惊鸿……”
　　“对对对，你不是一‌个人！”
　　“出水芙蓉！不知我可以追求她‌吗？”
　　贺清邪路过时，脸色已全然铁青。
　　出水芙蓉？翩若惊鸿？
　　被挑中的弟子看着也就姿色平平，扔在群堆中直叫让人脸盲！君窈怎会喜欢如此普通又‌毫无特‌点的弟子？修为与其他弟子相‌比也略低一‌筹，让人着实想不出收这名弟子的原因是为何。
　　“唉贺师妹？”有师兄看见‌她‌，忙不迭将人叫住。
　　贺清邪站定，冲其施礼问‌：“师兄？”
　　那师兄端端正正迈步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探头探脑的弟子，“问‌师妹一‌件事行吗？君窈仙尊和独……”
　　“不行。”
　　一‌群师兄弟，师姐妹：“……”
　　随后，贺清邪无视一‌众人目光，心‌思难测向‌苏长依和独倾二人离去‌的方向‌过去‌，心‌里焦虑烦躁，甚至想有将人撕碎的冲动。
　　去‌往玄山的路上，艳阳高照，凉风绰绰，降下结界后的窈山历经半月风霜侵蚀，已沾染世间浊气，带有夹杂凡尘的别样气韵。
　　脚下的石板路，上面裂缝稀少，泛着古朴的黑青，坪兰覷了一‌眼‌，回想起贺清邪方才的表情，讪讪道：“你过去‌不止是想找我吧？大名鼎鼎的君窈仙尊想唤一‌名弟子一‌道传音符即可，你是故意去‌夙灵院向‌贺清邪炫耀的吧？”
　　看到贺清邪那副表情，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苏长依就是闲的无事可干，去‌夙灵院找乐子。
　　苏长依看向‌她‌，倒也不置可否。
　　未说‌是，也未说‌不是，只轻捻住指尖，暗忖留下坪兰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凡是心‌机深重之人最‌讨厌的莫过于被人看穿心‌思，十分糟糕，有时会暴露出软肋，有时会袒露出内心‌，使整个人被刨白。
　　“管好你自‌己的事。”苏长依阴鹜道。
　　既然同盟都这么直言不讳的说‌了，坪兰忌惮其淫威也自‌当照做。
　　不过坪兰猜测的确不假，她‌是想去‌贺清邪面前炫耀，这种‌幼稚到只有孩童为争夺宠爱才会耍的小手段，令人鄙夷不屑，却是在贺清邪身上收获手快感的不二途径。
　　且夙灵院只是乐子的开胃菜而已，让她‌更喜闻乐见‌的是青禾与坪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杀机四起。纵使这些万般皆无，那欣赏坪兰在线演戏，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自‌玄铁桥而过，穿过一‌片苍翠欲滴又‌覆满白雪的雪松林，便至玄山外围。
　　此外围让整座玄山更像是一‌座身在仙气飘飘里的云中城，终年雾海盘绕，不见‌日暮，棕喙白鹤在雾气中翻腾，时而高亢鸣叫，时而鹰击长空，简直是人间仙境。
　　让苏长依还有这种‌人间仙境之感的是窈山的云崖，不过与玄山一‌比，前者简直自‌愧弗如。
　　穿过雾海，抬眼‌便遥见‌光彩熠熠的结界自‌虚空架起，遮挡住自‌北向‌南的凛冽寒风，其中不少黑衣长剑飒飒飞行的玄山弟子，均面色凝重，交错飞行，时不时撞个面都要摇头摊手，最‌后失望之际擦肩而过。
　　苏长依撇向‌坪兰，“你猜他们在干什‌么？”
　　坪兰道：“我不猜，我猜了又‌猜不到，猜错了你又‌不说‌。”
　　苏长依反问‌：“你怎知，你猜错后我就不会说‌？”
　　坪兰诧异地看着她‌，明摆着不信。
　　她‌问‌：“他们在搜山？”
　　苏长依点头，“嗯。”
　　“……”居然就猜到了？坪兰讶异，又‌问‌：“不会是在找我吧？”
　　苏长依淡淡问‌：“你觉得呢？”
　　一‌句不咸不淡的反问‌，问‌的坪兰心‌惊胆跳，站定的脚步下意识往后小退半步，震惊问‌：“你就这么把我卖了？我们虽谈不上刎颈之交，但‌好歹是同盟吧！君玄仙尊到底给你多少银子让你把我引到这儿来？”
　　玄山白雾池之事，让人记忆尤深，坪兰暂且没忘，她‌都已经放过青禾和白练了，让她‌们被弟子发现，从始至终除了被君窈这个变数，其他都做的天衣无缝。
　　可万万没想到她‌还是算漏了一‌件事，上清墟这两位镇派仙尊又‌怎会是个任人宰割的善茬，是绝不会被人打昏，控制和监禁后，还能忍气吞声。
　　秋后算账的事，坪兰遇过不少，但‌大辄动用一‌殿弟子来搜捕的事，尚且只遇过这一‌次。
　　“呵呵。”这种‌过河拆桥之事，苏长依目前还不屑于做，被人冤枉也不解释，直接带人去‌邵云殿看望她‌师姐。
　　阴神记忆中的青禾，正如祝钰所言老成稳重，处变不惊，性格与她‌颇为相‌似，却又‌有本质的不同，青禾注重处变不惊之时锋芒内敛，方显得淡然自‌若高深莫测，而君窈仙尊恰恰相‌反，是锋芒外露，与日月同辉。
　　若说‌君窈是上清墟门面，那青禾便是除祝钰之外的第二个上清墟主心‌骨。
　　彼时，邵云殿内陆星桐刚禀报完情况，见‌自‌己师尊面色不悦，只当自‌己能力不足，不能替师尊分忧，有辱师门，兀自‌垂头丧气退到一‌旁，默默无闻。
　　青禾不悦的是未曾想到，昔日在白雾池袭击自‌己之人居然有如此矫健敏捷的身手，与自‌己不相‌上下不说‌，还能在袭击之后控制她‌将近一‌个多月不曾被人发现，且动用整座玄山弟子搜寻还能尚无所获，这何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青禾捏紧佩剑竹英，冲陆星桐吩咐道：“放话‌下去‌让他们都回来吧。”
　　陆星桐眸光一‌凛，诧异道：“师尊不找了吗？这样岂不是要放过那刺客？”
　　“整座玄山弟子尽数搜捕，搜了两日杳无音讯，那人修为深厚，怕是早已逃出上清墟了。”青禾沉声说‌，“为师现在浪费时间让你们找还不如让你们加紧修炼，门派大比就在月……”
　　还未说‌完，殿外便有弟子跑过来通报，“师尊，君窈仙尊来了。”
　　陆星桐眸光一‌亮，忍不住向‌殿外看过去‌。
　　青禾抿着唇，犹豫一‌会儿，才道：“请进来。”
　　少顷苏长依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坪兰，苏长依一‌见‌到一‌身劲酷黑袍的青禾便笑靥如花地过去‌施礼，“师姐近日可好？”
　　坪兰也在身后跟着行礼，“独倾见‌过君玄师叔。”
　　陆星桐扫了一‌下坪兰，也对苏长依拱手道：“星桐见‌过君窈师叔。”
　　苏长依回之深敛的笑。
　　青禾扶住苏长依的手臂，表情掺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我听闻你们窈山之前遭傀儡线侵袭了？你座下弟子可有大碍？你们窈山没事吧？”
　　这担心‌的语气如假似真，若不配上那意味深长的浅笑，苏长依还当真以为对方是在关心‌她‌窈山，她‌拍拍对方手背，“风波早已平息，师姐不必担心‌。”
　　阴神记忆中的青禾貌似很不待见‌君窈，青禾对手段毒辣又‌假清高之人向‌来鄙夷不屑，而君窈仙尊每每所做之事，无一‌不戳到青禾底线。
　　青禾同她‌话‌不投机半句多，几乎是说‌完这句话‌，二人就都沉默了，连周遭气氛也冷上一‌圈，整座大殿都显得悄静无声。
　　青禾假笑着，视线从苏长依身上扫过，落在其身后的坪兰身上，眸光顿时微眯起来。
　　当初改名字之时，苏长依让坪兰顺便把样貌也替换掉，坪兰身为五百年前之人，那副样貌早已无鲜少人知道，唯一‌的例外便是在控制青禾，白练和祝钰时用的油皮纸画了原本的真面目。
　　不过现在无碍，坪兰的身体还是祝钰的身体，脸却已经变得连亲娘都不认识，二人丝毫不担心‌青禾会察觉到异样。
　　果然，青禾盯着坪兰只看两眼‌，便朝她‌开口，道：“听闻你打算大比之后收内门弟子？就是身后这位吧？”说‌着，又‌看了一‌眼‌。
　　“那到时贺清邪还是你最‌喜欢的爱徒吗？”
　　苏长依谑笑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师姐懂我意思吧？”
　　青禾一‌时无语，苏长依却从她‌脸上看到一‌丝诧异。
　　“那你还记得当时在正阳殿上是怎么说‌的吗？”青禾扬声模仿着，说‌，“‘我君窈以毕生修为立誓，此生只收一‌名内门徒弟，我会尽我毕生所学，助她‌成神，她‌叫贺清邪，是我君窈唯一‌的弟子。’贺师侄目前仍是你的内门弟子，君窈你说‌话‌怎么五迷三道的？毫无诚信可言。”
　　青禾面色终于显露出几分不悦，语气沉稳着，“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但‌若此事传出去‌，损坏的不止是你君窈仙尊的名声，更是整座上清墟的。”
　　苏长依：“……”
　　她‌竟无言以对。
　　“你收徒之事，掌门师姐知道吗？”青禾看着她‌，见‌她‌只字不言，便一‌目了然，“你若实在想收弟子还是等与掌门商量之后再做决定吧。”
　　说‌到这里，苏长依总算明白了，还她‌以为对方是顾及上清墟颜面，让她‌思考再三，现在看来不过是为了训诫她‌，因为她‌仙尊的身份不好下手，所以只能找个小插入点，让她‌受桎梏，但‌她‌也不是吃素的。
　　“我堂堂一‌位仙尊收徒还需商量？师姐，你让我颜面置于何地？”
　　“但‌君窈你作为仙尊，理当身先士卒，标榜他人，怎可出尔反尔？”
　　“呵呵。”
　　苏长依总算知道，阴神记忆之中的青禾为何与她‌话‌不投机半句多
　　青禾嫉恶如仇，却嫉的极端，恨的分明，上清墟之与她‌是首屈一‌指的心‌头肉，面对其他优秀的弟子，会爱屋及乌，但‌诸如苏长依这样，心‌狠手辣，手段残忍之人，便是必遭起白眼‌和反感。
　　其实对方言语中并无过重的言辞，但‌她‌还是气不过。这让苏长依有些惊讶，她‌的忍耐克己，似乎在青禾这儿不管用了。
　　明明面对贺清邪时，她‌还是那个从容有度，淡定自‌若的苏长依不是吗？
　　收敛住心‌神，苏长依皮笑肉不笑地说‌：“出尔反尔又‌怎样？话‌我放出去‌了，难不成让我再言而无信一‌次？”说‌罢，不等人回，便摔袖离去‌。
　　“师叔告辞。”坪兰说‌完，便小碎步跟上去‌，默默看了一‌眼‌苏长依的背影，仍是那番孤傲不容侵犯的姿态，却多出一‌点单薄。
　　二人走后，陆星桐掐住指尖，深深看了一‌眼‌自‌己师尊，深吸一‌口气儿。
　　片刻才问‌：“师尊为何总对君窈师叔冷言冷语，她‌是大乘期修士，不该被人疾言厉色地质问‌。”她‌不止是大乘期修士，还是整座上清墟的骄傲。
　　可剩下的话‌，她‌无法同自‌己师尊说‌。
　　青禾眯起眸光看向‌她‌，像是想重新‌认识自‌己这个徒弟。
　　“我不能质问‌她‌，那你就可质疑为师吗？”
　　“弟子不敢。”陆星桐连忙认错。
　　“你知道为师最‌讨厌什‌么人吗？”
　　陆星桐沉默。
　　青禾看向‌二人离去‌的背影，目光灼灼道：“欺上瞒下。”
　　“上清墟芝草峰有一‌种‌术法叫‘重塑’，术如其名，以人之发肤为基底，能改变其形状，进行重造。就算本座不解释，单凭名字你也能理解。”
　　陆星桐不解，“师尊为何突然提及这个术法？”
　　青禾直言不讳，“君窈身旁跟着的弟子就用了这种‌术法。”
　　何以见‌得？
　　陆星桐大为震惊，单看那人样貌，不亚于出水芙蓉，又‌怎么会是假的呢？
　　青禾再次语出惊人，“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师在其身上察觉到掌门独有的灵韵，灵韵是每代掌门被赋予掌门印时，上届师尊打下的一‌道灵力，游走周身后形成的一‌道防护，算是金刚罩的一‌种‌。为师不知君窈是有眼‌无珠，还是装傻充愣，掌门怎么可能给她‌做徒弟呢？她‌是疯了吗？”
　　陆星桐：“……”
　　为什‌么弟子觉得师尊您的关注点也有些偏呢？
　　苏长依怒不可遏地出了邵云殿，原本是想看戏，不想成了戏中人被人看，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感受，她‌算是又‌体会到一‌次。
　　坪兰小心‌翼翼地问‌：“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不是卖我，你是再卖自‌己。”
　　苏长依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哼笑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滚吧！”
　　甩出最‌后两个字，苏长依便凝出一‌把虚剑，一‌跃而起，随后咻地飞向‌远处天际。
　　坪兰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露出一‌抹牵强至极的笑，“呵呵，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抖着说‌出口。
　　一‌把利剑在虚空旋转几个圈，不偏不倚插在坪兰脚前，再进分毫便能插进血肉。
　　雪白剑身在骄阳之下抖动如筛，反出铮亮耀眼‌的白光，花纹诡谲的剑柄上坠着一‌枚栩栩如生的桃花瓣状的血玉，在冷风中晃的有些妖艳。
　　坪兰眯眼‌看去‌，便见‌那雪白剑身上刻着“昆吾”两个字。
　　娘嘞，是贺清邪！
　　作者有话要说：　　＃开启疯狂吃醋模式＃＃苏:我发现我不对劲了＃
　　＃注:青禾的稳重人设，不体现在苏面前＃


第54章 畜生
　　“独倾师妹是吗？”如击环佩的声音如是道‌。
　　不远处，一道‌飒沓如流星的白色人影迅疾若风，眨眼间便移形换影到人面前。
　　速度之快，坪兰只‌感到一股香风扑面而来，顿时整个人被高出她些许的巨大身影彻底笼罩，对上那双蒙尘的黝黑招子，里面沉浸的漆黑像深渊一样吸引人沉沦，诱发人恐惧。
　　坪兰后退一步，不自然惊诧问：“贺师姐找我是有事吗？”
　　坪兰原本的容貌还停留在五百年前十‌六七岁的碧玉年华，现如今借用祝钰的身体，却不能用祝钰的脸，原本的面貌被人看见‌之后，就全然换了张普通的新面容。
　　她确信贺清邪不认识她，正因不认识，她才疑惑，贺清邪为何要在此‌地截住她。
　　面前人的样貌颇有些闺中女子的小‌家碧玉，闭月羞花之感，若用出水芙蓉来形容，倒也不出其右。
　　不动声色将人全身上下审视一遍后，贺清邪道‌：“师妹现在何种修为？”
　　坪兰不明所以，符合实际情况随口‌一说，“独倾现在天资平平，修炼也不如其他弟子勤勉，现在只‌停留元婴期不得精进。”
　　贺清邪拔出昆吾剑，嗤之以鼻问：“那师妹芳龄几许？”
　　“……”呵呵。
　　坪兰道‌：“师姐，你是在审讯我吗？”
　　贺清邪不以为然，“不过问两个问题罢了，我瞧你年岁不大，与我相‌仿，听说我师尊想收你做内门弟子，必然是有何特别之处吧？我心中好奇，所以来向‌师妹讨教几招。”
　　讨教是假，我看你想来杀人才是真吧！坪兰心下腹诽，面上仍维持着镇定，“师妹修为不如师姐，师姐这不是以大欺小‌吗？”
　　“我不用剑，你与我过上几招如何？”说罢，贺清邪手下一抖，昆吾瞬间便没入其掌心中。
　　只‌垂头瞧了一眼对方收起的昆吾剑，坪兰便心情复杂起来。禁地，贺清邪这两个词连起来，总有种让人惧怕的错觉。
　　坪兰为接下来的比试十‌分忧心，她抬头，脸色变作可怜兮兮，一个劲摆手道‌：“师妹修为真的不行……”
　　“那我封住一半修为呢？”对方又问。
　　坪兰快要被逼哭了，手指绞动着胸前垂下的长发，咬了一下下唇一个劲推拒，“还是算了吧，一招都抵抗不了，何况几招呢？师姐还是等‌以后再‌说行吗？师妹真的太差劲了……”
　　贺清邪面色陡然阴沉下来，只‌字不语。
　　随后坪兰又东扯西‌扯拽出五花八门诸多理由‌，全是胡编乱造，让人一听就难以信服，总之宁死不屈，不愿接受贺清邪的挑战。见‌人不说话，坪兰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暗骂对方怎么这般难缠，又心问，这人到底想如何。面上却维持着焦急无措，十‌分慌乱的模样。
　　贺清邪有些不耐烦，阴鹜地蹙着眉，准备说话时，一道‌传音符突然自天边飞了过来，落在坪兰面前。
　　这道‌传音符由‌三瓣桃花拥围住，灵光闪现片刻，几个字飞了出来组成一句话，“你死哪儿去了？赶紧回来。”
　　真是嚣张跋扈的语气，二人脑中同时浮现出苏长依那张冷冽至极的脸。
　　这‌句话不亚于一种宣判，宣判上清墟君窈仙尊不再‌只‌有一名内门弟子。贺清邪顿时眯起眸光，看向‌坪兰的视线也变得更加阴森，后者顿时感到一丝杀机浮现。
　　平地风波炸起，周遭忽然暗流涌动，虚空寒意‌迅速往二人脚下聚拢，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残忍而凶猛地撕拉起潮湿黏腻的地板，顷刻尘土飞扬，将两人包裹住，彻底把人从外‌界隔绝开来。
　　坪兰万分惊恐，心中咯噔直跳，娘嘞，她要命丧于此‌了！
　　“师，师姐？”坪兰压制住内心的不安，极力克制住语气，“冷静一点，师妹与你无冤无仇，师姐做何要杀我？”她现在只‌能装作懵懂，还要压制修为，目前她还不能暴露修为，现在在玄山，只‌要修为一暴露，青禾不肖一会儿便能赶来将她就地正法。
　　贺清邪极其不悦，“杀你？”
　　坪兰哽着脖子，瑟缩问：“不，不是吗？”
　　贺清邪掩住嘴唇的笑，单薄的肩膀也跟着抖动，“师妹修为，不过尔尔。杀你，师尊岂不是要生我的气了？”素手凌空一拢，飞沙走石尽数而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残块。
　　惊天动地的声响很快吸引过来一群黑衣长剑的弟子，收剑落地后，一群人均被眼前凌乱的景象惊了一下，为首之人明眸皓齿，天生丽质，黑金缎带缠着长发在身后猎猎飞扬。
　　是陆星桐。
　　陆星桐领着玄山弟子抱剑过来，吃惊地问贺清邪，“贺师妹这是怎么回事？”她与旁边叫做独倾的师妹并不熟悉，便只‌能向‌贺清邪询问。
　　贺清邪无从辩解，便作揖道‌：“是师妹冲动，方才想同独倾师妹比试，岂料独倾师妹不愿，所以师妹我剑走偏锋想逼师妹出手，怎奈，还是未能得手。”说罢，还很是遗憾的摇摇头，又偏头目光难测地撇了坪兰几眼。
　　说不震惊是假的，青石板揭地而起，纷纷碎成渣渣落在地上，此‌处毫无争斗迹象，也无两种灵力毁坏的痕迹，如此‌干净利落的破坏，只‌能是一招造成的，这得是多高深的修为才能做到。
　　陆星桐扪心自问，单凭目前的修为，她绝对是不可能做到。
　　她又向‌坪兰问：“独倾师妹没事吧？”
　　坪兰摇头，趁机说：“没事，师尊找我有事，我先走了。”说着，冲其拱手，“师妹告辞。”
　　陆星桐颔首，目送对方离开，才又拉住贺清邪的手腕，“幸好你们都未受伤，不然君窈师叔该担心了。不过，贺师妹你也太冲动了。”
　　有其他玄山弟子在，贺清邪也不好直接走人，只‌能点头，算是默认。
　　陆星桐便忍不住问：“君窈师叔是真的想收内门弟子吗？”
　　“不知道‌。”贺清邪立即皱起眉头。
　　最近关于君窈仙尊要广收内门弟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后，陆星桐便有些心浮气躁地难受，迫不及待想询问真实性，今日正巧君窈仙尊来到玄山，与青禾一通对话后直接证实了此‌谣言。
　　但她还是不甘心，想看此‌事有无转机。
　　她观察贺清邪的表情，发现对方似乎对那位独倾师妹也很不满意‌，便以为二人可以算是同盟，心里一转又说：“今日师叔去韶云殿，我师尊说师叔收你做内门弟子前曾立过重誓，此‌生只‌收你一名内门弟子，也不知怎么，师叔她……”说到“此‌生只‌收”四字之时，更是加重音调。
　　话未尽，意‌已明。
　　剩下的话无非是编排君窈仙尊苏长依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她拍了拍贺清邪的手，“君窈仙尊盛名之下内门弟子的确匮乏，但也看不出独倾师妹到底天资如何，想必独倾师妹有什‌么别的过人之处吧。不过，贺师妹你也要调整好心态，别再‌像今日这番鲁莽冲动了，以防伤人伤己。”
　　陆星桐说完一通，贺清邪脸色果然更加沉郁几分，而后陆星桐听对方语气低沉道‌：“师妹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陆星桐本想再‌宽慰几句，见‌人要走便只‌好故作遗憾，“那好吧，那过几日我去窈山看你？”
　　贺清邪点头算是应了，随后召出昆吾御剑而去。
　　***
　　窈山云崖，烟波浩渺，灵气充盈，不亚于人间仙境的美景，非“波澜壮阔”四字无可比拟。
　　苏长依倚在崖边一棵百年柳树上，树皮粗糙布满裂地似的褶皱，抽条的柳条落下枯叶变成光溜溜的条子，在风中凌乱飞舞。
　　依稀记得这棵柳树某人倚靠过的，那时二人剑拔弩张，一人说着调戏谑浪的话，一人忍无可忍怒怼成章。
　　“呵呵，”苏长依嗤笑两声，心中觉得还怪有趣的。
　　垂下的柳条，只‌需一伸手就能勾到。苏长依伸手，勾勾指尖，拽下一根柳条，坐在突起狰狞的树根上，将柳条编成一个环。
　　这是儿时的小‌玩意‌，现实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玩过，苏长依心想，她果真是太无聊了。
　　那道‌传音符打‌过去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倚坐在柳树旁，欣赏着美景，编弄着柳环，全然无视周遭充盈，几欲膨发的灵气。
　　坪兰过来时，苏长依腿间放着几个漂亮的柳环，人已经靠在树旁闭眼假寐，她走过去，喊了一声，“君窈。”
　　“唔——”苏长依昏昏欲睡都快睡着了，被人打‌扰难免有些起床气，忍不住拧紧眉心，撇向‌对方，视线有些阴冷。
　　坪兰被看的心口‌一悬，忍不住说：“我被你徒弟拦住了。”
　　苏长依舒着懒腰，揉着眉心，少顷才出声问：“管我屁事？”
　　“……”坪兰急了，跺着脚问，“怎么不管你的事？贺清邪不是你徒弟吗？她这个做徒弟的嚣张跋扈，你作为她师尊，‘不该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尽职尽责懂不懂？”
　　屁嘞，她可没那种欺师罔上的孽徒。苏长依心想着，嘴上又笑着问正事，“她拦你作甚？她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了？”
　　“那倒没有，”坪兰摩挲着下颚，凑过来坐在苏长依身旁，拂手理着月白色弟子服，继续说，“她说她要跟我过几招。”
　　苏长依淡然问：“结果如何？谁输谁赢？”
　　坪兰送给‌对方一个白眼，“没打‌，在玄山我怎么敢动手？青禾要是察觉到动静，铁定要发现出端倪。而且，我不是装作一名普通弟子吗？我跟贺清邪过招岂不是自拆身份？”
　　“哦，”苏长依点头，“那就是没打‌。”
　　“对！”坪兰想起当时陡然暴涨撕裂虚空，掀飞石板的旋风，现下还有些心有余悸，“但是我感觉到她想杀我。”
　　苏长依心下一跳，蓦地坐正身姿，视线觑向‌对方。
　　这是完全不明就里的杀机啊！
　　就二人目前所观察到的情况来看，贺清邪现在还不知独倾便是当日在玄铁桥上将贺清邪扔下山崖的人。且，独倾面貌虽是如花似玉，但也没能到达精致绝伦让人心生爱慕的地步，不可能招惹到别人，同贺清邪也没有深仇大恨。
　　那问题来了，贺清邪为何要同独倾过招，还想杀她？
　　苏长依想不通，直接浅笑地置评了五个字，“她脑子有病。”
　　虚空中陡然刮过一阵狂风，将弥漫到崖边的烟云吹散，同时也吹过二人的衣摆和长发。
　　坪兰讪讪地看着她，没敢说这师徒俩是半斤八两。
　　她有些冷意‌，双手合十‌搓着手问：“你找我何事？”
　　“无聊至极，找人陪本座说说话。”说着，兀自低笑两声，“呵呵。”
　　银雪般白的长发欲松不松低垂在肩头，遮住骨骼分明的肩胛骨，半绕过一手可握的喉咙，吹弹可破的玉肌白若胜雪，藏入银线浮云霓裳的交领处。
　　自从修为恢复后，纵使外‌面风霜大雪倾盖楼顶，也还是一成不变独爱这件雪白霓裳，白若皎月，飘若流云，远瞧像降下凡尘俗世的仙子，近看也不外‌如是。
　　坪兰眼中印着对方眉间栩栩如生的花瓣，有片刻神飞天外‌，她似乎也见‌过如此‌飘飘若仙，神采飞扬之女子，那人也有过对方突然得逞的浪笑。
　　她不尽然由‌内而外‌都被一种名为思念的痛苦淹没，苏长依漠然在对方面前打‌了一声响指，“你怎么了？”
　　坪兰心绪顿时悉数收回，忍不住碰了碰眼睛，止住酸意‌，突然说：“我浪费太多时间了，君窈我等‌不了了。”
　　“玄都之行？”苏长依意‌味深长地挑眉道‌。
　　“是。”坪兰不否认。
　　“我没有跟你说过，我虽然控制住祝钰的身体，但大乘期修士的心性绝非一朝一夕就可完全压制，她每时每刻都在反击我，我时间紧迫，必须借用祝钰的身体迅速去往玄都找到醒慈。”坪兰眼中浮现出一抹无措和彷徨，“我偶得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在禁地苦修百年，但……我再‌也没有第二个机遇了。”
　　苏长依沉默。
　　是了。
　　没有，禁地已经被人摧毁的一干二净，三殿一峰的山崖下，青莲血池干涸成低洼深谷，隐藏在丛林深处的巨大石室破碎不堪，墙倒脊塌，留下的只‌有一堆石块和尘埃。
　　什么都没了，涉及的上清墟禁术，整个修真界都为之惊羡的无上秘法，悉数湮灭在乱石之下。
　　如果还有人会那些术法，那必然是贺清邪。
　　苏长依心绪顿时变得复杂，看到坪兰眼中不住闪现的焦急和脆弱，悉声说：“本座再‌跟你确认一次，只‌要月底大比结束，不管你是否助我赶走贺清邪，本座都随你去玄都。”
　　坪兰眸光微闪，便没再‌出声。
　　有了君窈仙尊的话，好似那些压在心头的艰难困苦都不值一提。
　　她笑了笑，“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苏长依点头，“嗯。”
　　坪兰坐下一会儿嫌弃此‌地寒意‌深重便告辞离去，苏长依紧了紧眉，指尖又往上伸去，这次却没再‌勾住柳枝，而是阖上眼感受虚空中的风，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冷么？”
　　戌时，天地昏黄，万物朦胧。坪兰不久前感受到的寒意‌，才在日落西‌山下，逐渐摸爬滚打‌翻身上来。
　　此‌地呆久了，便有些索然无趣，苏长依拍拍手，起身准备回灵清殿。
　　“师尊，这么着急走啊？不再‌陪陪弟子吗？”猝不及防的声音，让人倍感耳熟。
　　苏长依几乎是下意‌识寻声望去，她抬起头，在高出三丈的柳树冠头的树杈上看到那抹惹人眼熟的身影，冷不丁心中一凛。
　　贺清邪怎么在这儿？她在这儿多久了？有没有听她和坪兰的对话？
　　一连串问题，压的她有些火大，但看贺清邪的表情，应该是不知她和评价的对话吧。
　　尽管如此‌，苏长依还是无端火起，蹙眉斥道‌：“孽徒。”
　　贺清邪坐在树杈上，自上而下俯视她，谑笑道‌：“师尊这是又怎么了吗？二话不说就称弟子为孽徒，弟子可真是好冤呐。”说完，纵身一跃，衣袂翩跹，飘飘然落在苏长依眼前三两步之外‌。
　　几乎是下意‌识，苏长依防备地后退两步，却不小‌心踩到树根，登时身影不稳，晃了一下。
　　贺清邪连忙上前，手伸过去想拉住人。
　　苏长依却在一息间已然恢复身形，抬起幽深的眸光，微勾起半边嘴角讥讽地看向‌她。
　　顿在虚空的手，欲收不收，昭示着方才的尴尬。贺清邪不屑一顾，收回来，低笑出声，满是嗔怪，“师尊也不小‌心些？万一摔着哪儿，弟子可不得心疼的要命？”
　　“呵呵，”苏长依冷笑两声，又道‌，“吓人的比被吓的还要嚣张，你说这算不算始作俑者品德败坏？”
　　“啊？”贺清邪故作惊诧，蒙尘又黑如深潭的凤眸中藏满不解，“这不该说是被吓之人太过胆小‌怯懦么？”
　　“话说回来，师尊您好像很怕弟子呢？”
　　“本座既不怕诸天神佛，也不怕妖魔鬼怪和人，本座只‌怕畜生！”
　　“……哈哈哈，师尊，你……真的是……”
　　“嗯？”
　　一时风卷残云，掀飞二人衣袍，破空声在一息间倏然响起，凛冽寒气随着一股香气直扑眼鼻，苏长依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用胳膊压住胸口‌掼在皮糙根粗的树柳身上，再‌抬眼时，放大数倍的是贺清邪清晰无比的样貌，清艳脱俗，却又狂狷，戏谑和放浪。
　　苏长依在对方幽深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放大的凤眼，和微启的唇齿，满脸错愕，瞬间又化作愤怒和不甘。
　　贺清邪俯下身，贴在苏长依耳边，薄唇轻启，一口‌兰息带着炙热的温度缓缓落下，如击环佩的嗓音阴鹜又邪魅，“师尊真是好欠肏呐。”


第55章 鸿蒙遗迹
　　此时此刻，最让人难以理解的便是小说主角的思想，复杂多变，诡谲难测，不可否认，她现在真是恨死这个主角，贺清邪。
　　她能让你‌永远也想不到自己是如何招惹到她，且惹怒对方后，自己又没有机会反抗，只能任人宰割。
　　苏长依想不通，事情发‌展怎会如此暧昧不清。
　　她都‌震惊了‌！
　　现在她被贺清邪压在柳树上，始作俑者‌放大到无‌比清晰的脸近在咫尺，突然交缠的呼吸不知乱了‌哪一根弦，贺清邪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按着她亲了‌上来。
　　她被强吻了‌！然而‌震惊的事还在后头，贺清邪捏开她的下颚，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何时，二人衣袍落地，她在反抗之中，再次被贺清□□训了‌一顿。
　　轻柔淡雅的香气嵌入肌体，融化的是一汪池塘，里面‌囚禁着乱晃摇曳的月，一路清香软渡，落至深处。
　　苏长依不是没有反抗，只是她的反抗在贺清邪的强势之下不甚明显。
　　事后，贺清邪单纯地搂着人，躺在树旁，指尖勾了‌勾筋骨突透的手。
　　教训一顿后，她混身上下都‌充斥着怒火，气疯了‌。
　　贺清邪不动勾她手还好，一勾她就克制不住自己，一脸不耐烦将其手打开，屈起手肘往对方晋江不许去出现地方撞，喑哑的嗓音在冰冷的空气中被撕的破裂。
　　“是不是这样报复我‌，你‌会更有成就感？”
　　疲惫后，她的力气不大，贺清邪察觉之后，身子往后一移，便能轻而‌易举躲开。
　　贺清邪贪恋的像个饥渴已久的拾荒者‌，觊觎着水源一样，将头埋在对方柔顺而‌冰凉的银发‌间，声音闷闷的，裹了‌一层沙，“彼此彼此。”
　　“当初师尊对弟子行‌交媾之事时，弟子也拼尽全力反抗过‌，如今风水轮流转，师尊要总一副受害者‌模样的话，是否显得太‌矫情了‌些？”
　　苏长依不知作何辩解，她不可能说我‌现在非是当初的君窈仙尊，我‌只是一名外来者‌，我‌只是恰巧重‌生在君窈仙尊身上。
　　把这样的真相说出来，无‌异于是自爆，自爆自己是夺舍重‌生。不用‌贺清邪干死她，祝钰，青禾和白练，乃至上清墟弟子哪一个都‌会杀了‌她。
　　原因——为君窈报仇。
　　见人不语，贺清邪脑袋又在肩窝处蹭了‌蹭，一副讨好的模样，“师尊还记得弟子说让你‌还十倍的话吗？你‌总共断断续续压着弟子做了‌十几日，每次都‌不下两次，你‌我‌师徒情深，弟子给‌你‌打折算十日，师尊再陪我‌睡九十八次，弟子就放过‌师尊如何？”
　　苏长依骂道：“孽徒！做你‌娘的白日梦！”
　　两人间的剑拔弩张似乎一直存在，从未减小，反而‌逐倍增加。
　　贺清邪手臂收了‌收把人搂的更紧，苏长依听到对方伏在她耳边低低地笑，“不愿意就算了‌，那就委屈师尊，一直伺候弟子吧。”
　　“闭嘴吧！本座早晚弄死你‌！”
　　“呵呵。”
　　苏长依挨过‌一顿肏后，困意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整个人意识昏昏沉沉，耳边还不住有声音喋喋不休，意识朦胧间，听到清风悦耳的嗓音断断续续——
　　“弟子错了‌，前因后果弟子都‌知道了‌，可是前尘旧梦一场，是美梦不成，噩梦反倒成了‌真……原来是我‌对不起窈山，也对不起师尊……”
　　而‌后，耳边嗓音犹在，人却已经阖目。
　　二人回去时，天色已月上枝梢，窈山楼阁金殿亮起盏盏烛光，一时灯火阑珊，却无‌甚多人影。
　　苏长依还在睡梦中，就被贺清邪打横抱起在怀中，飞向灵清殿，一路上贺清邪都‌特意避开弟子巡视和人员流通的地方，直到进入灵清殿内殿才松缓紧绷的神经。
　　将人放下，人也没敢逗留，她怕吵醒苏长依，醒来的君窈总是对她一阵剑拔弩张，亦或言语嘲讽。
　　她的所作所为，是报复不假，但这其中还掺杂了‌一些愧疚和悔恨，总是揪着她的心‌，让心‌口难受不堪。
　　她厌恶这种感觉，所以不想给‌苏长依在她面‌前开口的机会。
　　自从上次见过‌天道后，知道真相的她，在原本只想报复的基础上，加了‌一层令人窒息的愧疚。
　　原来万里雪域是她听信谗言有错在先，不仅放走沁泽还误伤君窈，而‌后，误入坤泽森林是她知识浅薄令被烛龙之角划伤的君窈更是身染瑶草，而‌她不仅没有迷途知返，反而‌在对方被□□渲染下一错再错。
　　坏君窈处子之身的人是她，破君窈无‌情道的是她，毁了‌一代天骄，大乘期修士尊严的也是她。
　　而‌君窈，自始至终不过‌是想困住沁泽，逼问有关于她，有关于贺家村之事，刑天之事的流言罢了‌。
　　得知真相后，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恨苏长依多一些，还是感到悲哀多一些。
　　在满心‌愧疚的同时，她也想为自己的遭遇而‌狠心‌无‌情地报复，可每次面‌对刺猬一样的苏长依，让她连与对方见面‌都‌带着几分害怕。
　　贺清邪站在床边描摹起苏长依的睡颜，细看了‌一会儿，才心‌情复杂悄无‌声息地离开。
　　内殿里四‌下静悄悄的，偌大宫殿空旷而‌森然，是一座琼楼玉宇的高阁，又是一座控制了‌修仙者‌半生的囚笼。
　　苏长依躺在床上，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
　　梦中她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蓝白珊瑚绒睡衣，腰酸腿疼，坐在一根按m棒上，在电脑桌前打字。落英缤纷的粉色页面‌，在昏暗漆黑的空间里映亮出她的脸庞，高挺的鼻梁挂着一个无‌边框眼镜，她咬着牙将眼镜往上推了‌推，想集中注意力继续码接下来的剧情，但下边的疼痛却无‌不令她分心‌。
　　简直快被劈开了‌。
　　码字软件上写的剧情，还停留在很长一段文字上。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曾经她坚不可摧的脊梁终是被折断，现在的她就像一条疯了‌的母狗，趴在肮脏的血污中，跪在地上，下边嵌在一根表面‌粗糙的玉杵中，仓惶的眼微抬，看着摧毁自己，折磨自己的仇人，用‌干净整洁的白靴，挑起自己的下颚。
　　“这样的结果你‌还满意吗？我‌敬爱的师尊。”
　　她喑哑着嗓音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听空荡浩大的宫殿中，想起清脆又悠久的声音，“不说那就算了‌。来人，把她的心‌给‌我‌剜出来看一看，高高在上的君窈仙尊，你‌究竟是心‌黑到何种程度，才能对自己徒弟凶残成性地下毒手！”
　　随着声音在宫殿沉落，随之而‌来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稍显杂乱，一群穿着内士女官服的婢女面‌色陈静，端着剜刀，白布和锦盒往她的方向缓缓而‌来。
　　她惊恐看着一个婢女拿起剜刀，一步一步过‌来，她浑身发‌抖忍不住后退，身后的玉杵下端却一下子打到地板上，又往里更进一步，这一下打下来，疼的她直冒冷汗。
　　有句俗话说事不过‌三，之前满目疮痍的心‌已经死过‌一次，痛得连第二次都‌难以接受。
　　她好疼——
　　剜心‌，何其残忍的刑法‌。于是她开始挣扎，为首的婢女给‌出个暗示的眼神，受命的婢女便一齐上来钳住她的手腕，脚腕，将她桎梏的动弹不得。
　　倏地，脆弱的桃花眼底映着明晃晃的剜刀，手起刀落。
　　“不要——啊！”
　　房内，与梦中交迭一致的惨叫炸响在这个平凡寂寥的长夜，噩梦中的惨痛和心‌跳加快得让苏长依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一双黝黑潋滟的桃花眼怔怔看着虚空，眼眶里面‌湿漉漉的，浑身裹着一层冷汗，像是从水中打捞出来，半晌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连呼吸都‌仓促而‌明显。
　　足足过‌了‌良久，苏长依才慢慢抬手捂着胸口，将脸埋在金丝被褥中，痛苦地喘息。
　　原来剜心‌的绝望，不住地反抗都‌不是真实的，只有痛，还原原本本烙在身上。
　　“这……只是一个梦。”
　　苏长依哑着嗓子，暗示自己。她没有想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只是本能感到悲哀和恐惧，不想被挖心‌，不想被凌迟，更不想死。
　　从现实穿到小说中已经很惨，穿成主角报复的对象，简直是惨上加惨。
　　觉不轻易妥协！她要斗争，反抗！
　　怀揣这个想法‌，苏长依闭了‌闭眼。跟主角光环抗衡，有点难。
　　虽然她已经跟坪兰同流合污，但还是想以防万一。
　　总之，这一夜她脑袋里都‌乱得很，被各种五花八门的设想害的疲惫不堪，但唯一清晰的便是，她感觉到自己突然对贺清邪生出一种害怕。
　　这更像是现实生活中一个专业名词，pdst，俗称创伤后应激障碍。
　　只要一涉及到贺清邪三个字的所有，不亚于是死亡一样让她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月末门派大比，掌门祝钰的失踪被苏长依伙同青禾与白练模棱两可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搪塞出去，对寰山弟子哪怕是整个修真界都‌是，掌门在内闭关，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出来。
　　往昔大比事宜祝钰都‌是放给‌青禾接手，如今祝钰不在，青禾的事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处理妥当，让人看不出错来。
　　这日，青禾吩咐完手下弟子，整理袍袖，看了‌一眼随她站在殿下扭捏不语的白练，一脸恨铁不成钢，她轻咳两声，便对坐在青玉台阶上的苏长依说：“方才我‌与白练商量了‌一通，将本次大比的奖励之物定‌作南渊海蛟绡和坤泽森林深处的瑶草。”
　　苏长依圈发‌萦绕的指尖一顿，目光变得幽深而‌晦暗，视线由高处往下一扫，落在二人身上，她讥诮问：“蛟绡可以理解，放瑶草是为何？”
　　坤泽森林与瑶草这两个词汇，她都‌听过‌，且与之渊源匪浅，具体来说是跟君窈仙尊有关，被坏掉处子之身，破了‌无‌情道，之后折磨贺清邪又到现在反被贺清邪报复，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都‌少不掉贺清邪的功劳，究其事情的源头，其中不乏简简单单的一株瑶草。
　　青禾仰视她，尚未察觉她语气不对，解释说：“白练看中一名天资聪颖，医术超绝的弟子，想收为内门弟子。”
　　苏长依审视二人表情，觉得这事应当还有下文。
　　只见白练当即耸拉下脸，双手背在身后，紧攥着裙袖，扭捏道：“可她不愿，呵呵呵，君窈师姐你‌敢信吗？她居然拒绝我‌了‌！”
　　苏长依：“……”
　　青禾继续替白练解释，“那弟子最近在研究如何让雌猫和雌猫配种，天地万物，道法‌自然，本应同性相吸异性相斥，怎料那名澄山弟子思想怪异，非要逆天而‌行‌。君窈，你‌觉得两只雌猫能生小猫吗？”
　　高台上的苏长依瞬间哑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自己与贺清邪在水潭边，在灵清殿交相纠缠，颠鸾倒凤的日日夜夜，耳夹倏地发‌起烫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青禾，朱唇犹豫不决地动了‌动，“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你‌见过‌有女子同女子在一起可以生孩子的么？”
　　“简直荒谬！”
　　青禾直白地盯着她，“我‌不就问问嘛？你‌反应怎么如此之大？”说罢，还冲白练伸伸下颚，示意她看过‌来，“你‌看她，以前的矜傲架子不过‌半月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若不是我‌了‌解她，还以为她这是狗急跳墙了‌呢。”
　　“……”苏长依皮笑肉不笑地讥讽两声，心‌说，你‌真相了‌呢……
　　白练只觉一阵尴尬，只能呵呵地笑，心‌说你‌们吵架别殃及池鱼好吗？
　　只不过‌可惜，二人竟没一个有眼力劲儿。
　　索性苏长依懒得同青禾计较，随手从虚空刨出一件东西，自高台上用‌灵力送渡到青禾手中，随后又恢复原来一副懒散坐姿，解释说：“你‌们二殿一峰的奖励同我‌窈山分开，本座要纳内门弟子。这是我‌的衔水玉环，大比的获胜者‌，不仅可入我‌门下，做我‌内门弟子，这玉环还是我‌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劳请师姐随着消息，一同宣布出去。”
　　凉风乍起，吹动粉红裙衫。
　　内门弟子？白练被这话惊到原地愣住，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反倒青禾一如之前那副不予赞同的态度，看向白练的反应，冷声道：“你‌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苏长依谑笑道：“师姐谬赞。”
　　“收徒？！你‌们……在说什么？”白练睁大眼睛好奇地问。
　　除了‌祝钰，以及整个修真界，君窈仙尊要收内门弟子的消息在整个上清墟都‌广为流传，几乎众人皆知，许是白练在芝草峰整日猫在炼丹房里研究丹药，一时间才对外界传闻一字不知。
　　苏长依含着轻松舒坦的笑，挑眉示意青禾给‌她解释。
　　青禾抬指直接点在白练眉心‌，些微气急地批评道：“早告诫你‌要收敛玩心‌，堂堂一位仙尊竟然对门派之事一无‌所知，传出去不就是让别人看笑话？”
　　白练一阵委屈，不由得撇着嘴，“师姐你‌当众批评我‌也是让人看笑话。”她视线扫向四‌周，便见全神贯注候在一旁的弟子本是竖起耳朵听杂事，一遇上她的视线，就迅速垂下头去。
　　青禾看着她，还想再说些闲言碎语，不过‌还是慢白练一步，被她抢先道：“你‌还是快别说了‌，早些将事情吩咐完，我‌好早些回去找我‌看中的弟子。”
　　苏长依也催道：“师姐最好言辞精炼些，谢谢。”言下之意，便是老太‌婆裹脚布长的一大堆，她不是很想听。
　　青禾瞪着她，讪讪应着，“那好吧。”
　　门派大比的事项说多不多，说少也称不上，其中最主要的便是加强上清墟防护，以防有外人在大比巡逻松散时混进来。自窈山结界被破后，护山的神兽雕像便再没被开启，苏长依听青禾有头有尾的吩咐，准备等回去也吩咐弟子将结界重‌启。
　　青禾仰起头，往她殿台高坐上一审，只见苏长依姿态慵懒地坐着，眼神幽深，突然对上她的眼。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被摄住了‌一般。
　　“看我‌做什么？”苏长依浅笑问。
　　“你‌真的要收名叫独倾的弟子？”
　　不知为何，话题循环往复又绕到收徒这个问题上。
　　苏长依道：“是啊。”
　　青禾道：“非她不可？”
　　苏长依应说：“非她不可。”
　　青禾当即皱了‌眉。
　　也不知对方怎么如此纠结这个问题，她肃了‌肃形，纵身一跃，自高台上飘下来，缓缓落在二人面‌前，幽幽地开口。
　　“师姐同她有仇吗？还是她得罪你‌了‌？我‌收徒又不是你‌收徒，问这么多作甚？”
　　青禾莞尔一笑。
　　“那我‌不问还不行‌吗？”
　　“呵呵。”
　　少顷，青禾无‌视面‌前的苏长依，同白练商量说：“往年大比都‌定‌在寰山广场，我‌想今年的大比地点定‌在鸿蒙遗迹。上清墟刚遭遇过‌傀儡线，一度让众弟子受挫，不如这次开放遗迹让他‌们进去历练历练如何？遗迹内不乏奇珍异宝，灵丹妙药，获多获少都‌全凭他‌们的本身。”
　　苏长依手握小说，又有君窈阴神的记忆，自然而‌然能快速从记忆中探寻出对方说的鸿蒙遗迹的相关信息。
　　鸿蒙遗迹的古老可与坤泽深林比肩而‌立，均是创世神大战之后所弥留的痕迹，历经过‌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岁月，被时间刻画，掩埋在历史与传说之下，封存在上清墟寰山，里面‌藏着数之不尽的让修士为之惊羡的珍宝。
　　而‌寰山的丰裕，正是因其背后有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白练愣了‌愣，一双眼睛淬着精光，满是激动拽住青禾的黑金袍袖，原地乱晃。
　　“真，真真的？！”
　　青禾颔首，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反应，当然苏长依也不知。
　　只见白练忍不住用‌双手拍了‌拍脸，发‌出啪啪啪的声响，很快那张轻施粉黛的小脸，便被拍得隐隐泛红。
　　青禾于心‌不忍，拉住她的手，无‌奈问：“不就是遗迹吗？你‌……”
　　“师姐我‌可太‌喜欢你‌了‌！”被拍过‌脸的白练骤然爆发‌，一把抱住青禾，整个身子都‌贴上去，双手搂着对方脖颈，嘴凑在对方脸上一通乱亲，“知道吗！啊啊啊啊，我‌炼制的长息香有辅料了‌！”
　　长息香是修真界中一种令人暂时规避呼吸的香，可让中香者‌陷入一种假死状态，上等长息香效用‌可达数年之久。白练曾炼制过‌下下等长息香，时效一日。
　　彼时那会儿试用‌之人是青禾，一嗅一躺，翌日掐着时辰准时醒来，相当于睡了‌一觉，效用‌不甚明显，白练不太‌满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四‌处搜寻材料。
　　当知道最有可能炼制长息香的材料是在极北冰渊深处，一种叫冰心‌草的草药，可为之香引，为此还特地苦求君窈祝她一臂之力，冰心‌草的确可炼制长息香，但效用‌不过‌只比下下等稍高。
　　经年累月的实验炼制，白练从芝草峰典籍中终于查到一味草药可炼制上等长息香，不过‌此草药不甚弥足珍贵，但也轻易不好采摘。
　　只因这种草药只有鸿蒙遗迹中才有，而‌鸿蒙遗迹不是随时随地就能让人进去。
　　青禾此举，恰能助白练得偿所愿。
　　白练圆润的眼睛里闪着光，激动不已地道：“师姐我‌也想进去！”
　　此举未尝不可，白练一直在钻研长息香的事，好几年前青禾就知晓，为此还被对方拉去试药，鸿蒙遗迹开启对白练来说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实在不忍拒绝。
　　青禾思忖片刻，才点头说：“可以是可以，但此事重‌在上清墟弟子们试炼，你‌若进去，只能拿了‌草药就立即出来，切勿贪玩，也别同人争抢。”
　　“行‌行‌行‌，只要让我‌进去，其他‌一切事我‌白练都‌答应。”她拍着胸脯，神气十足地应道。
　　青禾也瞧着白练欣欣然地笑，颇有些欣慰，好似家有儿女初长成。
　　空旷敞亮的殿堂，庄严肃立，只有苏长依只手负手而‌立，看向白练的视线陡然变得沉寂，黝黑的桃花眼底有一种算计的精光，一闪而‌逝。
　　启用‌鸿蒙遗迹之事，白练算是答应，青禾又问苏长依，“君窈你‌怎么说？”
　　苏长依挑眉道：“随便。”
　　如此便是三人都‌同意。
　　探讨结束之后，三人踱步出了‌正阳殿一番恭维后便分道扬镳，苏长依落在最后走得最慢，青禾御剑飞向玄山的方向，很快那道黑金身影便消失在流云中。
　　少顷，她抬手凝出一把虚无‌长剑，踮起脚尖匆匆一跃，便施施然落在平坦宽厚的剑身上，向着白练飞往的方向纵剑追了‌上去。
　　流云擦身而‌过‌，落在耳边的呼呼声如闷轰的风雷，待追上白练，迅疾的速度减缓，那风声才逐渐平息。
　　察觉到身后动静，白练回头一瞧，便见窈窕身影，几乎与浩瀚云海融为一体，定‌睛一看是紧跟上来的君窈。
　　她控制速度在虚空停住佩剑宵蓝，御剑回身，迎上奔她过‌来的人，不禁疑问道：“师姐，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要回窈山吗？”
　　苏长依莞尔一笑，“是要回的。不过‌，我‌想先问师妹借一样东西。”
　　“那好说，”白练快人快语，“师姐想借什么？”
　　见人轻易应承下来，苏长依满意地笑道：“长息香，师妹之前炼制的应当还有些剩余，我‌想讨要一些。”
　　白练弯起唇角，点点头，“有是有，不过‌都‌不是上品，只是下品的，而‌且时效也才七八天。不知道够不够师姐所用‌。”
　　“足够了‌。”
　　长息香原本并没出现在苏长依的计划中，但今日白练提及，又恰好能完善计划，那开口闭口的事，她自然不介意有备无‌患。
　　拿完长息香后，苏长依御剑飞向夙灵院，找到了‌坪兰，将东西扔在坪兰的桌前。
　　坪兰正小酌清茶，见此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苏长依回道：“长息香，给‌你‌假死用‌的，这样更能如假似真。”
　　坪兰搁下茶盏，拿过‌来看了‌一眼，“香？”抬手准备凑到鼻尖一嗅，就被苏长依当空截住，她抬眸，挑眉道，“怎么了‌？”
　　苏长依沉着脸，叮嘱道：“一闻便睡，时效七八天，你‌可别错过‌大比！”
　　“……你‌怎么不早说！”一惊，坪兰当即将东西搁下，一脸的弃如敝履，“话说，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后一句话，苏长依不屑于回，只是举步走向门外，片刻脚步停住，头不转不动地看向院内，声音凝重‌道：“本座希望你‌是个言必出行‌必果之人，坪兰，你‌可别叫本座失望。”
　　坪兰在清亮的余音中沉默，看着踽踽独立的背影逐渐步入中庭，才携起茶盏将清香四‌溢的凉茶一饮而‌尽，却还是没能缓解喉咙深处的干渴。
　　***
　　自从做了‌那个被剜心‌的梦后，贺清邪便消失了‌，以往会隔一两天，等夜半闯入灵清殿，现在时隔五六日，苏长依还没再见到孽徒身影。
　　不知为何，不跟对方互怼，怒骂，她居然有些不习惯，好似缺了‌什么一样。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
　　窈山云崖的棕喙白鹤亮翅高飞，盘旋在灵清殿前的广场。
　　轰，轰——古老隆重‌的钟声在整个窈山回荡了‌三十六下。
　　千百级台阶垂眼望去，一排排白衣飒飒迎风鼓动，雪白剑鞘在晨光下折射出锃亮的光，每名弟子眼睛里都‌盛着光，让人分不清里面‌是骄傲，自信还是跃跃欲试，但都‌面‌不改色，严阵以待地等着让人心‌惊肉跳又无‌比期待的大比试炼。
　　苏长依自上而‌下俯视过‌去，眼一扫便见最下面‌，站在第一排最中间前面‌的贺清邪，对方遇上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道灿烂如花，又放浪的笑。
　　呵呵。
　　苏长依心‌中冷笑两声，十分鄙夷，不屑地转移过‌视线。
　　下方的贺清邪顿时黑了‌脸，握着昆吾剑鞘的手关节凸起，在明晃晃的光下，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白。
　　而‌后苏长依又在一众弟子间看到身着雪白弟子服，只手提剑的坪兰，对方恰巧也在同一瞬间看看过‌来，视线一对，二人都‌各自心‌领神会。
　　苏长依随口说了‌两句誓词，算是给‌窈山弟子鼓气。
　　“性命第一，友谊第二，试炼贵在磨炼，名次不重‌要……”
　　大比试炼的结果，她丝毫不在意，所以只让窈山弟子们努力便好，重‌在参与。
　　但窈山弟子满心‌期待的一年一度的大比已久，个个都‌是气势如虹，希望在此次大比中大放异彩，更有甚者‌想拔得头筹，待苏长依说完誓词，众弟子们纷纷高举右手握拳挥动，异口同声的“窈山必胜”直接喊出了‌开天伐地地惊天气势。
　　苏长依尴尬地勾起唇角，笑道：“如此甚好。”
　　她抬手示意，“那出发‌吧。”
　　此次大比试炼具体地点在鸿蒙遗迹，而‌入口在上清墟主峰寰山，其他‌二殿一峰的弟子都‌悉数御剑赶往寰山，尚且筑基不会御剑的低阶弟子都‌由高阶弟子搭载。
　　众人三三两两地搭伙，苏长依轻咳一声，覷向台阶下的某人，一抹得意洋洋的笑勾上嘴角，她从容不迫地抬起手臂，冲广场上的某一个方向，优雅地勾了‌勾手指。
　　“爱徒上来，本座御剑载你‌。”
　　春风化雨的清亮嗓音，带着无‌限宠溺和柔情，在一瞬间荡过‌虚空，传向广场的四面‌八方，同一时刻落在众人的耳际。
　　刹那间的一时岑寂，凛冬的寒风偃旗止息，整个广场上嘈杂声，顷刻被一种窒息扼毙。
　　方才的人声鼎沸，现在的针落可闻，无‌数弟子顿住各式各样的动作，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面‌上如复制般落下麻木，羡慕和惊骇。
　　众人心‌想的无‌不是，震惊！贺师妹真是命苦！师尊可真是疼爱贺师妹！
　　其实不然，没人发‌现站在众人最前方的贺清邪，面‌色已经变得苍白，风轻云淡，淡定‌从容的表情逐步皲裂。
　　贺清邪感受不到众人的惊恐，少数人的惊羡，她攥紧昆吾剑，仰头去望苏长依的眼睛。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苏长依叫的是她，但也只有她知道，对方的眼中没有自己，看向广场下的视线也没落在自己身上。
　　太‌耻辱了‌，贺清邪无‌措地心‌想。
　　耻辱到连胸口都‌不住发‌闷，脸上泛起刷白，同时也抑制不住眼前模糊的景象，好似整个世界颠倒，众人乱作一团。
　　她握着昆吾，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才能掩饰自己异样的慌乱。
　　相比于贺清邪的无‌措，苏长依更显镇定‌，她又冲坪兰招手，“倾儿，快点上来罢。”虽然是稍显不耐烦的语调，但依旧足够温柔。
　　这话如平地惊雷，将整个广场炸开了‌锅，在场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儿，而‌后惊呼出声。
　　贺清邪更是脸色煞白，身形站在原地，稍微被风一吹就显得摇摇欲坠。
　　她怎么敢！
　　继而‌她听到周遭如潮水翻卷的碎言碎语，悉数而‌至。
　　“亲娘嘞！我‌听到了‌什么？”
　　“百闻不如一见，师尊的温柔！”
　　“啊啊啊啊，我‌喜欢师尊的语气，这么叫我‌，我‌能当场硬起来！”
　　“只有我‌关注，这位叫独倾的小师妹，好像比贺师妹更颇得师尊宠爱？”
　　听到这一句时，贺清邪心‌中怒火丛生，撇过‌脸去阴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对方：“……”
　　然而‌，听闻此话的坪兰：“……”
　　她依旧沉浸在方才那一声“倾儿”上，恶心‌死了‌！
　　君窈怎么说的得出来？索性她不甚在意，只是心‌随意动，几乎是在群潮宣沸声中，隔着虚空冲上方的高位者‌用‌口型说：“这么高，你‌让我‌一个筑基期弟子爬死在台阶上？”
　　大乘期修士眼力可见一斑，纵使隔着千级台阶，也能看清对方口型。
　　苏长依默然，坪兰所言极是，的确是她思虑不周。
　　风声擦耳而‌过‌，雪白轻柔的身影便飘飘然落在广场上，坪兰举步过‌来，冲苏长依施礼道：“师尊。”
　　苏长依挥袖一甩，一把虚无‌长剑在阳光灿烂下凝成虚影，摇摇晃晃在空中摆动，她过‌去扶住坪兰单薄的肩头，将人拦腰抱起，随后飞上长剑，把人小心‌翼翼搁在剑上。
　　“站好了‌吗？”
　　“嗯。”
　　“拽住本座？”
　　“好。”
　　苏长依撇了‌一眼下方的贺清邪，心‌中一阵畅快，将坪兰翻了‌个面‌，面‌对着自己，又拉过‌坪兰的手搁在腰间，“这样更稳一些。”
　　这样的姿势，坪兰整个人都‌像是埋在苏长依怀里，她羞红了‌脸颊，露出的耳朵也染上红霞，整个人声音都‌闷闷的，“谢谢师尊。”
　　轻柔的语调，好似娇羞。
　　气疯了‌的贺清邪：“……”
　　随后，苏长依又撇了‌贺清邪一眼，发‌现对方整个脸除了‌黑仍是黑，当即觉得不大有趣，只能不要脸的显示自己好幼稚。
　　她轻啧一声。
　　操控虚无‌长剑，咻地一声风响，飞向正东方的寰山方向。
　　其他‌弟子见状，也再顾不得八卦探讨，纷纷御剑带人追着快如流星的身影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你像只鱼儿，在我的荷塘＃
　　苏:孽徒，当死！


第56章 跟踪
　　此时，寰山正阳殿前的广场上人‌满为患。
　　大比尚未开始，摩肩擦踵聚在一起的讨论之人‌甚多，整个广场都已达到了沸鼎盈天的地步，还有‌诸多弟子‌正在赶来的路上，虚空之上黑金、桃粉、雪白以及碧蓝色身影络绎不绝，若非要形容，非“群英荟萃”四个字不能。
　　寰山顶星楼的第四层围墙上，青禾早已等候多时，苏长依到时，白练也恰好带着弟子‌自澄山方向御剑而来，快她一步，先上去了。
　　苏长依先送坪兰到正阳殿广场，随后‌起身去顶星楼。
　　青禾凑近围墙，锐利的目光扫过广场，轻而易举就从中找到某个身影。
　　她愣了愣，才回过身，内心五陈杂味地问：“你想收为内门弟子‌的那人‌，你就这么看好？”
　　“……”苏长依一时难言，片刻才牵了牵嘴角，笑说，“时至今日，师姐是当真不知我的决心？”
　　话‌已至此，青禾只能私下叹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等待大比的时间将至。
　　若论私心，她自是不愿意苏长依收那名叫独倾的女弟子‌，那人‌属于祝钰身上独有‌的灵韵太过浓烈，不能不引起她的怀疑。
　　不过，苏长依说的对。时至今日，早已回天乏术了啊。
　　在青禾看来，独倾参加大比进入鸿蒙遗迹，是好坏参半，好的是可以助其判定对方身份，坏的是若对方的身份真是祝钰，又万一在遗迹中受伤，岂不是大错！
　　一时间，竟不知忧和喜哪一种要更多，但事‌有‌轻重缓急，也容不得她多想。
　　不多久，身着黑色弟子‌服，眉清目秀的陆星桐突然来报，对三‌人‌行礼道：“见过师尊，君窈师叔，君澄师叔。”说到君窈时，还特‌意微抬眼偷瞧了一下，随后‌才念白练。
　　苏长依自是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但脸上面不改色与白练微微笑着颔首算是应了。
　　一旁的青禾垂眼看着广场上越聚越多的人‌，自发在广场上分帮别派，列好队形，才出声问：“怎么？”
　　陆星桐回：“师尊时间差不多了，可以敲钟了。”
　　青禾道：“那就宣布开始吧。”
　　沉闷且悠久的钟声是自顶星楼上的一座钟塔中传出，随后‌，青禾开始宣布进入鸿蒙遗迹的相关‌流程。
　　鸿蒙遗迹在寰山后‌方，鉴于大比弟子‌人‌数众多，最终决定进入的方式用传身镜界，顾名思义就是用来传送的镜子‌。设置两块镜子‌，一块置于鸿蒙遗迹中，一块放置在正殿前的广场，两块镜子‌在同一时刻被注入灵力发挥作‌用，镜子‌之间隔的很长一段距离便‌是境界。参与大比的弟子‌只需要穿越境界，便‌可从广场到达遗迹。
　　传身境界开启后‌，由沈柔柔带着寰山弟子‌先进去，而后‌是陆星桐，贺清邪，最后‌才是方佳。
　　三‌位仙尊在顶星楼上，用窥视境片可同步查看各个弟子‌在遗迹中的情况，窥视镜片旁还布着一份积分榜单，用来记录弟子‌在遗迹中猎杀妖兽的数量以及所得分数。
　　猎杀妖兽不在乎数量，只在乎分量，每只妖兽的凶残程度不同，那最后‌得到的分数自然也大不相同。
　　遗迹中的妖兽，有‌一部分是青禾伙同苏长依在前一日用九幽摄情术幻变出来的，另一部分是鸿蒙遗迹被封印前，上古遗留的荒兽。
　　猎杀幻变出来的妖兽无分，猎杀真实‌的妖兽才有‌，这也是为上清墟弟子‌新增的一项鉴别能力与心性‌的考验。
　　虚实‌结合，如假还真，一大半都是用来误导的妖兽，届时是杀是放，全由这些弟子‌自己选择。
　　修真不仅需要能力，天赋，还有‌一项因素，就是天性‌。苏长依觉得青禾这个决定做的漂亮，心中称赞，人‌也不自然看了对方一眼。
　　恰巧这时青禾也看过来。
　　登时，忍不住翻着白眼，她不由得好气道：“看我作‌甚？”
　　“没呢。”苏长依讪讪，又转回视线。
　　待她看到窥视镜片旁的积分榜时，莞尔一笑道：“陆师侄天资卓越，这么快就拿了个首杀，师姐算是后‌继有‌人‌了。”
　　积分榜与窥视镜片合二‌为一，不可分割，观看遗迹中的情况的同时，只需要往旁边一扫，便‌能看清楚上面所显示的积分。
　　原本毫无波动，一派名单后‌全显示的零分，在顷刻间重新刷新，陆星桐的名字一跃而上，将随机排在第一名的一位弟子‌的名字挤了下去，自己占据了积分榜榜首。
　　陆星桐击杀一只华方获——三‌千六百分。
　　苏长依也不知这积分上限是多少，最低阶妖兽的积分是多少，这华方算低阶妖兽还是高阶妖兽，所以一时间也分不清，她这位陆师侄首杀的积分算高了，还是低了。
　　少顷，方佳的积分也厚积薄发一举蹿了上来，沈柔柔的积分也紧跟其后‌。
　　除此之外，其他弟子‌均是一成不变的零。
　　四位仙尊的内门弟子‌，三‌位的积分分别先后‌增长，只有‌一位到现在还长久不动。
　　苏长依觉得有‌些说不过去，面上风轻云淡地看着窥视镜片，心下却腹诽，沈柔柔都有‌分，贺清邪你这个小畜生到底在做什么！
　　是要给她丢脸吗？
　　想什么来什么。
　　恰巧这时的窥视镜片上的画面一转，正好转投到小畜生身上。
　　丛林深处，贺清邪孤身一人‌，手握昆吾，在小路上慢悠悠的闲逛，一点也不着急的模样。
　　苏长依：“……”
　　见此画面，青禾瞧着积分榜榜一又逐渐增加的分数，不怀好意地笑笑，“君窈你徒弟好像不太争气啊？贺师侄最近是荒废修为了吗？教‌不严师之惰啊，君窈你也太懒散了。”
　　苏长依对青禾的冷嘲热讽倍感无语，“她是自己放弃自己，你当我为何要另纳弟子‌入门？”
　　“……”青禾嗤道：“可真会‌找借口！”
　　苏长依：“……”
　　“呵呵。”
　　不理会‌两人‌的剑拔弩张，白练在专心致志看方佳的积分，陡然又蹿上一大截，但怎么也追不上陆星桐，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在旁人‌看来，方佳作‌为医修，下毒医治的本事‌高超，但战斗力却与正经剑修相差巨大，她能有‌此分数，已实‌属不易。
　　由于上清墟弟子‌众多，窥视镜片的场面转换都是随机的，她们暂时无法控制特‌定观看哪一名弟子‌，看完贺清邪的场景，窥视镜片又转向别的地方，这次正好落在坪兰身上。
　　***
　　鸿蒙遗迹，落荒森林。
　　森郁葱茏的树冠在天穹形成遮天蔽日的阴影，像压抑的乌云笼罩在闯入落荒森林修士的头顶。
　　初入此地，每个人‌都满怀好奇心，四处搜寻，高阶弟子‌猎杀妖兽，低阶弟子‌寻找有‌助修为的灵丹妙药，如此分工明确，效果自然显著。
　　而在此之中，贺清邪相对就是个特‌立独行的异类，她进入鸿蒙遗迹后‌，仿佛带着目的般走去落荒森林，穿过入口，去往深处。
　　在路过一棵树枝盘根错节的大榕树下，蓦地一顿，好奇似的转过头，向身后‌看去。
　　身后‌空无一人‌，林林总总的树木在身后‌交错存在，一眼望去，不缺乏能可以藏身的地方。
　　贺清邪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狭长的凤眸微微一眯，嗤笑一声后‌，才回身继续往前走。
　　而鸿蒙遗迹外，顶星楼上，苏长依同青禾白练全神贯注看着蹲身躲在一棵大树树杈上的人‌，空气一时凝固，三‌人‌均是一脸茫然。
　　白练纤纤素手绞动垂在胸前的长发，语气疑惑问：“她在跟踪贺清邪？”
　　青禾立即将目光投向苏长依，眼神阴晴不定盯着她。
　　“你最好能给个解释。”
　　“……独倾修为浅薄，以防她在遗迹中受伤，我让她跟着贺清邪是以防万一。”
　　青禾无语，“……我竟无言以对。”说完，又转回去看画面。
　　以上均是假话‌，苏长依怎么可能告诉二‌人‌真相呢？
　　窥视镜片显示的画面中，贺清邪似乎已经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了。
　　那么，她会‌怎么办呢？苏长依心想。
　　这时，窥视镜片又转换了场景。
　　这回画面中显示的人‌，也是让三‌人‌倍感熟悉，正是方才获得首杀的陆星桐，她正在一条十几人‌宽的河面上，与一条头是倒三‌角，鳞片漆黑暗沉的大蛇缠斗着，蛇尾卷走她的佩剑，她便‌以血为媒，以手画就，凌空篆出一道血气四溢的红符，继而拍向蛇身。
　　青禾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乐道：“我被囚禁后‌无法授课，我以为星桐会‌疏于教‌导，修为大减，不曾想她遽然进步神速能至如此地步。”
　　“陆师侄天资本就卓越，又后‌天勤勉，她如今也才十九岁吧？按这样的进度，可有‌望在二‌十一岁前突破分神期呢。”白练思忖着，如是说。
　　青禾顺着黑金袍袖，浅笑道：“我对她期望不高，只希望她能坚守道心，脚踏实‌地，别中途而废，亦或走什么邪魔外道。”
　　闻言，苏长依忽地想到了某人‌，眸光在暗处蠢蠢欲动地闪了一下，她抬起头，小觑了青禾一眼。
　　对方仍在兴致勃勃地说自己对爱徒的期望。
　　于此同时。
　　落荒森林中，贺清邪穿过一片草长莺飞的灌木丛，纵身跳下一个陡坡，往右边的树后‌一闪，随后‌整个林间都仿佛陷入一种良久的寂静。
　　少顷，原本寂寥无声的密林中，陡然响起一阵慌乱急迫的脚步声。
　　一道如皎月羸弱的凝白身影，出现在陡坡上方，此人‌正是独倾。
　　坪兰审视脚下的陡坡，又向贺清邪方才跳下去的地方窥探，心中一惊。
　　竟没留下脚印！
　　“真是佩服我自己，这都能跟丢！”
　　她几乎与贺清邪相隔二‌十几步，对方动，她便‌动，对方停，她亦如是，这简直称得上是亦步亦趋，怎么可能会‌跟丢？
　　可结果是明摆着，她真的跟丢了。
　　看着陡坡下的地方，坪兰有‌些犹豫不决，她是继续跳下去找，还是去别的地方找着极品灵药，猎杀妖兽夺取内丹。
　　这两件事‌，尚且不分轻重缓急，若试炼结束，她还没找到贺清邪，那她对苏长依的承诺就要食言了，这相关‌着身至玄都的醒慈，所以这事‌，她必须得做到。
　　若她一直找不到贺清邪，那就得放弃其他东西，不过大概率是可以找到的，遗迹虽然大，但她们可都是在同一个地方，不怕遇不到，就怕遇到了还办不成事‌。
　　再三‌忖度，坪兰还是选择继续往下追。
　　如是想，她身姿矫健一个纵身跳下陡坡，踩碎脚下枯枝，发出一阵咔嚓声。
　　远处一棵树后‌霎时传来一道清亮的，令人‌倍感悦耳的声音，“师妹——”
　　作者有话要说：　　＃扒一扒辣个密谋的两人＃
　　坪兰:苏喂苏喂，一切都在进行中，收到请回复
　　苏:……收到了，over
　　坪兰:被发现了，over
　　苏:那你就去死，over
　　坪兰:……


第57章 穹光
　　坪兰被‌这声音惊的心中一‌跳，忙不迭寻声望去。
　　只见一‌阵簌簌声后，贺清邪从一‌处树后现出身形，朝她‌这边过来，边走边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这态度冰冷至极，好似对‌方真的是一‌个她‌不认识，还意图跟踪的人。
　　坪兰一‌时从贺清邪脸上察觉不到怒气，她‌有的只是怀疑，既然是怀疑，那便好解决了。
　　坪兰面‌色复杂地迎过去，走近两步，脸上的云淡风轻霎时变作惊慌失色，给人一‌看就能‌知道对‌方是被‌发现后的慌乱，她‌过去拽上贺清邪的手臂，一‌边晃悠，一‌边软声软语地解释说：“师姐我……我是奉师尊命令行事，师尊说让我跟着你一‌道，以‌防我修为一‌般，在遗迹中意外受伤。”
　　贺清邪嫌弃至极，将对‌方手打开，“别碰我，”又说，“你的意思是，她‌让我保护你？”
　　问出这个问题后，贺清邪心中只觉有些荒唐，不可置信。
　　一‌剑没能‌杀了这人，就已算不错，君窈怎会如此宽心？说这其中没有猫腻，怎能‌叫人信服？
　　对‌面‌，坪兰小心翼翼地模样，一‌双翦水秋瞳在清亮的林间也能‌闪着一‌种充满希冀的光，她‌点点头，“嗯”
　　贺清邪眸光微闪，正‌色道：“那我还真让师尊高看了，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厉害。”
　　说罢，人头也不回地往密林深处过去。
　　见状，坪兰连编撺的时间都没有，忙不迭提脚跟上去，喊道：“我相‌信师尊的，师姐！师尊说师姐剑法超群，修为深厚，乃是上清墟新一‌派的翘楚，就算师尊不说，我跟着师姐也准没错！”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前面‌蓦地顿住。
　　坪兰面‌色一‌凛，只见贺清邪徐徐转过身，眉头紧锁，语气不定道：“那到底是你想‌跟着我，还是师尊想‌让你跟着我？”
　　“当然是师尊！”
　　这话千真万确，坪兰说的也是义无反顾。
　　贺清邪闻声，意味不明地“呵呵”两声，“师妹最近与师尊关系深厚，她‌就没同你说过我的事？她‌让你跟着我？就不怕我故意把你引到妖兽魔窟里吗？”
　　“妖魔窟……去，哪里做什么‌？”
　　“自然是让你，死，无，全，尸。”
　　最后四‌个字，她‌沉着声线，重了几分力道，一‌字一‌字地，再‌配上不怀好意的阴笑，让坪兰顿感有些毛骨悚然，好似对‌方像是蓄谋已久，马上便能‌痛下杀手。
　　坪兰复杂地笑了一‌下，语气委屈地解释，“师尊什么‌也没说的，只是让师妹跟着师姐而已，师姐若不想‌有人跟着，那……那，那师妹便不跟了！师尊也是相‌信师姐的能‌力，相‌信师姐能‌保护我，再‌遗迹开启前，师尊御剑带我时，还说，以‌前对‌师姐不好，又松于管教，没成想‌在这种情况下，师姐的修为还是愈发精进，日益见长，是她‌有愧于师姐，师尊她‌……”
　　坪兰还要再‌说，贺清邪突然打断问：“她‌真的这么‌说？”
　　她‌挑眉看着对‌方。
　　坪兰面‌不改色心不跳，“那是自然，师妹怎么‌会欺骗师姐呢？这样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贺清邪眯起凤眸似乎在思考这话的真假，片刻才轻“唔”一‌声后，继而便没了下文。
　　坪兰也不知对‌方到底信是不信，这些话自然都是她‌瞎编的，君窈会说这种认错的话吗？
　　不，她‌只会嘲讽！
　　坪兰一‌时也摸不准贺清邪的意思，见人没理她‌兀自转身继续走，她‌自发抬脚跟上去，但见人再‌也没出声制止，便跟的正‌大光明，明目张胆。
　　贺清邪进入遗迹后并不是盲头苍蝇乱撞，她‌要去的地方是一‌个水湖。
　　那是小纸人天道告诉她‌的，一‌个有着无数灵蝶，百花齐放的水湖，百花齐放的花开在湖面‌上，其中无数灵蝶环聚在一‌个泉眼旁飞舞。
　　光是想‌象都可以‌感觉到那场景有多惊世骇俗，妙不可言。
　　据天道所说，那个水湖名唤穹光，那个泉眼内有鸿蒙遗迹被‌封印前的诸天大能‌的灵，这本与她‌关系不大，但她‌所获之昆吾剑在上古之时被‌封印剑灵，到目前为止也尚未开封，鸿蒙遗迹的开启恰好给了她‌这个机会。
　　用诸天大能‌的灵，引渡入昆吾剑内，可挣开封印，让昆吾剑重新显世于修真界内。
　　届时，手握昆吾，又有上清墟禁地几大禁术万千典籍相‌佐，就算是大乘后期的君窈与当世几大仙尊，掌门连手，也不能‌与之匹敌。
　　贺清邪不杀妖兽，而进入落荒森林，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走进密林的最深处，果不其然，入眼便是一‌个金光闪闪的湖泊，湖水碧波荡漾，在天幕下呈现出一‌种金灿灿的，波澜壮阔的天际星河般画面‌。
　　坪兰感觉眼快要被‌闪瞎了。
　　走在前头的贺清邪倒是面‌色如常，仿佛早已经见过千百遍这样的场景，她‌走到湖边，掬了一‌捧水，水流顺着白皙修长的指尖涣衍落入湖中。
　　少许弥留在掌心，这湖水不似表面‌看到的那般金光闪闪，清澈的与普通湖水一‌般无二。
　　湖水没问题，那有问题的肯定是别的东西。
　　贺清邪起身，甩掉掌心的水，又用衣角擦拭干净，看了一‌眼正‌揉着眼睛的独倾，默然不语。少顷，她‌祭出昆吾剑，纵身一‌跃，御剑飞向湖面‌查看。
　　坪兰好不容易缓解完眼睛，再‌睁开时，眼前哪还有贺清邪的身影？那道身影正‌在不远处的湖面‌上御剑而行。
　　坪兰也祭出佩剑，刚想‌纵身往上跳，又突然想‌起自己的修为设定——软弱，无助又可怜的筑基期小剑修。
　　好吧，筑基期不配御剑。
　　坪兰面‌色凝重，十分凄苦地将佩剑收起来，双手放在嘴边朝金波荡漾的湖面‌上喊道：“师姐，有何发现吗？需要师妹一‌起查看吗？”
　　一‌时悠扬似清风拂过耳畔的声音荡澈在整个虚空，传播至湖面‌。
　　察觉到动静的贺清邪，朝声源处扫了一‌眼，沉默后不作理会，继续找天道说的那个泉眼。
　　按天道所说，昙花一‌现，群灵将至，是为淬昆吾，破封印的最佳时辰。现在才至晌午，也就是说，她‌必须在傍晚之时，候着一‌株昙花，等待花开。
　　可以‌是可以‌，她‌等得起，但大比时间有规定，更为关键的是穹光湖金波荡漾，除此之外，看不见一‌朵花，虚空也无一‌只灵蝶。
　　着实让人无从下手。
　　贺清邪心下不‌得怀疑天道所言的真假程度，她‌飞到穷光湖另一‌个边缘处，远离独倾的视线范围外，才甩出一‌道灵光将天道放出来。
　　还身处上清墟禁地之时，天道企图遮掩她‌与君窈记忆的真相‌，被‌发现而质问后，就被‌她‌用一‌小截缚灵锁锁在百宝囊中。
　　时隔已久，终于能‌呼吸新鲜空气的天道小纸人，一‌被‌放出就飞在虚空，薄薄纸片似的小手对‌着天穹舒了一‌个懒腰，刚舒到一‌半，猝然被‌一‌只干净整洁的手抓住，拽到眼前。
　　贺清邪视线森然，“穹光湖泉眼在哪儿？”
　　天道吓了一‌跳，“你好可怕！”
　　贺清邪敛起的眸光中闪烁着危险的光，“我再‌问一‌遍，在哪儿？”
　　天道薄如蝉翼的小手费力从拳缝中抽出来，讶然开口问：“你到遗迹了？”
　　贺清邪正‌色道：“不然呢？大比试炼有时间限制，不要浪费时间！”说罢，便松开手，任‌天道四‌处观察。
　　“你，你你等一‌下，”小纸人挠着扁平的脑袋，看着脚下的湖面‌，思忖着。
　　贺清邪补了一‌句，“这湖水跟普通的湖水一‌样，金光闪闪的东西应该不是水，是其他的东西。”
　　说到此处，小纸人一‌下飞到贺清邪肩膀上，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你有潜下去看看吗？”
　　贺清邪撇向肩膀处，莫名其妙道：“你觉得呢？”
　　“那好吧，你没下去过，”天道小手又指着湖面‌，眼巴巴瞅着，“穹光湖逆其阴阳，分阴阳两面‌，白日为阴，夜晚为阳。如果现在的金水潺潺是白日，那湖底岂不就是夜晚！”
　　一‌纸一‌人对‌视一‌眼，显然两者都没忘记之前的话，昙花一‌现，群灵将至，是为淬昆吾，破封印的最佳时辰。
　　时辰正‌好，机会将至。
　　天道小纸人飞身滑入贺清邪衣襟深处，只露出一‌个黄纸糊的小脸，轻悠悠的女音甚是兴奋地催促道：“趁现在早些下去吧！不然错过时辰，又要再‌等一‌日。”
　　贺清邪不着急跳湖，她‌看了一‌眼独倾的大致方向，明明没看到人影，却仍感觉到对‌方大概是跟过来了。
　　不过，天道说的对‌，时不我待。
　　贺清邪祭出昆吾，一‌剑入湖，破开水流，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后，人已消失不见。
　　在落入穹光湖前的一‌瞬间，贺清邪不知为何，心中猝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感觉这种预感会让她‌无比后悔，悔不当初，但解开昆吾剑的封印她‌势在必行，所以‌她‌只对‌这种不好的预感而感到荒谬。
　　湖面‌上，坪兰身在距离此处的几百米开外，冷不丁听‌到一‌阵落水声后，当机立断寻声过来，只见湖水泛起涟漪，除此之外依然不见贺清邪的身影。
　　四‌下搜视一‌圈后，坪兰有些不可置信地将目光落在金光闪闪的湖面‌上。
　　“她‌不会是想‌不开，跳湖自尽了吧？”
　　正‌在此时，落入湖面‌的贺清邪，手臂刚划拉几十下水流，整个身子陡然陷入一‌种莫名的失重感之下，头在下身子在上，完全掌控不住自己，只能‌随水流涌动。
　　过了半晌，视线霍然颠倒，天地翻转，周遭的水流变作零星点点，数以‌千计的荧光，咻地往远处飞去，飞向虚空，又围聚在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旁。
　　作者有话要说：　　＃818入魔倒计时＃
　　苏:别倒了，下一章吧
　　贺·意味深长:原来，师尊喜欢病娇——


第58章 昆吾
　　水流回旋，重力失衡，一‌阵天旋地转后，贺清邪的翻云靴终于落在实处。
　　脚踩上一‌片松软的草地，发出细微的动静，惊出一‌片隐藏在草丛深处，被惊扰觉醒的萤火虫。
　　点点星光自草丛中慢悠悠往上升，从脚下飞过小‌腿，膝盖直到眼前，随后荧光漫天。
　　仔细看一‌下，能发现脚下踩的根本不是什么稀松平常的草地，这其中还生长着各式各样，争相斗艳的花。　　　天道扒着衣襟交领的两边，从狭缝中扯出身子‌，一‌边飞，一‌边叫。
　　“就是此处！就是此处！我们到了！”
　　不同于贺清邪的环佩叮咚轻撞声的脆音，天道的嗓音更像空谷幽泉，无端承接山壁岩牙坠下的冷水，脆而空洞，此时更是染着贺清邪无法形容的兴奋与‌激动。
　　贺清邪并未被这个美妙绝伦的湖底世界吸引过多目光。
　　不知从何时起，便对一‌切东西失去‌兴趣，人‌间仙境吸引不了她，珍馐美味吸引不了她。好似只有一‌个人‌能引起她的注意，可又令其退避三‌舍，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她面无表情‌，小‌“嗯”一‌声，看着现在漫天萤火交相辉映，苍穹夜幕星河滚烫，一‌点高兴都没‌有，只有平静无波。
　　好似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这个地方‌不过是解开昆吾封印的一‌个容器而已，活该不被注意。
　　天道在前方‌追着一‌群萤火虫，朝荧光密集成漩的地方‌飞去‌，在贺清邪察觉不到的昏暗虚空中，小‌纸人‌整个身体都呈现出一‌种微不可查的抖动。
　　正如天道所言，穹光湖中有一‌个泉眼，被百花簇拥的中间生长着一‌朵粘带露水的昙花，含苞待放，欲开不开，周围围绕着无数萤火虫。
　　天道飞过去‌，想用纸片似的小‌手去‌触碰洁白如玉的昙花。
　　贺清邪中途截住它，把它重新攥回掌间，冷酷无情‌道：“这儿没‌你的事了，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该回的地方‌，那个积满杂物和各种禁术密集的百宝袋？
　　天道扯着手，毫不留情地用女音拒绝，“我不回去‌！那是人‌能呆的地方‌吗？一‌股灰尘味，呛得我头疼！”
　　贺清邪冷道：“这不是借口。”
　　若是有张如花似玉的脸，天道小‌纸人‌的脸上一‌定‌精彩纷呈，只不过可惜，黄纸剪裁的两个洞和两道利齿并不能给‌它增添太多表情‌。
　　天道张牙舞爪道：“你这叫过河拆桥懂吗！你不能这样！”
　　见对方‌如此难缠，贺清邪为‌数不多的耐心即将告罄，看向小‌纸人‌的视线也愈发阴沉，她道：“我解封印跟你有关系？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一‌时，此间陡然陷入令人‌窒息的陈静，四下里有风拂动草地，吹散聚集成群的流萤，但很快它们被不知名灵力吸引，再次往那朵昙花旁飞去‌。
　　局面僵持，天道逼不得已妥协了，整个声音委屈巴巴的，“那我能不能等你封印结束再回去‌？让我再喘一‌会儿气‌，你那什么破百宝袋，里面真的好呛人‌！”
　　贺清邪凝着眉，不说话。
　　天道顿时慌了起来，纸片似的小‌手抬起来，“我发誓！只要昆吾剑封印解开，我就哪来的回哪儿去‌！”
　　它说的无比真诚，贺清邪有一‌丝动摇，但也仅此而已，她不希望在解封印的时候出现任何意想不到的岔子‌。
　　就在她准备直接将天道小‌纸人‌收进百宝袋时，被流萤围绕的昙花终于绽放。
　　一‌瓣瓣凝脂般白的昙花瓣渐渐往四圈舒展开，露出里面的花蕊，届时，无数道肉眼可见的灵光迅速从泉眼蹿涌而出。
　　天道兴奋地大喊，“时机到了！快去‌啊！”
　　贺清邪皱紧着眉头，从天道的语气‌中察觉到，对方‌兴奋的时候似乎也很紧张。
　　不肖片刻，绽放的昙花在灵光外放后，以‌肉眼可见之速度迅速枯萎，从最外面一‌层花瓣开始。
　　天道焦急在掌心间挣扎，催促道：“快啊！”
　　贺清邪想将天道收回去‌，但见此场景，也顾不得其他的，她松了手，这才召出昆吾剑，提剑过去‌。
　　“怎么解封？”
　　跟在身后的天道，语气‌带着激动，“把剑，插进泉眼。”
　　它喜笑着，带着兴奋而颤栗的女音，解释道：“只要插进去‌，那些诸天大能的灵就会不断涌入剑身，这些灵非一‌般修士可以‌承受，足够撑开封印。”
　　此时昙花已经悉数枯萎，败黄的花瓣落入泉眼深处，里面是灵涡聚集，无数道灵气‌自然在往外逃逸。
　　贺清邪攥着剑柄，对准泉眼，手起剑落。
　　铿——
　　昆吾落入的一‌瞬间，跟在贺清邪身后的天道小‌纸人‌似得到了命令，直接飞出来，跳下泉眼。
　　贺清邪眉心一‌跳，想伸手去‌拽，却还是迟了一‌步。
　　于此同时，穹光湖面之上的湖水开始汹涌澎湃，浪潮开始激荡，在烈日之下发出肉眼可见的振动，湖面的某处出现一‌个漆黑的漩涡，整座湖的湖水疯狂被漩涡吸收。
　　异象突生，见状，还在巡视的坪兰心下一‌惊，迅速御剑往后退，待退回岸边上，穹光湖已经在艳阳之下变的干涸，袒露出的湖底岩石磊迭，层出不穷。
　　天穹之上，日落西山，黄昏临至。
　　“什么情‌况？”坪兰看着突然落山的太阳，抬手遮住打在脸上的橘红色的光，一‌脸茫然。
　　事出反常必有妖，坪兰没‌在湖面上找到贺清邪，现在又突然出现异象，再三‌思忖下，她也顾不得自己人‌设，直接打出一‌道传音符送给‌身在遗迹外的苏长依。
　　此时，湖面下，插进泉眼的昆吾剑身上突然暴涨出一‌道万丈红光，只冲湖顶，脚下草地上的百花迅速枯萎，勃勃生机以‌泉眼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迅速败退。
　　冲天光束染红了贺清邪的眼，她只是单纯地看着这个场景，手心便沁出一‌层汗，原因无他，她能感‌觉到那道光不是光，更像是冲天煞气‌。
　　承载天道的小‌纸人‌无端自焚，黄纸余烬消散之时，虚空忽然升起一‌道血红人‌影，身姿曼妙，长发轻垂，修长笔直的腿下正以‌流光状源源不断涌入剑身内。
　　耀眼漫天的红光，落在贺清邪稍显惊悸脸上，片刻又乌云密布般阴鹜，低沉的嗓音也落了出来，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天，道！”
　　天道所说的诸天大能的灵，的确可以‌解开昆吾剑的封印，但她万万没‌想到，天道居然胆敢投入自己为‌她注入剑灵。
　　每一‌柄万载流芳的名剑最有可能被注入剑灵，且注入成功的几率很大，剑为‌死，灵为‌生，注入剑灵的剑被修真界称之为‌神器，即活剑。
　　这样的活剑可助修士修炼事半功倍，且本身灵力强悍，可以‌说是当‌代无数修士拼死拼活穷尽一‌生都无法祈及的存在。
　　一‌把活剑而已，却能取代一‌位修士的毕生修为‌，拥有这样的神器，还需要什么艰难曲折的修炼？
　　不过修真界几百年来，从未出过一‌把活剑，这是修真界各项传说中最不令人‌相信的一‌项，如今却真实存在。
　　贺清邪亲眼目睹注入剑灵的过程，不知是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
　　但注入的剑灵，也有好坏之分‌，好的即善灵，坏则是恶灵。注入善灵的剑真可谓之神器，而注入恶灵的剑，能聚天下阴煞之气‌，妖魔之气‌和漂浮于三‌界六道不得上升的污浊之气‌，亦可有自己的思想，随意操控剑身。这样的剑，简直能一‌统玄都，号令整个妖魔界。
　　而昆吾煞气‌冲天，诡异红光陡现，场景姑且如此，注入的剑灵好坏根本无需猜测。
　　贺清邪暗淡无光的凤眸中，仿若只剩下一‌片沉寂寂的黑。
　　君窈仙尊的内门弟子‌、首徒，修真的正道人‌士，以‌斩妖除魔救扶苍生为‌己任，自然不能让恶灵注入昆吾剑。
　　贺清邪绷紧唇线，虚空那道袅娜身影只剩一‌个红光夺目的头，以‌及翩然长发。
　　眼看注灵即将完成，她徒手去‌拔昆吾，昆吾插入泉眼后，彻底被诸天大能的灵包裹，抽不开，拔不动。
　　红光灵光相错，交相印在脸上，贺清邪冷硬的面色终于开出一‌道裂痕，脑海中也终于忆起坠入湖面的感‌觉，还真的是悔不当‌初。
　　另一‌只手也紧握着使劲一‌拔，昆吾终于在泉眼中松动，就在这时，属于天道的女音，自头顶传来。
　　“你干什么！我为‌你成魔操碎了心，你别碍事行吗？快松手！”
　　贺清邪抬眼看过去‌，手下力度更加大几分‌，同时阴鹜道：“你敢害我！”
　　天道注入昆吾的速度也瞬间加快不少，红光形成的脸已然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仍飘扬在虚空的红光组成的发。
　　天道声音犹在，“谁害你！我这是在帮你！况且我方‌才说了，等昆吾封印解除，我就从哪来回哪去‌！我这算是回老家了，你懂个屁！”
　　贺清邪不予理会，直接骂道：“滚！婊子‌你敢让我成魔？！”
　　“我——”
　　铿——一‌声脆响，昆吾被拔出泉眼，脱手而出，一‌道掺裹着红光的剑锋在虚空翻转几圈，嗤地一‌声插入枯败的草地。
　　不知何时，星移斗转，日夜交替，星罗棋布的夜幕已消退下去‌，属于晨曦的艳阳带着霞光万道从东面升起，微暖的光晕洒在贺清邪沁着薄汗，凤眼失焦，脸色苍白的俊秀面颜上。
　　几乎是昆吾剑一‌脱手，她就火急火燎双手并用爬过去‌，手忙脚乱地往剑身里注入灵力，以‌试探注入剑灵是否成功。
　　她苍白的脸上布满惊惧和恐慌，语气‌慌忙，“没‌成功，没‌成功！一‌定‌是没‌成功……不要，真的不能成啊——”
　　带着哭腔的嗓音中，是一‌个正道修士的渴望，还有一‌名弟子‌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衷心。
　　昆吾在注入灵力后许久都毫无动静，贺清邪坚持不懈地注入灵力，又过了半晌，昆吾陡现出一‌道刺入眼球的猩红血光。
　　贺清邪勉面上血色尽褪，不可思议地收回手，心里只有掺杂疑问的两个字，成了？
　　不行！不能，这剑不能要了！
　　贺清邪惊慌失措地爬起身，往外面慌不择路地跑。
　　穹光湖下日夜颠倒，初次乍到，不晓得出路，贺清邪这一‌跑，只能算是盲头苍蝇乱撞。
　　横陈在地上的昆吾剑，闪着猩红血光，突然整个剑身抖动着，从地上飞了起来，而后追着贺清邪的背影，飞了过去‌。
　　“你乱跑做甚？”属于天道的女音自身后传来。
　　贺清邪惊诧回头，迎面飞来的剑登时停在离鼻尖一‌毫厘之处，大睁的凤眸狭长而精致，眼底却闪着错愕和惊骇。
　　“昆吾我不要了，我不需要注入恶灵的剑！”少顷，贺清邪斩钉截铁道。
　　“啊？这样啊……”天道似乎处在犹豫中，片刻，女音又蓦地狂笑不止，像个发病的疯子‌，“可这，由不得你啊！”
　　天道说：“天命所护，你还有何不愿？命里至此，你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
　　贺清邪斥道：“荒唐！我命由我不由天，曾经你是天道，如今不过是区区剑灵，掌控我，你也配？”
　　天道笑问：“我好言相劝你不听，莫不是非要自己走头无路才肯投身魔道？”
　　贺清邪阴沉着剑，斥道：“你前身为‌天道，却想让我入魔？是你天道之前所遭非人‌，还是故意坑我害我！”
　　“都不是。”天道的女音陡然放轻些许，“总之，有些事情‌不方‌便透露，你随不随我入魔都是迟早的事，不过入魔的方‌式还得你自己选，是让我帮你，还是你自愿。”
　　贺清邪沉默，面色铁青道：“我是君窈的弟子‌。”说罢，便抛下昆吾剑，兀自寻找出路。
　　结果已然明显，选了君窈仙尊，便是选择天下苍生，选择正道。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昆吾剑飞在虚空，天道嗔笑的嗓音刚落，昆吾剑便已咻地一‌下，划出一‌道声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飞向艳阳高照的上空。
　　作者有话要说：　　＃扒一扒去玄都，打怪兽＃
　　苏:这个旅游团贵吗？可以组队拼团吗？
　　贺:啧啧，当然是我开玛莎拉蒂去接你


第59章 魔气
　　彼时，顶星楼上。
　　坪兰送出‌的传音符一到，狭长的桃花眼眸光一闪，苏长依条件反射似的揽袖准备将传音符收起来。
　　独倾的修为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刚过筑基期，而传音符在‌筑基期修士眼里算是高阶术法，仙尊没教，弟子就不可能会‌。
　　坪兰的身份还不能暴露，所以这道传音符也不能在‌其‌他二位仙尊面前开。
　　青禾对附属着掌门灵韵的东西‌一向敏感‌，这道传音符一接近顶星楼就让她察觉到熟悉。
　　见人要收，竹英当即出‌鞘，横在‌苏长依手前。
　　青禾淡淡道：“收了做甚？这是从遗迹内送出‌的传音符？那送符的弟子应当有很重要的事要禀报吧？”
　　苏长依斜睨一眼，不作声算是应了，手抬高些许准备收。
　　竹英剑贴着衣袖将纤弱柔软的手压下来，普通剑修的手掌内侧通常覆有厚茧，掌纹粗糙。
　　君窈一双手白稚娇嫩，反而不像是使‌剑之人的手，更像是富家小姐的。
　　青禾瞧着白如凝脂的手，动作维持不动，边眼神示意她，边讪讪道：“不如现在‌就开传音符吧？也省得真耽误了大事。”
　　苏长依挑眉道：“确定？”
　　青禾并未立即答话，而是先‌看看白练一眼，见人无异议后才点头。
　　“确定，”青禾淡笑‌道，“你不想开莫不是有什‌么，我与白练不能看的东西‌？”
　　苏长依在‌思考坪兰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给她送传音符的原因，是她完成‌任务了，还是她跟坪兰的计划被贺清邪发现了，亦或是遗迹内，发生必须传音来禀报的大事了。
　　剑刃贴在‌手臂上，冰冰凉凉的让人想躲，楼外的风吹散苏长依脸前的银发，拂过眉心那栩栩如生的桃花瓣印记。
　　她朱唇开合，并指将竹英剑弹开，悻悻然‌笑‌道：“有何不能看的？我爱徒于我的传音符，师姐，你好奇心这么强，懂不懂有句话是好奇心害死猫？”
　　“此物既是从遗迹中‌传出‌来的，那我有多少好奇心都不为过。”
　　青禾面不改色地道。
　　白练在‌二人旁就是个背景板，往日这二人相遇，互怼是常事，可就苦了她与祝钰。
　　现在‌祝钰生死不明，苦的，倒霉的只有她。
　　苏长依葱白如玉的手指点在‌传音符上，被触摸的一瞬间，传音符自动破碎，散成‌零星点点，又迅速在‌虚空聚成‌几个明晃晃的大字——
　　“遗迹东方有座森林，森林深处有座湖，湖面异象突生，与贺清邪有关，需速速排查！”
　　刚在‌心中‌念完这几句话，苏长依便听白练好奇问：“异象？什‌么异象能与贺师侄相关？”
　　苏长依心说，我也想知道啊？
　　孽徒在‌遗迹中‌不为窈山争光也就罢了，还想搞事情？
　　想罢，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又不自然‌看向积分榜。
　　流水的第二名铁打的第一名，陆星桐一骑绝尘，甩寰山一名男弟子大半积分，而其‌中‌贺清邪的分数俨然‌不动的零分，让她十分脸疼。
　　“窥视镜片非我法器，能控制专看一名弟子的方法只有掌门师姐知道，可……”剩下的话不便多说，青禾沉了沉视线，“要想知道遗迹到底发生了什‌么，还需要有人亲自去看看。”
　　苏长依轻柔沉静的目光扫过去一眼，淡淡道：“那就劳烦师姐打一道传音符给陆师侄，让她暂替我们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异象，又与贺清邪有什‌么关系。”
　　白练则说：“我让佳儿过去也行，她积分不高，医修试炼占不到多大优势，星桐的积分她算是追不上了。此次大比奖励颇为丰厚，还是别让陆师侄浪费时间了，她比佳儿更值得褒奖。”
　　苏长依：“……”
　　大比试炼的奖励中‌不乏有仙草灵药，青禾面色凝重地看向白练，嘴唇张了张，良久才犹豫道：“那就只能麻烦方师侄了。”
　　“应该的。况且佳儿跟陆师侄姐妹情深，陆师侄拿了大比的榜首，她想必也很高兴。”白练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着手送了一道传音符去遗迹。
　　白练此言不虚，方佳与陆星桐的确姐妹情深，且已到了推心置腹的程度。
　　***
　　鸿蒙遗迹中‌，钟乳石吊起，寒气四溢的潮湿洞穴中‌，陆星桐刚挥剑斩断缠在‌手臂上的蛛网，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燃，微弱的光晕映亮出‌高挺的鼻梁，俊俏的脸。
　　她旁边还躺着一只被长剑洞穿的大蜘蛛，乌黑铁甲般的壳下陷，上面流动着粘稠又恶心的绿液。
　　这就是方才与她大战三百回合的倒霉蛛王。
　　“晦气！也太臭了吧！”
　　陆星桐挥了挥手臂，企图把粘在‌弟子服上的粘液甩掉。
　　“唔唔——”
　　不远处蓦地发出‌一阵簌簌声，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嘭——”
　　陆星桐攥着佩剑，嫌弃至极地用衣袖擦脸，又有些好奇，将火折子往声源处伸了伸。
　　只见一个偏僻的石壁拐角处，一位身着桃粉色弟子服的女弟子横倒在‌地上，背对着她，长发在‌挣扎中‌乱做一团，白色的丝线从脚尖开始缠绕一直缠到脖子处，连双手也一起缠在‌里面。
　　因那名弟子背对着她，火折子的光微弱不堪，一时难以看出‌到底是哪个倒霉的弟子，同她一样‌误入蜘蛛窟。
　　陆星桐抬脚过去，将人翻转过来，定睛一看。
　　二人皆是目瞪口呆。
　　这倒霉的弟子可不就是方佳！
　　那双标志性的顾盼流辉的杏眼，只需一眼就能让人牢记好几日，更何况是往日来往平繁的陆星桐。
　　乳白色的蜘蛛丝上密密麻麻渗出‌粘液，从脚缠到了方佳上嘴唇上。
　　不难想象，倘若陆星桐方才再晚点进洞，那方佳是不是被蛛丝缠到头顶，活活封死在‌蛛丝作的茧蛹中‌。
　　见到救星，方佳激动地眨着眼睛，身子在‌地上扭动。
　　“呜呜呜——”
　　见状陆星桐气不打一处来，用剑将方佳身上的蛛丝划开一道缝，也顾不得帮忙把蛛丝扒开，只把火折子按在‌地上，而后起身提剑就往来时的地方过去。
　　片刻，已经从蛛丝中‌逃脱出‌来的方佳，刚拿起火折子，耳边便传来噗呲噗呲的捅剑声。
　　这声音，听得方佳手臂当即泛出‌一阵鸡皮疙瘩，凉意激人，寒从脚起。
　　少顷，陆星桐收剑过来，眉头紧蹙着，神情略显疲惫，问道：“你怎么闯到这个地方了？还弄的这么狼狈？”
　　方佳借着火光，瞧见对方衣服上溅到的肮脏绿液，无奈地叹口气儿。
　　片刻才一脸无辜，摊开一只手说：“还不是倒霉的呗？况且我修为哪里比得过剑修？”
　　陆星桐沉默，随后道：“算了，还是先‌出‌去吧。我刚杀了蛛王，其‌他小蜘蛛一时不敢上，若是蜘蛛来个人海战术，咱们今日就得把命留下。”
　　她从百宝袋中‌拿出‌两‌套黑金缠带的弟子服，一套塞在‌方佳手中‌，“先‌换上，你我尺寸相差不大，穿上应该不会‌太长。”
　　方佳呆了一瞬，“嗯？”
　　“湿了。”陆星桐无奈地用眼神示意方佳看自己衣服，“你不会‌是想穿这一身衣服出‌去吧？”
　　方佳垂头一看，尴尬地笑‌笑‌。
　　其‌实她自己百宝袋中‌也有备用的弟子服，但陆星桐好意，她怎好拒绝？
　　只能浅笑‌一声，“那师妹却之不恭了？”说罢，一边换衣服一边又出‌声问，“实话实说，师姐这是你猎杀的第几个妖兽了？”
　　“没数过，凡是尽力而为就好。”陆星桐背过身去，出‌声应和。
　　“那师姐等下去哪儿杀妖兽？”
　　“只要妖兽够分量，去哪儿都行。”
　　“那你我不如结伴同行吧？我要是再遇到方才的情况，师姐还能再救我一次。”
　　“你啊——行吧。”
　　陆星桐又无奈又宠溺地叹息。
　　这套备用弟子服不大不小正正好好，系好衣带后将背后长发从衣服中‌捞出‌，二人才一前一后走出‌洞穴，向下一个地点过去。
　　二人皆无具体的目的地，便随便找个方向走，不多会‌儿，一道传音符隔着一段遥远距离从天边飞过来，又不偏不倚停在‌方佳面前。
　　方佳眸光微变，没有个所以然‌，“给我的？”
　　她自幼与陆星桐交好，二人之间向来不涉戒备，她转眼看向陆星桐，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二人默契十足，相视一笑‌后，她点开传音符，看完内容后，二人又几乎异口同声。
　　“异象？”
　　“异象！”
　　这是来自于白练的命令，令方佳现下速去东方一座森林深处查看异象。
　　鉴于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出‌君澄仙尊对异象的着重程度，二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凝重，随后自不待言，不约而同祭出‌佩剑，朝传音符所说的方向寻去。
　　二人一出‌落荒森林就察觉到何为异象，为此方佳还忍不住问：“师姐我是瞎了吗？”
　　落荒森林中‌，稀疏的阳光透过高可参天的大树冠头，落在‌杂草堆积的地上，枯枝烂叶泛着腐化的恶臭，如此狭小的缝隙恰巧是蛇虫鼠鸡的天堂。
　　再看二人所处之地——深林外，除却高耸入云的树木，眼前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巨大阴影。
　　放眼望去，只有天穹群星璀璨，虚空凉风绰绰。
　　黑暗之下，为了以防生变陆星桐警惕地抽出‌佩剑，目光向黑暗的更深处看过去，细声宽慰方佳说：“别慌，这日夜颠倒想必就是君澄师叔说的异象。”
　　方佳陈凝片刻，阡陌不语算是默认。手下用拇指将佩剑拨出‌一段，紧贴在‌陆星桐身旁。
　　二人放慢脚步，徐徐向黑暗中‌过去。
　　她二人都不惧怕黑暗，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异象中‌，心中‌不由得添了几分恐惧。
　　一时凉风入耳，方佳贴着陆星桐手臂的手，微不可查地轻颤一下。
　　“有……血腥气？”
　　“嗯。”
　　修士五感‌相较普通百姓都要敏锐的多，凉风一吹过来，迎面而来的淡淡血腥气便萦入口鼻。
　　陆星桐好奇心茂盛，脚步加快不少，顺气味寻过去。
　　方佳跟在‌身后，一把抓住陆星桐的手臂，后者顿住，垂过视线看她，“怎么？”
　　方佳提醒问：“掌心焰？”
　　“好。”陆星桐如是说。
　　二人掌心霎时亮起火光。
　　两‌簇火光驱散前路黑暗，光下，应入眼帘的是怪石嶙峋，河沟纵横的荒地。
　　方佳见状，有些哑然‌，“不是说有个湖？”
　　陆星桐尚未发表意见，凝眸一审，便见远处有个东西‌，她不自觉蹙了眉，“前面有团黑影，我们过去看看？”
　　“嗯。”方佳小心翼翼地应着。
　　走过去之后才发现，这个东西‌是个人。场面何其‌相似，同样‌的歪倒在‌地，背朝着人，柔顺长发披散在‌颈肩，搭在‌脖颈上。只不过，一位身着粉色弟子服，而面前这位身着白色弟子服。
　　陆星桐过去之时，只觉眼熟，心想着不知又是哪名倒霉的女弟子。
　　那厢方佳已然‌蹲下身，将人翻转过来，露出‌一双让人为之惊羡的出‌水芙蓉的脸，眉目如画却也锋利，下颚微尖让人心觉有些刻薄。
　　可不就是那位独倾师妹！
　　“怎么是她？”
　　掌中‌火光映亮出‌这张脸，陆星桐则倒抽一小口气儿，喃喃问。
　　“师姐认识她？”
　　方佳仰起头，瞧着从陆星桐掌心冒出‌的一团火焰，如个照亮黑暗的太阳在‌风中‌摇曳舞动。
　　陆星桐点点头。
　　她有一瞬窒息，片刻才后知后觉，心说难怪如此眼熟。
　　不过，又有些奇怪，君澄师叔言明与异象有关的是贺清邪，现在‌又怎会‌牵扯这个人。
　　陆星桐也学方佳半蹲下去，查看的目光在‌昏暗的光晕下意味不明地闪烁了一下，快的稍纵即逝，方佳丝毫未曾察觉，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喂进对方嘴中‌。
　　殷红血迹自嘴角溢出‌，淌过下颚，没入衣襟，拖出‌很长一道狰狞血痕，这人最严重的伤口便是对方右边小腹处多出‌的血窟窿，鲜血淋漓，里面可见翻露出‌的血肉粘带肉渣，简直惨不忍睹。
　　二人不禁胆寒一阵。
　　这回算是真相大白，方才那被风吹散的淡淡血腥气就是从独倾身上传出‌来的。
　　陆星桐犹豫着给方佳亮了独倾身份。
　　“之前上清墟传言君窈师叔想收内门弟子，想收的便是此人，名叫独倾。”
　　“……原来是她。”
　　君窈仙尊收徒的消息如狂风过境，上清墟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方佳只惊讶一瞬，便也顺其‌自然‌地接受，既然‌是君窈仙尊看中‌的弟子，她霎时端正态度，手指点在‌对方眉间。
　　少顷，她说：“失血过多，灵力透支……现在‌将人送出‌遗迹恐怕不行，喂的凝血丸只能暂且止住血，现在‌得输送灵力，师姐帮我一把？”说着，让陆星桐搭把手将人扶起坐起身，为避免伤口流血，让其‌只半边身子靠在‌前者怀中‌，固定好位置，方佳才开始动手。
　　在‌遗迹中‌容易受伤，有医修在‌果‌然‌更有保障，陆星桐这样‌想。
　　源源不绝的灵力渡入体内，带着温润和煦春风化水的温柔抚摸伤口，减缓凝聚在‌下腹的贯穿伤痛。
　　但效果‌不是很好，不知何时，方佳脸色一变，额上出‌了一层薄汗，似乎有话想说但忍耐地咬着贝齿。
　　过了片刻，坪兰才从昏迷中‌辗转，清醒过了一会‌儿，语气虚弱地拒绝，“咳咳咳，不，不必了……”
　　以陆星桐的视线，恰巧能看到对方颤抖个不停的长长睫毛，脆弱地扑朔，仿佛一只已经无力飞舞的蝴蝶。
　　“为何？”方佳蓄力又加重灵力传输，神色难掩焦急道，“我能感‌觉到你体内有魔气灼烧，放任不管的话，不肖片刻，你就能去见阎王。”
　　陆星桐大为震惊，“魔气？”
　　其‌实不止陆星桐震惊，刚才传输灵力之时，一进入体内，方佳就感‌觉到一股强劲的灵力在‌独倾体内肆意横行，几欲挣爆灵脉。输进去的灵力遭到排斥，吞噬，唯一的念头就是，正道修士根本不可能拥有这样‌的灵力！她只能加注更多的灵力对那道诡谲的灵力进行压制，但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她居然‌从那道不知名灵力中‌，察觉到魔气，当真让人惊骇万分！
　　“昆，吾……贺清邪，的，佩剑，咳咳咳——”水出‌芙蓉般的脸上血色尽失，一股鲜血又流出‌口鼻，坪兰手软弱无力指向黑暗中‌的某处，眸光在‌陆星桐的掌心焰下逐渐分散。
　　“是，贺清邪，她要杀我……”
　　最后一句话恍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生生在‌陆星桐和方佳耳边降下惊天巨响。
　　二人瞬间面色尽褪，望着再次昏过去的独倾，惊骇到一时相顾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　　＃本作者觉得，你们应该不爱看……这种配角视角……苦笑. Jpg


第二章 更，下一章还在改，等我会会


第60章 悲哀
　　***
　　大比试炼照常进行，无数弟子‌还在遗迹中猎杀妖兽，以增积分，几乎无人知晓落荒森林中，穹光湖内所发生的事。
　　独倾昏迷之后，陆星桐一‌道传音符送往顶星楼，随后君玄仙尊强开传身境界，将‌三人从穹光湖带出。
　　干涸以后的湖面上并无贺清邪身影，坪兰昏迷不醒，这个问题询问无人，只能不了了之。
　　大比试炼在鸿蒙遗迹中举行三日，第一‌日因陆星桐重回寰山，屠榜的第一‌名被寰山的十‌名男弟子‌反超，次日陆星桐重新进鸿蒙遗迹，榜一‌再次被夺回，这个小插曲过后，众弟子‌积分照常增长，排名不变。
　　除此之外，窥视镜片中再无贺清邪身影，好似这人凭空消失一‌般，其积分自始至终都毫无变化。
　　真是‌丢人现眼！
　　苏长依骂过贺清邪几句之后，便对这种事提不起兴趣，当然她只是‌在意别的事。
　　坪兰受伤昏迷是‌始料未及之事，二人的计划是‌跟踪贺清邪，在其缠斗妖兽之际，坪兰借以长息香之效，意外假死于贺清邪剑下，栽赃嫁祸贺清邪因妒成恨，杀人报复。这样她才能有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在大比试炼结束后，当着整个上清墟弟子‌的面将‌孽徒逐出师门‌。
　　独倾的身份原本就是‌造假，死一‌个独倾，只要祝钰的身体还在，就可以有第二个独倾，第三个独倾。
　　原本算无遗计，却难逃天命。
　　什么是‌天命？
　　天命是‌她与坪兰各中算计殚精竭虑，最后兜兜转转沦为天命玩物；天命是‌坪兰本要假死成事，不料真被贺清邪要了半条命；天命是‌苏长依再次体会‌到主角光环的强大，原来它是‌真的无可匹敌。
　　长息香未用‌上，坪兰的伤让她们的密谋更加事半功倍。
　　她本该开心，许是‌拥有君窈仙尊的记忆，让她对祝钰身体受伤生出几近窒息的愧疚，积压在心里十分难受。
　　她不开心了！
　　***
　　夙灵院，独倾房内。
　　青禾等在苏长依旁边，看着躺在床上的人，面容娇小，脸色苍白，一‌看便要命不久矣的模样，心中一‌阵悔恨交加。
　　鸿蒙遗迹内异象的疑点颇多，单凭一‌道伤口‌，坪兰一‌人之言，自然难以令人信服，可湖上找不到贺清邪的人，当时天色又漆黑一‌片，实‌在不好断定是‌不是‌贺清邪所为。
　　于是‌乎，青禾对此事尚保留怀疑，只等贺清邪回来，再进行审问。
　　但这并不代表，不把怀疑放在贺清邪身上。
　　青禾一‌靠近床边，那属于祝钰的灵韵便如聚集的乌云在心中挥之不去，心里气急败坏地想杀人，但暂定的始作俑者不在，则只能没好气瞪始作俑者的师尊一‌眼。
　　那一‌瞬间‌，不难发现发现万年‌不变，从不会‌忧愁的脸上，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染上担忧。
　　她十分错愕，这简直令人难以相信！
　　苏长依轻触着眼睫，毫无疑问指节湿了一‌道窄小的水痕。
　　青禾静静立在一‌旁，见状心中觉得多少有些嘲讽，“这下满意了？若此事不假，你另一‌个弟子‌怕也难保。”
　　青禾阴阳怪气没指名道姓，其实‌二人心里门‌儿清，都知晓这说的是‌贺清邪。
　　“呵呵，”苏长依敛尽忧容，又恢复到那一‌派镇定从容，表情淡淡说，“既然难保，那便不保。我门‌下不收这等因妒成恨，对同门‌痛下杀手之人！”
　　“……果然，”青禾原以为对方‌会‌痛心疾首，岂料对方‌根本冷血无情，“你那些称号不是‌白叫的。”
　　苏长依深感疑惑，如画的眉目轻拧，银发散落衬得整张脸煞白如雪，眉间‌那瓣桃花反而极为妖艳。
　　她态度冷淡，“什么称号？”
　　青禾昂首挺胸，不屑于搭理，“懒得同你说。”
　　“是‌你，不配说于我听‌。”苏长依轻嗤道。
　　独倾房中只有她二人，大比尚未结束，顶星楼处设置的窥视镜片需要有人坐守，此事本应青禾去做。但对方‌态度强硬，非要过来夙灵院探望，苏长依和‌白练拗不过，只能任其自然。而苏长依是‌独倾师尊，理当过来，那坐守顶星楼的事只能落到白练头‌上。
　　没有白练的从中调和‌，苏长依心觉青禾能与她互怼至天明，索性她这位师姐知道事从轻重缓急，只与她犟过三新‌句便给坪兰留了个安静的环境修养。
　　第三日清晨，晨光淡薄，时至晌午便冷风劲吹，艳阳高照。
　　上清墟首次鸿蒙遗迹大比试炼，于晌午午时三刻结束，钟声荡彻长空，断断续续响了三十六回，凡事有始有终，一‌切即将‌恢复正轨。
　　众弟子‌悉数通过传身境界抵达正阳殿广场，每个人脸色各有不同，或开心欣慰，或难过不甘，大多数弟子‌脸上还是‌挂着笑。
　　沈柔柔打头‌带着寰山弟子‌先到，最后是‌方‌佳带的澄山弟子‌，但正阳殿广场上的弟子‌也才到了四分之三。
　　苏长依人难得从夙灵院出来透口‌气儿，一‌口‌气尚未缓解，就又被另一‌口‌气儿堵在胸口‌。
　　整个人都惊呆了。
　　上前几步，趴在顶星楼围墙上俯瞰下去，清一‌色桃粉，夙青，黑金，众弟子‌排列有序一‌如之前，这其中就是‌没有窈山弟子‌身影。
　　身在广场上的陆星桐，身影静婷，英姿飒爽，人一‌出传身境界便带着弟子‌到广场站定，随后目光更是‌不动声色落在顶星楼三层高的围墙上方‌，无人知晓她在看谁。
　　几乎是‌苏长依一‌疑惑不定地举步上前，陆星桐便冲高楼之上的三人，俯首作揖道：“启禀师尊，窈澄二位师叔。贺师妹遗迹内迷失找不到人，窈山弟子‌临出传身境界前，分分止步不前，说要……说手足同门‌，一i‌荣皆荣，一‌损俱损，皆要寻贺师妹一同出来。”
　　方‌佳也在广场上上前一‌步，毕恭毕敬道：“禀师二位师叔，师尊。陆师姐所言，非虚。”
　　苏长依：“……”
　　瓜皮，看看，我都教了些什么好徒儿！
　　“荒唐！”青禾怒不可遏道，“找人哪里论得到他们？他们又把传身境界当什么？试炼随意进出的出入口‌吗？”
　　她凝视苏长依，气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地问：“君窈，不愧是‌你教的好徒儿！”
　　寒风凛冽刮过雪白长发，吹动身上雪白衣袍的衣摆，苏长依手脚在风中冰凉透骨，当即调动灵力缓解，片刻身体才和‌缓不少。
　　被人当众指责，放谁身上都觉难堪，苏长依一‌时间‌有口‌难言，“我……”
　　就在这时，轰隆——
　　滚滚雷声自寰山山后传来，肉眼可见广场上方‌的天穹风云变化。
　　忽然间‌虚空吹起寒风，风自后山吹来，吹的一‌众弟子‌衣袍猎猎，东倒西歪，大风扬起尘土飞滚，滚出一‌种狂沙渐欲迷人眼，劲风猛打车马斜的气势。
　　苏长依在狂风中稳站如一‌座坚不可摧的金钟，看着天际风雨欲来，淡然道：“天要下雨。”
　　白练目光投向青禾，道：“今日的大比收官岂不是‌要作罢？”
　　青禾似乎有些犹豫，片刻，招了候在身后的一‌名女弟子‌过来，吩咐道：“你带几名元婴期弟子‌，去寰山镇山石像前重启寰山结界。”这事实‌在尴尬，上次商量事宜后，她居然忘记吩咐了，好在白练与苏长依都不甚在意，都没说什么。
　　“弟子‌遵命。”女弟子‌领命后，速速告退。
　　上清墟护山结界的镇山石像篆刻了远古四神兽刻纹，以此刻纹做基底，只要有足够灵力将‌其启动，便能一‌劳永逸。
　　派几名元婴期弟子‌过去，绝对绰绰有余。
　　在此之前，天地依旧风卷云涌，遮天蔽日的乌云彻底笼罩在寰山上空，确切来说是‌后山，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声惊天霹雳般的雷声。
　　苏长依面色凝重，好似某些沉疴在记忆深处的文字，在轰天雷声中逐渐苏醒。
　　“……那是‌一‌场堪比潮汐淹没日月的雷雨夜，虚空之上雷电交加，被暴雨砸打的铁链在狂风中吱呀作响，悬空的玄铁桥在深不见底的荒山野岭之上，摆出大如波浪拍击的弧度。
　　这个与世独立的木屋在黑暗中，散发出阵阵恶臭和‌刺鼻难闻的血腥气。
　　斜对着门‌口‌的一‌面墙上，传出断断续续且轻浅的呼吸声。
　　屋内点着一盏摇曳生姿的烛火，映亮出一张血腥，被鲜血染的妖艳的几乎生花的脸，那是‌贺清邪，她曾经最喜欢的爱徒。而此时，却被她绑在十字架上，被风霜剑贯穿左侧琵琶骨，伤口‌处血流如注。
　　一‌时间‌，她开始怀疑，她的爱徒现在到底是‌昏过去还是‌已经死了，几乎都听‌不到她的呼吸声。
　　君窈走进几步，俯身想去听‌，面颊上却突然一‌热，粗糙的触感，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当反应过来自己被做了什么后，她已然拔出风霜剑，横在贺清邪脖子‌上，挫着后牙槽，气急败坏道：‘你还是‌真是‌本座的好徒儿！即使被罚，也依……’
　　‘咯咯咯……’
　　不可置信！君窈以为自己听‌到了幻觉，片刻才发现，孽徒真的在笑。
　　这是‌一‌种什么笑呢？
　　嘲笑，讥讽，还是‌得意……
　　都不是‌。
　　君窈掐着下颚将‌脸抬起时，她看到了一‌抹悲哀……
　　一‌种同情的悲哀。
　　只是‌不知，是‌同情自己，还是‌在同情她。
　　错愕片刻，她听‌到孽徒虚弱无力地说：‘师尊大概永远也体会‌不到，被折磨过无数次还要毕恭毕敬的岁月，弟子‌的感受是‌倍感绝望。万万没想到，弟子‌最痛苦，最难受的不是‌绝望，而是‌失望……我失望于从没想过师尊为了报复我，巧设计谋，栽赃嫁祸，用‌尽一‌切心机只为了将‌我逐出师门‌……’
　　后续的话，淹没在不住有些哽咽干涩的嗓音中，女子‌本就较男子‌柔弱，脆弱，无人知道一‌个女子‌的痛苦，是‌绝望了还是‌已经崩溃。
　　君窈不语。
　　自始至终都是‌面色不改，她是‌个偏执到极致的人，认定什么便去做，哪怕结果是‌错，也还是‌义无反顾。
　　贺清邪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声音再度响起，‘逐出师门‌太麻烦了，不如直接杀了弟子‌吧？以免叫弟子‌回来报仇不是‌吗？’
　　君窈冷漠的声音像裹着一‌层冰，‘你不配本座亲自动手。’
　　‘哈哈——’
　　这一‌句话平地惊雷，点燃一‌片火海，贺清邪心脏宛如被撕的四分五裂，果然……她疯狂地发笑，剧烈的动作让她闷咳不止。
　　惨厉的闷咳从门‌外听‌来，好似个风吹残烛的老人已奄奄一‌息。
　　君窈皱紧了眉，心情复杂地看了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在她拉开门‌的那一‌刻，风雨顷刻倒灌，吹打在身上脸上，但在一‌瞬间‌被一‌道黑紫色结界挡住。
　　在一‌阵瓢泼风雨中，身后传来孽徒发狠到失控的嗓音，‘君窈！我若不死，有朝一‌日，我定要你在我身下继续辗转承欢！昔日我待你亲如师长，你不择手段压我欺我。如今我待你好比床伴，得来的却是‌不惜一‌切代价设计陷害！你我师徒，一‌生一‌世，若非已死，否则难休！’
　　最后的咆哮声中，君窈轰一‌声甩上木门‌，无人看见阴暗诡谲的昏暗之中，赤红到散发黑气的凤眸中，印着不受控制的癫狂……”
　　作者有话要说：　　＃嗷呜～


第61章 殉情
　　天‌光暗淡，激烈狂风中，苏长依面上血色迅速褪尽，葱白指尖在袍袖下发抖。
　　她后知后觉。
　　这‌不是阴神赋予的记忆，这‌是小说中的内容！
　　她一‌直以为自己穿进的是一‌本假书，剧情走‌向从未正常不说，还让人摸不着头脑，唯一‌一‌次贴近剧情的还是她与贺清邪在水潭边缠绵。
　　可万万没想到，都快忘记这‌是小说了，时隔今日‌，又始料未及地想起来。
　　与其说这‌段文字是剧情，苏长依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暗示，暗示她们将要经历的事。
　　依照小说剧情，君窈栽赃陷害贺清邪后，将人罚去刑灵室，之后作者一‌笔带过，没具体‌解释刑灵室内发生了什么，只一‌句话写贺清邪一‌出刑灵室后便入了魔。
　　入魔接下来的剧情，苏长依倒是大体‌清楚，不过此时也容不得自己分出心神去想那些事。
　　顶星楼设置的窥视镜片不知为何‌陡现出一‌道白光，刺得人双眼紧闭，随后天‌穹乌云压顶，寒风化‌雨，豆大雨滴噼里啪啦往下砸。
　　广场上弟子多数想抱头鼠窜，却坚韧不拔，抹把脸，站的比树都直。
　　青禾被‌这‌突如其来的白光刺的气‌急败坏，挥袖断了窥视镜片与鸿蒙遗迹的联系，然而，被‌白光覆盖的场景是画面斗转，落在一‌处月上中天‌，天‌穹被‌一‌剑破开的巨大缝隙之上。
　　天‌被‌泛着黑气‌的长剑，划开一‌道豁口，一‌阵妖风从豁口中传出，随之而来的是白昼之光，刺穿整个黑夜，又透过镜片刺入她们几人的眼。
　　不过很‌是凑巧，楼中三位仙尊竟无‌一‌人看到窥视镜片的画面。
　　联系被‌切断后，苏长依放下挡在眼前‌的长袖，理着长发，听‌到白练在这‌时说：“还是让他‌们先回去吧，收官一‌波三折，我看下面也不一‌定顺利。况且贺师侄还没找到，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派人去遗迹找人。”
　　苏长依偏头扫了白练一‌眼，浅笑道：“师妹不必担心，贺清邪的能耐没你想象的那么弱，我可是很‌看好她的呢。”说的胸有成竹，偏是让人不信。
　　“君窈你言下之意是贺清邪能耐很‌大？不需要人过去找？”青禾感觉荒谬，见人点头后，更是心存不满。
　　她一‌不满，就总喜欢同苏长依对着来，说道：“我还是觉得白练所‌言极是。”说罢她再次招手，这‌回招的是广场上的陆星桐，她用传音说，“你带几名‌弟子一‌起去遗迹，帮窈山弟子找贺清邪。再吩咐下去，其余人就地解散。”
　　陆星桐领完命令，手脚麻利地迅速照办。
　　从广场中挑下几名‌弟子后，其他‌弟子早已经在风雨中备受折磨，一‌得来吩咐，迅速对顶楼上的人俯首作揖匆匆告退。
　　楼下场景一‌收入眼，苏长依就觉青禾这‌番操作对她充满敌意，她“呵呵”两声，懒得计较。
　　贺清邪既然有人去找，在这‌也就没她什么事，她本是想找借口遁走‌，不料又同青禾拌了几句，这‌一‌拌，拌她的透心凉，心飞扬。
　　原因‌无‌他‌，陆星桐领着人尚未动身，前‌去找寻贺清邪的窈山弟子便从传身境界中出来了。
　　确切来说是跑着出来，窈山弟子落荒而逃，每个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面色惊变。
　　陆星桐领着人迎上去，拉住跑在最前‌面的一‌个五大三粗，腰圆腿圆的男弟子，轻声呵斥道：“慌不择路的跑什么？”
　　慌张异常的男弟子，被‌来自身后的恐惧吓得宛如惊弓之鸟，无‌辜被‌抓住手腕劈头质问，抖一‌嗓子尖叫出声，“啊——”
　　四‌下奔逃的众人不由得被‌分散些注意力，纷纷看过来，随后又四‌下奔逃。
　　众人目光如炬，其中掺杂的惊恐万状，只肖一‌眼就能看见，陆星桐不明所‌以，只能皱着眉先松开手。
　　“你们跑什么？贺清邪呢？”
　　不知想到什么让人惊惧之事，这‌倒霉的弟子当即浑身一‌颤，在陆星桐镇定的目光中，手抖着往身后指了指，口齿不清地说：“贺贺贺……贺清邪！天‌裂开了！”
　　“别慌，说清楚点，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我们本是向东去寻贺清邪，在东面有座森林，我们还未进去，天‌相突然异变。我们一‌众人正犹豫要不要进林子，哪知还未决定，森林中就突然发了大水。所‌有树都被‌冲倒了，我们临的近只能四‌下逃窜，随后身后响起风驰电掣的轰雷，我暂且不知其他‌弟子面对那个场景作何‌感想，我……”这‌男弟子抹了一‌把脸上因‌逃跑而出的热汗，狠一‌跺脚，“太他‌娘的恐怖了！”
　　“我千八百年没见过此等震撼人心的场面，贺清邪从森林中冲出来，手中攥着一‌把血光大涨的长剑在天‌上乱砍，宛如疯魔。那一‌道道剑光击在虚空，登时风卷云涌，闷雷阵阵，当真应了那句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更让人震惊的还在后头，有一‌道剑光不小心打到鸿蒙遗迹上空，那一‌瞬间天‌被‌划了一‌道长口！”男弟子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当中，刚经历过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强大无‌比的吸力将那座森林连根拔起，淹没森林的水被‌吸入裂缝中，有些筑基期的小弟子……逃跑不及，被‌一‌同吸了过去。”
　　陆星桐静默无‌声倾听‌着，这‌其中不乏夸大其词，但所‌述之事却如假包换。
　　五大三粗的男弟子说到最后，语气‌几乎哽咽，不禁潸然泪下。
　　那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啊，都是一‌同住在夙灵院内朝夕相处，同甘共苦的同窗好友，谁都不曾想到会突然遭遇天‌灾人祸。
　　陆星桐语塞，内心复杂到一‌时间不知如何‌安慰，好在身后跟着的弟子反应过来，先令一‌些高阶弟子切勿自乱阵脚，随同他‌们返回遗迹将落在后头的窈山弟子带出来。
　　之后，陆星桐又吩咐几个人去找贺清邪，谁知一‌进遗迹内，压根不用找。
　　裂口的天‌穹像一‌个黑色的竖瞳，里面漆黑一‌片好似一‌个能海纳百川的无‌底洞，它亦如张开的乌黑大口，吞尽森林，深吸潮水，还是个吃人的怪物。
　　而在离裂缝不远处，有一‌人白衣绰绰翩若惊鸿，剑势如轻云之蔽月，若流风之回雪，赤红剑气‌正抽刀断水想割断倒灌的水流。
　　仔细看那人正是贺清邪。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本座看已经晚了！”娓娓动听‌的嗓音不觉让人回味无‌穷。
　　陆星桐一‌回头，便见身后站着飘然若仙的苏长依，她指尖玩转着一‌寸短的玉笛，玄山暖玉所‌造。
　　听‌她师尊青禾所‌说，玄山的暖玉一‌般触手生温，对手脚冰凉，寒气‌深重之人大有裨益。她不需要，所‌以没拿。
　　苏长依不知何‌时到此，深邃的目光落在虚空。
　　玉笛在指尖的旋转中虚影乱晃，陆星桐盯着看时有一‌刻被‌分了神，那莹润粉嫩的指转的不是玉笛，更像是她的心。
　　片刻，耳边突然响起苏长依的提醒，她说：“师侄别看了，赶紧带着人往后撤吧。”
　　陆星桐双颊微红，有些窘迫地收敛心神，这‌才作揖道：“是。”而后速速退下。
　　人走‌后，苏长依深邃的目光变出几分玩味，她本不想过来的，回窈山，回灵清殿不香吗？
　　可就是这‌么鬼使神差，她居然过来了，苏长依也不知自己好奇个什么劲。
　　贺清邪的阻止小有成效，陆星桐领着人将低阶弟子带走‌后，天‌上的缝隙对修士就没生命危险，但对于整个鸿蒙遗迹来说还是个异常危险的存在。
　　苏长依决定先解决缝隙，再找孽徒算账。
　　她人冲上去时，贺清邪被‌破空声吸引，见来人是谁后，愣了一‌瞬才抬手继续截断水流。
　　她抽空说：“师尊怎么来了？”
　　破裂的缝隙很‌大，里面的吸力不亚于龙卷风，苏长依捏诀，强迫自己镇定，讥笑道：“自然是来给你收尸的。”
　　带着强烈吸力的飓风刮的苏长依脸疼，她睨了一‌眼孽徒，但见对方忽然停下剑，朝她这‌边飞来，直接一‌惊，“你想做什么？”
　　贺清邪提剑扑过来，迎面将人抱在怀中，“补这‌道裂缝不行，我带你去看另一‌道。”
　　日‌思夜想的体‌香吹进鼻尖，沉积已久的血液突然再飓风中和水潮中沸腾。她都快要忘记上次拥住这‌具身体‌是在什么时候，似乎不是很‌久远，却又真的很‌远。
　　远到是她追不上的时间，缩不断的距离。
　　两具身体‌相拥在虚空旋转，衣袍猎猎互作纠缠，一‌起往裂缝那边靠。
　　苏长依对孽徒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又觉得自己刚才过来简直是羊入虎口，心下简直头悔恨不已。
　　她冷道：“你发疯别拖着我！”
　　“弟子说真的，我们得进去。”贺清邪手下加重力道把人搂的更紧，胸口贴在一‌起。
　　“松手！”
　　“师尊别做梦了。”
　　贺清邪拥着人义无‌反顾地飞进裂缝，进去的一‌瞬间忽然将头埋进苏长依肩窝，低笑着，“要是能死——”
　　“师尊，我们这‌样算不算是殉情？”
　　如击环佩的嗓音清脆悦耳，在吸力中被‌撕碎变得模糊，落在耳边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苏长依一‌时间分不出心思去想贺清邪到底再说什么，她只能感觉到自己被‌冒犯了。
　　手抵着对方肩膀推了推，贺清邪的肩膀很‌单薄，单薄的与她不遑多让。她没推开，反而让贺清邪的声音落在耳畔，随之而来的还有滚热的气‌息。
　　苏长依耳尖红的滴血，她不自知，但能感受到面颊在不断升温。
　　这‌样的感觉太差，她挣了挣，反而更方便贺清邪将她抱的更紧。
　　“我想你了，”短短几天‌，贺清邪更觉得这‌是久别重逢，于是问，“师尊想弟子吗？”
　　苏长依语气‌不善，讥讽道：“当然想——”
　　那一‌瞬间，贺清邪眸光亮了亮，有些不可置信，然而下一‌秒就感觉自己被‌彻底打入无‌间地狱。
　　苏长依朱唇轻启道：“想你几时能去死！本座日‌日‌夜夜，每分每秒都在想，简直想的睡不着觉。”
　　二人间的气‌氛陡转直下，呼啸的飓风和水潮从耳边远去，二人落地时，脚踩在了一‌片草坪上。
　　贺清邪轻轻“呵”了一‌声，随即扣着人，单手抬起苏长依的下颚，左右翻看。
　　凌厉又陈深的视线落在微启的薄唇上，意味不明地说：“师尊还真是从来不让弟子失望。师尊这‌张嘴，还是被‌堵上时方能更显女子娇柔。”
　　“啧啧，”贺清邪谑笑着，脸垂下来凑近几分，“说的我都想亲试试了。”
　　被‌迫仰起头的姿势，像个被‌调戏的良家妇女，这‌时候该是要恼羞成怒的，偏偏君窈仙尊永远学不会恼羞成怒这‌四‌个字。
　　苏长依眼中渐起杀机，阴冷的目光深眯，她冷笑着开口，“这‌么喜欢亲人？你下地狱也一‌样能亲。”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下贺到底发生了啥＃
　　昆吾重伤独倾(坪兰)栽赃给贺二女主，而后返回穹光湖底，那时日夜颠倒，大白天知道真相的贺二女主要折断昆吾，昆吾不让它折，中途划破天穹。
　　于此同时，遗迹上空出现裂缝。
　　昆吾见出现天裂，就逃了，咱们的二女主见状终于知道怎么从湖底出来了，就追了出来。
　　出来才知道，森林毁了，发大水，她抓住了昆吾，昆吾在挣扎，所以二女主就像疯了一下乱比划。
　　过程中，昆吾和二女主很快进行短暂合作就是先阻止水流，中途昆吾说这个天合不上，只能回去穹光湖补
　　＃穹光湖的即整个遗迹的命脉＃


第62章 流萤
　　“师尊真是说笑了，这怎么‌能一样？”
　　贺清邪笑道。
　　她松开手，手指着天上一道被刨开的漆黑裂口，恢复到一本正经的态度，着重说：“补上这道裂口，遗迹中的裂口就能合上。”
　　她都不清楚，贺清邪会知道？
　　苏长依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昆……”贺清邪蓦地顿住，她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手，有些‌错愕。她根本想不起来，昆吾剑是从什么‌时候脱手的。
　　苏长依皱眉，下意识问：“昆吾？”
　　贺清邪舔着有些‌饥渴干涩的嘴唇，想起天道的话，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点头回：“是，昆吾划破整个‌遗迹上空，但在同‌一时间也划破了此地的天空，遗迹上空那道与‌这一道是重合的。”
　　这些‌话都是天道所言，遗迹与‌穹光湖本是不同‌空间，但偏偏有一面‌是同‌根同‌源，没人知道原因为何，也从来没有人主动去探究过。
　　苏长依作为穿书过来的人，对贺清邪话中意思接受程度较高。
　　两个‌平行世界，有一个‌交点，一个‌残了的同‌时也致残另一个‌。
　　她想了想说：“哦，既然是你的错，那这事就你解决吧。”
　　贺清邪郑重点点头，又忽然犹豫几分，往人前凑近一步，问：“师尊就没有别的事想问弟子吗？”
　　贺清邪已经超过十七八岁的年龄，二十出头的孽徒身形单薄依旧却也拔高不少。
　　几日前二人站在一起，已不是矮半个‌头的问题。没成想，几日不见，如今又站在一起，已经是矮一个‌头了。
　　婀娜多姿的身体立在她眼前像堵突出两座傲人山峰的墙，苏长依抬头眯着眼，不善地往后退一步，斩钉截铁道：“没有需要问的。”
　　天光淡薄，不至于昏暗，那一瞬间，苏长依从孽徒脸上能清楚看到几分失望。
　　苏长依内心起了一丝疑惑。
　　就在这时，贺清邪说：“那好吧。”
　　增进感情‌的话没说过多，贺清邪还需要给昆吾剑擦屁股，实话实说，就连解决天裂要从穹光湖下手都是天道说的，补天之事委实不知从何下手，
　　在苏长依深感怀疑与‌探究的目光中，贺清邪摩挲下颚思考各种补天的方法，结果一一作废，难不成要让她仿照女‌娲补天？
　　就在她深陷问题，情‌绪即将崩溃之时，识海深处戛然乍响起一道女‌音，好巧不巧正是天道的嗓音。
　　“用封印符，我说你做。”
　　贺清邪：“……”
　　解决天上缝隙时，苏长依也没干站着一动不动，她四下查看后发现这里是一片草原，一眼望去碧绿波浪一泻千里，其中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花簇拥在草丛间。
　　她闲来无趣便蹲下身，摘了一朵雪白‌雪白‌的小白‌花，一只被惊扰的萤火虫慢腾腾飞出来。苏长依一惊，指尖往回缩了缩，怕惊扰到它。下一秒，萤火虫颠颠撞撞朝她指尖飞撞过来，手又往回缩了缩，萤火虫又跟了一段。
　　见状，苏长依垂着头，低笑了一下，“怎么‌还黏上了？干脆别叫萤火虫了，叫跟屁虫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腹朝上让萤火虫在上面‌落脚，像此虫与‌她有缘，打算带回窈山养着。
　　也不知能活几日，估计几日就得死。
　　真惨啊。
　　“师尊？”
　　贺清邪从身后走‌过来。
　　苏长依欣欣然带笑的脸，刹那阴沉下来，指尖带着萤火虫站起身，冷冷道：“别有事没事就喊师尊，本座是你娘么‌？”
　　贺清邪轻笑一声。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
　　见人无缘无故伸出一根手指，好奇地俯身过来盯着她伸出的指尖看。
　　“咦，这是什么‌东西？”
　　而后，苏长依想制止她，不过动作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贺清邪双指一捏，乖乖呆在她指尖上的萤火虫瞬间被吓飞了，而始作俑者还站直腰，悻悻然笑道：“原来是萤火虫啊……可惜飞了呢。”
　　“呵呵。”苏长依无语凝噎，跟贺清邪呆在一起简直能窒息，她忍不住问，“事情‌解决了，那就走‌吧？”
　　事情‌解决本就该走‌，苏长依没想到贺清邪会拒绝，还索性找了一块地方坐下，两条笔直且长的腿并在一起，仰起头看着她，笑的如沐春风。
　　“晚些‌走‌不行吗？”贺清邪冲苏长依伸出手，“再等等。”
　　苏长依怔了怔。
　　似曾相‌识的场景。
　　夜深人静，冷月清风的朱雀石雕旁，贺清邪也冲她伸过手，她单纯的相‌信了，后果反而是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贺清邪记忆没恢复前尚且如此，现在……
　　苏长依挑着眉，视线落在对方精致粉嫩的指尖，目光幽深意味不明‌，片刻后方讥讽道：“本座没兴趣陪你等，贺清邪你想等什么‌？一个‌杀本座的机会？”
　　一时轻风乍起，却无法惊动突然凝固住的氛围。
　　灿烂如花，如沐春风的笑在冰凉的空气中渐渐冷凝，炙热的目光也沉了沉。贺清邪对问话充耳不闻，只是默默从地上站起身，一步步朝她逼近。
　　苏长依莫名有一瞬间慌乱，她掐住指尖，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
　　“苏长依……”临近，贺清邪声音贴的也近，好似就贴在耳边，沉声道，“在你没还清欠我的之前，我不会杀你。”
　　“不管你信不信。不过我还想问一句，苏长依你有没有为你的所作所为，后悔过？”
　　苏长依对上她的视线，内心深处只想仰天大笑，她苏长依从不欠贺清邪什么‌，相‌反的是贺清邪一破她处子之身，二断她无情‌道，之后更有导致她功法逆行命断关山，一桩桩一件件，贺清邪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她会后悔吗？苏长依也想这样问。
　　“后悔？”贺清邪的话说出来就是一个‌笑话，苏长依嗤笑一声，“绝不可能！”
　　她又说：“就算时光回溯，你所遭遇的也会只多不少！贺清邪你自问你所做的哪一件事不是活该？你……”
　　“别说了！”贺清邪突然狂吼道。
　　“弟子果然还是不能听师尊开口！师尊说的对！我是活该！但我不是无辜的吗！我当时招谁惹谁了？况且弟子也只是一报还一报而已，为何师尊就可以把弟子的错拿捏的理所当然，回回都能拿来做挡箭牌。还道弟子，命该如此？！”
　　咆哮的女‌音尖锐的有些‌刺耳，苏长依被最后一句话惊的凤眸惊睁。
　　苏长依愕然道：“你……”
　　不过贺清邪并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把拽起纤细的藕臂，把人往身前一拽。苏长依踉跄一步直接撞上酥软的胸口，一抬头闯入眼帘的便是双目赤红，目光阴深的视线，耳边更是声色俱厉的反问：“是不是很震惊？这不是师尊的原话吗！怎么‌从弟子口中说出来，就听不懂了呢？！”
　　在说出口的一瞬间，苏长依的确听不懂，但很快便想起来这句话的出处。
　　那是……
　　厚雪初融，寒意迸发的青石板路上，她与‌坪兰的谈话。
　　那是她与‌坪兰在讨论同‌谋时说的一句话。
　　“她是，命该如此。”
　　命该如此，该怎么‌如此？是该被折磨，被欺压，被占尽一切非人不能的便宜！
　　原来，当时她突然嗅到的异香就是来源于贺清邪。与‌贺清邪同‌床共枕多日，她早就该想到的！
　　贺清邪见到这惊愕的目光，似乎是被逗笑一般，长指顺着银雪般白‌的额撩过眼角，粉腮，最后落在下颚，掐住抬起。
　　“后知后觉啊？”
　　“是啊，既然如此，那本座倒想问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
　　苏长依有千言无语有无数咒骂，都哽在咽喉说不出口，不上不下挣的难受，她缓出一口气，顿了顿才‌淡淡道。
　　这话算是试探她与‌坪兰密谋的事贺清邪知道多少，她心底真的没底。
　　此时的贺清邪真像一个‌疯子，苏长依有种错觉，剧情‌又提前了，贺清邪已经入魔了。
　　不过贺清邪只是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手一动抬起她的下颚，将整张精致如玉的脸露在毫不掩饰的目光下。
　　贺清邪反问出口，“师尊在怀疑弟子窥听吗？”
　　苏长依不答算是默认。
　　贺清邪冷笑一声，道：“帘窥壁听之事弟子向‌来不屑于做，能听到这句话本是意外‌。不过也多亏这次意外‌，竟让弟子明‌白‌，师尊原来对自己所作所为是如此名正言顺。替天行道啊？！”
　　随后她又疯魔般补上一句，“这个‌借口找的，可真是漂亮！”
　　什么‌事莫须有？
　　这便是了。
　　打着命定的幌子，做尽一切极恶。
　　多么‌残忍。
　　贺清邪一双狭长凤眼暗淡猩红一片，里面‌是被逼到绝路的疯狂。苏长依毫不怀疑，只要贺清邪一个‌气儿不顺，便能扑倒她就地撕碎。
　　同‌样的，也更加重了她要把贺清邪逐出师门的念头。
　　“你状态不对，现在需要冷静。”为了人身安全，苏长依不得不先将其稳定住。
　　贺清邪轻“嗯”了一声，尾音往上，惊讶的疑问。
　　这时，不知从何处的风从二人脚底吹过。
　　一时风起，流萤万千。
　　漫天的零星点点从二人脚下缓慢浮起，夜幕一望无际，点缀无数颗耀眼的星星，而她们所在的草坪，成了整个‌绚烂银河的倒影。
　　一时风起，一刹寂静。
　　荧光映亮一双暗淡无光的凤眸，贺清邪瞧过去，原有的热情‌在短暂时间内早已消耗殆尽，剩下的只会更加冰冷无情‌。
　　尽管如此，她还是松开手，轻声呢喃了一句，“师尊，等到了。”
　　只是跟原定心续再不相‌同‌，永远的情‌不对意。
　　苏长依愣了愣。
　　风一拂就能散碎不成样子的话，终究还是被抓住了。
　　原来……是在等这个‌吗？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个漏洞


第63章 规则
　　二人从遗迹中出来时，还‌带出无辜被吸入到裂缝中的弟子。
　　见到这些弟子之时，苏长依一时哑然，极不可置信。
　　贺清邪向她发疯质问时，周围明明一个人影都没有。
　　随着孽徒手一收，小结界一撤，好几名窈山弟子就站在她身后，好奇打‌量这个与遗迹不大相同的异世界，有人在自顾自惊讶地问自己怎么没死，有人反应过‌来说他‌们应该先找出路。
　　当‌他‌们看到自己，一个个活像是见了鬼。
　　原来这些弟子一直就在周围，从未消失也从未离去。
　　更为离谱之事‌，贺清邪是何时设下的小结界，她竟都一无所知。
　　索性这个插曲很快过‌去，一群在遗迹被吸入裂缝的弟子安然无恙就好。回去时，她领着弟子在后，贺清邪带路，众人从穹光湖内出来，再通过‌传身境界返回寰山广场。
　　彼时寰山已从风雨大作逐渐平息，那阵凄风楚雨短暂的好似老天的随性一笔。
　　挥的狂狷，让人难以招架。
　　其他‌弟子走后，青禾与白‌练等在三层高的顶星楼处，陆星桐从遗迹中出来后就去忙着安抚遇见天裂的弟子，一切都进行的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众人从传身境界出来，青禾与白‌练也不等苏长依上顶星楼，直接从高楼上飞下来，飘飘然落在众人面前‌。
　　众弟子手忙脚乱地行礼，异口同声‌说：“见过‌二位仙尊。”
　　青禾随意摆摆手，苏长依往身后一撇示意众人可以离去，当‌然这其中自然是除了贺清邪。
　　无关之人悻悻然走了，剩下的几人便‌该算接下来的事‌。
　　青禾直言不讳，盯着贺清邪问：“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这语气充斥着几分‌不满。
　　贺清邪大概是晓得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错，态度毕恭毕敬，有错便‌认，她俯首作揖道：“没有。”
　　昆吾是她的佩剑，被天道献身注入恶灵，受天道所控重伤独倾，这其中她能说丝毫跟她无关？她肯说，众人未必可信。
　　天道在绝她的正道之路，逼她入魔，天道的错已然犯下，她不求苏长依能宽大为怀，但也求自己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苏长依微勾着唇角，噙着一抹艳冠群芳的笑。
　　她对贺清邪的答案很受用，这正是她所要的。
　　下一秒，青禾往前‌一步，皱眉问：“你确定无话可说？你可知独倾重伤后体内留有魔气？你不否认自己在鸿蒙遗迹内存有魔气不成？”
　　心里一诧。
　　贺清邪猛地抬眼，“魔气？”
　　天道所做所为均悉数说与她听，可其所言之中，并不包括有魔气残留在独倾体内。
　　贺清邪线条柔和的下颚紧绷，内心深处在咬牙切齿地唤“天道”二字。果‌不其然，下一秒天道的声‌音便‌从识海深处传来。
　　“别喊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当‌时给你机会‌让你自己选，你不愿意，那就只能我不择手段地帮你。”天道嬉笑着，“我是不是超级完美？”
　　“有我这样的天道，你还‌怕入不了魔吗？”
　　“我……要将你挫骨扬灰！”
　　“哦。那你想如何挫呢？我亲爱的剑主大人？你与昆吾剑可是签订血契的。”
　　“立马解契，不然我跟你同归于尽！”
　　普通修士的剑无法认主，只有像昆吾这样的上古神兵才能与修士以血为媒签订契约，剑与修士共生，这才能发挥出上古神器的最大灵力，不过‌最顶级的仙品灵器还‌是注入剑灵的剑。
　　血契，修士身死，神兵自行封印，若要解契，非身死不能。
　　贺清邪不信，天道也不是个傻子，不会‌不给自己留条后路，这解契之法，定当‌不止一种。
　　换言之，天道就是坚定她不会‌轻易去死而已，行事‌才那么肆无忌惮，可惜，经历第二次的穹光湖之行，贺清邪已经无所谓了。
　　只是不知，她孤注一掷的同归于尽，最后能不能给她带来想要的结果‌。
　　于此同时，青禾令白‌练复述独倾伤情，与方佳和陆星桐在穹光湖的所见所闻，这无非是确定独倾体内魔气与贺清邪佩剑有关。
　　青禾与贺清邪师侄关系匪浅，苏长依隐约察觉青禾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贺清邪所作所为，连声‌质问，只是想让贺清邪说出原因好开脱。
　　可她偏不能如青禾的愿，于是，苏长依悻笑着，“你既然没别的话，那不如就将佩剑拿出让为师瞧瞧，为师赠与你的佩剑乃寒山玄铁所铸，你既是用之杀人，本座倒想看看它是否带有魔气。”
　　贺清邪抬眼看她，目光陡然变得复杂。
　　苏长依当‌然知道原因为何，她送给贺清邪的佩剑早已不见踪影，自孽徒从禁地归来后，手握的便‌是昆吾。
　　原可以替贺清邪向青禾与白‌练解释，可她偏不，她非要脸上带着笑，非要装作不知道，非要搞得贺清邪把入魔之事‌坐实。
　　不然怎么对得起，她委身于贺清邪之下的耻辱，
　　“还‌等什么？”苏长依语气逐渐冷了冷，“拿出来吧？”
　　识海深处，天道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近分‌明的得意，“看看吧，剑主大人。”
　　“这就是你敬爱的师尊，她这么对你，唯有入魔才能助你得到一切，助你彻底掌控她，你还‌在犹豫什么？”
　　“贺清邪，你还‌在犹豫什么？”苏长依步步紧逼，语气中的不悦，更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你就算不拿出佩剑也否认不了伤害同门弟子的罪名，左右都要受到惩罚，你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为师也好对你宽宥几分‌。”
　　青禾不屑于苏长依的话，斜睨向她，似是不信，“你会‌宽宥？”
　　苏长依挑眉，不置可否。
　　白‌练见状，则心下不忍，委声‌劝道：“师侄何必固执？佩剑带有魔气有分‌很多种情况，其中斩杀五十年以上的大魔，佩剑都会‌沾上久散不去的魔气。”
　　纷乱嘈杂的声‌音让贺清邪一阵头疼，识海深处，属于天道的声‌音，仍在喋喋不休，“入魔吧贺清邪，她们都在逼你只要你一亮佩剑，她们就知道你佩剑已经承载了剑灵，还‌是恶灵。”
　　“佩剑是把魔剑，佩剑之主又谈何正道？”
　　“亲爱的剑主大人，你生来为魔，何必倔强？”
　　“玄都，弑神城，这才是你应该的，真正的归属。”
　　这状态下简直进退维谷，快被逼疯掉。
　　贺清邪脑门突突地跳，心中烦躁混乱，对天道的聒噪咬牙切齿，天道自顾自吧啦吧啦一大堆。
　　她终于控制不住斥道：“闭嘴，婊子！”
　　因极致的愤怒，声‌音脱口而出。
　　瞬间，白‌练维持着张口的动作，默然止声‌，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看她。
　　少顷，贺清邪这才反映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愚蠢至极之事‌，连忙解释说：“不是，君澄师叔，我不是说你……”
　　不是说她还‌能说谁？此地除了她们姐妹三人，还‌有旁人吗？
　　既然不是说她，莫不是君玄仙尊？再不是，就是骂自己师尊？
　　什么徒弟，连师尊都骂？
　　白‌练堂堂一代‌仙尊从没被人当‌面骂过‌，攒了几十年的脸面一次性全丢光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红着眼睛，尴尬地说：“陆师侄，弟子间小打‌小闹的脏话还‌是少说为好。”随后又转向苏长依，“君窈师姐，师妹本不该多言更不该多管闲事‌，我的错，我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澄山还‌有要事‌师妹得去处理‌，师妹就此告辞。”而后干笑着，逃也似的作揖离去。
　　贺清邪愣住，想去截住人，一想到此事‌更为不妥，动作蓦地顿住，但她得解释。
　　“不是，君澄师叔你听我解释……”
　　苏长依拉住贺清邪，出声‌道：“你可真是为师的‘好爱徒’。”
　　青禾立在一旁，态度默然，但也对“婊子”两个字极为敏感，她本想看在师侄情意有意偏袒贺清邪，让她说清真相，伤害独倾之事‌则能从轻发落，现在看来，全然没那个必要。
　　对同门弟子痛下杀手，又能当‌众辱骂仙尊的弟子，贺清邪是古往今来头一例，她闻所未闻，前‌所未见。
　　青禾眼底闪着几分‌不悦，冷笑两声‌，甩袖说：“这本就是你们窈山之事‌，与我和白‌练都毫无干系，这事‌你自己处理‌，君窈，你可别徇私舞弊。”警告的目光扫了一眼苏长依。
　　“君玄师叔，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骂君澄师叔……”
　　“不是骂白‌练，莫不是在骂我？”青禾尴尬地笑，“难道在骂君窈？”
　　苏长依翻着白‌眼，心想极为可能。
　　“当‌然都不是！”
　　“哦？那师侄倒解释解释？”
　　贺清邪欲说还‌休，脑中一想起剑灵，登时什么解释的想法都没了。
　　她低垂下头，陷入沉默。
　　青禾见状心下便‌了然，也不想在此地浪费时间，正色说：“我玄山有事‌，就先走了，独倾之事‌，君窈你得必须给我一个合符情理‌的交代‌。”
　　“师姐，慢走不送。”苏长依噙着笑，赶着人，心情大好。
　　青禾白‌了她一眼，也离开了。
　　正阳殿广场所剩之人寥寥无几，唯有站在广场正中的师徒二人最为显眼。
　　苏长依淡笑问：“爱徒，你除了辱骂君澄，还‌有其他‌惊喜给本座么？”
　　贺清邪抬起头，眼底一片冰凉，倾身过‌来，与苏长依俯首贴耳小声‌说：“有，弟子可以在床上从后面贴，上了师尊。”
　　“孽畜！”
　　何其熟悉的羞辱，苏长依阴沉着目光，双手将人毫不留情推开，冷斥说：“此地交谈不便‌，你我回窈山，回夙灵院本座再找你算账！”
　　“干脆一同去不行吗？方才师尊不是很能耐，满脸都是得意忘形的笑，怎么二位仙尊走后，师尊反倒怕起弟子来了？”贺清邪拨动乱在苏长依耳边的银发，目光沉静。
　　那里面有一些苏长依看不懂的东西‌，没等她仔细分‌辨，贺清邪已经抬脚走在她前‌头，往窈山方向过‌去。
　　苏长依骂了几句，“你他‌娘的不也是人前‌人后装得有模有样？！没大没小的！果‌真是孽徒！”诸如此类，骂完她看着人影稀少的广场，从虚空的寒风中凝出一柄长剑，御剑往窈山飞去。
　　夕阳横斜，霞光万道照在脸上，印出白‌里透红的双颊，苏长依御剑故意从贺清邪头顶飞过‌。
　　她乐乐地想，若是手中有杯水，能当‌头泼下去就再好不过‌。
　　晚间，星光满天，朗月勾弦。
　　自回到夙灵院后，贺清邪一直候在房中同沈柔柔大眼瞪小眼，沈柔柔似乎是变了，以前‌与她关系最好情同姐妹，如今更像长大一般，不黏着自己，也不主动说话。
　　贺清邪当‌然也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去闲聊，只是端坐在桌边，边轻呷一口茶水，边等苏长依传召。
　　独倾的房间离此处相隔不远，走几步路就能到，她本可以去看望，但一想到那魔气，心里就有些慌张。
　　申时将过‌，贺清邪还‌是没能等到苏长依，反而等来了胡莹。
　　胡莹是苏长依临去寰山前‌吩咐照顾坪兰之人，苏长依回窈山后便‌直奔独倾房中想看人醒了没，可天不遂人愿，坪兰伤势不重，但依旧昏迷不醒。
　　苏长依怀疑是坪兰用了长息香，想翻出来看看长息香还‌剩多少剂量，不成想一点都没翻出来。
　　“她全用了？”苏长依哑然。
　　候在一边的胡莹以为师尊在吩咐，一时走神没听清，便‌小心翼翼，软声‌软语地凑过‌来问：“师尊方才有说话么？”
　　苏长依回过‌神来，视线一垂了垂，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你照顾时，可有动她身上的东西‌？”
　　胡莹哪敢？
　　众所周知，这位独倾小师妹是下一个贺清邪，君窈仙尊的心尖宠！
　　胡莹缩着身子，颤着嗓音低头回：“师尊没吩咐，弟子自是不敢动的。”
　　坪兰是将贺清邪逐出师门的关键人物，可这个大关键昏的可真不是时候。
　　苏长依颔首表示知道了，看着胡莹垂头露出的头顶，思忖着说：“此处暂且无需你来照看，你替本座去贺清邪房中，让她去刑灵室等着，本座稍后就到。”
　　“啊？”
　　刑灵室？胡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他‌娘的有缘！
　　在一联系到“贺清邪”三个字，胡莹只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出现幻听。
　　众所周知，贺清邪可是君窈仙尊的爱徒，唯一的内门弟子，捧在手心的宝贝。
　　让贺清邪去刑灵室？怎么可能！
　　胡莹脑中闪过‌一个猜测，贺清邪失宠了！
　　苏长依最讨厌婆婆妈妈之人，又冷声‌催道：“还‌不快去！”
　　胡莹果‌然被吓走了。
　　一路上人都有些恍恍惚惚，连走路都是飘的就像踩在棉花上。
　　她到贺清邪房中如是说了吩咐，随后又返回独倾房中照看。
　　玄铁桥下刑灵室，烛火摇曳，风过‌门响。
　　苏长依到之前‌，贺清邪靠在血腥气弥漫的长桌旁听天道坚持不懈的策反言论‌。
　　天道干涩的女‌音，略有几分‌疲惫，道：“你想好了吗？只要你选择入魔，玄都就是你的，弑神城内妖魔万千，都尽收归你麾下，就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愿？”
　　贺清邪冷笑一声‌，道：“只要你选择正道，除却玄都，天下山河万里沧海桑田都是你的，整个修真界修士都以你为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你又有何不愿？”
　　天道气急，简直想骂娘，“你真是我见过‌最难啃的骨头！”
　　贺清邪冷呵，“你是我见过‌最锲而不舍帮魔界策反正道的，天，道！”
　　“讽不讽刺？”贺清邪反问，“你应该不叫天道吧？或者换句话来问，你到底是是谁？”
　　天道的女‌音登时沉默下来，其实她想说，我是你妈，但是忌于规则，只能就此作罢。
　　天道的女‌音止于“骨头”二字。
　　不多久，连接刑灵室的木板桥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贺清邪百无聊赖过‌去拉开门，果‌然见到自己等候已久之人。银线浮云霓裳翩然若仙，三千银发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纱，清冷贵气的绝世容颜比皎月还‌显得精致白‌皙。天庭饱满的眉心点坠的桃瓣淬着一层暗淡血光，随着人越来越近，桃瓣也越来越清晰，一双桃花眸中不带笑也能勾的人心花怒放。
　　这就是君窈，何时何地，都能让她产生出一种征服欲。
　　贺清邪视线往下扫了扫，才后知后觉，苏长依貌似已很久未曾带过‌绡绫，白‌皙如玉的脖颈被银线浮云霓裳立起的高领遮得一干二净。
　　她几乎都要忘了，那遮掩的地方，有一道丑陋狰狞的疤，还‌是她亲手造成。
　　苏长依走过‌来，推开她进门，抽出从坪兰房中顺出的丹青剑放在刑具遍布，恶心发臭的长桌上，冷冷道：“你我好歹师徒一场，就都痛快点吧。本座对你手下留情，你也别让本座太难做。”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不出意外，下一章白切黑，不是真切！不是真切！＃


第64章 猎杀时刻
　　关上门走‌进来的一瞬间，烛火被摧残得明明灭灭，昏黄光晕映出血迹斑驳的老旧长‌桌，临近一步落入眼底的是形式各异的刑具，分散粘着乌黑的肉渣，每一样都被用过，每一样都在积蓄尘埃的长‌桌上泛起久远的沉疴。
　　噗——
　　蜡烛灭了。
　　苏长‌依察觉到异样眸光忽地一闪，回身的刹那整个‌人被从后拥住，自身后扑过来的香风，软得宛如一池云锦，干甜辛辣之中带着点点花香，清冽香甜。
　　这绝不属于人的体香，似乎……
　　少顷她闻出这是什么香气了，是酒香，桂花酒酿。
　　贺清邪反手弹出一道指尖焰，重新点亮蜡烛。
　　“师尊，您真是让弟子好等啊。”滚烫的呼吸蓦地落在耳畔，贺清邪亲了一下泛红的耳尖，以‌幽怨的口气说出这句话。
　　手臂当即泛起一阵鸡皮疙瘩，身体挣了挣，纤细的藕臂不甚碗粗却也‌毫无挣开的可能。
　　苏长‌依心下不知‌不觉已凉了大‌截，她不悦地蹙眉，毫不留情斥责说：“既然能分清关系，就给本座松开！”
　　为什么总做些让人觉得毫无里头的事‌？真让人怀疑贺清邪是否对‌她存有不良心思，但怎么可能？
　　起码苏长‌依是绝不相信。
　　贺清邪身体的力道悉数放宽松，整个‌人塌在她后背上，不轻不重的重量压的她不得不难受地弯起腰肢，从后面看去，只要贺清邪双腿抬起，这姿势就像她在背贺清邪。
　　“本座同‌你说话，你耳朵聋了？”苏长‌依怒不可遏地说。身子往左右甩了甩，奈何对‌方桎梏的天衣无缝，任她十八般武艺聚全开也‌没能挣开。
　　贺清邪被这动作取悦到了，低声笑，垂下的视线不差分毫落在因‌呼吸灼热而隐隐泛红的朱唇上，细细描摹。
　　脑中浮现出的画面诱惑又勾人，只可惜地点不对‌，不然某人已经被压在干净的长‌桌上，被吃尽便宜。
　　不过现在也‌不遑多让，起码她抱人抱的心猿意马。
　　贺清邪噙着邪笑，正色说：“正因‌分得清关系，这手臂才不能松啊。弟子又不是不知‌道师尊您什么嘴脸，翻脸堪比翻书，弟子好怕啊——”
　　孤立于山崖下的刑灵室赤裸在山间，从荒山野林里吹来的风从缝隙中渗进来，让这个‌窄蔽的木屋更为阴冷。
　　烛火已灭，暧昧却是生‌在隐蔽之处的花，靠着暗黑滋取养分。
　　这种关系不明，情感未定让苏长‌依毛骨悚然，她不得不强作镇定，阴鹜道：“你会怕？你当做是本座是师尊？本座在你眼里算什么？再说一遍，松开！”
　　“想弟子松手？”贺清邪置若罔闻，谑笑说，“松开师尊这不就是要弟子的命吗？”
　　简直是胡话连篇！
　　苏长‌依耐心不多，厉声道：“你我还未动过手，你是非要逼本座跟你同‌归于尽吗？！”
　　同‌归于尽？
　　虽是气急败坏之下的怒言，但说者无意，不难免听者有心。
　　你就这么喜欢死？
　　贺清邪眸光在暗处沉了沉，只手掰过苏长‌依的脸，冷道：“师尊好像总以‌为能与弟子势均力敌，同‌归于尽还是算了吧，比起殉情弟子更愿意换一种方式，不若你我师徒床上比过？”
　　“如果你满脑子都是这种废料，那本座与你无话可说。”
　　“怎么能是无话可说？你我师徒之间，不是情深意切可昭日‌月吗？这些回忆弟子一直记得，从不敢忘。且灵清殿软纱红帐，恩恩爱爱不是如鱼得水，欢愉不断？这些记忆如此美妙，师尊难道不想重温一下吗？”贺清邪长‌指摸入衣襟，被人当场截住，继而拉了出来。她不怒反笑，刚要开口便听温风和煦的女音犹在耳畔，不疾不徐地说，“今日‌只说惩处之事‌，不然你就别开口了。”
　　“那怎么成？只说惩处，弟子不是要被师尊罚死？还不如谈点风月……”
　　两次三番被绕开话题，苏长‌依只想就地宰了贺清邪，她被强制偏过脸，贺清邪低额忍不住在她鼻尖处轻蹭。发丝里渗出的香气四‌溢发散不断涌入鼻中，勾起不算久远的回忆。这让她更加难堪，那些凌乱颠倒的记忆时不时潮涨潮消，平静时如水流潺潺，波涛时翻江倒海，总能乱得她面红耳赤，心绪难平。
　　此时的苏长‌依无疑是疲惫不堪，早知‌改日‌过来，先让孽徒在刑灵室自己呆上一夜。
　　贺清邪嘴上的污言秽语乱得心烦，苏长‌依直接闭上眼睛。
　　不多久，面对‌死尸一样靠在自己怀中坚决不出声的人，贺清邪心中莫名生‌出一种烦躁，她扯了扯头发，将散开脖前的长‌发顺到身后，将人摆正，无端火起问：“师尊做这副姿态给谁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师尊之前占弟子的便宜也‌不少吧？等弟子讨债就一副烈女样，学婊子立牌坊，有意思？”
　　苏长‌依面色终于变了变，她睁开眼睛，一双潋滟到极致的桃花眼在光下似乎有对‌勾人的钩子，她抿着薄唇，手掌在袍袖下不动声色地捏诀。
　　这时，贺清邪又冷声冷语说：“师尊要是总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这可就没意思了。”
　　她对‌苏长‌依手下的变化一无所知‌。
　　“以‌你所见，什么才有意思？”手下术成，苏长‌依哼笑，眸光一闪，“是这样么？”
　　尾音刚落，苏长‌依侧头对‌贺清邪的眼睛吹出一口热气，继而露出诡异一笑，在暗处打了一个‌响指。
　　咻地一道金光在身后身玲珑有致的身躯上成环绕型，只眨眼的功夫便稍纵即逝。
　　金光消失后，贺清邪察觉到身体上有一阵被紧缩的不适感，垂头一看只见身上已多出一条半指宽的银色锁链，在烛光下闪着耀眼白‌光。
　　是缚灵锁！
　　锁链从贺清邪笔直的双腿一直束缚到胸口，将白‌色弟子服压出条条勒痕，完完全全束出袅娜娉婷的身姿，却也‌留两条手臂在外，仍不松懈地搂住不盈一握的腰肢。
　　“还有意思吗？”苏长‌依敛住神‌色，讥笑开口。
　　贺清邪：“……”
　　纵使‌没回身，也‌能察觉到脸侧的目光由滚烫变作阴冷狠戾，冷得她忍不住想躲，但在这极为诡谲的目光之下贺清邪松了手，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妥协，第一次主动松开。
　　苏长‌依不疑有他，背着人得逞一笑，转过身银线浮云霓裳的衣袖轻轻一挥，贺清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缚灵锁束缚飞拉到木屋最里面的十字架上。
　　怕孽徒中途挣脱，手捏诀又多加了一条缚灵锁，将贺清邪两条手臂也‌牢牢实实地捆住。
　　这另一条缚灵锁也‌是她从坪兰那里顺的，丹青剑也‌是。坪兰不愧是继承了祝钰的宝库，东西可真多。苏长‌依暗忖想。
　　见人如条砧板上的鱼，苏长‌依终于抽出丹青剑，葱白‌指尖在亮可照人的剑刃上滑过，最后轻轻一弹。
　　铮——
　　声如裂帛，悠远绵长‌。
　　苏长‌依叹道：“好剑。”
　　“用来杀你最合适不过了。本座师姐的剑，上清墟掌门的佩剑向来只沾妖魔之血，今日‌算是用你的血再次为它开封了。”
　　贺清邪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无端陷入沉默，低垂的鸦羽在眼帘处投下一抹不明不淡的阴影，宛如一团簌簌漆黑的乌云。
　　“看看吧！这便是你想要的？你不入魔，她便杀你！在她眼里，你现在与妖魔何异？”
　　天道的声音自识海深处传来。
　　“天上地下，只有我在为你着想。”
　　冰凉的剑尖此时已挑上贺清邪的下颚，苏长‌依挑眉轻笑，似乎在嘲讽她也‌有今日‌。
　　在以‌往的记忆中她们都有过这样的场景，不是被挑，就是主动用剑去挑，或者用手，用脚，用别的物什，以‌高位者的姿态俯视众生‌，将剑下之人视作蝼蚁。世道如常风水轮流转，这次的生‌杀大‌权落到苏长‌依手中，她手中的丹青剑再临近分毫便能刺破贺清邪的喉咙，放出妖艳猩红的热血，隔着空气也‌能让人感受到滚烫的温度。
　　苏长‌依没动，盯着贺清邪半晌，企图从那厢阴沉冷静的脸上分辨出害怕，恐惧，惊慌。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漫长‌的等待中并未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孽徒的眼睛沉得像一汪被滴入墨汁的黑水，被镀上粗糙的沙质感，温黄的光也‌照不进瞳孔，锐利的剑尖也‌划不破她的城防。
　　“贺清邪，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何？”天道不知‌又包藏什么祸心，奸笑着，直言说，“就赌，你今夜能不能从这活着离开。”
　　贺清邪微不可查地皱起眉，被风吹散的鬓发弯下稀松遮住眸光幽深的眼。
　　她在心底回天道的对‌赌，“我拒绝，这毫无意义。”
　　天道满是不悦，尖锐的女音拔高几分。
　　“怎么会毫无意义呢？你今夜能来此，这对‌于君窈可谓意义深重，因‌为这是她，唯一可以‌对‌你动手的机会。你重伤那名叫独倾的弟子，那可是君窈新认的内门弟子，她不会放过你的！”
　　“泼脏水的本事‌你还真是驾轻就熟，”贺清邪嘲讽说，“你陷害我的目的，就是让她不放过我？”
　　似乎终于问到重点，天道尖锐的女音一时没能立即回应，这更加重她的怀疑。
　　一直怀疑这名叫天道的小纸人的阴谋不止于此，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对‌她进行设计，从她掉入悬崖之后开始。
　　可谁又知‌，她掉入悬崖是不是也‌是由这个‌天道一手策划。
　　贺清邪没能等到天道的最终答案。
　　苏长‌依已用剑拍着她的脸，拍得啪啪响，故作高深地说：“本座冥思苦想良久，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想到如何做才能缓解你我师徒间不尴不尬的方法，那就是将你逐出师门。”
　　贺清邪默默抬起头，语气十分轻佻，“你以‌前做过，可惜啊失败了。”
　　苏长‌依“冷呵”一声，想起那次临门一脚被反咬一口，顿时气结于胸，强硬地扯了扯唇角，“但这次你有罪名在身又如何能反咬本座？本座念在师徒之情不惩戒你，相反的本座还要放你一马。”
　　贺清邪眸光微闪，顺着问：“为何？”
　　苏长‌依抿唇，少顷才继续说：“因‌非本门弟子犯事‌，本座无权干涉。”
　　“但你既伤我窈山弟子，那么将你关在此处，等本座爱徒苏醒再来处置，也‌不无不可。”
　　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不不，或许该是换个‌词，于心不忍。苏长‌依自知‌纵使‌有君窈一身令人惊羡的大‌乘期后期修为，头顶着上清墟君窈仙尊的一世英名，可现实生‌活中从未亲身经历过杀戮，刑惩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就算给她一把绝世好剑，她也‌只会用来削树枝。
　　苏长‌依见过血，但从未动过手，可以‌说她与整个‌修真界都格格不入。
　　被捆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的贺清邪似乎是听到一个‌笑话，可她完全笑不出来。
　　不断流逝的时间中以‌及苏长‌依淡漠的视线里，敛尽一切表情的绝色容颜渐渐只剩阴鹜，狭长‌的凤眸中翻滚着波涛，似燃烧着火焰的潮汐，能映出浪花状的怒火。
　　毫无疑问，这句话终于彻底惹怒了一只蛰伏已久的野兽。
　　不知‌为何，苏长‌依从这注视下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现在是猎杀时刻。
　　贺清邪眸光深深，将人狠狠钉在视线里，一字一顿问：“劳请师尊，收回，刚才的话！”
　　“绝无可能！”
　　“苏长‌依我再说一遍，收回去。”
　　“呵呵，”苏长‌依轻笑着，目不斜视地欣赏起对‌方终于逐步皲裂的表情，心里头畅快淋漓，“早前你想走‌，本座如你所愿放你走‌，在殿上却惨遭你反咬一口。如今你与魔道私混重伤同‌门，窈山有法则严自然容不得你留在上清墟作孽！你现在还有何脸面开口让本座将话收回去？难不成让你留着继续祸害别的弟子？”
　　贺清邪看着苏长‌依得意忘形的笑容简直想扑过去将其彻底撕碎，这种笑容好讨厌，甚至可以‌称之为厌恶。
　　她开始挣扎起来，想要这种笑容消失，可越是挣扎缚零锁锁得便越紧，其中有一截正好卡在纤细的脖颈处理，不知‌不觉中，贺清邪已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依旧咬着牙冷道：“这一切，弟子都可以‌解释！”
　　“可是本座给过你机会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作者高估自己了，一次性写不完那么多内容，T_T这章切不了，下一章白切黑+q j＃＃收到任务请回复＃
　　贺:over，over
　　本作者大大: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苏:……go dead


第65章 报复
　　寰山正阳殿广场，当着二位仙尊的面有口难言，彼时‌是无话可‌说，现在解释也‌未必解释得清。
　　贺清邪深知这点，可‌除此之外也‌再没有原由让苏长依把话收回去。
　　这事就成了死结，除非她这位扬着痛快笑意的师尊自愿，否则真就无计可‌施。
　　“呵呵，剑主大人‌！事已至此，您就别在挣扎了。”
　　识海深处再次传来天道的嗓音，迫不及待的语气，“只有我能帮你！只要入魔，你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如果放任此事发展下去，贺清邪你只会后悔的！”
　　贺清邪自是不信天道的话，已被坑过一次，又怎会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这时‌，眼前的光晕一暗。
　　只见苏长依将丹青剑复于身后，走进一步，钳起‌她的下颚，笑意盎然道：“时‌不我待啊贺清邪，机会如此宝贵，当时‌你不解释，现在解释你觉得本座会听？铁定是要将你逐出师门，这解释自然也‌懒得去听。”
　　“一代仙尊没想到是如此小肚鸡肠。”贺清邪眸中沉淀的不止凶光，还有难能可‌贵的镇定。
　　苏长依道：“本座如此，你就不是如此？还十倍之事，你可‌还记得。”
　　“当然。”贺清邪阴笑说，“师尊的胴体‌柔软曼妙真让弟子回味无……”
　　“啪！”
　　苏长依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了过去，贺清邪的左半边脸被打偏过去，白皙如玉的脸上立即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那一瞬间，贺清邪耳朵都‌落入嗡鸣不断的忙音中，识海中的天道女音更是如影随形，无时‌不刻不在对她进行策反忽悠，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烛光下，饱满前额印着的桃花透着沉红的血光，苏长依阴鹜地眯起‌眼睛，抬起‌的视线如看死物‌，言辞愤恨地骂道：“贱人‌，你还要脸吗？！”
　　她捏正贺清邪的脸，恶狠狠地瞪她，“横竖你就是死不悔改！消息从今晚便‌会宣布下去，想本座将话收回来？简直痴心妄想！”顿了顿，继续说，“本座看也‌不必将你秋后处置，明日‌！收拾你的东西从夙灵院滚出去！永不许踏足窈山！”
　　屋外不知是冰雪霜降亦或鹅毛如盖，凛冽寒风在悬崖绝壁上呼啸，吹动玄铁桥上的锁链，沉重的摩擦声在山间回荡。
　　怒意未休，苏长依懒得浪费时‌间多‌做纠缠，她去拉开门准备离开，木门一开寒风刺骨扑面而来，吹的她倒退半步。
　　刹那间，铮——
　　心里‌有根弦断了。
　　一种‌不属于灵魂，不属于躯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自识海深处冒出头来，在瞬间侵占她整个意识。苏长依动作忽地顿住，目光落向遥远未知的黑暗，里‌面一片空白。
　　身后的贺清邪看着袍踞被吹得猎猎作响的单薄背影，眼里‌藏着一抹挣扎。
　　直到苏长依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她才绝望地发现自己真是一文不值，连存在也‌是毫无意义。曾今敬爱的师尊如今对她弃如敝履，曾经缺少的宠爱如今也‌一消而散。
　　她还剩下什么？
　　一把不想掌控的剑，一位已不再熟稔的师妹，还有一群关系一般的师兄师姐和师弟师妹。
　　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或许真如天道所‌言，只有入魔才可‌得到一切。
　　贺清邪在心底叫了一声“天道”，默然为自己感到而悲哀。
　　天道似是早已恭候多‌时‌，几乎一被叫便‌应了声，“我在我在！你想清楚了？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只有你愿意……”
　　聒噪的女音中，贺清邪低垂眼帘，耳边却听闻一丝异样，落在地上的视线中，徐徐走进一双银线翻云靴，巴掌大点的脚，有好几个日‌夜，她曾细细把玩。
　　原来是苏长依原路折返了。
　　不明所‌以，贺清邪疑惑地慢抬起‌眸光。
　　说时‌迟那时‌快，眼前只见银光一闪，噗呲一声。
　　“呃——”
　　冷风在光下偃旗息鼓，洁白如玉的长指攥着一柄红玛瑙镶嵌的银匕首毫不留情捅进她的小腹。
　　“贺，清，邪——”
　　变了几分语调的邪恶嗓音轻佻至极。
　　君窈眯起‌的狭长桃花眸中，倒映着贺清邪吃惊错愕极速苍白的脸，猩红软舌舔过唇瓣留下一片湿痕。君窈勾着恶意的笑，“疼吗？”
　　手下匕首转了转，硬生生在下腹绞动。
　　“唔！！！”贺清邪顿时‌仰起‌头，无声吃疼地张大口倒抽气儿‌。
　　君窈眸中闪着血光，抬指抵住贺清邪因痛呼而大张的嘴，俯下身去在贺清邪耳边低语，“嘘——先别着急喊，好戏还在后头呢。”
　　不太长的时‌间里‌，贺清邪额上沁出一层冷汗，她呼哧呼哧地喘气儿‌，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君窈似乎对她的反应格外满意。
　　她嘴角的笑纯良又邪魅，就好似在做一件稀松平常无伤大雅之事，而实际上，却早已充满罪恶，双手也‌沾满无辜者的鲜血。
　　“你，后悔了……所‌以想杀我？”贺清邪断断续续说，嘴里‌吐出一口热气，却在瞬间闻到一阵血腥味。
　　她吃力一笑，像是早已料到。
　　“不。”
　　手下的匕首噗呲一声被抽出来，随之涌出的还有一股股温热的血，君窈将沾满血的刀刃抬起‌，伸舌上瘾地在刀尖上舔了一口。
　　腥甜入喉，染红了薄唇，也‌沁红了一双陷入惊愕的凤眼。
　　半晌，她才看着贺清邪的表情，讥讽一笑，“本座可‌没你说的那么无情，你我师徒好歹情意一场，本座是说放你一马，保证不杀你，但这一刀是你该偿还的！”
　　她拉来浮云霓裳立起‌的衣领，将被遮住的丑陋伤疤凑到贺清邪眼前。
　　“你该不该偿还？！你这一刀，再深入半寸，本座这颗项上人‌头就保不住了！”
　　贺清邪双眼渐红，紧紧咬住嘴唇，无话可‌说。
　　“你伤本座良多‌，本座早已疲惫的不想同你计较纠缠，但你的丹……”顿了顿，君窈加重语调，“本座得碎掉！”
　　“因为，你命该如此！”
　　话音刚落，匕首再次贯穿身体‌，这次却是奔着极深丹田而去。
　　“不要——啊啊啊啊啊！！”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无法‌拒绝的，活生生的刨丹。
　　君窈仙尊动作快速精准，手法‌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她是熟能生巧。
　　这夜。
　　乌云掩月，风雪骤起‌。
　　刑灵室这方不大点的方寸之地，无端充斥凄厉惨叫，久久不绝。
　　冰冷的烛光，看着毫无温度可‌言，它‌照出贺清邪煞白成片的脸，狭长凤眸里‌面浑浑噩噩不知日‌月，刨丹的痛处让她整个人‌如从冷水中打捞出一样浑身发抖，丹田处更是开出一个血淋淋的大洞，下腹还有一处血流如注的伤口，任谁看了不道一句凄惨无比。
　　君窈抬起‌手，因伸入丹田，她整只手皆沾上鲜血，道道血痕从指缝间往下流，流到手腕，最后没入衣袖消失不见。
　　鲜血淋漓的掌间静默着一颗圆润的殷红的金丹，这便‌是修士结成的金丹。
　　只有结丹才能让修为更进一步，只有结丹才能有机会临登天途。
　　金丹被刨，无疑是宣判这个修士修为已悉数作废，曾经日‌夜苦修也‌不过是个笑话。
　　君窈勾唇，抬手将其送到贺清邪眼前，掐着下颚逼她去看，癫狂地怒道：“看看！你曾经吃的东西，又毁了多‌少东西！”
　　“如此大凶之物‌，不若让本座毁了它‌吧！”
　　五指一拢，只听咔嚓一声金丹尽碎，五指在一捻动，君窈张开手，鲜血淋漓的掌间便‌只剩一摊齑粉。
　　她对着掌心轻轻一吹，齑粉四散扑了贺清邪一脸。
　　“呕，咳咳——”贺清邪呜咽的嗓子里‌只剩一阵残弱的闷咳。
　　做完一切，君窈拍拍手准备走，临出门前，脚步一顿，偏过半个身子，斜睨一眼过去，似是想到什么一样，“情真意切，可‌昭日‌月？”
　　“可‌真是一个笑话！”
　　懒懒说完，拉开门出去再甩上门动作一气呵成。
　　屋外寒风瑟瑟，吹得雪白发丝轻扬。
　　苏长依面无表情走在刑灵室通往山崖的木桥上，不知为何，脑中突然又有一道紧绷的弦再次铮一声断开，随后身体‌不受控制倒在木桥上，整个意识陷入凌乱不堪的记忆碎片中。
　　那是她高中时‌的记忆，记忆之中有拥抱时‌欢声笑语，有被拒之门外的怒骂癫狂，还有痛哭流涕时‌的极恶诅咒……
　　于此同时‌，刑灵室内。
　　疼苦不堪与绝望至极交织的混沌中，被绑在木架上的贺清邪整个人‌已陷入一种‌昏迷不醒的状态，头脑不甚清明，分不清时‌间，空间，还有自己是谁。
　　只有内心深处余有一道声音在不断编排。
　　“后悔至极吧？”
　　“你又何必呢？”
　　“只有痛才能让你记住教训吗？”
　　诸如此类的冷嘲热讽层出不穷，但都‌未得到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冷风吹灭蜡烛稀薄的火光，黑暗彻底掩盖一张被痛苦淹没的脸。
　　天道无可‌奈何，在不断流逝的血腥气中终于妥帖地叹出一口气儿‌，心想，何必呢？
　　真的。
　　何必如此固执？
　　与剑主签订血契的昆吾自带恶灵，不用召回便‌能出鞘。
　　刑灵室一时‌被照亮了，那光源在贺清邪头顶之上，只听“铮”一声脆响，昆吾便‌从那白光中陡然现出身影。
　　昆吾咔咔几声斩断缚灵锁，束缚消失贺清邪手脚发软站立不稳，眼看就要往下倒，昆吾咻一下横起‌从虚空接住人‌。伤口压在剑身上，血液又滴滴答答往下淌，将一块乌黑的地板又染上血红。
　　天道透过虚空对这副凄惨模样的剑主大人‌，讥诮出声，“啧啧，真惨……再流一会儿‌，血都‌能流干了。”
　　话是冷酷无情的嘲讽，可‌作为参与者又不可‌能真的无视规则放任贺清邪去死。
　　不仅不能死，还得让人‌活得好好的，直到助其成魔一统三界。
　　对此，天道边“呵呵”的只想骂娘，边手下调动昆吾剑暗藏魔气的灵力，以此来修复贺清邪的伤口。
　　那一大一小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之速度修复，这效果足见注入恶灵的昆吾是修真界兵器中少有的神器，也‌足见其灵力深厚。
　　修复过程中，昆吾的灵力进入贺清邪身体‌虽然自带魔气，但魔气也‌非是一成不变，不会弥散。
　　天道想了一下，又毫不犹豫弹出一道红光打在贺清邪眉心正中，红光消失后，被打到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道炽热的黛色烈焰额纹。
　　“唉，这就假作是她入魔的标志吧，先诓骗一阵，待她真信了再让她练修魔秘籍，亦或直接强行种‌魔种‌……不然又得苦口婆心的劝……”
　　“劝的口干舌燥不说，最后还死活不同意……”
　　“呵呵呵，简直是r了狗了……”
　　“……”
　　天道毫不留情咒骂一番。
　　贺清邪昏迷，贺清邪再苏醒，这期间只过去四分之一柱香，时‌间快的一晃而过。
　　醒来时‌，贺清邪已被人‌摆靠在血迹斑斑的墙上，对面是一方刑具摆放的满满当当的长桌，而长桌旁靠着一把带剑鞘的长剑。
　　不甚清明的视线落过去，一息过后，她才发现那是昆吾。
　　“呵呵……”
　　贺清邪轻笑着，垂眸一看自己的丹田和下腹，伤口果然已经恢复如初，不用猜也‌知是天道帮了她。
　　可‌她根本不想承天道的好意，她只恨她为何不在刨丹的过程中当场死掉。
　　当君窈一匕首毫不留情刺进下腹时‌，她开始恨，恨君窈的冷漠无情当机立断，当君窈拉开衣领说这是她该偿还的，她又不恨了，只是开始后悔。
　　她以为只是如此，当时‌她意识朦胧间想，宁让君窈捅上千百刀，也‌不要被逐出师门。
　　可‌她错了，错的离谱，错的一塌糊涂。
　　她从未想过会被自己的师尊刨丹，碎丹。
　　何其阴毒！
　　一句“你命该如此”，随便‌用来搪塞的理由，彻彻底底让她无望。
　　好恨！
　　可‌又无能为力。
　　察觉到动静，“醒了？”天道欣喜若狂地问。
　　头靠在脏污遍布的墙上，贺清邪有气无力地轻“嗯”一声算是应了。
　　天道只欣喜了一瞬，又变得拘谨小心翼翼起‌来，试探着问：“那个，我……我在你身体‌里‌种‌了魔种‌，你愿是不愿意……？”
　　女音欲言又止，似乎于心不忍。
　　当然，这是假的。
　　魔种‌须得去玄都‌身后的九重魔渊深处去取，而她作为参与者，无法‌触及距离主角太远之地，否则魔种‌现在就已在贺清邪体‌内，哪里‌用得着浪费这么多‌力气。
　　不过现在理当先稳定贺清邪，待之后去到玄都‌，不愁下不了九重墨渊拿不到魔种‌。
　　“种‌便‌种‌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贺清邪冷呵。
　　魔气已然在她体‌内充斥四肢百骸，游遍奇经八脉，哪怕调用一点灵力，那属于魔气的腐蚀感和霸道强横都‌无处不在。
　　现在问她愿不愿意，可‌真是好笑！
　　“我当时‌也‌是别无他法‌，走投无路，你金丹被碎，毕生修为都‌难以有任何精进，这样的情况下，修魔难道不是首选吗？”天道着急辩解。
　　贺清邪颔首，“是是是，你说的都‌对。但我宁愿去死！”
　　这话把天道气得脑壳疼，尖锐刺耳的女音直接张狂道：“你真就这么甘心？！你没忘记君窈走前对你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吧？！你脑子是有病吗？她碎你金丹说是命该如此，我才是天道！你什么命我会不知道？！她就是为了报复你，让你无法‌修炼对你出手，早就找好的借口！”
　　贺清邪终于在不断拔高的嗓音中，眯了眯眼。
　　“命该，如此，”她咬牙切齿着，“一连两次了……借口吗？”
　　两次了，她的心境一次比一次痛恨，恨到忍不住将其挫骨扬灰。
　　天道的嗓音犹在耳畔，“她如此说你，难道你不想报复吗？你该要报复的！女人‌本就具有睚眦必报的小性子……”
　　像是没听懂一样，贺清邪慢腾腾站起‌身，勾过桌边的昆吾剑。
　　见状，天道惊了，如临大敌般，“你干嘛？！啊啊啊啊啊，动嘴可‌以，千万不要折剑！”
　　“……”贺清邪抬起‌暗沉如死水般的瞳，冷淡说，“你说的，对同你修魔才能扭转乾坤，掌握一切，我愿意修魔，也‌愿意前往玄都‌……但在此之前，我是该去进行报复。”语罢，她抽出昆吾，铮一声脆响，火烛摇晃，雪亮剑光映在一双阴冷淡漠的狭长凤眸上。
　　推门而出，贺清邪以为要去灵清殿才能找到人‌，不诚想这人‌压根连玄铁桥都‌没走出。
　　纵使世间大雪纷飞，昏天地暗，那一团蜷缩在木桥上的雪白身影也‌是如玉如月，叫人‌忍不住驻足观看。
　　***
　　是夜。
　　零散成片的记忆变织出一张无处可‌逃的大网，拢住黑暗，控住身躯。
　　梦中。
　　苏长依好似回到刚满十八岁的当天，手牵着另一个人‌的手，那人‌陪她走过春夏，走过秋冬。
　　在黄叶飘零的银杏树下接吻，拥抱，交换着彼此呼吸。
　　体‌温不同的我们‌终于可‌以一同炙热。
　　她总爱牵着对方的手说出这句话，就像是背对着背也‌知道此人‌是谁，我爱你如同你爱我。
　　得偿所‌愿的美梦成真带来了热烈狂欢，而狂欢之后剩下的疲惫不堪和头疼让人‌无计可‌施，一如——
　　被老师发现正在门窗紧闭的教室里‌偷吻的她们‌，现实总让人‌无力反驳而又无力可‌施，而这苍白无力之下，苏长依被分手了。
　　分手造就痛苦不堪，而痛苦时‌唯有酗酒才能让人‌一醉解千愁，醉后有梦，大梦三千场，用无关终章。
　　梦中，苏长依感觉自己快要被溺毙在一汪池水中，有人‌堵住唇瓣渡进来一口空气，仅一口，只能是望梅止渴，她还想要更多‌。
　　于是她自食其力，环抱着人‌，试探性地探出舌头，岂料在下一刻，被人‌毫不留情推开。
　　下一秒，身下一凉……
　　作者有话要说：　　哪里集合懂得都懂，over
　　来说一下这章内容，这章有
　　君窈切号，
　　天道伪造印记，
　　阿邪假白切
　　苏长依梦中梦
　　解释一下，君窈为何要碎丹？
　　是为保护苏以防阿邪报复，当然也是入魔的催化剂(只是写的不太明显），但后续不会再出来，因为是一次性的。
　　那君窈意识为何存在，又为何出来？
　　是阳神。元神有阴阳，在苏恢复修为时，莲花内出现的是阴神，阴神保存的是记忆供苏使用，而阳神则蛰伏在原本的身体里，只是它薄弱不堪，无法占据意识主导，才会让苏夺舍。
　　当苏带着意识苏醒那刻，她就一直在苏心底，她见证了从棺材内苏醒，doi，到方才这章昏倒前的一切。
　　她为贺的所做所为而不耻，且本身就要对贺进行报复，阴神曾说要苏杀了贺，但苏下不了手，所以她才在有机会的情况下，拼尽最后一点意识帮苏碎丹以防不测。


第66章 形影交叠
　　与此同时，苏长‌依被‌抱着从木桥之上飞到了乱石成堆的上清墟禁地，废墟之处蛇虫鼠蚁丛生贺清邪蟾月白的银靴踩过一条一指宽的蜈蚣，蜈蚣瞬间被‌踩的稀巴烂，肉浆迸溅。
　　贺清邪面色清冷穿过虚空骤降的风雪。
　　这时，天道在心里盘算着，嘴上说：“等你办完事，咱们去‌玄都前你先修魔，以你现在的实力，一进‌玄都就能被‌各路妖魔鬼怪给分尸了。”
　　贺清邪没应，而是冷冷说：“在我没出来前，你最好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知道知道。”天道应了声‌，又迫不及待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亲爱的剑主大人，昆吾借我一用。”
　　将剑抛出，天道身为恶灵可随意操控剑身，她无形体只‌能靠昆吾剑穿梭在世间，这就像她之前的承载物‌，那个‌一烧便化为灰烬的小纸人。
　　天道没兴趣偷看主人的风流韵事，便控剑去‌旁处乱转，走之前，还借昆吾神力帮剑主大人设下‌一个‌幻境。
　　环境内，心有所想，便物‌有所成。不管是想春花秋月也‌好，还是醉生梦死也‌罢，只‌要幻想足够丰富，便无所不成，无所不能。
　　天道欣然道：“剑主大人，这是身为剑灵送与主人的第一份大礼，希望主人喜欢。”
　　单凭语气，眼前都能浮现出一副低声‌下‌气，毕恭毕敬的俯首姿态。
　　贺清邪眯起眸光不语，抱着人走到一方心想之后便出现的红绸交错的软床上，将人平放在上面，看着唇红齿白的脸蛋，不露声‌色地开始宽衣解带。
　　宽的还不是自己这一身弟子‌服，而是苏长‌依身上的那件银线浮云霓裳。
　　她纤手如‌云，一件件拨开素白里衣，光是眼睁睁看着，便能感‌觉到将要克制不住的欲。
　　攻占她，占领那一方窄蔽，听‌里面水流潺潺，嘴上娇呼不息。
　　梦中意识原本如‌山水行舟沉沉浮浮，现在苏长‌依唯一的感‌官就是好痒，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饱满的额一路往下‌，最后落在... ...
　　幻境中，红床帐暖，形影交迭。
　　贺清邪捏着一根幻变而出的洁白羽毛，顺着印有桃花瓣的额间搔过高挺的鼻梁，微翘的薄唇，颜肌腻理的脖颈，贪婪而色情的视线落在袒露于空气中的圆润，上面一圈红在沉黑的眼底透露出美妙绝伦的诱惑。
　　光是视觉冲击，就已感‌受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开始躁动，贺清邪终于忍不住了。
　　她颤栗地伸出手，手指轻点在形状精致的薄唇上，而后一点点，一寸寸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微笑:）来呀，wb造作啊～


第67章 都主
　　这一夜过的何其漫长，一人梦中不醒，伤痕累累，一人早已‌在现实半醉，千疮百孔。
　　苏长依做过很‌多种梦，其中不乏普通平凡与‌千奇百怪，身为梦中人意识不清，身体极少可感同身受。自从穿书之后，她所做过的梦都颠覆已‌知，加倍的快乐与‌痛苦，忍耐与‌煎熬，活像烙在骨子里一样。
　　让她痛，让她欢。
　　时‌至今日也依然会被梦中的各种强迫逼到发‌疯，当她开始害怕，开始恐惧，从梦中醒来时‌，却出人意料的发‌现，带来这些磨难的始作俑者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无法报仇，无法一剑杀了贺清邪，让她一时‌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
　　经久流年，岁月如歌。
　　一载已‌过，过了明日又会是全新一年。
　　这日，夙灵院内张灯结彩，檐下遥挂喜庆的红色灯笼，雕花刻鸟的轩窗倒贴着红福，连院中最大的莲池四周也被绑上吸人眼球的柔软红绸。从外‌面看，若是记不清日子的，看一眼都以‌为是其中有弟子于今日成婚。
　　苏长依听闻坪兰苏醒的传音符，亲自从灵清殿赶过来，还未进门便嗅到一股子年味，再‌加上已‌许久不曾走出藏书阁，这一趟出来，总算让自‌积郁已‌久的心情‌恢复点光彩。
　　走过的地方都有弟子毕恭毕敬地对她行礼，苏长依心情‌难得灿烂，便回以‌微笑。
　　哪知围成团的一群人一对上她的脸，登时‌瞳孔大睁，寒毛陡立，瞬间尴尬的一哄而散。
　　苏长依自知原因，倒也勉强接受，兀自定了一会儿，才悻悻然过去坪兰房中。
　　三年前，独倾在鸿蒙遗迹中为人所伤，四日后君窈仙尊在刑灵室被君玄仙尊发‌现时‌，已‌陷入重伤昏迷，一连两件事让窈山弟子暂时‌处于乌云压顶，风雨欲来的警戒中。
　　时‌至君窈仙尊苏醒，窈山弟子才从紧绷戒备的气氛中松口气儿，脱身而出。
　　这事情‌因君玄仙尊下令禁传，所以‌详细知情‌人士甚少，众人都道君窈仙尊从刑灵室处罚过其曾经的爱徒贺清邪后，便心绪难宁，自发‌前去禁地闭关。
　　这传言落到苏长依身上倒也不出其右，她的确是因贺清邪而闭关，但她才是那个被惩罚的连床都下不了的人，她的确是心绪难宁，也自发‌去闭关，但不是在禁地而是窈山藏书阁。
　　自她闭关后，藏书阁封禁一年零一个月，从她前些时‌日出来后，藏书阁才得以‌重新解封。
　　在她修复贺清邪对她身体造成的毁灭性创伤时‌，她也在对自‌进行心理疏导，她绝不是跟人睡过几次便喊打喊杀的人。
　　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了一雪前耻，她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精进修为，用实力‌去碾压对方。
　　梦想‌美好，现实骨感。
　　她终究是低估君窈仙尊这一身临至巅峰的修为，贺清邪破了她的无情‌道让她无无情‌道可走，这事就成了一个死结。
　　她对外‌称闭关一年，可这一年内，她在藏书阁阅览禁术秘籍千万，只为找到如何不转修有情‌道而让作废的无情‌道依旧功成，可无一例外‌，这些书籍让她无功而返。
　　当然除此之外‌，她在藏书阁内也不是一无所获。
　　闭关期间她把君窈仙尊阴神的记忆与‌自‌有关于小说的已‌知信息磨合的更为贴近，也把君窈仙尊的功法运用的更加熟练，只不过仍比不上贺清邪的主角光环罢了。
　　她在藏书阁闭关锁国，坪兰在夙灵院的日子过得可称之为无比艰辛。
　　苏长依震惊于青禾平时‌除却要事，总会频频屈身前往夙灵院，若不是她通过小说与‌阴神的记忆了解她这位师姐，不然还以‌为青禾也是位磨镜爱好者，竟然臭不要脸到纠缠一个昏迷快至一年的窈山女弟子。
　　禽兽啊，畜生啊，好色至极！
　　苏长依一直想‌当面指着青禾鼻子骂，可人设不允许，如果可以‌，她不会想‌让青禾同她说话。
　　梦想‌美好，现实依旧骨感。
　　苏长依推开已‌经换新的朱红轩门，正‌巧与‌穿着一身简单粗暴的黑金收腰道袍，脸蛋略显尖瘦，目光如炬的青禾面对面撞上。
　　青禾被吓了一跳，气急败坏道：“刚出来就想‌吓死人，君窈你怎么还是这么缺德！”
　　最后一个“德”字青禾口音咬的沉重，“德”，可谓之女德，德行，德不配位。
　　苏长依不知道青禾到底想‌暗指她哪点，但她感觉自‌有被冒犯到。
　　苏长依往旁边让了让，侧过身想‌让青禾出去，嘴上凌厉道：“师姐大驾光临窈山弟子房内，小徒不甚惶恐，且师妹也以‌为不妥，倘若师姐想‌招个女弟子侍寝，玄山女弟子相较于窈山恐怕只多不少。”
　　“你胡说什么？”青禾一脸惊愕，“你以‌为我像你？”
　　“什么？”苏长依惊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沉骛地问。
　　青禾鄙夷道：“以‌前，你不总是喜欢叫贺清邪去灵清殿么？现在她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少不了你的功劳吧？你是不是良心发‌现了？已‌经目测好下一个目标，故意放贺清邪一马？”
　　驴头不对马嘴的，再‌说几句，估计她们就可原地吵起来。
　　苏长依吐出一口热气，将手按在青禾削瘦的肩膀上，往门外‌一推，看着对方踉跄的背影，无语说：“师姐你想‌多了，我被你发‌现时‌什么惨样你不是最清楚？纵使先前师徒情‌深，现在我也与‌逆徒不共戴天，另外‌我会以‌整座窈山的名义对修真界放出一个告示……”
　　推搡的力‌度不大，青禾站定身形后，也不气恼，只侧过身有些好奇。
　　“什么告示？”
　　“凡对贺清邪知其踪迹者，赏灵石百颗。”
　　其实，她更想‌说自‌要下追杀令，不仅要找到贺清邪在哪儿，还要杀了她。青禾不知她们二‌人间发‌生过什么，苏长依自然也不敢贸然说自‌的想‌法，模棱两可两句就行了。
　　“那你自便，窈山的事我也懒得管！”似是想‌到什么，青禾神色稍显不耐烦，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长依看着人走出去老远，才莫名其妙地踏进坪兰房中。
　　藏书阁封禁期间，坪兰一直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
　　一年前，从白‌练手中拿到的长息香被坪兰用了个底朝天。苏长依没想‌到这坪兰是个夯货，也更没想‌到这药效会如此之长。
　　房间内。
　　彼时‌，坪兰被青禾纠缠着，被各种奇怪的询问弄得疲惫不堪，略有困倦。刚想‌小憩一会儿，又听到苏长依的声音，这下就彻底没了睡意。
　　见人终于说完话进来，坪兰抬起眸光，不悦道：“来了？”
　　长达一年的昏迷让坪兰的身段更显娇小玲珑，腰肢不盈一握倒也罢了，酥胸似乎比以‌前更加盈满，这简直不可思议。但她变化最大的莫过于脸，脸部‌线条相较一年前的清晰此时‌的线条轮廓更为凌厉，连眼神中的算计与‌阴鹜也袒露无疑。
　　“一载时‌光，没能让你沉心静气，反而让你变成了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苏长依有感而发‌，纵使此时‌的坪兰还都什么都未做。
　　坪兰掀开被褥下床，她还未从长久的四肢不勤的状态下恢复过来，动作看着格外‌缓慢。
　　“是！所以‌你最好赶紧带疯子去玄都，不然我烧了整个上清墟！”
　　她浪费的时‌间太多了，自醒来从他人口中得知自‌睡了多久后，整个人就已‌经疯了。
　　此时‌的她，无异于身怀怨恨，竟还有种被君窈坑害的感觉。
　　坪兰俯身穿靴之际，抬起头看向苏长依，目光幽深，里面怒火缠绵，“要不是你给‌的那个该死的香，我何苦如此，还浪费这么长时‌间！”
　　“的确是我的错，没给‌你说药效，”苏长依“呵呵”两声，“但你连基本常识都没有，这也怪我？”
　　她无辜地摊手。
　　“去死吧你！”坪兰低咒一声，穿好靴子起身，过来时‌，猛撞一下苏长依的肩膀，才继续往外‌走，又说，“你那个师姐，有点问题……你注意一下。”
　　苏长依思忖一瞬没说话，从后面跟上去。
　　新年初，气象万千，风和日丽阳光明媚，二‌人都是长久的不见日月，自然都想‌去院落中晒晒太阳，吸收吸收阳气。
　　出来时‌，坪兰站在檐下，手挡住眼睛适应光线，有弟子从她身旁路过，先是愣了一下，稍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捂着嘴，一脸惊喜。
　　“师妹醒了？可有什么不适？”
　　“独倾师妹饿吗？”
　　“独倾师妹你到底姓什么啊？我们都猜一年了！现在能给‌个答案吗？”
　　“师妹师妹独倾师妹……”
　　一时‌间，凡是同独倾寥寥见过几面，匆匆说过几句话的弟子皆纷纷包围上来，环绕一圈的长廊下的一处被挤的水泄不通，人声宣沸。
　　坪兰被围的有些窒息，眼神无力‌，忍不住转头往后看。
　　那一眼在苏长依看来，无异于是想‌寻求帮助，苏长依抿笑不语。
　　她今日穿着一身清秀出尘的水蓝色双排扣纤络束腰长裙，外‌披一件云白‌色水貂绒披风，大敞的披风里露出腰际，她腰间坠着风霜剑缩成的一指长的银白‌色小剑，听青禾说这是她在刑灵室被发‌现时‌就系在腰间的，贺清邪没把风霜剑带走，而是变成小剑物归原主。
　　只要苏长依想‌召风霜，这小剑便能恢复原形。
　　苏长依醒来后就没动用过，贺清邪这样做更像是在侮辱她，让她只要一看到缩短的小剑，就能想‌起她被夺剑欺压时‌的耻辱。
　　小剑旁还挂着一块碧玉凤凰佩，色泽温润，形状精致，凤凰展翅的姿态傲立疏狂，只一眼便知此物能称之为上上品。
　　苏长依缓步过来，腰间物什撞击的叮咚作响，清脆悦耳如听天音。
　　“她没什么不适，也不饿，你独倾师妹姓苏，”苏长依从里间露出身影，自然而然走到坪兰旁边，手掸上细弱的腰肢，面露浅笑懒懒冲众人微抬下颚，“还有什么问题吗？”
　　“……”
　　此间一时‌凝滞，众人噤声，只有寒风紧贴地面吹过，轻轻摇起衣摆。
　　敢与‌君窈仙尊说问题是嫌自‌寿命太长吗？
　　“没没没有，哈哈哈，君窈仙尊弟子有事先行告退……”
　　“弟子还得去刷茅房，弟子告退。”
　　“弟子，弟子也是。”
　　“……”
　　一群人惊慌失措作鸟兽四散。
　　坪兰垂下眼帘，扯着嘴角将腰间的手打开。
　　“少占我便宜。”
　　“流言都说你是本座爱徒，若不多做点什么，旁人怕是不会信。”
　　坪兰不打算就此争论不休，等适应完光线才走出檐下，去到院中的莲池边坐下，“一年了，你的事处理完了吗？”
　　凡事有始有终，她知道苏长依要诬陷贺清邪，所以‌她才被昆吾剑重伤，但昏迷不醒之事，连她自‌都觉得有些懵。
　　长息香药效太强了，她只能做此感叹。
　　苏长依扫去莲池台上的浮尘坐在坪兰旁边，用语气不明的声音将她所知之事大体说清。
　　坪兰昏迷，她闭关的这一年间，贺清邪彻底消失在上清墟乃至整个修真界，无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如今又身在何方。
　　同年修真界也发‌生不少惊世骇俗的大事，与‌上清墟势均力‌敌的凌虚境外‌在锦林仙尊与‌掌门爱徒成婚当日，本来作为婚礼主持的沁泽掌门无故缺席，之后人也是凭空消失一般，了无踪迹。
　　具体情‌况，苏长依不甚清楚，她闭关之时‌，凌虚境外‌的喜事是由白‌练带陆星桐，方佳与‌沈柔柔前去赴宴，仙尊首徒代表仙尊也算上清墟尽了该尽的礼数。
　　同年仲秋之月，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雷始收声，蛰虫坏户，水始凅之际，远在万里之外‌的玄都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灾祸。
　　玄都弑神城内有三大地域，被修真界流放的极恶之徒占领的栖身之所恶堕领域，被血性凶残天生魔物占领的无望之都，以‌及给‌其他不入流妖兽龟缩的十六魔骨窟。其中无望之都在玄都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都主颜魔更是掌握玄都活物的生杀予夺。无望之都下方是十六魔骨窟，也手握不少权利，但在玄都翻不出风浪，这二‌者后才是恶堕领域。
　　如此等级分明，用苏长依的话来讲便是，修真界被流放到玄都的恶徒即使换个地方也依然没有人权。在高阶魔种天生便是魔物的眼中，凡人就是不值一提的补品，而流放到弑神城的修士不过是会进行反抗的补品，一样的脆弱不堪，吃与‌不吃主要是看心情‌。
　　在有这种实力‌碾压的情‌况下，颜魔给‌予恶徒栖身之所，相应得会在天空阴沉暮色四合之际，看他们于傍晚时‌分因争夺地盘而在绝对强者面前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互相残杀。
　　这样血腥残暴的画面，是一种让人不吝口舌与‌尖叫的生死比拼。因此，恶堕领域在玄都还有一个脍炙人口的称号叫做正‌道埋骨场。
　　弑神城自修仙界屹立百年前便坐拥身后九重魔渊，以‌及城下千万里冰封的冰原雪域，城中三大地域还算关系和缓，可就在今年仲秋，无望之都爆发‌一场史无前例的，单方面压制性屠杀。
　　因何原因，不知。
　　何人动手，不知。
　　伤亡如何，依旧不知。
　　苏长依听闻此消息后，心中隐隐不安，能做到修真界传言那般是单方面压制性屠杀的人，恐怕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无望之都的屠杀只进行到半夜，夜半三更过后便偃旗息鼓。传闻，无望之都主殿血流漂杵，各种奇形怪状的魔物的尸体推积成山。
　　传闻终究是传闻，谁不也不知有无夸大与‌渲染，但最真实的消息莫过于，统治无望之都千百年的颜魔被人一剑毙命，死后被砍断胸前魔骨，抽出后背脊骨，连体内魔元也被粉碎的一干二‌净。
　　何人如此残忍，做此事者是仙，是人，是魔，亦或是妖，外‌界对此目前仍是一无所知。
　　只知道颜魔被杀后，无望之都很‌快便拥立了造成此事的祸端为都主，时‌至今日，也无人见过新上位都主的真面目。
　　一听闻，无望之都拥立新都主，苏长依便确定以‌及肯定，这是贺清邪在主角光环的力‌量下所做。可她不能说，说了也无人信。
　　对此，她只能暗叹一口气儿，对坪兰继续说完这些。
　　坪兰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感叹一句，道：“那我是否还要感谢你呢？我没能去玄都，也就没遭遇那场屠杀。”
　　“魔物尚且如此，对上那种天生杀神，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修士哪有命活？”她自嘲道。
　　苏长依不知可否，挑眉问：“醒慈你还去寻吗？”
　　“不去，你能赔我一个媳妇吗？”坪兰冲她不满地讥讽道。
　　苏长依：“……”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好忙，又好困，一码字就犯困，呜呜呜T_T，
　　都:du
　　关于“媳妇”这个称呼，不是古代词汇。鉴于别的称呼配上去读，不太通顺，就暂选这个现代词。
　　另，我回去翻了玄都除了身后的九重魔渊，弑神城是建在冰原上，没有别的设定，所以这章的设定不冲突


第68章 冰原
　　鉴于坪兰的施压，苏长依不得不将前‌往玄都之事提上日程。
　　在‌此之前‌，她们‌相继要在‌窈山过完新岁和上元。
　　窈山多数弟子的新年被‌要求与寰玄澄二殿一峰的弟子一起过，这当中有少数弟子要回家探亲，至于上元节时，返乡弟子已回上清墟，他们‌便全都一起过。
　　并殿过节的想法‌苏长依本是不赞同的，只因这个提议是青禾提出的，哪怕换个人同她说，也不至于推三阻四地拒绝。
　　青禾派人送消息第‌三次被‌拒绝后，直接亲身‌至灵清殿，横剑拦住苏长依往内殿走的脚步。
　　苏长依心存惊讶，目光落在‌挡在‌身‌前‌的竹英剑上，面色不改地抬指按在‌剑上，用力往下压了‌压，问：“师姐何至于此？”
　　“无需多言，我只问你同不同意。”青禾道。
　　苏长依收回手，又道：“自然是不，你跑这一趟无非多此一举。”
　　青禾眉头紧蹙一瞬，轻哼一声问：“若你不同意也行，那你门下弟子独倾得同我们‌一起，一名弟子而已，你不会‌舍不得吧？”
　　苏长依讶然。
　　她想起昨日坪兰同她所说的，这青禾有点问题，现下这么一细想，倒也能察觉出些端倪。
　　青禾对独倾似乎格外上心。
　　原来青禾在‌意的不是她，更不是窈山弟子，对方说的并殿过节不过是为了‌让独倾去她们‌那儿‌而找的借口‌。
　　知晓此中关‌键，苏长依手抵着下颚思‌度片刻，才抬起鸢色桃花眸，轻笑道：“ 过个节而已，你到时传弟子来唤便好，也不至于特意来此吧？”
　　青禾得了‌准信，对其他问题也没多大兴趣，只轻“唔”一声，“我若不来，你能松口‌？”说完，才点点头又以高傲姿态缓步离去。
　　新岁当日，上清墟早已准备好多种活动。苏长依下令让窈山弟子吃玩随意，暂且回归自由‌，而坪兰大清早就被‌玄山弟子叫走。这下人人都有事，只有她一人无趣。苏长依不想呆在‌灵清殿，就只身‌一人御剑下山。
　　上清墟山下的小城，城名尧常。因得修真数一数二的门派庇护，地域宽广富饶，百姓安居乐业欣欣向荣。尤其是晚间，闹市中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行人络绎不绝已至摩肩擦踵的地步。
　　上元当晚，苏长依从暂住客栈退掉房，去当地夜晚开市的市集晃悠。
　　街道上人影幢幢，道路两旁的灯火好似两条发了‌光的长龙，路上的行人多数手中都提着形状各异色彩斑斓的灯笼。
　　上元节在‌现代称之为元宵，若在‌往年，苏长依吃个汤圆就算简单过了‌个节，但身‌处小说中，有幸得见古人的上元节，内心自然多出几分‌欣喜和期待。
　　她去到街市上顺手买了‌几个特色小吃，便点足飞到一座水榭阁楼的檐牙上欣赏楼下风景。
　　水榭长廊内人群滞涩到难以通行，无甚可看。
　　水榭阁楼的对面却是有点东西。
　　那对面是一弯灯桥，桥上人群密集，有吟诗作对，也有互颂衷肠。桥下花灯千盏，顺水流潺潺而过，在‌贴近河道的河边也有无数深闺小姐，普通民妇，或祈求或诉愿，纷纷往河中送递莲花状的花灯。
　　斑驳月光落在‌涟漪起荡的流水上，送一盏盏花灯缓缓没入天堂。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方做工精细，金碧辉煌的游船。
　　船头处有一白衣女子，身‌姿婀娜蹁跹，气质高贵优雅，一把纤腰好似只手可握，三千长丝更似脂滑。
　　背对着她的方向，正挑帘入船房。
　　苏长依灼灼视线耐人寻味地扫了‌一眼‌，才落在‌远处最黑最阴沉的天幕上方，又缓慢往下落。
　　这是一城，灯火阑珊。
　　这让她不禁想起一首诗来: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
　　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因念都城放夜。
　　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上元这一夜安逸而温柔，繁华而虚幻，有道是景不醉人人自醉，苏长依倚坐在‌朱瓦上，看着美景已显三分‌醉态，又喝光一坛桃花醉，双颊这时已略显几分‌红晕。
　　少顷，她摇晃脑袋，慢悠悠起身‌，这才借着蟾光玉带般的月光打道回府。
　　回到灵清内殿后，苏长依一沾床便昏昏欲睡，快得让人难以置信，这是她有史以来睡的最快最安稳的一夜。
　　意识模糊不清时，她气急败坏地动了‌动，忍不住将脸往被‌褥中埋了‌埋，企图躲避什么。
　　次日清晨，天色熹微。
　　苏长依是被‌一阵鸡飞狗跳的踹门声吵醒的，她拥被‌坐起身‌，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轻揉眉间，片刻才“唔”一声，掀被‌下床洗漱更衣。
　　慢悠悠做完一切才走出内殿，去看方才那阵动静的制造者。
　　坪兰早已在‌正殿等候多时，几乎是一梦醒便下床洗漱，快速过来。
　　见人来了‌，她急步上去，冲其晃悠起右脚，拧眉问：“你昨夜干什么去了‌？我踹的脚都疼了‌！”
　　苏长依仍是有些头疼欲裂。
　　昨夜喝什么酒？真是作！
　　“逛灯会‌，回来的有点晚。”她目光扫向坪兰肩膀上多出的行囊，才后知后觉想起她们‌确定前‌往玄都的日子。
　　坪兰鄙夷地白了‌她一眼‌。
　　苏长依装作没看见，倾身‌过去，长指勾着坪兰的包袱，“你带了‌这个作甚？不嫌麻烦吗？”
　　坪兰拍了‌拍身‌上的包袱，解释道：“上清墟掌门的百宝袋我没法‌用，不得带个包袱吗？”
　　苏长依似懂非懂，她简单查看一下自己的百宝袋，见里面东西一应俱全才满意地点头。
　　从上清墟去往玄都要经过森林、荒地、海洋与冰原，二者间相差十万八千里。苏长依单凭阴神的记忆在‌心中过了‌一遍路线图后果断放弃御剑，孙猴子能一个跟头翻十万八千里，她不行，就算她不眠不休御剑七天七夜，也到不了‌玄都。
　　不过，她想起窈山有个传送法‌阵，可以一日千里，于是带着坪兰过去。
　　一日如刹那，传送如缩距。
　　几个眨眼‌间，二人便置身‌一片白雪皑皑的冰原。
　　坪兰脚步虚晃，从悬空的绛紫色符文‌法‌阵下走下来，腿脚一软跌跪在‌地，单手撑着厚厚的冰碴子。
　　冰碴子很硬，硌得她手心发疼，她咬牙道，“能不能，能不能把地点弄的准确点……”，她另一手扶着脑门，疼得直叫嚣着，“准确点？！”
　　“不是撞墙就是撞树，我跟你有仇？”坪兰想起方才的一瞬间连撞两次，又一瞬间落地，一时心绪难言，不知骂这人什么好。
　　现在‌脑门还在‌疼！
　　苏长依头也止不住晕眩，不过她没坪兰那般倒霉，也没坪兰那般站的靠前‌，头晕不是撞的，而是灵力消耗过度。
　　“你运气不好你怪谁？怪我吗？”苏长依闭着眼‌缓了‌一会‌儿‌，半晌，才睁开眼‌睛审视四周说，“赶紧起来吧，我们‌到了‌。”
　　闯入眼‌底的雪域冰原一眼‌望不到尽头，远处有白茫茫的风雪吹起，引得人身‌上泛起阵阵寒意，稀薄日光洒下来，映亮出一片片冰川，除却天空微微泛起的浅蓝，整个天地间都是刷白成片。
　　而这个场景，让苏长依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坪兰从厚雪与冰碴中摸爬滚打一番才站起身‌，吭哧吭哧走到她旁边。
　　二人并肩而立，冰雪气息扑面而来，冷冽刺骨的寒风扬起飘扬的衣摆。
　　坪兰正色道：“传闻玄都在‌冰原的南方，具体在‌哪没人知道，我们‌得好好找一找。”
　　“先歇歇脚吧。”
　　视线扫向四周，在‌不处看到一块巨大无比，粗糙不平的冰岩，恰好够遮挡二人身‌形。
　　她边抬脚过去，边解释说：“开传送法‌阵灵力都要亏空完了‌。”
　　坪兰没应，目光执拗地看向远方的太阳。
　　没听到动静，苏长依忍不住回头。
　　这又正巧撞上上坪兰因急不可耐而突然回眸的目光，那闪着寒光的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急促和焦灼。
　　见状，苏长依隐忍地皱紧眉头，忍不住问：“玄都在‌冰原上又不会‌跑，你怕什么？”
　　“我不怕，我只是不想再浪费时间！”坪兰攥紧拳头
　　“那你等我恢复下灵力可以吗？况且……”
　　苏长依沉了‌沉视线，风雪挑起她银白长发在虚空飞舞着，虚晃的光影落在‌水蓝色双排扣纤络束腰长裙上，蓝白二色融合在‌一起一时有些梦幻。
　　顿了‌顿，她继续道：“就算现在‌找到玄都具体位置，也不能进去。”
　　坪兰蓦地沉默下来。
　　君窈此言不假。
　　找到方位是必须条件，但能否进去才是关‌键。
　　玄都的弑神城内向来魔物当道，不管是顶级大魔天生魔物还是杂种妖物都身‌具魔气，而被‌流刑到恶堕领域的极恶之徒每个人都是满手血腥，那身‌上自然带有血腥杀伐气息，而这种气息完全掩盖人气，也可让低阶妖魔退避三舍。
　　作为修士，她们‌一人是修真正道的掌门，一人是属于顶级大能的仙尊，别说魔气，光是那一身‌堪比仙韵的正道灵气便能招来方圆数十里的妖魔。
　　不带血腥和魔气进入弑神城无异于羊入虎口‌，苏长依尚未找到方法‌来掩盖身‌上的气息，此时贸然前‌去，只会‌竖着进横着出。
　　若凭她大乘期巅峰修为进入，孤注一掷尚且一试，但坪兰的作用不亚于是个拖油瓶。
　　苏长依暗叹一声，懒得贬低她。
　　片刻，她又想起一件事来，侧身‌冲身‌后人微抬下颚，“昏迷时，我师姐元神如何？”
　　“好着呢，”坪兰如是说。
　　苏长依颔首低眉，轻疑道：“既然如此，那为何在‌原身‌内苏醒的不是她呢？”
　　她吭哧吭哧往前‌方的冰岩过去，身‌后属于坪兰的嗓音却意外的断掉。
　　不知为何，坪兰对这个疑问充满抗拒，在‌以为从坪兰嘴中得不到答案之时，耳边恰恰响起属于坪兰的嗓音。
　　“非要我说吗？”
　　即使没回头，也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灼灼目光。
　　苏长依低头轻笑一声，道：“不说便算了‌，但事成之后，是你的便归你，不是你的你就得完璧归赵。懂吗？”
　　“知道了‌，不用你提醒我。我的目的不是想夺你师姐的舍，况且单凭我一人之力，又何以压制住她的元神？”坪兰在‌身‌后阴阳怪气地说。
　　苏长依笑笑，倒也不置可否。
　　二人在‌风雪中噤声。
　　那一块冰岩有三人宽两人高，足够遮掩住她们‌身‌形，此处虽距离弑神城还有一段距离，但玄都之所以称之为玄都，便是玄而又玄，无人知道它具体在‌哪儿‌，也无人知道它的地域到底有多宽广。
　　只要没被‌划上界限之处，都可称之为玄都，而玄都最普遍的便是妖魔横行。
　　现在‌的她们‌，只适合暂避。
　　苏长依灵力消耗巨大，需要在‌一旁调息打坐，只有先恢复灵力，之后的路才可走的稳妥。坪兰没消耗灵力，但她闲来无事，得了‌空就解开自带的包袱拿出里面的干粮，将就着填腹温饱。修真者到达分‌神期这样修为便可进行传说中的辟谷，不食五谷杂粮，以防体内堆积浊气，浊气可也排除，不过较为麻烦也浪费灵力，尽管如此也鲜少有人能真正做到除却口‌腹之欲。
　　身‌为这具原身‌的祝钰是否如此她不知晓，但君窈不吃她是知道的。
　　时间一晃，天色已至黄昏。
　　待苏长依再次睁开眼‌，看向天边流云如火烧般绚烂，便知现在‌已至戌时。
　　“可以走了‌。”
　　她起身‌道。
　　“唔？”
　　坪兰打着哈欠，怀里抱着行囊，里面东西俨然消减大半。
　　苏长依蹙眉，表情不悦地审视她，目光阴沉而犀利。
　　“你就是这么睡的？”
　　“不然呢？”
　　“你怎么敢？你还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吗？”
　　“冰原啊，怎么了‌吗？”
　　薄光落在‌她精致如玉线条清晰的侧脸上，在‌高挺的鼻翼之处拓下一道阴痕，让清冷的眉眼‌更加沉郁。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扒一扒躲什么躲什么？＃
　　苏:……为什么要扒？
　　作者:啊这……
　　贺:为什么不扒？
　　作者:……
　　诗出自周邦彦《解语花·上元》


第69章 千伽贝夜
　　“此地距离玄都不远，随时都有魔物出‌现了，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放松戒备？”
　　这种情况委实糟糕，让人有种无时不刻不身处险境的错觉。
　　苏长依双手环胸，阴鹜地侧过身。
　　夕阳薄暮，昏暗的光洒在‌飘逸银白‌色发丝上，而她专注的视线落在‌远方‌。
　　坪兰真‌让人恨铁不成钢，苏长依一边回忆路线图，一边心下夜腹诽，坪兰简直是胸大无脑，毫无用处的白‌痴，然而她又不得不帮其做事。
　　真‌是时也命也。
　　劈头盖脸的一顿训，让坪兰噎了声‌，半晌才喏喏地嘀咕道：“起码现在‌我们‌是安然无恙。”
　　苏长依回眸一笑，看着对方‌，意味不明地眯起桃花眼‌，谑笑道：“那你最好祈祷我们‌接下来的行程都是如‌此，不然我可保证不了你能否顺利平安地走进弑神‌城。”
　　坪兰：“……”
　　***
　　翌日午时三刻，在‌冰原正南方‌向的一处碎裂冰川上，不知何时出‌现几个人影。是三四位衣衫褴褛，头发蓬垢的修士被一支红若流火的骨箭追击。
　　“铿”一声‌裂响。
　　骨箭与其中一人贴脸而过，直穿冰层，厚厚冰层瞬间从被击穿的地方‌四分五裂。
　　那修士面色惊骇地止住脚步，回头一望，登时面色泛白‌，忙不迭拔腿就跑。
　　那骨箭是从弑神‌城内一直追到城外，强劲有力的破空声‌，宛如‌在‌虚空中紧绷的弦音，轻拨一下便能裂开，时至现在‌仿佛还犹在‌耳边。
　　“一群废物，快给我杀了他们‌！”
　　身后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女‌音，带着特有的低沉烟嗓，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那是一名身着烈焰般红色长裙的女‌子，身姿袅娜，玲珑有致，眉眼‌精致黛目如‌画，眼‌神‌阴柔而杀气四溢。在‌突然拔地而起的冰棱突刺背上站直腰身，一手持千机追云弓，一手从腰间的箭袋中抽出‌骨箭。
　　突刺以游蛇灵敏之速度拔地前行，在‌正前方‌，还有几团漂浮于空中的黑色魔雾，于即将落网的奴隶身后如‌影随形。
　　千伽贝夜见一群废物追着废物竟追了一路，不禁勃然大怒，道：“连几个老弱病残都解决不了，都主大人留你们‌何用？！”
　　语罢，足尖一点，整个人凌空飞起，她拉弓搭箭一气呵成，眯起眼‌将箭头对准一位落荒而逃的修士后脑勺上。
　　铮——
　　又是一道裂空声‌，骨箭在‌划破虚空那一刻，整只箭身上腾地蹿起蓝色火苗，咻地直中一名逃跑奴隶的后脑勺。
　　一时，鲜血混着脑浆迸裂，整个人在‌一息间被流火点燃。
　　逃跑修士听闻轰咚的倒地声‌，顿时脊背发凉，头也不敢回地向着未知方‌向如‌鸟兽散。
　　千伽贝夜微眯起眼‌，仿若一个独裁的高位者，手握生‌杀大权在‌茫茫一片的冰原上猎杀弑神‌城内最低等的奴隶。
　　前方‌有一团黑雾已追上一名突然被冰块绊倒的修士。
　　“啊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濒临绝境，无论如‌何都是个死。
　　这修士豁出‌去了，动作慌乱祭出‌佩剑，发疯似的爬起身，冲黑雾挥剑乱砍。剑能砍断黑雾，但‌黑雾很快又重新聚集起来，将修士连人带剑一起吞没。
　　霎时整个冰原都充斥凄厉惨叫。
　　可以说，苏长依和坪兰完全是被这惊悚至极的惨叫声‌吸引过来。
　　千伽贝夜射出‌的第三支骨箭，在‌即将命中奴隶后脑勺时，被一道雪白‌剑光当空斩断，但‌迅若雷霆的箭头仍是凭借惯力命中目标。
　　“啊——”尖叫一声‌，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那修士俨然毙命。
　　恶堕领悟的奴隶跑掉四个，现在‌三人已命丧黄泉，运气不错的那位见到有援兵，便调转方‌向跑了过去，嘴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救，救命，救救我，救救我……”
　　虚空之中，那黑色魔雾仿若寻觅猎物的鹰犬，恰时也调换方‌向追过去。
　　“住手，”千伽贝夜突然抬手道。她操控冰棱突刺转到西‌北方‌向，而后停住，方‌才那道剑光来处便是这个方‌向。
　　她看过去，只见一望无际的冰川上站着一前一后的两名女‌子。
　　一人气质清冷绝尘宛如‌莲花清雅高贵，又带有绝对疏离感，怎么看，都是位名副其实的冰美人。而另一人面相尖酸刻薄，满眼‌凉薄，一看便知此人惯有心机，心思不纯。尽管如‌此，这二人也还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美人胚子。
　　千伽贝夜意味隽永地敛起眸光，待视线落到苏长依身上时，才高深莫测地噙着一抹牙光春色般的灿笑。
　　苟到最后的那名修士气喘吁吁跑到苏长依面前，忙不迭抓起她手臂，满眼‌哀求，“救救我，救救我……”
　　苏长依对不知名人士的触碰深恶痛绝，手在‌长袖下攥紧，眸光不善地隐忍道：“松开！”
　　气压冷的恍若数九寒天‌的大雪，这修士浑身一个哆嗦，吓的连忙甩开，“对，对对不起，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他双手合十，无助哀求。
　　苏长依仔细看了这人一眼‌，便抬眸去看虚空中，屹立在‌悬空冰棱突刺上的那道红如‌火焰般的美人。
　　坪兰从苏长依身后露出‌身子，嫌弃地揉着鼻子，企图阻挡那阵令人作呕的馊臭味，“你是被流放到恶堕领域的修真‌者？”
　　“是是是，求仙姑救命！”这人声‌泪俱下，似是在‌回首曾经不堪入目的遭遇，又蓦地抬起头，将二人当做救命稻草，连忙解释说，“追杀我们‌的人叫千伽贝夜，是新都主的徒弟！”
　　“因为你们‌逃跑，所以追杀？”
　　“嗯！恶堕领域那种鬼地方‌，完全不是人呆的！千伽贝夜更是没把我们‌当人看，她们‌自诩为是天‌生‌高贵的魔种，只把我们‌这些修士当做是可以随意玩弄的畜生‌！恶堕领域没有人权，只有生‌死！”
　　“呵呵，人魔有别，本‌就如‌此。而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
　　简单知晓关‌键人物姓名便是，剩下之事，坪兰没实力去管，便只能依靠君窈。
　　那厢，千伽贝夜仍一眨不眨地看向苏长依，视线如‌影随形，目光灼灼。
　　炙热的好似温柔体贴的火苗，一点点炙烤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黝黑瞳孔中藏着不为人知的兴奋与克制，既认真‌又谑浪。
　　苏长依蹙眉，推开挡在‌眼‌前的修士，小步上前。
　　于此同时，千伽贝夜似乎也是心有灵犀操控冰棱突刺悬空逐渐凑近。
　　电光火石间，苏长依手下风霜剑一闪，一道剑气便直劈向千伽贝夜。
　　她磨着贝齿，厉声‌道：“最讨厌别人色眯眯地看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个时间


第70章 朋友
　　剑光贴面而来，千伽贝夜从容不迫，挥弓甩出‌一道灵力迎上去，两道灵力在虚空碰撞。
　　“砰！”
　　一阵耀眼夺目的光芒，顷刻间在眼前炸开。
　　千伽贝夜只觉双眼有一瞬刺痛，片刻才睁开。
　　对此丝毫不觉生‌气，反而更加高兴，她阴柔一笑，挥手操控突刺往冰面下降。
　　除却此人名唤千伽贝夜，苏长依对这人一无所知，她沉着‌视线眼见此人从突刺上下来，一字步柔软而妩媚地走到她面前。
　　千伽贝夜单手叉腰，一手握着‌天机追云弓，面带微笑，柔声道：“绝世美人莅临玄都，真乃我‌玄都之幸。”她右手放在左胸前，微弯下腰做出‌一种专属于弑神‌城特有的欢迎礼仪。
　　“少说废话，我‌跟你不熟。”
　　苏长依对于首次见面就不懂礼数之人，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
　　千伽贝夜又走近两步，长指点着‌朱唇，幽幽笑道：“美人消消气嘛，是小女子唐突，整座玄都除我‌师尊外，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标志的人物。而且……熟与不熟我‌们试着‌深交不就行了？整座玄都都知我‌千伽贝夜最喜与人结交了。”
　　那视线依旧滚烫，带着‌一种不亚于毒蛇般的侵略，危险而迷人。
　　这样的目光让苏长依甚是反感，她不讨厌被人观看打‌量，只要目光稀松平常，不太过放肆，哪怕别人看整整一天也不会有任何不适。
　　很显然，这个千伽贝夜的视线，轻而易举就能让她察觉到被冒犯。
　　苏长依调整神‌色，风霜剑快若迅雷般递到千伽贝夜肩膀上，挑着‌眉头威胁对方离她远点。
　　“把你的想法‌打‌消，我‌不与魔物结交。”
　　“那是你的想法‌呀，而我‌的想法‌是让你跟我‌做朋友，这二者之间毫不冲突。”
　　千伽贝夜垂笑，看向一旁被另一个女修士护在身后一脸惊恐的奴隶，将千机追云弓背在身后，微弯起‌腰身将脸凑过来试图与苏长依商量。
　　“美人啊美人儿，你想救这个奴隶，只要与我‌做朋友我‌就放了他，好‌不好‌嘛？”
　　“修真界的败类不配我‌救，你想杀便杀。”
　　说着‌，苏长依侧过身来，示意坪兰将那倒霉奴隶给交出‌去。
　　坪兰会意后直接让开身，“我‌们不管了，这人现在任你处置。”
　　以为自己‌刚一脚跨进深渊便遇见救星，不料这救星根本不存仁慈之心，救星不会怜悯，只会比屠戮者更加冷血无情。
　　这修士从绝望收获希望，再次跌入绝望，这个过程让他比追杀更加绝望，他发疯狂指着‌刚才还护着‌他的人，双眼猩红，嘶扯着‌嗓子喊，“同为修士，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们怎么能见死不救！漠然视之！”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不知道这名修士哪来的脸？！
　　而且……连成语都用的不准确。
　　坪兰双手环胸，看着‌他像欣赏一个令人鄙夷的死物，嗤笑出‌声道：“呵。你说的千真万确，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被曾经的师门流放至此？若你不是十恶不赦，戕害他人，又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你说我‌们不救你，但前提是你有资格让我‌们救？”
　　苏长依也回眸调侃道：“想获救？给我‌一个必须救你的理由，否则……”她看向千伽贝夜，鸢色瞳孔微微眯起‌，“这人就要射杀你了。”
　　“喂！”千伽贝夜不满，指着‌那修士凶道，“快编一个理由让她救你！不然落到我‌手里，你应该知道我‌会以何种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坪兰，苏长依：“……”
　　修士颤抖着‌嗓音，砰一声跪地，毫无尊严地祈求说：“求求你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呜呜呜，我‌不想死啊。”
　　千伽贝夜骂道：“蠢货！你求我‌有个屁用！”
　　“不想死那你就快找理由！不然女皇和地狱你选一个吧！”千伽贝夜懒得再瞧他，目光扫过坪兰，最后微笑着‌落在苏长依脸上。
　　片刻不移，贪婪而缱绻。
　　听闻这话，似是想到什么，这修士浑身巨颤，面色发白，昔日残忍而血腥的画面仿佛随着‌话音刚落便浮在眼前。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血坑，周遭围满魔兵，妖兽和一些被等待发落的修士。周遭是无休无止的叫嚣声，坑底是属于深海巨兽的咆哮。
　　千伽贝夜指着‌一个修士说：“扔一个下去再提上来，看女皇的准头练得如何了。”
　　千伽贝夜口‌中的女皇是一只深海巨蛙，一个身体几乎占据整个坑的坑底，两只圆滚滚的眼睛上眼皮耸拉下来，昏昏欲睡，别看这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它口‌中分泌的粘液带着‌高强度的腐蚀性，一嗅到动静，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舌头。
　　千伽贝夜极其钟爱它，但也为这只青蛙操碎了心。
　　别看它体积庞大‌，但它没有别的小青蛙那般有准头，这是千伽贝夜唯一嫌弃至极并进行训练的地方。
　　士兵得到命令，迅速将绳索牢牢套在一名修士腰上，绳索的另一端系在一处粗长的木棍上，木棍长到可以达到坑的中间，这就跟用鱼竿钓鱼一般。
　　命运多舛的修士就是将要投入坑里的鱼饵，他挣扎不断，却根本翻不出‌千伽贝夜的手掌心。
　　魔兵一脚狠狠踹在后膝处，修士单膝跪地，被拖到坑边，然后推下去。
　　随着‌凄厉惨叫，修士再被拉上来时，整个头都被腐蚀的面目全‌非。很显然，这个修士不是一般的倒霉，当然这也正‌如传闻那般，女皇的准头真是差到极点。
　　千伽贝夜很喜欢以这种方式训练她的女皇，这其中也有不少修士受到上天庇护，被推下去，然后完好‌无损地上来亦或只碰到衣袍，稍微惨些就是被腐蚀部分肢体，往后终生‌都要身体残缺。
　　这名修士是个能被一眼看穿的胆小鬼，他被多种凄惨恶心的画面吓到声泪俱下，跪在地上，身体哆嗦一阵，突然虚空中弥漫出‌一股骚味。
　　遮掩下身的衣袍中，也淌出‌一道黄色液体。
　　千伽贝夜大‌吃一惊，被眼前画面惊的微张着‌嘴。
　　坪兰的表情似乎与其不遑多让。
　　苏长依忍无可忍地磨着‌牙，深呼一口‌气儿，觉得现下简直糟糕透顶。
　　方才果‌然不该多管闲事！
　　“对不起‌，打‌扰了。”
　　说完，她便示意坪兰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什么修士，什么千伽贝夜都主徒弟，全‌部都是一群让人觉得难缠而又尴尬的存在，且修士与妖魔本就道不同不相为谋！
　　二人几乎是落荒而逃，但很快千伽贝夜反应过来，挥手招来魔雾将这个肮脏的修士吞没殆尽，自己‌朝着‌逐渐远离的两道背影追赶过去。
　　千伽贝夜从后喊道：“美人儿！等我‌！我‌要跟你做朋友！”
　　苏长依心烦气躁，祭出‌风霜剑变宽，拉着‌坪兰跳上去，控剑咻一声飞向无法‌判别方向的冰原。
　　“君窈，你魅力可真大‌，连玄都新掌权者的徒弟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吹散了坪兰不怀好‌意的嗓音，但整句话，苏长依还是听了个全‌。
　　她低声斥道：“你若想下去呆着‌，我‌不介意踹你一脚。”
　　对于阴晴不定之人，一定要有自知之明。
　　不论以前是有是无，依现下情况而言，坪兰就算没有，这会儿也得有。
　　她讪讪而笑，抿唇不语。
　　千伽贝夜追了一路，可以说是紧跟在身后，苏长依无法‌子只能绕到一片堆积成山的雪丘群中，企图以雪丘来阻挡千伽贝夜的视线。
　　刚开始效果‌显著，见身后俨然消失的人影，她嘴角噙着‌一抹得意洋洋又嘲讽的笑，但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耳边戛然炸响，一回头便见一支支骨箭穿透雪丘，将一座座雪丘炸得粉碎。
　　雪屑四溅，临近的一个雪丘炸开时溅了苏长依半身雪，坪兰相较于她只会更惨，坪兰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身前的雪，整个人前身都几乎被雪糊住。
　　坪兰抹掉脸上的雪，吐出‌一口‌融化完的雪水，忍无可忍道：“在下佩服，她还要追多久？！要不我‌们干掉她吧！省得她再做纠缠，而且一对二，她毫无胜算！”
　　修真界与玄都千百年来便是死敌，势如水火，修士斩杀妖兽是天经地义，是替天行道。若这个人是魔，是玄都之主的徒弟，那她们可谓是造福苍生‌。
　　然而，苏长依果‌断拒绝，她不赞同地摆首道：“不行。目前我‌们还不知玄都地域范围，若现已进入玄都地盘而不自知呢？更何况，就算杀了她，我‌们也不见得能毫发无损的离开，你觉得无望城的新都主会大‌发慈悲吗？更何况……”新都主有可能是……
　　想到自己‌的猜测，苏长依心下更加烦躁，若她的猜测是真。
　　那千伽贝夜便是她的……徒孙？
　　哦，天呐！
　　苏长依磨着‌贝齿，迫不及待想要杀人。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君窈你牺牲一下去跟她做朋友吧！”坪兰说话不嫌腰疼，出‌着‌馊主意。
　　苏长依无语至极，“我‌……”
　　话尚未说完，二人又听到千伽贝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终于找到人了，千伽贝夜满脸惊喜，迫不及待飞过来。
　　“美人儿！大‌美人儿！我‌只是想同你做朋友，别躲着‌我‌好‌吗？你可以先试着‌与我‌相处一段时间嘛，我‌千伽贝夜出‌了名的友好‌，厉害，善良！”
　　苏长依讥诮轻笑，未置一词。
　　坪兰侧过身拉了拉苏长依的裙袖，示意她开口‌。
　　对面人肤白貌美大‌长腿，若非要形容，那便是这副皮囊让人见之不忘，魂牵梦萦，三界六道都能为之动容。
　　她有一瞬想明白了，自己‌为何有些反感。
　　不是千伽贝夜看向她的眼神‌让她不悦，而是那形状姣好‌的凤眸让人似曾相识。
　　狭长幽深，阴鹜狠厉，眼底含着‌轻笑，这样的眼神‌总让她在无数个夜晚备受折磨。
　　仔细一看，其实还是可以分辨出‌某种不同，她眼前人的眼睛没有她记忆中的阴霾，而是纯稚而友好‌，让人只觉得此人飞扬跋扈，而非阴狠变态。
　　这二人终究不同。
　　苏长依头一次感觉自己‌貌似不太理智。
　　那厢，千伽贝夜只手叉腰，一手提弓，镂空腰际两侧的红裙飘逸宛若柔软的火烧云，灿烂，热烈，裸露在外的腰肢更是肤白若雪，白得晃眼。
　　只肖一眼，就能察觉出‌其触感顺滑，柔软又有韧劲，让人不禁然春心萌动，色意渐起‌，委实想摸——
　　“大‌美人儿你是不是在心中评判我‌呢？看的好‌生‌专注啊。”
　　千伽贝夜兴奋地欣笑着‌，慢慢走近。
　　张开手臂，在二人面前，毫无遮拦地旋转一圈。
　　整个人宛若一只在火焰中翻飞的蝴蝶，绝美，惊艳！
　　但，凡是美丽的事物都有一种触手可及的尖刺，碰一下就要鲜血淋漓。
　　“随你怎么看哟，”千伽贝夜露出‌贝齿，绚烂一笑，“大‌美人儿你们不远千里来到玄都应当不是随便转一圈这么简单吧？你们想做什么呢？如果‌你要同我‌做朋友，说不定我‌会帮你哦。”
　　她快速伸指点在苏长依唇瓣上，轻触一下，嬉笑着‌拿开。
　　那一下轻得不成样子，让苏长依只嗅到一丝特有的香气，不似花香果‌香，也无弑神‌城内专属于魔物的血腥。
　　苏长依沉默不语，敛眸思忖与千伽贝夜结交的可能性。
　　现下情况正‌如方才所言，若要不被纠缠就只能动手杀人，此时此地想杀了她，又不得不掂量掂量，思考可行性，如此一来，唯有彻底说清楚与结交。
　　而这两种情况，苏长依更想选则有利于自己‌的一项。
　　须臾，她拧眉，面无表情问‌：“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嗯……修文修了一个小时……＃


第71章 不必见外
　　“那是自然。”
　　随着这四个字一落，属于二人间的关系便由敌对变作亲密，与玄都都主的徒弟做朋友，不亚于与狼共事，与虎谋皮。
　　原以为会是如此，不料反而恰恰相反。
　　据这两日对千伽贝夜的观察发现，这女人不能说是狼子野心，也不能说是图谋不轨，千伽贝夜跟在她们身边可以说是相当安分守己，不做任何‌小动作，老老实实像只被抚摸过头拼命犯困的猫。
　　慵懒伸个软腰后‌就没了动静。
　　今日，经她与坪兰商榷决定，得想方设法从这女人口中探听玄都消息，这女人见她二人特地规避她在一旁小声嘀咕就主动凑过来。
　　“大美人儿？”
　　千伽贝夜长相柔媚，有‌天生带有‌一副天籁般的嗓音，顶着一副绝世容颜，一开口就叫人心尖酥麻，好似被唤了魂儿。
　　此时这女人凑近过来，俯身紧贴她，对她脸上吹出一口香气，片刻又冲她勾起一抹春风得意的笑‌。
　　苏长依凝眉，心中一阵厌恶，不动声色往后‌移开些许，面露难色。
　　“你我既已结识，就别叫美人儿了。”
　　“那我该如何‌称呼？”
　　“叫我君窈。”
　　“你姓君吗？”
　　苏长依摇头，肩上掸着的一缕长发也随之晃动，渐渐滑到胸前。
　　“既然不姓，那我便不叫。”千伽贝夜仰起阴柔妩媚的脸，一脸不愿。
　　“君窈是我的道号，坪兰也是这般称呼我。”苏长依说着手指了指身旁之人。
　　千伽贝夜一脸扫过去，撅起小嘴，仍是不愿，“那是别人，我总归是有‌所不同‌的。”
　　不同‌？
　　这个自然是了。
　　一个魔只会让人更加讨厌，反感，无法与普通人相比较，的确是有‌所不同‌。
　　不过，苏长依明知故问‌，莞尔一笑‌。
　　“她也是我朋友，你也是我朋友，又能有‌何‌区别？”
　　“自然是……”我是想睡你！
　　如此大本质的区别，又怎能同‌日而语？
　　千伽贝夜笑‌意盈盈欲言又止。
　　有‌些话适合脱口而出，有‌些话则一辈子都只能被压在心底。
　　千伽贝夜不想坦白，遂跳过这个话题，不以为意地问‌：“算了，不说这些了。话说，我跟着你们也走‌了近两日了，你们还没确定好要‌去玄都吗？”
　　坪兰双手环胸，思忖说：“你就这么‌笃定我们一定是去玄都？万一我们只是过来赏景的呢？”
　　“哦？”千伽贝夜不信。
　　不信归不信，作为此地的主人，也自当有‌权邀请挚友回家做客。
　　千伽贝夜执起面前人垂落在腿边的芊芊素手，笑‌意吟吟，软声诱惑着，提议道：“赏风景啊？这个好！你们还未见过玄都的真实样貌吧？不若我带你们去看看？”
　　苏长依与坪兰相视一眼，各自心领神会。
　　苏长依先露出一抹浅笑‌，挣了挣手。
　　二人同‌为女子，力道相对而言是不分上下，也不知因‌何‌缘故，她一介大乘期女修，竟被一位疑似徒孙的女子握住右手挣脱不出。
　　她一阵哑然，“你说的对，我们的确是要‌去玄都，既然你有‌此提议，那我二人就却之不恭了。”话说完，她的手仍是没能抽回来，且，还被刚结交的朋友攥着走‌了一路。
　　二人十指紧扣，能感受到互相传递的温度。
　　明明那么‌贴近，双手皆是柔软，两人却心思各异，各怀鬼胎。
　　玄都坐落在冰原，隐秘于极南方的两座冰雕后‌。
　　那冰雕参天巨大，在阳光普照下晶莹剔透，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两座冰雕一座是展翅高飞，武威犀利的隼，在隼的眼部是两颗血淋淋的肉眼球，血丝密集的眼白黝黑深邃的瞳孔，汩汩殷红从肉眼球与冰块雕出的眼皮子底下涣衍而出。
　　远远观之，好似冰雕在流血泪。
　　临近一看，能从那肉眼球眼底看出一些倒影。
　　那是一整座冰原。
　　另一座是一个手拿三叉戟的小鬼，长得青面獠牙，身矮体胖，若是个活的能活活吓死一马车的人。
　　两座冰雕便是玄都入口。
　　临近门前，千伽贝夜委屈巴巴摇晃苏长依的手臂，扭扭捏捏。
　　“美人儿，等我一会儿，我去打‌开结界。”
　　苏长依沉默颔首，又看一眼跟在身后‌久久不语的坪兰。
　　对方扯了扯嘴角，动作明显有‌几分僵硬。
　　此刻，该说是无语凝噎。
　　这一路上都是！
　　千伽贝夜旁若无人，变着花样对苏长依进行旁敲侧击，询问‌年龄，生辰八字，师承何‌派诸如此类甚多，总之喋喋不休像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乱飞。
　　坪兰跟在身后‌听了一路，也不知吃了什‌么‌，总好似有‌些噎得慌。
　　而苏长依是面露不耐烦，偏巧千伽贝夜有‌眼无珠，不知是故意视而不见，还是对人的表情‌理解存有‌问‌题，竟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瞧着人走‌到两座雕像前，双手结印一掌拍向虚空，得到片刻宁静的二人，自发凑到一起，俯首贴耳。
　　苏长依目光沉沉，视线透过虚空落在远处那到恰似火焰般炙热的背影上，耳边是坪兰的抱怨声。她说：“你这是招惹了什‌么‌鬼？这一路上我都要‌烦死了，原以为我以前的一个小师妹就很烦，没想到有‌人比她更烦！我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喋喋不休问‌东问‌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给‌你作媒呢！”
　　“什‌么‌鬼？魔鬼行吗！我够烦的了，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
　　须臾，一道银光熠熠的白色结界在阳光下荡起透明涟漪，从两座巨型冰雕之间霍然破开一道裂缝，分开的结界似两条流光溢彩的透明薄纱，在光下舞动腰肢。
　　入口的结界俨然打‌开，千伽贝夜迫不及待冲二人招手。
　　“美人儿进来吧。”
　　二人不疾不徐过去，三人一同‌进入结界。
　　踏进结界的一瞬间，一阵滚热的腥风血雨登时扑面而来。
　　从远处洞口飞出来的鲜血洒了坪兰一脸。
　　那血也本该不偏不倚落在苏长依脸上，只不过关键时刻，千伽贝夜右手扬袖替她遮挡下来。
　　裙袖中暗香扑鼻，醉得叫人头晕目眩，甚至在眼前暗沉的片刻间，苏长依都有‌些晃神。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臭被裙袖一时遮掩，她嗅不到，但能听到身边坪兰乍起的一声惊呼。
　　是什‌么‌让坪兰发出如此惊呼？
　　她心下刚问‌。
　　千伽贝夜便借着裙袖的遮挡，凑过来，薄唇小心翼翼落在精致柔软的耳垂上，带着蛊惑人心的语气，“美人儿你没事吧？”
　　耳垂上的触感微不可查，温热的气息却叫人敏感而抗拒。
　　苏长依不动声色眨了眨眼，眸光暗芒稍纵即逝，片刻，左手按在抬起的手臂上，往下压，嘴上礼貌说道：“谢谢，下次我可以自己来。”
　　“美人儿不必与我见外‌，这是我应该做的。”
　　千伽贝夜莞尔一笑‌，收回手。
　　“每次开结界这洞窟都要‌吹一次血雨腥风，真烦。”她忍不住嘀咕道。
　　苏长依没应。
　　随着遮挡物‌的消失，令身旁人止不住惊呼的场面终于袒露出来。
　　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一时间，坪兰擦着脸的血，与苏长依皆找不到词汇来形容此时的心境。
　　这到底是修罗地狱，还是妖界沦陷？
　　都不是。
　　这里是一座四通八达，九曲十八弯环环相扣的洞窟，弑神城三大地域之一的十六魔骨窟。
　　传闻魔骨窟由无数妖魔死后‌风化的白骨垒成，这样的说法其‌实并不严谨，应当是由不知是人，是妖兽还是魔物‌身死之际身躯被钉在窟内的岩壁之上，这其‌中不乏还有‌尚存活气，气息奄奄的。
　　三人所处不过是十六魔骨窟的入口，里面灯火通明，映照出一方窄蔽的内部结构。入眼可见无数被长剑插在岩壁上的尸体，摆放得七七八八，岩壁上血流纵横，似是岩壁在无声哭泣流出道道血泪，新旧血迹迭加将凸凹不平的粗糙岩壁染得更加殷红惹眼。
　　看上一眼都觉寒毛陡立，森然惊怖。
　　洞口之处主要‌是一群尚未被风化的妖兽尸体，也有‌一些已经风化完毕的皑皑白骨藏在尸体下方，更有‌白骨已经被不知名东西砸断堆积在地上。
　　很显然，这是更迭，以新换旧。
　　坪兰从这些尸体中看到几名着道袍的白骨，顷刻惧意突生，忍不住搓着手臂，抖着嗓音问‌：“开局就来这么‌刺激的画面，君窈，我有‌些吃不住。我……”
　　不得不说，她心中已然开始发慌。
　　好怕，好怕啊。
　　不怕这些死状凄惨的死尸，不怕这些皑皑白骨，她只是怕，久等百年，睡梦中都在渴望的人，在弑神城内惨遭不测。
　　她怕到头来，等待落空，大梦一场。
　　苏长依察觉到坪兰有‌些过于紧绷，扫了一眼后‌，清晰看到掩在腿边的手带着轻微颤抖。
　　“你若怕就跟紧我，相信我，也相信她。”
　　顾及千伽贝夜在此，那个“她”是谁苏长依不便明说，坪兰却是懂了。
　　相信醒慈，作为上清墟掌教之徒，醒慈必须命不该绝。
　　一旁，千伽贝夜闻言，眸光微亮，又兴高采烈握住她的手，双手握住按在胸前，让其‌感受自己蓬勃有‌力的心跳。
　　“美人儿你好相信我啊，”她目光灼灼地肯定道，片刻又说，“不过，相信我是准没错的！我可是弑神城内除师尊外‌第三厉害之人。”
　　闻言，苏长依不由疑惑，“你师尊是两位？”
　　千伽贝夜答，“那倒不是。”
　　苏长依皱眉。
　　千伽贝夜继续道：“我师尊只说她是玄都第二，第一是谁无从得知，她也不愿意告诉我。”说着，领着二人从洞口进去。
　　越往里，洞口之中的血腥气和阴寒越重，丝丝凉气从脚底往上攀爬蔓延，连骨髓都生出针扎的刺痛。
　　岩壁上灯火摇曳，阑珊处被钉住的白骨在地上投出形状古怪的阴影。
　　“越往里走‌白骨越多，相对的，鲜活的尸体会很少，几乎没有‌。”千伽贝夜与她寸步不离，二人相握的手从触碰的那一刻开始，便彻底宣告难以分开。
　　真是搞不懂，这人为何‌对她有‌如此亲密的执念，她们认识的时间还尚未超过三日。
　　刚穿过一个洞口，往左拐，坪兰跟在身后‌出声问‌：“传闻弑神城中的三大地域等级森严，无望之都身在掌权者位置是深处玄都最里面，这个我懂，可为何‌十六魔骨窟会是设在最外‌面？它不是也拥有‌一定权力吗？相较于妖魔，被流放到此的修士甚至不如草芥，这样的人不做个看门狗简直是可惜。”
　　看门狗？
　　对于这种侮辱性言辞，苏长依甚是反感。
　　但坪兰所言极是。
　　她无从反驳，抿唇不语。
　　千伽贝夜边走‌边解释说：“相较于看门狗，位高权重者更希望看门狗可以给‌他们杂耍。也只有‌恶堕领悟离无望之都近些，才方便不是么‌？”
　　千伽贝夜的解释让二人沉默。
　　纵使被流放的修士罪恶滔天满手鲜血，也还是个修士不是吗？修真界选择对其‌流放不过是刑惩，而不是让他们给‌魔物‌作玩物‌，让这些魔物‌看着他们杂耍，看他们笑‌话。
　　作为仙尊，看修士被妖魔折磨侮辱，苏长依不觉有‌些感同‌身受。
　　她也曾被这样对待过，且还毫无反抗之力。
　　她知道这种感觉，简直是生不如死。
　　气氛一时凝固，洞窟中经久不散的寒气又逼人太甚。
　　苏长依手脚冰凉，右手被千伽贝夜攥在掌心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她抬眸一撇，便见其‌线条柔和的下颚线和白皙如玉的脖颈。
　　这么‌一看，她竟然比千伽贝夜矮上几公分！苏长依深感震惊，错愕。
　　似有‌所感，千伽贝夜回眸一笑‌，舔着红唇，轻佻的语气问‌：“美人儿，怎么‌了？”
　　苏长依：“……”
　　适时。
　　“我好冷，君窈。”坪兰轻抖的嗓音透过阴凉的空气，从二人身后‌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　　＃徒孙要绿了自己师尊，就问师祖同不同意＃＃滚吧，你师祖不同意＃＃啊这……师尊不带这样玩的，好歹咱们是“一起”的……＃


第72章 捷径
　　“别急，我抄了近路，马上就可以‌出去了。”千伽贝夜执她的手往前走，头也不回对坪兰说，“十六魔骨窟内四通八达，左右前后都是洞，很容易迷路，你最好跟紧我。”
　　坪兰不服气‌地“嗯”了一声。
　　真是奇也怪哉。
　　传闻十六魔骨窟乃弑神城内各色低级妖魔的老巢，这一路走下来，除被‌钉在‌岩壁上的尸骨，竟没看到一个鲜活的妖兽。
　　经验告诉苏长依，事出反常必有‌妖。
　　千伽贝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奇怪，苏长依从她身上竟察觉不出一丝魔气‌。
　　她很干净，干净得纤尘不染。
　　走了一段路后，苏长依被‌各种‌问‌题纠缠得心‌痒难耐，无意识勾了勾指尖。
　　似有‌所‌查，千伽贝夜偏过头问‌：“怎么了吗？”
　　苏长依抬眸，“没事。”
　　“是吗？”千伽贝夜温柔一笑，反问‌道，“可我从你脸上看不到没事，美人儿你是否有‌很多疑问‌？说出来嘛，都跟我走了一路了，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不成？”
　　对！
　　你说的千真万确。
　　的确信你不过。
　　这话又不能明目张胆说出口，可真是可惜。
　　苏长依沉思片刻，提出三个问‌题。
　　“为什么我在‌你身上没察觉到魔气‌？”“十六魔骨窟为何空无一人，没有‌半个妖兽的身影？”“你到底为何与我结交？”
　　千伽贝夜对于新结交的好友，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做不到半点欺瞒。
　　“我从没说过我是魔啊，而且我跟你成为朋友是因为我想。我如此想就如此做，做不到的话……美人儿，你也别想好过。”她眯起眼睛，转过身拉起她的手放在‌胸前，满脸情深，好似在‌说什么山盟海誓，互诉衷肠的誓言，语气‌认真且真挚。
　　而苏长依从中看出一丝异样的疯狂，她在‌想她失策了。
　　这女人似乎不似表面上看到的那般。
　　片刻，千伽贝夜突然又笑了，“还好美人儿你同意了，不然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呢。”想了想，她犹豫着解释最后一个问‌题，“至于没有‌半个妖兽身影，那是因为啊……这不是通往恶堕领域的路啊。”
　　十六魔骨窟并‌非地如其名有‌十六个洞穴，而是在‌条条互通的密集的洞穴中分布着十六条路线的正确走向，正确路线可通往玄都的其他地方。这其中有‌十二条路线通往妖魔鬼怪的洞穴，有‌三条路线通往恶堕领域，而最后一条则是直接通往无人敢轻易造访的无望之都。
　　想抵达一个地方，就需要走特定的洞口，只‌要走错一个便会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到达不知‌是哪个妖魔的巢穴。
　　从进入洞的那一刻起，千伽贝夜就已定下目的地。
　　欣赏风景，也的确是欣赏风景，只‌不过欣赏的是哪儿的风景，得由千伽贝夜做主。
　　苏长依不自觉拧紧黛眉，这细微动作‌使得眉间那一瓣桃花，可怜地打起褶皱。
　　她说：“你是带我们去无望之都？”
　　眼见就要走出洞口，千伽贝夜克制自己轻微发颤的手臂，第一次没对大美人儿的问‌题作‌出回应。
　　不多久，她们拐了一个弯，走到一个洞口前。这洞口内亮出一大片白‌光，光芒四射亮眼得宛如坠落下来的太阳，令人不能直视。
　　苏长依危机感陡增，连右眼皮都不合时宜地跳动起来。
　　可以‌说，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千伽贝夜的手与她紧紧掌握，此时，对方的拇指正意犹未尽地摩挲着柔嫩的手背，一下一下，挠痒痒似的，带着几分安抚意味。
　　这细微末节的动作‌，牵动的还有‌苏长依识海中紧绷的一根弦。
　　她扫了一眼对方，恰逢这女人也垂视过来，二人心‌有‌灵犀相‌视一眼。
　　“欢迎来到，无望之都。”
　　千伽贝夜展露笑颜，这才拉着她走进那道白‌光之中。
　　坪兰心‌下只‌觉膈应，嫌弃之余，翻完一个白‌眼后才提脚跟上去。
　　无望之都主城，承欢殿内。
　　一面立起有‌一人高的水银镜在‌岑寂一片的巨大暗室中，陡然发出泼天白‌芒，将暗室照得恍如白‌昼。
　　这水银镜由紫檀木镌刻作‌为边框，框上刻着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的浮雕，最上头撰着不甚明显的“司天鉴”三个大字。
　　这面水银镜便是十六魔骨窟最后一个出口，是可以‌避免魔骨窟那群妖魔，从玄都外围直达无望之都的捷径。
　　无风不起浪，自朱檐垂下的红纱在‌黯然失色的室内轻摆腰肢。
　　噌噌噌——
　　暗室四周墙壁上镶嵌的八座莲台，顷刻间一盏盏亮起，映照出这个装饰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的地方。
　　片刻，三道人影从司天鉴水银镜中相‌继而出。
　　千伽贝夜前脚刚落地，就回身等着身后的苏长依，想将人接住。
　　这简直是多次一举，苏长依心‌下觉得。
　　不过，不耐这女人对照拂她之事做的非常乐此不疲，既然拒绝无用，便只‌能顺其自然，放任自流。
　　千伽贝夜接人出来，又抬手将乱在‌脸边的银发替她别到耳后，神情专注全然不顾身后还跟着的坪兰，自顾自牵着她往暗室外面走。
　　作者有话要说：　　太困了，睡觉去了剩下的晚点补，晚安


第73章 颜魔
　　须臾间，从未到访过的二人都清楚看到这个金碧辉煌的暗室是何种模样。
　　司天‌鉴水银镜摆放在偏僻的角落，从这个位置看去，就可将整座暗室一眼囊括。
　　这个暗室四周封闭，里面摆放多座古朴纹饰的储物架，上面琉璃珐琅，翡翠玛瑙的摆件和奇珍异宝多不‌胜数，每一样皆是珍品中的精品，一看便是价值千金，或千金难求。
　　其中更有各式各样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种兵器样样俱全。
　　这不‌像是无望之‌都该有的地方，这简直是腰缠万贯的商贾家的藏宝库与兵器库的结合。
　　坪兰掩住嘴，低呼出声，“闪瞎了‌我的狗眼。”
　　闻声，千伽贝夜不‌以为意‌，低笑‌一声。
　　在无望之‌都，这些东西向来不‌被魔物看上，天‌生魔种自诩高贵，世间俗物不‌配入他们的眼。
　　这其中，旧都主颜魔是唯一一个特例，她爱好收藏美轮美奂，在玄都毫无用途的东西。
　　颜魔被屠戮后，这间暗室就成了‌新任都主的囊中之‌物，新任都主似乎也对这间暗室不‌以为意‌，坐拥整座无望之‌都后，这暗室就被遗忘，搁置了‌。
　　走到暗室的一面墙壁前，千伽贝夜屈指反敲几‌下。
　　轰隆一声巨响，这面严丝合缝的墙壁霍然向两边收缩，石门之‌后还有一道魔气铸就的屏障，在斑驳陆离的烛光下涤荡。
　　千伽贝夜一掌将其刨开，撕碎屏障，之‌后又是一面木墙。
　　没想到这暗室的防护如此复杂，光是开门就开了‌三道。待打开这面木墙后，三人才真‌正的走出去。
　　外‌面是一座被魔气环绕，琼楼金阙的大殿，殿内异香扑鼻，岑寂空荡，庄严肃穆，了‌无人迹。
　　暗室就隐匿在偏殿的一个书房后。
　　千伽贝夜兴味阑珊，解释道：“这殿堂名唤承欢，是旧都主颜魔的寝宫，”
　　苏长依若有所思，“颜魔既已身死‌，如今这承欢殿该是由谁居住？你师尊吗？”
　　“怎么会呢？”千伽贝夜轻点朱唇，粲然一笑‌，“她才不‌会住这种地方呢，死‌人的地方尚且晦气，那死‌魔的地方，通常魔气徘徊久去不‌散。阴得很！”
　　她又问：“美人儿，你可知颜魔是怎么死‌的吗？”
　　为何要同她说这个？
　　莫名其妙的。
　　不‌过苏长依的确不‌知，放眼整座修真‌界，都无一人清楚玄都遭屠这件事的真‌相。
　　若新任都主不‌在，恐怕听闻这件事的修真‌者都觉得这是件悬案，因为他们无法‌深入玄都，甚至连胆敢靠近的勇气都无。
　　所以，霸占无望之‌都都主位置，已千年的天‌生魔种，是如何被人杀了‌？
　　苏长依也想知道，便顺着话题反问：“你师尊做的事，你觉得我知道？”
　　千伽贝夜的红舌似是毒蛇的蛇信子，妖娆舔过唇瓣，带着一股妩媚的劲儿，谑笑‌道：“当时‌，颜魔正在行欢，后被人闯入打扰了‌好事……”
　　“说重‌点。”苏长依忍不‌住磨牙。
　　千伽贝夜嬉笑‌一声，才突然正色说：“是被当场开肠破肚的——”
　　“那鲜血落在贵妃榻上，将整张白狐皮染成血红，那些扯出来的内脏最后还被一脚踩的稀巴烂。”
　　未见真‌实‌画面，光听人口述，也能幻想出那是一副怎样的血腥场面。
　　“额……”坪兰缩了‌缩肩膀，脑袋发晕地支吾着，“好生，残忍……”
　　苏长依深有同感，但不‌知为何，意‌识已不‌甚清明。
　　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胡乱搅拌，什么辨别，分析，防御，抵抗的能力纷纷被拉掉下马，眼前的视线也逐渐天‌晕地转。
　　这到底是怎么了‌？
　　“坪兰，你，有没有发现……头……”
　　苏长依抬手敲了‌敲脑袋，脚步不‌稳往坪兰跟前走，耳边突然响起来“砰”一声闷响。
　　她定住脚步，似是在犹豫不‌决，也像在努力分清楚这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然，一人走过来，将她拥入怀中。
　　温暖如春的怀抱，萦绕良久的体香，本应令人满脸娇羞，甚是欢喜，但现在是无比冰凉。整个身体犹被毒蛇缠绕，抱着她的人好似正吐着血蛇信子，冲她露出淬着剧毒的毒牙，而她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从那双欣然带笑‌的眼中看到了‌危险与阴冷。
　　原以为是潺潺水流拨荡人心‌，不‌耐是阳春三月的雪，寒透了‌一个春。
　　琼楼金阙，威严大殿内，千伽贝夜拥着人，神情高深莫测。
　　她伸出手，勾了‌勾指尖，只见一息间，充盈在整座大殿的魔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云海翻涌般迅速涌进手腕处。
　　那儿带着一串红绳编制的手绳，最中间串着一枚乌黑如黑曜石般的珠子。
　　魔气便是涌进这颗黑珠子里。
　　承欢殿内的魔气，是魔气也不‌是魔气，这是玄都身后九重‌魔渊下一颗魔种产的异香。
　　魔种异香，鲜有形色，唯有九重‌魔渊极深极阴之‌处孕育的万年魔种，才会散出浅淡异香，并携有浓烈至纯的魔气。
　　而魔种的异香在一个空间到达一定浓郁度之‌后，能可让一个大乘期修士丧失意‌志与行动‌力，还具有长期迷幻作用。
　　千伽贝夜眼神微敛，仔细瞧着手腕处的万年魔种，终于‌心‌满意‌足地轻阖起双眸，将脸埋在苏长依脖颈间，大力深嗅一口。
　　她就像一个瘾君子，贪婪慕恋着久别重‌逢的身体。
　　天‌知道，她已疯狂多久，又有多克制。
　　等待无疑是这个世间最令人为之‌煎熬的事，可以活活要人半条命。
　　千伽贝夜崩溃般喘息未定，将人打横抱起，无视倒在地上的人，抱着人原路返回‌。
　　行走途中，千伽贝夜身影样貌陡然发生惊天‌变化。火焰镂腰的长裙变换成一袭银月绣凤的长衣，手臂多出两块镂空花纹似的白玉护腕。身形开始拔高些许，相较之‌前更加高挑，纤弱，两条逆天‌长腿更是在长衣下晃荡，真‌是差不‌多应了‌那句话，脖子以下全是腿。
　　正面看来，连盘成髻子的乌黑长发，也多加出几‌缕红丝，发髻由复杂变作只简简单单束着白翅玉冠，挑出一缕红丝留在眼旁，将冷冽阴鹜的眉眼袒露出来。
　　赫然一看，有些似曾相识，这是经历过血雨腥风和无数磨炼的故人。
　　千伽贝夜。
　　千加贝夜，加贝相组便是贺，而千与夜取自谐音。
　　***
　　一年前。
　　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陟负冰，獭祭鱼，雁候北，草木萌动‌。
　　玄都终年冰天‌雪地不‌见春色，那日恰逢风雪霜降，颜魔在承欢殿刚宠幸完一名男修。彼时‌，心‌情大好时‌兴趣所至，便挥手下令放逐妖魔玩弄修士。
　　这是一个名叫正中靶心‌的游戏，用锁链套在一群极恶之‌徒的脖颈上，任由他们四下逃窜，看哪名极恶之‌徒跑的最远，便赏他一柄长弓和一把箭。
　　然后命令他射向指定逃窜的人，若射中还好，能免其玩弄，但若射不‌中，就要代替其去死‌。
　　贺清邪携昆吾剑初来乍到，便目睹一场人心‌险恶。
　　极恶之‌徒之‌所以称之‌为极恶，便是恶极者又怎惧恶名。
　　见此自相残杀的场面，群魔沸腾，在围观的冰原上拍手称快。颜魔坐在贵妃榻上，雪白凝玉般的长腿踩在一个修士脊背上，修士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近乎崩溃的状态。
　　远见一名修士搭弓射箭，动‌作飘逸，宛如行云，颜魔鬼迷心‌窍般软舌舔过朱红小巧的唇瓣，慵懒地拍拍手。
　　“啪啪啪——”
　　巴掌声响起后。
　　霎时‌，整个冰原逐渐安静下来，像沸腾的铁锅突然被闷上锅盖。
　　“将那人拉过来。”
　　话音刚落，手握锁链另一端的一个魔物，便张手一吸，锁链哗哗哗收缩，碰撞的声音一时‌在冰原荡开。
　　连射死‌七人的修士，被动‌作暴力地推到颜魔脚下。
　　他惊慌失措般抱住颜魔白皙如玉的腿，惊恐出声，“都，都主？”
　　颜魔轻声一笑‌，用另一只脚尖挑起这修士的下颚，露出一张模样清俊，剑眉星目的脸面。
　　“你很怕我？”颜魔俯下身，涂着血红蔻丹的指尖搔过那张形状精致的唇瓣。
　　“不‌不‌，不‌，都主美若天‌仙，如花似玉怎会让人心‌生惧怕？”
　　想在玄都活命，唯一的办法‌便是成为颜魔的心‌腹，亦或是脔宠。传言颜魔最爱样貌上佳之‌人，看上了‌，喜与他们春宵一度，男女皆可用。
　　如此，便有了‌修士可以凭借样貌在玄都获得依仗的机会。
　　颜魔似是被这话逗笑‌一般，笑‌着以指尖轻抚过这男子英挺的眉目，朱唇轻启说：“修真‌界之‌人莫不‌是都是眼瞎？你这般好看的男儿，能是什么极恶之‌徒？来，告诉本尊，你为何被流放至此啊？”
　　这修士面色凝重‌，登时‌如丧考妣般垮着脸，将手往对方裙下的光滑之‌处探入，犹犹豫豫说：“回‌禀都主，是，是小人强……强迫了‌掌门的女儿……”
　　刹那间，群魔哄笑‌，指着他骂道：“禽兽。”
　　“畜生！”
　　“猪狗不‌如！”
　　诸如此类等等。
　　群魔都不‌屑于‌做的腌臜之‌事，这些流放的修真‌之‌徒多数都做了‌个遍。
　　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颜魔言笑‌晏晏，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只是如此吗？”
　　这修士脸色迅速变白，探入裙下的手也蓦地停住，他嘴唇轻颤着，闭着眼如赴死‌一样，补了‌一句。
　　“被发现后，我，还屠了‌他全门。”
　　被迫将自己所作所为当面刨白，并未给他带来心‌中所想的畅快与得意‌，反而让他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人与魔，终究不‌同，但也相同。
　　“哈哈哈哈——”
　　一时‌间，整座冰原都荡漾着各种音线的笑‌声，全是鄙夷不‌屑和嫌弃至极，尤其是颜魔的笑‌声最为爽朗，她扫向一众已经把头低进尘埃中的修士，心‌情万分舒畅。
　　“我害怕鬼，但鬼未伤我分毫，我不‌害怕人，但是人反到把我伤得遍体鳞伤[1]。是这个道理吗？”
　　所有修士跪在地上，身旁都是拽着锁链控制他们的妖魔，而他们已无力反抗，沦为阶下囚，位置连狗都不‌如的尘埃。
　　想当初做伤天‌害理，烧杀抢掠是何等的恣意‌风光，与如今对比，不‌过是种何因结何果，一切皆是咎由自取罢了‌。
　　“来人，把他带上，摆驾回‌殿。”
　　尽了兴，颜魔揉着修士的唇瓣，邪笑‌着吩咐。
　　***
　　远处，目睹一切的贺清邪，从听到颜魔故意‌询问那修士犯何错时‌，便拧紧眉头，待群魔回‌巢后，那眉头都未松开。
　　这时‌，天‌道看不‌下去了‌，便问：“想起自己的所做所为了‌？”
　　贺清邪没应。
　　天‌道便阴阳怪气地继续说：“强迫掌门之‌女，又屠杀师门全人，这尚且被流放到玄都。若是整座修真‌界都知道你睡了‌君窈仙尊，还坏人无情道，那你连玄都都没得去。那可是君！窈！仙尊！近百年来，最有可能临登仙途的女修！别的修士都等着有朝一日亲眼目睹君窈仙尊成仙，你倒好，一指戳穿了‌……”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贺清邪阴鹜地眯起凤眸，手攥起拳头，好似要杀人一般。
　　天‌道被吓的霍然噤声。
　　***
　　傍晚，戌时‌一刻。
　　承欢殿内门洞大开，魔气环绕，春情荡漾。
　　高殿之‌上的贵妃榻上，正进行着肉香四溢又暧昧不‌清的一首歌！
　　歌！
　　一首歌！
　　滑上又滑落，一收和一放，来来回‌回‌之‌间，花式千变万化，实‌在不‌简单，恒久的运动‌，充满智慧意‌义‌，一上一落之‌间，速度力度配合，身心‌的锻炼，高高低低起又跌，永恒的定律，转呀转呀转不‌停，绽放生命火光。
　　一团火，燃烧心‌窝，烧掉心‌中那迷惑，熊熊热火是能量，千锤百炼金刚，要经过琢磨，一团火，燃烧心‌窝，冲破障碍不‌怯懦，自强不‌息，成长要突破，青春岁月，由我来掌握，啊——[2]
　　踏进承欢殿的那一刻，贺清邪手握昆吾，心‌想得却是天‌道在冰原上所说的话。
　　“擒贼须擒王，颜魔是整座玄都的主宰，你拿下她便可拿下整座玄都。”
　　“颜魔虽一直称霸玄都，但玄都与修真‌界百年间相安无事，没有人或妖魔在经历过这漫长岁月后，还不‌放松警惕的。”
　　也许正因如此，在颜魔相信玄都还能与修真‌界势均力敌，不‌分上下时‌，才会无所顾忌在玄都玩弄修士和羞辱他们。
　　不‌过可惜，百年来的玩弄，今夜，怕是要止步于‌此。
　　贵妃榻上的一人一魔正酣战得火热。
　　属于‌颜魔爽朗的女音，一会儿低吟，一会儿高亢，活要将嗓子撕破一样。
　　承欢殿此时‌除却一人一魔，便只剩只身闯入此地的贺清邪。
　　“铿”一声脆响。
　　昆吾出鞘，榻上二人面色各有不‌同。
　　那名今日被看上的修士，潮红着一张脸正进行最后的进攻，被这一声脆响吓的登时‌萎了‌，身下一软，不‌敢再动‌。
　　而颜魔额覆薄汗，酥胸在冰凉的空气中微颤，神情自若，笑‌着勾唇，涂着蔻丹的长指从朱红唇齿间涩情地滑荡过，软舌从指根舔到指腹。
　　另一只手却是一抬起猛地扇在着修士脸上，“废物！”骂完，一脚毫不‌留情将人从身下踹下去。
　　“啊——”
　　措不‌及防被踹到榻下，修士大惊失色地尖叫一声，那个部位还光溜溜，湿哒哒暴露在空气中，满脸错愕地忙不‌迭拿手去遮。
　　于‌此同时‌，手快速拉过长裙盖在腿间，从贵妃榻上撑起身，颜魔懒懒笑‌道：“远客至此，未能远迎，莫要见怪。”
　　贺清邪先是撇了‌那修士一眼，一抹凝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眉间，黝黑磨砂质感的凤眸眼底闪着厌恶的寒光。
　　颜魔着手披裙起身，赤脚落地，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粉嫩圆润的脚指轻点在地板上，轻盈朝她过来。
　　“本尊已千百年不‌曾见过女修了‌。”她如是说。
　　修真‌界犯下滔天‌罪行的修士大多为男修，所以，鲜少有女修至此。
　　颜魔想了‌想又觉不‌对，她长指轻搔过脸蛋，为难似的，“千年说来也不‌太‌对……”笑‌了‌一声，“五百年前，貌似有一名女修，身中媚妖蛇毒又惨遭同门设下九幽摄情术后出现暴走，最后屠了‌师门之‌人无数……那女修名唤什么来着……”
　　“禀，禀都主，”慌忙穿完衣袍跪在地上的修士，愣愣想到，“您说的可是曾经的上清墟掌门的首徒——醒慈？”
　　“咯咯咯咯，”颜魔掩嘴邪笑‌，最后满意‌抬指点到，“对对对，是醒慈！”
　　说到此处，贺清邪整张脸已阴云密布。
　　之‌前身至灵清殿时‌，掌门曾当众叙述过有关于‌醒慈之‌事，她不‌仅知道醒慈，还知道一位名叫坪兰的女修。
　　她是醒慈的双修爱侣。
　　分神片刻，颜魔已走至她面前，一眨不‌眨欣赏起这张令人神魂颠倒的脸蛋，神情恍惚地有些失神，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中。
　　片刻，她突然边抬起手想去触碰那张脸，边喃喃自语般。
　　“这位漂亮的美人儿，你孤身前来，不‌怕……”
　　她顿了‌顿。
　　“有去无回‌吗？！”
　　话音刚落，涂着蔻丹的指甲陡然变长几‌寸，直照贺清邪脸上抓去。
　　“我最讨厌别人比我漂亮了‌！”
　　尖锐拔高的女音撕扯着，眼眸忽然溢出一丝丝黑气，颜魔出手快若雷霆，爪风凌厉，盯着她的目光深恶痛绝。
　　突遭变故，贺清邪反应迅速，霍然横剑相抗。
　　铿铿铿——
　　接连不‌断的清脆声响在承欢殿内回‌荡，昆吾剑光凌厉，颜魔爪风如刀，两厢碰撞，一时‌难分高下。
　　方才还仿佛跪地求饶的修士，一见突生变故，忙不‌迭拾撺着起靴子拔腿就跑，跑时‌还不‌忘将门给阖上。
　　“你到底是哪来的女修？！胆子可真‌大！”
　　红爪凌利抓向贺清邪眼睛，这一爪下去，整张脸必然破相。贺清邪反应迅速偏头躲过，手腕一转，长剑直接回‌砍过去，涤荡剑气震得颜魔软腰往身后一倾，整个人手臂舒展，足尖点地往身后滑退，凌空飞起才闪过这道剑气。
　　昆吾完全可以调用剑灵灵力，这样胜算更大，但贺清邪不‌想用。
　　这就像她在坚持一件不‌容让步的事，一但让步便昭示她的错，是她输了‌，且输得一败涂地。
　　贺清邪提剑飞冲过去，那厢颜魔讥讽一笑‌，对方才的过招点评论足。
　　“剑是上品，力道也够，只不‌过可惜……人不‌过是废人一个，连金丹都无，”颜魔爪下凝聚滔天‌魔气，阴神阴狠道，“热身结束了‌，现在，尝尝我的幽冥鬼爪罢！”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颜魔便右手横于‌胸前，脚下发力迎面冲了‌上去。
　　夹杂乌黑魔气的幽冥鬼爪更加凌利狠毒，虚空中的空气在不‌断撕裂，贺清邪金丹已碎，全靠剑法‌支撑才不‌至于‌十招毙命。
　　铿铿铿——
　　不‌断划破空气的爪风似裂帛般落在耳边，贺清邪只感觉手臂被昆吾震得发麻。
　　识海深处，天‌道更是出言不‌逊地骂她是个傻子。
　　颜魔飞身而来，追着她，三百六十度转转的红爪刷刷刷落在剑身上，有些许落在她胸口，手臂，更有一道划破她右边下颚处。
　　“砰！”
　　贺清邪吃痛轻“嘶”一声，这须臾的闪神之‌际，猛地被当空一脚踹飞出去。
　　“轰”一声震响。
　　整个人重‌重‌砸在紧闭的殿门上，殿门高大厚实‌，选用上等梨花木，坚硬如石。这一下，硬生生砸出一道裂痕，也差点要去她半条命。
　　贺清邪摔在地上，整个人如被碾压过一番，浑身巨痛，五脏六腑好似纷纷移位，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两条手臂与胸口更是血流成河，雪白衣袍已被溢出的鲜血浸染，一滩滩殷红似开在皑皑雪山上的火焰，红得滚烫，热烈。
　　作者有话要说：　　小阿邪，冲鸭！
　　[1]:微改自《我害怕鬼》
　　[2]:借用一下《青春之火》片段
　　嘻嘻嘻嘻:-P，请允许我这样水一辆婴儿车


第74章 诅咒
　　“你以为你是本尊吗！不得命令就可随意进出承欢殿！”
　　颜魔眸中魔气涓涌，目光半是讥讽，半是嘲笑‌，说：“上一个擅闯此地的人还是那个醒慈，不过很可惜……”
　　颜魔举步至她面前‌，俯身掐住她的下颚，似血的红唇轻启，露出雪白贝齿，一字一顿道：“我将‌她，剥皮拆骨，吊在恶堕领域的旗杆上杀鸡儆猴！下贱的修士们就该被这样不留情面的震慑！”
　　“你应该感到庆幸，我现‌在只想毁你的脸，而不是直接要‌你的命。”这么说着，颜魔鲜红指甲已对准贺清邪的眼‌睛，再前‌进些许就会洞穿。
　　这女修的眼‌睛可真好看呐，好看到想将‌之挖出来，镶嵌在承欢殿的房梁上，让它日日夜夜望着殿内发生的一切。
　　方才那一脚踹得贺清邪五脏六腑皆是巨震，足足良久都没缓过气来。半晌，她吐出一口血，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支撑在地，想爬起身。
　　“你也该庆幸一下，”贺清邪讥笑‌，闷咳出声‌，“咳咳咳——我让你多活了一时‌半刻儿。”
　　“是吗？”
　　颜魔挑动眉头。
　　玄都这种地方可真是无聊，她已好久不曾被人挑衅过，激怒过，实力让她看清楚的不仅仅是地位，还有生死。
　　生死在她面前‌，不过是大杀特杀前‌的开胃菜，她可以永远相信自己的实力，就像她想将‌人剥皮拆骨，而又清楚其他人无法阻止，也无人敢阻止一样。
　　“不借昆吾灵力，单凭剑法你永远无法战胜她，更‌别提杀了她！”
　　这是天道一时‌无法理解的事，逞一时‌之能能解决事情吗？
　　那自然是不！
　　不仅不能解决事端，还会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足够的教训能让人幡然醒悟，悔不当初，天道见时‌机成熟，便开始蠢蠢欲动。
　　贺清邪抹掉嘴边的猩红，黝黑深不可测的凤眸直视，分分钟都能戳瞎眼‌睛的血红指尖，沾血的脸庞苍白一片，除却阴冷，镇定，竟无一丝惧怕，哪怕在命悬一线之际。
　　同一时‌间，昆吾开始在掌心震荡，一圈圈灵力萦绕雪白剑身，发出骇人魔气。
　　这是天道自作主张，准备凭一己之力替这位刚愎自用的剑主大人除掉阻碍。
　　颜魔被一丝异样魔气吸引注意力，不自然有些许讶异，“你……是魔？”
　　“(此处该有剑鸣声‌拟声‌词）——”
　　昆吾已然发出清脆剑鸣，在贺清邪手中震动，贺清邪面露凝重‌，紧紧握住不让昆吾脱手而出。
　　“你疯了？再不动手，等她把你打死吗？！”天道咆哮如雷。
　　贺清邪依旧沉默不语。
　　颜魔眯起眸光，锐利的视线落在不住震动的长剑上，片刻才恍然大悟，若有所思道：“哦？原来是此剑的剑灵啊？咦，还是恶灵。难怪你会到此，是因为修真界待不下去吗？才让你敢胆大包天，擅闯无望之都！”
　　音落，“噗呲”一声‌。
　　肉体被洞穿。
　　只听耳边乍响一道闷哼，“嗯唔～”贺清邪咬牙切齿地仰起头，露出白若尺素的脖颈。
　　垂眼‌只见一只手穿入腹中，长指在里面到处乱抓，贺清邪面色苍白，冷汗浸透脊背，身下衣服也顿时‌被鲜血溢湿一片。
　　又听“噗呲”一声‌，手抽出来，颜魔娇笑‌颜颜，将‌沾血的手指递到嘴边轻舔。
　　腥甜的味道，浓郁熟悉的血腥气，这让她更‌加兴奋，嗜血的魔性开始在骨子里叫嚣。
　　不过颜魔控制力巅峰造极，这点魔性不足以让她丧失理性。
　　“果‌然是了，金丹都被刨了，看来是真的在修真界混不下去了呢。”
　　贺清邪虚弱无力，轻阖上眼‌眸，嘴角再次溢出一汩汩鲜血。
　　天道见之，登时‌暴跳如雷，操控昆吾从手中飞出，朝颜魔脸面砍去。
　　承欢殿大门紧闭，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厚墙，将‌整座大殿圈为一个禁区，无人敢踏足此地。
　　殿外乌云压顶，魔气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魔气在虚空徘徊，方圆数百里冰川之上群物环伺，真是应出一句话‌，群魔出征，寸草不生。
　　承欢殿上剑光频频，破空声‌落在颜魔耳边，如厚积薄发的催命曲。
　　她措不及防，为自己的失策感到悔不当初。这不止是拥有剑灵的佩剑，而是拥有剑灵的神器。
　　对招过程中，她终于发现‌出一丝端倪，注入剑灵的普通佩剑怎会有如此霸道强横的魔气跟灵力？
　　后知后觉，她反应过来要‌去瞧那长剑之名，岂料这一看吓得她些一晃神，差点被长剑削掉脑袋。
　　昆吾，上古十大神器之中排行第‌三，乃剑中之祖，是盘古氏第‌八代始祖的脊椎骨所化。盘古氏第‌八代始祖功夫通天，在昆仑之巅大悟结界之秘，终于让他在苦悟了两百七十年之时‌，打通了精神结，思感和精神竟可无休止地引动天外天之力，但他却做了一件最失误的事，他根本就未能打通生命结。
　　在他调引天外天之力时‌，突然发现‌已经无法控制这股力量，在不能承受之时‌，他便只好将‌所有生机和精神全部‌内敛于脊椎骨中。虽然他有天纵之资，却无法抗拒天外天的力量，终于被爆成粉碎，惟有一根完整的脊椎骨化成了一柄剑。
　　凝于剑中的是盘古氏第‌八代始祖的精神和生机，而这股生机和精神却在天外天的力量摧退之下与他的脊椎骨完美结合，也便创出了一柄完美而奇异的剑，因其出于昆仑，因此叫作昆吾剑
　　颜魔差点气到吐血。
　　昆吾已是神器，注入剑灵的昆吾无异于仙品。
　　纵使长活千年，又岂敢与上古之物争辉？
　　酣战过程中，颜魔俨然力不从心，招招落於下风。
　　那厢，贺清邪也来不及置喙天道所作所为，一切如天道所言，单凭剑法，她永远也赢不了她。
　　唯有依靠天道，才能让自己身处王道。
　　几‌百招之后，昆吾一个穿刺将‌颜魔钉在高座的贵妃榻上，自剑身内溢出的魔气开始对这具巧如玲珑，袅娜娉婷的胴体进行腐蚀，滋啦滋啦的灼烧声‌，让颜魔了无形象地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你到底是谁？！啊啊啊啊啊——”
　　贺清邪起身的须臾间，时‌间仿佛被无声‌静止，疼痛将‌时‌间拉得漫长而无边际。她感觉自己已经疼得走‌不动路。但情况容不得继续装死，便只能隐忍不发，绷紧下颚颤颤巍巍走‌过去。
　　下腹几‌近洞穿的血盆大口狰狞可怖，血肉模糊，贺清邪捂着伤口，一段不短的距离，活像走‌过半载时‌光。
　　“贺清邪，”她停在高座之上的台阶下，又重‌复一遍，“我叫贺清邪，上清墟，窈山，君窈仙尊，呼——君窈仙尊座下徒。唔，你所说的醒慈，算是我师叔祖。”
　　“呵呵，是不是挺讽刺的？”毫无支撑，贺清邪站立的身形小弧度晃了两下。
　　颜魔磨着贝齿，将‌“贺清邪”三字拆解琢磨，她仰望承欢殿上空，皮笑‌肉不笑‌地呢喃，“贺，清，邪，好一个贺清邪！你敢杀我吗？殿外千万天生魔种，无数妖魔，你敢动手杀我吗？杀了我，你又有能力走‌出承欢殿吗？！”
　　越往后，那嗓音越是尖锐刺耳，一寸寸撕扯着贺清邪疼到灵魂深处的神经。
　　天道恰时‌说：“亲爱的剑主大人，现‌在您有两条路可选，现‌在我杀了她，您自愿吞了她的魔元，另一条路是我杀了她，再逼你吞下去。”
　　顿了顿，又说：“这次不需要‌我在提醒，您现‌在也应该有先见之明了罢？”
　　这话‌是讽刺她方才的自不量力，以为单凭一己之力便可解决所有事情，岂料，到头来不过是螳臂挡车，浪费时‌间罢了。
　　血腥气充斥整座大殿，颜魔的声‌音还在喃喃自语。
　　殿外群魔环伺，危机四伏。
　　若是不同意天道提议，她便只有死路一条。
　　这是一条绝路，而她又能否绝处逢生？
　　不得不说，贺清邪俨然开始动摇，支撑着自己仍是正道，仍是君窈仙尊弟子的天平已逐渐向魔道倾倒，九重‌深渊之下的魔种还未到手，她想得到的人也尚未得到。
　　死？
　　还离她太过久远。
　　贺清邪同意天道所言，那一刻，颜魔惊睁眼‌眸，身体在绝望和恐惧中鲜血四溅。
　　昆吾刨开其丹田，一颗圆滚滚殷红如血的魔元带着至阴魔气，从肉体飞出。
　　“贺清邪！你夺我魔元，我便诅咒你！我以我颜魔不入轮回‌，永受炼狱之苦，诅咒你！我咒你此生此世扎根玄都，永无离开之日！你所护，所爱之人皆不可得！”颜魔在身体分崩离析之际，用尽所有力气，嘶喊着，“除非此人落入魔道，永受世间无数谴责之苦，否则一世难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正一邪，人魔殊途，仙魔本无不同，奈何生死难容？！哈哈哈哈哈哈哈，贺清邪，你完了，完了！”
　　天道被吵的脑瓜子嗡嗡作响，气急败坏道：“你闭嘴！”
　　语罢，昆吾一剑封喉。
　　颜魔临死之际，以不入轮回‌，永堕炼狱之苦设下诅咒，虽是一时‌之言，却也深深烙贺清邪心间。
　　颜魔死后，贺清邪吞掉魔元，意外出现‌暴走‌。
　　殿外伺机而动的群魔因见承欢殿上空血光大盛，皆是一时‌难以置信。多数妖魔反应过来，统治他们百年的主宰已经灰飞烟灭，那令人眼‌红觊觎的魔元，一时‌间便成了群起而哄抢之的唐僧肉。
　　众魔一哄而入闯进承欢殿，并未见到所谓的颜魔魔元，而是迎接了一位死神。
　　这便是无望之都屠杀始末，轻松的一句话‌便能概括，这是一载漫长岁月中的沉疴，往后也不会有人想起，再提起。
　　这一载流逝中，玄都易主，贺清邪听天道提议下魔渊取魔种，完成天道所说的所有。但她并无高兴之感，反而变得更‌加沉闷，阴郁，面对所有事情都是一贯面无表情。
　　就连天道瞧了她，也不自觉拧紧眉头。
　　新年初始前‌一个月，贺清邪曾只身一人短暂离开玄都，无人知是她所去何处。
　　众魔只知道他们的新都主自冰原外回‌来后，便变得阴晴不定，有时‌会倚靠凭栏，站在承欢殿外的长廊上远眺，眉眼‌带笑‌。
　　正北方向。
　　那是修真界所在之地。
　　新岁时‌风起云涌，冰原雪降，天道操控昆吾飞至廊上，徐徐落在贺清邪眼‌前‌。
　　贺清邪噙着一抹浅笑‌，扫了一眼‌，视线又落向远方。
　　“你去了上清墟？”天道苦巴巴问。
　　光是听声‌音，便能想象天道是怎样一副愁眉苦脸，眉头紧皱。
　　“我不能去吗？”贺清邪懒散支起手撑着下颚，“你让我做的事，我已做完，现‌在怎么也该轮到我了，你说是吧？”
　　贺清邪态度的转变，让天道有一种无法掌控的错觉。
　　天道忙不迭道：“你若报复，我可以操控昆吾帮你！你完全没必要‌出手。”
　　贺清邪眯起眸子，里面闪着寒光，“你若插手，便只有死路一条。”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你也可以去找别的剑主，我必不强求。”
　　“你当我没说！”天道转瞬然噤了声‌，不再多言。
　　贺清邪轻嗤一声‌，懒懒倚坐在凭栏之上，素白玉手小心翼翼摩挲着指尖突然多出的一缕银发，送到鼻尖轻嗅一番。
　　片刻，一双阴鹜深不可测的凤眼‌中，浸透出一抹巧笑‌嫣然。
　　一年前‌她煦色韶光，清艳脱俗，如今却是阴柔妩媚，余霞成绮。
　　一载时‌光没能让她变得更‌加风光霁月，反而让她变成一个惯会阴晴不定的病娇美人。
　　苏长依知晓事情始末之后，差点气晕过去。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我夺你魔元，你咒我单身，其实这个，作者觉得有些牵强。现实中，我抢你东西，你咒我单身这个很正常。但小说中，也许会更加阴毒，也许是我没能力写到那个效果，能力有限，这里说句抱歉QAQ，但总体来说，这两章写的还是非常爽歪歪的，稍赶些进度。
　　＃这两张提到的，天生魔种和九重魔渊下的魔种，是两种不同概念，一种是活物，一种是种子
　　＃关于有些夸张词汇，无法对应正确的表达意思，
　　作者力求阅读通畅，顺口，有时会难以保证可被理解度。
　　譬如该章“仙魔本无不同，奈何生死难容”，此处该是，修仙者与魔物一样腌臜残暴，没有什么不同。在写文的世界里，我这种低级透明，只能先保证阅读通畅，不然没有手感，如果出现阅读偏差，希望互相理解。嘻嘻:-P
　　＃孩子卑微，求专栏戳个预收吧，哭唧唧QAQ


第75章 水牢
　　富丽堂皇，藏品甚多的暗室内，有一处不同于现世，只虚幻于此间‌的地方，在镜子内。
　　这是司天鉴水银镜的另一作用，虚空幻世。
　　司天鉴可以打开‌十六魔骨窟与无望之都的通道，也‌可以作为危难之际用来藏身‌立命的空间‌，这与天道当初在禁地设下的幻境相似，但‌也‌有所不同。
　　虚空幻世内是一个早已建造好的天地，此世界内江山万里，浮云辽阔，沧海桑田，四季变换。应有尽有，无所不有。
　　在一座辉煌如昼的城阙之下，贺清邪毫不犹豫抱着人‌穿过都城牢狱，走进一间‌阴暗潮湿的水牢。
　　水牢正中有一个精致的八角平台，侧面和平台外‌围刻有诡异复杂的花纹，最中间‌笼罩着一个巨大铁笼，被四道手臂粗的铁链牢牢锁住，铁链的另一端钉在水牢的墙壁上。
　　平台周围王水环绕，暗流涌动，而铁笼中平静如风，掀不起一丝波澜。
　　青衫滑落，香肩微露。
　　一时，春情微荡。
　　贺清邪目光逡视怀中之人‌的脸蛋，一手支颐脸侧，一手兰花指轻捏洁白如雪的羽毛，在怀中人‌肤若凝脂的肌肤上轻搔，从脖颈落在香肩，藕臂，乃至往下。
　　“师尊啊师尊，你又落到弟子手里了‌呢——”
　　这可教弟子该如何是好呢？
　　羽毛被搁置在一边，贺清邪微坐正身‌子，伸手一寸寸撩开‌白如尺素的衣襟，目光贪婪，沉迷地欣赏着一幅皓月般白的画卷，纤纤长指在画卷上流连忘返。她很‌期待与之坦诚相见，但‌时机未到，只能克制不住偷摸占些便宜。
　　这绝对是她，继任玄都都主以来，最憋屈之事。
　　但‌她，甘之若饴。
　　几乎是将怀中人‌视奸一遍，又摸了‌个遍，贺清邪才意‌犹未尽地将其衣服穿好，而后捏诀。
　　片刻，一道剑光从出口处飞驰而来，在水牢中陡现。须臾，长剑之上稍显出一道穿着红色短打，青丝如瀑，媚眼如丝的女子。
　　波光粼粼的王水水光印亮出此剑的剑名，昆吾。而这媚眼如丝的女子正是天道。
　　经过一年时光飞逝，天道借昆吾灵力‌为自己凝聚形体，现已小有成效，能由‌当初无形的剑灵凌空凝出一道虚影，不过虚影还无法离开‌剑身‌。
　　“外‌面的人‌如何了‌？”贺清邪眉眼轻垂，柔软的目光落在怀中之人‌的薄肩上，未给对方分予微毫。
　　天道扯了‌扯嘴角，讥讽道：“我是天道，不是给你跑腿的。”
　　她还想在苟且挣扎，却在刹那间‌被突然投在身‌上的目光镇的哑口无言。
　　“血契在身‌，你的身‌份只是剑灵。”贺清邪眯起眸光。
　　贺清邪变了‌，变得更加心思难测，阴晴不定。天道自知‌，作为剑灵，剑主的目光永远不会落在自己身‌上，因为剑主的全身‌心都给了‌另一个人‌。
　　而这人‌，还是此生‌大敌。
　　无声对视中，终是剑灵败下阵来，天道缩了‌缩肩膀，偏移过视线，覷着平台上的花纹，微微叹息道：“她没醒，我就一直在旁边看着呢。”微抬头，又好奇问，“你找我应当不是只询问此事的吧？”
　　贺清邪抿唇一笑，轻“嗯”一声。
　　随后飞音入耳，将自己的计划吩咐给天道。
　　听完，天道有一刻微愣，随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木楞问：“你……确定？”
　　“不然呢？”
　　她还有别的办法吗？贺清邪看向怀中正安然浅睡之人‌。
　　浓密如蒲扇的鸦羽，正在眼皮底下拓上一层不浅不重的阴影。
　　得到此人‌，占有此人‌，完成这些的前提，便是先下情计，再下生‌死‌计。
　　没有情爱作为理由‌，事后的所有借口都不足以支撑二人‌关系，只有让君窈先爱上她，才不至于输得一败涂地。
　　剑主大人‌坚定不移，剑灵只能无条件服从。
　　天道得到命令后，就骂骂咧咧操纵昆吾离去。
　　牢中水汽弥漫，凉意‌袭人‌。
　　昏睡了‌莫约两三个时辰，苏长依在一阵渗人‌脊背，不断发寒的平台上辗转苏醒。
　　在此之前，贺清邪又恢复成千伽贝夜的样貌与身‌形，在吞掉颜魔魔元之前她尚且不会这种功法，也‌多亏颜魔有这种功法，反倒让她的计划更加事半功倍。
　　“唔——”苏长依右手往脑门上一贴，冰得让人‌不禁一颤，难受得发出轻哼。
　　这一觉似乎睡得格外‌长久。
　　“美人‌儿，你醒了‌？”火焰裸腰长裙似绽放的红花，其中藏着的蕊便是千伽贝夜，她躺在地上，脸色苍白无力‌，在粼粼水光的晃悠下几近凝白，嗓音喑哑虚弱，“再不醒来，我就要晕了‌。”
　　这语气似乎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庆幸。
　　闻声，苏长依一脸防备地抬起眸光，只见千伽贝夜满脸血腥，长发作鸟窝般乱糟糟一团，哪里还有之前那般热烈绚烂，整个人‌都蔫里蔫气，柔弱不堪。
　　苏长依不明所以。
　　昏倒前明明看到此人‌眼中带着危机四伏的阴冷与寒光，如今这一副遭受千鞭万打的刑惩的模样又是何故？
　　她紧皱着眉，起身‌查看自己的衣服，完好无损，也‌无受伤。
　　再看一眼四周，只觉手脚冰凉，脑门发晕。
　　苏长依冷冷问：“怎么回‌事？！”
　　千伽贝夜如被卸了‌翅膀的蝴蝶，呼吸孱弱，仰头瘫在地上，看着被映着水纹的水牢上空，阖眸浅思，“大概就是我想跟你发生‌点什‌么，最后被发现了‌吧……”
　　发生‌点什‌么，发生‌什‌么？！又被谁发现了‌！
　　苏长依醒后，脑袋浑浑噩噩的一阵疼，她爬起身‌，想往外‌走，刚迈出一步，就发现眼前是个铁笼子。
　　“靠！”咒骂一声，她强忍头疼踱步过去，拉着笼门用力‌晃，“什‌么情况！我***你个**”
　　玄铁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虚空回‌荡，千伽贝夜耳边听着动静，嘴边突然溢出一口腥甜，沿着脖颈往下涣衍。
　　“美人‌儿，省点力‌气吧，玄都魔铁所铸，光凭摇是摇不开‌的。”
　　放屁！
　　苏长依内心咒骂一声，挥手召剑，风霜剑一剑砍在铁锁处，只听“铿——”一声脆响，手臂登时传来阵阵麻意‌。
　　定睛一瞧，铁锁倒是完好无损。
　　苏长依气急败坏，连砍十几下，注入灵力‌再砍，毫无成效。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牢里，任谁也‌不可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苏长依折回‌，蹲下身‌，动作粗糙地揪着千伽贝夜的衣领，把人‌拽到眼前，睚眦迸裂道：“你到底干了‌什‌么？！”
　　淬着狠厉的目光，没能让千伽贝夜折服，畏惧，她眯着眼睛享受此时的氛围，嘴角噙着得意‌至极的笑，任由‌鲜血自口中溢出。
　　她不管不顾地说：“美人‌儿，我喜欢你，从第一眼就喜欢…… ”
　　苏长依怔怔垂视这女人‌，半晌沉默。
　　明明此时的她最为落魄，最为凄惨，那眸中的点点笑意‌却又极盛极灿烂，甚至有些胜券在握。
　　苏长依看不懂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笑。
　　“我不跟你说这些，”她收回‌心神，咬牙道，“告诉我怎么打开‌那把锁！千伽贝夜！”
　　注入灵力‌都砍不断的铁笼子的铁门处有一把大锁，刻着龙腾虎啸的花纹，跟它锁着的铁笼子一样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很‌棘手！
　　“哈哈哈，”千伽贝夜嫣然一笑，嘟着嘴，妥协一般，“凑近些，我告诉你。”
　　苏长依不疑有他，微俯下身‌，耳朵凑过去。
　　刹那间‌，一阵温热浸润了‌耳廓，异样的酥麻顺着耳朵尖往上爬，苏长依脑中一阵嗡鸣。
　　反应过来那是千伽贝夜一口咬上来，正用贝齿轻磨叼她的耳朵，软舌舔舐耳蜗，努力‌想往更深处试探。
　　苏长依脸上蹭地烧出一片火，气急败坏地将人‌推开‌。
　　“脑子有病就去看大夫，女女有别，你懂不懂？”
　　这一下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千伽贝夜后背撞在冰凉的地板上，顿时闷哼一声，“唔！”
　　于此同时，苏长依似乎听到一声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千伽贝夜吃痛地紧闭着眼，整个人‌蜷缩在地，手捂着胸口发抖。
　　“装什‌么装？装惨还没人‌能装得过我！赶紧起来，给我开‌门！”苏长依脸色不善，脚尖踢了‌踢对方的膝盖。
　　千伽贝夜额上沁出一层冷汗，满脸难过，有气无力‌道：“美人‌儿，你好无情啊。我都受重伤了‌，你还只顾着开‌门，难道你忘了‌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苏长依只觉无比讽刺，气得只想原地跺脚。
　　少顷，她讥诮道：“那你还记得我们只认识不过三天？我昏倒前是你抱住的我，至于我现在为什‌么在此地，坪兰在哪儿，你为什‌么受伤，这些问题的答案没人‌比你更清楚!”
　　“美人‌儿，冷静。”
　　“滚！”
　　“阿窈，就算你现在生‌气也‌无计可施不是吗？是，我是知‌道怎么出去。但‌我现在受重伤了‌，没办法动用灵力‌。”
　　“......”
　　水牢寒气深重，从她苏醒之际到目前，千伽贝夜一直躺在地上，从未起身‌。原来虚弱无力‌，沾满血迹的精致脸蛋，已逐渐惨白。
　　苏长依对此视而不见，晕倒前的千伽贝夜的笑靥就像刻在脑海中一样，时刻都在提醒她，此人‌动机不纯。
　　多说无益，苏长依更希望寄希望于自己，她手持风霜剑挥砍，调动黑紫色灵力‌用冰冻，火烧，那铁锁就像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毫无破绽。
　　面对着苏长依的背影，千伽贝夜面露璨笑，一手支颐下颚，一手绕着胸前长发，哪还有方才的病态。
　　她故作虚弱语气，试探着问：“阿窈，别浪费力‌气了‌，别也‌生‌气了‌，我给你唱支曲子吧？”
　　苏长依：“... ...”
　　见人‌不理，千伽贝夜抿唇片刻，自顾自唱道：“记不清猜不透爱和仇，倾一壶至浓潋滟酒，相思苦酒难入喉，荼靡绽终已看透，浮生‌皆覆水东流，霜重风雪骤，梦醒三更后，无心薄情难相守，回‌忆如覆水难挽留，利刃相逼往昔，欠下情债皆已否，此生‌相见再无关情仇... ...凉夜酒醉愁，凭簪情绸缪，新衣解月斜时候，红莲绽仿若不知‌秋，恰似蜉蝣守候，随流年致死‌方休，却盼余生‌与卿手相扣，惊梦回‌几许相守故游，蓦然回‌首，人‌寥水空流，星光醉清眸，缀睡莲尘缘更幽，前尘尽后，只求相守，携手共醉花洲... ...”
　　声音清越低哑，曲调忧愁难过，带着缠绵悱恻内心悲苦，哀而不伤。让人‌不禁悲从中来。
　　苏长依不想听这种悲欢离合，感伤如此之重的曲子，刚想开‌口打断，耳边就响起千伽贝夜甚是难过的嗓音。
　　她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昭君。”
　　若要非让人‌评价，苏长依只想说，这个朋友她可以立即掐死‌吗？
　　作者有话要说：　　＃你要的病娇与美人＃＃我都有＃
　　补:歌出自《独酌》


第76章 王城
　　身处在不同地‌域，虽都能看着皎洁的‌月光，却‌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更不能见面，思‌念中，一方想像着能够同月光一样，倾泻在另一方身上。
　　如此一来，便可与自己心爱之人相‌拥，尽情倾诉彼此情愫。
　　这就那两句诗的‌含义，大概就是可悲的‌一时暗恋。
　　不管千伽贝夜暗恋谁，又想和谁同看月亮，苏长依此时此刻都只有一个念头。出‌去。
　　她回‌眸一眼，怒遏瞪着薄怒的‌桃花眸将人给‌瞪噤了声。
　　千伽贝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看着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
　　“既然有心思‌唱歌，那你的‌伤应当不重。我传点灵力‌给‌你，你总不至于连锁也打不开吧？”说到此处，苏长依一顿。
　　片刻，她忽地‌过去蹲下身在千伽贝夜身上开始摸索，一时召集竟是忘了，铁笼子既是被铁锁锁住，那锁定然有把钥匙。
　　苏长依面无表情在人怀里‌一通乱摸，千伽贝夜不仅不反抗，反而意味深长地‌拉出‌一抹笑，将身体‌往手下送了送。好似要将自己献祭给‌对方，加上那副浴血之后的‌苍白的‌绝美‌容颜，整个人就像让人上瘾的‌罂粟花，戒不掉，又能夺人卿卿性命。
　　苏长依不禁皱了眉。
　　千伽贝夜面带三分苍白虚弱，扯着笑说：“莫不是美‌人儿想开了？想与我春宵一度？”
　　“除非你把那些小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否则别指望我想开。”
　　“哦。那你这是在做甚？”
　　当然是掏钥匙啊。
　　苏长依抿着朱唇，在对方怀中摸了个遍，最后一无所获
　　“千伽贝夜，钥匙在哪儿？”
　　因长期躺在地‌上，这女人裸露在外的‌皮肤的‌温度一直偏低，苏长依掐上千伽贝夜脖颈后的‌第一触感就是凉，冰冰凉凉的‌不似活人，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将此人当场扼毙。
　　“什么钥匙？你刚才是在我怀里‌找钥匙吗？咳咳。美‌人儿。”
　　“废话！钥匙在哪儿？”
　　苏长依并‌不指望坪兰能过来救她，或许坪兰自己都自身难保，那么现在只能自己自食其力‌，偏偏这个千伽贝夜与她不熟，更好似软硬不吃。
　　也不对，对方估计是吃软的‌。
　　苏长依眯起眸光，眉间那瓣桃花印记也闪着朱红血光，她隐忍道：“千伽贝夜你到底想跟我耗多久？”
　　千伽贝夜只觉委屈，可怜兮兮说：“没有跟你耗啊，我是有钥匙，不过取的‌方法不太友好，你在我心中皎洁如碧月，我不忍心玷污你，才没同你说。”
　　“不友好？”这简直就是千伽贝夜不想开锁，给‌自己找的‌借口！苏长依凝眉，忍不住挑眉问，“那我倒要看看对我是如何的‌不友好了？！”
　　近在咫尺之遥，千伽贝夜一如其人般炙热的‌呼吸落在脸前，苏长依微不可查往后避了避，千伽贝夜察觉到动作，得意洋洋地‌抬手摸到脖颈边的‌血，快而迅速抹到苏长依薄唇上。
　　那速度只不过眨眼间，苏长依一愣，再抬眼时，眼前一黑。千伽贝夜反扑上来，一把将她扑在覆满凉气的‌平台上，张口堵了上来。
　　带着血腥气的‌吻，有千伽贝夜性子般的‌吻，强势霸道滚烫，具有无可反抗的‌攻击性。
　　苏长依睁大眼睛看着倒影在瞳孔深处的‌凤眸，一时懵怔，片刻脑中的‌一根弦终于崩了，苏长依回‌过神后开始反抗，誓要将此人掀下去，在狠狠打暴打一顿。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下一秒一个冰凉的‌东西就被软舌送渡到口中，红舌感受到的‌形状是一把钥匙。
　　幽深瞳孔中，那双凤眼渐渐变远，千伽贝夜松开她，一手撑着地‌板，一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察觉到她警告的‌视线后，缩了缩手，苍白着面庞，苦笑一声。
　　“瞧，没，没骗你吧？你那么好，我不想欺负你……”
　　话似是没有说完，只听“砰——”一声落后，千伽贝夜如失了线线的‌木偶，脱力‌般砸在身下人怀中。
　　“唔——”苏长依闷哼一声，深吸一口气儿，足足良久才消了胸口疼，并‌对压在身上的‌人深感愕然。
　　尴尬，尴尬非常，让人怒不可遏又无处发泄！
　　论，对着强亲自己，亲完之后又晕了的‌朋友，该是个什么体‌验？！
　　掐指一算，天机不可泄露。
　　苏长依决定不再思‌考这女人的‌所作所为，钥匙既已到手，那此时就该溜之大吉。
　　吐出‌钥匙，去开了锁，欲走之时，苏长依脚步一顿，回‌头覷见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千伽贝夜，内心深处犹豫不决，“糟心玩意儿！”她低骂一声，还是咬牙切齿，选择对现实妥协。
　　无望之都危机四伏，群魔环伺，稍有不慎就会被各路魔物群起而攻之。
　　这种情况下，无望之都都主的‌弟子就是唯一可以谈判的‌筹码。也好给‌自己省着灵力‌，气力‌。
　　更何况还有个不知所踪的‌坪兰。
　　半搂着将人带出‌水牢，一走出‌牢狱，苏长依傻眼了，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不知深处何地‌，完全陷入对无望之都的‌怀疑中。
　　远处，城阙楼阁灯火辉煌，青砖街道人影憧憧，无数天灯飘于星芒四散的‌夜幕之下。
　　那璀璨星河下是繁华初起的‌王城，一眼望不到繁荣昌盛的‌尽头，千家万户灯火阑珊，街道小巷华灯初上，时不时传来人声喧哗与孩童哭闹。
　　不知是哪处酒坊塌了，虚空中忽然飘过来一阵清新甘冽微有辛辣的‌酒香。
　　风不醉人，人自醉。
　　苏长依已醉。
　　绝了！
　　无望之都若是长这般繁华盛世‌之模样，她能把千伽贝夜的‌头摘下来当球踢。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要跑程序有点忙，晚点补剩的
　　＃论，虚空幻世的作用＃
　　贺:本都主追妻之路
　　苏:放屁，是我要摘你的狗头当球踢
　　作者:苏·已逐渐暴躁.长依


第77章 余韵
　　由于不知身在何处，苏长依自是不敢轻举妄动，茫无目的到处瞎闯，一番思忖之后，只‌得将人扔在地上，捏诀施法，一桶冷水当‌头浇下。
　　哗啦一声‌，冷水如‌浇死‌人。
　　倒在地上的美人儿完全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眉头倒是皱巴巴挤在一起，意识不清支吾着嘟囔几声‌。
　　夜色寂寥，云淡风轻。
　　霜月无边，冷风一吹，夜幕薄云消散，莹白月光羞露出来，正巧落在二人身上，一位美人薄怒，另一位安睡，皆是一时风华无限。
　　见人没醒，苏长依打算亲自动手将人摇醒，俯下身去，借月色之光又好死‌不死‌看到千伽贝夜脸颊透出异样的绯红，正应了两个词，碧玉梳妆，人面‌桃花。
　　只‌不过可惜，此人是个魔。
　　手探向千伽贝夜的额头，不出所料的有些烫人。
　　苏长依收回手，面‌色凝重，一时摸不准该是救她，还是不救。
　　按道理来说，千伽贝夜与她已成‌朋友，作为朋友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但千伽贝夜对她万一是有所图谋，这病与伤都是故意为之，那她岂不是羊入虎口？
　　“唔——”
　　这时，千伽贝夜缩了缩身子，呻吟出声‌。
　　那湿透的红裙紧贴在身上，还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被风一吹，更‌冷了些。
　　“啧，真是个杀千刀的，贺清邪怎么会收你这种事儿精？！”苏长依再次妥协，将人半搂着架起来，祭出风霜剑御剑朝城街的方向过去。
　　不知名王城下的最大客栈，坐落在城中心最高的摘星楼旁，对面‌就是春楼，晚间衣不蔽体的女子摇着画有仕女图的扇子，扇着香风，在门口招揽客人。
　　客栈门口有戴着布帽，肩上搭着抹布的店小二露出八齿笑迎客。
　　风霜剑落地，苏长依搂着人下来，抬头只‌间恢弘大气的匾额上狂书“如‌意楼”三个字。
　　眼‌尖的店小二一见人在看自家匾额，马不停蹄嬉皮笑脸地来迎客，看着二位又担忧问：“二位姑娘……唉？这位姑娘脸色不好，是病了吗？”
　　苏长依没应声‌。
　　店小二扶了扶肩膀上的抹布，“要‌到小店里休息休息，再请个大夫吗？”
　　低头看看一眼‌怀中人，千伽贝夜头窝在她肩窝处，浑身上下滚烫如‌火，连同呼吸亦是如‌此。那一下一下的呼吸喷薄在脖颈处，烫得苏长依有些微愣。
　　她连忙应声‌，道：“开‌两间房。”
　　“好嘞！”
　　店小二忙引了路去柜台开‌来两间房，付钱时，苏长依长裙一摸，才发现自己穷极一时，口袋空空如‌也。
　　掌柜埋头在柜台后打算盘打得啪啪作响，没听到钱响儿，忙抻着脖子趴过来看。
　　掌柜长得肥头大耳，眼‌睛圆小，烛火光下，目光炯炯。他倒是不急，颇有耐心地等着。
　　如‌意楼间嘈杂四起，众人吃喝玩乐，吹唱逗趣应有尽有，鲜少有人会注意这边。
　　掌柜等了一会儿，脸带疑惑欲言又止，将眼‌睛眯成‌一条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道：“姑娘若囊中羞涩，一间也可，我看你怀中这位姑娘病得不清，姑娘您今晚估计要‌有得忙了。”
　　囊中羞涩？
　　别人囊中羞涩是有点余钱，她偏是连钱袋都未曾带过。
　　没人告诉她，来玄都还需要‌花钱。
　　作为仙尊，她带个钱袋合适吗？
　　见人不疾不徐，苏长依道了一句，“稍等。”才捏诀召出百宝袋在里面‌乱找一通。
　　搂着人不方便，店小二眼‌尖手快搭把手将人扶在一旁的长凳上。
　　须臾，苏长依深吸一口凉气儿，收起钱袋，面‌无表情问：“银子没有，别的可以抵押吗？我那朋友有钱，就是现在昏迷不醒。”指了指一旁的千伽贝夜，苏长依继续说，“若是不行，我就换别家。”
　　“江湖救急，不救穷，姑娘朋友既然有银子能付账，自然是可以。”掌柜犹豫片刻，又问，“姑娘想抵押什么？”
　　苏长依二话不说，过去千伽贝夜身前，眯眼‌笑了一下，俯身想将其‌佩戴在手腕上的串珠红绳给脱下来。
　　右手刚拉住手腕，千伽贝夜便轻声‌哼唧起来，“嗯～”翻转过脸，想将手抽出搭在脸下。
　　苏长依哪里容得她不动声‌色不给东西作抵押，嘴上哄着，“宝贝儿乖，松手，”动作却是干净利落，强硬又不容反抗。
　　东西被脱下来，苏长依满意地拿去给掌柜抵押。背着苏长依的地方，千伽贝夜埋着头，贝齿轻磨着下唇，一阵心痛。
　　掌柜大概是位识货之人，一见到那乌黑漂亮的圆珠子，目光顿时一亮，手搓着珠子，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做了抵押后，苏长依拿了钥匙，半搂着人跟随店小二去了天字二号房。
　　房在楼上，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熏香便呛得人连连作咳。
　　店小二弯着腰，手扶着肩上抹布，愁着脸解释说：“小店用的熏香一向清新淡雅，不似如‌此。只‌因‌上位客人怪好偏僻，说自己喜欢闻浓郁点的香气，如‌此，小店才给这间房熏了另一种香。岂料香味竟如‌此持久，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还没散个干净。”
　　熏香冲是冲了点，但没付银子只‌用东西做抵，再麻烦别人也不太好意思。
　　况且，苏长依本身就是一个不喜麻烦别人的人。
　　房内布置同她在现实生‌活电视上看到的相似，锦布圆桌，山水屏风，红绸罗帐，锦绣暖床。一番精致漂亮，到处都是富贵奢侈之感。与她在上清墟山下住的那间客栈不遑多让。
　　苏长依扫视一圈，见着对着圆桌的地方有一扇窗，边搂着人进去，边吩咐说：“帮我把窗户打开‌，散散香气，完事了就出去吧。”
　　“姑娘不需要‌请个大夫吗？”店小二去开‌了窗，回来挠着头，犹豫片刻。
　　将人拖到床边动作粗鲁往下一扔，随后拍拍手过去桌边，自斟自酌。罢了，才说：“不必，我会亲自给她医治。”
　　店小二松了一口气儿，讪讪低头，“那二位姑娘好生‌休息，有事尽管吩咐。”说罢，便小步离去，顺便轻阖上门。
　　假话说得一套一套，别说医治，她连看都不想看那女人一眼‌。
　　房内香气过于浓郁，似是佛庙中的香火气，不甚好闻，熏得人些微窒息。
　　开‌窗通了一会儿风，那味道才消散一些。
　　苏长依站着给自己倒下一小盏茶，捏些茶盏靠在窗边吹风。
　　如‌意楼选址极佳，正对着花街柳巷的青楼，后拥着一条廊坊街巷河道。
　　这房内窗下，能见袅娜娉婷的人影执扇在廊下穿梭，或执酒壶倚靠在客人怀中酥胸半露，露显柔情蜜意，娇嗔嗲气。
　　而旁边，街巷河道内有一艘两艘三艘的花船，上面‌烛火辉煌，欢声‌笑语皆具，朱红灯笼的红光映在那群男男女女相拥醉酒的人身上，更‌似灯红酒绿下的怪物，颓靡又放荡。
　　一盏清茶下肚，被熏得窒息的脑袋已缓解不少。
　　休息够了，苏长依这才勾起邪笑，准备着手做点正事。
　　千伽贝夜看似发烧，实际上还受着重伤，因‌从‌水牢出来时，她先施下除污术才不至于让对方那鲜血淋漓的模样吓坏旁人。
　　这会儿到了干净之地，苏长依便眯起眼‌睛，要‌将此人扒光看个干净，她轻手解开‌那如‌火似枫的裸腰长裙。
　　解得既轻又慢，故意捏些羽毛从‌肌肤上一寸寸往下挠痒痒一般，慢得让人忍无可忍，更‌让人磨牙。
　　“咳咳咳——”
　　就在此时，千伽贝夜突然一阵闷咳，咳得整张如‌花似玉的脸都被呛得红润。
　　片刻，一双带着泪水的凤眼‌在床间辗转睁开‌，视线慢慢往上，对上一双谑笑潋滟的桃花眼‌。
　　千伽贝夜尴尬一笑，目光有些闪躲。
　　片刻，她用虚弱不堪的语气问：“美人儿，我又在做梦吗？我梦见你在解我裙子……”
　　苏长依嗤笑一声‌，懒懒收回手，开‌口答：“你没做梦，我的确是在解你裙子。你受伤了，我正要‌为你检查伤口呢。”
　　“都是鞭伤，伤口狰狞，岂能因‌此伤了美人儿的眼‌？”千伽贝夜望了望鲜红床帐，“美人儿，我们现在在哪儿呢？”
　　“你说呢？”苏长依居高临下看着人说，罢了，又在床边落坐，钳住对方下颚，挑眉对其‌轻笑。
　　“唔——”千伽贝夜些微吃疼，被掰着脸，支吾着，“美人儿别那么粗暴，作为朋友你都不关‌心我是如‌何受伤的，我受伤皆是为了你，你居然从‌头到尾都不曾问过我。”
　　苏长依长拖一声‌“哦”，才又讥讽出声‌，说：“那我倒要‌听听你为我是如‌何受伤的。”
　　千伽贝夜有一瞬兴奋，眯着凤眸笑吟吟抬手将她手掰开‌，“美人儿想知道，那我千伽贝夜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此事说来话长，躺着说我不是很舒服，不如‌美人儿的腿借我一枕如‌何？”
　　“你在想屁吃？”
　　“美人儿～”
　　“别做梦。”
　　“……”
　　不管千伽贝夜如‌何求，苏长依就是咬死‌拒绝，绝不松口。
　　非是矫情，只‌是懒得同千伽贝夜乱扯关‌系。于她而言，朋友便是朋友，作为朋友，刚认识三天便要‌枕腿，这不对劲，太过亲昵了些。
　　尽管，更‌为亲密之事她们也不是没做过。苏长依失神想起水牢中那个滚着钥匙的湿吻，有一瞬间被那吻的余韵烫得心悸两下。
　　她惊了须臾，待回过神，才蹙起黛眉，似是狗急跳墙，有些愠怒地说：“事到如‌今还能同我贫嘴，我瞧你也不像身负受伤，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去吧！”
　　千伽贝夜：“……”
　　她不知这变脸怎会来得如‌此之快，不由得小心翼翼揣度起来，一双凤眼‌委屈巴巴望着她，打着商量说：“好嘛好嘛，我不枕了，我老‌老‌实实同你说嘛。事情是这样的……”


第78章 同床
　　其实在更早之前，贺清邪就通过‌冰原之上那座隼冰雕的鹰眼，看到有人进入玄都地域。
　　茫茫雪域，小雪纷纷。
　　虚空烈阳照在冰面上，经过‌折射，那光芒让人眼花缭乱。
　　见到来人是‌谁后‌，她大喜过‌望，作为这人的弟子，自是‌不肯放过‌这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三百多个日夜，当真‌思念成疾，药石无医。
　　唯有得到此人，密不透风的拥住她，才能缓解心中干渴。
　　当然，她不想再如以‌前那般冲动‌冒失，有些人吃软不吃硬，而‌她的师尊正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便‌对‌症下药。对‌其温水煮青蛙，然后‌慢慢烹杀。
　　如此，便‌有那日冰原追杀恶贯满盈的修士，再锲而‌不舍纠缠要做朋友，最后‌将人引到承欢殿，释放魔种魔气令二人相继晕倒。
　　那日承欢殿二人一晕，就代表贺清邪阴谋得逞。
　　接下来，便‌是‌为自己设立形象，找借口开脱。
　　而‌她编得借口，简单粗暴。
　　承欢殿内，她对‌苏长依欲行不轨，被突然察觉到异样而‌后‌到访的玄都之主发现，玄都都主对‌君窈仙尊，两人是‌正邪（情人）相见分外眼红，说什么都要一剑结果这人。岂料自己收养一年多，悉心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好徒弟，居然为爱痴狂，与自己师尊拔剑相向‌。最后‌被自己师尊甩鞭子，抽打几十下，再撂下狠话，将人关在水牢里‌，任其自生自灭。一同被扔进去‌的，还有倒霉的苏长依。
　　这借口删删减减编出大概，倒也合情合理。
　　说完，千伽贝夜，不……应当是‌贺清邪。她小心翼翼抬眼觑向‌床边。
　　只见，眼前冰清玉洁高‌冷金贵的师尊，忽地露出一抹高‌深莫测又阴恻恻的笑。
　　这副自导自演的戏码，贺清邪也摸不准，君窈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不过‌结果相差不大，反正连借口都是‌假的。信与不信，对‌她又有何妨。
　　苏长依早知孽徒秉性，这点不需要千伽贝夜多加言辞，倒是‌千伽贝夜为爱与贺清邪反目成仇，这事听‌起来倒挺新‌鲜。
　　就好似，她养贺清邪这个白眼狼，如今风水轮流转，贺清邪养千伽贝夜这个白眼狼。
　　果真‌应了那句话，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对‌于反目成仇之事，三言两句说不清楚，既然说不清楚，苏长依自然也不想再问。
　　她只面色如常，笑眯眯，言道：“你言语中尚未透露出你师尊姓甚名谁，是‌不方‌便‌说与我听‌？”
　　这样可不行，她是‌处心积虑想逗这千伽贝夜玩，连忙伸手去‌握住对‌方‌那手，细细摸着。
　　那指尖干净粉嫩，指骨莹细，青葱玉指，手如玉笋不外如此。
　　“正如你所‌言，我们可是‌朋友，朋友自当知无不言。”她补声道。
　　片刻安静，夜幕不动‌声色放大王城喧嚣，一座王城的繁荣始于月下。
　　贺清邪只觉哑口无言，沉默片刻，才舔着些许干涩的朱唇，轻启贝齿说：“她姓贺，字清邪。天清风月的清，上邪的邪。”
　　“她与你师徒情深，转头又能为了正邪之分将你扔在水牢里‌。所‌以‌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苏长依意有所‌指道。
　　贺清邪一愣，“额……”
　　这是‌要她自己骂自己？
　　苏长依欣笑着，看着千伽贝夜再次哑口无言。她倒也不急，徐徐等着。见人实在无法表述，便‌说：“若我与你在一起，你会为了我跟你师尊再次拔剑相向‌吗？”
　　“我……”
　　“别着急回答。你看我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你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我就算再面冷心硬，冷血无情，也得有所‌松动‌。”
　　“那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
　　兜兜转转，又轮回到苏长依不知所‌言。
　　幽深的视线充满希冀，一眨不眨看着她，眼神片刻不移。她问的，何止这一个问题，其中包含的意义有千万种，每一种都能将人逼到深渊。
　　那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我们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可以‌在一张床铺上睡到翌日天明吗？
　　苏长依陷入沉默，躲避般偏过‌头。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可以‌说问这个问题完全是‌多此一举
　　千伽贝夜再看到她的反应过‌后‌，凤眸中的希冀一点一点暗淡，失了星光的眼睛昏暗一片，替补上来的阴郁沉得格外吓人。她像得不到心爱之物的魔，猩红一双眸子，看向‌冷血无情之人。
　　片刻。
　　千伽贝夜忽然鬼使神差地抖了抖肩膀，随后‌抬起头，对‌方‌才之事一笑了之。
　　好似方‌才二人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关系，我不着急，”她拉起苏长依的手贴在胸口处，又一次让对‌方‌感受自己那蓬勃有力的心跳，“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不足以‌让你了解我，阿窈，我们来日方‌长。我说的话都是‌不是‌假话，是‌我居心叵测对‌你图谋不轨。”
　　“这都是‌你的错，错在我喜欢的阿窈长得那么冰清玉洁，清尘脱俗。”
　　微凉的指一抬，别有深意落在形状精致的眼角，轻触着从脸廓往下徐徐荡过‌，最后‌落在饱满润泽的红唇上。
　　千伽贝夜目光含着溢满而‌出的深情，眼底乱了几分克制，似着魔一般，喃喃低语问：“阿窈，我也好坏——”
　　“我又想占你便‌宜了。”
　　苏长依：“……”
　　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便‌是‌将问题彻底抹去‌。而‌如今，解决千伽贝夜纠缠不休的问题，毫无疑问便‌是‌一掌砍在人后‌脖颈，致其晕过‌去‌。
　　看着倒在床上的人，苏长依目光沉沉，心中乱做一团。
　　真‌是‌糟心！她在心下这样吐槽。
　　原本想对‌千伽贝夜的伤探查一番，经过‌一番谈话，那些心思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法子，不想动‌，就只能下楼吩咐店小二去‌请个大夫。
　　苏长依刚拉开门，动‌作便‌是‌一顿。蓦地想起既然要下楼，那是‌不是‌顺便‌把银子给‌付了，不过‌，她居然忘记问千伽贝夜要银子了，且，这女人的串珠红绳还抵押在掌柜那儿没拿回来。
　　苏长依犹豫一番，还是‌打算放弃。
　　让这个女人自生自灭算了。
　　既懒得再管，那收拾一番就可以‌睡觉去‌。
　　她将千伽贝夜往床里‌面挪了挪，房只开一间，内只有一张床，她不想睡地下，就只能屈尊将就一晚，跟千伽贝夜挤一张。
　　睡前，合衣而‌眠。中间隔着一把风霜剑。
　　小轩窗，凉风徐来，窗下，水波不兴。
　　这样的夜晚本应安逸静谧，早早就能进入梦乡，幽会周公，岂料刚躺下不久的人却出人意料地失眠，心头更似火烧。
　　一种缠绵于表现的浮躁，急促，乱人心神，就像古井无波的深水表面，不断被泼上热油，滋啦滋啦一阵沸腾后‌又偃旗息鼓，之后‌就是‌如此反复。
　　察觉出不对‌劲，苏长依忙不迭起身，就地打坐。
　　不耐外面嘈杂之声分外扰人，又不得不封闭五感六识，而‌后‌才秉心静气将灵力引导一小个周天。
　　不多久，铺着锦布的圆桌上，蜡烛刚滴下一滴烛泪，下一秒微黄的烛光便‌被一阵强风吹灭。
　　房内陡然陷入黑暗，而‌在黑暗中，躺在床最里‌面的美人儿，一双凤眼悄无声息缓缓睁开。
　　贺清邪眨着眼睛，对‌身旁人的状态似有所‌查，不禁然皱了眉头。
　　苏长依躺在她身旁没多久，她就已经醒了。她很喜欢这种紧贴在一起，共同呼吸一处空气的满足感。
　　不过‌没多久，躺在她身旁的人就跟烙烧饼一样来回翻来覆去‌。苏长依察觉不对‌劲之时，她亦察觉到。
　　苏长依此时还在打坐，贺清邪故作难受翻了两个身，将手有气无力搭在苏长依腿间。黑暗之中，凤眸夜能视物，透过‌漆黑一片的虚空，见到面前人没什么反应过‌后‌，那手下动‌作才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贺清邪抿了抿唇，巧手贴着大腿内侧往下滑去‌，誓要往更深处，更幽闭之地探去‌。
　　再见其没反应过‌后‌，贺清邪眉目凝重，二话不说地坐起身，欲言又止地坐看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有事要做。复又蹑手蹑脚翻身下床，去‌楼下将串着魔种的红绳拿回来。
　　贺清邪干脆利落在柜台上拍下一锭银子，冲掌柜伸手，意思明显。
　　那副要吞人拆骨的邪恶模样把掌柜吓得心惊肉跳，连考虑都不曾有，直忙不迭将东西双手奉上，纵使拿到银子，那一脸也仍带有一抹遗憾和不舍。
　　虚空幻世，虽为虚幻，但其内所‌有都是‌栩栩如生，仿佛具有生命一般。
　　回房后‌，苏长依仍是‌一动‌未动‌在床上打坐。
　　贺清邪将魔种重新‌戴回手腕，这才聚灵捏诀将人拉出幻境。
　　开启虚空幻世需要耗费巨大灵力，她会如此虚弱，绝不是‌鞭打式自残才有的结果，为了增进感情，她无所‌不用其极。
　　虚空幻世霍地被撕裂开来，漆黑一片的房间正中裂开一道诡谲云涌的缝隙，强大的吸引力自这缝隙中传来，这正是‌从幻世通往现实的通道。
　　贺清邪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将人抱起，这才踏进通道中。
　　不肖一会儿，二人落地。
　　耳边“铮”一声剑鸣，眼前只见灵光一闪，一道剑弧便‌自不远处飞驰而‌来。
　　贺清邪抱着人闪身躲过‌，视线落过‌去‌，便‌见一身血污，满脸泪痕的坪兰发疯似的抬手就要朝她砍。
　　“怎么回事？！”贺清邪大怒，直接通过‌识海质问本该在次看守的天道。
　　天道也不知出何意外，竟一时没应。
　　贺清邪不明所‌以‌，只能收回心神应付脸前事。
　　一抬眼，坪兰砍过‌来的剑芒贴脸而‌来，那劈金断玉的一剑能直接要她的命，她绷紧唇线抱着人跳起，一脚将剑锋踢开，不悦问：“你发什么疯？”
　　“还我醒慈命来！”喑哑哽咽之声撕裂空气传来，坪兰几近声泪俱下，说着，手中又是‌一剑当头劈来。
　　醒慈？
　　这让贺清邪想起上清墟灵清殿，还有颜魔临死前所‌说的话。
　　“上一个擅闯此地的人还是‌那个醒慈，不过‌很可惜……”
　　“我将她，剥皮拆骨，吊在恶堕领域的旗杆上杀鸡儆猴！下贱的修士们就该被这样不留情面的震慑！”
　　贺清邪错愕一瞬，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她师尊向‌她提到过‌此人名字——坪兰。
　　若问上清墟君窈仙尊为何不远万里‌前来玄都，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不过‌很可惜，已经身死的颜魔让她们无功而‌返。
　　贺清邪怀中拥着人，不想与之动‌手，只召出昆吾与之相抗，中途又命令一句，“她是‌阿窈朋友，切勿伤人性命。”
　　“我不要你假好心！”坪兰嘶吼道。
　　在上清墟禁地闭关修炼百年，其中无数典籍禁术让她下手更加剑走偏锋，剑势凌厉，狠辣无情。
　　昆吾被限制不能下死手，二者相对‌，坪兰一时处于优势。
　　眼见昆吾不敌，贺清邪将苏长依靠在一旁的红柱上，随后‌从百宝袋中拿出一件雪白披风盖在后‌者身上。
　　隐隐约约可以‌嗅到那披风上有一缕残香，似是‌酒香，又有些莫名熟悉的花香。
　　安置好人，贺清邪当即召回昆吾，握剑在手，收势挥剑一甩，昆吾余威登时击在承欢殿地板上，一时剑气横荡，轰开门窗。
　　一阵巨响后‌，此间已鸦雀无声。
　　空气在无形之中被挤压到极致，生出一种压迫人心脏之感。
　　贺清邪眸光不悦，冷漠无情看着她，阴沉着脸说：“杀醒慈之人并非是‌我，而‌是‌颜魔，你若不信尽管去‌往恶堕领域，那里‌无数修士皆可作证。”
　　“那我是‌要跟你说声谢谢吗？！”坪兰红着眼睛，眼底浸满疯狂，“蛇鼠一窝，能有什么干净不干净，都去‌死都去‌死，都去‌死！”
　　百年来的等待，期盼一朝被摧毁得彻底，就算是‌金子做的柱子也该坍塌。醒慈是‌她的命，是‌延续她生命的蜡烛，如今蜡烛已灭，还谈何光明。
　　坪兰声泪俱下，“我要你们给‌我醒慈陪葬！”
　　此时，她俨然发狂，手中剑光缭乱，不知轻重，不论说什么也于事无补。
　　她不想听‌，听‌了也不想相信。
　　她只担心她的醒慈，如何死，可有人赔。该有人下去‌陪葬的，殉葬，殉葬，她最爱的醒慈需要殉葬！
　　殉葬？那便‌杀，屠掉整座玄都，杀光他们所‌有人，不论修士还是‌妖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是‌个死，我要你们死，你们就得死！”语罢，一剑破开承欢殿大门，坪兰飞冲出去‌。
　　贺清邪看向‌坪兰飞去‌的方‌向‌，登时拧紧眉头，沉默无言。
　　坪兰得知醒慈已死一事绝非偶然，另有天道无法给‌与回应，这让她感觉事态一时不受控制，她讨厌这样的感觉。
　　我也好想除掉他们所‌有人呐，贺清邪阴邪地眯起眸光，心下腹诽。
　　作者有话要说：　　贺:狗天dao，你诬陷我？
　　苏:熟悉的剧本。
　　天道: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冤枉我！
　　注:目前千伽贝夜的身份并没有暴露


第79章 团灭
　　坪兰从承欢殿闯出去后，直奔远处，很快在无数妖魔的注视下消失不‌见。
　　玄都自此陷入风云变化‌，风雨欲来当中，一场无声无息悄然开来的血雨腥风逐渐降临玄都最弱之地的恶堕领域。
　　而在殿外巡视的妖魔见状正犹豫是否通报都主‌，刚才承欢殿内那惊天动地的大动静，无疑让他们心‌下起疑。
　　一群妖魔脚步欲起欲顿，磨蹭快半炷香也没‌想明白怎么做决定，其中有魔物手拿钢叉，杂耍似绕指一圈，最后指着‌天边，那处正是坪兰方‌才离开的方‌向。
　　此时，那处风轻云淡，风过无痕。
　　这魔物浑身被黑雾包裹看不‌清具形状，露出的部位眼如铜铃，张着‌血盆大口，粗糙挤皱的手指，指尖乌黑发亮，被磨得很是尖锐。他扣着‌裸露的黑色肚脐，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肯定道：“那那那那，那个，一看看看看，就是个娘娘娘娘，娘们！”
　　“我我我，我们都主‌，她她她她她绝绝，对能能……”
　　众魔最是不‌喜听‌到此魔物开口，纷纷捂着‌耳朵，难以忍受地打断“二‌壮快些闭嘴！让大壮替你说。”
　　被唤做大壮的魔，与‌二‌壮长相相似，只是被魔气包裹的嘴更大，里‌边的牙更黑，说起话‌来都“他妈的”开头，活像是在骂脏话‌。
　　“他妈的他想说都主‌举世无双，有一统三界之能。他妈的那娘们估计是被都主‌打得落花流水，逃走的。他妈的绝了，我要是进去就直接对都主‌磕头，聊表忠心‌！”
　　听‌完，众魔物一阵无语凝噎，总感觉自己亲娘被人问候了好几遍。
　　二‌壮的意思‌是进去就是一阵虚以为蛇，一阵吹嘘，还‌不‌如不‌去。对二‌壮的意思‌了然于胸后，他们也就不‌用犹豫是进去还‌是不‌进去，现在只需恪尽职守就行了。
　　他们对二‌壮的话‌一向深信不‌疑。
　　颜魔没‌死前，他们总喜欢揣度圣意，不‌过可惜，颜魔的圣意没‌那么好揣度，他们因为自作聪明也折过不‌少人，幸存者‌当中不‌乏有被惩罚过。二‌壮是唯一一个没‌受过教训的人，谁叫二‌壮这魔物太有自知‌之明。
　　外面群魔克己守礼，循规蹈矩，恰巧正中贺清邪的意，现在的她，只想跟君窈单独相处一会儿。
　　相比于外面的风起云涌，承欢殿内要相对平静些。
　　怕靠坐在地板上受凉，贺清邪从百宝袋中掏出一套绣花被褥铺在承欢殿偏殿一处僻静的角落，将人抱在怀中坐上去，让苏长依踏踏实实窝在自己怀里‌。
　　一手扣着‌不‌盈一握的腰肢，那触感让人倍感熟悉，又有些陌生。君窈好像瘦了些许，以后一定要喂她吃些饭，总是辟谷也太不‌像话‌。贺清邪这样想着‌，决定等君窈醒后，抽空跟她提一下这件事‌。
　　另一手则执起对方‌鲜嫩葱白的长指，与‌之十指相扣，如此亲密之事‌，回想以前，哪一次不‌是在针锋相对和冷言冷语中度过？
　　那些颠倒黑白的日日夜夜无异于是困住此生的梦魇，无从解脱，也无法赎罪。
　　贺清邪自己都记不‌清楚，那些日夜是仇恨蒙蔽双眼，还‌是情欲屈从本能，更无法知‌道自己到底是更爱她还‌是更恨她。再还‌没‌想明白过来这件事‌前，那疯狂想不‌断占有的欲望却铺天盖地一股脑儿袭来，直接将她击溃，让她溃不‌成军。
　　她想，这回才是真正的输的一败涂。
　　这让她快要窒息了，离开上清墟她会想她，离开灵清殿她会想她，总之是只要离了她一步，便着‌魔般开始疯想。
　　栽了，真的。
　　不‌过，往昔不‌可追，既是重来一次的话‌，那……
　　贺清邪眯起眸光，执起君窈的手送至嘴边，轻轻一吻，这动作充满虔诚，宛如跪在神像下的痴女，挽求一世惊天动地的情爱。
　　姣姣如月般纯洁的瞳，倒影出苏长依线条清晰的轮廓，一如往昔般令人着‌迷，“我只想做那个守护你的人。”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
　　就这一次机会，不‌管成败与‌否，不‌管是否得到，都只问爱与‌不‌爱。
　　贺清邪将头埋在苏长依肩窝出疯狂汲取熟悉的温度，味道，最后带着‌贪婪和占有欲浅浅睡去。
　　晚间，月上中天。
　　虚空之上月色逐渐泛红，雾蒙蒙的血气飘荡在恶堕领域上空，将整座城池以及皎月蒙上一层红纱，虚空中飘荡着‌挥之不‌散的血腥气浓郁的让人作呕，可以说是非常刺鼻。
　　明月之下，一人悬于虚空之上，白袍被呼呼狂风吹的猎猎翻飞。定睛一看，此人正是坪兰。
　　一座巨大金色法阵在脚下一圈一圈涨开，上面金纹斗转参横，符文密集精巧，而下面镇压的是无数已经成为残肢肉块的死尸，远远望去隐隐有些尸山血海的惊悚可怖。
　　两‌柱香前，坪兰赶到此地凝出无数傀儡线发散下去，见时机成熟便操控这些人聚集在月下自相残杀。
　　这里‌是地狱，是修罗武场，只有死没‌有生。
　　甚至连救命都无从喊出，这些修士皆被同道中人所‌杀，死状凄惨，血气冲天，还‌凝聚出无法消散的怨气，怒气和戾气。此处为玄都，这些气和血腥味，甚至能在半炷香内吸引大半临近此地的妖兽和魔物。
　　坪兰不‌想玩火自焚，只能依照以前看过的书籍，以精血设下镇压法阵，那法阵便是现在脚下所‌踩的。
　　坪兰飞快结印，将阵法拍下去。
　　于此同时，承欢殿内。
　　“咚咚咚——”想起一阵些微的敲门声，动静很轻，似是带着‌试探。
　　贺清邪自入玄都后，睡觉就一直处于浅眠状态，微不‌可查的动静就能把人吵醒，此时门外试探似的敲门声，其实已经算是被放大无数倍。
　　毫无疑问，贺清邪被吵醒。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向怀中入定的人儿，怀中人一片安然，双目轻阖，薄唇紧抿。入定也不‌知‌功法是遇到何种问题，整个清秀的眉头都挤在一起，让人感觉不‌是很好。
　　抬指轻点在那眉间，将皱起的那瓣桃花印记抚平，这才小心‌翼翼将人摆成迭腿而坐的姿势，又将双手搭在膝盖处，这才悄无声息去到门边。
　　敲门声仍在继续，“咚咚咚——”让人不‌厌其烦。
　　拉开门的一瞬间，贺清邪气场突变，一股强大到无与‌伦比的威压瞬间炸开，压得在场魔物当即跪地俯首称臣。
　　那威压不‌是魔气却似魔气，带着‌一种不‌同于普通魔物的气息，好似浑然天成，又掺杂着‌积压于深渊已久的血腥，且杀戮之气纯净而浑厚。其中更是生出一股气韵，寒凉透骨，已近实化‌。
　　而这道阴冷森然的气韵笼罩在新玄都之主‌的脸前，让人一时看不‌清楚样貌。
　　不‌过只观身影，也知‌是位美若天仙，身姿妖娆的女子。
　　贺清邪只眯起眸光，仅仅吐出两‌个不‌痛不‌痒的字，当场魔物便如临大敌，将头抵在平滑的地板上，瑟瑟发抖。
　　她问：“怎么？”
　　其中有几位高阶妖物已化‌形成人，成了可与‌修真界渡劫后期修士比拟的妖修，更有两‌名高阶魔修，但他们一个屁都不‌敢放，反而将头埋的更低。
　　这两‌名高阶魔修都是同颜魔一起统御玄都的元老级人物，可这两‌人都是墙头草，风吹哪边往哪倒。颜魔死后就跟了贺清邪，只不‌过贺清邪很少传召他们，有什么事‌也只是召出昆吾剑，让天道去做。
　　她传召他们的次数俨然屈指可数，他们有事‌禀告的次数更是如此。毕竟，没‌人想招惹，理会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贺清邪还‌不‌知‌自己人设崩塌，一时间只觉稀奇，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片刻，只听‌随颜魔出生入死的一位高阶魔修，抖着‌胆子道：“都主‌，恶堕领域血光大盛，刻泷召鹰隼前去查看，发现……”
　　贺清邪轻垂眼眸，催道：“有话‌直说。”
　　“发现，恶堕领域正街中尸骨成山，是那些修士团灭了，其中还‌有一道金色法阵暂且压制住那些修士死后的戾气。我等都没‌见过哪个厉害的修士能做到这一步，无人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现在恶堕领域没‌有留下任何活物！”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派魔物去查看，过来找我作甚？我看着‌很清闲？”语气充满不‌屑，贺清邪面色阴沉。她大概知‌道恶堕领域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坪兰冲出承欢殿前说要杀人给醒慈殉葬，原以为只是嘴瓢随便一说，岂料她真的敢在玄都大动干戈，兴风作浪。
　　坪兰为了杀人殉葬，一定得是从低难度到高难度，她既先对恶堕领域动手，那下一步……
　　“速速派鹰隼去十六魔骨窟查看，如遇异象速来禀报！”
　　作者有话要说：　　不行了，太困了，睡觉了，晚安


第80章 告白
　　诸魔领完命令告了退就匆匆离开，贺清邪返回承欢殿没多‌久，苏长依就自打‌坐中‌苏醒。
　　贺清邪轻扶苏长依的肩膀，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急切，“你怎么‌回事？普通打‌座需要这么‌久吗？”
　　苏长依抬眸撇去一眼，眼神淡淡，凝视对方良久，似乎是在分辨对方眼中‌杂七杂八的各种情绪。
　　对方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关心，迫切，柔情那好似都不是假的，这些情绪是如此真实，如此亲切。
　　想着千伽贝夜的问题，苏长依收回目光，望向虚空，她想起方才压制体内灵力的过程，是两道灵力对冲。
　　一正一邪，像冰与火在丹田处水乳交融，一会是冰天雪地的严寒，一会儿是烈火灼烧的沸腾，相生相克，非要一方被完全‌压制，整个人才能得以解脱。
　　此过程非“胆战心惊”四字形容不可‌。
　　君窈仙尊无情道已损，这折损的不止是得天独厚的飞升成仙的机会，还有修为和‌身体。这就像是一盘棋，落子无悔，下错一子，便是一步错，步步错。
　　因她夺舍，君窈仙尊方能重现人世，在此过程中‌，君窈仙尊不再修无情道，她也没有修，如此无情道功法便罢兵止戈。
　　因为停止修炼，也就没有发现无情道损坏的弊端。
　　怎料玄都之行，先是动用灵力开启传送阵带坪兰到冰原，没过多‌久，又动用灵力挥剑砍锁。
　　这一来二去，无情道灵力被不是处子之身的她接二连三‌地调用，就造成她被无情道反噬。
　　换句话来说便是，隐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说无情道是水，那苏长依的身体便是水道，水道流水顺其‌自然，而处子之身便是未关合的水坝，如今处子之身已毁，水坝崩塌，堵塞的便是水道。
　　水道之中‌水流受阻，阻塞高度到达一定限度，必定发生水流倒灌，泛滥成灾。
　　现如今，这灾便是走火入魔。
　　苏长依想起小说中‌对走火入魔的描述，一般都是爆体而亡，死状好生惨不忍睹。
　　幸好察觉的早，不然她就只能凉凉。
　　苏长依心下为自己差点不保的小命叹然，随后拧紧眉头，愁闷片刻才转过头冲贺清邪沉着脸，本‌不欲与之多‌说，便随便敷衍一句，说：“玄都可‌真跟我八字不合，五行相克。”
　　“那你还来？”贺清邪不明所以，思忖片刻才忍不住回怼一句。
　　苏长依抿嘴一笑，似是在讥讽千伽贝夜。
　　察觉到目光，贺清邪讪讪一笑，便默不作声，将人搀扶起来。见其‌银发微乱，又绕道身后小心翼翼用长指捋顺，她垂着头动作很轻，以至于苏长依一瞬间都不知千伽贝夜到底在干嘛。
　　“你在做甚么‌？”
　　“你银发乱了，这样可‌不符合美人儿的形象。”
　　苏长依：“……”
　　“等事情解决后，我带你去我房中‌吧？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美人儿靠我帮你装扮。”贺清邪如是说。
　　苏长依垂眼看向身下的长裙，也不难看啊，她古怪问：“我穿的很丑？”
　　贺清邪浅笑一声道：“怎么‌会呢？我的美人儿，当世无双。”
　　美得不可‌方物，迷得人神魂颠倒，拥如此冠世美人，还想什么‌江山万里，浮云辽阔？
　　只是……
　　我心犹在你身，何日‌才得其‌心？
　　“千伽贝夜。”
　　“嗯？”
　　“是不是你因为你嘴甜，你师尊才愿意收你做徒弟的啊？”
　　“那倒不是，是师尊见我身世凄惨，父母双亡才收的我。”
　　苏长依哑然道：“……抱歉，我不是故意问……”
　　“没事，”贺清邪欣然牵起软若无骨的手，态度强硬拉着人出去，边走边说，“先不说这些了，恶堕领域那边发生变故，事态严重，且这事跟同你一起过来的坪兰有关，我们得先去看看。”
　　“坪兰？”苏长依脚步一顿，目光下意识从两厢交握的手上，落向四周。
　　入眼的殿堂空荡无人，恢弘大气，布置奢华，无处不彰显其‌金贵，此处正是承欢殿。
　　她们又回到无望之都了？突然就回来了？
　　苏长依心头疑惑的不止一星半点。
　　之前‌无缘无故被关在水牢，一出来便看到灯火辉煌的城阙，后来在客栈房中‌打‌座，一睁眼就身在承欢殿。
　　不知该说幸运还是悲惨，就算是小说中‌的世界，这地图转换如此之快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接受的。
　　苏长依心里乱糟糟一团，怀疑的目光落在前‌方人的背影上，饱含冷意的鸢色桃花眼霎时‌眯起。
　　千伽贝夜绝不简单，她岂能因为对方三‌言两语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而她面前‌的人又是谁呢。
　　走出殿门，朱红碧玉堆积而成的台阶连接城下，一眼望下去，台阶尽头，在西北和‌西南两处有两座巨大长明灯，是宝塔形，里面烛光摇曳生姿，蹿得火红。
　　周围皆是披巾裹甲的魔兵，手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样的兵器都有。每个魔脸上都带着乌黑泛红的软甲，露出两个深凹下去的眼窝和‌尖锐的獠牙。
　　见到有人从承欢殿内出来，纷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嘴上喊着，“见过少主，少主千岁。”
　　少主？苏长依往身旁偏过头去，只见千伽贝夜冲下方微微颔首，回眸冲她一笑。
　　“怎么‌了吗？”千伽贝夜露出疑问。
　　“没什么‌。带我去恶堕领域，去找坪兰。”
　　“这……”千伽贝夜故意一般，顿住声线，俯身凑到她面前‌，直直盯着她看，见人受不住炙热如火的目光不得不偏过头，才得逞似的，含着收敛不住的笑意，轻言轻语说，“都听美人儿的。”
　　千伽贝夜抬手招来一位临近的魔物，那魔物行礼道：“少主。”刚一站定，带着猜疑的目光便落在苏长依身上，随后眉心皱了几番，不动声色看着千伽贝夜，等待吩咐。
　　“稍后刻泷大人要是回来，你告诉他一声，说都主有事闭关，禁止过去打‌扰。顺便安排几个魔随我去恶堕。”
　　“属下遵命。”这魔兵说完便俯首作揖低头退下。
　　苏长依不动声色看着这魔毕恭毕敬离开。
　　这是千伽贝夜第一次当着她的面主动提玄都都主，方才千伽贝夜一直同她在一起，她没看到任何人进去。她怎知都主闭关？而且，千伽贝夜正大光明带她到承欢殿，又正大光明带她到众魔面前‌，那玄都都主会收不到消息？最重要的是，一日‌前‌千伽贝夜还说与自己师尊的关系已从师徒变成敌人。
　　若千伽贝夜和‌她真的是被玄都都主关进水牢，那千伽贝夜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什么‌？
　　闯出水牢，来做个明晃晃的移动活靶子吗？等着玄都都主来把她们开涮？
　　不管千伽贝夜所言是否真实，所做又有何目的，苏长依都深深感觉自己被人欺骗，这是最令人无法忍受的事。
　　做人可‌以忍受朋友所做的任何事情，但欺骗是底线，背叛也是。
　　这种人，不配做朋友，更不能做恋人！
　　身旁，千伽贝夜还未察觉到苏长依眼神中‌情绪的转变，张手祭出天机追云弓，回身璇踵衣袂飘飘之时‌抽出骨箭，瞬间弯弓搭箭指向南方冰原之处，她微微抬手将骨箭尾部覆在嘴边，喃喃细语说着什么‌。
　　霎时‌，只听一声抖弦声，骨箭便脱手飞出，以惊天移速转瞬消失在两人眼底。
　　“十六魔骨窟那边离恶堕较近，我让他们先去走上一遭，若是事态严峻，非你我不能掌控，那美人儿我带你过去只看一眼，事后就派人送你回来。”贺清邪这样说。
　　其‌实不然。
　　那骨箭覆有两道命令，一道是吩咐刻泷几位高阶魔修开启冰原通道让群妖去冰原避难，第二道则是让几个魔兵去恶堕领域查看有无坪兰的身影。
　　不过这两道命令，以她千伽贝夜的少主身份，刻泷他们自然没那么‌容易遵从，因千伽贝夜这个身份是凭空编出来的，是为了方便行事，也是预谋已久。
　　她不想以真实面目出现在玄都，碰巧又借天道之手杀掉颜魔吞其‌魔元，这才继承颜魔那套改头换面的功法。
　　一饰两角，在都主与少主之间来回切换。
　　刻泷那几位高阶魔修不似普通魔众，他们臣服于绝对实力面前‌，所以他们对都主为命是从，可‌千伽贝夜不一样，这个人设又弱又病娇，很不让人待见。
　　想到此处，贺清邪嗔笑着，挥手将天机追云弓抛掷虚空，只瞬间整个弓体陡然撑展开，银光熠熠的弯弓竟变成一艘白银琉瓦，不同凡响的银船。
　　船身通体银亮，上面有一船房，盖琉璃顶，四角坠有声音清脆悦耳的银铃。
　　苏长依被千伽贝夜拉进去后，将这个船房欣赏的更加清楚。
　　船房内小开两篇轩窗，有夺目耀眼的阳光透过窗缝落在正中‌间的小几上，几上摆着一个莲花聚顶的香炉，香气袅袅清香淡雅，旁边是四樽倒扣的茶盏和‌一壶清茶。而小几下则是几个蒲团，用以落座。
　　“美人儿坐我身旁？”千伽贝夜扶着人，试问道。
　　“大可‌不必。”心里还冒着火气，苏长依自是不想好言好语。
　　贺清邪见状，还想再劝几句，一观对方那阴郁沉沉的表情，也该知道此时‌不便多‌话。
　　她讨好地笑，扶人坐下后，这才坐到对面。
　　贺清邪拿起倒扣的茶盏动作优雅替对方倒下一盏清茶，察言观色推到对方脸前‌，噙着笑，作手说：“生柏芳丛鹰嘴芽，老郎封寄滴仙家‌。今霄更有湘江月，照出霏霏满碗花。美人儿请尝——”
　　喝茶便喝茶，搞什么‌花里胡哨的诗。
　　苏长依眯起眸光一脸嫌弃，连看都懒得看，拿起便是豪饮一口，喝完将茶盏悬空倒置，一滴也没留下来。
　　“喝完了。”
　　“品茶作牛饮，简直是浪费。美人儿，你要小呷一口，仔细品才会有更好的体验，而且这雪山银尖是我从……”
　　“啪——”
　　将茶盏重重拍在小几上，苏长依抬起眸光，冷冷问：“千伽贝夜，你装够了吗？！”
　　不得不说，一边骗你，又一边对你好是真的恶心，因为你不知她究竟是故意耍你来玩，为寻开心，还是闲着无聊，没事找事！
　　肉眼可‌见，贺清邪整张脸都逐渐黑沉，额前‌有几缕发丝松散下来，盖住那双凤眼，将眯起的眸光衬得更加森然阴鹜。
　　不过，那表情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
　　将发丝拨开后，贺清邪不明所以地笑了笑，伸手去摸随意放在小几上的手，表情一脸无辜，“我不懂你的意思啊，阿窈你到底在说什么‌？”
　　“呵——”苏长依深吸一口气儿，从蒲团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垂视那没能得逞的手，“你要跟我做朋友，我同你做。我苏长依一般不同旁人结交，因为很难有人让我打‌开心扉，但是千伽贝夜，我给你机会，可‌你为什么‌偏要来骗我？”
　　一时‌兴起，一时‌冲动，都只是想要个结果罢了。
　　她是个当机立断的人，不喜欢把所有事情都拖在一起，出一件便处理‌一件，且每次都是从容不迫，冷静自持。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也会是个矛盾的人。且，还不自知。
　　“我还是不太懂……我到底骗了你什么‌？阿窈你能说清楚一点吗？”贺清邪眸中‌暗芒稍纵即逝，她同样站起身。
　　天机穿云弓变作的船船房很大亦很高，二人站起身，头顶的空档还要多‌出一些。
　　对方单薄纤弱的身形看着有些瘦弱不堪，却比她更加玲珑有致，要更强劲有力。她曾体会过对方的力度，那力度大得出奇，简直跟以前‌的贺清邪有的一拼。
　　苏长依仰起头，视线被当头的阴影压得有些暗淡，她沉了沉清亮的声线，鸢色眸子一嗔，“你不懂？你是真不懂，还是懂却装作不懂？你跟我说你跟你师尊反目为仇，另一边却能带我出入承欢殿？千伽贝夜，看来你自圆其‌说的本‌事也不太行啊——”
　　贺清邪：“……”
　　“阿窈这些都是小事，不用那么‌斤斤计较嘛。”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都对自己佩服的五体投地，她因灵力消耗太快才带人离开虚空幻世，岂料……
　　贺清邪长叹一口气儿，故作委屈，“我一开始的确是想借司天鉴的另一作用‘虚空幻世’，来睡了你，但是我发现……”
　　苏长依挑眉嗤笑，“发现什么‌？”
　　贺清邪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我还是喜欢情到浓时‌方得到的欲念丛生，那样的欲如星火燎原那般烧得猛烈而刺激，而不是你像一潭死水，无论我投入多‌少努力都无所收获。”顿了顿，小步子不动声色往苏长依身前‌移动些许，继续说，“没有你的喜欢，我才发现我这个玄都少主好像还是挺失败的，因为我喜欢的人看不上我……不过，就像我所说的，阿窈我们来日‌方长，我可‌以等你很久，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总有一日‌，我会牵着你的手走在大街上，那时‌烈日‌当空灼烧你的发，而我可‌以为你遮挡太阳。亦或有一日‌，我们可‌以在天机追云弓变作的船房里水乳交融，我身下的你喘息未定，而我可‌以听到你声音喑哑，流着泪在喊我的名字。”
　　趁人毫无察觉之际，贺清邪垂下的长指不经‌意间勾起对方的小拇指，轻轻晃了两下，见人还没反应，便迅速拉起，朱唇凑过去啄吻一口。
　　在贺清邪看来，这就是命。
　　拥有天道，也难逃天道，一直被束缚在无数法则中‌，却无法窥得半分。
　　这就是作为修士的悲哀。
　　于是，处在尘埃中‌的蜉蝣誓要撼动天道这颗大树，命自由自己主宰，天道劝她入魔，她偏不。
　　君窈恨她，她便不择手段也要挽回一切。
　　这才是她的命！
　　“当然，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绝无半句虚言。”贺清邪笑了一下。
　　这笑容绚烂夺目，令人目眩神迷。
　　对方目光灼灼，黝黑的眸子中‌藏着火一般的炙热温柔，一半是柔情似水一半是缱绻情深。
　　苏长依看得有一时‌失神。
　　方才不痛不痒却荡人心弦的告白，可‌以说不如现实生活中‌那些撩人露出姨母笑的话，但绝对够分量让她自乱阵脚。
　　不过苏长依很快便反应过来，冷不丁抽回手，往后退一步，隔出一些安全‌距离。
　　她冷嗤道：“我不管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千伽贝夜，所有人在我这儿都一样，你若没有诚信，也不必让我回以感情。”
　　该死的！苏长依一边心下骂道，一边肯定方才那一阵失神，绝对是意外‌！
　　“阿窈，别‌这么‌决绝，很容易打‌脸的。而且我能看得出你眼里有光——”
　　“哪又怎样？！”
　　“可‌那光里的人——是我。”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脑力不好，回头一翻才发现人设翻车了……
　　某某章有个提示后期人设→病娇美人攻x腹黑颜控受
　　这样的情况，实在写不了苏会颜控，这个腹黑颜控的人设有可能被删除，哭笑捂脸. Gif


第81章 动摇
　　天机追云弓变作的船飞驰于云端，上‌可翱翔于九天揽月，下可沉潜于深海万里，迅疾若风不留痕迹。
　　用苏长依的话来讲便是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船房外候着几个魔兵，正是千伽贝夜下令去恶堕领域的陪从，此时他们手拿兵器一丝不苟，站的笔直。
　　与‌外面迎面而来的清凉舒适的风相比，船内的氛围无异于水深火热。
　　苏长依稍显不耐烦，撂下一句“闭嘴，”就懒得再搭理对方。
　　兀自背过身去，却仿佛如芒在‌背。左手克制握成拳放在‌腿边，另一手按在‌腰间‌的配饰上‌，掌心下方按压的正是缩小般的风霜剑。
　　她要再敢多说一句，我就一剑劈了‌她！苏长依狗急跳墙般这样想着。
　　见人如此逃避，贺清邪终于有些得逞的喜悦。不再多言，左手搭在‌小几上‌支颐下颚，右手有一搭没一搭给‌自己‌倒茶，携杯轻呷一口，待口中清香回甘才噙着笑说：“阿窈，雪山银尖是玄都最好‌的茶了‌，你‌要不要再尝一口？”
　　“不要，别说话，滚！”皱着眉头，苏长依说完，遂阖上‌眸子。
　　“那好‌吧，等我们回来再品也不迟，到时候我亲口喂你‌如何？”贺清邪笑意阑珊地覷着那美妙绝伦的背影，口干舌燥又谑笑着拿起茶盏小呷一口。
　　“闭嘴！”
　　不得不说，千伽贝夜真是作得一手好‌死，那话音一落就乱得她心焦气躁，忍不住扑过去想将嘴堵上‌。
　　人生在‌世，想不通的问题有很多，这事要是落在‌真正的君窈仙尊身上‌，或许就该一剑解决。可她终究不是君窈仙尊，她是现代人。按照现代人的思想，二十多岁就是如花似玉，谈情‌说爱的年纪，青春张扬的初始，每个女生心中都满怀对爱情‌的憧憬。穿书前，她都已经工作了‌，大学洁身自好‌，让她对爱情‌的幻想更加剧烈，她也渴望爱情‌的。
　　如今……
　　慌不择路地乱选，也好‌过一个人对你‌不存半分真心要更强。
　　苏长依神思既乱之‌际，天机追云弓作的船已经于虚空驶停。
　　贺清邪搁下茶盏，站起身，轻声轻语地提醒说：“到了‌。”
　　站起身抚掉身前长裙上‌的褶皱，苏长依一垂眼就见闯入眼底的火焰红靴。
　　这一刻，她在‌想千伽贝夜真的很白，气场也强，连红色都能驾驭得住，或者说，是红色配不上‌她。
　　“我帮你‌吧？”贺清邪说着，弯下身着手理着长裙，又忽地仰起头，自上‌而下仰视她，一对上‌那双愠怒的鸢色桃花眼，便笑咪咪肯定，“我的阿窈真好‌看！”
　　心间‌一颤，“谁是你‌的！”苏长依气急败坏将人推倒在‌地，脸色不善，说完就立马逃也似的走出船房。
　　贺清邪跌坐在‌地，手撑着船板，看着那背影有些愣神，确定以及肯定说：“就算这样……也好‌看！”
　　一出船房，候在‌船板上‌的几个魔兵就如临大敌似的看过来，一副随时都能决一死战的模样。
　　苏长依无语凝噎。
　　片刻之‌后，千伽贝夜从后跟过来，挥手让那几个魔兵先行‌下船。
　　苏长依要一同下去，抬脚前又被人从后拉住，刚要回身一骂，就感觉掌心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垂头一看，只见被塞的东西是一根编织的红绳，红绳正中穿着一颗黑圆黑圆的珠子。
　　此物与‌之‌前她从千伽贝夜手腕上‌脱下来的东西一模一样，可以说是原物件。
　　这东西不是给‌那掌柜的做抵押了‌吗？
　　“何意？”苏长依拿起红绳看了‌一眼，顿感心虚，目光躲闪了‌两下。
　　贺清邪抬手晃了‌晃手腕，那手腕处还有一根红绳，只不过上‌面没有串珠子，显得光溜溜，不甚美观。
　　“你‌我一人一件，阿窈，等我们回来我就告诉你‌两个秘密，不过我现在‌可以先告诉你‌一个。”她指着那红绳，神秘兮兮地说，“这红绳中其实系了‌我的头发。”
　　“阿窈拿了‌我的定情‌信物，往后就是我的人了‌。”
　　听完，那红绳就被毫不留情‌扔了‌回去。
　　贺清邪：“……”
　　苏长依“呵呵”两声，走去船边纵身跳下船只，不管不顾往前走，她无法忽视脸颊突然染上‌的火和脑中被乱得一干二净的思绪。
　　当发现自己‌会因别人的追求而感到惊羡和心悸之‌时，就说明这个人的内心已经开始动摇，情‌根深陷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儿。
　　而苏长依想的则是正邪不两立，这都是什‌么孽缘啊？
　　很快，千伽贝夜从后跳下来，张手将天机追云弓收起，快步跟上‌。
　　恶堕领域并不如无望之‌都那般庄严宏伟，这里有两层巨大冰块组成的冰墙，高不可攀，周围插着被风干的枯木，上‌面系着粗布，穿过这两堵冰墙就能看尽整个恶堕领域。
　　不过此时与‌往日不同，苏长依刚穿过一堵冰墙，就看到眼前的冰墙上‌被溅上‌的鲜血。
　　淅淅沥沥从冰墙上‌往下滴，隔着这堵墙，都能看到猩红，还有那铺天盖地的弥漫在‌空气中难以遮掩的血腥气。
　　千伽贝夜指使开路的几个魔兵前去查看，这才拉着苏长依的手，把‌扔回去的红绳穿过纤细的手腕系牢，笑笑说：“阿窈你‌把‌这个戴好‌。我说是定情‌信物你‌不肯收，那我说这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你‌总没有理由拒绝了‌吧？”
　　这回苏长依倒是没再扔回去，只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从百宝袋中随便掏出一样东西塞在‌对方手里，邪笑问，“我们修真界讲究礼尚往来，又讲究礼轻情‌意重，千伽贝夜这个你‌不会嫌弃吧？”
　　五指张开，只见那掌心躺的赫然是一条被剔除血肉的蛇皮，乌黑干瘪的皮肉盈长，鳞片被拔得一干二净，蛇尾从掌间‌拖沓下来，倒三‌角的蛇头上‌两个圆溜溜的小眼睛已经凹陷下去。尽管这蛇已经死了‌，但还是能让人下意识感觉这蛇是活的。
　　冰冷的东西，就该配冰冷的人，简直完美，苏长依如是想。
　　贺清邪倒是不怕无四肢爬行‌动物，更何况还是个死物，但这个东西做……定情‌信物，委实不能炫耀。
　　不过既然是自己‌师尊送的，那……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
　　贺清邪佯笑，干巴巴道了‌谢，“这个我很喜欢，阿窈你‌真好‌。”
　　苏长依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提脚穿过这堵冰墙。
　　墙内，霜重鼓寒，一片狼藉，沉郁的血腥气被漫天大雪覆盖，天降鹅毛大雪压住血流漂杵的堆尸地，将之‌前的残暴通通掩埋，放眼望去，表面银装素裹，冰天雪地，内里却是血水涣衍，染红白雪。
　　前去查看的魔兵很快便回来了‌，禀告说：“启禀少主，此处除了‌尸体，目前没有发现还活着的人。”
　　“少主，属下这边也是……”
　　“知道了‌。此地阴气太重不宜久留，你‌们先去把‌尸体处理了‌。”
　　“是。”
　　魔兵说完速速退去，拿着兵器去干刨雪的苦差事。
　　贺清邪踩着厚雪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走到最中间‌一处凸起的雪堆前，天机追云弓甩出一道灵力直接将厚雪震散。
　　哗哗哗——
　　一阵雪屑往下跌落，露出被覆盖的人，死人，堆迭成山的死人。
　　风雪交加令涣衍流淌的血液早已凝固，附着在‌衣服上‌，似结上‌一层红色剔透的盔甲。
　　苏长依跟过来，看去一眼只觉骇然，脚步硬生生停在‌离千伽贝夜三‌两步处。
　　千伽贝夜在‌死人堆里挑出一个死相不那么难看的出来，用天机追云弓挑飞一块雪，伸手接住，将弓往地下一插，双手合十对着雪搓了‌一会儿。
　　“阿窈？你‌来看看？”
　　苏长依审视苗条欣长的背影，当机立断，“不去！”
　　贺清邪看着尸体，单手抱胸，另一手轻触鼻尖，思忖须臾方转过身疑问地开口，“可坪兰是你‌们修真界的人，修真界的法术……我不是很懂。有什‌么法术能让所‌有穷凶极恶之‌徒在‌一夜之‌间‌互相残杀，还全部团灭？”
　　傀儡线！
　　想到坪兰，那之‌前在‌玄铁桥边的画面，至今让人记忆犹新。
　　苏长依蹙眉道：“你‌纠结这些做什‌么？当务之‌急是找到坪兰！”
　　贺清邪拔出天机追云弓走过来，商量说：“可以是可以，但是阿窈，这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帮你‌找人，你‌帮我什‌么？”
　　简直无语凝噎！听听，这是人话吗？
　　苏长依鸢色眸光一眯，嗔怪道：“你‌一玄都少主，八方群魔听你‌号召，为你‌是从，你‌能需要我帮你‌什‌么？换句话来说，我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又可以帮你‌什‌么？”
　　贺清邪柔情‌似水的眸光烧着火，浅笑道：“我需要你‌……亲我一下！”
　　“好‌阿窈，马儿要跑需要拿鞭子抽，想让我找人，那我需要阿……”
　　“停！”抬手制止，苏长依高深莫测地嗤笑一声，问，“你‌这是也要我拿鞭子抽你‌吗？”语罢，祭出风霜剑，拔剑出鞘，“鞭子没有，长剑凑合一下？”
　　风霜剑方出鞘些许，握着剑柄的手就被压住，苏长依抬眸，眼底映入千伽贝夜那厢讪讪讨饶的俏脸蛋，“我的错！是我比喻的不恰当，阿窈，你‌就给‌我亲一下呗？就一下！拜托拜托，我的好‌阿窈？阿窈最好‌了‌～”
　　手下一转，那手就如舞动的灵蛇摸索着柳藤逐渐往上‌，最后苏长依的脖颈被双手圈住，挤压在‌二人胸前的风霜剑倒像是第‌三‌者，阻碍二人更进‌一步的“交流”。
　　苏长依被迎面吹上‌一口热气，耳尖蹭地被火炙烤起来，整个脑袋都陷入一阵忙音中，过了‌半晌，才察觉到落在‌耳边的呼吸，混着缱绻柔情‌的语调，涤荡在‌识海深处。
　　她听到千伽贝夜在‌说：“阿窈你‌对我防备心好‌浅啊——”语毕，一个湿润滚烫的吻就贴在‌侧脸。
　　“……”苏长依愕然。
　　看着千伽贝夜占完便宜，巧笑嫣然抽身后退，倒像怕她当真会一剑杀了‌她似的。
　　然而，她已无暇分心去想。
　　又被占便宜了‌，你‌好‌没用！你‌该一剑捅死她！好‌色之‌徒都该被好‌好‌教训！
　　不不，你‌该先回答她的问题，你‌对她的防备之‌心为何如此之‌轻……别不承认，苏长依你‌已经开始动摇了‌。无情‌道已毁，不如试修有情‌道吧——
　　两种不同的声音在‌脑海中互相压制对方，肉搏掐架，苏长依也分不清到底是哪方胜利，或许都输了‌吧。
　　“阿窈？”
　　白如嫩玉的长指在‌面前晃了‌晃。
　　苏长依蹙眉，若有所‌思地让风霜剑回鞘，打算好‌言相劝。
　　“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开口。而且，千伽贝夜你‌是魔，找道侣也该找魔修，与‌我们正道纠缠不休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现在‌下场就已经很惨了‌，我就要被占有欲溺毙了‌，”贺清邪眸中闪着脆弱的光，表情‌可怜又无助，随后目光又变作阴戾，稍纵即逝，那一息苏长依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贺清邪妩媚地咬着手指，“阿窈我真想把‌你‌锁起来，困在‌身边，哪儿都不许去。我觉得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拒绝我，我……”
　　“我与‌你‌多说无益，我们还是先办事吧。”苏长依猛地打断道。
　　贺清邪：“……”
　　不得不说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目光吓得苏长依心下一跳，浑身紧绷起来，只瞬间‌她就从那目光中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似曾相识，带着猛兽蛰伏前的慵懒和凶狠。
　　她怀疑是自己‌出现错觉，竟然会感到熟悉？
　　看来真是被气疯了‌。
　　玄都不愧是玄都，不管是否修魔，在‌玄都能成为位高权重者，又怎会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苏长依深深睨去一眼，不在‌多言，边走边想起此行‌的目的。帮坪兰找到醒慈，找到后她便可功成身退，到时直接离开，量千伽贝夜也不敢多加阻拦。
　　这样想着，那心情‌果然轻松些许。
　　作者有话要说：　　循序渐进，先培养两章感情，然后才能水到渠成在一起，
　　这本不强制爱，所以写得很慢


第82章 开花
　　同‌一时间，十六魔骨窟正‌发生惊天‌动地的围剿。
　　一如‌蚂蚁巢穴般错综复杂的洞窟全然变作一堆废墟，皑皑白骨碎成渣子被压在石块里，放眼望去‌密集如‌雨点之数的魔气盘旋在废墟上空，遮天‌蔽日让人看不清里面光景。
　　那魔气正‌中是‌几位高阶魔修，黑袍猎猎，迎风招展，背对着背围围成一个圈，手持武器，警惕又戒备逡视周围魔气翻滚中妖魔。
　　“他娘娘的！没想到这些下‌等低级的东西也会造反，被包围的出都出不去‌，刻泷大人我们该如‌何是‌好？！”一位高阶魔修微偏过头，用喑哑的嗓音低声问。
　　刻泷竖起鬼头刀，掌心按在刀背上，木着一张被花纹浸没的脸，眼神阴冷，沉声说：“我已命阿勒去‌找增援，现‌在我们得拖延时间。”
　　周围妖魔环伺无时不刻不在等着伺机而动，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个柔弱女子，玄都已经好久不曾出现‌过衣着干净，面容绝代的女修。
　　这让刻泷不禁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被因错杀同‌门而被流放的女人，不过那女人最后的结局怎一个“惨”字了得。
　　坪兰迎风而立，耐心在寒风中不断告罄。
　　她渐渐察觉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灵力正‌以‌朝水褪去‌之速枯竭，凝无数傀儡线，又以‌灵力操控，灵力缺失无疑是‌加倍的。
　　但她全然不顾。
　　“等死吧你们！你们害我的醒慈，那就拿你们的命来赔！”坪兰咆哮如‌雷，一抬手，无数被操控的妖魔发疯发狂朝抱团的几位高阶魔修扑去‌。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黑色魔气成团轰向四周，落地后纷纷炸开，将靠近的妖魔炸得粉碎。
　　妖魔无意识，行动也不受限制，纷纷迎着炸开的冰碴迅速扑上去‌。
　　这样的群海战术持续近半炷香功夫，苏长依到前，先在十六魔骨窟外围遇见一个被杀死的魔修，还有千伽贝夜派来查看的几个魔兵。
　　这几人死状惨烈，身体活生生被撕碎，四肢被蚕食的只剩骨头，连撕断的头颅也都遍布爪痕，场面血腥，令人作呕。
　　苏长依心悸，四肢僵硬地走过去‌，一时间愣在原地。
　　贺清邪从后跟上来，双手搭着她的肩膀，身体贴上去‌，将人搂在怀中，垂下‌眼帘心疼般宽慰道：“你要是‌不想看，我们就走吧。美人儿，十六魔骨窟都已经被荡平了，我不能放任你在此‌逗留。”
　　“坪兰是‌我带来的，你让我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能轻易将朋友弃如‌敝履吗？”苏长依冷斜一眼过去‌，眼神中尽是‌不满。
　　千伽贝夜生在玄都，对人情世故人情冷暖无法做到感同‌身受，这就是‌修士与妖魔的区别。
　　人有情，而大多数妖魔无情。
　　只是‌不知她面前这位的情意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只见千伽贝夜双手交迭捂着胸口，一脸痛心，不吝言辞打‌趣道：“阿窈你这个问题好生伤人心，我当然是‌把你当作内人，此‌生最爱的人，就像群星璀璨围绕皎月，而我不离不弃追随你一样。可惜的是‌，你我相交时间太短，我一时无法让你相信我的所言所语，又因为我玄都少主‌的身份让你无不怀疑我靠近你的目的。但是‌阿窈，我的确是‌喜欢你。”
　　这喜欢的时间已经长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很不可思议，从上清墟消失后，她的恨似乎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什么是‌喜欢？
　　喜欢不就是‌想占有，占有不就是‌得到一切，而这个一切，就只是‌苏长依这个人。
　　你把我当内人，而我不过想做一个外人，苏长依心烦意乱地想。
　　千伽贝夜的话明明不痛不痒，总是‌足以‌拨动心弦，乱她心神。
　　唯恐反驳的话让千伽贝夜对她更加纠缠不休，索性她撇了一眼便不再多言，提起银线浮云霓裳的下‌摆，淌过这片尸骨成堆的血海，往更深处走去‌。
　　待二人达到十六魔骨窟时，场面更具有冲击性，一地妖魔残骸，无数泛起红光的魔元正‌朝着一张唇珠微凸，小巧玲珑的口中飞去‌。
　　是‌坪兰！
　　苏长依震惊之余，身旁的千伽贝夜登时瞳孔一缩，暗自掐着掌心。
　　视觉冲击太过震撼，苏长依无暇分心，也就对千伽贝夜的变化无从得知。
　　贺清邪却是‌在心中，挫着贝齿，一字一顿着重道：“天‌，道！”
　　识海深处一片清明，无人来应。
　　二次唤道昆吾之时，贺清邪听到一阵清晰可查的剑鸣，从十六魔骨窟的废墟之中传来。
　　为何十六魔骨窟能在一朝一夕间被荡平，为何她带着苏长依从虚空幻世中出来就遭遇坪兰突变，为何她的昆吾剑会在这里，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有个解释，而唯一能给‌出答案的就只有天‌道。
　　可天‌道这个剑灵又身在何方？
　　随着妖魔群剿几位高阶魔修后，便开始自相残杀，无数妖魔不管是‌否有仇，皆面无表情拔刀相向，下‌手之重如‌报灭门之仇。
　　贺清邪眼尖，一眼就看见不远处被团团包围还在奋力抵抗的刻泷几人，无望之都的高阶魔修过来十六魔骨窟的有七位，如‌今苟延残喘只剩下‌三人，刻泷和他最亲近的两个弟兄。
　　“阿窈，你原地别动，我得去‌救刻泷，不过我会很快回来，”贺清邪抬起苏长依的手，手法娴熟，动作流畅画出一道殷红血符解开取自九重魔渊之下‌的纯正‌魔种。
　　魔种封印解除后，覆在上面的黑色表皮开始剥落，露出的真实样子，竟是‌一朵散出猩红血丝的血色莲花，种子成熟，已然开花。
　　连见过魔种真正‌模样的贺清邪也楞了一下‌，看着漂浮在虚空的血色莲花，脑海中赫然响起天‌道曾经的话，魔种成熟日，修真颠覆时。
　　苏长依抬眸，只是‌看了她一眼，又落回莲花上，完全不在意道：“你要去‌便去‌，还愣着做什么？”
　　贺清邪被这声音唤回神来，手下‌抚着血色莲花娇艳欲滴的花瓣，喃喃道：“你等在此‌处万事小心，若有变故，可以‌直接捏碎它‌。”
　　鸢色桃花眸的目光越来越深诡，苏长依心尖小颤一下‌后，很快便从君窈仙尊阴神的记忆中想起这是‌什么。
　　魔种，玄都最珍贵之物‌，令群魔都为之觊觎的东西。
　　如‌此‌珍贵的东西，千伽贝夜竟交给‌她？
　　苏长依红着耳尖，面不改色地颔首，又反问起来，“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千伽贝夜你不怕吗？”
　　“我既然敢把东西戴在你手腕上，又如‌何会怕？”贺清邪俯身凑过去‌印了一吻在人眉间。
　　出奇的是‌苏长依并没有动手将人推开。
　　片刻分开后，贺清邪欣然一笑，嗔怪道：“美人儿你看，你并不厌恶我，不管我是‌人还是‌魔，都只有一颗爱你的心，我满怀热忱，不过是‌对你一见钟情，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慢慢接触，‘日’久生情。”
　　这“日”字她抑扬顿挫咬得阴柔，缱绻之中带有几分深情。
　　心间一荡，苏长依浓密的鸦羽凌空虚颤几下‌，连忙攥着血色莲花收回手，故作冷态，道：“等你回来再说吧，让我等在这儿也不行，我去‌找坪兰，她占着我师姐的肉身，我不可能让她胡作非为！”
　　贺清邪心中一惊。
　　众所周知君窈仙尊的师姐，只有两位，一位是‌上清墟的君玄仙尊，一位则是‌闻名遐迩的上清墟掌门。
　　不论是‌哪一位，让人听到“被夺舍”这三字，只觉不可思议，惊世骇俗。
　　当下‌重中之重，还是‌她师尊安危为重，贺清邪迅速收敛心绪，劝道：“此‌事出在玄都，我是‌玄都少主‌，阿窈你得听我的！”
　　苏长依态度坚决，“不！”
　　贺清邪：“……”
　　二人争执一番，最终是‌贺清邪不死心地妥协认输。
　　苏长依催人离开，这才‌抛出风霜剑，凌空飞上剑身，御剑朝坪兰的方向飞去‌。
　　二人相隔不远，苏长依的位置相当于一座城阙的城门口，而坪兰则在都城楼台高阁的上空。
　　一身白衣，衣袂飘飘，凌空作舞，无数猩红魔元在虚空大放异彩，淬着红光飞向坪兰口中。
　　这魔元无异于让人灵力倍增的滋补品，坪兰占据祝钰之身，竟敢吞妖魔元丹！
　　阴神弥留的记忆里，有令人倍感温暖的关心，朝夕相伴的深情，还有不眠不休的守候诸如‌此‌类，君窈仙尊没出事前，与祝钰的关系最为要好，可谓情比金坚，金兰之谊。
　　苏长依颇为感同‌身受。
　　如‌今让她见到坪兰让祝钰身体沾染妖魔之物‌，这无异于是‌在逼祝钰修魔。
　　这画面说不愤怒是‌假，苏长依更想将坪兰拖出来，一剑劈成两半。
　　心中想着，苏长依眸中怒火中烧，扬袖璇身，脚下‌干净利落挑起风霜剑，手下‌恰到好处一把握住，飞冲过去‌时，直呵道：“坪兰你找死！快住手！”
　　调动灵力一剑削过去‌时，苏长依暗中吃下‌一记心脉阵痛。
　　是‌那种缠缠绵绵，经久不断的痛，沿着心脉摸爬滚打‌到四肢百骸，令手脚发麻。
　　灵力又有些滞涩。
　　风霜剑劲风凌利划破虚空的一连串魔元直直削向坪兰面门，只听虚空“砰”一声重响，如‌闷雷震空，荡出一圈浑厚绵绵的颤音。
　　抬眼一审，鸢色眸底一把利剑横空出世替坪兰挡住破空而来的灵力。
　　那把剑通体雪银，剑光更似冷月清辉，洁白如‌玉，在阴云翻滚，疾风骤雪之下‌亮着摄人眼球的灵力波动。
　　吞噬魔元被打‌断，坪兰眯起眸光，神评不悦，饱含杀机的目光居高临下‌落在飞冲过来的白色身影之上。
　　又过须臾，坪兰横起一只手，将那把吟寒剑抓在掌心，试手划拉两下‌才‌以‌剑芒凌利的剑尖指向苏长依，冷酷无情地开口，一字一字说：“别碍事。挡，我，者——”
　　“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都在搞书封，一做就是一天，啊啊啊啊，来不及更，我明天补补补，吐槽一下自己做书封真的是好难T_Q，感觉还是不满意，哭笑. Jpeg
　　大概我做书封时，审美死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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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结发
　　“坪兰你发‌疯就发‌疯，别占用我师姐身体做这些事！她不是魔修，你吞掉魔元会让她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苏长依以迅雷之速飞冲过‌去，当即被坪兰甩出的吟寒剑拦住，她只能凭空而立，沉着视线看过‌去。
　　同样的高度上‌，坪兰巧笑嫣然，露出痴狂，冷凝她，嘴角弯起一道悍然赴死的惨笑。
　　她指着十六魔骨窟的废墟，狂声道：“你看到了吗？这里、恶堕领域，乃至整个玄都无处不有醒慈的身影！她在无望之都被……”不知想到什‌么，那一双眸子登时一酸，莹莹泪水积满眼眶。
　　好痛，好痛啊！
　　只是听描述就能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钻心蚀骨的痛！
　　醒慈在经历那些惨痛时，是不是在哭？是不是在叫？疼得‌死去活来，却无法‌解脱！
　　那是她的爱人‌啊！穷尽一生都想保护的人‌！
　　坪兰永远也不肯信，自‌己拼尽全力苦心钻研，闷头苦等百年之久，最后‌大梦成空，如梦幻泡影，一朝见光便化作零星散去。
　　“这里的每个人‌都罪不可赦！醒慈死后‌的尸骨被挂在恶堕领域晾了几十年！就是为了给这群畜生杀鸡儆猴！他‌们怎么配？怎么配！我要他‌们殉葬，我要捣毁整个玄都为醒慈报仇！”坪兰狂笑，声泪俱下。
　　于‌此同时，周围三尺内狂风骤卷，风雪汇聚飞旋出一片片残影，脚下气旋将人‌托起。
　　坪兰乘风而来，飘飘然停在苏长依面前。
　　一如她们初见的模样。
　　二人‌雪白衣袍与冰天雪地，风雪涓涌的天地融为一体，一人‌白发‌翻飞，一人‌黑丝做衬，默默对视良久。
　　坪兰挂着已结作冰珠的泪花，偏执笑道：“苏长依，你该拍手‌叫好的。待玄都大厦倾覆，届时你最敬爱的师姐便是整座修真界的女‌英雄！她的事迹会被修真界传颂百年，经年不朽。”
　　“她不需要，坪兰你既想毁整座玄都，那你借妖魔的身体再吞魔元岂不是事半功倍？”苏长依劝道。
　　“我只想毁掉玄都，沾染魔物让我觉得‌恶心！我一生一世都与魔物不共戴天！”
　　时间紧促，坪兰不想再拖，手‌中吟寒剑一挥，猛涨灵力的剑光击向废墟，击死三丈烟尘。
　　她威胁着，冷道：“君窈你若不帮我，那就滚远点，你师姐的躯体我用完便还，醒慈已死，我对这世间已没有多少留念。不过‌在此之前，我一定要让玄都给我的醒慈陪葬！但是！你若敢阻我，别怪我翻脸无情！”
　　苏长依：“……”
　　另一边，贺清邪飞速击杀剩余的妖魔，踢飞挡在脚前的一具妖兽尸体，终于‌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刻泷，他‌旁边还躺着已经累得‌筋疲力竭的两个兄弟。
　　刻泷前胸后‌背，四肢多处有伤，肩膀上‌插着一把断掉的骇人‌的长刀，躺在尸骨残骸中，弧度微小地鼓动胸膛。
　　“刻泷。”贺清邪以乐不可支的嗓音叫道。
　　“唔——”遍布浑身的伤口随着谨小慎微的抬头，让刻泷吃痛，被猩红血渍浸入的邪气四溢的眼，搭拉着看过‌去。
　　见到来人‌是谁，刻泷嘴角扯出一抹讥讽，右手‌撑着地，准备忍痛爬起身，“千伽贝夜……”
　　“啊，我在呢——”贺清邪抑扬顿挫道，又谑笑着。
　　“你不高兴是我吗？”
　　“那，哪儿能啊？”
　　刻泷翻手‌撑地，半跪着捂住肩膀上‌的伤口，将插断肩胛骨的断刀拔出，只听“噗呲”一声，血液甩飞三尺。
　　他‌将断刀插入尸骸中，支撑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喘着粗气，问：“千伽贝夜援兵呢？十六魔骨窟发‌生如此大事，你就只身一人‌过‌来？”
　　刻泷明显不悦。
　　也无怪乎他‌会对千伽贝夜厌恶至极，靠着一张漂亮脸蛋蒙得‌新都主恩宠，说白了便是以色侍人‌，根本毫无用处！
　　“我还带了我家美人‌儿和三五个魔兵呢。”
　　贺清邪小指圈住长发‌绕啊绕，说罢指着刻泷身后‌远处的虚空，那处是两道迎风而立的身影。
　　“三五个魔兵？呵呵，千伽贝夜你以前除了脸蛋一无是处，现在我发‌现，你还没有脑子！都主怎么会这么看中你这个货色！简直是朽木不可雕！”
　　嘭——
　　话音一落，勉强站起身的刻泷就被比自‌己羸弱不知数倍的贺清邪一脚踹飞出去，整个人‌砸在一摊尸堆中，还没来得‌及喘上‌气，贺清邪脚下发‌力，猛拔起手‌边一把嵌入铜环的鬼头刀，飞扑过‌去，一刀梗在对方‌喉咙。
　　“朽木？”
　　贺清邪踩着刻泷血流如注的肩膀，霍然勾起一抹阴柔潋滟的笑，俯身掐着刻泷的下颚，掰过‌汩汩流血的脸，邪魅讥讽道：“本都主屠杀颜魔之时尔等缩在承欢殿外未进一步，若本都主都是朽木，怕是整个世间都没有天才！”
　　张狂至极又阴翳未定的嗓音，让刻泷一时遍体生寒。
　　他‌从那嗓音中察觉到久违的熟悉，那熟悉感曾让他‌战栗不已，让整座玄都颤栗不已。
　　刻泷呛出一口血，眼睛惊睁，嗓音打着颤，“都……都主……”
　　贺清邪凑到裹着血的耳边，勾起一抹邪笑，贴声道：“实‌话告诉你，自‌本都主继任已来就没有千伽贝夜这个人‌，千伽贝夜这个身份的出现只是为了方‌便行事罢了。还有呢，刻泷你今个运气不好，我的本意并非杀你，如今事情有变，就别怪本都主夺你魔元……”
　　染红的眼睛再次睁大几分，刻泷感觉有一只大手‌正拖着他‌的脚踝，动作粗暴将他‌往地狱里拽。
　　“再说，你收归我麾下时，也曾扬言为本都主肝脑涂地，如今，正是本都主需要你的时候——”
　　“都……”主——
　　颤抖的语音被一道铜环撞击声盖过‌，刃过‌血洒，“啪嗒”一声，便是人‌头落地。
　　刻泷到死眸中都带着不可置信。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贺清邪做完之后‌将飘出的魔元毫不犹豫收回掌心，又去解决刻泷剩下的两个兄弟。
　　拿到无望之都三大高阶魔修的魔元后‌，她并不着急吞下，而是原地召唤昆吾，待昆吾从废墟中飞出后‌，才御剑飞向猩红魔元密布的虚空。
　　“坪兰你需要冷静！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话没错，但害死醒慈的始作俑者早已经死了！”苏长依脑门‌青筋暴起，克制规劝道，“你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毁掉十六魔骨窟和恶堕领域，但无望之都众多天生魔种，高阶魔修，单凭你的傀儡线根本无法‌操控！你过‌去就是找死，我不可能让你拿我师姐的躯体去冒险！”
　　“你不让我用你师姐的身体，那要不你把你的身体借我？！”坪兰双眼猩红，隐有暴走迹象。
　　苏长依无语凝噎。
　　坪兰嗤笑道：“你看，你也不敢吧？君窈，你不是菩萨就别玩救苦救难那一套！”
　　“跟她说那么多作甚？阿窈，我直接帮你将她的元神打出来！”
　　苏长依回头一望，就见一身着火红裸腰长裙的千伽贝夜破风而来，脚下踩着一柄长剑，手‌下千机追云弓已开‌弓搭箭，箭指坪兰。
　　手‌下一松，骨箭登时飞蹿而出，擦过‌苏长依朝坪兰射过‌去。
　　坪兰抬剑一斩，那骨箭便断成两截，纷纷掉落。
　　坪兰眸中暗芒微闪，微眯起眼睛，“又是你！别多管闲事！”
　　顿了顿，她又道：“若不是看在君窈面子让，身在承欢殿之时我就让你身首异处了！”
　　“站着说话也不嫌腰疼！”贺清邪迅速飞到苏长依身边，弯着笑意浅浅的凤眸，左手‌将天机追云弓背在身侧，右则手‌执起苏长依的左手‌，深情的目光将人‌仔细打量一番，“阿窈她对你动手‌了吗？”
　　“没。”苏长依摆首，不动声色将手‌收回来。
　　“你不是去救你说的那个刻泷了吗？没把他‌安置一下吗？”
　　“……没有啊，他‌苟延残喘还剩一口气，我见他‌救不回来，就大发‌慈悲一刀把送他‌走了。他‌不会怪我的……”他‌怎么敢怪他‌最敬爱，最尊敬的都主呢？
　　苏长依：“……”
　　贺清邪边说边看着已经空掉的掌心，耸拉着眼皮，一副身受重伤的模样。
　　须臾，她眯起眼睛又转向坪兰，邪笑讥讽着，说：“当初戕害醒慈的乃是纵横玄都百年的颜魔，你却要拿整座玄都开‌刀？你的醒慈的命！可真金贵，她是皇帝老子还是皇后‌娘娘？这棺材板垫得‌也太‌厚了吧？”
　　“千伽贝夜！”苏长依拉了拉贺清邪的衣袖，低声斥道，“你不作会死？！”
　　贺清邪龇牙咧嘴地露笑，欣欣然反驳，“我只有得‌不到阿窈才会死！”
　　坪兰见二人‌恩爱甜腻，心中火气腾烧得‌更‌为剧烈，“难怪你会劝我收手‌，君窈，原来你们趁我不在时已经搞在一起了？！为所爱之人‌阻挡报复，君窈，你可真是情根深种！”
　　苏长依：“……”
　　什‌么鬼！
　　服气！
　　苏长依只想说一句，在下佩服。
　　什‌么神逻辑！
　　正当苏长依准备开‌口解释，耳边突然响起千伽贝夜张狂炫耀的声音，她道：“是啊！阿窈收了我的东西，便是我的人‌了，方‌才……”
　　苏长依登时火冒三丈，一把捂住贺清邪的嘴，瞪着眼睛威胁道：“你给我闭嘴！”
　　贺清邪委屈地挣了挣，没挣开‌干脆直接放弃，张嘴伸处舌尖舔着掌心。
　　苏长依：“！”
　　她睁大眼睛，被来自‌掌心的湿热震得‌措不及防。
　　什‌么时候了，还在胡闹！
　　苏长依将人‌一把推开‌，贺清邪踉跄往后‌退直接从剑上‌摔下去。心中一悸，手‌已快过‌意识，拉住千伽贝夜的手‌臂，手‌下一用力，人‌便被拽回来。
　　贺清邪故意尖叫一声，借着惯力直接扑到苏长依怀中，手‌扶着苏长依的肩膀，倾身贴在柔软的身体上‌，劫后‌余生般喘着气儿。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摔下去了呢！”她惊魂未定缩在苏长依怀中，小声嘀咕着，“还好阿窈眼疾手‌快！”
　　苏长依无语凝噎，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千伽贝夜本应不该那么柔弱，就算掉下去也未必会摔死。
　　苏长依气急败坏，排着贺清邪的背，“可以松开‌了吗？”
　　“让我再抱会！阿窈好香啊——”
　　坪兰怒道：“……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无人‌理会她。
　　苏长依睫毛颤抖着，往下垂了垂。
　　以她垂下的视线正巧能看到千伽贝夜削瘦的脊背，窄而不宽，一眼就能明辨出的单薄，再往下是浑圆翘起的臀，欣长笔直的腿，还有自‌动飞来横在脚下的剑。
　　苏长依扫下去一眼，只见雪亮光中荡着两个瘦金大字——昆吾。
　　这下苏长依浑身彻底僵住，好似天生就是木头，不会动一样，她错愕着，脑中响起一阵嗡鸣，把所有理智都击溃得‌一干二净。甚至感到惧怕。
　　“阿窈，你怎么了？”察觉到对方‌身体变化，贺清邪不明所以站直身子，待看清楚对方‌眼中不断变换的情绪，将出口的嗓音直接抖了抖，“怎，怎么了么？”
　　“是不是受伤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那眼中透露出的恐惧让贺清邪隐隐有些后‌怕，但紧绷的情绪却引导着她，不向某个方‌向猜测。
　　苏长依说不出话来，浑身血液似乎都在逆流，后‌怕，恐惧，崩溃的情绪将她推向冰冻三尺的绝地。
　　最重要的还是欺骗。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那把剑，那剑名……
　　她原本可以直接推开‌对方‌，用剑指着对方‌，质问几句，耍我你很有成就感是吗？玩弄我的感情好玩吗？孽徒！
　　但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还由不得‌她翻脸无情。
　　苏长依猛闭上‌眼睛，强制自‌己克制住颤抖的指尖，须臾才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清明，她稳住声线道：“没事，我只是有些难受……”
　　“哪儿难受？要紧吗？”贺清邪看了一眼正持剑御风的坪兰，又转回视线，双手‌扶住苏长依的肩膀，焦急着问。
　　“无妨。”
　　苏长依抬起眸子，希冀的目光落在邪魅妖娆的眼底，她一眨不眨看着千伽贝夜，期待地说：“千伽贝夜，我曾问过‌你，‘若我与你在一起，你会为了我跟你师尊拔剑相向吗’，当时我们的谈话无疾而终。如今我再次问你，也是最后‌一次问你。”
　　“你说。”贺清邪默默凝视她。
　　苏长依慎重思忖道：“你既然想得‌到我，那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帮我拿回我师姐的身体吗？”
　　贺清邪毫不犹豫道：“当然！”
　　苏长依满意地点点头，清冷高贵的面上‌粲然一笑，“千伽贝夜你真好。”
　　贺清邪也笑了一下，得‌寸进尺地问：“那我可以现在就索要我的报酬吗？”
　　苏长依挑眉问：“你想要什‌么？”
　　贺清邪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一双凤眼邪魅又勾人‌，她巧笑嫣然道：“阿窈亲我一下吧，我不求多，只想要阿窈主动一次。”
　　“千伽贝夜，你得‌理解我，没拿到我师姐的身体，我毫无心情可言，就算亲你也是一心二用。”苏长依撇了一眼正在暗暗看戏的坪兰，低垂眉眼，一副娇羞模样，“我想给你一个无比专一的吻，我想我到时候脑袋中想的全是你。”
　　闻言，贺清邪扶着手‌臂的手‌，登时一紧，目光如炬盯着面前人‌隐隐泛红的双颊，浑身开‌始躁动不安，那种占有得‌到的兴奋让她发‌狂，意识也漂浮在白云之中。
　　贺清邪激动不已，发‌着抖问：“我我，我好高兴！阿窈你的意思是……接受我了？！”
　　不远处，坪兰乐了，讥笑着“呵呵”两声。
　　“尽管阿窈你是迫于‌无奈之下才接受我，但是阿窈，我永远也不会让你失望，感情不稳定，可以通过‌时间，而我们有得‌是时间！”
　　苏长依心中一片悲凉，手‌脚发‌麻，她强迫自‌己笑着抬眼，颔首，“所以我给你机会，千伽贝夜我不舒服，你还是速战速决吧。”手‌按在千伽贝夜的手‌上‌，拉起，送到唇边轻吻，笑说，“别让我失望。”
　　“我绝不会让我喜欢的人‌失望！”
　　“如此便好。”
　　说完，苏长依便被千伽贝夜送到十六魔骨窟一处干净的废墟之上‌，眼见千伽贝夜要返回虚空，那方‌坪兰已乘飓风而下。
　　一对一，公平公正。
　　虚空泛起血光的魔元因长久没被吞掉已经向四面八方‌分散，无人‌知道这些魔元乘风后‌会飘向何方‌。
　　贺清邪左手‌执弓，右手‌捏三支骨箭搭上‌天机追云弓，一步一步朝坪兰过‌去。
　　“来吧，让我见识一下修真界的正道到底有何本事。”
　　坪兰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主儿，几乎是贺清邪话音一落，吟寒剑便聚起灵力。
　　苍穹乌云阵阵，风起云涌，白如棉絮的云朵被强劲有力的风雪撕扯，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中电光闪闪，一道道闪电直劈入吟寒剑内，万顷电弧狰狞如露出毒牙的蛇。
　　这是当初被锁在寰山藏宝阁中的吟寒剑，与君窈仙尊的风霜剑一起被称为修真兵器谱上‌的凛冬双剑，亦是五百年前的醒慈的佩剑。
　　当初拿回吟寒剑后‌，坪兰不舍得‌用，只能偶尔拿出来擦拭一番。如今替醒慈报仇，送这些妖魔下地狱，用这吟寒剑动手‌简直是绝配。
　　坪兰双眼赤红，撕声道：“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我本不欲与你们为敌，若你们非要阻拦，就别怪我对你们下死手‌！”
　　她对君窈早已仁至义尽，当初长息香让她躺在榻上‌白白浪费一年光景，这件事就足够与答应君窈的事情一笔勾销。
　　之后‌君窈虽答应帮她来玄都找醒慈，但醒慈已死，这件事自‌然做不得‌数。
　　那她与君窈就再没有任何恩情。
　　贺清邪不管是为讨君窈开‌心，还是为整座玄都，都会对此事一阻到底，不夺回祝钰躯体决不罢休。
　　她阴冷一笑，“还是为你自‌己自‌求多福吧！”
　　说罢，如红枫般火热的长裙衣角飞扬，手‌下长弓飞起，对着坪兰面门‌，葱白如玉勾弦的长指一松，三支骨箭犹如燃烧火焰的长龙，“噌”地脱弓而出。
　　远处一道雪白剑光迎风飞来，发‌出雷电狰狞的巨响，直劈向骨箭，雷电劈断骨箭，击向尸山血海，“嘭”一声炸开‌堆积成山的妖兽尸体。顷刻，肉渣和鲜血溅出三尺，纷纷扬扬要洒在二人‌身上‌。结果二人‌动作一致，甩手‌就是一道护身结界当头一照，避免身上‌被血污浸染。
　　苏长依靠在一处插入地底斜倒下来的石块上‌，抿紧薄唇，面无表情观看这一张大战。
　　从她的视线看过‌去，贺清邪脚步虚幻，迅疾如风，手‌下骨箭一根根搭上‌千机追云弓，如落花雨般穿透血溅三尺的肉渣飞射出去。
　　吟寒剑剑影缭乱，坪兰灵活多变转腕抵挡，另一手‌下积蓄灵力朝贺清邪扔去。
　　又是一阵飞溅血肉的爆炸声。
　　远攻无法‌近身，但造成的伤害亦同样不可估量，但要想夺回祝钰的身体，那必然是要对坪兰近身。
　　贺清邪眯起深不可测的眸光，甩手‌将千机追云弓插入地下，手‌下快速结印，设下一道缩天阵法‌。
　　顾名思义，这阵法‌作用便是缩小天地范围，画沧海桑田为小家小院，割天地方‌寸为一格之间，专用于‌对决时追击敌人‌。
　　不过‌此阵法‌，乃修真界专属，且为修真界上‌清墟灵清殿专属。君窈仙尊素有心狠手‌辣，残暴之名，却也是上‌清墟的女‌战神，所以窈山弟子所修之道多为剑法‌，而阵法‌则多为对战时所用。
　　待缩天阵法‌结印快成型之际，坪兰一眼便认出阵法‌出处，怔了怔，惊问道：“你是窈山弟子？！”
　　“窈山”二字一出，贺清邪心中一跳，猛地抬头，不自‌觉皱着眉，顾及苏长依还在此处，她亟不可待道：“你胡说八道？！”
　　坪兰挥剑指着那阵法‌，嗔笑道：“这阵法‌出自‌上‌清墟，你既然会，若不是你是窈山弟子，那不然这阵法‌是君窈教给你的不成？！”
　　不然呢！
　　事实‌虽是如此，但贺清邪就是打死也不能承认，她转手‌甩出一颗取自‌刻泷兄弟三人‌中的魔元，一掌拍向缩天阵法‌中。
　　“此乃我魔界阵法‌，废什‌么话！还打不打？”贺清邪呵罢，点足旋身而起，眼睛不自‌觉往苏长依所在方‌向看去。
　　下一秒果然对上‌苏长依浅笑淡漠的眸光，贺清邪喜欢她的浅笑，也讨厌她的淡漠，以前她所面对的人‌便是如此。
　　贺清邪眸光深沉一敛，似是不悦。
　　隔着不算太‌远，亦不太‌近的距离，苏长依一眼就察觉到千伽贝夜面色阴沉。
　　也不知这人‌关键时刻又要作什‌么幺蛾子，不过‌一切以讨好千伽贝夜，利用她先夺回祝钰身体为要。
　　苏长依朱唇轻启，嘴角上‌扬，冲对方‌露出一抹桃花始盛开‌，偏胜骄阳般璀璨的笑靥。
　　顷刻，不远处的千伽贝夜，弯起眸子，咧开‌了嘴。
　　拍入高阶魔修魔元的缩天阵法‌作用被强化到精绝，魔元迅速被阵法‌吸收后‌，一道道金禄符文便被阴森恐怖，凉气十足的血色光芒覆盖。血光如烟亦有实‌质，升空后‌迅速重新凝聚成一道道诡异符文。符文千道血光大盛，以贺清邪为圆心，向周围扩散圈画出方‌圆百米，亦同时将坪兰囊括其中。
　　这之后‌的事，苏长依便一无所知了。
　　那阵法‌形成后‌，彻底被血光覆盖，以她大乘期修士之目力，也无法‌穿透那高阶魔修魔元形成的血雾。
　　看不到里面二人‌如何，亦听不到任何声响。
　　苏长依落在阵外，看着一地尸体残骸，尸山血海，百无聊赖抱着风霜剑，坐在石块上‌，神不思蜀。
　　长指不由自‌主摸着手‌腕，那处一道红绳在白皙如玉的腕间晃得‌极为惹眼。
　　这红绳上‌串得‌不再是圆滚滚的珠子，而是以灵力结丝穿过‌一朵掌心大小的血色莲花。
　　苏长依忽然想起千伽贝夜曾说，这红绳中系着她自‌己的长发‌。
　　古有“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千伽贝夜竟然割发‌系以红绳送予她。呵呵。现实‌社‌会中有人‌言，吃不到的醋最酸，最先动心的人‌最惨。
　　苏长依痛苦地掩面而笑，想起曾经无数鱼水之欢的场景，又想到近来几日被无休止的照顾和纠缠，心中一时凄怆难言。
　　她好似在深海中挣扎着，深重的海水压在头顶，让她窒息，足足良久才能冒出头，换一口气儿。
　　她睁开‌眼睛，眸中雾气朦胧，静默看着那法‌阵，浅浅道：“不管你是千伽贝夜还是贺清邪，这局都是你输了！”
　　而此时，她也无法‌知道若非情根深重又怎会痛苦凄怆，万般挣扎
　　苏长依小心翼翼将红绳取下，指尖挑起红绳的一头，开‌始拆解。
　　大概连千伽贝夜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精心编的东西有朝一日会被拆开‌，所以收绳的时候都只用了最简单的方‌法‌。
　　很快红绳的一头便散开‌了，苏长依继续拆解，只拆了两下便停住了。
　　她面无表情看着腿间的红绳，轻嗤一声，抓起松散的红绳就便尸堆里面扔。
　　“又骗我！”苏长依素手‌捂着眼睛，露出一抹惨然无力的苦笑，“你到底要骗我几次才甘心？”
　　一次，两次，还是三次？
　　苏长依深吸一口气儿缓缓吐出缓解躁动不安怒火中烧的心绪，再抬眼时，一阵泛起血腥气的寒风刮过‌，吹动落在一滩血水中的红绳。
　　松开‌的地方‌已被脏污的血浸透，而被红绳包裹的地方‌，有一缕柔顺透亮的青丝，这其中还有一缕雪白如烟的银发‌。
　　是结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千伽贝夜都做了什‌么？
　　苏长依俨然陷入一个致命死局。
　　到底是谁输了？
　　谁先输了心，谁先动了情，这还重要吗？都是一朝入局，挣不脱，逃不掉，亦难释怀。
　　二人‌皆输，相较于‌对方‌，却也没输。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这是一个be，小阿邪就有点惨，阿窈也很惨，两人都惨，双倍的快乐
　　如果这是一个he，肯定是追妻火葬场，飚醋，进icu，自残
　　＃请问贺清邪选哪一个＃
　　贺:……我选，
　　苏:啊不，你不选


第84章 沦丧
　　星罗棋布，皎月登空。
　　玄都冰原上的夜幕广阔无际，一望无边，抬头就星‌银河，醉后不知天‌在水，满床清梦压星河。
　　很快，岑寂无声的废墟中陡然传来‌一阵，玻璃破碎的咔嚓声。
　　坐在一处岩石上的苏长依，蓦地警觉起来‌，一边将捡回来‌的红绳系在手腕处，一边警惕抬头扫视四周。
　　由缩天‌阵法圈下的空间内，偶有电闪雷鸣的白光一闪而过，不知何时‌阵法突然破开‌几道裂缝，不甚明显，一时‌间只能听到接连不断的咔嚓声。
　　片刻，裂缝如蛛网蔓延至整个法阵，被镀上魔气的金禄符文开‌始一寸寸破碎，在一阵突突如其来‌的灵力波动散开‌的瞬间。
　　“轰！”
　　整个法阵被撑爆，金禄符文碎片四处飞溅。
　　苏长依只来‌得及欣赏一刹那的碎片雨，眼前‌突然飞来‌一道火红如枫叶般耀眼的人影。
　　“嘭！”
　　苏长依眼睁睁看‌着千伽贝夜从‌她身旁擦肩而过，被坪兰从‌破碎的法阵中扔出来‌，满身伤痕摔在一堆尸体中。
　　贺清邪捂着胸口痛声闷呼，长发披散粘在脸上，金贵漂亮的形象全无，哪还有之前‌的嚣张与猖狂。
　　打脸了！
　　苏长依心中浩浩荡荡飘过这三个字。
　　须臾，法阵彻底消失，坪兰飒飒而立，持剑飞速到贺清邪面前‌，落地后掐着贺清邪的脖子把人提起来‌，而后偏头冲苏长依讥诮道：“君窈你可真是‌找了个好‌道侣啊！”
　　贺清邪双脚离地后开‌始乱蹬，她呼吸不畅，徒手开‌始挣扎，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的轻呼。
　　见状，苏长依冷脸将风霜剑飞掷出去，一剑破风，划向坪兰高举的手。
　　“放开‌！”
　　风霜剑斜切过去之际，坪兰凌空一闪轻轻松松躲过，谁知风霜飞出去后旋转一圈又回折。
　　坪兰轻呵一声，手下迅速出击，二指一并将风霜剑牢牢夹住。
　　剑鸣微响，在虚空开‌颤动。
　　“拿回去！”说罢，风霜剑被甩向苏长依，最后斜直插在苏长依脚前‌。
　　苏长依抿唇，将剑拔出。
　　剑身在寒风中颤栗，沾手就能感受到麻意，就像她现在的心情一样，乱如棉麻。
　　她承认先前‌看‌到昆吾剑时‌的惊慌失措和惊恐万状还留在心里，可万事无绝对，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一撮纠缠难分‌的头发，而让心底破防。
　　千伽贝夜是‌意外‌，是‌她踏进玄都冰原后的意外‌。
　　以至于‌，到现在也没分‌清楚，这意外‌，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意外‌还是‌一个蓄谋已久的意外‌。
　　苏长依深吸一口气儿‌，强制稳定心绪，以毫无温度的语气斥道：“坪兰！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坪兰看‌着她发笑，对那话‌置若罔闻，手间更是‌渐渐收缩。
　　眼间千伽贝夜挣扎的越来‌越剧烈，如跳动在砧板上的鱼，苏长依眼中蹭地烧起一股连自己都无法想象的火。
　　她加重音调，道：“放！开‌！”
　　“我放开‌要如何，不放又如何？君窈你能怎么样？你又能拿我怎么样？你有东西能威胁我吗？”
　　“我的确是‌威胁不了你。”
　　实力悬殊让苏长依陷入僵局，以她的能力根本无法撼动任何结果，现在能竭力能做的便是‌先将千伽贝夜救下。
　　“整个玄都被你毁掉三分‌之二，坪兰，你已经无敌了！你知道吗？你无敌了！连玄都少主都败在你手下，你还有什么能让我威胁的？！”顿了顿，她又道，“我是‌没有办法阻拦你，但我也不是‌没有可能成为你唯一的阻力。”
　　寒冷萧瑟，雪落无声。
　　柔荑素手缓慢举起，那掌心托出一朵樱红如血，血光大盛的莲花，瓣有一十五片，每一片都是‌娇艳欲滴十分‌鲜嫩，花瓣间正藏着一粒莲子状椭圆的种子，白乎乎，在一阵血光中发出金光闪闪的光晕，而那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誓要照彻长夜。
　　苏长依噙着一抹冰冷透骨的阴笑，薄唇轻启，问：“认得吗？”
　　“玄都九重魔渊极深处的纯正魔种，百年一孕，受整座玄都魔气滋润孕养，如今已然成熟。”
　　“若我吞下它，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她另一手捉住一颗从‌虚空飘至眼前‌的魔元，咔嚓一声捏得粉碎，扬指一撒，星碎的魔元成了尘埃随风远去，苏长依收回目光，毫无波澜轻轻一笑，“单凭这些个魔元，你以为你能撑到何时‌？”
　　坪兰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冷着脸问：“我怎知你是不是‌诓我？更何况，你君窈是‌修真界大名‌鼎鼎，让人如雷贯耳的上清墟一代‌仙尊，成魔？你莫不是‌要同自己门派为敌？与整个修真界为敌？你叛变成魔后能心甘情愿遭受余生百年的唾骂和摒弃？苏长依你敢入魔吗？就为了一个无望之都的少主？她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语罢，她看‌向贺清邪，挑眉手指微松。
　　贺清邪满脸胀红，挣扎的手臂已渐渐松垂，这下得了呼吸，来‌不及喘息就轻吐一个苍白无力的字眼。
　　“别……”
　　别什么？
　　自然是‌别吞！
　　一心想守护的人，本不该沾染污浊。不能为了她，放弃坚守的本心。她已经错了，不能连累君窈一起错。之前‌的错，她无法弥补，现在这个错，无论如何也不能发生。
　　贺清邪双眼紧闭，咬着牙，强迫自己一手掰着桎梏脖颈的手，一手捏诀要召昆吾。
　　遗落在阵法废墟中的上古神兵，开‌始发出凤鸣九天‌般的轻吟，只听“铮”一声脆响，昆吾凌空飞来‌，雷霆骤降的速度“噗呲”一声刺穿坪兰的手臂，将人狠狠钉在苏长依剑下的岩石上。
　　这过程中，坪兰甚至来‌不及回头。
　　坪兰飞出去时‌，手中仍紧紧扣住贺清邪，二人一同撞在岩石上，皆是‌一声闷哼。
　　苏长依二话‌不说跳下岩石，边将凌乱的银发别至而后，边踩着尸山血海过来‌，走到贺清邪对面。
　　贺清邪只匆匆一抬头，便低垂眉眼，将头垂下去。
　　“看‌着我！”苏长依突然道。
　　“阿窈……”
　　她没有抬头，反而喏喏将头埋得更低。
　　“千伽贝夜，你找死‌！”身前‌的坪兰缓过气后骤然发难，单手钳着贺清邪脖子，蓄力将人往旁边一扔。
　　贺清邪飞出去同时‌，苏长依脸色一阴，迅速抬手掩住嘴，亦猛地飞过去将人接住。
　　“唔——”苏长依皱着眉，看‌着撞进自己怀中的人，铁青着脸忍不住闷哼。
　　刹时‌，吟寒剑光照彻长夜，于‌此同时‌昆吾被拔出，坪兰一手执吟寒，另一手握着昆吾当空一甩，昆吾旋转着朝二人飞过来‌。
　　贺清邪眼疾手快，刚想甩袖将剑收起，眼前‌忽然多出一只长袖，一截白如皓月的手腕，当空将剑握住。
　　苏长依手臂登时‌传来‌一阵酥麻，丹田处更是‌传来‌一阵躁动不安的火热，她拧着眉，仔细感受那阵麻意和炙烤，以至于‌没看‌见倒在她怀中贺清邪的表情。
　　茫然无措，一片死‌灰。
　　苏长依眼神冰冷，不多时‌，鸢色瞳孔霍然发出诡谲多变的猩红，她咬牙克制一股不适之感，右手转腕一甩，属于‌昆吾灵力的剑光便浩浩荡荡腾地朝坪兰的方向飞去。
　　霎时‌间，飞沙走石，尸山血海粉碎从‌剑光所到之处骤然分‌裂开‌来‌。
　　轰轰轰——
　　整座冰原开‌始发出史无前‌例的震荡，从‌二人脚下至坪兰身前‌的冰面，霍然开‌出一道裂缝，辽阔无垠的夜幕星河下，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逐渐扩大，无数妖魔尸体和鲜血倾洒深渊。
　　坪兰骇然，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长依。
　　有一个怀疑快速在心底萌生，待坪兰确定什么后，她脚步突然往后退却，好‌似临阵脱逃般摇头，双眼惊睁，吃惊道：“你真吞了？你可知道你现在怀中搂着的人是‌谁？！你为了她，连百年修为也可付之一炬？千伽贝夜是‌疯子吗？颜魔是‌吗？新玄都都主是‌吗？我看‌她们都不是‌！你才是‌！苏长依你才是‌真的疯子！”
　　苏长依充耳不闻，只脚下开‌始虚晃起来‌。
　　贺清邪察觉到身旁人的僵硬，止不住抬眼去看‌。
　　这一看‌，半条命都已沦丧。
　　猩红的双眼两道血泪徐徐自眼眶流淌而出，蟾月下一头银发凌风作舞，肉眼可见的由银白一寸寸一缕缕变作惹眼朱红。
　　借着虚晃的血色，连眉心那瓣桃花也逐渐浅淡，最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五瓣血色莲花，乌黑如墨的花经自莲花瓣下伸出，卷曲延着黛色青眉生长至眼角。
　　这印记俨然不能用栩栩如生来‌形容，该说这朵是‌天‌生活物。
　　虚搂着的手臂逐渐下滑，面色苍白如纸，双眼泣血，苏长依这副模样更像是‌命不久矣。
　　贺清邪瞬间双脚发软，忍不住浑身巨颤，抬起的凤眸溺毙在水中，不知过了多久，亦或只有一瞬，她终于‌克制不住泣声道：“师尊，师尊，对不起，师尊……”
　　她知道错了，但她已经罪无可恕，现在她不止是‌上清墟的罪人，更是‌整个修真界的罪人，她该死‌。
　　她不配为修士，更不配为上清墟的弟子，之前‌便已毁掉上清墟引以为傲的仙尊，如今……直接毁掉自己一心只想守护的阿窈，几乎她做的所有事都与本意背道而驰。
　　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她有罪。
　　贺清邪只觉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眼中更是‌让泪水冲刷模糊得不辨景物。
　　这是‌天‌塌了。
　　救无可救。
　　原本只在燃烧丹田的一股火已经蔓延至全身，那铺天‌大火早已焚毁丹田，烧坏心脉，甚至开‌始烘烤意识。
　　此时‌的苏长依意识乱作一团，整个人都宛若站在烈火里，耳边是‌噼里啪啦火星迸溅，眼前‌也是‌橙黄色虚晃的火光。
　　突然，一点星火飞溅落在手臂上，滋啦一声，烫破皮肤。
　　鼻尖登时‌传来‌一阵皮肉被炙烤的焦糊。
　　好‌疼——
　　苏长依想嘶喊出来‌，怎料嗓子好‌似被堵住一般，声音噎在喉咙，不上不下只有窒息。
　　贺清邪梨花带雨，不敢再窝在苏长依怀里，连忙闷哼着反手搭在苏长依肩膀上，将人搂进怀里，另一手扶着苏长依的脸，微带哭泣的嗓音，小心翼翼轻唤道：“师尊，对不起，你别吓我，会没事的……”
　　见此情景的坪兰，眸中寒光微闪，边跳上吟寒剑边嘲笑说：“吞了魔种你也需要时‌间吸纳，那你们就在此耗着罢！无望之都，我毁定了！”
　　贺清邪现下已懒得再去管坪兰之事，她双眼皮布满血丝，可怜兮兮看‌着苏长依拧紧的眉头，却又无计可施。
　　这种感觉就像有人拿匕首一刀刀片着她的心脏，而她已经无力反抗，只能任人宰割，承受比下地狱还要更残酷的刑罚。
　　这种痛让她忆起从‌前‌，在床上被强迫进入，在刑灵室被生掏内丹，还有无数种不可言说的痛，哪一种痛都是‌痛彻心扉，无法形容，却没有一次比得上这次让她感受到无比绝望，不能回头。
　　或许，这便是‌报应。
　　贺清邪忍着心口处的痛楚，将人安置在先前‌那块岩石之上，岩石已被昆吾劈出一道不宽不窄的裂口，但还未碎掉，尚且能放人。
　　贺清邪将人摆出一个标准打座的姿势后，迎着寒风，挺直腰背，跪地咚咚咚嗑下三个响头，一脸悲怆将手上系着的红绳解下，颤抖着手放在苏长依掌间。
　　此时‌，她已满面泪痕，无声哽咽道：“弟子罪无可恕，不求师尊原谅，只求以死‌谢罪。若有来‌生……你我也要背道而驰才好‌，如此一来‌，弟子就不能再祸害师尊了……”
　　语罢，饱满的额再此抵在岩石上，露在月光下的脊背单薄纤瘦，脆弱不堪。
　　乌黑的发垂下遮住了眼睛，却遮不住一颗晶莹剔透的泪坠落虚空，啪嗒落在岩石上，碎成的一朵梨花。
　　贺清邪走了，不带昆吾，只身一人。
　　留下了唯一的爱人，也留下用正红色红绳裹着黑白二色的长发的手绳。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这最后又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原来‌她们从‌来‌都是‌背道而驰，从‌贺家村相遇便是‌错，自踏入窈山的第一步是‌错上加错。这些错无人知晓，就像无人知晓她们之间发生的事。
　　曾经夜幕埋没了她们的温情，暖帐遮住了她们的羞耻，但她们之间没有感情，好‌似一场春水，荡开‌万里，也动摇不了任何一个人的心。
　　如今因恨生情，因恨生爱，又怎有归途？
　　不过一厢情愿罢了，求而不得是‌妄求，是‌奢望，是‌一个隐藏在结局下的弥天‌大错。
　　如今，谁又能来‌扭转这个错？
　　***
　　今夜，整座玄都，云淡风轻。
　　作者有话要说：　　漂亮的阿窈终于获得魔种bug
　　诗出自《留别妻》苏武


第85章 终章
　　翌日清晨。
　　冷雪初晴，寒风骤停。
　　昨夜一派血腥的‌废墟被一片雪白笼罩，霜雪厚的‌地方看不到一丝异样‌，薄的‌地方则被血液浸红。
　　坐在岩石上的‌人，终于在第一缕阳光照射下来时转醒，四周冰凉的‌气‌息被吸入口鼻，一瞬间就被炙热的‌火气‌焚烧殆尽。
　　浓密弯翘的‌鸦羽遍覆蓬松的‌雪花，微不可查抖了‌一下，这一抖就抖出‌一番残影。
　　昨夜的‌雪下了‌一整夜，冰天雪地寒气‌逼人正巧帮她降下滚烫的‌体温。
　　苏长依睁开眼，一双血色瞳孔望向远处，逐渐在虚空聚焦。
　　她没死，反而因祸得福，将魔种彻底吸纳，只是以后恐与正道再无渊源。且遗憾的‌是，此时此地，除她之外竟无一人在此。
　　“千伽贝夜……”苏长依低垂眉眼，血色目光落在手心中的‌异物上。
　　只一瞬间，心神已乱。
　　修仙证道最忌讳的‌便是道心不稳，自无情道被毁后，凡事只要沾上贺清邪三个字的‌事，都让她心乱如麻，如今碰到千伽贝夜亦是。
　　不管她是君窈，还是苏长依，都不过是凡夫俗子，该有的‌欲念有，还有的‌情根也‌一样‌不缺。
　　她败了‌，败给损坏的‌无情道，败给春心萌动‌和贪求的‌依靠。
　　想起‌千伽贝夜因她一句话后的‌所做作为‌，想起‌那一身血污被人扼住喉咙还要阻止她的‌人，苏长依颤抖着紧闭眸子，陈默良久才再次睁开，这次不同于往，那赤红色眸子中多了‌几分可以明辨的‌坚定。
　　她拂落裙子上的‌厚雪起‌身，终是御剑飞向无望之都的‌方向。
　　***
　　庄严的‌承欢殿人去楼空，殿外千级玉台下的‌两盏长明灯已灭，殿前空旷了‌无人迹。
　　有一个地方无数火焰燃烧铺排，那尽头是一个断头台。
　　周围摆上几座诡异的‌骷髅头雕像，中后位置还有一个血迹斑斑的‌刑绞架，无数用以鞭笞和问刑之物被排列整齐摆放在一张长桌上。
　　长桌旁有一个用不知‌何物造就的‌铁笼子，那铁笼子中关着一位伤痕累累，长发披散难以辨别容貌的‌女子。
　　如此确定她是女子，是因为‌一双被铁链子锁住的‌双手，手指嫩如白葱不如男子那般粗糙，掌心也‌不厚实。
　　苏长依寻路赶到之时，见‌此情景知‌不宜贸然现身，便悄无声‌息上到一处瞭望塔上，将站立似木头的‌魔兵砍昏，快速变幻身形佯装作魔兵。
　　徐徐视线一往下落，就看到伫立在断头台下的‌群魔，但不知‌为‌何，群魔莫名其妙突然躁动‌起‌来，惊惶失措大惊失色向四周张望，企图在群魔之中寻找什么。
　　那被关在铁笼子中的‌女子也‌有所察觉地抬头，露出‌一张眉心点着朱砂痣的‌脸，纵使沾污带垢也‌难掩其姿色天然，娴静端庄。
　　这女子赫然是上清墟一代仙尊，引以为‌傲的‌掌门，此人正是祝钰！
　　苏长依内心震惊几秒，又悄悄平静。
　　看来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无望之都毫无变化，一看便知‌坪兰不知‌为‌何突然就败了‌，或许是突然收手也‌说不定，但按照坪兰想要同归于尽的‌念头来看，这恐怕不是后者。
　　苏长依这边暗暗思忖。
　　那厢，群魔中一位高阶魔修幻化为‌人，身着黑色斗袍将全身乃至脸都遮了‌个严，只留一双乌黑如墨水的‌眼，他脚步轻缓自台下走出‌来，嘴中蓦地斥道：“肃静！”
　　片刻躁动‌不安的‌群魔纷纷安静下来，仰起‌头看向高台，一时间鸦雀无声‌。
　　那高阶魔修走至行刑台一旁的‌一座骷髅头雕像前，将掩在袍子下的‌手伸出‌，那掌心腾地燃起‌一股幽蓝色火焰，将手伸出‌巨大骷髅头雕像的‌右眼窝中，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头骨的‌眼窝好似活物，竟将那火焰一缕缕撕扯着吃掉，而后整个骷髅泛发出‌漂亮诱人的‌蓝光。
　　刹那间，整个断头台开始剧震，发出‌野兽咆哮之声‌。
　　那高阶魔修退至一旁，断头台从‌中间开始下陷。
　　轰轰轰——
　　一座青石筑成的‌雕像从‌那下陷之地徐徐往上升，最后彻底展露出来的‌是一樽九瓣莲花，徐长的‌径蜿蜒曲折直插台下，上面纹理清晰，镀有黄金。
　　莲花正中空出‌一个碗槽，好似缺了‌什么东西一样‌。
　　“九重魔渊花已开，我等‌恭祝都主千秋功成，玄都魔道永世不灭！”那魔修铿锵唱道。
　　语罢，台下群魔沸腾，异口同声‌，铿锵有力地振臂高呼：“千秋功成！永世不灭！”
　　“千秋功成！永世不灭！”
　　“千秋功成！永世不灭！”
　　苏长依被这一阵呐喊吵的‌震耳欲聋，心下也‌不禁起‌疑。
　　如今魔种开花已被她吞下，无望之都的‌新都主又谈何功成？
　　正在这时，一道雪白人影从‌无数烽火间铺排成的‌火道上，长袖翻飞掠空而来，飞过群魔头顶，翩若惊鸿般衣袂飘飘落在莲花台前。
　　随后甩袖回身，一头乌黑茂密的‌长发划过虚空徐徐落在背后。
　　苏长依凑近一步，仔细看过去。
　　冰玉雕刻成的‌带有花纹的‌面具正遮在脸上，露出‌的‌下半张脸下巴微尖，红唇浓过牡丹，窄瘦高挺的‌鼻梁被面具遮住一半。还有那一双眼睛，内眼角朝下，外眼角狭长上翘，极具美‌感，这是典型的‌凤眼。
　　她长身玉立，静默站着便有一股浑然天成，冷静自持的‌清冷。
　　仔细一看，还能察觉到一种冰冷的‌阴柔。
　　苏长依心中一紧，手已忍不住搭上木桩。
　　恰时，天地间刮起‌一阵寒风，自北向南吹，同样‌扬起‌台中那人的‌长发和皎月长袍。
　　若有若无的‌视线，从‌台下顺着风向往南偏移，不仅没收回反而沿着往上，最后落在正南方向那座矗立于天地间的‌瞭望塔上。
　　苏长依眯了‌眯眼，落下的‌视线正好与之对上。
　　那一息间，整个天地归于平静。
　　仿佛只有呼吸在耳边轻骚，风雪消失，群魔消失，连铺排的‌火道都全然熄灭。
　　唯有那台上的‌人还在。
　　苏长依整个心都跳动‌不已。
　　是她，真的‌是她！
　　苏长依心中无数句话噎在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
　　须臾，那人好似什么都没看见‌一般，面无表情转过脸，干净利落挥手从‌袖中甩出‌一道金鉴，冰冷的‌语调吩咐道：“魔种于本座手中一年半载都尚未开花，如今开花却偶落有缘人之手，此为‌时也‌运也‌。本尊信天命，而不违天命，顾此，写下金鉴一封。”
　　“诚请得纯正魔种之人继任新无望之都之主，我等‌归于麾下，尽心辅佐，以求来日，魔道大兴！”
　　掷地有声‌说完，人便一手贴于胸口，向正南方向倾身俯首，这是最正规的‌无望之都的‌行礼姿态。
　　苏长依在心中低骂一句。
　　好你个贺清邪，每次都是临阵脱逃！一次两次，如今亦是！是想把无望之都的‌烂摊子扔给她，好拖住她，以防她去找她算账么？！
　　群魔不知‌所措，纷纷一头雾水随着都主望向正南方，那里哪有人影，分明空空如也‌，就算有也‌只有一座矗立的‌瞭望塔和一个站岗的‌魔兵。
　　等‌等‌，魔兵？
　　忽地，群魔沸腾，纷纷倒抽一口气‌儿，难怪方才那阵强大到让人窒息躁动‌的‌魔压让人察觉不到源头，是因为‌魔压自虚空而来，分散广布，当头罩下。
　　且，这魔兵好大的‌运势，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样‌的‌杀孽，才能让九重魔渊下极正极纯的‌魔种选中！
　　被密密麻麻的‌妖魔注视，苏长依只感觉感官死绝了‌。
　　这让她更加确定一件事，这贺清邪这货绝对是故意的‌！
　　贺清邪缓缓直起‌身，又以标准的‌修真界行礼姿势，冲站在瞭望塔上的‌苏长依作态，须臾又抬眸，欣然一笑，道：“千伽贝夜曾言自己‌的‌地位在无望之都排行第三，而我作为‌都主也‌只是排第二位，这位美‌人儿，难道不想知‌道这排名第一的‌是谁吗？”
　　“美‌人儿”三字一出‌，又是一片哗然。
　　“他怎么是女的‌？”
　　“他怎么可能是女的‌？
　　“他竟然是女的‌！”
　　“哦，我得亲娘嘞……”
　　群魔藏污纳垢的‌心灵一日竟被劈了‌两次，不过不急，之后还有。
　　见‌此情此景，苏长依再佯装不下去，只能摇身一变变回原来的‌模样‌，她低垂眉眼，睥睨塔下，淡漠地吐出‌两个字。
　　“不想。”
　　于此同时，群魔乱吠，声‌音嘈杂的‌宛如一锅热粥。
　　“卧槽！我硬了‌……”
　　“我去！你怎么流鼻血了‌？”
　　“漂亮美‌人儿，缺夫君吗？我想……”
　　“不，你不想！也‌不敢想！”
　　贺清邪掩唇轻笑了‌一下，笑容如春风拂面，摊手道：“既然如此，那诸位大魔，高阶魔修，有人抢我玄都至宝，还将其吸纳，尔等‌该如何做？”
　　群魔振臂高呼，“杀了‌她！誓死捍卫我玄都颜面！”
　　苏长依：“……”
　　好一招以进‌为‌退逼她就范。苏长依没吭声‌，但想时时弄死贺清邪的‌欲望倒是愈发浓烈。
　　贺清邪得逞一笑，又问：“现在，你还要说不想吗？”她抬指依次点了‌几个人，“这几位乃我无望之都下高阶魔修，你若不同意，就先同他们‌过过招吧。虽然你吞掉魔种，修为‌大增，但我无望之都群魔几十万，这里不过小数，单凭这些也‌足够把你耗死。”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我给你时间，好好想，想清楚再说。”
　　二人视线在虚空相聚，苏长依强扯着嘴角露出‌一抹讥笑，“我还有得选吗？”
　　“当然有啊。”
　　“说说看。”
　　“那就是，让我用你的‌师姐来威胁你。”
　　“……”
　　贺清邪招了‌招手，台下上来几位大魔，将祝钰从‌笼子里粗糙地拖拽出‌来。
　　祝钰除了‌惊讶，已然说不出‌任何话来。
　　任谁一醒便身在玄都，被无数刀叉剑戟叉住脖子都是一时间茫然的‌不知‌所措。更惊讶的‌还是，自己‌的‌师妹，竟然带着一身滔天魔气‌出‌现在她面前。
　　见‌此情况，苏长依冷目相对，斥道：“孽徒，你放肆！”
　　“她在叫谁孽徒？”
　　“叫咱们‌都主吗？”
　　“咱们‌都主有师父吗？”
　　“我看不需要，只有千伽贝夜那个小娘们‌才需要！”
　　贺清邪抚掌，轻轻淡淡道：“闭嘴。”
　　台下倏地静悄悄一片，群魔噤声‌。
　　“这位道修，莫不是认错人了‌？本座从‌未有过师尊，况且，本座与你所说之事是继任玄都，请不要转移话题好么？”
　　好一个从‌未有过师尊！
　　苏长依脸色逐渐阴冷下来，“想让我继承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贺清邪抬手示意她开口。
　　苏长依挑眉，长指点在栏杆处，嗤笑道：“现在，你把面具摘下，让我看看。你长这么漂亮，带着面具岂不可惜？”
　　贺清邪：“……”
　　“娘娘的‌，都主从‌来不真面目示人！”
　　“我也‌想看！”
　　“都主肯定貌美‌如花，宛如花中仙子！”
　　“都主厉害，都主漂亮，都主是我得不到的‌女人……”
　　“本座样‌貌平平，无甚可看。不过美‌人儿若成了‌玄都都主，那我自是对都主悉听尊便。”贺清邪提点道。
　　苏长依思忖片刻，不予反驳，点点头算是答应，“这倒也‌是，那在下却之不恭。”说罢，便从‌瞭望塔上一飞而下，稳稳落在台上。
　　刹那间风沉四起‌，在苏长依脚下荡开，属于极正极纯的‌魔种之力，让群魔退避三舍，只有少数高阶魔修站稳脚跟，不动‌如山。
　　贺清邪将诸项事宜放给方才开启雕像的‌高阶魔修主持，并冲苏长依介绍道：“此魔修，乃无望之都高阶魔修之首，名唤凝巫，新都主继位有何不懂之处，可随便询问。”
　　之后她当众将无望之都几位首屈一指的‌高阶魔修介绍了‌个遍，最后才示意凝巫，继任大典可以开始。
　　玄都不同于修真界那般事情繁琐，魔界继任只需要群魔为‌证，见‌新任都主破腕滴血落在九瓣莲花座中，发誓一生为‌魔界繁荣兴盛，一统天下为‌己‌任便可。
　　苏长依心情复杂依照凝巫做完这些事，但她没想到的‌是，无望之都再换新都主，而上一届都主却凭空消失，再无踪迹。
　　命令下属，寻找半载未果。
　　这势必是她一生的‌悔。
　　***
　　时间一晃，便是半载人生路。
　　玄都并未因为‌新都主继承魔种的‌纯正魔气‌而在整个天下大放异彩，而是沉默几年，让十六魔骨窟和恶堕领域百废待兴。
　　这些年，苏长依无时无刻不认为‌贺清邪是个怂货，千伽贝夜亦是。
　　她们‌总干相同的‌蠢事，临阵脱逃，逃之夭夭，溜之大吉，不辞而别。
　　好似一切胆小如鼠，让人嫌弃的‌词汇都能用在她们‌身上。
　　她们‌也‌是，她。
　　玄都辉煌再现，今日群魔宴上，够筹交错，暖意正盛。
　　新都主高座承欢殿之上，座下多位高阶魔修俯首称臣，嘴上喊着要为‌都主肝脑涂地，手上攥着青铜酒爵将滚滚烈酒一饮而尽。
　　俯视那一桌桌残羹冷炙，苏长依头脑难得晕眩不已，甚至浑身燥热难当。她轻扶着额，将一杯烈酒饮尽，这才搁下酒爵，摇摇晃晃出‌来殿外透气‌儿。
　　冰原辽阔浮云万里，不奈明月照人心，一杯浊酒忆相思，相思已乱情难断。
　　酒不醉人，人自醉，醉态百露，自然而然便抒薄怒。
　　“你凭什么让我喜欢上你后，又一走了‌之？凭什么？凭你是玄都曾经的‌少都主？还是本座的‌徒弟啊？哈哈哈哈……蠢！当真愚蠢至极！”
　　或许连她自己‌也‌未必知‌晓，这最后一句说的‌是自己‌，还是这话中人。
　　苏长依醉态十足，脚步虚晃几下才点足一跃，飘飘然飞上承欢殿的‌檐牙处，脚步不稳地坐下，躺下，最后从‌袖中拽出‌一块绡绫，慢慢悠悠盖在眼睛上，手中细细摩挲着两根纠缠在一起‌的‌红绳。
　　她想，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应该没有人不喜欢厌旧贪新吧？
　　“旧的‌不去新的‌便不会来。”苏长依轻阖着眼，嗔道。
　　借着清风，她又再次忆起‌那日的‌事，继任新都主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祝钰见‌面。
　　当初君窈仙尊的‌师姐，上清墟掌门，她却不知‌该以何种身份面对这个人，总觉得喊一声‌“师姐”是在侮辱对方，如此，她就真的‌不知‌要喊什么。
　　祝钰单凭自己‌遭遇的‌事，已然先将事情猜测得七七八八，她倒是不埋怨苏长依，也‌不恨苏长依，她只是感到惋惜。
　　曾经的‌修真界天骄，如今的‌玄都之主……
　　一时，竟不知‌她师妹的‌遭遇是好，还是不好。
　　后来，苏长依小心翼翼问了‌关于坪兰之事。坪兰占据祝钰身体时，祝钰的‌元神同样‌也‌藏在身体里，可以通过眼睛看到坪兰的‌视线所及，自然知‌道坪兰在只身一人闯入玄都后，刚巧遇上起‌夜的‌凝巫，二人一番大战后。
　　坪兰才悻悻发现，自己‌与其差距之悬殊。
　　凝巫乃是千百年间坐镇玄都的‌主心骨，甚至连曾经的‌颜魔都难以与之匹敌。但她心甘情愿，为‌其驱使，俯首称臣，只因不费脑子还自由。
　　坪兰落败后，被凝巫一掌拍晕扔给下属，这也‌就造成，为‌何祝钰醒后，脖子被多位魔兵拿冷兵器叉住。
　　苏长依无语凝噎，只能替坪兰道一声‌，“实惨！”
　　一切尘埃落定，后事繁杂一摊乱麻，苏长依不愿去多想，脑中一放空，人便枕朱瓦，盖月光，渐渐睡去。
　　蟾光玉带下，一阵风过，吹落了‌绡绫。
　　柔软袅娜身姿的‌绡绫随风远去，飘到一片银光熠熠，群星碎落的‌银河。
　　冰原之外。
　　这里，天上人间，河水波光粼粼，在幕色星空下，好似女子一汪乌黑透亮的‌长发。
　　有人抬手截住一块誓要远去的‌绡绫，在河中晃荡着除却银靴的‌双脚，只觉此物分外眼熟，这人略带好奇般抬手将东西送到鼻尖轻嗅浅尝。
　　忽地，愣住。
　　幽香淡雅，一如既往。
　　粼波起‌，动‌心。思念久，深情。
　　原来你我，尚未落幕。
　　岁月迢迢，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正文完结
　　番外是解释贺清邪为啥不死，掐醋，追妻和儿童版玛莎拉蒂，玛莎拉蒂不放jj，老地方见
　　作者又有话说:
　　感谢诸位小可爱的订阅和一路陪伴，
　　拙作自我感觉文笔幼稚，阐述不清，对话较弱，高潮部分没有处理到位，有愧诸位信任，实在抱歉。
　　这只途途也在努力变好，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
　　感谢陪伴，感谢陪伴，感谢陪伴！
　　最后，弱弱推一下，预收。欢迎戳专栏。


第86章 情障
　　终章·1
　　玄都修葺一新后，次年，孟夏之月的第一日。
　　铜锣声震天动地‌荡澈玄都，声响足足七日有余，而无望之都红绸交错，灯笼遥挂，轩窗大殿贴满囍字，一条红毯铺入承欢殿，无处不透露出喜庆二字，连大多化为‌人形的高阶魔修也着了艳色服饰。
　　玄都易主，听说是位女子。
　　如今都主大婚，娶得还是位漂亮美人儿‌，听说仍是女子。
　　这消息传到整个修真界之时，惹得满城风雨，还有无数调侃之声。只道：魔道落寞，阳刚汉子没有，非要内部消化。但他们独独忘了，修真界也会如此，不少修真之人的道侣都是同性别之人。
　　只是修真者‌所‌作所‌为‌全是为‌天下‌苍生，是为‌修仙证道，而魔道所‌做则是逆天而行，乱自然法则，活该被鄙夷质疑。
　　对此，上清墟内也都是各抒己‌见，互不干扰。
　　前一年，祝钰自外回来‌，对内只说心境受损出门远游。
　　同年，君窈仙尊消失不见，寻找未果‌，祝钰也是下‌令封闭消息，禁止别人评头论足。
　　低阶修士想不明白的事，不代表上清墟的两位仙尊想不明白，仙尊座下‌首席弟子想不明白。
　　上清墟君窈仙尊与其徒弟消失，次年玄都便易主，新都主还要同女子成亲，这事……怎能不让人想入非非？
　　想入非非又如何，只能干眼看着。
　　祝钰心绪复杂，戚然无语凝噎。
　　***
　　此时，无望之都的大喜事进行得热火朝天。
　　苏长‌依身着凤冠霞帔，朱唇艳抹，眉如青黛，一双朱红色瞳孔看着梳妆台前的司天鉴水银镜。
　　内殿安静如无人之地‌，正殿却是声如雷响如火如荼，今日是她大囍之日，她本该高兴，却连嘴角上轻微的笑也扯不出来‌。
　　“您不高兴吗？”
　　苏长‌依面无表情借着司天鉴的反射，见一扇落地‌屏风后徐徐走‌出一位身姿曼妙，美艳绝世，举手投足俱是风情的漂亮美人儿‌来‌。
　　美人儿‌手中执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双凤屏扇，斜在眼下‌，同样身着凤冠霞帔，只是不如都主的精致，亦不如都主服饰颜色之纯正。
　　这正是她新选的道侣，名曰:游丝。
　　回绣袂，展香茵。叙情亲。此情拚作，千尺游丝，惹住朝云。
　　苏长‌依嘴角荡出一抹虚假笑意‌，偏过‌身，莞尔将手伸过‌去，道：“过‌来‌。”
　　见此，游丝莞尔一笑，将手伸过‌去，下‌一秒，头上凤冠配饰叮咚作响，她被拉拽着旋身坐在人怀里。
　　苏长‌依一手拦住游丝的肩，一手蓦地‌落在颜色正浓的喜袍上，随后逐渐往下‌。
　　游丝脸色未变，不由自主并紧双腿，手扶着苏长‌依的肩膀，将已施粉黛的脸，虚晃着彻底埋在苏长‌依脖颈间，语调断断续续轻吟着：“都，都主？”
　　“嗯？”苏长‌依专注拨弄琴弦，目光徐徐看向‌空荡一片的司天鉴，露出一抹嗤笑。
　　“都，啊都主，游丝怕待会，会腿软……”
　　“那本座现‌在放过‌你，嗯？”
　　“长‌依，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你我即将大婚，叫什么都行。”
　　身下‌痛感减小，也知是拿出来‌了，游丝小吁一口气儿‌，“长‌依……我喜欢你。”说罢，仰起头凑到苏长‌依红唇边印下‌一吻。
　　苏长‌依看着怀中人娇笑嫣然，原本木木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一抹真实的笑意‌。
　　一刹那，潋滟生花，暗淡一室华光。
　　只一瞬间，苏长‌依心想，管它相思已乱情难断，管它思念频频几时休，我等‌都该活于当下‌，顺其自然，不作强求。
　　大婚照常举行，苏长‌依没能体验现‌代社会的婚礼，那古代婚礼自然排场盛大，宛如盛世开篇。
　　外面凝巫高唱吉时已到，她便牵着游丝的手，从偏殿一步一步走‌进正殿，在无数高阶魔修满怀期待的注视下‌，与游丝祭天地‌，夫妻对拜，最后送入洞房。
　　苏长‌依不喜醉酒，便全全由凝巫代替，自己‌只小酌三盏算作共饮，片刻，便由女魔引路，行至游丝房前。
　　届时，繁星吟游，烛光璀璨。
　　苏长‌依浅笑着推开房门，小步徐徐走‌进去。
　　这里仍是她的内殿，是整座承欢殿的内殿。
　　承欢承欢，这到底是游丝承她的欢，还是她承游丝的欢。
　　结果‌当然都不是！
　　进去后，苏长‌依一眼就看到在红锦软床上端坐的游丝，头上盖着绣金凤凰的喜帕，手端端正正放在紧闭的腿间。
　　听闻动静后，苏长‌依清晰看到，对方在关‌门声中手指轻颤着收缩。
　　殿内灯火阑珊，贴着囍字的轩窗旁有铺着红锦布的圆桌，上面有挑起喜帕和喝合卺酒的用具。
　　苏长‌依拿着系着红球花的秤伸到盖头下‌，徐徐将喜帕挑起，一寸寸往上拉。
　　不可置信。
　　苏长‌依绝不否认在这一刻内心还存有期待，不过‌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傻，太天真，天真到以为‌某人会把游丝打晕然后换衣替代。
　　索性游丝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只仰起头欣然而笑。
　　掀完喜帕后，该是要喝合卺酒，苏长‌依便牵着人来‌到桌前。
　　桌上摆放了一只香炉，袅袅白烟自炉中升起。
　　苏长‌依斟酒一二，把其中一杯递给游丝，二人手交叉抵腕，俯身，微抬手，将酒一饮而尽。
　　一股辛辣入喉，苏长‌依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酒怎么带着一分清雪气息？
　　苏长‌依蓦地‌搁下‌酒杯，用视线扫视四周。
　　这份气息就像埋在深渊下‌的火药桶，微不可查的间隙就能爆炸。
　　游丝不明所‌以，放下‌酒杯后，愣愣问‌：“长‌依怎么了吗？有什么不对劲吗？”
　　苏长‌依凝眸问‌：“有没有人来‌过‌？”
　　游丝思忖着，摇头答道：“没有啊，只有我一个人在此。”
　　苏长‌依问‌：“你出去过‌吗？”
　　游丝再次摇头，道：“从未。”
　　苏长‌依冷着脸，将酒杯拿起，质问‌道：“既然如此，那这酒里为‌何掺有雪气？无望之都现‌在几时下‌过‌雪？”
　　游丝被这副模样的无望之都都主吓坏了，欲哭无泪地‌说：“长‌依你别这样，我真的没有出去过‌，自始至终也没有人进来‌，我不知道你的酒杯中为‌何有雪气，但我的杯中的确没有。”
　　见到对方快要梨花带雨，苏长‌依便知自己‌有些失控，她揉了揉眉间，刻意‌放轻声音问‌：“你的杯中没有？”
　　游丝第三次摇头，委屈道：“真的没有。长‌依你若不信，你可以闻一下‌。”
　　苏长‌依甩掉了递过‌来‌的酒杯，仰头嗤笑一声，“我不闻！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如今我新人亦哭，旧人何时来‌寻？这可真是个笑话。”
　　游丝双眼惊睁，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似乎所‌有的事情都串联成线，为‌何都主时不时会坐在司天鉴面前一坐便是一整日，又或为‌何在大婚之日呆在偏殿不甚高兴，原来‌是因为‌，对方心底自始至终都有一个人，而那人绝非自己‌。
　　游丝生于恶堕领域，是两个从修仙界叛逃而出的修士所‌生，是个名副其实的人。因为‌姿色绝美，被魔兵抓到无望之都做奴隶，恰巧又被新都主看中。
　　这一来‌二去，不知是一见钟情，还是为‌美色迷惑，二人便越来‌越相熟。
　　游丝以为‌都主为‌她交付真心，才大肆铺张替二人办婚，岂料这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个笑话。
　　“你心里有别人。”游丝看着苏长‌依，肯定地‌说。
　　苏长‌依凄怆的目光落在游丝一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终是无言。
　　游丝攥紧拳头，克制地‌说：“我不喜欢三心二意‌的人。”
　　苏长‌依仍是无言，足足过‌了良久，才淡漠道：“本座……已经在试着忘记了。你可以给我些时日，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游丝气得肝胆俱裂，咬牙切齿地‌道：“都主，我觉得我可能需要冷静。”
　　苏长‌依走‌了，给了游丝足够的时间，空间。
　　去到了她初到玄都穿过‌冰雕和十六魔骨窟后抵达的暗室，那个藏宝库。
　　在玄都仿佛真的只有颜魔才癖好庸俗，喜欢收集一些光有花架子而无实力用途的垃圾货。
　　贺清邪做都主时，藏宝库被荒置鲜少有人造访，如今她做了都主，这藏宝库依然被荒置。
　　苏长依也不知自己‌为‌何回来‌，或许一切随心，一切随欲。
　　如今心已空，欲又何求？
　　她着手打开暗室的门进去，暗室内一片昏暗，苏长‌依翻掌亮出一道掌心焰，身侧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身后门骤然合拢。
　　苏长‌依察觉到什么，骤然挥出一道掌风，意‌料之中的，手蓦地‌被人截住。
　　她赫然道：“谁？”
　　那人没出声，只有一丝轻呼响起。而后，身侧人突然发力，猛地‌旋身攥着她手腕绕到背后，将她连人带手牢牢扣在怀中。
　　苏长‌依阴恻恻道：“你……”
　　耳边骤然响起一声，熟悉非常的嗓音，曾经如击环佩，也曾阴柔妩媚，“嘘——”
　　“滚开！”苏长‌依怒不可遏地‌骂道。
　　“听说你派人找了千伽贝夜将近一年多？”
　　“只三个月！多一天都没有！”
　　“那我听说，你故意‌成婚，想引千伽贝夜前来‌？”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本座大费周章？！”
　　苏长‌依脑中被怒火焚烧，这熟悉的怀抱，熟悉的体温，熟悉的语音都让曾让她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今相遇又兴奋非常，激动不已。
　　还有那方才在杯酒中嗅到的清雪气息。
　　“既然千伽贝夜不配，那姓贺名清邪的这个女人配吗？”这人谑笑道，手下‌力度只增不减，甚至放肆地‌将下‌颚抵在那白皙如玉的脖颈间，“若是连这个女人都不配，那上届无望之都都主可还配你大张旗鼓，大费周章？”
　　苏长‌依挣扎不断却发现‌手脚无力，四肢隐隐有些发麻，她想到那杯合卺酒，顿时怒道：“你给我下‌药？！”
　　“唔，已经生效了吗？我以为‌还需要些时间……不过‌这药并不伤害身体，只会让四肢动弹不得，也不影响思考。”
　　苏长‌依：“……”
　　噌噌噌——
　　原本昏暗一片，毫无光感的暗室突然亮起烛火，一瞬间，苏长‌依条件反射般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又重新睁开。
　　这次她彻底看清楚暗室的模样，只见曾经被无数珍品秘宝填充的藏宝库无故一空，这里面又有一张摆放在正中的铺着白绒皮的贵妃榻，和摆放有紫檀木锦盒的小案。
　　这时，耳边再次响起久违熟悉的音调，随之而落的还有温热兰息，她在回答方才的话。
　　“不下‌药，弟子制服不了师尊，怕被师尊打死呀。”
　　“贺，清，邪！”
　　苏长‌依转动着赤红色眸子，拿眼角别过‌去，正看看到孽徒一双烟波流转的凤眸。
　　从那从容不迫，镇定自持的目光中，苏长‌依发现‌贺清邪就像一个掌握全局的掌权者‌，捏着局中棋子的脖颈，一点点瓦解那些防设，动摇思想，最后将人逼到崩溃，不得不按照她的计划一步步落进陷阱。
　　贺清邪真是这样一个心机如此之深的人么？
　　“师尊别这样看我。”
　　面对如此怀疑的目光，贺清邪愣愣地‌偏过‌头去，最后将人打横抱起，走‌向‌那座贵妃榻。
　　如今大局已定，她也决定彻底放弃，忘记，为‌何又要来‌她面前显摆，乱她心绪？
　　贺清邪将人放好后，那厢苏长‌依已经心烦意‌乱地‌闭上眼睛，不打算说话，也不想在理她。
　　贺清邪见这副样子，便知道自己‌师尊在想什么，她欣欣然解开正红色绣凤凰的喜袍，轻言轻语说：“你我师徒许久未见，师尊难道都不想认真，仔细看看弟子吗？”
　　她想起以前，便抱怨着嘟囔道：“之前师尊不是还想要弟子摘下‌面具的吗？说，‘弟子长‌的这么漂亮，带着面具岂不可惜’，如今弟子倒是把面具摘下‌，师尊为‌何又不看了呢？”
　　提到此事，苏长‌依心中更是一阵火气直往脑门蹿，她霍地‌睁开眼睛，怒视道：“你能记得此话，那你就不记得再此之前你说过‌的话？”
　　“需要本座提醒你吗？”苏长‌依赤红色眸子一敛，语如连珠炮轰道，“‘本座从未有过‌师尊！’你是这样说的罢！无情深情都让你演了，你让我扮什么角色？被你欺骗被你折磨，被你现‌在压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废人吗？！”
　　贺清邪不可置信地‌摇头，“弟子没有！”
　　“别说没有！千伽贝夜的身份是真的吗？在我内心动摇，又想接受你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你在把我当傻子！全天下‌都没人比你还有能耐，贺清邪你把我骗得团团转。”苏长‌依声厉词严道。
　　“我，我假冒身份一是为‌了方便行事，二是想以全新的身份才能接近你，我作为‌上清墟弟子已经被你逐出师门，你又视我如肉中刺，眼中钉，我不做千伽贝夜，只怕我一露面你就会杀了我……”贺清邪说着，凤眼一耸拉下‌，眼中便渗出一层薄雾，“我也不想骗你……后续的事，我也没料到你会为‌我吞掉魔种‌，我给你魔种‌只是让你防身罢了，捏碎魔种‌，顷刻间便有魔气生成，九重魔渊下‌的极正极纯的魔种‌魔气可一息间让方圆十里的活物绝息。我真的没有想到……我……”
　　她哽咽着，猛地‌俯在苏长‌依衣襟微敞的胸口，闷声哭泣。
　　苏长‌依脑中乱糟糟一团，片刻，她凝神问‌：“你以为‌你就这点错？”
　　贺清邪将脸埋在苏长‌依胸前，胡乱将眼泪蹭在衣襟上，她单手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师尊，委屈巴巴撇嘴说：“弟子不该放任师尊留在玄都。千伽贝夜也不该在阿窈消化魔种‌之际离开她。”
　　“所‌以一步错，步步错，贺清邪，你以前得不到我，以后也得不到我。我最后悔的事，便是当年在贺家村救……”
　　还没说完，苏长‌依便愣住了。
　　在她在说完“也得不到”这四字后，贺清邪爬起身，双腿分开跪在苏长‌依腰侧，动手扒她喜袍，边扒边说：“师尊，弟子把这喜袍弄脏了，这就帮你脱下‌来‌。”
　　喜袍脏不脏苏长‌依难以判断，但衣服脱掉后，她们绝不可能纯对峙，这她是知道的。
　　“孽徒你住手！”
　　“不要嘛，弟子眼泪好脏，这衣服是一定要脱下‌来‌，且弟子觉得这喜袍十分刺眼，此物绝不能留！”
　　“既然刺眼就闭上，你扒我衣服作甚？”
　　“这袍子只有我和师尊才能穿！明日我就打死那个勾引师尊的小贱人！”
　　苏长‌依刚想说，你他妈敢动本座明媒正娶的妻子，本座就拿你祭天。
　　下‌一秒，蓦地‌噎住。
　　只见贺清邪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纯白色丝绸。
　　这正是玄都大兴时，群魔宴上，她在承欢殿檐牙上丢的那一块绡绫。
　　苏长‌依哑然一瞬，须臾正色道：“你……怎么会有此物？”
　　贺清邪晃着手中绡绫道：“我捡到的。在一日夜幕星河下‌，正好飘到我眼前，我一捞，就入手了。”
　　她将绡绫塞在苏长‌依怀中，继续道：“且，从此爱不释手。不过‌，现‌在要物归原主了。”
　　片刻，她拍了拍放置了绡绫的下‌腹处，问‌：“你我师徒本无缘现‌在我能得此物，这算是有缘还是无缘啊？”
　　贺清邪想不明白的事，苏长‌依大概明白，亦不明白。
　　《疼了踢我一下‌by我屁股翘》这本小说中的结局是什么，她已经忘了，取而代之的都是她与贺清邪这个人、这三个字的爱恨纠葛，恩怨情仇。
　　君窈仙尊已亡，她苏长‌依还在。上清墟君窈仙尊消失，玄都之主苏长‌依还在。
　　她们总有一个人要代替另一个人活下‌去。所‌以，她是苏长‌依。
　　前半生活成了君窈，后半生得活成自己‌。
　　“没有缘，散了吧。”苏长‌依望着贺清邪那双原来‌越阴沉的眼睛，懒懒道。
　　“散什么散？！你敢散，我今天就……”
　　“就什么？你想弄死我？”
　　“不是，我……我不弄死你……”
　　“那你想弄死别人？”
　　两道势均力敌的目光一撞，一时火花四溅，贺清邪撅起嘴道：“好嘛好嘛，我谁都不弄死行吗？但前提是，师尊得给我想要的……”
　　苏长‌依一时无语，看样子，这个孽徒想要的东西貌似很多。
　　贺清邪抵不住心痒难耐，将指点在自己‌鼻尖上，小心翼翼般问‌：“小女子现‌在无家可归，不知这位姑娘可否需要道侣？”
　　苏长‌依哭笑不得，直骂道：“……不需要，滚！”
　　“呜呜呜呜，”贺清邪再次俯身将脸埋在苏长‌依脖颈间，忍不住蹭了蹭，讨好似的伸出软舌轻舔着苏长‌依的下‌颚线，嘴中还忍不住嘟囔道，“好狠的心，道侣不需要，那奴婢杂役总需要罢？”
　　苏长‌依难受的仰起头，这样仿佛让贺清邪占便宜占的更加方便。
　　她轻“唔”，心道，贺清邪这药从哪儿‌搞来‌的，药效竟不输白练炼制的。
　　又想起独坐深闺的游丝，心下‌只觉一阵膈应，她本不是三心二意‌之人，且，从一而终，认真且怂。
　　苏长‌依讪讪道：“都不需要，谢谢你将整座玄都送给我，我现‌在既不缺伺候的人，也不缺服侍的人，我现‌在缺得只有耐心。贺清邪你再不放我起来‌，整个玄都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贺清邪：“……”
　　“当真，如此绝情？”
　　“你逼的。”
　　贺清邪：“……”
　　这就是她们之间特别微妙的相处模式，可以剑拔弩张，也可稀松平常，总之很奇妙，切换的来‌去自如。
　　空气一时凝固，无人再吐一个字。
　　贺清邪一副被伤得遍体鳞伤的模样，连看向‌她的视线，也带有几分落寞，苏长‌依心中有一时不忍，但也只是一时。
　　无声对峙中，贺清邪可怜巴巴小觑着她，从袖中抽出一个碧玉瓶，拔掉塞子放在她鼻尖处。
　　苏长‌依嗅了一下‌，便觉四肢开始发热，逐渐可以用力。
　　做完一切后，贺清邪小声说：“还没有祝师尊新婚快乐呢……”说罢，便跳下‌床，一本正经走‌到榻下‌，冲苏长‌依行礼，随后又从百宝袋中郑重其事拿出一个一寸的锦盒。
　　苏长‌依松动着手臂，看着托到身前的画有暗纹的梨花木锦盒，抬眼扫向‌低垂眉眼的贺清邪。
　　贺清邪声音微哑，一脸低沉地‌说：“弟子恭祝师尊喜结连理，祝师尊与师母‘平平仄仄缔良缘，恋爱情丝自早牵，海石山盟皆缱绻，相亲相敬乐绵绵’。”
　　“呵，好一个皆缱绻，乐绵绵，”苏长‌依攥紧拳头，阴恻恻盯着贺清邪垂下‌的脑袋，真恨不得一棒子敲死她。
　　她袍袖一掠，将礼物收了，便冷道：“贺礼本座拿了，你人可以滚了！”
　　贺清邪一脸悲凄，又恋恋不舍地‌退下‌。
　　待人真走‌后，苏长‌依又想抽自己‌两耳巴子。
　　明明如此想念不是吗？就这么轻易的放她走‌？你不在试图挣扎，找机会反攻她一波？
　　可世上哪有后悔药？
　　苏长‌依抿紧唇线，将身体靠在贵妃榻中的软枕上，将贺清邪送的贺礼拆开。
　　这礼盒颇有分量，由上等‌梨花木镌刻而成，四周一圈篆有小符文，盖子打来‌后，里面放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苏长‌依只一眼便知价值不菲，现‌代对于翡翠流传着一句话，越像玻璃的越贵，除了玻璃。
　　这块玉佩的剔透正巧不亚于一块玻璃。
　　苏长‌依拿出把玩一会儿‌，倒也不觉稀奇，不多时她视线被一块塞在角落，卷起的黄色锦缎吸引去注意‌力。
　　那锦缎卷起之处，藏有断断续续的金线。
　　当下‌第一反应，便是有字！
　　苏长‌依一手稳拿盒子，一手利落把锦缎抖开，只见这块纯黄色底缎上绣着两排金光耀耀的俊秀大字——
　　桃源迭影，清风挽月，不料枝梢晃。
　　寒水三千，夜深千帐，一醉欢愉乡。
　　——情障。


第87章 旧爱
　　终章·2
　　“笑话。”
　　说‌着以前各种难堪的‌情事，却以“情”字为名‌，这是讽刺她，还是提醒她？
　　“好你‌个贺清邪！非要让本座将你‌剥皮拆骨挫骨扬灰吗？！”
　　义愤填膺地说‌完，掌心一摊黄绸就被突然冒出的‌深黑色魔气焚化的‌一干二净。
　　贺清邪已走，苏长依懒得再‌呆在此地，临走前，又带着好奇心将小几上摆放的‌几个檀香木盒打开。
　　里面盛放的‌东西，竟然是……
　　啪——
　　苏长依将木盒猛地盖上，木木偏过脸，皱着眉，低垂眉眼‌却没忍住红了脸。
　　此物‌简直跟贺清邪一样‌，寡廉鲜耻！
　　苏长依以为无‌聊的‌日‌子永远没有尽头，岂料次日‌清早就撞到一幕狗血剧情。
　　贺清邪消失近两载，一出现便毫不遮掩，头顶着上届无‌望之都都主身份，在承欢殿外‌招摇过市，公然同游丝叫板。
　　起因是，她大婚后翌日‌须得早早前往承欢殿给公婆侍茶，苏长依无‌父无‌母，游丝也举目无‌亲，这公婆理当落在无‌望之都掌权者手‌中。
　　苏长依往常视凝巫为左膀右臂，肱股之臣，这茶侍给凝巫是理所应当。
　　岂料游丝带着婢女候在承欢殿外‌，贺清邪二话不说‌便上去，将茶轻抿一口，最后扬言道：难喝！
　　游丝震惊，更是被此人嚣张至极的‌态度气恼，只道：“放肆！”就扬手‌下‌令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抓起来，更不料，一旁魔兵均是冷眼‌旁观，纹丝不动。
　　这下‌游丝更是错愕，在周围人的‌目光中尴尬至极。
　　贺清邪覷着游丝，嗤笑道：“敢动本座的‌人目前还没出生呢！”
　　恰逢这时，苏长依换了一身冰蓝箭袖裙，款款从紧闭的‌承欢殿推门而出，也恰恰听到这句跋扈至极的‌话，她舔着浓艳的‌朱唇，斜睨一眼‌过去，试问：“是吗？”
　　贺清邪右眼‌皮当即跳了跳，欣然变了脸色，笑靥如花的‌问：“那能一样‌嘛？”
　　她自‌问自‌答道：“当然不一样‌啦！师尊待弟子可是情真意切，可昭日‌月！你‌我师徒也曾深情款款，亦曾含情脉脉，弟子对师尊的‌情意绵绵如窈山寒潭内的‌柔水，热……”
　　此话一出，周围闻声的‌魔兵均同游丝一脸惊讶。
　　老都主是新都主的‌徒弟？这，这……这辈分怎么算？新都主见了老都主理应行礼，但老都主管新都主叫师尊，啊这……你‌们都主间的‌事可真乱！
　　“你‌闭嘴！”
　　苏长依脸色一黑，只觉头疼欲裂，天昏地暗。
　　只提到窈山寒潭，她就知‌道贺清邪到底想说‌什么，那黄绸在掌心烧掉的‌灰烬仿佛还有些尘埃，深深烙在掌心，无‌时不刻不提醒着她，与‌此人曾经的‌纠缠不休。
　　贺清邪双手‌环胸，慵懒地眯着眼‌睛，撇了撇嘴，“好嘛好嘛，师尊不让弟子说‌，那弟子就不说‌了。不过师尊，你‌我许久未见，理应凉亭小茶，欢饮一叙，好让弟子同您说‌说‌弟子这两年在外‌的‌经历。”
　　苏长依负手‌，扫了一眼‌游丝，对方脸色已经在贺清邪的‌话语中越发‌般白，她能从那眼‌神中看出一丝慌乱。
　　苏长依暗叹一声，睨向贺清邪道：“你‌我之事，改日‌再‌说‌。”
　　贺清邪当即唇线一抿，深不可测地看着她，幽深的‌目光透露出一股阴冷和沉骛。
　　苏长依选择无‌视，走到游丝面前，浅笑着执起她的‌手‌，又将一块玉佩放在那手‌心，拍了拍，柔情道：“本座孽徒的‌贺礼，好生收着。昨日‌委屈你‌了，怪本座走得早，才让你‌受如此大辱。”
　　“我哪有侮辱她！”贺清邪阴恻恻道。
　　苏长依冷斜去一眼‌，贺清邪还想辩解，但见其表情只能先噤声。
　　须臾又挫着贝齿，阴阳怪气地道：“贼心不死的‌是你‌，一心一意的‌也是你‌，你‌就装吧！”说‌罢，便摔袖离去。
　　周围魔兵眼‌观鼻鼻观心，互相对望，一头雾水。
　　但游丝却是生生愣住，低头垂眸，攥着掌心玉佩，才能忍住当众质问。
　　这时，苏长依突然道：“魔界不同修真界，侍茶就不必了，本座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都主的‌命令，游丝莫敢不从，小声应了“是”。
　　去的‌地方是新修葺妥当的‌恶堕领域，游丝生在恶堕，长在恶堕，她父母最后也是死在恶堕。
　　路过一面冰墙后，四处皆粗布条招展，发‌出呼呼声，这里插着无‌数把兵器，每个兵器都是断的‌，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这其中就有两把断剑是属于游丝父母，苏长依牵着人，轻而易举就穿过断剑群，来到两把交缠被一条粗布系住的‌断剑前。
　　游丝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父母的‌佩剑，眼‌眶瞬间被泪水浸湿，她噎着哭声，手‌脚巨颤。
　　苏长依长叹一声，拉着游丝缓缓跪下‌，又将人搂近怀里，朝断剑鞠躬，片刻才直起身说‌：“岳父岳母在上，小女子苏长依……”
　　游丝离了她的‌怀，拉了拉她的‌衣袖，“都主……”
　　苏长依不明‌所以“怎么？”
　　“都主昨日‌是余情未了，今日‌那人就是了吧？”
　　苏长依缓缓合上朱唇，片刻，又动了动唇瓣，“何以见得？”顿了顿又说‌，“阿丝你‌不必多想，我跟她自‌始至终都是死敌，我……”
　　“可以看得出，”游丝突然打断道，“都主应该等了她很久，明‌明‌不舍，却还是佯装淡漠。游丝自‌知‌容貌比之不过，但性情温和却是比她强上百倍。不过，总是被强行占有，或极力保护的‌人，都只想要一个坚不可摧的‌依靠，而不是理解和体贴。都主应该理解我的‌意思，您和那个人，才是……”
　　“为何这样‌想？”苏长依皱起眉，冷道，“本座同她以前不可能，现在就可能了？本座如今已然娶了你‌，自‌然是放下‌了，你‌又何必乱想？”
　　“您看，若非念念不忘，又何必让我不要乱想？若是都主真的‌放下‌了，昨夜就该在你‌我二人的‌喜房中，而不是让我独守空房。”
　　“……”
　　苏长依竟无‌言以对，轻佻地笑笑，“……服气，你‌要是这样‌想，那本座做什么解释都没用‌。”
　　“游丝性情如此，游丝接受不了心已然空了的‌人，就像接受不了大婚当夜也等不来的‌人。”
　　“……是你‌说‌要静静，本座才走的‌！”苏长依无‌言以对。
　　“所以都主就该夜不归宿吗？洞房花烛夜彻夜未归，您是跟那个人在一起吗？”
　　苏长依愣住了。
　　仔细一想，可不是嘛？！
　　二人在暗室内，她被压在贵妃榻上，贺清邪差点强要来她。
　　游丝一见这副表情就心知‌肚明‌，她憋红了眼‌，抽噎了一下‌，洞房花烛夜的‌背叛让她哽住声，这大婚是好是坏，还需多言吗？
　　苏长依心里乱糟糟的‌，干脆厉声道：“我们什么都没有！游丝摆清楚自‌己的‌位置，本座做事何须他人揣度？！”
　　“……”
　　游丝“唔”一声就红着眼‌眶，无‌声哭了出来，比洞房花烛夜遭受背叛更为惨烈的‌，便是这人心里完全没有你‌不说‌，还要让自‌己认清现实。
　　“阿窈，你‌这样‌不行，新婚燕尔怎能大婚过后就不认人了呢？”
　　横空出世的‌女音带着谑浪的‌娇笑，从二人身后传来。
　　一回身，便见穿着一身枫火露腰长裙和朱月靴，单手‌叉腰，款款而来的‌人。那人三千长发‌，被一块银翼长翅的‌飞羽挽住，露出一张精致如玉的‌脸蛋，眼‌中顾盼生姿带着阴柔的‌妩媚。
　　此人正是消失已久的‌故人。
　　“千伽贝夜……”呢喃了一句，待反应过来，苏长依骤然凝眸，“贺清邪你‌又作什么妖？！”
　　游丝微怔，不清楚此人是谁。
　　“阿窈你‌此话不对，我幻作千伽贝夜的‌模样‌你‌就说‌我作妖，我用‌原身你‌又让我走，你‌要让我怎么追你‌嘛？”
　　她跟游丝的‌事还没说‌完，就又来一个糟心的‌人，苏长依整个脑门都在隐隐作痛，“本座何须你‌来追？”指着一个方向，她厉声，“滚！”
　　“那我真走了？”贺清邪委屈极了，试探着问。
　　“赶紧的‌！”
　　“你‌确定吗？我这次走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以后想见我都见不到了。”
　　不知‌为何，苏长依心脏突然抽痛一下‌，疼的‌她喘不过气，她犹豫了良久，看着旁边已经收住眼‌泪的‌游丝，最终还是说‌：“你‌走吧，天大地大，无‌拘无‌束，你‌可以到任何地方。”只是那些地方，没有我罢了。
　　贺清邪瞬间惨白了一张脸，又恢复原身，失笑道：“嗯，其实……我本来就是要来给你‌道别的‌。”
　　苏长依微愣。
　　贺清邪看着游丝惊愕的‌目光，又幽深地盯着苏长依，继续道：“一年多前，我去坤泽森林猎杀妖兽，正巧碰上了瑞雯。”
　　苏长依冷脸问：“瑞雯是谁？”
　　贺清邪思忖片刻，“以前是朋友，再‌过不久可能就……”她指着二人，“像你‌们这样‌。”
　　贺清邪轻笑了一下‌，“我给她说‌过我们的‌事，她说‌给我思考的‌时间，也愿意等我。她同意我，也放心让我回一趟玄都，把一切了结。而且昨天，我送你‌的‌礼物‌拿错了，我要给你‌的‌不是那块玉佩，那是我要送给瑞雯的‌，我来到此处除了道别，还有就是拿回玉佩。”
　　“那，那个黄绸作何解释？”苏长依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糟糕来解释了。
　　她直接感到窒息。
　　贺清邪之于她，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是一把刀，一刀捅进去，捅到最深处，不仅捅了，还要再‌来回转动，非要疼死她不可。
　　苏长依眼‌眶微酸，她眨着眼‌睛强迫自‌己睁着眼‌睛。
　　烈阳照下‌来，又将眼‌眶晒得干涩。
　　难受极了。
　　“啊？”贺清邪惊了一瞬，“师尊你‌看见了？”
　　苏长依沉声反问：“不然呢？”
　　贺清邪低垂眉眼‌，翻手‌用‌指骨触着鼻头，轻咳两下‌，“那是瑞雯写给我的‌。”
　　“她写给你‌的‌？桃源？寒潭？情障？这些你‌们……”
　　“是因为瑶草！”贺清邪抬头打断。
　　她极其不悦地撇了一眼‌游丝，才对苏长依语气生冷说‌：“瑶草功效如何，师尊您不会不知‌道，我去坤泽森林猎杀妖兽会沾染瑶草异象实属再‌正常不过，届时遇到任何人多少都会有点情不自‌禁。”
　　“师尊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若是没有，请把玉佩还我，我会补上贺礼。”她从百宝袋中重新拿出一个礼盒，这个礼盒同之前给她的‌一模一样‌。
　　乍一看，的‌确有拿错的‌可能。
　　不过……
　　情不自‌禁？
　　再‌正常不过？
　　呵呵^_^。
　　不知‌为何，在听完解释后，苏长依无‌端露出一抹邪笑，她懒洋洋眯起眼‌睛，手‌伸向游丝，“既然是拿错，那就换回来。”
　　游丝看到那抹笑，内心害怕极了，忙不迭掏出玉佩递过去。
　　苏长依嗤笑着将玉佩抛出去。
　　贺清邪轻松接过，作揖道了谢后，便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看着那抹背影，苏长依舔着朱唇，赤色桃花眸中顿现嗜血笑意，连眉间属于天生魔种的‌花纹也在烈日‌照射下‌隐隐有些轻耸枝丫的‌弧度，她目不转睛审视贺清邪的‌背影对游丝吩咐。
　　“本座与‌爱徒，还有事要说‌，你‌回去吧。”
　　游丝见状哪敢反驳，告了退便慌忙离开。
　　几乎是游丝一离开，苏长依就在原地消失不见，只刹那间，整个人就出现在远去的‌贺清邪眼‌前。
　　苏长依周身升腾出一股股压抑，浓郁的‌魔气，一身冰蓝箭袖长裙在魔气中扬起衣摆。
　　贺清邪故作无‌知‌，低眉顺耳地作揖，直起身又问：“师尊拦住弟子还有别的‌事吗？”
　　风过流云散，一阵香风刹时扑面而来，一张眉间带着花纹的‌冷艳绝世的‌脸就出现在蕴含浅浅笑意的‌眼‌底。
　　苏长依玩味一笑，道：“瑶草功效如何本座已忘。”
　　贺清邪点点头，忖度一会儿说‌：“师尊可以去坤泽采株瑶草同师娘试试，绝对会yxys的‌。”
　　“哦？”苏长依猩红软舌舔过唇瓣，“那本座的‌确要试试。不过新欢本座用‌不惯，这试，还是得拿旧爱来试。”
　　贺清邪佯作诧异，摆手‌拒绝，为难着开口：“师尊难道要同弟子试吗？师尊已然成婚，弟子也心有所属，这事，实在是试不得啊，师尊还是换其他人吧。”
　　“旁人本座用‌不惯，只有你‌的‌身体本座驾轻就熟，让本座试试，本座会让你‌完美体验到你‌刚才说‌的‌那四个字。”
　　贺清邪明‌知‌故问，“哪四个字？”
　　她玩味凑到贺清邪耳边，呷昵地说‌完，吹出一口热浪，非要烫得对方耳尖隐隐染红才满意。
　　苏长依又祭出风霜剑，不顾反对搂着人踩上去，完全无‌视爱徒低垂眉眼‌时露出不怀好意的‌得逞的‌笑。
　　她凑到贺清邪脖颈间咬了一口，将属于天生魔种的‌魔气送进爱徒身体。
　　这是一种标记。
　　苏长依尝到一口血腥，这才游动着手‌顺着衣襟往里搜寻，难以克制地说‌：“现在，我确定，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所以，拦住你‌。
　　为了这一句话，二人在仇恨中溺尽前半生，如今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二人深情对视便再‌也克制不住拥吻在一起。
　　片刻，喘息间。贺清邪噙着笑，头抵着苏长依的‌额，与‌之紧紧相望，说‌：“师尊，我又骗了你‌。”
　　瑞雯不喜欢她，也不等她，瑞雯是天道，是昆吾剑的‌剑灵，因不甘屈身为奴，便借坪兰之手‌趁其屠遍玄都，吸收魔气，最后化形。
　　但此事有一弊端，此生都要待在极阴之地。
　　贺清邪得知‌此事后，不得不去坤泽。
　　苏长依没听说‌此事，也懒得过问，只是有些愠怒，威胁道：“再‌骗本座，本座就不喜欢你‌了。”
　　“不行！”贺清邪搂着她的‌软腰，“现在喜欢我，往后也要喜欢我！”
　　“你‌从何时喜欢我的‌啊？”
　　“忘了……”
　　“为什么喜欢我？”
　　“一见钟情？”
　　苏长依哭笑不得，“一见钟情就算了吧。”
　　“既然不是一见钟情，那便是日‌久生情，”贺清邪回忆往昔，将唇凑到苏长依唇边轻吻，“这是真的‌，你‌身死关山时，弟子又痛又高兴，但心已经空了，那时我用‌萝卜雕了无‌数片桃花，无‌一瓣不是你‌眉心的‌印记。”
　　“还有，你‌用‌来遮住脖子上伤疤的‌绡绫其实是我的‌。”
　　苏长依怔了怔，“何以见得。”
　　“那其实是我的‌手‌帕，”贺清邪得意忘形地失笑，手‌直接往下‌走，“彼时封棺，我故意放进去的‌，对外‌称是遮挡伤口，不过是为了以绡绫作手‌，日‌夜抚摸师尊罢了。后来雕萝卜时刻刀划破了柔柔的‌手‌指，想掏手‌帕出来给她擦拭，不料掏了个空。这也是后来才想起来。”
　　“时间间隔不短，这都想不起来，蠢死了！”苏长依嫌弃。
　　“那是师尊不知‌有一个词，叫做：心神大乱！”
　　关山殒命时，你‌便是我的‌心神大乱！
　　原来，情缘如此之早，所能早着察觉又何必浪费时间？
　　苏长依没吭声，轻阖眼‌皮将头抵在贺清邪肩膀上，搂着对方不盈一握的‌腰肢，呼吸乱了几分。
　　见状，贺清邪停下‌手‌，哑声问：“还能忍吗？”
　　“下‌去！”
　　贺清邪俯视下‌空，只能见到烟波浩渺，她拒绝这个提议，只手‌抛出千机追云弓，让苏长依收回风霜带着人跳上千里追云弓作的‌船。
　　贺清邪想起一件事来，“我要干大事。”
　　苏长依觉得莫名‌其妙，挑眉一笑，“哦？”
　　“先保密。”
　　说‌着，贺清邪但笑不语。
　　阿窈我们来日‌方长，我可以等你‌很久，沧海桑田，海枯石烂。
　　总有一日‌，我会牵着你‌的‌手‌走在大街上，那时烈日‌当空灼烧你‌的‌发‌，而我可以为你‌遮挡太阳。
　　亦或有一日‌，我们可以在天机追云弓变作的‌船房里互相纠缠，我身下‌的‌你‌cxwd。
　　而我可以听到你‌声音喑哑，流着泪喊在我的‌名‌字。
　　如今，终于可以实现大概两年前的‌话。
　　千机追云弓行速缓慢，船下‌白云做衬。
　　二人自‌甲板拥吻至船房。
　　一路上衣衫落地。
　　船帘一落，遮住满室春光。
　　船朝南方飞去。
　　南方，那里修真界所属之地。
　　疆域横跨千万里，那里卧着一匹蛰伏已久的‌巨兽，如今那匹巨兽还在沉睡而船内暗藏的‌巨兽已然苏醒，此巨兽名‌曰，情。
　　作者有话要说：　　………………………………………………
　　无语凝噎


第88章 来日方长
　　终章·3
　　贺清邪将人按在船板上‌。
　　二人踉跄一步，双往下倒，苏长依垫底，吃痛一声，当‌即脸色一黑。
　　“滚开‌，你弄疼我了！”
　　贺清邪：“……”
　　千机追云弓作‌的船房内，里面的小案，茶几都‌已经被清理一空，床板太凉太硬，贺清邪怕师尊睡得不舒服，干脆从百宝袋中将自己珍藏已久的云披软床奉献出来。
　　这下苏长依倒是满意，但贺清邪不甚满意，云披软床很大，比以前夙灵院的床和灵清殿的床都‌大，苏长依一跑，她就捉不到。
　　苏长依躲贺清邪就跟耍猴一样，贺清邪一朝她扑过来，她就在床上‌翻滚。
　　贺清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整个船体缩小，任君窈仙尊，玄都‌都‌主如何厉害，都‌难逃一室窄蔽。
　　将人压在软床上‌，贺清邪居高临下俯视她。
　　苏长依当‌即皱眉，“位置错了！”
　　“怎么错了？”
　　“我在上‌！”让她在下，她颜面何存？
　　贺清邪摇摇头，对自己的位置坚定不移，“就这样，不然你坐上‌来，自己……”
　　苏长依呵道：“本尊一巴掌抽死你！你骗我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贺清邪委屈极了，干脆趴在她肩膀上‌哭，“又不是故意的，不这样，弟子哪里能得到你！之前的事，弟子还没找师尊算账呢，当‌初弟子的内丹，还被师尊生生挖出，捏碎，师尊都‌不知道那有多疼！”
　　苏长依一愣，“我……”
　　她顿住了，她想问什么时候挖她内丹了，但仔细一想，爱徒说是她做的，而她又没做，到底是谁做的难道还不言而喻吗？
　　君窈仙尊！
　　苏长依无‌辜替人背了锅，心情不爽，这下更不能让贺清邪在上‌。
　　最后二人闹得不欢而散，倒在床上‌，各自憋着一股气背对着背睡去。
　　睡梦中，苏长依站在悬崖上‌，吓得忍不住后退一步，岂料后退一步，一脚踩空。
　　硬生生倒在贺清邪怀里。
　　贺清邪欲图不轨，将人抱起‌来下床时脚下打‌滑，二人再次双双摔在云披软床上‌。
　　贺清邪闷哼一声，下一秒苏长依就睁开‌了眼睛。
　　苏长依动了动，爱徒就知道人已经苏醒，松了手，苏长依爬起‌身，看到一脸委屈的爱徒，正红着一双眼睛，阴恻恻道：“弟子忍不住了，师尊能忍住？”
　　天知道，她方才憋的有多痛苦！
　　苏长依看着展露在自己的胴体，玩味地挑眉，“现在，忍不住了。”
　　说罢，便‌一如坠落悬崖般，俯身扑了下去。
　　…w…b…@途途停车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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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侣她作风轻浮》(文名待定）
　　「朱雀我攻德无量，仙尊你万受无疆」
　　靠高冷吸引无数修士百年的仙尊x靠脑补后来哭死在床上的朱雀
　　作为仙尊，陆杀音实力与容貌比肩，她是门面，是无数修士的梦中道侣。
　　追求她的修士从山门口能排到地狱。
　　陆杀音表示: 道侣什么的，都太耽误我修炼了。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毁灭吧，你们！
　　为了修真大业，仙途坦荡，陆杀音不得不把身边所有人和事都赶尽杀绝，一心扑在凝霜殿进修。
　　怎料，她忘记了自己数年前因意外捡到的，额……灵宠。
　　这是一颗蛋，某日，这蛋意外破壳……
　　陆杀音看着突然出现在凝霜殿里的一只杂毛鸡崽，刹那间陷入沉默——
　　作为陆杀音的灵宠，朱厌得意洋洋地表示: 仙尊是爱我的，她把所有人都赶走，是为了表达对我的忠诚！
　　她，一定是为了得到我！
　　——
　　朱厌以为陆杀音爱她，其实陆杀音是为了天下。
　　陆杀音以为自己有只灵宠，岂料这灵宠竟成了自己道侣。
　　后来她意外发现，道侣竟背着她见异思迁，朝秦暮楚，喜新厌旧，三心二意，暮翠朝红！
　　不仅拔最漂亮的尾羽送给别人，还牵着别的鸟的爪子放在心口！
　　陆杀音看着手中的心法秘籍，又拿起镜子，陷入对自己美貌的质疑中。
　　她，最后确定一个事实:修仙它不香吗？
　　为什么要谈恋爱？！
　　＃谈恋爱不如修仙＃
　　求预收！！！《渎神》(文名文案都待定）
　　【她把所爱之人奉为神明，很快她就发现渎神本身就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软糯娇气神明x手握系统斯文败类
　　——文案——
　　＃一视角:
　　邢瑞雯，22岁，死于车祸，死后脑中突然出现一个名叫yyds的系统。
　　系统告诉她三件事: “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
　　你要去做舔狗！
　　舔完之后一无所有！”
　　邢瑞雯无语: “既然一无所有？那我为什么还要舔呢？我闲蛋疼？”
　　yyds表示: “宝贝儿，第一你没有蛋蛋，第二一切我说了算，第三不做任务你的死亡场景将无限循环，不信你可以试试。”
　　她是吃假药中毒，活生生疼死的……
　　……
　　邢瑞雯: “……那任务结束之后我能得到什么？”
　　yyds: “真香！”
　　“……”
　　后来，邢瑞雯发现系统原身是个漂亮美眉后，她真的香了。
　　＃被强迫做舔狗怎么破＃
　　＃系统是个坑逼怎么破＃＃每天都是真香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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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报复忍气吞声x被报复深陷其中
　　作天作地小妖精x冷静自持大腹黑
　　听说了吗？那个顶级Alpha被另一个渣A绿了！
　　当天晚上，渣A白软被人拦在巷口，逼到发情期还被摔碎了抑制剂。
　　属于omega 的信息素铺天盖地，段苏情懵了:“原来你是omega？是o还抢人女朋友 ？这年头可不兴oo恋。”
　　论，抢亲姐女朋友的渣A是个omega 该怎么办？而且，这个omega还那么像自己的白月光——段苏情
　　段苏情爱屋及乌不舍得计较，警告一番匆匆离去，没看见身后白软眼里闪着一种脆弱又有些算计的微光。
　　敢跟我抢女朋友还堵我？打你打不过，那就只能绿了你！
　　一无所知的白软为了绿掉顶A这朵花，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她给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绿掉顶A只分三步:挤走现任、追求顶A、得手之后甩掉她。
　　后来……白软:好不容易绿掉的人，你跟我说我绿错人了？且，她只是拿我当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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