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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宠小傻子 作者：沈秾华
宫廷架空 已完结
字数: 36万字
为了复仇，江鹤笙伪装成傻子潜入汾阳王府，做朱延祐的书童。
他天真懵懂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充满仇恨的心。
为了人设，他睁大眼睛，用乌黑的眼眸看着男人，傻乎乎地问：“王爷会一直喜欢鹤笙吗？”
“会。”汾阳王朱延祐抚着他的鬓发柔声允诺，“只要你一直听话。”
“鹤笙会听话的。”江鹤笙认真点头。
他们说着谁也不会信的诺言。
打从一开始，这便是一场互相利用、互相欺瞒的骗局。
占有欲超强腹黑攻x白切黑心机受






001责罚  
   
“啪！”

乌黑柔韧的长鞭抽打在江鹤笙背部。

细嫩的皮肉顿时犹如火舌舔过，留下一道鲜艳的血痕，灼痛不堪。

江鹤笙痛叫一声，扑倒在地。

观者无不后背发凉，好似自己也被鞭打了这一遭。

但幸灾乐祸者有之，嘲讽不屑者有之，却独独无人怜悯他。

少年拢紧了身上仅有的一件青色外衫，裸露在外的手臂轻微发颤，亦横亘着几道鞭痕。

那外衫本是顶好的料子，却被连续的鞭打抽出一道道口子。破口之下，除了交错的鞭痕之外，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暧昧的青紫痕迹。

是夜。

梁国都城，汾阳王府的寂静花厅内，灯火通明。

前方，一名身着绛紫色华服的男子居高临下，他乌发玉冠，面容冷峻，神情漠然，俯视着地上的少年。

男子右手执长鞭，这是一只骨节分明、皮肉匀称的手，修长如玉，决计是世间顶级的尊贵才能养出来的。

然而此刻，这只手却残忍地鞭打着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跪好。”男子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男子眼眸狭长，五官深刻，嘴唇很薄，给人以生人勿进之感。

冷冰冰的两个字砸在少年心头，少年忍不住颤了颤。

冷静，他告诉自己，这是任务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江鹤笙忍着剧痛，无力分神回答，只沉默地攥紧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右手勉强撑地，挪动刺痛麻木的膝盖，重新跪好。

这次惩罚完全在意料之中，只要按照预定计划来应对就好。

江鹤笙长发未束，如墨一般披散双肩，手臂和小腿裸露在外，连鞋袜也未穿。这装束与其身上新鲜的痕迹，都显示出他显然是刚刚和人欢好后，就被丢下床遭受鞭笞。

寻找着悲伤的感觉，江鹤笙眼眸一眨，眼睛里便浮现起雾气，透明的泪珠顿时大颗滚落。

“王爷……”少年哽咽。

他面容精致，一双桃花眼噙着泪，真叫个我见犹怜。

然而汾阳王朱延祐不为所动，冷冷道：“肯说了？”

江鹤笙连连点头，抽噎道：“药是、是太子身边的孙四哥哥给的。”

“他说，只要、只要把这个药……给王爷您吃下，王爷、王爷就会更喜欢鹤笙……”

他一边说一边抽泣，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身体瑟瑟发着抖，像是被打怕了。

朱延祐眉梢微动，并不意外，只是觉得好笑。

“早说不就不用受这些罚了？果然是傻子。”

京城人都知晓，汾阳王新收的书童，是个小傻子，智商就如几岁的孩童。除了一张脸能看，别的一无是处。

当然，至于这个书童在汾阳王府真实的地位是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朱延祐蹲下身，略一靠近，他身上清冷沉稳的香味便飘了过来，是用极品的沉香调制而成。

“然后你就听他的话，给我下药了？”男子用鞭柄抬起江鹤笙的下巴。

江鹤笙咬着唇点头，又忙不迭解释：“鹤笙不知道那药有害，鹤笙不是故意伤害王爷的。”

说到这里，少年脸上又有眼泪滑下，似乎颇为自责，自己竟听信奸人之语，伤害了心爱的王爷。

“不知道？”

朱延祐嗤笑一声，忽而一把掐住少年的脖子，微眯起眼，冷声问：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太子办事的？”

自江鹤笙入府，朱延祐自认为对他还算宠爱，江鹤笙有独立的小院玉笙轩，有两名贴身仆人伺候，衣食住行皆是府中上乘，仅次于他和王妃。

今夜他留宿玉笙轩，没想到被下了催情药。

若江鹤笙只是用一点助兴，朱延祐根本不会太在意，但傻乎乎的他下了很多。

被药物影响的朱延祐在江鹤笙身上狠狠发泄过后，才来跟他算账。

他这才发现，这药物竟还有个附带功效——能于不知不觉间损害人体，时日一长，人就会莫名生病，届时药石无医。

朱延祐方才意识到，他家傻乎乎的小书童，似乎不像表面上那么无害。

“太、太子？”江鹤笙茫然又错愕，似乎不明白朱延祐为何这样说。

蠢笨如他，也知道这事儿坐实了有多可怕，慌忙否认：“我没有！我没有……王爷。”

朱延祐身侧，年过四旬的管家朱咏垂手而立，面不改色，未曾展露出任何情绪。

一旁侍立的丫鬟惜梅，悄悄翻了个白眼，没有？鬼才信。

门口值守的小厮向屋内偷看一眼，望见少年背影，见他雪白肩头红痕点点，腰肢纤细如少女，青衣掩映下的臀却圆润挺翘，不禁目露嫌恶，暗自啐了一口。

“没有？”朱延祐冷笑一声，手上力道陡然加大。

江鹤笙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喉骨不堪重负，咔咔作响，剧烈的痛楚令人不堪承受。

若朱延祐力气再大些，他或许会直接被男人捏断脖子。

本能趋势江鹤笙自救，努力去掰朱延祐的手，却是徒劳。肺部的空气逐渐减少，脸部充血涨红，窒息感一点一点袭来。

“说实话，”朱延祐语气森然，“本王就饶你一命。”

“若是胆敢骗我，本王便将你丢去朱雀街，让全京城的百姓都来看看，你是有多下贱。”

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江鹤笙惊恐地瞪大眼，涕泪交加。红肿的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像只濒死的鸟徒然地挣扎扭动，双手无力再护住仅有的衣物，青衫掉落，春光乍泄。

虽然关键部分被男人挡住，但大半身体还是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各种欢爱留下的痕迹展露无疑，犹以脖子、胸膛和大腿居多，令人一看便脸红心跳。

方才那丫鬟又羞又恼又厌恶地咬咬牙，别过脸不看。

江鹤笙努力呼吸，却无法吸入任何空气，挣扎的力道渐弱，甚至连鼻尖缠绕的幽冷香气也闻不到了。

眼看就要窒息而死，朱延祐陡然松手。

“咳咳咳……”

那股香气重新出现，江鹤笙重重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血迹。

喉咙刺痛，他如获新生。

稍微缓过神，便慌张地拉起掉落的衣物，挡住身体，并重新调整为跪姿，引起那丫鬟一声不屑的嗤笑。

很轻，但江鹤笙听见了。

他没在意，静静等待着男人的宣判。

面前的男子慢条斯理地擦擦手掌，漠然问：“这下肯说实话了？”





002来客  
   
江鹤笙闻言又要哭：“王爷，我说的都是实话，鹤笙从没骗过您。”

在男人冷漠的注视中，他声泪俱下：

“鹤笙是王爷的人，自进入王府起，鹤笙心中便只有王爷您一个主人，从没替太子办过事，您相信我……”

少年瑟瑟地伸出手，似乎想牵住男子衣角，却不敢，伸到一半，手指又蜷缩起来。

朱延祐抬起江鹤笙的下巴，审视他。

少年的眼眸中，有委屈，有惶恐，有不安，有害怕，但独独没有东窗事发的心虚。

“那他为何要把药给你，”朱延祐道，“我很好奇，他为何偏偏找你？”

江鹤笙摇头：“鹤笙不知道。”

“鹤笙原以为太子殿下是个好人，没想到是个大坏蛋，以后鹤笙再也不吃他给的桃酥了。”

桃酥是江鹤笙最喜欢的点心。

“有意思。”

朱延祐轻笑一声，站起身：“来人，把江鹤笙带去柴房，吊起来。”

本以为已经得到宽恕的江鹤笙茫然抬起头，意识到朱延祐是认真的，立刻抱住朱延祐小腿，哀求道：

“王爷，不要，鹤笙不要去柴房。”

“以后鹤笙再也不听太子的话了，只听您的话，您不要罚我，好不好？”

两个家丁一左一右上前来，架起江鹤笙，他那点力道根本不够看，被人一把提在半空。

朱延祐拍拍他的脸颊，笑道：

“我倒要看看，吊个两三天，你说不说实话。”

柴房只是名为柴房，实际上是汾阳王府用来惩罚做错事的下人的地方。

这里面积狭窄，只得一个小小的窗户，一尺见方，镶嵌在高约八尺的地方，并横有栅栏。

入府三个月，这是江鹤笙第一次遭受如此重罚。

因为被罚前刚和朱延祐欢好过一场，还没来得及清理就被一顿暴打，下身到现在仍是黏糊糊一片，遍布全身的鞭痕更是火辣辣的刺痛。

江鹤笙自出生起，还没受过几次这种罪。

但只要目的达成，一切都是值得的，江鹤笙闭了闭眼，藏住眸中的嫌恶与憎恨。

再睁开眼时，他已被结结实实地悬挂起来，两只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捆住，只有脚尖勉强能点地。

他望向两名家丁，央求：“两位大哥，你们行行好，去帮我向王爷说说情吧。我真的没替太子做过事，你们相信我。”

其中一个家丁，眉毛粗黑，闻言嗤笑：“这是王爷的决定，我们这些下人，哪有资格置喙？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度过今晚吧。”

现下已是初秋，白日尚不觉得冷，夜里却已有了寒意，尤其是在江鹤笙只披了一件外衫的情况下。

江鹤笙扁起嘴，眼泪像豆子一样掉落，伤心极了：“可是我真的没有啊，鹤笙怎么会做伤害王爷的事呢？鹤笙最喜欢王爷了。”

另一个家丁下巴上有颗黑痣，闻言翻了个白眼，骂道：“真恶心。”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一个男人，像个女人一样！

“走走走，”他催促那个粗眉家丁，“别在这儿待着了，晦气。”

这柴房里，死过不少的人。

但粗眉家丁的目光却不舍地黏在江鹤笙身上，扫过他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舔了下嘴唇，满含下流的欲望。

江鹤笙茫然地看着他，天真道：“你看着我干什么呀，我好痛，你能不能帮我解开绳子？我会感谢你的。”

“等王爷把我放出去了，我给你吃桃酥，行吗？”

“谁要吃桃酥？”粗眉家丁轻嗤。

江鹤笙皱起眉：“不吃桃酥，那你要吃什么？桂花糕还是驴打滚？”

“吃你，行吗？”粗眉家丁调笑。

“我？”江鹤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害怕道，“我不能吃的，我不好吃，你还是换一个吧……”

那家丁正准备说话，同伴便拍拍他：“行了行了，这可是王爷的人，你就算好色也看看人，万一王爷改明儿就把他放出去了呢？”

粗眉家丁有些挣扎，但也明白王爷的人不是自己能染指的，只能遗憾地视奸江鹤笙一遍，叹口气，随同伴一同离开了。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在江鹤笙眼前关上，整个房间内都安静下来。

除了少许从窗口照进来的月光，柴房内再无其他光源，黑暗吞没了这个少年。

江鹤笙安静少许，确定没有其他人在，才抬头望向捆住自己双手的绳子。

只是最普通的麻绳，如果他想，随时可以挣开。

但没那个必要。

入汾阳王府才三个月，他想做的事，还多着呢。

朱延祐虽然怀疑他，但以江鹤笙对此人的了解，朱延祐这回决计不会杀他，而是会利用他。

只要不死，就好说。

思维虽还清晰，身体却已疲惫。

他垂下眼睑，激烈的情事和残酷的鞭打耗光了他绝大多数体力，寒冷与疼痛叠加在这具年轻瘦弱的躯体上，一阵秋风吹来，江鹤笙不禁抖了抖。

不过，这个朱延祐，比他想象中还要残暴。

江鹤笙闭上眼，无声地翘起唇角。

就看谁才是棋子，谁才是棋手。

呵。

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翌日一早，江鹤笙被人叫醒时，双手已然失去知觉，一片麻木，身体也完全冻僵了。

他茫然地看着昨天那两个家丁臭着脸进来。

“你走运了。”那个粗眉家丁没好气道，“王爷让我们把你放出去。”

“王爷……”江鹤笙有气无力地念了一遍，眼里浮现起欣喜，虚弱道，“王爷肯相信鹤笙了吗？”

黑痣家丁讽笑一声：“哪有那么好的事？”

二人动作利落把江鹤笙解开。

脚一落地，江鹤笙的身体就软绵绵地倒下去。

“站稳！”黑痣家丁呵斥，扶住他，“在这装什么柔弱呢，要装也装错了人！”

江鹤笙努力站稳，委屈道：“对不起……”

“快走，别磨磨蹭蹭的，”粗眉家丁推了江鹤笙一把，“王爷和客人还等着你呢。”

江鹤笙一个踉跄，差点撞门上。

黑痣家丁对同伴皱眉道：“你轻点儿，撞死了算谁的？”

粗眉翻了个白眼，咕哝：“哪有那么容易死？”

“客人？”扶着门框站好，江鹤笙疑惑。

“去了你就知道了。”

被带回玉笙轩沐浴更衣，为了掩盖他的苍白，婢女甚至还给江鹤笙化了个妆。

等江鹤笙被带入待客的花厅时，他除了神情疲倦，脚步虚浮，看上去已与平时无异。

“鹤笙？”

刚绕过屏风，不远处便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003来客  
   
江鹤笙循声望去，看到一名年过四旬的中年男子，穿一身茶褐色暗纹长衫，像读书人一般头戴方巾。

男子中等身材，眉毛稀疏，圆脸盘，大鼻头，唇色发紫，正是江鹤笙的表姨夫，马宏兴。

马宏兴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江鹤笙父母双亡后便投靠了他。进入汾阳王府前，江鹤笙一直住在马家。

一见江鹤笙，马宏兴便亲热地上前握住他的手，笑道：“多日不见，姨夫可想你得紧。”

“鹤笙气色不错啊，看起来也长胖了些，想来在王府过得不错？”

江鹤笙看了朱延祐一眼，嗓音微哑，笑道：“王爷待鹤笙很好。”

对汾阳王一片忠心的傻书童，怎么可能对外人说王爷的不好？

“那就好，那就好，”马宏兴拍拍江鹤笙的肩，“我就说，王爷是个好人——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恰好拍到江鹤笙肩上的鞭痕，痛得江鹤笙脸色一白，没来得及回答。

“鹤笙昨夜累着了，也有些着凉。”朱延祐含笑道，“是我的疏忽。已经为他请过大夫了，马先生可以放心。”

受累，着凉……马宏兴脑子里的内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不可遏止。

看朱延祐神清气爽，而江鹤笙面容倦怠、脚步虚浮，看来汾阳王那方面不错啊……

“我放心，有王爷您在，肯定放心。”脑中思绪电转，嘴上回答得却不假思索。

马宏兴堆起笑容：“王爷，不知道我刚才说的事……”

朱延祐眸光微动，笑着对朱咏吩咐：“去库房拿一百两银子给马先生。”

“是，王爷。”朱咏道。

马宏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真诚：“王爷不愧是王爷，一百两银子对我等来说是天大的事儿，对王爷您，不过是指缝里露出的那么一点儿来。”

“鹤笙跟了您，真是享了福了。”

“唉，要不是出了那样的意外，我也不至于来请王爷帮忙，让王爷破费了。”

“无妨。”朱延祐不在意地笑了下。

知道朱延祐还没放下对自己的怀疑，江鹤笙小心翼翼地在下方坐下。

但他坐得并不安稳，因为昨夜的鞭打，在他臀上也留下不少鞭痕，只是穿着衣物，便觉得摩擦得火辣辣的痛，更遑论坐下了。

江鹤笙无心听这两人寒暄，漫无目的地向外望了望，

花厅外，随马宏兴一同来的仆人没有进屋，在门外盘桓，时不时向屋内看一眼。

江鹤笙身子晃了晃，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无力，似乎虚弱到快坐不住了。

朱延祐余光瞥到这一幕，体贴地柔声道：“鹤笙，你昨夜受累了，且去歇息罢。”

如果江鹤笙倒在这里，让马宏兴看见了，难免传出些不利于他的风言风语。

江鹤笙勉强笑笑：“不用，鹤笙可以的。”

“听话。”男子温柔哄道。

江鹤笙眼眶微红，似乎被男人的柔情所打动，这才起身行礼：“谢谢王爷，鹤笙告退。”

不再强留，江鹤笙起身离开花厅，在朱延祐的注视下走出门外。

走近马宏兴的仆人时，江鹤笙脚步微顿，冲那人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他是从马家出来的，遇到马家人不打招呼，反而惹人生疑。

“鹤笙少爷。”那仆人行礼。

背后，朱延祐收回视线。

下一刹，江鹤笙与那仆人擦肩而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一个小纸条塞入江鹤笙袖中。

他们动作隐蔽，速度飞快，如非特意观察，绝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江鹤笙神情不变，不动声色地拢拢袖子，继续朝自己的玉笙轩走去。

花厅内，朱延祐单手支着额，漫不经心地应付着马宏兴。

马宏兴一边厚着脸皮与朱延祐拉关系，心思一边又活络起来。

……也不知江鹤笙这小子撞了什么大运，让汾阳王如此偏爱，可惜是个男的，不能生养……

想到这里，马宏兴话音一转，腆着脸笑道：

“王爷，草民家中尚有一女，待字闺中，才貌双全，虽比不上鹤笙，却也……”

“不必。”不等他把话说完，朱延祐抬手制止，笑着望了眼已经看不到影的江鹤笙，“本王只喜欢鹤笙。”

马宏兴头一低，立刻道：“是，是，王爷您真是专情……”

二人的交谈渐不可闻，江鹤笙神色如常回到玉笙轩内，关上门，屏退下人。

待房中已无外人，才悄悄展开那张字条，只见上面写了四个蝇头小字：

“阿竹被抓。”

见此，江鹤笙眉梢微动，旋即谨慎地用烛火将字条烧成灰烬，随后除去外衣，上床休息。

就算朱延祐还打算继续把他吊在柴房里，也不是现在。

昨晚被吊了一整夜，江鹤笙累得要命，赶紧趁机休息会儿。

因背上全是鞭痕，没法躺，他只能改为俯卧姿势，勉强入睡。

兴许是因为疲倦，江鹤笙很快便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听到身旁有人说话，江鹤笙挣扎着醒来，对上一张俊朗的脸孔。

“王爷，”少年迷蒙的双眸顿时露出喜色，“您来了……”

“别动。”朱延祐按住他，“你病了。”

“病了？”江鹤笙摸摸自己额头，呆呆道，“没有啊。”

一出声，他就发现自己嗓子更哑了，说话时还刺痛。

朱延祐捉住他的手放进被中，叹气道：“你的手和额头一样烫，怎么摸得出来？”

江鹤笙昨夜被罚，今晨被叫醒时已是极度虚弱，起初还用意志力强撑着，这一觉睡过去，身体就开始抗议，发起了高烧。

难怪他一直觉得自己脑子昏昏沉沉的。

“那王爷离我远点儿，小心也染上病。”

江鹤笙连忙拉起被子，把自己蒙得只剩下一张脸露在外面，生怕感染给朱延祐。

因为发烧，他小脸红彤彤的，像只熟透的桃子。

朱延祐笑道：“昨夜被我那么罚过，还这么担心我？”

江鹤笙皱着细细的眉，有些委屈，哑声道：“所以王爷知道鹤笙对你好了吧，鹤笙最喜欢王爷了，绝不会帮太子殿下的，鹤笙只帮王爷。”

“此事暂且不提，先喝药。”从丫鬟手上接过药碗，朱延祐坐到江鹤笙床边，盛起一勺药汤喂到他嘴边，“来。”

如果不是见过朱延祐昨夜冷酷无情的模样，或许江鹤笙真要信了他的柔情似水。

这个男人表面上装得多情圣多仁慈，内里却完全是黑的，烂透了。

不过，演戏嘛，谁怕谁？

江鹤笙脑袋蹭了蹭男人大腿，一副感动得要哭的表情：

“王爷，您真好。”

清冷的沉香味幽幽地笼罩了他。






004接头  
   
“小傻子。”朱延祐轻笑一声，“哭什么？”

江鹤笙扁起嘴巴，竖起眉毛：“鹤笙才不傻，鹤笙可聪明了！”

“不傻，还会被人骗？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这还不傻？”

江鹤笙耷拉下脑袋：“好吧，鹤笙只有一点点傻。”

“但是鹤笙会努力学聪明，不被别人骗的，以后鹤笙只信王爷的话，就不会被人骗了！”

他似乎为自己发现了这一点而颇为得意。

朱延祐失笑，把药递到他嘴边：“嗓子都这样了，别说话，先喝药，喝完药睡一觉，就好多了。”

江鹤笙用力点头：“好。”

少年好了伤疤忘了疼，似乎这么快就忘记让他受伤的就是眼前之人，张嘴一口喝下男人喂的药。

顿时，江鹤笙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又涩又酸又苦的中药味在味蕾间炸开。

超难喝！

“吐出来就再给你关柴房去。”

刚想吐，便听到男人这么说，江鹤笙表情一滞，强行把药咽了下去。

“再喝。”

朱延祐又喂了一勺。

江鹤笙小脸发苦，咽下第二口药后，吐出舌头：“好苦，王爷，鹤笙不想喝药。”

“胡闹。”朱延祐还是头一回给人喂药被人说不想喝的，板起脸，“不喝药，病怎么能好？”

江鹤笙噘着嘴，蔫头耷脑，像霜打的茄子。

朱延祐叹口气，哄道：“喝完这碗药，给你吃桃酥。”

江鹤笙又有了精神，眼睛发亮，手掌连连拍着枕头：“快，鹤笙要喝！”

“手不疼了？”

“……疼。”江鹤笙讪讪道，伸出自己手腕，“但是王爷给鹤笙呼呼，就不痛了。”

那纤细的手腕因为绑得太紧太久，勒出好几道纵横交错的绳痕，全都肿胀发紫，看着好不凄惨。

朱延祐低头给他吹了一口：“好了，继续喝药，喝完就休息。”

很快喂完药，江鹤笙也吃到了心心念念的桃酥。

因为精力不济，加上药物作用，江鹤笙很快再次睡了过去。

朱延祐在他床边陪到少年睡着，才离开玉笙轩。

管家朱咏跟在朱延祐身边，不解地问：

“王爷，您就这样相信他了？”

“当然不。”

朱延祐唇角微掀，淡笑道：“江鹤笙的身世查过么？”

“查过。”朱咏语速飞快，“他是江阴郡人。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母亲是个商户的女儿。”

“据说江鹤笙原本很聪明，但三年前失足落水，被捞起来后，命虽然保住了，人却傻了。”

“两年后，也就是一年前，江阴郡发涝灾，他父母都在洪水中溺死。无依无靠的江鹤笙只能辗转来到京城，投靠表姨一家，也就是马家。”

“他一个傻子，是怎么从江阴来到京城的？”朱延祐问。

朱咏：“据说是刚好有个来京城的商队，路过江阴，把他稍来的。”

“真巧。”朱延祐唇边露出微冷的笑容。

朱咏不敢答话。

“给我继续查。”朱延祐眯起眼，冷声下令，“查江鹤笙一家，可曾与太子有过联系。”

“也查查马宏兴——”他嗤笑一声，“他虽然是个蠢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

“是，王爷。”

等江鹤笙再次睡醒，烧已经退了不少。朱延祐请来大夫，为江鹤笙处理身上的外伤。

他是个王爷，可没办法整天守在江鹤笙身边，这些事情都是吩咐下人去处理的，他则在处理公务。

玉笙轩内。

两个丫鬟惜梅与惜兰侍立在旁。

锦被掀开，衣衫半解，江鹤笙凄惨的背部展露在吕大夫眼前。

吻痕、指痕与鞭痕纵横交错，红的、青的、紫的，颜色十分精彩。

更可怖的是他颈部的掐痕，令人忍不住猜测，是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对如此美少年下此狠手。

吕大夫瞳孔微缩，广袖下的手紧了紧，额头隐有青筋浮起。

江鹤笙含笑握住吕大夫的手，瞥了身后两名丫鬟一眼，以自己惯用的天真语气问：

“大夫，您能轻点儿给鹤笙上药吗，鹤笙痛。”

同时，他摊开吕大夫的手掌，在其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忍。”

吕大夫咬咬后槽牙，轻吐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背对着两个丫鬟，温和道：“好。”

吕大夫三十余岁，唇上留有少许美髯，风清月朗，气度翩然，是京城民间小有名气的神医。

观察了一下伤痕的程度，吕大夫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份药膏，回头对两位婢女笑道：

“劳烦二位姑娘为我去买份草药。”

他递出一份药方。

那惜梅蹙眉道：“你怎么来时自己不带？”

惜梅是个面相刻薄的少女，眼睛细长，眉梢微挑，高颧骨，薄唇。

她说话很不客气，吕大夫却不恼，温和道：“来之前不了解这位公子的伤势，难免疏漏。”

惜兰接过药方，笑道：“我去吧。”

“有劳。”吕大夫微微颔首。

待惜兰走后，吕大夫又对惜梅道：“能劳烦你去打盆清水么？”

惜梅翻了个白眼。

她是汾阳王府的家奴，耳濡目染的都是王府的种种，对于低于王府的人，自有一种眼高于顶的傲慢。

但谁让她被打发来伺候这个江鹤笙呢？

惜梅撇撇嘴，不悦地走出门。

然而她在关上门后，却没离开，而是附耳贴到门上偷听。

“大夫，我的伤会不会留疤呀？”

首先响起的是江鹤笙的声音。

“不会。”吕大夫道，“只要按时擦药，时刻保持清洁，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呼，那就好，我就怕留疤后，王爷就不喜欢我了。”

惜梅眉心微跳，难掩心底的愤怒和厌恶，啐了一口：“真是下贱！”

受了这样重的伤，都快烧傻了——不，他本来就是傻的——竟然还在担心王爷会不会不喜欢他。

当然早晚会！

不过是个男宠，真当自己能一直独占王爷的宠爱了？王妃可不答应！

这么一想，惜梅总算觉得好受了些，转头去打水。

“走了？”屋内，江鹤笙低语。

吕大夫点点头，看着江鹤笙背部的伤痕，忍不住道：“主子，您……”





005集会  
   
“嘘。”江鹤笙食指竖在唇边，“小心隔墙有耳。”

旋即又无所谓地笑笑。

“这点伤算什么？只要大业能成，我死也无憾。”

吕大夫默然无语，半晌道：“可您也不能让朱延祐如此折辱于您。”

江鹤笙冷笑一声，目光阴沉：“我受的不过是一点羞辱，可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他们……”

他咬牙，眸中是藏不住的刻骨恨意。

吕大夫垂首：“我明白了。”

江鹤笙闭闭眸，再睁眼时已敛去所有情绪，他抬眸望向吕大夫，唇角微翘，笑容却未达眼底：

“不止我自己，包括你，包括其他所有人，只要有必要，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舍弃。”

“与我们的大业相比，个人的荣辱生死，皆微不足道。”

“吕立，你应该明白。”

“是。”吕大夫拱手，沉声道，“立将万死以赴。”

江鹤笙颔首：“阿竹已经被抓，接下来按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是，属下明白。”

待惜梅打完水回来，吕大夫正在为江鹤笙上药。

这郎中接过水，笑道：“有劳姑娘。”

他生得俊朗非凡，饶是惜梅看不起他，却也忍不住红了面颊，别过眼：

“不必道谢，都是为王爷做事。”

用清水为江鹤笙清洗过脖颈和手腕，吕大夫继续敷药膏。

“待那位姑娘买药回来，将药材按药方上的比例熬成汤药服下，不日便可痊愈。”

惜梅点头：“我知道了。”

擦完药，惜梅将吕大夫送出门后，回到屋内来，望见榻上那个半裸的少年，羞愤跺脚：

“你怎地如此不知廉耻，药都擦完了，还不穿衣服？”

江鹤笙弱弱地说：“可吕大夫说，不能把药膏擦掉，否则伤就不会好了……”

惜梅到底是个女孩子，忿然转过脸：“那你便一直光着罢！”

与此同时，她暗自摸了下自己的腰，愕然发现自己的腰竟比江鹤笙还粗！而且皮肤还没他白皙滑嫩……

这小子生来就是勾引男人的，真不要脸！惜梅愤愤不满地想，王爷如今宠他得连王妃那儿都不怎么去了！

“擦完药了？”门口忽而传来一道低沉男音。

惜梅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匆忙行礼：“奴婢见过王爷！”

朱延祐没看她，径直望向里间。

“王爷！”江鹤笙一看到朱延祐，便眸光发亮。

“不必起身。”朱延祐快步入内，按住乱动的江鹤笙，扫他一眼，蹙眉，“怎么不盖被子？”

江鹤笙把刚才对惜梅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朱延祐好笑道：“即便如此，也不可因噎废食，被子还是得盖，否则你的伤寒何时能好？”

江鹤笙乖巧点头：“鹤笙听王爷的。”

轻柔地为少年拉上锦被，朱延祐摸摸少年额头，发现他的烧已经退了少许，但还是烫。

“王爷别担心。”江鹤笙握住男人宽大的手，笑道，“有王爷的福气保佑，鹤笙很快就会好的！”

朱延祐微微一笑，在少年床边坐下，抚摸他顺滑乌黑的长发：“饿不饿？你从昨晚到现在，除了那点儿桃酥，还什么都没吃吧？”

“饿。”江鹤笙道，“鹤笙要吃桃酥。”

“桃酥是点心，不能当饭吃。”

“那鹤笙要吃羊腿。”

“你还在病中，不能吃那么油腻。”

江鹤笙不高兴了，委委屈屈地说：“……鹤笙听王爷的。”

朱延祐笑了笑，回头吩咐惜梅：“让厨房做点清淡营养的送来，尽快。”

惜梅隐蔽地瞪江鹤笙一眼，不甘地磨牙：“是。”

待惜梅一走，朱延祐不期然地出声问：

“方才吕大夫把惜梅、惜兰支开，和你说了什么？”

江鹤笙心脏一紧。

朱延祐这话问得突兀，若非江鹤笙时刻都保持着最高警惕，恐怕真会被看出异常。

“什么说什么？”他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似乎并未察觉这话底下的暗潮汹涌，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笑意。

朱延祐微顿，轻笑一声，摩挲着少年的下巴：“我是说，你有没有背着我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

他本就是随便一诈，没指望真能诈出些什么。

江鹤笙顿时有些生气：“王爷怎么能这么想我？你还是不信任鹤笙！你再这么说，鹤笙就不喜欢你了。”

他小孩赌气般扭过头。

朱延祐失笑，也不恼，揉揉少年发顶：“好了，只是逗你的。”

指尖下滑，触到少年脖颈肿胀的掐痕，那处因为充血发肿，微微发热，擦了药膏后，触手滑腻。

“还疼不疼？”他问。

江鹤笙摇头：“不疼。”

朱延祐：“真不疼？”

江鹤笙立刻忘了自己还在赌气，撒娇道：“有一点点疼，但王爷亲亲我，就不疼了。”

少年扬起脸，撅着嘴索吻。

朱延祐低头在少年唇上轻轻一啄，转而问道：“过几日，太子殿下想举办一场集会，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太子殿下的集会？”江鹤笙一听，反射性地想拒绝，毕竟那可是欺骗了他，伤害了王爷的大坏蛋。

但转念一想，江鹤笙又觉得如果不去，王爷说不定就会带别人去，而他只能在王府内枯等。

于是一时间就很纠结。

朱延祐也不催促，笑道：“你可以慢慢想，在集会前告诉我。你想去，我就带你去。”

江鹤笙想了想，不解道：“王爷，太子殿下这么对您，你为何还要去他的集会，不能不去吗？”

“你不懂。”

朱延祐把玩着少年的头发，又说：“集会上有很多好吃的点心，有桃酥，还有桂花糕、驴打滚，什么都有。”

江鹤笙眼睛一亮，旋即又失落道：“可鹤笙之前说过，不再吃太子殿下给的桃酥了。”

朱延祐：“太子殿下给我，我再给你，那就是我给你的，不是太子给你的。”

“有道理！”江鹤笙振奋道，“那我要去！我要跟王爷一起去！”

“嗯，”朱延祐笑道，“那你得先养好病，病没好，可不带你出门。”

八月初八，揽芳斋。

揽芳斋乃京城一处名胜，平日里多有雅士来此集会，弹琴饮酒，吟诗作赋。

此处不仅景色宜人，小桥流水，繁花似锦，美食也是数一数二，而且没人敢闹事——闹事的都被丢出去了，即便是王公贵族也不例外。

于是，此地便成了京城名士集会的不二之选。

能在京城屹立不倒多年，揽芳斋背后的主人历来让人猜测纷纭，有不少人认为，其背后就是东宫。

清晨用过早饭，江鹤笙便在仆人的伺候下换上刚裁的新衣，梳好发髻，和朱延祐一起坐上了去揽芳斋的马车。






006相似之人  
   
这是江鹤笙头一次来揽芳斋，其内一切都奢华得让江鹤笙难以想象。

他有心想多看两眼，又怕给朱延祐丢人，只得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落后半步跟着男人。

一路上，两人遇到了许多人，有江鹤笙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那些人远远看到朱延祐，都会主动过来打招呼，不管有没有关系，都能使劲浑身解数，和朱延祐攀上一些七拐八弯的关系。

东宫这场集会，除了才名在外的王孙贵胄、高门贵女，也邀请了一些既无官职又无家世、但有才学的白身。

身为风头最热的亲王，朱延祐显然是朝廷内外绝大多数人巴结的对象。

朱延祐不冷不热地与人寒暄，仿佛没看到众人落在江鹤笙身上的、探究的目光。

打发完旁人，朱延祐牵着江鹤笙的手，在侍者的指引下，于自己的位置落座。

“鹤笙，”朱延祐拉着站在他身后的江鹤笙，“过来坐，坐在我身边。”

江鹤笙望了眼其余已然落座的贵族，小声道：“他们都没有坐，我能坐吗？”

朱延祐笑了声：“有我在，当然能。”

江鹤笙想想也是，便在朱延祐身边坐下，面上忐忑，心下坦然。

一坐下，便见案上布满各种茶点水果，他不禁口舌生津。

想吃！

“四弟，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吞口水间，不远处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江鹤笙侧目望去，只见一名锦衣男子手持折扇，在众人的簇拥下迎面走来。

锦衣男子二十七八岁，眉目舒朗开阔，意气风发，正是梁国当朝太子，朱延熙。

朱延熙生母贵为皇后，他身为唯一的嫡子，出生即被立为太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高枕无忧，坐等今上百年之后便即位称帝。

这几年，手腕才能都不输于朱延熙的汾阳王朱延祐，在梁帝的刻意培养之下，已与东宫一派成分庭抗礼之势，被东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见过太子殿下。”朱延祐当即起身，冲太子拱手。

“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多礼。”朱延熙微微摆手。

朱延祐笑了笑，又接他刚才的话：“此等集会，怎能少了我？我虽无才，远比不得皇兄您，却也是个好附庸风雅之人。”

江鹤笙慌忙跟着朱延祐起身，立在他一旁，垂着头。

“四弟过谦了，”朱延熙扫了江鹤笙一眼，唇角微翘，“太傅大人时常对我称赞你的才学，说你满腹经纶，若是下科场，必能一举夺魁。这一点，愚兄自愧不如。”

“臣弟不过是拾人牙慧，写得几篇过得去的文章罢了。皇兄您学的乃是治国之术，臣弟岂敢与你相提并论？”

二人互相谦让一番，好一副兄友弟恭的场面。

说笑间，朱延熙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江鹤笙，含笑问：

“这便是近来京城传疯了的，你新收的那位书童？”

江鹤笙与太子并未近距离接触过，但他跟在朱延祐身边，曾遥遥见过对方几面，太子身边的孙四亦奉命来过汾阳王府。

是以江鹤笙认得对方，对方却不认得江鹤笙。

朱延祐看向江鹤笙。

江鹤笙还在记太子的仇，怨他欺瞒了自己，也不愿意行礼，不情不愿地答道：“回太子殿下，我就是江鹤笙，王爷的书童。”

“抬头。”朱延熙并未计较他的无礼，毕竟是个傻子。

江鹤笙迟疑地请示朱延祐，朱延祐微微颔首，江鹤笙这才抬头，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孔。

“倒真与那人有几分相似。”朱延熙轻笑一声。

“那人？”江鹤笙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朱延熙笑道：“前南越国质子，贺兰琴，听说过吗？”

“南越国，贺兰琴？”江鹤笙疑惑地转头看朱延祐。

“好了，”朱延熙“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摇了摇，笑道，“人已来齐，便不与四弟多聊了。日后有空，咱们私下再聊。”

见朱延熙走向主位，来参与集会的宾客们都静下来，注视着他。

作为梁国储君，若不出意外，今上百年之后，这大梁的江山就是他的，众人自是又敬又畏。

享受着一道道目光的洗礼，朱延熙一掀衣摆，坐于主位，折扇一收，放到案上，朗声笑道：

“诸位。”

他一出声，四周更静了，只能听得见鸟鸣和溪水叮咚。

数十宾客均恭敬地面向朱延祐，但大多不敢直视他，微垂着眼眸，注视着他身前的矮几，等待他发话。

只有朱延祐神态轻松，姿态随意。

懵懵懂懂的江鹤笙更不会明白这些虚礼了。但他对坏蛋太子没什么兴趣，兴趣全在茶点上，满心都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吃。

在这种安静之中，朱延熙的声音顺利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这是一场雅士集会，今日不谈政事，只论文章，以才学论高下。我不是什么太子，尔等也不是臣民，大家不必过于拘礼。”

众人闻言纷纷称赞太子有雅量、平易近人。

朱延祐右手下方，一名华服少女笑道：“皇兄有此雅兴，我等自然奉陪。只是，若是就这么对诗做文章，难免枯燥，不知皇兄可有什么好点子，让诸位才子词人乐一乐？”

说话的，乃是行七的平阳公主。平阳公主腹有诗书，才名在外，是今上最宠爱的公主。

“不知七妹以为如何？”朱延熙反问道。

平阳公主望着那哗啦啦作响的溪流，一指，笑言：“今日虽非上巳节，却也天高云淡，惠风和畅。不如我等就仿兰亭之会，来一次曲水流觞，也不枉费这一弯溪流。”

揽芳斋恰巧是沿着溪流为众人设置座次，正好方便。

朱延熙微微颔首，望向其他人，平阳公主提的建议，其他人哪敢反对，都说好。

“既是作诗，以何为题？”一名姿态散漫的少年往嘴里抛了颗葡萄，笑问。

平阳公主环视一圈，略作思索：“今日秋高气爽，便以秋为题。”

朱延熙抚掌：“甚好。”

当下，便有侍者在溪流上游放下一只酒觞。酒觞为木制，小巧轻便，下有木托，可以浮在水中。

酒觞顺溪流而下，在何人面前停下或打转，此人便要吟诗。

第一个作诗的，是最紧张的。若是作得好，自然声名大噪，若是作不好，也容易被看轻。

众人紧张地看着那只酒觞顺流而下，都已经开始打腹稿，万一酒觞在自己面前停下，也好出口成章。

然而，谁也没想到，酒觞第一个停下的位置，是江鹤笙面前。





007曲水流觞  
   
江鹤笙刚把一块桃酥塞进嘴里，就看到了那只酒觞，然后发现所有人看着自己，意味不明。

江鹤笙缩了缩身子，咀嚼两口，把桃酥咽下，唇角还挂着桃酥碎屑，懵懵懂懂：

“王爷，他们为什么都看着我？”

“没事，你继续吃。”朱延祐当即拿起那只酒觞，笑道，“没曾想本王运气这么好，第一个就是我。”

看来朱延祐是不准备让这小书童作诗了——众人如是想。

也对，虽然明面上是书童，但谁不知他是个傻子？

平阳公主笑道：“皇兄久不作诗，平阳已经迫不及待了。”

朱延祐略一思索，指着溪边的兰草，念道：“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注：摘自刘彻《秋风辞》）

朱延祐这句诗一出来，众人的心思又活络了，场面顿时一静。

“好诗！”平阳公主第一个道，“皇兄果真才思敏捷，不过瞬息，就能作出如此好诗，看来皇兄是求贤若渴啊。”

朱延祐笑了笑：“七妹的谬赞我就收下了，但这求贤若渴者，却不是我，而是我梁国朝廷。”

他环视一圈：“在座诸位都是有才之士，有朝一日若能入朝为官，必是我朝之幸，黎民之幸。”

朱延祐顺嘴捧了这些尚无官职的文人一句，听得大家心里都很舒坦。

然而，纵有平阳公主强行解释，也挡不住众人猜测纷纷，看江鹤笙的目光愈发耐人寻味。

怀佳人兮，什么佳人？

席间有人在专心品味这句诗，更多人则在猜测这是否是某种暗示，难道时隔多年，朱延祐依旧对某人不能忘怀？

也有白身不了解京城的八卦，低声问同伴：“这句诗有什么问题么？”

同伴低声笑道：“你是不了解内情。”

“愿闻其详。”这满身书卷气的年轻人道。

同伴是个皮肤微黑的男子：“方才太子殿下与汾阳王交谈时，你可听见太子殿下对汾阳王身边的书童说了什么？”

“……与贺兰琴相似？”问话者迟疑道。

“贺兰琴你应当听过吧？”

“略有耳闻。”

“据说这贺兰琴生得俊秀非凡，而且德才兼备，可惜，生在了南越……若是生在我梁国，必定是国之栋梁。”

“可这与汾阳王有何关系？”

“你有所不知，当年贺兰琴为质子时，汾阳王与他关系颇为亲厚，不仅对其推崇备至，多方关照，甚至南越灭国时，汾阳王还上书请圣上留他一命。”

听者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当年甚至有人称，他们就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

“你是说……”这满身书卷气的男子突然明白了什么。

再一看，发现江鹤笙区区一个书童，竟能坐在朱延祐身边，而且失礼地不停吃东西，汾阳王都未阻止。

“嘘，小声点儿。”同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可我听说，这书童不是个傻子么，便是长得像，又不能与汾阳王一同弹琴作画，吟诗作赋，有什么用？”

同伴低叹一声，笑道：“长得像，也有长得像的用处。你没听说么，近来汾阳王天天留宿在那书童处，连王妃那儿都不怎么去了。”

说到这里时，那人突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顺着目光望过去，竟对上朱延祐冷淡的眼神。

这人耸然一惊，顿时冷汗涔涔，讪笑一声，再也不敢多言。

朱延祐这才收回视线，顺手捡了一块桃酥喂到江鹤笙嘴边。

江鹤笙一口叼住，含混道：“谢谢王爷，嗝。”

为了维持人设，江鹤笙吃桃酥都快吃吐了。

等未来离开汾阳王府，他感觉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吃桃酥。

朱延祐看着他与贺兰琴分外相似的脸，唇畔露出一抹笑容，轻声道：“乖。”

曲水流觞仍在继续，在太子朱延熙、平阳公主等人面前，都已停过一次，他们都顺利作出一首诗。

但也有作不出诗的，便罚酒一杯。

方才那名吃葡萄的少年，看似神情傲慢，姿态随意，却磕磕绊绊作不出来，最后勉强对上一首，免去惩罚。

他便觉有些丢脸，之后一直给其他人的诗挑刺，除了朱延熙这等自己不能惹的，以及平阳公主这等挑不出毛病的。

席间诸人颇有微词，却碍于他的身份不敢抱怨。

这时候，不巧的是，酒觞再一次停在了江鹤笙面前。

江鹤笙并未理会，继续吃自己的茶点。

正当朱延祐打算自己应付时，那少年便跳出来，笑道：“四哥，大伙儿可看得清清楚楚，这酒觞不是停在你面前的，是停在你书童面前的。先前你帮他一次就算了，怎么这回还由你来？”

“四哥的诗才，六弟已领教过了，六弟想听听这书童的。”

朱延祐尚未开口，平阳公主便笑道：“六哥，他一个小小书童，能作什么诗？你这不是为难人家么？”

这少年乃是行六的陈留王，他生母难产而死，从小在皇后膝下抚养长大，是坚定的东宫一派。

陈留王摇头笑道：“平阳，人家虽是书童，你也不可小觑了人家，兴许人家就有大才呢？”

“何况，这又不是科场作文，只是玩乐，他便是作不出来，我又不能拿他怎么样，顶多罚杯酒罢了。”

“我不过是见四哥格外宠爱这书童，有些好奇。”

“当然，”陈留王微顿，眼底略带嘲讽，“看在他只是书童的份儿上，允许他不以秋为题，随意作诗，只要作出来便算数。”

陈留王说完，笑吟吟地等朱延祐答复。

——这陈留王果真如传闻中所说，气量狭小，又爱搞事，不堪大用，但很容易利用。

江鹤笙心中嗤笑一声，面上不显，傻乎乎地问：“作诗？”

陈留王点头，笑问：“你可会么？”

江鹤笙果断摇头：“不会呀。”

陈留王：“打油诗总能作一首吧？便是孩童，也该能作出来。”

江鹤笙苦恼地皱起眉毛，望向朱延祐求助：“王爷……”

朱延祐先前还在想，东宫怎么还没以江鹤笙为由向他发难，难不成他真与东宫有关？没想到这就来了。

“鹤笙，”朱延祐低声哄道，“我不是教过你么，你试试？”

有了朱延祐这句话，江鹤笙便不好再拒绝，只能硬着头皮上。

然而这么多道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真是压力山大，勉强道：“好吧，那我……试试。”

对于江鹤笙这种没什么基础的人而言，作诗简直是要命，他只懂一点格律平仄，自己还没作过诗。

如今赶鸭子上架，冥思苦想半天，底气不足地摇头晃脑念道：

“一日一日又一日，两日三日四五日。”

“噗。”陈留王笑出了声。

“六日七日八九日……”

“你这叫什么诗？”有人忍不住出声说。

江鹤笙没看他们，继续念完最后一句：“书童易做诗难觅。”（注：化用郑板桥《咏雪》）





008抢人  
   
听到这最后一句，便是平阳公主也笑出了声。

其余众人更是哈哈大笑，有的人甚至笑到拍桌。

——看来效果不错，江鹤笙心中微松了口气，他七岁便能作诗，是人尽皆知的神童。

作诗不难，难的是既要作出来，又得符合江鹤笙的傻子身份。

面上，江鹤笙似乎不知道别人在笑他，懵懂难掩羞涩地说：“我、我就只能作成这样了。”

“无妨。”平阳公主替他解围，声音中仍难掩笑意，“你作得挺好，挺好，有趣。”

“确实有趣。”朱延熙笑道，“好一个书童易做诗难觅，看来四弟平日对你不错？”

“王爷对鹤笙很好！”他笑容里有种天真憨傻的气质。

陈留王也意识到自己戏弄是个傻子，被逗乐后，懒得计较，便宽宏大量道：

“虽然你诗作得不怎么样，但着实有趣，这杯酒便不罚你了。”

江鹤笙笑道：“谢谢王爷。”

说完望向朱延祐，眼眸亮晶晶的，似乎在讨赏。

“做得不错。”朱延祐笑着摸摸江鹤笙的脑袋。

得到王爷夸奖，江鹤笙更加高兴了。

“什么事笑得这么高兴啊？”

正当众人其乐融融时，一道明亮的女声突兀地插进来。

一听到这个声音，在场的顿时面色各异，有害怕的，有厌恶的，有欣喜的，好不精彩。

江鹤笙好奇地向来人望去。

只见一名年轻女子，梳着流云髻，身着轻纱罗裙，螓首蛾眉，巧笑倩兮，单看相貌，能令无数男人魂牵梦绕。

然而她一走路，那爷们儿相就暴露了。

边蕙兰迈着八字步，大马金刀地走过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将在场众人一扫，最后落在主位的朱延熙身上，笑吟吟道：

“太子殿下，这样有趣的事，怎么不叫上我？”

朱延熙嘴角微抽，迅速掩盖好自己的诧异，笑道：“本宫还以为蕙兰对这种事没兴趣呢，既然蕙兰也想参与，本宫下回记着你便是。”

边蕙兰爽朗一笑：“好说，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来的，若非我爹逼迫，本姑娘才不想和你们这些酸秀才待在一起！”

边蕙兰直白得可怕，连朱延熙都有点接不下去这话。

平阳公主素来与边蕙兰交好，闻言笑道：“怎么，你连我也嫌酸？”

边蕙兰一愣：“你是例外。”

平阳忍不住笑道：“既然来了，便坐吧，到我身边来。”

边蕙兰当即走到平阳公主身边坐下，她连坐姿都很豪迈，可她穿的裙子又不允许她那样坐，皱着眉头调整好半天才坐好。

“你们继续，你们继续，不用管我。”边蕙兰给自己倒了杯酒。

江鹤笙第一次见这位姑娘，看她行事恣意，忍不住问：“王爷，这位姐姐是谁呀？”

朱延祐还没答话，平阳公主便笑着介绍：

“这是镇国大将军边毅将军的掌上明珠，边蕙兰。”

“边蕙兰？”江鹤笙装作没听过的样子。

“无礼。”朱延祐弹他额头一下，“要叫边小姐。”

“痛！”江鹤笙一捂脑门，乌黑的眼珠又去打量那位小姐。

实际上，他虽没见过对方，却早已听过不少传闻，这个边蕙兰在梁国可是赫赫有名。

其父乃镇国大将军边毅，当年梁国伐南越的主将，手握梁国最高兵权。其母亦是一名巾帼英雄，驰骋沙场多年，骁勇善战。

据说，因为将军夫人猛如虎，惧内的边毅希望将女儿培养成一名蕙质兰心的、真正的大家闺秀，遂为其取名为边蕙兰。

然而，天不遂人愿。

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之下，边蕙兰顶着一个温婉的名字，性子却比她母亲还要爆裂，能动手的绝不动口。

以至于如今已十九岁，却还没人敢上门提亲，把边将军都给愁坏了。

“嘶。”先前那书卷气的男子又倒抽一口凉气，“边、边蕙兰？”

边蕙兰耳尖，恰好听到这声，扭头朝那年轻人看去，见是个生面孔，抬起下巴道：

“是我，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没、没有。”年轻人慌忙低头，面红耳赤道，“小人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边小姐。”

边蕙兰：“你是觉得我没才学，不配参与？”

“不不不，”那年轻人语无伦次，“小人绝没有这种意思！”

他同伴侧着身子，假装不认识他。

平阳笑了声，拉拉边蕙兰的手：“好了，你就别难为人家了。”

边蕙兰轻嗤一声，把玩着酒杯，问：“我方才来时听到你们在笑，笑的什么？怎么我来了，都不笑了？”

平阳公主道：“方才我们在玩曲水流觞，酒觞停在四哥的书童面前，陈留王便要书童作诗。”

就坐在平阳公主旁边一桌的陈留王闻言，顿时脸色发青，本能地低下头，生怕边蕙兰注意到自己。

“作的什么诗？”

幸好边蕙兰并未在意他，先前还不可一世的陈留王松了口气。

平阳公主便把那首诗念了一遍。

“哈哈哈哈……”边蕙兰听完，亦是大笑，看向江鹤笙，竖起大拇指，“比我强。”

江鹤笙不好意思道：“不敢，鹤笙其实不会作诗。”

“鹤笙？”边蕙兰微微凝眉，想起什么，“你就是传说中的江鹤笙？”

江鹤笙点头，对这位爽快的小姐很有好感：“是的。”

边蕙兰打量江鹤笙一眼：“确实和贺兰琴有几分相似。”

“不过，”边蕙兰转折，“你可比他有趣多了。”

“贺兰琴也是文绉绉的酸秀才，我就不喜欢他。”

边蕙兰终究还是调整为更豪迈的坐姿，曲着一条腿，道：“我看你投缘，而且你不会作诗，我也不会作诗。”

边蕙兰望向朱延祐，语出惊人：

“汾阳王，不如你开个价，把江鹤笙送给我？”




009故事大会  
   
镇定自若如江鹤笙，听到这句话，拿桃酥的手也不由顿了下。

这边蕙兰的行为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啊，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但身为朱延祐心爱的傻书童，江鹤笙显然不愿意离开朱延祐，慌张地望向王爷。

朱延熙微微挑眉，并未出声，其余人等也一脸看戏。

边毅手掌数十万大军，在这场夺嫡之争中，谁若能得到将军府的支持，结果就很明显了。

只是，边毅油盐不进，谁的讨好都不买账，大家只能把主意打在边蕙兰身上。

当初，皇后正是出于这方面考虑，才打算把边蕙兰许给陈留王——结果陈留王被边蕙兰一顿暴打，三天下不了床。

在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求娶边蕙兰。

也不知道朱延祐是否愿意为取悦将军府，割舍自己心爱的小书童呢？

迎着边蕙兰的注视，朱延祐微微一笑：“蕙兰小姐，此事我说了可不算。”

“那谁说了算？”

“自然是鹤笙自己说了算。”朱延祐垂眸看了眼身侧的少年。

边蕙兰英气细长的眉毛一挑：“有理！”

“鹤笙，”边蕙兰便问江鹤笙，“你可愿跟我回将军府？我不逼你作诗，也不逼你读书写字。”

江鹤笙扯了扯朱延祐衣角。

朱延祐安慰道：“别怕，照实说。”

江鹤笙想了想，怯怯问：“那你会逼我舞枪弄棒吗？”

边蕙兰一愣，诚实道：“或许。”

“……”江鹤笙咽了下口水，“那我还是读书写字吧。”

“哈哈哈哈……”溪水两边，席间众人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一时间甚至忘记朱延祐竟拒绝了边蕙兰。

边蕙兰不解道：“你不是不喜欢读书写字吗？”

江鹤笙伸出自己细细的手臂，弱弱道：“可是边小姐，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儿的，恐怕也不禁打……”

边蕙兰愣住，旋即放声大笑。

她笑声豪爽，与沙场男儿无异，看得在场男子又是嫌弃又是害怕。

良久，边蕙兰收住笑声，说道：“也罢，看来你我是有缘无分。但你记着，若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来找我，将军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江鹤笙再不知好歹，也知道这时应该说谢谢。

朱延祐则是把酒樽一放，磕出一声轻响，垂眸淡笑道：

“我想应该没有那一天。”

主位上的朱延熙，不动声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更加愉悦。

待众人稍稍平静下来，他才笑着开口：“那咱们继续方才的曲水流觞？”

“好。”

“不好！”

当下有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说好的是陈留王，说不好的是边蕙兰。

听到耳畔的声音，陈留王心里咯噔一下。

“哟，这不是陈留王么？”边蕙兰像是才看到他，“真巧啊，不斗蛐蛐儿了？”

“真巧。”陈留王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自从被这个女人暴打后，陈留王就对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不用这么害怕。”边蕙兰笑吟吟道，“我又不会随便打人，放轻松。”

陈留王强笑道：“我很轻松。”

“既然蕙兰说不好，那你说一个好的？”朱延熙插话道。

边蕙兰说不好，还真没人逆她的意思。

大多数人是不敢，少数人是不愿，没人愿意得罪将军府。

眼看边蕙兰眼珠一转，朱延熙忙补充：“舞蹈弄剑的就算了，在座的都是文人，拿不起刀剑。”

“废物。”边蕙兰毫不客气。

闻言，绝大多数人都是脸色一僵。

“既然如此，我们来讲故事吧！”边蕙兰道，“什么都可以讲。”

“奇人异事，各地有趣的民俗，天下大事……只要是有趣的。”

于是，一个好端端的雅士集会，临时变成故事大会。

没人会提前准备有趣故事锦集，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边蕙兰也不尴尬，放下酒杯：“既然没人说，那我先说一件有趣的。”

“你们可曾听说，南越王有个遗腹子，这些年仍流落在外，不知所踪？”

江鹤笙目光一凝，望向边蕙兰。

“略有耳闻。”平阳公主笑道，“不过，这不是传闻么，难道还真有？”

“不仅有，还被我们抓住了！”

“哦？”朱延熙也做出感兴趣的样子。

他早知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但寻找南越王遗腹子的事情，一直是梁帝派心腹在进行，他没参与过。

“何时抓住的，现在在哪儿？”

边蕙兰道：“听说是在颍川抓住的，嗯……估摸着快进京了吧？”

“你是从何处听说的？”陈留王忍不住问。

“自然是我爹那儿。”边蕙兰扫他一眼，“这也不是什么机密，过几日贺兰箫入京，你们便都知晓了。”

“贺兰箫？”朱延祐出声。

“对，这南越王遗腹子名叫贺兰箫，今年才七岁，是南越灭国那年出生的。”

“琴，笙，箫……”朱延祐轻笑一声，“这南越王取名字可真有意思，看来是个喜好音律之人。”

江鹤笙小声问：“王爷，笙是谁呀，跟鹤笙一样呢。”

“贺兰笙。”朱延祐道，“南越王次子。”

“他也死了吗？”

朱延祐一静，淡淡道：“死了。”

江鹤笙“哦”了一声，感叹道：“真可怜。”

“可怜什么？”陈留王不屑，“南越王残暴不仁，鱼肉百姓，这贺兰笙跟他爹一条心，死了才干净，否则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罪呢。”

江鹤笙忙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说话。

平阳公主道：“可贺兰箫才七岁，南越人藏着他有何用处？”

“妄想复国呗，想拥立他为新的南越王，”陈留王嘲讽，“也真是天真。”

“他们南越国力强盛时，尚不是我朝大军一合之敌，如今区区几个宵小贼子，便是有那复国之心，也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这是自然！”边蕙兰难得附和了陈留王的话，“我爹爹可还在呢，任谁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平阳公主问：“父皇费尽心思把他抓起来，打算如何处置？”

江鹤笙悄悄竖起耳朵。

“这个我哪儿知道啊，”边蕙兰道，“皇上的心思，连我爹都猜不到，我又如何得知？”

“兴许会直接杀了，以绝后患，兴许会留着他的命。”

“留着做什么？”

边蕙兰一笑：“自然是钓那些还有反心的南越人了。”

江鹤笙低头喝了口茶水，藏住眼底的冷笑。





010替身？  
   
众人为之一静。

他们对这个七岁孩童没什么怜悯之情，毕竟那是敌国之人，只是感叹今上的手腕，令人生畏。

边蕙兰四下看看，见没人说话，便道：“我的故事讲完了，谁接着讲？”

这叫什么故事，江鹤笙暗自吐槽。

无法反抗这奇怪的故事大会，在座的文人们便搜肠刮肚地想起有趣的故事来。

故事会就这样顺利进行下去，场面很快重新热闹起来，宾客们时不时被逗得捧腹大笑。

午后，熟稔下来的宾客愈发自在，不再拘泥于故事会，各自与新交的朋友聚在一起，弹琴饮酒作诗，谈天说地。

朱延祐自是与朱延熙在一起，那大字不识得几个的边蕙兰，主动找到江鹤笙，和他聊得热火朝天。

装傻多年，江鹤笙已深谙其道，往往傻得恰到好处，令人捧腹，又觉得可爱。

于是，日薄西山，集会散时，边蕙兰拉着江鹤笙颇为不舍，还郑重表示：“以后长安城姐罩着你。”

“姐？”

边蕙兰笑道：“我在军营里时，与我爹手下那些士兵都称兄道弟，四海之内皆兄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十八岁，我十九岁，叫我一声姐，不亏了！”

江鹤笙这才腼腆道：“姐姐。”

……我实际上并不是十八岁啊，小姑娘！

“还有啊，我告诉你，”边蕙兰附耳对他悄声说，“汾阳王对你不是真心的，反正肯定没我真心。记得我的话，将军府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马车上已等候多时的朱延祐，见这二人依依不舍，久久不能分开，忍不住探头唤了一句：

“鹤笙。”

江鹤笙忙与边蕙兰辞别：“对不起了姐姐，我得走了！”

待得他上了马车，在朱延祐对面坐稳，朱延祐才吩咐一句：

“回府。”

“驾！”

车夫一挥马鞭，健壮的马匹“希律律”仰头嘶鸣，迈开蹄子奔跑起来。

马车内，朱延祐闭着眼假寐，看不出什么不悦的神情，但了解他的江鹤笙知道，朱延祐在生气。

“王爷……”

长久的静默让江鹤笙如坐针毡，忍不住出声打破沉默。

朱延祐不予理会。

江鹤笙愈发惴惴不安，跪坐在男人脚边，仰头怯怯问：“王爷，鹤笙做错什么了吗？”

朱延祐沉默半晌，方才睁眼，垂眸道：“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回想今日所作所为，江鹤笙咬唇猜测：

“王爷不喜欢我和边小姐在一起么？”

“知道还这么做？”

朱延祐忽而一把扼住少年咽喉，目光冷冽。

“今日若非我看着，你可要跟着边蕙兰去将军府了？”

江鹤笙一惊，用尽全力克制住攻击的本能，装出恐惧柔弱的样子，雏鸟般在男人掌心颤了颤，睁大的双眸中满是慌乱。

然而男人只是眯起眼，低头嗅了嗅。

幸好，由于边蕙兰日常作风像个男人，身上没有女子的脂粉气，江鹤笙也没沾上。

男子这才松了手：“起来。”

他把江鹤笙提到自己腿上，拦腰抱着。

清冷的沉香立刻缠绕过来，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把江鹤笙缚在其中。

“若哪日你身上沾上别的女人的香味，我就捏断你的脖子。”

他平静地说着可怖的话语。

江鹤笙身体僵硬，勉强笑道：“不、不会的，鹤笙是王爷的人”

“知道是我的人，还敢跟边蕙兰走那么近？”朱延祐摩挲着江鹤笙的下巴。

江鹤笙委屈道：“边小姐是姐姐，王爷是鹤笙唯一的主人，鹤笙只想待在王爷身边。”

“姐姐？”朱延祐挑眉，“都叫得这么亲热了？”

“王爷……”江鹤笙撒娇般在男人怀里蹭了蹭，“边小姐什么性子，您还不清楚么？她那么凶，鹤笙也不敢……不听她的。”

听得一句“那么凶”，朱延祐笑出声，心头的阴翳总算散了。

“凶？你也怕她？”

呼，哄好了，朱延祐这喜怒无常的性子，真叫人吃不消。

江鹤笙扁起嘴：“陈留王都怕她，我怎么不怕？”

“哎呀王爷，不要提她了。”江鹤笙踢了踢小腿，环住男人的脖子，抬头“吧唧”一口，亲在其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朱延祐擦擦脸，皱眉：“小脏东西。”

当下捏着少年的下巴，低头吻过来。

唇舌纠缠间，他从内到外地染上男人身上幽冷的沉香味，似乎对方在以这种方式标记所有权。

江鹤笙脸颊潮红，作出一副被亲得身子发软的模样。

吻罢，江鹤笙是真的被亲得有些发软了。

“以后不许和她走得太近。”眼里还笼着雾气，尚未回过神，便听男人捏着他下巴命令。

“嗝。”

江鹤笙正想答话，一个带着桃酥味儿的嗝，让两人都愣住了。

“我知道……嗝……了。”

江鹤笙眨眨眼，看得男人眼底促狭的笑意，又羞又恼，埋头在朱延祐怀中，忍着鸡皮疙瘩锤男他胸口：

“不许笑！”

这动作把江鹤笙恶心得不行，但谁让朱延祐就吃这套呢，他只能牺牲一下……

男人闷笑，胸膛随之震动。

江鹤笙顿时不依。

笑毕，朱延祐把羞恼的少年哄好，摸着他圆滚滚的肚皮：“鹤笙，照你这么个吃法，早晚会胖。”

“鹤笙胖了，王爷就不喜欢我了吗？”

朱延祐捏捏他进入王府后愈发圆润的脸颊：“太胖也不行，到时候本王都抱不动你了。”

“才不会。”江鹤笙皱着鼻子，“鹤笙才不会变得那么胖呢。”

朱延祐低笑出声：“好，不会，那你也得控制一下自己的食量。”

江鹤笙不情愿地点头，靠着男人肩头，歪歪脑袋：“王爷要一直喜欢鹤笙。”

“嗯。”朱延祐抚着他鬓发。

“王爷会一直喜欢鹤笙吗？”少年突然不确定了。

“会。”朱延祐允诺，“只要鹤笙一直听话。”

他们说着谁也不会信的诺言。

“嗯……”江鹤笙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闷闷不乐了。

“王爷，鹤笙有个问题想问您。”

“什么？”

江鹤笙：“他们说，鹤笙跟那个叫贺兰琴的人长得很像……王爷是因为他，才要鹤笙做你的书童的吗？王爷喜欢他，对不对？”

朱延祐不再笑了，注视不安的江鹤笙：“你想知道？”

江鹤笙点头，小声说：“鹤笙不想做别人的替身。”

朱延祐：“如果是呢，你会怎么样？”

江鹤笙怔住，在男人的注视下渐渐红了眼眶。

想了想，他委屈道：“如果是，鹤笙、鹤笙也还是……喜欢王爷。”

朱延祐摸摸他的头发：“乖。”

“那到底是不是呀？鹤笙想知道……”

“不是。”





011白衣  
   
朱延祐否认，笑道：“不是因为他。”

闻言，江鹤笙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娇憨天真的笑。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晚。

朱延祐今夜没留宿在玉笙轩中，去了王妃那里。

汾阳王府是有女主人的。

汾阳王妃性子谦逊平和，不争不抢，自入王府起，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还为朱延祐生下了一位世子。

而且，她娘家也是在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因此深受王府中人爱戴。

朱延祐与这王妃谈不上感情，但也相敬如宾。

这些日子他一直陪着江鹤笙，难免遭府中人非议。虽然他不在意下人非议，却不想得罪王妃的娘家人。

江鹤笙在王府中的地位很尴尬，若非王妃平素不与他计较，恐怕他的日子会更难过些。

可饶是如此，府中大多数人依旧看不惯他。

有些是眼红他能得到朱延祐的偏爱，有些是为王妃打抱不平。

这不，朱延祐一与王妃同房，这些人便开始嚼江鹤笙的舌根。

嘲讽他一个男人竟以色侍人，讥笑他只是跳梁小丑，终究上不得台面。

“傻子书童就是傻子书童——”以惜梅为首的王府下人，便是当着江鹤笙的面儿也这么说，“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以为王爷宠他几日，便能飞上枝头做凤凰。”

“嘁。”

江鹤笙听到这些，也只笑吟吟地装作不懂，还若无其事地与他们打招呼，愈发引得人嗤笑。

“若非他和贺兰琴长得像……”

“空有贺兰琴那张脸又有什么用？”贬低江鹤笙是王府下人们的日常，“他有贺兰琴的才学么？”

“你可别说，想当年贺兰琴的风采，让京中多少少女为之折腰？若非他是南越质子，京中贵女恐怕争着抢着要嫁给他。”

“可不是，这世上恐怕没有比贺兰琴更适合穿白衣的人了。”

几名未出阁的少女撑着下巴，在没有活儿干的时候，无非就聊聊这些。

“白衣……”江鹤笙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

过了两日，江鹤笙找来一套白衣换上。

这日朱延祐办完公务回家时，打从王府大门一进去，刚下台阶，便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白衣少年，蹲在灼灼枫叶之下，乌黑如墨的长发几乎垂落至地面。

朱延祐脚步一顿，目光凝固在那白衣少年身上，一时挪不开眼。

然而待他定睛一看，发现白衣少年是江鹤笙时，脸色便是一沉。

江鹤笙正蹲在地上逗弄蚂蚁，玩得正开心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听这脚步声，他便知道是朱延祐回来了，当即欣喜地抬起头：“王爷？”

然而朱延祐的脸色却不像他预想的那样温柔，而是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鹤笙还没看过他这个表情，一时被吓住了，张张嘴巴，没说出话来。

“谁让你这么穿的？”朱延祐寒声问。

“没、没有，没人教我……”江鹤笙慌忙道。

“没有？”男人冷笑一声，一把拎起江鹤笙，便大踏步朝玉笙轩走去。

“王、王爷？”江鹤笙像只惊慌失措的雏鸟。

他瘦弱单薄的身体无法抗衡男人的力量，被一路提溜着，踉踉跄跄地跟在男人身后。

进入玉笙轩内，朱延祐一把将江鹤笙扔出去。

江鹤笙后腰撞上桌子，把木质小桌都撞得移了下。

江鹤笙痛呼一声。

然而紧接着，他就被男人掐住了脖子。

命脉被人捏在掌心，江鹤笙睁大的双眸里满是惶恐不安，想求饶，却发不出声音。

“谁教的你？太子？”朱延祐俯下身，眯起眼问，“他让你学贺兰琴来讨我欢心？”

江鹤笙连连摇头，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朱延祐倏然松开手。

“……没、没有人教我，”江鹤笙一边满脸通红地咳嗽，一边哭着说，“我只是、只是听他们说，贺兰琴穿白衣很好看，所以……”

朱延祐嗤笑一声，攥着江鹤笙的衣襟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脆弱的白色布料破开一个大口子。

江鹤笙吓得一颤。

“脱了。”

男人语气中不含任何感情。

江鹤笙不敢反抗，忙爬起来战战兢兢地解衣服。

外衫早已不成样子，随意脱下外衫，朱延祐没说停，江鹤笙就继续脱，直到脱光所有的衣服。

他赤裸地站在男人面前。

现在天气转凉，脱光后，少年冻得不住发抖，眼含泪光望向朱延祐，既委屈又害怕。

朱延祐上下打量他一遍，少年这两日没被疼爱过，身上是干干净净的。

但他的细腰翘臀依旧看得人欲念丛生。

“凭你也配穿白衣？”朱延祐勾起唇，嘲讽的语气有些残忍，“像你这样下贱的东西，就应该不穿。”

江鹤笙的眼圈倏然更红了，咬了唇不肯哭出声。

朱延祐捏着他下巴：“怎么，我说得不对？”

“不、不是，”江鹤笙抽噎着，“鹤笙只是想让王爷高兴，若是王爷不喜欢，鹤笙便不穿了……”

朱延祐轻嗤一声。

“谁在你面前说的这些？”

江鹤笙咬着唇。

以他的智力，也知道打小报告不好。

“说。”朱延祐手上力道加大，顿时捏得江鹤笙下巴生疼。

“是惜梅姐姐他们……”江鹤笙忙道。

朱延祐松了手，拦腰将少年抱起，大步走向里间。

一把将少年扔在床上，朱延祐欺身压了过去。

惜梅等嚼舌根的人都遭了殃。

重则赶出府去，轻则罚俸一月。

惜梅因是家生子，又是主犯，不好随意赶走，便罚去外院洗衣——这是个粗活儿，以惜梅原本的身份，本不该做这些的。

此事一出，府内敢明面嚼舌根的人顿时少了很多，但他们对江鹤笙的敌意却更大了。

只是，这份敌意在发现朱延祐主动给江鹤笙穿上白衣时，都变成了戏谑。

啧，一个代替贺兰琴的玩物罢了。

江鹤笙摸着身上的白衣，料子很好，绝不是他能穿得起的。

可它是白的。

“王爷不是说，鹤笙不是别人的替身么？”江鹤笙小声怯怯地问。

江鹤笙穿上这身白衣后，确实与记忆中的人更像了，朱延祐面色稍霁。

听得这话，他勾起唇：“你不是说，即便是替身，也仍然喜欢本王么？”

江鹤笙嘴唇颤了颤，头垂得更低了。

“……是。”他说。

“鹤笙还喜欢王爷的。”




012监视  
   
朱延祐这人可真是不诚恳。

江鹤笙懒洋洋地撑着脑袋，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出神。

对一个傻子都撒谎——有什么意义？

之前还不承认他是贺兰琴的替身，这不，转眼就把自己当贺兰琴对待了？

“咳咳！”面前，老夫子咳嗽几声，瞪着江鹤笙道，“看书！”

江鹤笙低头去看书。

书是孩童开蒙用的书。

老夫子是朱延祐请来为他开蒙的。

嘴上说是让他好好学习，有个书童样，实际上却是希望他能更像贺兰琴一点吧？

江鹤笙有些好笑地想着。

也好，这样还免得他主动让朱延祐给他请夫子惹人怀疑。

“江鹤笙！”

眼前的老夫子大喝一声。

江鹤笙茫然抬头。

老夫子怒气冲冲道：“你若是愿意学，我便认真教，你若是不愿意学，便告诉王爷一声，让我赶紧走！”

他这辈子还没教过江鹤笙这样的学生，区区一个书童，主人专门请人来开蒙，竟然还又笨又不专心，真是气煞他也！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江鹤笙忙道：“我愿意学的，夫子，您继续，我在听。”

“在听？”老夫子嗤笑一声，“你可知我方才在讲什么？”

江鹤笙语塞。

老夫子一拂袖：“我考校你一番，你若答得上来，我便继续教你，若是答不上来，就让王爷另请高明吧！”

“子曰，学而时习之。”老夫子当即念了上句，让江鹤笙接下句。

毕竟是开蒙，不会出太难的题。

江鹤笙脑子一时转得飞快。

他是该答上还是答不上？

若是答不上，朱延祐会不会一气之下就不给他开蒙了？

就在江鹤笙犹豫期间，老夫子已然面带愠色，收拾东西就要走。

“夫子！”江鹤笙想拦，没拦住。

江鹤笙第一个开蒙老师，被他给气走了。

老夫子走时，嘴里倒没说江鹤笙的坏话，只说他年纪大了教不了。

江鹤笙撒娇卖萌，说老先生讲课太枯燥，全是“之乎者也”，他听不懂，请王爷给他找个新老师。

朱延祐倒也没生气，果真转头就给孟秋找了个年轻的夫子。

这位夫子是个举子，去岁春闱失败，便留在京城学习，顺便结交一下权贵，为将来荣登进士之后的仕途铺路。

好容易攀上汾阳王府，举子自然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讨得朱延祐欢心。

为此，便是给一个傻书童做夫子，他也忍了。

“来，握笔应当这样握。”何举人和颜悦色道，“要想写出好字，首先握笔姿势和坐姿要正确，否则决计写不出好字的。”

江鹤笙在何举人的指导下调整握笔姿势，眼神懵懂：“是这样么？”

“对。”何举人道，“你先写一个字我看看。”

江鹤笙凝眉半晌，郑重落笔，写下一个“朱”字。

朱延祐闲得无聊时，也教过江鹤笙写字，这是他教江鹤笙的第一个字。

这字虽然歪歪斜斜，但至少能辨认出来。

“写得不错。”何举人昧着良心夸奖。

何举人身旁跟了个真正的书童，来帮他研磨铺纸的。

那书童十五六岁模样，闻言扫江鹤笙的字一眼，翻了个白眼，鼻间发出不屑的轻哼。

江鹤笙看他一眼。

何举人忙瞪书童：“为何发笑？”

书童小声咕哝：“同样是书童，他比我大，字写得还不如我呢，少爷你都没夸过我。”

“你也会写字？”何举人正要训斥，却听江鹤笙好奇问道。

书童骄傲地说：“当然了，我还读过四书。”

江鹤笙面露赞叹，把笔递给书童道：“那你来写给我看看。”

书童迟疑地看向何举人，何举人微微颔首。

得到许可，书童才斟酌一番，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他的字也算不上好，但已经有形了，比江鹤笙强得多。

江鹤笙看看自己的字，又看看对方的字，笑道：“你果真写得好，不如你以后每日都来陪我练字吧？”

府中下人虽也有与江鹤笙年岁相仿的，但他们大多有自己的活计，没空陪江鹤笙玩耍，也看不上江鹤笙。

因此，当朱延祐不在时，这傻书童平日在王府里，可谓无聊至极，很想找个人陪自己。

书童为难地看向何举人。

何举人当然不会想陪着江鹤笙练字，既然江鹤笙主动点了书童，便立刻笑道：

“也好，以后你便每日随我过来，与鹤笙少爷一同练字。”

……

“王爷。”惜兰把江鹤笙与何举人、书童今日写的字都拿来给朱延祐看。

“这就是他们今日写的？”

“是，王爷。”惜兰道，“江鹤笙一直认真地与何举人学习，未见异常。”

“这个字是谁的？”朱延祐指着“岁寒”那句。

“是何举人书童的，他笑江鹤笙写得不好，江鹤笙便让他写，于是写了这句。”

朱延祐单独拿出那张纸，盯着“岁寒”等十余个字仔细端详。

不过，他怎么看也看不出这中间是否隐含了什么消息。

“江鹤笙写的呢？”

“是这些。”惜兰把江鹤笙那些歪七扭八的字翻出来。

朱延祐一看到那些字就头疼，都不明白怎么能有人把字写得那么丑。

而且江鹤笙东一个字，西一个字，似乎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根本不能连成一句。

朱延祐盯着这几页纸看了半天，选择放弃。

“继续盯着他。”朱延祐吩咐，“他每天做了什么，都必须告诉我，不得有任何遗漏。”

“是。”惜兰道。

惜兰刚准备出去，想起一事，忍不住问：“王爷，惜梅她……”

他们长期一起共事，虽然惜梅性子不大安分，到底有感情在。

朱延祐扫她一眼。

惜兰便不敢再出声，低头退了出去。

说实在的，惜兰都不知道朱延祐让她盯什么。

江鹤笙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吃喝拉撒，没事儿的时候看着人就知道傻笑，哦，现在多了项读书写字。

这么一个傻子，有什么好盯的？

不过，既然是王爷的吩咐，惜兰自然会不折不扣地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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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练字  
   
朱延祐再来玉笙轩时，江鹤笙在练字。

写出这么丑的字，对他来说可一点都不简单。

他当初对着那人的笔迹练了好久，才模仿得让人分不出真假。

朱延祐一来，江鹤笙坐得更端正了，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地写着字，似乎要向对方展示自己很认真。

朱延祐从后方抱住江鹤笙，亲昵地低头蹭了蹭他脖颈。

这个家伙的喜怒无常，江鹤笙算是领教到了。

他可能因为一丁点小事突然对你大发雷霆，要掐死你，转头又没事儿人一样抱着你又亲又摸。

看着纸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朱延祐又开始头疼。

“这么认真？”

“当然！”江鹤笙大声道。

王爷过来看他，他脸上的欣喜溢于言表，恨不得立刻想丢了笔和王爷亲热，又记着自己要好好学习，不能被.干扰，强迫自己不去看朱延祐。

“手都累了吧？”朱延祐握住江鹤笙右手揉了揉，“要不要歇会儿？”

“不行，”江鹤笙皱起眉毛，严肃地说，“夫子说了，业精于勤，荒于嬉。鹤笙要努力学习，好好练字，才能……”

“才能跟贺兰琴更像？”朱延祐接话。

江鹤笙滞了滞，低下头写自己的字，不想搭理朱延祐。

身后的男人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腿上，贴着他耳后柔声道：“即使你跟贺兰琴不像，你依然是本王的鹤笙。”

呵，虚伪，江鹤笙暗自翻了个白眼，旋即又饶有兴致地想，不知朱延祐从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字里看出了什么？

那里面可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不过是一个烟雾弹而已。

“才不是为了跟贺兰琴更像呢。”江鹤笙扁着嘴。

“那是为什么？”

“因为鹤笙想要变得聪明一点儿，”江鹤笙扭头看朱延祐，“鹤笙已经会写好多字了，才不是小傻子呢。”

江鹤笙生父是个秀才，因此他七八岁就开蒙。到溺水前，他的才学虽称不上惊人，在同龄人中却已出类拔萃。

只不过，一场溺水，让他的智力变得犹如七八岁孩童，此前学的东西也大多忘了个干净。

这才需要重新开蒙。

“嗯，不笨。”朱延祐握住江鹤笙的右手，笑道，“我来教你写字。”

江鹤笙眼睛亮了亮，欣喜又不敢确定地说：“真的吗？”

“本王何曾骗过你？”朱延祐亲亲江鹤笙的耳朵。

少年坐在朱延祐腿上，在男人手把手地教导下，一笔一划地写字。

秋日黄昏的太阳自雕花窗棂照进来，给二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彩。

倘若他们不是各怀鬼胎，这幅场景，倒也算得上美好。

玉笙轩庭院外，汾阳王妃一身素色衣裳，静静望着窗棂内的两个人。

“王妃，那个江鹤笙也太过分了……”贴身婢女忿忿不平，“要知道，世子开蒙时，王爷都没这么耐心地教过他，偏偏这江鹤笙……”

汾阳王妃淡淡看了贴身侍女一眼。

侍女立刻噤声。

汾阳王妃轻叹一声，唇边的笑容有些无奈：“算了，走吧。”

主奴二人沉默地离开玉笙轩。

朱延祐怀中，江鹤笙抬眸朝二人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怎么？”朱延祐问。

“门外好像有人。”

“不专心，”朱延祐咬他耳朵，“本王教你写字，你竟然还在想外面有没有人，是不是该罚？”

江鹤笙脸色一苦：“王爷……”

在经过多日观察后，朱延祐确认江鹤笙与何举人及其书童没有异常举动，便放松了警惕。

当然，他仍令惜兰替他看着江鹤笙。

不过，区区惜兰而已，江鹤笙怎会放在眼里？

他顺利通过何举人的书童传递了消息，并且毫不担心朱延祐会发现。

毕竟，那可是他多年钻研出来的密文，没有正确的方式无法破译，拿到手上也只会觉得是一段狗屁不通的东西。

“继续救援，可以做出一定牺牲。”

京城某胡同里，吕大夫看着纸上破译出来的信息，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见此忍不住问：

“吕先生，主人为什么要继续救阿竹？他不是……”

“你懂什么？”吕先生敲了少年额头一下，“主人做事，必然有他的道理。”

少年吃痛揉揉额：“我不就是好奇原因嘛？”

吕大夫看少年一眼：“也对，日后你总是要挑起大梁来的，也该教你一些东西。”

少年眼睛亮晶晶：“快说快说。”

吕大夫笑道：“既然阿竹是‘南越王子’，他一被抓，咱们就把他丢下不管，老奸巨猾的梁帝岂不是就会看出破绽，怀疑阿竹的身份？”

“咱们必须得付出一定的牺牲，才能让梁帝确信阿竹就是南越王子。”

“也才会对南越人真正放心。”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头，又举起手来道：“咱们什么时候去救援？我想参与！”

“不行。”吕大夫道，“未来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

“近日，你好好跟着何举人，千万别让人发现异常。”

少年脸上露出沮丧之色。

“别这么失落，主人正是因为器重你才不让你参与的，此后要用你的时候还多着呢。”

毕竟，去救援的人已经是弃子。

是他们主动暴露给梁帝的人。

八月十一，京郊。

将近中秋，锦衣卫带人押送着贺兰箫走在官道上。

寻找多年的南越王子终于被他们抓到，这是锦衣卫献给梁帝的寿礼。

然而，最后的复国希望即将破灭，南越人必会拼死反击。

自颍川一路北上京城，他们提心吊胆，果不其然，在通过娘子关时遭到南越人的伏击。

在击溃南越人第一波救援之后，这位北镇抚司指挥使也没有放松警惕。

明日便要入京了。

入京之后，想要劫走贺兰箫更是难上加难。

因此今夜，南越人必会集中所有力量发动最后一击。

这是一场硬仗。

“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指挥使大人手握刀柄，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自己部下每一个人，沉声道：

“今夜是我等与南越那群贼子的最后一战。”

所有人齐齐朝他看过来。

“尔等便是舍下自己性命，也务必把贺兰箫给我守住了！”

“若是丢了贺兰箫……”他微微眯眼，“就都给我自裁谢罪，明白么？”

“明白！”众锦衣卫齐声大喝。

是夜，静谧无声，唯有几只秋蝉仍声声嘶鸣，不知疲倦。

秋风拂过树梢，一群黑衣蒙面人自密林中一个个蹿出来。

他们皆身手敏捷，手持利刃，目光冷厉，如从地狱中来收割人命的修罗。



014杀意  
   
早有准备的锦衣卫立刻迎上去。

两方人马眼神相对，没有言语，便已确定对方为敌人。

京城内，百姓们早已歇下。

打更人敲着铜锣，响亮地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京城外，一场无声地厮杀冷酷地带走一条条人命。

秋意渐深，京郊的树叶黄了，在晚风中飘飘荡荡，打着旋儿落地。

一道鲜血飞溅而来，将这片黄叶濡湿。

“噗呲”一声，是剑刃刺进了皮肤。

指挥使冷漠的双眸不含丝毫感情，抽回长剑。

一名黑衣人被刺穿心脏，瞪大双眸，无力倒在地上。

这是一场无声的厮杀。

汾阳王府。

江鹤笙躺在朱延祐的身边，欢爱后本应十分疲惫的他，却悄悄睁开了眸子。

他望着窗外，月上中天，清冷的月色照入床帏。

借着月色，江鹤笙看清朱延祐的侧脸。

朱延祐睡着了。

江鹤笙抬起手，抚摸他线条锋利的侧脸。

他知道京郊在发生什么。

知道今夜自己麾下将会有数十名精锐丧命。

是他让他们去送死的——其实他根本不打算救阿竹，那个假的贺兰箫。

“贺兰箫”在梁帝手里，比在他手里要有用得多。

而这些去送死的人，都是为了让“贺兰箫”能发挥出应有的用处。

他必须让梁帝确信自己已经捏住了南越最后的复国希望，才能真正放心地大展身手。

为了大业，牺牲一部分人的生命，是完全值得的。

江鹤笙不会为此而心软。

注视着朱延祐的眸光微冷，江鹤笙思索着现在杀掉他的可能性。

但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算了，杀掉一个朱延祐又能如何呢？

只会让朱延熙坐享其成。

这对他有弊无利。

嗅着男人身上熟悉的沉香味，江鹤笙阖上眼眸，靠近朱延祐，把单薄的身体缩进男人怀里。

睡梦中的男人本能地伸手揽住他，意识不清地蹭蹭他发顶，温暖、亲昵。

习惯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江鹤笙想。

也不知未来离开了汾阳王府，他夜里还能不能睡着。

要不到时候留下朱延祐的命，让他做自己的男宠？

不行，这人光是活着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江鹤笙才不敢养虎为患，必须杀掉。

一夜无梦。

凌晨，锦衣卫遇袭的消息传入了紫禁城。

清晨，锦衣卫押着“贺兰箫”入京，百姓夹道围观。

这可是南越王子，已故南越王唯一的遗腹子。此前大家都以为这遗腹子是个传说，没想到还真被锦衣卫抓到了。

只不过，锦衣卫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声，让百姓们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

在一群身着飞鱼服、披甲执锐的锦衣卫中间，有一个特制的小号囚车。

囚车上是一名男童，才七岁。

这就是“贺兰箫”。

七年前，南越亡国，贺兰箫正是那一年出生。

他对于这个王国没有任何记忆，却从一出生起就背负着沉重的命运，由不得他选择。

贺兰箫已经十分虚弱，发丝凌乱，脸色苍白。

两只小手被铐住，无法动弹。

他很饿，也很累，还很害怕。

他不知道接下来面临他的会是什么。

是死亡？梁帝会杀了他吗？

贺兰箫早慧，年仅七岁，已然能明白很多东西，远不是一个真正的七岁小孩儿模样。

而对于京城百姓的围观，他已经习惯了。从颍川一路走来，他都是这么被围观的。

路过汾阳王府时，囚车上的贺兰箫看到王府门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扶着石狮子，正睁大双眼好奇地看着他。

他明明已经十七岁，神态太真得比囚车上的贺兰箫更像男童。

白衣少年有着一副俊美姣好的容颜，与贺兰琴十分相似。

贺兰箫一时恍惚，目光凝在那白衣少年身上。

江鹤笙对贺兰箫露出一个笑容。

贺兰箫眨了下眼眸，流下一行清泪。

他害怕，可是他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你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朱延祐低沉的嗓音。

江鹤笙毫不惊慌，回头道：“看热闹啊。”

“府里人说，今日贺兰箫进京，好多人都去看呢。”

“你也喜欢看热闹？”朱延祐左手负在身后，望着囚车离开的方向。

江鹤笙笑道：“当然喜欢了！府里虽然人多，却没人陪我玩，哦，除了阿文。”

阿文是那个书童的名字。

“每次王爷不在，鹤笙都好寂寞。”

“不过，王爷，他们为什么要把那个小孩子锁在那里啊？”

“他看起来好可怜。”江鹤笙皱起鼻子，面露怜悯，“都哭了，还脏兮兮的。”

朱延祐道：“他是南越王的遗腹子。”

“就算是遗腹子，他也是个小孩子呀。”江鹤笙说，“他那么小，能做什么呢？皇上为什么要抓他？”

朱延祐摸摸江鹤笙的头发，耐心地解释：

“因为南越人不死心，想拥立他为新王，重建南越。”

“父皇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江鹤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了，热闹也看完了。”朱延祐牵住江鹤笙的手，“进屋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江鹤笙跟在朱延祐身边，蹦蹦跳跳地问：

“王爷，鹤笙什么时候能再跟你出门玩儿呀？”

“想出门玩儿？”

“嗯嗯！”自从和朱延祐一起参加聚会后，江鹤笙就惦记上了这难得出门放风的机会。

“过几日便是父皇圣诞，”朱延祐道，“你可想与我一同前去宫中赴宴？”

“圣诞？”江鹤笙愣住，“宫中赴宴？”

“怎么，不敢？”朱延祐轻笑。

江鹤笙扭捏地低头想了想：“鹤笙不怕，鹤笙想跟王爷在一起，王爷去哪儿，鹤笙就去哪儿。”

他当然不想去，至少现在不想去。

而且他相信朱延祐不会带他去的。

他们都不知道梁帝看到他这张脸，会作何反应，可总归还是别让他看到为好。

虽然江鹤笙的存在不可能瞒过梁帝，但只要梁帝没亲眼看到有多像，应该就不会有太大反应。

朱延祐笑了下：“还是改天吧。”

“你若是去，只能站在我旁边。又不能吃，也不能坐，生生站一两个时辰，我可舍不得你累。”

江鹤笙美滋滋地靠进朱延祐怀里撒娇：“那我在府里等王爷回来。”

“嗯，乖。”

朱延祐回到书房时，江鹤笙跟着他一起进去了，朱延祐也没阻拦。

管家朱咏在旁边报告一些事务，视线忍不住往江鹤笙身上飘。

朱延祐的书房，即便是王妃也不能随便进入。

他江鹤笙何德何能？



015暴露  
   
朱延祐搂着江鹤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江鹤笙一直坐在男人怀里，扒拉朱延祐的手指、头发、衣角，像个坐不住的熊孩子，对于两人正在谈论的事务毫无兴趣。

事务报告完之后，朱咏顿了顿，补充最后一句：

“王爷，您让老奴为陛下准备的寿礼已经送到王府了，可要看看？”

朱延祐颔首：“抬过来罢。”

那是一株树。

别的方面或许平平无奇，但其枝干却非常神奇地组成一个“寿”字。

朱咏对朱延祐介绍道：“此树堪称鬼斧神工，竟然能天然长成这个样子。皇上见了，定然龙颜大悦。”

朱延祐扫了那树一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行，抬出去吧，好生看着，可别出什么岔子。”

“是，老奴明白。”

八月二十乃今上圣诞。

这棵树乃是汾阳郡守派人加急送过来的，堪堪赶在圣诞前几日送到汾阳王府。

自今上登基起，每年八月二十天圣节，普天同庆。

尤其是近两年，随着皇帝年纪越来越大，他越来越重视自己的诞辰。

以东宫和汾阳王为首的诸皇子，更是使劲浑身解数，绞尽脑汁送贺礼，给梁帝祝寿。

礼物若是送得好，赏赐倒是其次，得到圣心才是关键。

“还有别的事么？”朱延祐问。

“没有了，王爷。”朱咏道。

“行，下去吧。”朱延祐摆摆手，“晚饭前，别来打扰我。”

“是。”朱咏又看江鹤笙一眼，这才退下了。

江鹤笙觉得太子朱延熙的脑子不太好，东宫那帮人也不劝劝。

朱延熙成天想些馊主意——江鹤笙明面上是他的人，也不好不听命。

只不过，这一听命，他就得遭罪。

朱延祐现在防他防得有多紧，江鹤笙心里门儿清。

不过，罢了，反正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挑事。

接到东宫传来的命令，江鹤笙便趁着朱延祐不在王府时，在府中瞎逛，借机打探梁帝寿礼的位置，以及府中人看守的规律。

他没指望自己能瞒过朱延祐，但装装样子还是要有的。

大约打探清楚后，江鹤笙发现那棵树放在东厢房的一个院子里，每日有专人浇水，修剪枝叶。

由于这毕竟是棵树，若放在屋内，没有光照，就容易枯死，所以只能放在院中，保证有日光照射。

但这样一来，就给了江鹤笙可趁之机。

他连续几日，每日都在府中瞎逛——这确实符合他的性格，他之前也是这样，有一日便逛到放了寿树的那间庭院。

趁没人看着他，江鹤笙把一杯浓盐水倒在树根上。

盐是他从厨房偷来的。

只要坚持多浇几天盐水，江鹤笙相信就算浇不死这棵树，也能让它干枯发黄。

那时候，朱延祐再送这棵树给梁帝，就不好看了。

而现在时间紧急，朱延祐如果没有准备，很难临时找到更合适的寿礼送给梁帝。

东宫那边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浇完盐水之后，江鹤笙若无其事地回到玉笙轩，心想：但问题是，朱延祐有这么好对付吗？

如果他真这么好对付，就不会成为东宫的劲敌了。

朱延熙不是脑子蠢，就是太过于自负，他肯定认为朱延祐能与自己对峙，依靠的是梁帝的扶植。

江鹤笙勾了勾唇。

但朱延祐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人？

傍晚，汾阳王府书房内。

朱延祐听着朱咏的汇报，有些好笑：“他往那棵树浇水了？”

“是，盐水，”朱咏道，“盐应该是从厨房偷出来的。”

毕竟王府内除了厨房，别处没有盐。

而盐在梁国是管制品，一般人不许售卖，而且江鹤笙又没出过府，如何能买到别的盐？

“行，我知道了。”朱延祐道，“你盯着江鹤笙，看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与东宫那边联系的，如何联系的。”

说到这里，朱延祐眼睛微眯，神情微冷：“在我汾阳王府，竟然还能有人与东宫传递信息，呵。”

朱咏头皮一麻，背上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就是他这个做管家的办事不利啊。

但朱延祐并未责备他，只是淡淡道：“给你限期三日，天圣节前，必须找出江鹤笙与东宫联系的渠道。”

“是。”朱咏低头沉声道。

作为跟随朱延祐多年的心腹，朱咏对自家主子的性格最为了解。

他敢用人，但如果你办事不利，他却也是最不讲情面的。

帝王家最是无情，这句话在朱延祐身上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那……江鹤笙呢？”朱咏迟疑道。

“盯好他便可，别的不用管。”朱延祐把玩着拇指上翠绿的玉扳指，玩味道，“我还想看看，这个傻书童能给我玩出什么花招来。”

“寿树呢？”朱咏道，“也不用管？”

“不用管。”朱延祐淡淡道，“反正那本来就是一个障眼法。”

他给梁帝准备的寿礼，从来都不是那棵树。

这只是一个试探。

没想到小书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真没让他失望啊。

江鹤笙……他玩味地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能假扮成傻子混入汾阳王府，让他三个月都没产生怀疑，这个人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如果江鹤笙真是太子的人，上回他就应该老老实实按照剂量只给他下一点催情药，不应该下那么多。

毕竟朱延熙不可能真用一个傻子当自己的眼线，所以，江鹤笙的行为必然有他自己的目的。

是什么呢？

朱延祐有些好奇。

江鹤笙又得到了王爷的赏赐。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汾阳王府。

王爷不仅给玉笙轩又拨去四名仆人，还请专人来府中为他量体裁衣，说是之前的衣裳都称不上他。

玉笙轩内的家具、陈设，全都置换了一遍，换成与侧妃差不多的规制。

虽然王府并没有侧妃。

这就让府里下人对江鹤笙愈加眼红、敌视，恨不得将他赶出王府。

就连年仅四岁的世子，也在听多了身边人的话之后，对江鹤笙抱有敌意。

“你是何人？见了本世子，为何不跪？”

朱盛霖白白软软的，肉嘟嘟的小脸皱成一团，和他父亲一样的一对剑眉竖起，怒瞪着江鹤笙。

这完全就是找茬儿。

但王府中人都很爱看，因为被找茬儿的是江鹤笙。

他们呼朋引伴，过来看世子教训这个江鹤笙。

江鹤笙低头看着才到自己膝盖的小孩儿，不仅没跪，还笑嘻嘻地捏捏他脸蛋，十分不敬地说：

“小胖子，你该减肥了。”






016欺辱  
   
“嘶。”

府里下人倒抽一口凉气，旋即又幸灾乐祸地等着看江鹤笙吃瘪。

“大胆！”

小世子果然发怒了。

白胖的小脸涨得通红，圆乎乎的小手指着江鹤笙，故作凶巴巴地板起脸，然而嗓音却奶声奶气的：

“你、你竟对本世子如此不敬，小心本世子罚你！”

江鹤笙眨巴眨巴眼，看看朱盛霖，又看看周围的人，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他蹲下来，摸摸朱盛霖的发顶，认真道：

“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世子你乖哦。”

朱盛霖冷笑一声，神态与他爹一个样。

“晚了。”朱盛霖拍开他的手，抬起下巴道，“还不跪下？”

江鹤笙进入王府虽然已经有三个月了，却还没怎么与世子打过交道。

一是因为他身份下贱，而世子尊贵，哪是他随便可以见的？

二是因为王妃对世子管教严厉，平素不许他随便外出，朱盛霖虽然才四岁，却已早早地开始开蒙了。

他每日不仅要学习四书五经，琴棋书画，礼义廉耻，还要修习武艺，强身健体，忙得不行。

江鹤笙正犹豫期间，便有家丁打后方踹他膝弯一脚。

江鹤笙膝弯一痛，跪倒在地。

他的手指抓了下，然而地面由平整的青石板铺就，他什么也没抓住。

江鹤笙咬牙忍住怒气：一个下人也敢踹他？

“听说爹爹也给你请了夫子，为你开蒙，还教你写字？”头顶传来朱盛霖趾高气扬的声音。

打小就被灌输尊卑有别的观念，面对“下贱”的江鹤笙，朱盛霖态度傲慢。

江鹤笙怯怯点头：“是的，世子。”

这可捅了马蜂窝。

朱延祐对这个儿子并无不满，但皇家没有亲情，朱盛霖很少体会到父亲的温暖。

被父亲抱在怀里，手把手教写字的待遇，朱盛霖都没享受过。

江鹤笙他一个书童竟然有此殊荣？！

朱盛霖看江鹤笙的眼神瞬间不一样了，又嫉妒又厌恶，冷嘲道：

“你都多大了，现在才开蒙？真是愚钝，也不知爹爹看上了你什么！”

看上了我的脸，江鹤笙暗道，但你个小屁孩儿不懂。

“我……”

“我什么我？”朱盛霖一脚踩在江鹤笙手上，“没人教过你规矩吗，在王府里，你应该自称小人、奴才，谁教你在本世子面前自称我的？”

小孩儿力道不大，但他鞋底碾在江鹤笙手指上，十指连心，依旧痛彻心扉。

江鹤笙疼得脸色发白，泫然欲泣。

“对不起，世子，小人知错了，求您放了鹤笙吧……”

贴身男仆朱福在一旁煽风点火：“世子，不能放了他。”

“王爷被他迷惑，才如此纵容他，可他对您不敬，却不能轻饶。否则传出去，倒让人看轻了我们汾阳王府，以为我们汾阳王府都是不懂规矩的人。”

朱盛霖想想也是，便道：“那就打五十大板！”

“是！”

这些看江鹤笙不顺眼的家丁们，有了领头羊，立刻行动起来。

两人去拿凳子，两人去拿板子，还有两人架起江鹤笙。

“……”江鹤笙惊慌抬眸看他，“世子，不要，求您……”

五十大板，那是会死人的。

这小孩儿到底知不知道五十大板是什么概念？

他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朱延祐怎么教儿子的？

不，也是——朱延祐本人就很残暴，无怪乎朱盛霖如此。

很快，江鹤笙根本没有求饶的机会，就被人架上一条长凳。

他刚趴在上面，板子便重重地落了下去，结结实实打在江鹤笙屁股上。

一声闷响，臀上传来剧痛。

江鹤笙闷哼一声，手指抠着长凳边缘。

这恶毒的小孩儿，他必须要这小屁孩儿好看。

看到江鹤笙脸上痛苦的表情，朱盛霖不仅没有不忍，反倒十分兴奋，威风八面地指挥道：

“用力打，必须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板子打得更重了。

江鹤笙惨叫出声，哭着叫王爷。

朱盛霖听到这声王爷，脸色更黑：“继续打！”

“你以为叫爹爹来就有用吗？”朱盛霖道，“我可是我爹爹的儿子，我是世子，你不过是一个书童，爹爹当然会向着我。”

“王爷，王爷……”江鹤笙不住地哭，“鹤笙好痛，王爷……”

朱盛霖恼了：“不许叫！”

“他是我爹，你叫他干什么？”

“再叫就割了你的舌头！”

他偶尔会听到府里下人这般说话，于是学了过来，实际上却并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孩童的恶，总是更加残忍。

江鹤笙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再叫了，哽咽着求饶：“不要割鹤笙的舌头……”

“哼。”朱盛霖冷笑。

边蕙兰最近被她爹关在家里学女工，学得头昏脑涨，今日好容易说服母亲，偷溜出来。

她的玩伴大多在军营，现在军营是不能去的，否则容易被她爹抓到。

边蕙兰思来想去，便想到了江鹤笙，于是直奔汾阳王府，来找江鹤笙玩儿。

没想到刚进王府，便听到一阵哭喊。

听声音，正是江鹤笙。

边蕙兰知道，以江鹤笙的身份，在王府里必然不受待见，但她没想到江鹤笙会被欺负成这样。

王府内没人敢拦边蕙兰。

她顺着声音一路找过来，恰好看到江鹤笙被按在长凳上打板子，捂着嘴巴抽抽噎噎地哭。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才到人膝盖高的小男孩儿，白白胖胖，穿金戴银。

一看便知是汾阳王的世子。

她连朱延祐本人都不怕，何况他儿子？

“住手！”边蕙兰大喝一声。

院内众人均都朝边蕙兰看去，正在打板子的家丁也停了手。

他们大多不认识边蕙兰。

但见她高高束着长发，衣着简单干练，未配戴任何首饰，神采飞扬，不是一般女子，脑海里自然而然就蹦出三个字：边蕙兰。

边蕙兰急急忙忙跑到江鹤笙面前，就想检查江鹤笙的伤势。

却被江鹤笙一把捂住了裤头。

边蕙兰这才意识到对方是男的，而且伤在屁股，她确实不方便看，讪讪收回手，焦急道：

“鹤笙，你怎么样？伤得要紧吗？”

大腿来了。

江鹤笙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向边蕙兰，委屈巴巴地诉苦：

“姐姐，鹤笙好痛。”




017被救  
   
话音刚落，江鹤笙想到什么，扭头瞄朱盛霖一眼，似乎有点怕这残暴的小孩儿。

于是垂下脑袋，拉着边蕙兰的衣袖寻求安全感。

“别怕，”边蕙兰道，“姐姐来了，没人敢欺负你。”

“来，先起来，还能站吗？”

她扶着江鹤笙起身。

江鹤笙屁股痛到麻木，一时没站稳。

边蕙兰便瞪旁边的家丁：“你们是死人吗，不知道过来扶一扶？”

一个家丁被她吓住，唯唯诺诺地上前。

“不许扶！”朱盛霖喊道。

他站上椅子，让自己可以跟边蕙兰“平起平坐”，叉着腰道：“你这没规矩的丫头，这可是汾阳王府，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汾阳王的世子！轮得到你来撒野？”

边蕙兰这才把目光投向小毛孩。

“汾阳王的世子？”边蕙兰伸出手，像江鹤笙那样“不敬”地捏捏朱盛霖的脸蛋，“你让你爹来跟我谈。”

“你！”朱盛霖气急。

旁边，朱福不断给他打眼色，让他不要跟这个女人扯皮。

朱盛霖隐约意识到不对，问道：“你是谁，想见我爹就见我爹？”

边蕙兰一笑：“我姓边。”

朱盛霖迅速在京中贵族中搜寻一圈，结合边蕙兰的行事作风，立刻得出结论。

这就是边蕙兰那个疯女人？

连陈留王都敢打的将军府掌上明珠？

朱盛霖怂了。

“知道我是谁了？还不快去请大夫！”边蕙兰面色不善，“江鹤笙是我边蕙兰的弟弟，他若是有个好歹，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朱盛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虽然不敢惹边蕙兰，却也不想听边蕙兰的吩咐。

他可是皇孙！

虽然边蕙兰的母亲盛安澜是朝阳公主的后代，而朝阳公主是在开国时与太祖皇帝一起征战四方，为大梁开疆扩土，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公主。

也是大梁唯一一个以女将之礼下葬的公主。

但论起身份来，边蕙兰到底比他差不少，朱盛霖小小年纪，已经好起了脸面。

见他不动，边蕙兰掐着朱盛霖的脸蛋威胁：“还不去？再不去，我就把你丢去山里喂狼。”

“我可告诉你，姑奶奶我十六岁就敢只身屠狼了。”

“你、你敢！”朱盛霖脸色一白，外强中干道，“我可是世子！”

“世子怎么了，皇子我都敢打。”边蕙兰说。

朱盛霖扁起嘴巴，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眼里聚集起泪水，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一边哭鼻子一边说：“阿福，去、去请大夫。”

没有小孩儿不怕狼。

在家丁的帮助下，边蕙兰搀着江鹤笙回到玉笙轩。

不多时，大夫就来了。

由于伤在屁股，大夫为江鹤笙处理伤势时，边蕙兰退出房门回避，并趁机在玉笙轩逛了逛，对江鹤笙居住的地方还算满意。

六名仆人伺候，家具陈设雅致精美，院落也宽敞干净，勉强配得上她弟弟吧。

这日，朱延祐回府时，便听说边蕙兰在他府上。

朱延祐先是疑惑，不明白这位大小姐来他府上有何贵干。

听闻边蕙兰在玉笙轩，朱延祐便明白了。

“……但边小姐现在心情很不好。”朱咏跟在朱延祐身边，一边走一边为他解释今日府里发生的事情。

“为何？”朱延祐道。

“因为世子打了江鹤笙的板子，边小姐来时恰好看到，大发雷霆，世子都被她吓哭了。”

“世子打了鹤笙？”

“这个……”朱咏有些尴尬，简要解释了下来龙去脉。

听罢，朱延祐面色未变，也不知在想什么。

“去玉笙轩。”他负手道。

朱延祐进屋时，江鹤笙正趴在床上，而边蕙兰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

她讲的是她在军营里发生的趣事。

江鹤笙听得津津有味。平日里与其他官宦子弟聚在一起，根本不能聊这些。

那些小姐们可不喜欢听军营的故事，只喜欢听才子佳人。而公子少爷们则更喜欢吟诗作赋，谈论国事。

此刻，她感觉自己真是找到知音了。

走到门口时，朱延祐脚步微顿，这姐弟俩相处的画面竟十分和谐。

不过，甫一进门，江鹤笙便第一眼注意到了他。

“王爷！”江鹤笙兴奋地起身，又因为屁股的伤势作罢，望着朱延祐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样的眼神，很难让任何一个男人拒绝。

明知是伪装，朱延祐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别乱动，”朱延祐走上前来，弯腰摸摸少年的脸颊，“听说你受伤了？伤得怎么样，要紧吗？”

江鹤笙摇摇头：“没事，大夫说了，没伤及筋骨，休养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朱延祐松了口气。

“什么叫那就好？”边蕙兰抱着胳膊不悦道，“汾阳王，你就是这么教育你儿子的？”

“今日若不是我来得及时，鹤笙受的伤，可就不止如此了。”

她冷嗤一声：“你是不知道，你那儿子竟要打鹤笙五十大板。”

“你看看鹤笙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五十大板下来，还有命在吗？”

朱延祐皱了下眉，朱咏没对他说得这么详细。

“五十大板？”朱延祐看向江鹤笙。

江鹤笙委屈点头，红着眼眶说：

“世子说，鹤笙不懂规矩，对他不敬，所以要罚鹤笙。”

“鹤笙被打得好痛……”

江鹤笙说着，又开始眼泪汪汪。

朱延祐叹口气，心疼道：“是我的疏忽，鹤笙乖，本王会好好教训世子的。”

故意给江鹤笙更多殊荣，引起王府中人对江鹤笙的敌意，是朱延祐计划之内的事情。

但世子的行为，却超乎了朱延祐的预想。

他原以为世子顶多就是想办法欺负欺负江鹤笙，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狠，直接就是五十大板。

如果不是边蕙兰来得及时，江鹤笙岂非真要被那傻小子给打坏了？

边蕙兰冷哼一声：“希望汾阳王日后能好好教导你这位世子，别再出现这种情况。”

朱延祐淡淡道：“这是我汾阳王府的事。”

“你汾阳王府的事，我当然不想插手，我想管的只是鹤笙的事，”边蕙兰道，“若是再让我知道你们如此欺负鹤笙，我可就要把他抢去将军府了。”

“你们不疼鹤笙，我来疼。”

朱延祐侧过脸看向边蕙兰。

边蕙兰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

他们一个是梁国风头最盛的皇子，一个是大梁最耀眼的女子，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少顷，到底是朱延祐率先收回视线，垂眸道：

“我会好好照顾鹤笙的，不劳你操心。”

他的人，他自会好好照顾。






018出门  
   
“那就最好。”

边蕙兰虽还想和江鹤笙再聊聊，但人家主子回来了，她也差不多该回将军府，便和江鹤笙道别。

“我改天再来看你。”

“若是有人欺负你，”边蕙兰看朱延祐一眼，“记得告诉我，姐姐帮你撑腰。”

“谢谢姐姐。”屁股上擦了药，凉凉的，已经不那么痛了，江鹤笙冲边蕙兰一笑，又拉着朱延祐的手说，“但是王爷对我很好，你放心，王爷不会让人欺负我的。”

“对吧，王爷？”

朱延祐笑道：“当然。”

边蕙兰对此表示怀疑。

在梁国诸皇子中，边蕙兰最不想打交道的人就是朱延祐。

因为这人让她看不透，她猜不出朱延祐在想什么，只本能地认为，离这人越近越危险。

嘱咐江鹤笙几句，边蕙兰急匆匆地离开王府。

玉笙轩内便只剩下主仆二人。

没了外人在，朱延祐才低头亲亲少年的唇瓣，刮了他鼻梁一下。

“我的小鹤笙受苦了。”男人亲昵地蹭蹭他鼻尖。

朱延祐罚了朱盛霖禁闭。

一是因为这小子伤了江鹤笙，一是因为他年纪小小，竟然就如此残暴，动辄要人性命。

这可不行。

在江鹤笙养伤期间，转眼间天圣节到了。

八月二十，朱延祐携王妃及暂时解除禁闭的世子前往宫中赴宴。

翌日，江鹤笙已经能下床了，倚在廊下歇息，听府中下人谈起昨日宫中发生的事情。

朱延祐果然没送那棵树，而是送了一支饱满的麦穗，沉甸甸的穗粒一颗颗挂在麦秸上，金灿灿，黄澄澄。

光是看那麦穗，便能让人感受到农人丰收的喜悦。

朱延祐又拍了一波马屁。

说这是因为梁帝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勤政爱民，才会让大梁夜不闭户，百姓衣食无忧，有如此盛景。

一番漂亮话吹得梁帝龙颜大悦，当即决定把户部大权下放给朱延祐，引得朝野震惊。

与之相比，东宫那边送了一面由苏州数十位绣娘以金线绣出来的华丽屏风，则显得平平无奇。

梁帝还斥责了他几句铺张浪费。

除此之外，这场寿宴上还有一件大事：梁帝为显示自己的仁德，不仅没杀贺兰箫，还封他为恭定侯，赐宅邸一座、仆从若干，让他从此在京城安家，好好生活。

不出意外，贺兰箫将一辈子衣食无忧。

江鹤笙不得不承认，梁帝这一招十分高明。

一个年仅七岁的小孩儿，在享受过多年锦衣玉食的生活后，只会一步步被梁国都城的奢靡腐化，失去所有斗志，沉迷享乐，又怎会愿意再去担那复国重担？

若不是那贺兰箫本就是假货，恐怕还真要让他得逞。

得到户部大权的朱延祐，自是春风得意。

户部掌一国财政，乃是国之命脉，是六部中除吏部外最重要的一部。

如今既然交给朱延祐打理，朱延祐自然忙得不可开交，接连几日都没回王府。

王妃和世子则是当晚便回来了，而且世子一回府就被继续关禁闭，王妃求情都没用。

江鹤笙再见到朱延祐，已是几日之后。

这人最近拿到户部大权，在朝中威望上涨，买他这股的朝臣更多了，心情很不错。

屁股受伤的江鹤笙停了几天课，这日刚重新恢复课程。

夫子最后，他便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写字。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江鹤笙扭头一看，便见男人正朝他走过来。

江鹤笙眼睛一亮，立刻抛下手中的笔，向男人跑去，孩童般扑进他怀里。

“王爷……”江鹤笙在他怀中蹭了蹭，撒娇道，“您好几日没来看鹤笙了，鹤笙好想你。”

江鹤笙被自己肉麻死了。

朱延祐却很喜欢他这幅模样。

“跑得这么急，屁股不痛了？”

男人抱住江鹤笙。

“还有一点点痛……”江鹤笙仰着脸道，“但是已经不要紧啦！鹤笙是男子汉，才不怕痛呢！”

男人笑了声，一把将少年抱进怀里，拉了把椅子坐下，让江鹤笙坐在他腿上。

“真乖。”他道。

江鹤笙立刻得意地笑起来，黏黏糊糊地揽着男人脖子，说道：“王爷都好几日没来看鹤笙了，鹤笙一直很乖呢。你看，鹤笙今日还写字了！”

他抄起书桌上那一篇歪歪扭扭的字，递给朱延祐，眼神期待得等着他夸奖。

朱延祐一看那字就头痛，勉强道：“嗯，鹤笙真棒。”

“嘻嘻嘻……”江鹤笙笑了起来，“鹤笙这么乖，是不是应该有奖励？”

“想要什么奖励？”朱延祐问。

“想出去玩儿。”江鹤笙眯起眼睛，小狗般嗅了嗅朱延祐身上幽冷的沉香味，撒娇道，“王爷之前答应要带鹤笙出去玩儿的。”

“玩儿？”朱延祐捏着江鹤笙的脸蛋儿，“说吧，你想去哪儿玩，本王都带你去。”

江鹤笙眼睛一亮，乌黑的眸子闪闪发光：“王爷带我去哪儿，鹤笙就去哪儿，只要跟王爷在一起，都行！”

“不是你想出去么？”朱延祐调侃他一句，旋即思索道，“京城好玩儿的地方多着呢，你恐怕大都没去过。”

“你是想听曲儿还是看戏，赏秋景还是美人？”

“美人？”江鹤笙有些疑惑。

朱延祐收回视线，低头看他一眼：“不对，你就是本王的美人，何须看别的美人？既然如此，咱们去看戏？”

“好啊好啊！”

听鹂馆乃京城一处有名的戏园子，据说皇后娘娘当年未出阁时，也喜欢来听鹂馆听戏。

园中有一四面戏台，一楼设有一排排的座位，配备茶点，当然，茶点是收费的。普通百姓亦可在此看戏。

二楼专为贵人准备，是单独的雅间，免费提供茶水点心。

朱延祐和江鹤笙自然是到二楼。

一路上，侍者的眼睛不住地往两人身上看。

朱延祐穿着便服，猜不出具体身份，只知定是王公贵族。

而江鹤笙虽衣着不凡，却是朱延祐的跟班儿，既不是仆人，那便是男宠了。

大梁南风盛行，世家子弟常常会在府中豢养男宠，但生得如江鹤笙这般好看的男宠，却并不多见。

抵达雅间，侍者怕扰了贵人看戏，不敢多留，恭敬道：“公子若是有吩咐，只管叫人，小人就在门外。”

江鹤笙往桌面上一看，见没有桃酥，便冲朱延祐撒娇：“王爷，鹤笙要吃桃酥……”

王爷？鹤笙？这侍者心下一惊，迅速锁定了二人身份。

朱延祐笑着看向侍者。

“小人马上送来。”

江鹤笙这才心满意足地低头看戏。






019同游  
   
坐在雅间窗口前，向下望去，恰好能看见戏台正面，是个视野很不错的位置。

《墙头马上》讲的是一出爱情戏。

独居深闺的李千金在花园中游玩，与墙外路过的裴少俊一见倾心，私下结为夫妻。

裴少俊将李千金藏匿于自家花园七年，生育了一双儿女，终被裴少俊的父亲发现，将李千金赶出裴家。

其后裴少俊奉父命迎娶自幼定亲的未婚妻，才发现就是李千金，二人遂喜结连理。

江鹤笙表面上看得津津有味，实则心中嗤之以鼻。

现在编戏本子的人也太胡扯了，还能有私定终身后发现对方本就与自己有婚约的事？

他不免觉得无聊，一边吃桃酥一边看戏，看着看着，就在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中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江鹤笙发现自己竟躺在朱延祐怀里。

还睡得口水都流了出来，弄脏了朱延祐的衣服！

他堂堂江鹤笙，何曾有过如此丢脸的时刻！

江鹤笙连忙坐起身，臊得满脸通红，擦擦嘴角的口水，余光瞥向朱延祐衣襟，却不敢与男人对视。

这……

朱延祐该不会把他丢到大街上，不要他了吧？

“醒了？”

朱延祐倒是没嫌弃，还笑了声，指指自己衣襟上的口水：

“小东西，看看你睡的，将本王的衣裳当手帕用了？”

“……”

小东西这个称呼……

江鹤笙羞耻得要命，脸颊发烫，小声说：“对不起，鹤笙错了。”

“不给我擦干净？”

江鹤笙连忙伸出袖子来擦。

朱延祐递给他一条手帕：“用这个。”

“……哦！”江鹤笙接过手帕，给朱延祐擦干净口水。

末了，他看看那手帕，欲言又止。

“不要了。”朱延祐把手帕丢到一边，又好气又好笑，“胆敢在本王衣裳上流涎水的，你是第一个。”

江鹤笙羞愧地垂下脑袋，咕哝道：“鹤笙又不是故意的，谁让王爷不叫醒我？”

“哦？这么说，反倒怪本王了？”

“不是不是。”江鹤笙连连摇头。

“我倒是想叫你，”朱延祐捏着他的脸蛋，“但某人完全叫不醒啊，睡得跟猪一样。”

江鹤笙才不信！

他睡眠那么浅，朱延祐若是叫他，他肯定立马就醒。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江鹤笙只能扭捏地撒娇，嗔道：“鹤笙才不是猪，猪有鹤笙可爱吗？”

江鹤笙被自己恶寒了一下。

“没有，”朱延祐笑出声，“天底下没人比我们鹤笙更可爱。”

“不过，本王是带你来看戏的，但你似乎并不喜欢？都看得睡着了。”

江鹤笙打着哈哈，没有否认，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十分丢人。

他到底是怎么看得睡着的？

“也罢，”朱延祐站起身道，“你还想去什么地方，本王带你去。”

江鹤笙跟着站起来，然而起身太急，一时头晕，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

“小心。”朱延祐无奈扶着他，敲江鹤笙额头一下，“笨。”

江鹤笙扁嘴道：“鹤笙才不笨呢……鹤笙要去街上玩儿，王爷陪我去，好不好？”

“街上危险。”朱延祐道。

“不危险，”江鹤笙不依，“有王爷在，不会有危险的。”

美人冲自己撒娇，朱延祐虽然知道江鹤笙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却也没法拒绝。

也不知道江鹤笙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朱延祐暗想，想跟太子的人接头，才非要上街玩儿？

也对，自己刚接手了户部，东宫定然急得跳脚了，有任务让江鹤笙做也正常。

看看他要做什么——怀着这样的心情，朱延祐带江鹤笙到街上，随着他在人群中穿梭。

江鹤笙似乎没什么目的性，如放归天空的鸟一样，到处撒欢。

看得出来，在王府这些日子，他都憋坏了。

街头有卖糖葫芦的，江鹤笙买了一串，边走边吃。

刚吃下第一颗山楂，江鹤笙便把糖葫芦递到朱延祐嘴边，问：“王爷，您要吃吗？可好吃了！”

朱延祐看江鹤笙一眼。

长这么大，他还没吃过别人吃剩的东西。

江鹤笙心里却似乎没这种概念。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为东宫做事，面对这样的江鹤笙，朱延祐真的很难相信他的傻是演出来的。

朱延祐低头，含住一颗山楂，从竹签上抽下来。

外面裹的那层糖瞬间在舌尖上散发出甜味。

“好吃吗？”江鹤笙眼睛亮晶晶的。

一口咬下去，脆脆的糖衣裂开，齿尖咬到内里的山楂，山楂的酸甜弥漫出来。

朱延祐点了下头。

江鹤笙笑起来，说道：“我爹娘还在世的时候，他们上街时，偶尔也会给我买糖葫芦！”

“你爹娘？”朱延祐问。

江鹤笙很少在他面前谈起自己的家人。

少年点点头，眼神有些暗淡：“但是去年江阴发涝灾，爹爹和娘亲都被淹死了。”

虽然他的智商只有七八岁，不太能明白死亡的含义，却已经能理解，爹娘都不会再回来了。

朱延祐摸摸江鹤笙的脑袋：“后来呢？”

“后来……”江鹤笙回想着，“我跟着一个商队来京城找表姨。”

“你怎么知道你表姨在京城的？”

江鹤笙道：“以前娘亲告诉我的呀！我知道表姨在京城，但是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幸好表姨知道爹娘死了，就顺便让人把我捎来京城。”

“表姨他们对我很好呢。”江鹤笙笑着说。

“当然，”他补充道，“王爷是对我最好的人！鹤笙最喜欢王爷了！”

朱延祐淡淡笑着摸摸少年的头发。

“时候不早，咱们该回府了。”

江鹤笙看看天色，噘嘴：“天还没黑呢……”

“已经快黑了。”朱延祐道，“等咱们到王府，就看不见了。”

“夜里外面有狼，要吃人的。”

和“傻子”待久了，朱延祐觉得自己的行为都变幼稚了。

少年果然被吓住，往朱延祐怀里一缩，慌忙道：“那咱们赶紧回去！”

——朱延祐也太幼稚了！江鹤笙配合着男人的表演，心想。

回王府时，江鹤笙还没太玩够，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放心，过两日再带你出门。”

江鹤笙惊喜道：“真的吗，去哪儿？”

“那位南越王遗腹子贺兰箫，”朱延祐解释，笑吟吟望着江鹤笙，“被皇上封为恭定侯，他打算召开一场宴会，宴请京中权贵。”

闻言，江鹤笙瞳孔一缩，疑心朱延祐是不是猜到了他的身份，才会故意这样说。





020男宠  
   
江鹤笙被摸得胸膛发痒，红着脸躲了躲，疑惑道：“可是王爷不是说，男人不能生孩子吗？”

“也不一定。”朱延祐低头吻他的脖子，三下五除二解开少年的衣裳，含糊地说，“如果鹤笙足够努力，兴许也能怀上呢。”

“……”江鹤笙暗自啐了一口。

色郁熏心就色郁熏心，还找这些说辞，呸！

真当他傻啊？

衣物很快被脱了个干净，江鹤笙赤条条地缩在男人怀里，身子有些冷，只能靠近男人取暖。

“鹤笙会努力的……”嘴上，这少年配合着男人的演出。

身子在男人的抚摸挑逗下，渐渐热了起来。

江鹤笙呼吸渐重，被弄了软了身子，环着男人的脖子，眼里水蒙蒙的。

虽然是大白天，但这种事对他而言已经不稀奇了。

对于朱延祐这家伙，白日宣淫不是什么稀罕事。

当然，他应当不会这样对待王妃。

至于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书童，实际上的男宠，自然是随时随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要做的只是取悦对方，满足对方。

当然，还有尽可能地让对方爱上自己，信任自己。

这比较困难，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脑海里想过这些，江鹤笙跨坐在男人腿上，回过神，喘息着攥紧了男人背后的衣料，发出带着哭腔的低吟。

嗯……虽然忽略掉心理上的屈辱感，生理上他确实也是很舒服的，江鹤笙眯起眼睛。

等到朱延祐纾解完，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江鹤笙简单地清理过身体后，被男人带出去看戏。

事实上，现在他不是很想去看戏了。

他只想上床休息。

幸好出门是乘马车，而且坐的是软软的垫子，否则江鹤笙恐怕有点难捱。

听鹂馆乃京城一处有名的戏园子，据说当年皇后娘娘未出阁时，也爱来此听戏。

园中有一四面戏台，一楼设有一排排座位，配备茶点，当然，茶点是收费的。普通百姓亦可在此看戏。

二楼专为贵人准备，是单独的雅间，免费提供茶水点心。

朱延祐和江鹤笙自是到二楼。

一路上，侍者的眼睛不住往两人身上看。

朱延祐穿着便服，猜不出具体身份，只知定是王公贵族。

而江鹤笙虽衣着不凡，却是朱延祐的跟班儿，既不是仆人，那便是男宠了。

大梁南风盛行，世家子弟常于府中豢养男宠，但生得如江鹤笙这般好看的，却并不多见。

抵达雅间，侍者怕扰了贵人看戏，不敢多留，恭敬道：“公子若是有吩咐，只管叫人，小人就在门外。”

等到坐下后，上楼时一直努力保持正常的江鹤笙总算松了口气，往桌面上一看，见没有桃酥，便冲朱延祐撒娇：

“王爷，鹤笙要吃桃酥……”

一出声，发现嗓子有点哑，江鹤笙清清嗓子，难免有些害羞。

侍者倒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听到他的称呼，心下一惊。

王爷？鹤笙？

他迅速锁定了二人身份。

朱延祐看向侍者：“再来份茉莉花茶。”

可以润嗓子。

“小人马上送来。”

江鹤笙这才心满意足。

自雅间窗口向下望去，恰能看见戏台正面，这是个视野很不错的位置。

台上正在演的是一出爱情戏，《墙头马上》。

独居深闺的李千金在花园游玩，与墙外路过的裴少俊一见倾心，私下结为夫妻。

裴少俊将李千金藏匿于自家花园七年，生育一双儿女，终被裴少俊的父亲发现，将李千金赶出裴家。

其后裴少俊奉父命迎娶自幼定亲的未婚妻，才发现就是李千金，二人遂喜结连理。

江鹤笙表面上津津有味，实则嗤之以鼻。

私定终身后发现对方本就与自己有婚约？这也太胡扯了！

他不免觉得无聊，一边吃桃酥一边看戏，加上身体疲惫，看着看着，就在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中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江鹤笙发现自己竟躺在朱延祐怀里，口水还流到了男人衣服上！

他堂堂江鹤笙，何曾有过如此丢脸的时刻！

江鹤笙连忙坐起身，臊得满脸通红，擦擦嘴角的口水，余光瞥向朱延祐衣襟，却不敢与男人对视。

这……

朱延祐该不会把他丢到大街上，不要他了吧？

“醒了？”

朱延祐倒是没嫌弃，还笑了声，指指自己衣襟上的口水：

“小东西，看看你睡的，将本王的衣裳当手帕用了？”

“……”

小东西这个称呼……

江鹤笙羞耻得要命，脸颊发烫，小声说：“对不起，鹤笙错了。”

“不给我擦干净？”

江鹤笙连忙伸出袖子来擦。

朱延祐递给他一条手帕：“用这个。”

“……哦！”江鹤笙接过手帕，给朱延祐擦干净口水。

末了，他看看那手帕，欲言又止。

“不要了。”朱延祐把手帕丢到一边，又好气又好笑，“胆敢在本王衣裳上流涎水的，你是第一个。”

江鹤笙羞愧地垂下脑袋，咕哝道：“鹤笙又不是故意的，谁让王爷不叫醒我？”

“哦？这么说，反倒怪本王了？”

“不是不是。”江鹤笙连连摇头。

“我倒是想叫你，”朱延祐捏着他的脸蛋，“但某人完全叫不醒啊，睡得跟猪一样。”

江鹤笙才不信！

他睡眠那么浅，朱延祐若是叫他，他肯定立马就醒。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谁……”少年羞涩地抱怨，揉揉自己的腰，“明明说要带鹤笙出门，还那样……”

江鹤笙被自己恶寒了一下。

“不是你说想给本王生孩子的么？”朱延祐道，“不这样，怎么生孩子？”

“……”江鹤笙信了他的邪！

“不过，本王是带你来看戏的，但你似乎并不喜欢？都看得睡着了。”

江鹤笙打着哈哈，没有否认，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十分丢人。

都怪朱延祐！

“也罢，”朱延祐站起身道，“你还想去什么地方，本王带你去。”

江鹤笙跟着站起来，然而起身太急，一时头晕，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

“小心。”朱延祐无奈扶着他，敲江鹤笙额头一下，“笨。”

江鹤笙扁嘴道：“鹤笙才不笨呢……鹤笙要去街上玩儿，王爷陪我去，好不好？”

睡过一觉，他觉得自己好多了。

“街上危险。”朱延祐道。

“不危险，”江鹤笙不依，“有王爷在，不会有危险的。”

美人冲自己撒娇，朱延祐虽然知道江鹤笙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却也没法拒绝。

“好。”他刮了下江鹤笙的鼻子，宠溺道，“依你便是。”







021同游  
   
也不知道江鹤笙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朱延祐暗想，想跟太子的人接头，才非要上街玩儿？

也对，自己刚接手了户部，东宫定然急得跳脚，有任务让江鹤笙做也正常。

看看他要做什么——怀着这样的心情，朱延祐带江鹤笙到街上，随着他在人群中穿梭。

江鹤笙似乎没什么目的性，如放归天空的鸟一样，到处撒欢。

看得出来，在王府这些日子，他都憋坏了。

街头有卖糖葫芦的，江鹤笙买了一串，边走边吃。

刚吃下第一颗山楂，江鹤笙便把糖葫芦递到朱延祐嘴边，问：“王爷，您要吃吗？可好吃了！”

朱延祐看江鹤笙一眼。

长这么大，他还没吃过别人吃剩的东西。

江鹤笙心里却似乎没这种概念，只是非常单纯地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他。

他眼神纯净，表情真挚，面含期待。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为东宫做事，面对这样的江鹤笙，朱延祐真的很难相信他的傻是演出来的。

朱延祐低头，含住一颗山楂，从竹签上抽下来。

外面裹的那层糖瞬间在舌尖上散发出甜味。

“好吃吗？”江鹤笙眼睛亮晶晶的。

一口咬下去，脆脆的糖衣裂开，齿尖咬到内里的山楂，山楂的酸甜弥漫出来。

朱延祐点了下头。

江鹤笙笑起来，眼眸弯弯：“我爹娘还在世的时候，他们上街时，偶尔也会给我买糖葫芦！”

“你爹娘？”朱延祐问。

江鹤笙很少在他面前谈起自己的家人。

少年点点头，眼神有些暗淡：“但是去年江阴发涝灾，爹爹和娘亲都被淹死了。”

虽然他的智商只有七八岁，不太能明白死亡的含义，却已经能理解，爹娘都不会再回来了。

朱延祐摸摸江鹤笙的脑袋：“后来呢？”

“后来……”江鹤笙回想着，“我跟着一个商队来京城找表姨。”

“你怎么知道你表姨在京城的？”

江鹤笙道：“以前娘亲告诉我的呀！我知道表姨在京城，但是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幸好表姨知道爹娘死了，就顺便让人把我捎来京城。”

“表姨他们对我很好呢。”江鹤笙笑着说。

“当然，”他补充道，“王爷是对我最好的人！鹤笙最喜欢王爷了！”

朱延祐淡淡笑着摸摸少年的头发。

“时候不早，咱们该回府了。”

江鹤笙看看天色，噘嘴：“天还没黑呢……”

“已经快黑了。”朱延祐道，“等咱们到王府，就看不见了。”

“夜里外面有狼，要吃人的。”

和“傻子”待久了，朱延祐觉得自己的行为都变幼稚了。

少年果然被吓住，往朱延祐怀里一缩，慌忙道：“那咱们赶紧回去！”

——朱延祐也太幼稚了！江鹤笙配合着男人的表演，心想。

回王府时，江鹤笙还没太玩够，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放心，过两日再带你出门。”

江鹤笙惊喜道：“真的吗，去哪儿？”

“那位南越王遗腹子贺兰箫，”朱延祐解释，笑吟吟望着江鹤笙，“被皇上封为恭定侯，他打算召开一场宴会，宴请京中权贵。”

闻言，江鹤笙瞳孔一缩，疑心朱延祐是不是猜到了他的身份，才会故意这样说。

不过，他很快便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

算上自己和心腹，也只有寥寥几个人知晓江鹤笙的身份，而那些人都绝不可能背叛他。

朱延祐不可能知道。

“贺兰箫，是贺兰琴的弟弟吗？”江鹤笙隐藏住情绪，好奇问道。

幸好夜色昏暗，朱延祐才没能发现江鹤笙异常的表情。

“就是那日你在王府门前看到的小孩儿，”朱延祐点头。

“那他是不是和贺兰琴长得很像？”江鹤笙继续追问。

“不，”朱延祐否认，“据说，这孩子大约是和他母妃长得更像，与贺兰琴的相貌相去甚远。”

“哦。”江鹤笙兴致缺缺，“不像啊。”

朱延祐好笑：“先前他被押送入京时，你不还看热闹么，怎么现在反而还不想看了？”

“之前都已经看过了……”江鹤笙说，“不过鹤笙还是想去的，只要王爷也去！”

八月三十，恭定侯府。

贺兰箫是被锦衣卫抓到京城的，身边一个亲信都没有，全是梁帝安排的人。

当然，梁帝也不可能让他与他的亲信同住。

而这些人中，根本没人拿贺兰箫当主子。

他们的主子是梁帝，是梁帝安排在贺兰箫身边的眼线。

贺兰箫每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说了什么，全都会被记录下来，报告给梁帝，以防止他做出什么危害大梁的事情。

生活在这样严密的监视之下，还被仆人们轻视嘲笑，贺兰箫的日子定然很不好过。

虽然还没见到，但江鹤笙大抵能猜出他的处境，比自己还不如。

至少，朱延祐表面上还宠着他，以至于汾阳王府的人不敢过于苛待他，只能嘴上骂几句。

唯一会刁难他的世子朱盛霖，也被教训过了，短时间内都不敢太明目张胆地找他的麻烦。

江鹤笙随朱延祐抵达恭定侯府时，这里已经有不少宾客。

其中还有一个是江鹤笙的熟人，边蕙兰。

“鹤笙！”

主仆二人一进屋，边蕙兰第一个注意到的，却不是朱延祐，而是他身侧的江鹤笙。

边蕙兰笑吟吟地冲他招手：“没想到你也来了！过来过来，坐我这边。”

“姐姐。”江鹤笙唤了一句，侧头看朱延祐。

边蕙兰又对朱延祐挥挥手：“把你家鹤笙借我一下！”

朱延祐并未说什么。

边蕙兰就当他默许了，热情道：“快过来。”

江鹤笙这才向她走去。

拉着江鹤笙衣袖，边蕙兰让少年坐在自己身边，看看他身后，挠挠脸问：

“那个，你伤怎么样了？”

如果不是伤处特殊，边蕙兰都直接上手了。

“已经没事了！”江鹤笙笑道，“那天多谢姐姐相助，要不然，你可能就看不到鹤笙了。”

“小事而已！”边蕙兰道，“这些天可还有人欺负你？”

她看了眼朱延祐的方向。

朱延祐面不改色地坐在邻桌，并未回应。



022恭定侯府  
   
“没有，”江鹤笙笑道，“王爷很护着我的，没人欺负我，姐姐，你就放心吧！”

“那可说不准……”边蕙兰咕哝，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虽然她看不出哪里有问题，就是觉得怪怪的。

京城里的人尔虞我诈惯了，而朱延祐又是处于风暴中心的人，边蕙兰会不自觉地把他的行为复杂化。

也因此，边蕙兰才喜欢江鹤笙这样心思简单、没城府的人，什么都摆在脸上，正投她的脾气。

“不过没关系，重要的是，我相信我爹很快就会放弃让我学女红了，到时候我就能随时去王府找你玩儿。”

“好呀好呀，”江鹤笙笑道，“什么是女红啊？”

边蕙兰眉头一皱：“就是……绣花，拿着一根针，穿着线，在布料上戳来戳去，戳出一个图案。”

边蕙兰解释得很大白话。

“哦……”江鹤笙想了想，“那岂不是很难？”

“可不是？”边蕙兰终于感到有人能理解自己了，“简直就不是人做的活儿！”

“你看我的手，”边蕙兰伸出自己修长白皙的手，“都被扎了好多个针眼了！”

江鹤笙心疼地蹙起眉毛：“鹤笙给姐姐呼呼，姐姐就不痛了。”

说着便给边蕙兰的手轻轻吹气。

除了母亲，这是世界上第一个会心疼她做女红时手上扎出针眼的人。

其他人都把女人做女红当做是理所应当，哪个女人不学女红？谁学女红都会被扎的。

所以她也应当学，被扎也应该忍着。

边蕙兰恨死这个狗屁逻辑了。

“姐姐还痛吗？”江鹤笙抬起眼睛问。

边蕙兰笑着摇头：“不痛了。”

朱延祐脸色微冷。

“王爷，”恰巧这时，边蕙兰对他笑道，“我若是去找鹤笙，您不会把我拒之门外吧？”

“怎么会？”朱延祐扯起唇角，“蕙兰小姐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三人的交谈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尤其是边蕙兰与江鹤笙亲昵的态度。

他们都知道江鹤笙是朱延祐的人，这两人当着朱延祐的面儿如此行径，朱延祐难道不生气？

不过也对，那可是将军府的独女，与之相比，一个男宠算什么？

除此之外，这些人更感兴趣的却是贺兰箫对江鹤笙的态度。

自江鹤笙进入正厅后，贺兰箫的目光便一直死死黏在他身上。

等三人聊完，贺兰箫才终于忍不住开口：“敢问汾阳王，这位公子是……？”

他才来京城不久，消息又闭塞，自然不知道江鹤笙。

朱延祐看贺兰箫一眼，没回答。

边蕙兰替他介绍道：“这是江鹤笙，汾阳王的书童。”

“书童？”贺兰箫蹙眉，看着江鹤笙的脸欲言又止。

江鹤笙望着主位上那小孩儿，笑道：“是的！你就是贺兰箫？”

“嗯。”小孩儿回答。

“贺兰琴是你哥哥？”江鹤笙问，“我跟他长得很像吗？”

阿竹早慧，智商完全不是一个七岁孩童，江鹤笙对他有足够的信任，也有足够的信心。

贺兰箫神色复杂地看着江鹤笙那张脸，握紧手里的杯盏，点头，闷声道：“像。”

想到从前种种，小孩儿不由红了眼眶。

“我其实并未见过王长兄。”贺兰箫说，“只看过他的画像，他离世时，我尚未出生。”

他按照江鹤笙曾经教导他的一切回答。

如今，这一主一奴当着满堂宾客，假装是初相逢，从不相识。

但四目相对之间，他们都知晓对方眸中的深意。

“呵，什么王长兄？”

这时，正厅外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恭定侯，您现在可是我梁国的侯爷，不是南越的王子。”

“莫非你至今仍心系南越，妄想复国？”

这话虽然不好听，却说得很对，至少对于在座的梁人而言很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留王一袭华美衣袍，珠光宝气，昂首阔步走来。

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皇族之尊贵。

除朱延祐外，其余人纷纷起身见礼。

陈留王微微一笑，让众人都坐，只望向台上那位新封的恭定侯，语气嘲弄：“恭定侯安好。”

“不敢。”贺兰箫像个小大人般，弯腰行礼，姿态很谦卑，“臣见过陈留王。”

陈留王翘起唇角，轻嘲道：“本王可当不起你这一礼，你乃南越唯一的王子，与本王应当是平起平坐才是。”

贺兰箫脸色微白，低头道：“是臣失言，请陈留王恕罪。”

“臣并非对我大梁怀有异心，只是习惯了，没改口过来，望王爷海涵。”

陈留王今日虽是一个人来的，身上却肩负着某种“使命”。

他就是代表东宫来给这位恭定侯下马威的。

他得让贺兰箫知道，他如今是大梁的臣子。在梁国都城，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别想再动什么歪心思。

恭定二字，已足够说明梁帝对这位南越王子的警告。

陈留王相信，即便是梁帝，也不会否认他的行为。

想到这些，陈留王就愈发盛气凌人。

“没习惯？”陈留王嗤笑，“那你可得尽早习惯了。否则，改日在父皇面前说漏了嘴，可不是责备两句这么简单。”

“南越有不臣之心，屡次骚扰我大梁边境子民，方才被父皇派兵剿灭。贺兰琴是逆臣之子，也是逆贼而已。”

“你可得想明白你的身份。”

陈留王态度轻慢，可贺兰箫却不敢有任何反驳，脸色微白地垂着头，恭敬道：“微臣谨遵王爷教诲。”

陈留王这才施施然恭定侯右下首位坐下。

江鹤笙见了，低声对边蕙兰咕哝一句：“姐姐，这位王爷好凶哦。”

边蕙兰轻笑一声，同样低声回道：“他这人就是欺软怕硬，但是他不敢欺负你姐姐的，姐姐护着你，他也不敢欺负你。”

两人声音很低，只有左右几日听见了，离得远些便听不见。

陈留王虽然没太听清，却知道江鹤笙在说自己的不是。

他确实不敢针对边蕙兰，但江鹤笙不过是个小书童而已，于是出言讽刺：

“四哥，看来你对这位书童不是一般的宠幸啊。”

“如今你出门都不带王妃了，带这个小书童。”

“莫非过些日子，汾阳王府的王妃，就该改姓江了？”







023维护  
   
众人心里轻抽一口气，心想这陈留王真不是一般人，一出现就把仇恨值拉满。

也是，除了边蕙兰和东宫，他还有什么怕的？

朱延祐漫不经心地笑道：“六弟，四哥的王妃是谁就不劳你操心了。倒是你，年纪也不小了，这陈留王妃，四哥可还没见着呢。”

“莫非，你打算让你的大将军做陈留王妃？”

“噗嗤。”众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鹤笙假装不解其意，转头望向边蕙兰。

边蕙兰忍着笑向他解释：“陈留王平生最爱斗蛐蛐儿，把他那只常胜将军唤做大将军，说它战无不胜。”

“平日里，陈留王走到哪里都要带在身边，甚至安排专人照料，那待遇比之王妃也差不离了。”

江鹤笙恍然大悟。

陈留王脸颊微抽，一拂袖，扫了眼案上的茶点，嘲道：“恭定侯，你这侯府的厨子似乎不怎么样。”

恭定侯弱弱道：“全是陛下赐予……”

“……”陈留王再次吃了个憋，面色不虞。

边蕙兰瞧着他有趣，低头看看江鹤笙，见江鹤笙一直盯着案上的茶点，一副很想吃的样子，遂问道：

“鹤笙，饿了？”

江鹤笙咽咽口水，赧然道：“嗯……”

边蕙兰拿起一块红豆糕，递给江鹤笙：“喏，饿了就吃，别拘束，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

“对吧，恭定侯？”边蕙兰笑着望着主位上的小孩儿。

贺兰箫忙道：“对，对，江公子，别客气。”

“来人，快上菜，没看江公子饿了么？”

“噗。”陈留王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边蕙兰皱眉看他：“陈留王因何发笑？”

“没……”陈留王忍着笑，指指江鹤笙，“本王就是觉得，叫他一个傻书童为公子，实在是有些滑稽。”

江鹤笙茫然地眨眨眼。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一直在话题中心，也是头疼。

他不过是想来看看阿竹，顺便放放风，整天闷在汾阳王府里，着实有些无聊。

边蕙兰不悦道：“叫公子怎么了？”

陈留王轻咳一声，敛起笑容，正色道：“没什么。”

他到底是怕边蕙兰的。

江鹤笙小声问边蕙兰：“鹤笙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朱延祐出声道，“鹤笙，你继续吃。”

江鹤笙心底略显诧异，看了朱延祐一眼，乖乖点头：“嗯！谢谢王爷，也谢谢侯爷！红豆糕真好吃！”

“没见过世面的东西……”陈留王轻嗤。

“啪”一声，朱延祐重重放下手中杯盏，抬眸望向陈留王。

陈留王笑道：“怎么，四哥这么护犊子？一个书童，宠得上了天，连我这个做兄弟的教训两句都不行？”

朱延祐淡淡道：“管好你自己的嘴，我汾阳王府的人还轮不到你来管教。”

“皇后娘娘就是如此教导你，越俎代庖到皇兄府中之事的？”

“你别拿母后压我。”陈留王满不在乎道，“这事儿便是传到母后耳朵里我也不怕。”

“似你这般宠幸一个傻子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我大梁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陈留王！”

边蕙兰“腾”地站起身：“你说什么呢？你说谁是傻子？”

“……”面对朱延祐还耀武扬威的陈留王，在边蕙兰开口的瞬间就本能捂头。

显然是当初被打得怕了，有心理阴影了。

在场宾客见此，顿时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很辛苦。

陈留王恼羞成怒，反问：“我说的不对吗？江鹤笙不是傻子吗，四哥不宠他？这事儿在京城都传遍了。”

江鹤笙咬唇，失落地低下头。

边蕙兰扬起下巴，冷笑：“出息了啊，陈留王，想比划比划？”

“……我才不跟你比划，”陈留王咕哝，底气不足地说，“你、你也别太嚣张了！”

书童虽然傻，却也听得懂这几句，听得懂陈留王在嘲笑他傻。

小书童有些伤心，连手里的红豆糕都不香了。

朱延祐瞧到这一幕，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虽然他还故意让王府里的人针对江鹤笙，但陈留王欺负他，朱延祐却十分不悦。

他的人，只能他自己欺负。

“鹤笙。”朱延祐对小书童伸出手，温声道，“到我这里来。”

江鹤笙看向边蕙兰。

边蕙兰点了下头，江鹤笙便挪到朱延祐身边，小声唤道：“王爷……”

朱延祐握住他的手，揽着少年的腰收紧手臂，轻声哄道：

“乖，不怕。”

“王爷，鹤笙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江鹤笙乌黑的眼眸望着他，怯怯地问。

“没有。”朱延祐不在意地说，“毕竟有些人出身低微，难免有些恶习。”

陈留王生母出身不好，父亲官职不高，还是个庶女。

因此，从小养在皇后身边的陈留王，一向把自己当做皇后的儿子看待，自诩为嫡子，非常忌讳别人提及他生母。

朱延祐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正厅里的人都听到。

这事儿没法善了了，众人心想。

陈留王霎时沉了脸，目光阴冷，盯着朱延祐。

陈留王这人气量狭小，但凡得罪他的人，向来没有好下场。

打起来打起来，江鹤笙心里暗爽。

有心想添一把火，又怕做得太明显引起朱延祐怀疑，只能暂时把那些心思都给收起来。

边蕙兰不由得多看朱延祐两眼，没想到他会如此维护江鹤笙。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两兄弟本就不对付，未必就全是为江鹤笙。鸿兴

这兄弟二人吵起来了，边蕙兰便不再插嘴，只饶有兴致地看。

他们将军府不参与党争，边蕙兰虽喜欢江鹤笙，却不想掺和朱延祐的事。

陈留王这眼神看得江鹤笙有点怕，又往朱延祐怀里缩了缩，低头享用恭定侯府上的美食。

前些年因害怕被梁国人找到，江鹤笙一直和自己手下的人东躲西藏，饥一顿饱一顿。

而那时候他不过十多岁，这让江鹤笙对食物产生了某种执念。

“各位快动筷吧，”贺兰箫见气氛僵持，忙出来打圆场，笑道，“汾阳王，陈留王，你们是兄弟手足，难免有摩擦，都各退一步。”

“今日是我恭定侯府做东，各位卖我个面子。”

朱延祐含笑向陈留王举杯，笑吟吟道：“六弟勿怪，四哥这人就是说话直，你知道的。”

陈留王憋着一口气没理他，把火力对准贺兰箫：“你算什么东西？”

却也不再多说。

毕竟他不可能现在就真把朱延祐怎么样，只能暂且记下这笔账。

贺兰箫讪讪地笑了笑。

他在这京城，但凡是个人都能踩一脚。

江鹤笙有点遗憾：怎么不打起来呢？





024担忧  
   
朱延祐则看着小饕餮般的江鹤笙，思量起了别的事。

如果江鹤笙是东宫的人，陈留王为何屡屡针对江鹤笙？

是陈留王想借江鹤笙攻击自己，根本不在乎江鹤笙，还是因为陈留王根本就不知道江鹤笙在为东宫办事？

看陈留王看江鹤笙的眼神，像是后者。

那就有趣了。

这说明东宫对陈留王也并不是全然地信任。

把玩着手中酒杯，朱延祐心里冒出一个想法，于是想验证一下。

有边蕙兰帮着打圆场，正厅内的气氛慢慢热络起来。

有美食、美酒，美人歌舞自然必不可少。

一行身着纱衣的妙龄女子步履轻盈，鱼贯而入。

他们身姿窈窕，面容姣好，一举一动皆极富韵味，令观者无不心醉。

丝竹之声随之而起，一曲《采薇》活泼生动，琴与琵琶，筝与羌笛，不同的乐声和谐优美。

众人很快忘记刚才短暂的不悦，真正投入这场宴会。

恭定侯府内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江鹤笙不用应酬，只忙着吃，很快，他小小的肚皮就变得圆滚滚，再也吃不下了，只能望着满桌的美食打嗝。

“侯爷，”吃饱喝足的江鹤笙对贺兰箫一笑，眼眸弯弯道，“您家的厨子真不错。”

贺兰箫忙道：“江公子若是喜欢，可随时过来。”

江鹤笙正想答应，便见朱延祐看他一眼，遂把话吞了回去。

“谢谢侯爷！”江鹤笙道。

他方才酒水喝得太多，没一会儿便摸摸肚子，贴着朱延祐的耳朵小声说：“王爷，鹤笙想去方便一下。”

“嗯，去吧。”朱延祐挥手。

江鹤笙起身跑出了正厅。

“跟着他。”朱延祐对身边的随从道，“看他做了什么。”

本还想再试探一下，没想到江鹤笙自己先行动了，那他且先看看。

“是。”

随从一路跟着江鹤笙出去。

江鹤笙离开正厅后，却发现不知道恭定侯府的茅厕在哪里，于是找了个仆人问，便径直朝茅厕走去。

随从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以免被发现。

起初，随从并未发现什么，然而江鹤笙从茅厕出来之后，却没直接回正厅，而是绕路去了别的方向。

不久，江鹤笙迎面碰上了贺兰箫。

这里四下无人，贺兰箫一见到江鹤笙，便很激动。

随从心下疑惑，不知江鹤笙怎么会和贺兰箫有接触，小心凑近了去听。

“……别这样，”江鹤笙不好意思地扶着贺兰箫，“我不是你王长兄，我叫江鹤笙。”

“还有，侯爷，”江鹤笙小声说，“你别再叫贺兰琴王长兄了。”

贺兰箫咬着下唇，沮丧地低着头。

他才七岁，刚到人大腿高，看着怪可怜的。

江鹤笙半蹲着，爱怜地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哄道：

“侯爷，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吧，这里的人其实很好的，至少王爷对我很好。”

“可是都没人跟我玩儿……”小孩儿委屈巴巴地说，“他们都不喜欢我。”

“你要是不嫌弃，以后鹤笙跟你玩儿。”

贺兰箫大眼睛看着江鹤笙，有些迷惘：“你不讨厌我吗？”

“当然不讨厌了！”

“这里人多眼杂，你不该这时候来找我的。”这句话，江鹤笙压得很低，是用仅有两人才能听见的气声说的，“这不仅会让你惹人不喜，也会让我引人怀疑。”

“最近，你什么都不要做，安心待在恭定侯府，做你的小侯爷便是。”

“是。”贺兰箫低声说，“对不起，主人。”

“好不好呀？”江鹤笙提高音量问。

“嗯嗯。”贺兰箫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儿，拉着江鹤笙的袖子，“那你可一定要来。”

江鹤笙笑道：“我还得问问王爷，王爷允许才能来，王爷若是不许我出门，你就来王府找我玩儿。”

“好！”贺兰箫道，“拉钩！”

拉完钩，江鹤笙扭头准备回正厅，突然停下脚步，蹲下问贺兰箫：“侯爷，正厅怎么走啊，我迷路了。”

贺兰箫：“……”

贺兰箫有点想笑，他第一次看到主人这样迷糊。

江鹤笙低咳一声，觉得有点丢人。

等江鹤笙回到正厅时，朱延祐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

江鹤笙闻言，立马抱怨道：

“王爷，您还说呢，这恭定侯府也太大了，鹤笙绕得头都晕了，差点走不回来！”

“幸好中途遇到侯爷，才跟侯爷一起回来的！”

“对了，王爷，”江鹤笙看看刚在主位上坐下的贺兰箫，对朱延祐小声说，“侯爷刚刚还把我当成贺兰琴了，喊我王长兄呢！”

“我觉得他好可怜，所以答应以后来找他玩儿。”

“王爷，可以吗？”

江鹤笙眼睛亮晶晶的，满含期待地看着朱延祐。

朱延祐眉头一皱：“不行。”

“王爷……”江鹤笙噘嘴，拉着他的衣袖撒娇。

“不行。”朱延祐很坚定，垂眸看着江鹤笙，认真道，“别和他走太近。”

江鹤笙不解。

“危险。”朱延祐解释。

朱延祐往他臀上一掐，低语道：“听我的便是。”

江鹤笙痛得屁股一缩，脸蛋微红，嗔怪地看朱延祐一眼，才轻轻点头，乖乖道：“鹤笙知道了。”

江鹤笙本就与贺兰琴长得像，若是再与贺兰箫来往过密，难免让梁帝疑心。

那人是什么性子，朱延祐最清楚不过。

他便是拿不准江鹤笙是否与南越有关，也绝对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难道江鹤笙自己不知道此事有多危险吗？朱延祐微恼。

“王爷，”小书童仔细一想，突然忍不住高兴起来，得意地问他，“您是不是担心我？”

朱延祐挑眉。

“您就是担心我。”江鹤笙眨眨眼，笃定道，欢喜地靠进男人怀里，“是不是，是不是？”

他仿佛急于证明自己在男人心中的地位，一个劲儿地追问。

朱延祐无奈地抱住在自己怀里乱动的江鹤笙，垂眸道：“别闹，那么多人看着，羞不羞？”

江鹤笙翘起嘴巴：“那王爷承认担心我了，鹤笙就不闹。”

朱延祐轻笑了声，弹了下少年的额头：“笨，我不担心你担心谁？我当然担心你了。”

江鹤笙美滋滋地把自己最喜欢的桃酥拿给朱延祐，笑道：“王爷，您尝尝，侯府的桃酥可好吃了！”




 025疑心病  
   
等到宴会结束，朱延祐打算带着小书童回府时，边蕙兰依依不舍地拉着江鹤笙。

“王爷，不如把鹤笙借给我一会儿？”

边蕙兰难得对朱延祐态度这么友好，水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我近日在王府可无聊了，你把鹤笙借我半天，天黑前我给你送回去，怎么样？”

“保证他不会少半根毫毛。”

朱延祐看向江鹤笙，以示询问。

江鹤笙像边蕙兰一样眨巴着大眼睛，目露恳求。

“王爷，姐姐是鹤笙的第一个朋友……”

“好吧，”朱延祐一笑，“你便随她去，天黑前回来。”

姐弟二人立马异口同声道：“谢谢王爷！”

坐上去将军府的马车，江鹤笙满怀期待。

经由汾阳王府接触到将军府，是江鹤笙一开始潜入汾阳王府的目的之一。

边毅，便是他的目的。

刚入王府时，江鹤笙为培养和朱延祐的感情，起初基本什么都没做。

没想到正当他发愁的时候，边蕙兰就主动向他示好来了。

这还省去江鹤笙一番麻烦。

抵达将军府门前，边蕙兰直接跳下马车，回头对江鹤笙笑道：“到了！”

江鹤笙学着她的动作，同样跳下马车。

边蕙兰哈哈大笑。

“若是我爹见了，定要训斥我没规矩。若是其他官宦子弟，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嫌弃我。”

江鹤笙认真道：“为什么要嫌弃啊？姐姐这么漂亮，又这么厉害，谁能娶到姐姐，那才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可京城都没人敢提亲。”边蕙兰说。

“那是他们无能！”江鹤笙说，“说明他们配不上姐姐。”

边蕙兰又笑起来。

二人一路进去，沿路遇到的人均向边蕙兰行礼。

边蕙兰直接对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我认的弟弟，江鹤笙，你们待他就像待我一样，不得怠慢了。”

将军府的人面面相觑，终是低头应是。

“鹤笙，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将军府的演武场。”边蕙兰走在前方。

“好啊！”江鹤笙快步跟上她，同时暗暗记下将军府的地形。

虽然他没有潜入将军府的打算，这样风险太大，但记住总比不记住的好，万一未来哪天用到了呢？

在将军府待了半日，天黑前，边蕙兰果然按照约定，把江鹤笙送回汾阳王府。

一入王府，江鹤笙便听人道，王爷让他一回来就去书房。

这人疑心病又犯了——江鹤笙知道，朱延祐的疑心病跟他爹梁帝一样重。自己去了趟将军府，他肯定要疑心自己的。

幸好他早就准备好说辞，闻言立刻欢欢喜喜地跑去书房。

书房内，气氛一片凝滞。

几名朝廷大员垂着头站在朱延祐面前，而朱延祐揉着眉心，脸色沉郁。

江鹤笙在门口骤然停下欢快的脚步，看看屋内这气氛，脸上笑容消失，懵懵地望向朱延祐。

“都滚吧。”朱延祐闭着眸摆摆手，“限期十日，把这些缺给我补上，若是补不上，你们也不用来见我了。”

“是，臣等遵旨！”

几名大员立刻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临走前，他们还看了江鹤笙一眼。

汾阳王府上这书童，京城诸人可谓是如雷贯耳——毕竟汾阳王多年来，从未这样宠过一个人。

汾阳王不好美色，这是众所周知的。可这个叫江鹤笙的人，打破了汾阳王的习惯，由不得他们不好奇。

目送几人离开，江鹤笙转头看向屋内的朱延祐。

朱延祐脸色仍不好看。

江鹤笙有点怕他，怯生生地走近，然后抬手给朱延祐揉了揉太阳穴。

他手法标准，力道不轻不重，按得朱延祐发胀的大脑很舒服，便放松力道，靠在椅子上，任由江鹤笙给自己按。

除了太阳穴，江鹤笙还给他按了按百会穴、晴明穴等穴位。

按着按着，朱延祐感觉不对，握住少年的手，扭头问：

“你怎么会这些？”

他力道很大，几乎要将江鹤笙的腕骨捏碎，江鹤笙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委屈巴巴地回答：

“是鹤笙今日去将军府，特意跟姐姐学的。”

他们习武之人，对人体穴位自然十分了解，江鹤笙便特意请教，学了一手，好回来给朱延祐按。

“鹤笙见王爷平日辛苦，也不知道自己能为王爷做什么，便想学来之后给王爷按按。”

“你去将军府，就学了这？”朱延祐问。

江鹤笙点头，乖巧道：“但是鹤笙太笨了，学得很慢，今天只学了一点，姐姐答应我，以后我还可以去学。”

“还做了什么？”朱延祐问。

“姐姐带我去演武场，看他们将军府的人训练。”江鹤笙想到那副场景便心有余悸，拍拍胸口道，“将军府的人都好凶啊，长得又高又大，而且凶神恶煞的。”

“没别的了？”

“我还跟姐姐蹴鞠了。”江鹤笙没有一点隐瞒，泄气道，“但是我完全赢不了姐姐，她太厉害了。”

见男人不断追问，江鹤笙不免怀疑自己，问：“王爷，我按得不好吗？”

“没有。”朱延祐松开手，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微微笑了，“很好，鹤笙很乖，知道心疼我了。”

被男人夸奖，江鹤笙总算翘起了尾巴，得意道：“那当然，鹤笙是最喜欢王爷、最心疼王爷的！”

“快，转身！”江鹤笙道，“我还要给你按按！”

朱延祐笑着转身，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悄悄揉揉自己被捏得发青的手腕，江鹤笙在男人看不到的地方撇嘴，心说这家伙也太暴力了，不能怜香惜玉一点吗？看把他给捏的，疼死了！

心里腹诽，手上的动作却不会慢。

少年的手指纤细柔软，按摩过每个穴位，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身体上的疲惫也纾解了很多。

感受到男人心情好转，江鹤笙这才敢低头靠在男人耳边，讨好地问道：“王爷，鹤笙以后还可以去将军府玩儿吗？”

朱延祐微微沉吟，点头“可以。但去之前要知会我一声，而且必须当天回来，不能过夜。”

“回来之后，得告诉我你们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对此，江鹤笙没有一点反对，用力点头，在男人脸上一亲：“谢谢王爷，王爷最好了！”

……

江鹤笙接到东宫传来的消息，让他在重阳节那日把朱延祐引去香山。

虽然朱延熙没有明说，但江鹤笙猜得到他的目的。

这位东宫太子坐不住了。

他想杀掉自己的弟弟。






026挣扎  
   
这个信号让江鹤笙有点讶异。

没想到朱延熙此人，比他想象中更加无能、急躁，沉不住气。

至于原因，江鹤笙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因为朱延祐新得户部大权，让东宫眼热。而陈留王又在恭定侯府受辱，回去少不得要撺掇朱延熙一番。

于是这人脑子一热，就想出这个歪招来。

真是难成大器。

朱延祐如果不是顾忌圣心，如果不是想赢得更漂亮一点，梁帝不加以扶植，就凭朱延熙这脑子，根本不是朱延祐的对手。

看来自己以后还得多帮帮这蠢货，不能让他太快落败。

不过，在此之前，江鹤笙必须进一步取得朱延祐的信任。

看看手里的纸条，江鹤笙翘起唇角，这不，这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啊。

让朱延祐误以为自己已经“爱上”他的机会。

与此相比，之前那些小动作，都只算是铺垫。

迅速整理好思路，江鹤笙便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他先是慌乱地看了眼窗外，而后果断用火折子点燃纸条，将其烧成灰烬。

随后，小书童坐在原地，特意把脸侧向窗口的方向，面露纠结、犹豫和挣扎。

他得表现得像一个为爱所困又囿于主人命令的可怜棋子，不想违抗指令，又舍不得伤害心上人。

因而忧愁，茶饭不思。

同时，作为一颗比较聪明的棋子，又要竭力隐藏自己的异常，免得被发现。

这个表演难度很大，江鹤笙必须把握好度，才能让朱延祐相信，而不是反而惹他怀疑。

真是令人心累——用饭时，江鹤笙想着这些，便觉得食不下咽。

他的食量减少了一些。

用过午饭，下午他照常上课、写字。

只是上课时却总是心不在焉的，何举人对他说话，好几次都没听到。

江鹤笙的一切异常，显然都被朱延祐看在眼里。

“……江鹤笙似乎很忧虑。”朱咏在描述完下人观察到的情形后，总结道。

“忧虑？”朱延祐轻笑一声，“忧虑怎么执行任务？”

他们都看过那纸条的内容——自从确认江鹤笙是太子的人后，朱延祐便命朱咏找出他接头的人。

朱咏花费了一些时间找出来，发现竟是每日为王府送菜的人。

查清楚后，朱咏也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按照朱延祐的吩咐暗中观察、监视。

在二人传递消息过程中，朱咏偷看过纸条的内容，并告知了朱延祐。

“这任务倒也不难完成。”朱延祐哂笑道，“他之前不是就总是想让我带他出去玩儿么？”

“重阳就是要登高，香山又是京郊名山，提出重阳那日去登香山，也属正常。”

“是。”朱咏道，“老奴也不知他在忧虑什么。”

“那就继续观察。”朱延祐淡淡吩咐，嘴角翘起，露出一抹略显残忍的笑，“我倒是要看看他想干什么，他们想干什么。”

“骗本王去香山？”

“呵，本王怕你们不成？”

“王爷，这……”见朱延祐真要舍身饲虎，朱咏忙道，“这恐怕不妥！”

“何处不妥？”

“这既然是东宫那边精心准备的陷阱，必然危险重重，王爷这样太冒险了。”

“他是有备而来，我难道不是？”

“何况，我才是有心算无心的那个人。”朱延祐自负道，“虽有危险，却奈何不了本王。”

“反倒是本王，要让他试试我的厉害。”

当晚，朱延祐留宿玉笙轩内。

由于他连续多日留宿玉笙轩，王府众人对江鹤笙的不满愈演愈烈，朱延祐都没有加以理会。

惜兰为二人准备好满满一浴桶的热水，便退了出去。

关上房门，她在门外台阶上坐下，撑着下巴望天。

王府里的年轻姑娘，没有不向往王爷的。

她也有几分姿色，也曾幻想过有一日被王爷看上，成为侍妾，甚至为王爷生下一男半女，然后母凭子贵。

但在江鹤笙之前，王爷除了王妃，其他人都不会多看一眼，她便渐渐熄了这心思。

直到江鹤笙的出现，王府中人发现，不是王爷不好美色，只是他们不是那个人。

原来王爷一直以来喜欢的人，竟是贺兰琴，这谁比得上？

也就江鹤笙，有幸与贺兰琴长得那么像，才一跃成为众人之上。

可朱延祐对江鹤笙防备的态度，又让惜兰摸不着头脑。

她不知道江鹤笙具体是什么身份，只知道这个人似乎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江鹤笙平日里嘴上念叨的，除了王爷就是王爷。

惜兰每日跟在他身边，不由得被江鹤笙对王爷的心打动。

她想，江鹤笙对王爷的心，至少有几分是真的。

他看王爷的眼神做不了假。

不过王爷的行为又怎么会没有道理呢？想来不是江鹤笙没问题，只是她看不出来罢了。

惜兰暗叹一口气，摇摇头：算了，这些大人物之间的斗争，她就别跟着掺和了，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便可。

屋内，朱延祐坐在宽敞的浴桶之中，而江鹤笙赤裸地坐在他怀里。

男人从后方拥着他，江鹤笙饶有兴致地玩着水。

一边玩水，江鹤笙便一边顺口问起了重阳的事。

“王爷，重阳节那日，您可有安排？”

朱延祐目光微凝，低头看了怀中少年一眼，含笑道：“没现在还没。”

江鹤笙道：“重阳要登山，王爷不打算去登山吗？”

朱延祐：“鹤笙想登山？”

“……”江鹤笙张了张嘴巴，“倒也不是。”

“只要跟王爷在一起，不管是哪儿，鹤笙都愿意去。”

江鹤笙的回答让朱延祐有些诧异。

不明白这小书童为何不顺水推舟说他想去，然后引自己去，难道是怕太明显，事后被自己察觉出异样？

“不想登山？那鹤笙想去哪儿？”朱延祐问。

江鹤笙歪歪脑袋，思索片刻，忽而转过身，面对着男人，跨坐在他腿上，抱着男人的脖子，问道：

“王爷，您会一直喜欢鹤笙吗？”

“会，”朱延祐笑道，“只要鹤笙一直听话。”

江鹤笙蹙着细长的眉：“如果鹤笙不听话了呢？”

朱延祐眉头一挑，注视着少年。

“……我、我是说如果，”少年小声说，“鹤笙如果做错事，王爷会原谅鹤笙吗？”

少年的眼神充满着不安，忧心忡忡不已。






027欲望  
   
“那得看做什么了，如果鹤笙是在厨房偷吃东西——”

男人揶揄地睨了少年一眼：“那就打手心，然后再原谅你。”

被戳穿的江鹤笙心虚地垂下眸，扁嘴道：“鹤笙才不会去厨房偷吃东西呢……”

咳，还真偷吃过，那不是为了人设吗？

“哦？没有吗？”朱延祐抬抬腿，怀中的少年跟着被顶起来，“你看你，比刚来王府时重了多少？”

他摸摸少年的腹部，勾起唇：“摸摸你的肚子，都有小肚子了，嗯？”

江鹤笙立刻吸气，腹部立马平坦一片。

他睁眼说瞎话，拉着男人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说道：“你看，现在就没有了！”

朱延祐笑着摇摇头，捏着少年脸颊上的肉，故作嫌弃：“都快长成小猪了。”

江鹤笙不高兴地皱起鼻子，噘嘴道：“才没有。”

和男人调了几句情，少年的心情似乎好了些，但眼里还是藏着淡淡的忧愁，无法化开。

朱延祐只装作不知。

二人沐浴完，男人便抱着少年走向床边，将少年放下，而后倾身压上去。

也不知道怎么的，朱延祐觉得这傻书童的味道是真不错。

之所以每日留宿玉笙轩，一是故意戏弄江鹤笙，想看看他被王府中人排挤会作何反应，另外一方面，也确实是他食髓知味，总想着把这少年剥光了欺负个够。

他几乎有点上瘾。

此前，他虽然不会过于克制欲望，却也不会像现在面对江鹤笙一样，思维总是忍不住往那边滑。

江鹤笙穿着衣服，他就想把它脱了。江鹤笙不穿衣服，他就想在这具身体上留下更多痕迹。

除去衣物之后，朱延祐看到少年纤细的身体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吻痕与指痕，新的旧的叠加在一起。

可是这还不够。

朱延祐甚至恶劣地想：不知道这颗小棋子此前有没有服侍过太子，不知道太子和他比起来，哪个更让他舒服？

每每想到这里，朱延祐便克制不住自己的破坏欲和占有欲。

少年从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无论是什么，都会红着脸努力去完成。

不知道他面对朱延熙是不是也是这样。

这个男人最近莫名地疯——结束后，江鹤笙汗涔涔地躺在男人怀里，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唯有大脑还在迟缓地运转。

也不知是吃错什么药。

江鹤笙苦恼地揉揉自己的腰，都有些吃不消了……

对了，他还有台词没说。

江鹤笙闭着眼休息，等朱延祐呼吸声逐渐均匀，才悄悄睁开眼睛。

他用忧郁的目光凝视着男人的脸，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无声叹口气，亲了下男人的鼻尖。

“王爷……”这一声唤得真是柔肠百转，情意绵绵，“鹤笙喜欢你。”

“鹤笙真的喜欢你。”

说完，江鹤笙顿了顿，努力憋出一滴眼泪，接着才闭上眼睡觉。

少顷，等江鹤笙睡着之后，男人才睁开眼，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怀里的少年。

少年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方才江鹤笙说话时，他并未睡着。

他听到了那句话，那句喜欢。

喜欢？

朱延祐迷惑了，觉得有些好笑。

一颗棋子，竟会喜欢上自己的目标？这不是荒谬么？

出于谨慎，朱延祐的第一反应便是怀疑。

他才不信江鹤笙会真的爱上他。

可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江鹤笙会想方设法对他好，去将军府学按摩来服侍他，会吃醋，不想让他去王妃那儿……诸多的细节联合起来，就让少年的话多了几分说服力。

当然，最重要的是，喜欢自己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毕竟他可是大梁最风光的皇子，喜欢他多正常。

他又不是朱延熙那个蠢货，如果不是出身好，怎么会有储君资格？

朱延祐想来想去，竟然自己说服了自己。

虽然还没有彻底相信，却已经信了七八成。

翌日，江鹤笙醒来时，朱延祐已经不在了。

他每日清晨都要去上朝，随后要处理一大堆的公务，忙得不可开交，并没有太多闲暇时光可以陪在江鹤笙身边。

于是，江鹤笙便坐在院子里，望着大片的红叶出神。

惜兰和他坐在一块儿，撑着下巴看江鹤笙。

每次看，都有些酸溜溜的。

凭什么人家长得那么好看呢？还跟贺兰琴长得像。

“惜兰姐姐，”少年忽然开口，问道，“我想学做菜，可以么？”

“为什么？”惜兰疑惑。

“因为……”少年脸上的表情有些羞涩，耳尖微红，“我想做饭给王爷吃。”

惜兰道：“王府有厨子，主厨还是御厨，不需要你做。”

“我知道……我就是想亲手给王爷做。”

江鹤笙眼里闪着光，看着她说：“我想为王爷做点什么。”

“你不是在给王爷按摩么？”

“对，但是还不够……”少年赧然道，“我还想做更多。我想照顾王爷，保护王爷。”

惜兰眸光动了动，问：“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呀？”江鹤笙天真道，“因为鹤笙喜欢王爷呀，因为王爷对鹤笙好，所以鹤笙就想对王爷好。”

“不过鹤笙太笨了……”他沮丧地耷拉下脑袋。

惜兰不忍道：“你不笨，你只是……比较单纯。”

“单纯不就是笨么？”江鹤笙咬唇。

“……”惜兰汗颜，“你不需要做什么，王爷很厉害，王府中有厨子，有大夫，有护卫，可以照顾好王爷，你只需要一心一意对王爷就够了。”

江鹤笙眨巴眨巴眼，看着惜兰：“惜兰姐姐，你没喜欢过一个人吧？”

“……”惜兰微恼，“我上哪儿喜欢别人去？我是王府的人，自然要以王府为先。”

江鹤笙想了想，问她：“可你总是要成亲的呀。”

“假如以后你成亲了，离开王府，你的丈夫要做对王爷不利的事，你怎么办？”

惜兰张张嘴巴：“你这什么问题？”

“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嘛。”

虽然惜兰早知江鹤笙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傻，还是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对话。

这根本不像一个傻子能问出来的问题。

“惜兰姐姐……”江鹤笙催促。

惜兰凝眉仔细思索了一下，说道：“那当然是站在王爷这边了。”

“我是王爷的人，我爹我娘，我们都是汾阳王府的人，如果不是汾阳王府，我怎么会有今天？”

“至于丈夫……”

惜兰咬咬唇：“大不了再嫁一个。”

在大梁，女子与丈夫和离后再嫁，不是什么稀罕事。

朝阳公主当年第一任丈夫在战争中死去，后来就再嫁了一回。

“我知道了。”江鹤笙低下头。







028套路  
   
“你知道什么了？”惜兰有些迷惑。

“没什么。”江鹤笙笑了笑。

下午，何举人照常来为江鹤笙上课。

惜兰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

她没读过什么书，也听不懂，只觉得枯燥乏味，没听多久眼皮就打起了架。

何举人讲完课，趁江鹤笙自己温习时，出去上了个茅房。

何举人的书童阿文就在这时候给江鹤笙递了个纸条。

为了保证安全，连字条都是加密过的，没有特定的方法解读，便是拿到也看不懂写的什么。

阿文给江鹤笙使了个眼色，便重新规规矩矩地为何举人研磨。

惜兰正好打着哈欠醒来，眼里都是泪花，看二人并无异常，便无聊地望了望窗外。

说实话，她真不想在这儿陪江鹤笙上课。

如果不是朱延祐要求她必须监视江鹤笙的一举一动，惜兰这时候应该在院子里同其他下人玩儿。

“惜兰姐姐，你若是困，不如去歇息一会儿？”江鹤笙好心地提议。

“不用。”惜兰打起精神，拍拍自己的脸，笑道，“若是让管家知道我偷懒儿，又要罚我的月银了。”

江鹤笙捂着嘴笑：“我去帮你说情，王爷肯定会同意的。”

惜兰酸了一下，才笑道：“没事，我不困。”

何举人讲完课，带着阿文走了，江鹤笙依依不舍地与阿文道别，看二人走远后，回房继续写了会儿字。

惜兰又开始打瞌睡。

江鹤笙便趁机便字条拿出来看。

只一眼，便把其上的内容尽收眼底。

然而，写的内容虽简短，却让江鹤笙十分震惊：原来将军府没儿子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事实上，将军府并非从没有儿子。

七年前，南越刚亡国不久后，盛安澜生了一个孩子，很艰难才生下来，是个男孩儿。

只可惜，这男孩儿先天不足，出生时就非常瘦弱，才几个月大便夭折了。

在那之后，边毅的父母还是想要个孙子。

没想到的是，盛安澜因为生那个男孩儿，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了。

而现在江鹤笙知道真相了。

原来都是梁帝动的手。

盛安澜自从怀孕后，梁帝便以关怀的名义派去御医，每日为盛安澜诊脉。那时盛安澜还不以为意，认为自己身强力壮，只是年纪大些，但生孩子绝对没有问题。

这些御医名义上是在为盛安澜安胎，实则暗中在安胎药动了手脚。

正是因为如此，盛安澜的孩子才会先天不足，她才会落下病根儿，再也不能生育。

这个道理其实很好想明白。

边毅这些年为梁国开疆扩土，抵御外敌，立下累累战功。

南越亡国之后，边毅的权势极具膨胀，将军府如日中天。

梁帝怎么能不畏惧，怎么能不忧心？

若非如此，这位手掌四十万大军的边将军，怎么会常年滞留京城，而不去边境守疆？

江鹤笙之前只是有所怀疑，没想到还真有问题。

啧，这位梁帝够狠的。

“鹤笙？”惜兰一个瞌睡打醒，发现江鹤笙没在写字，似乎在看什么，不由好奇道，“怎么了？”

江鹤笙心里一惊，暗恼自己大意。

“没什么，”他反应很快，面露羞涩道，“惜兰姐姐还是不要看了。”

“哦？”惜兰稍一思索，便大约明白过来，露出促狭的笑意。

“行，我不看。”

她知道朱延祐给江鹤笙写过一句诗：“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江鹤笙每天都拿着那张纸反复看，恨不得裱起来挂在床头。

江鹤笙为避免纸条被人发现，直接趁惜兰不注意，把小纸条给吞了。

这样毁尸灭迹，任谁也发现不了。

随后他收拢心神，继续写字。

一边写，一边思索将军府的事。

这件事，可以好好利用……

这日，朱延祐一直忙到傍晚才回府。

惜兰到书房内去报告江鹤笙一日的状态。

“他今日有心事？”朱延祐问。

“对，”惜兰说，“起初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院子内的红叶发呆，后来何举人来上课，他也心不在焉的，明显就是有心事。”

“哦，还有，他还问了他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朱延祐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问。

惜兰把江鹤笙说的什么丈夫王爷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不解道：“……也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这个。”

惜兰不懂，朱延祐却是一听就懂。

放下茶杯，朱延祐弯唇露出笑意：“有意思。”

惜兰疑惑，也不敢问，反正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鹤笙对王爷的心，真是让惜兰汗颜呢。”

她把江鹤笙如何说想对王爷好，如何对着那句情诗发呆的场面，一一告诉朱延祐。

“可见，鹤笙是真的很喜欢王爷了。”她掩唇笑道。

朱延祐淡淡扫她一眼。

惜兰立马噤声，当做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行了，下去吧。”朱延祐道，“继续监视。”

“是。”惜兰低头退了出去。

而朱延祐独自在书房内沉思少许之后，本打算去王妃那儿，但朝王妃院中走了几句，看到一树红叶，又忍不住转头朝玉笙轩内走去。

还是去看看那傻小子在做什么吧。

对着情诗发呆，呵，真有够傻的。

这么喜欢，不如挂幅自己的画在床头。

咳，还是算了，自己画自己，给江鹤笙挂在床头，挺奇怪的。

步入玉笙轩，江鹤笙却没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发现。

他蹙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定然在想东宫的命令，朱延祐心说。

“鹤笙。”走到少年身后，朱延祐低头在他耳边唤了一句，“想什么呢？”

江鹤笙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扭头看他。

看到男人与平时无二的笑脸，江鹤笙松了口气，嗔道：“王爷，你吓死我了。”

“胆子这么小？”朱延祐熟练地把江鹤笙提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抱着，“这可不行。”
红星少先队
“鹤笙才不胆小！”小书童立马反驳。

“哦？不胆小……嗯，难道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朱延祐故意道，“所以才心虚，被我吓到了？”

“我……”江鹤笙动了动唇，否认，“才不是呢……鹤笙怎么会想不好的事情，鹤笙最喜欢王爷了。”

他依恋地靠进男人怀中。






029重阳  
   
朱延祐搂着少年，心下好笑。

“想好没，重阳打算去哪儿玩？”兜兜转转，这小家伙始终不把目的露出来，朱延祐倒是有些坐不住了，于是主动提出这个话题。

江鹤笙面色微滞，很快又恢复如常，露出沉思的表情：

“嗯……这个，鹤笙不知道，王爷您觉得呢？”

“鹤笙没您了解京城，也不知道去哪儿最好。”

朱延祐想了想，故意道：“既然如此，咱们去登香山如何？”

江鹤笙吓了一跳：“香、香山？”

——不妙，朱延祐对他的监视比想象中更加严密，他竟然都拿到了东宫给自己传递的消息。

不知道是接头的人被策反了还是如何……

不过也对，这可是汾阳王府，朱延熙的人能混进来这么久不被发现，已经很不容易。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朱延祐不可能让王府里有不受自己控制的因素存在，否则他的安全如何能得到保证？

“嗯，”朱延祐故作疑惑，“怎么，不喜欢？”

“不是……”江鹤笙装出为难的样子，咬咬唇，“香山是京城名胜，重阳那日登山之人，会不会太多了？”

“这也好说，本王划出一片来，不让别人进入，只有我们二人。”

“这样行吗？”

“这……”江鹤笙皱起鼻子，“只有两个人有什么意思，就是要人多才热闹。”

朱延祐掐他的脸蛋：“小东西，你这可是在难为我了。”

“人多了又嫌多，只有我们二人又嫌少，你到底是要人多还是人少？”

小东西……这称呼，太羞耻了！

江鹤笙忍不住脸色微红，轻咳一声道：“那、那还是人多吧……鹤笙喜欢热闹。”

“好。”朱延祐亲亲他额头，“都依你。”

江鹤笙面上高兴，眼底却有藏不住的忧虑之色，而这“没有逃过”朱延祐的眼睛。

朱延祐开始思考，能否根据这个策反江鹤笙？

毕竟，小书童还挺聪明的，全心全意为自己做事，必然比直接利用起来方便。

看到朱延祐陷入沉思，江鹤笙埋头在男人肩上，在其看不到的角落里，唇角微翘。

看吧，男人还是很好操控的。

尤其是朱延祐这样自负的男人。

不过，接下来才是这出戏的重头。

自从约定重阳登香山之后，江鹤笙就“整日处于焦虑不安”之中，几次欲言又止，委婉地建议要不要不去香山。

朱延祐都“不解”地询问为何。

书童无法回答。

于是，香山之行最终还是如约而至。

九月九，重阳。

重九自古以来便是登高赏秋、遍插茱萸的时节。无数文人墨客为重阳留下过脍炙人口的诗篇，至今为人所传颂。

重阳这日辰时，汾阳王府一道出发去香山。

一路上，能看到许多士族倾室而出，一同出城登高避灾。

这种重要日子，汾阳王妃显然是不能缺席的，甚至就连年仅四岁的朱盛霖都跟着一起出了门。

身为去去书童，显然就没资格与朱延祐及王妃、世子同乘一辆马车。

他只能跟车夫一起坐在马车前头，否则就要像其他下人一样走路。

他显然不想走路，朱延祐也不舍得让他走那么远。

坐在马车前方，江鹤笙显然更加自在了，一路东张西望。

梁国京城的繁华真是让人艳羡。

除了梁人，还有许多胡人，入乡随俗，跟着本地人一起去登高。

抵达香山脚下，此处早已有不少的人。

达官贵人的马车一个挨一个停着，各种卖小饰品、零食等的小摊贩也已经准备就位，开始做起了生意。

江鹤笙跳下马车，在车前张望，等朱延祐下来。

然而朱延祐下来之后，只看了他一眼，便转头去搀扶王妃。

他伸出手，马车帘内便伸出一只如玉般的手，修长白嫩，指如削葱，轻轻放在朱延祐的掌心里。

接着，王妃探身出来，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注视着朱延祐。

汾阳王妃甚至没多看江鹤笙一眼，在朱延祐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后，便转身道：“霖儿，下来吧。”

王妃倾身打算抱他，朱盛霖却不让抱，自己踩着人墩子跳下马车，骄傲道：

“我才不要娘亲抱呢，我自己可以！”

王妃笑道：“霖儿真乖，那等会儿上山，可也别让我抱。”

朱盛霖道：“当然！我自己可以！”

朱延祐弯腰摸摸儿子的脑袋：“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朱盛霖接道，“放心吧，我不会食言的！”

朱延祐对王妃道：“他每日强身健体，身子不是一般小孩儿可比，便让他自己走走，看他能爬到什么地方。”

王妃笑道：“听你的便是。”

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融洽万分，完全没有第四个人插足的份儿。

江鹤笙本想去牵着朱延祐的手，也尴尬地悬在半空中好半晌，无人注意。

他只能讪讪地低下头，收回手，和车夫一样站在旁边等候。

一家三口说完话，便打算登山。

三人经过江鹤笙时，朱延祐回头对少年道：“鹤笙，跟上。”

王妃在侧，他显然得挽着王妃，而不是区区书童。

左手边是王妃，右手边小世子拉着朱延祐的手。

“……哦，是。”江鹤笙耷拉着脑袋跟上三人。

朱盛霖得意地对江鹤笙扬起鼻孔，握紧了爹爹的手，炫耀一般。

——看，你不过是个下贱的书童，我是世子，我娘是王妃，你算什么东西？

江鹤笙瞧着只觉得好笑。

他哪里会同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争风吃醋？

但表面上，他必须吃醋。

江鹤笙兴致不高地落后一步，和王妃的贴身婢女惜竹站在一起，惜竹另一侧是朱福，世子的贴身男仆。

惜竹和朱福平日都难得有出府的机会，因此分外兴奋，边走边聊。

江鹤笙孤零零一个站在旁边，更显得格格不入。

他就像个外人，于是越走越慢。

起初只落一步，后来都落了四五步了。

朱延祐方才回头道：“鹤笙，怎么走那么慢？世子可都比你走得快。”

“是啊，我都比你走得快！”朱盛霖搭腔道。

王妃平静地望过来，唇边依旧是温软的笑意。

而惜竹和朱福则完全不掩饰对江鹤笙的反感厌恶。

“难不成你比世子还金贵，要坐轿子上山不成？”朱福嘲讽道。






030格格不入  
   
“不是……”江鹤笙小跑着跟上来，眼睛看着朱延祐，小声道，“对不起。”

朱延祐只是摸了下江鹤笙的脑袋，笑问：“累了？”

“没有。”江鹤笙摇头。

“那可要走快些，否则等会儿到晌午，太阳更大，就更热了。”

江鹤笙用力点头。

见朱延祐摸江鹤笙的脑袋，朱盛霖不满地拉着男人衣袖：“爹爹，咱们快走吧！听说山上的菊花才好看呢。”

“好。”朱延祐低头对他笑了一下。

看到这一幕，小书童眼神更加黯然。

他闷闷不乐地跟在三人身后，连香山的景色都无心欣赏，除他之外的五人，则是心旷神怡，神清气爽，沉浸在香山的美景之中。

香山的菊花和红叶，都是京城一绝。

漫山遍野的红叶红得似火，红得如血，鲜艳，炽烈，充满激情。

而一大朵一大朵盛放的菊花，红色的，金黄色的，橘色的，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秋风中对游人摇头晃脑，开得分外喜人。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行走间，便听人忍不住朗声念起了诗，还是个女子，声音有些耳熟。

江鹤笙扭头一看，见平阳公主正同两名贵妇走在一起。

其中一个气质温柔内敛，与平阳公主生得颇为相似，想必就是平阳公主的母妃：惠妃。

这位惠妃出身不高，虽有几分才学，性子却过分谨慎，总是战战兢兢，因此不得梁帝喜欢。

幸好她生了个好女儿平阳公主，自小便表现出惊人的才华，诗才传遍四海，梁帝十分喜爱。

这惠妃沾了女儿的光，才升为九妃之一。

另一个贵妇珠光宝气，穿一身较为干练束身的服饰，眉目舒朗开阔，与朱延祐有几分相似，正是朱延祐的母妃：贵妃娘娘。

“我道是谁有这般诗才，出口成章，原来是平阳。”

王妃一见这三人便笑了，主动上前行礼问安：“母妃，惠妃娘娘。”

平阳公主向王妃蹲了蹲，笑道：“四嫂越发漂亮了。”

朱延祐亦上前问安。

贵妃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儿子和媳妇儿以及孙儿，落在江鹤笙身上。

作为母亲，贵妃显然知晓江鹤笙的存在，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多偏爱这个少年。

贵妃心里当然是不喜的，这毕竟不是什么好名声，但也不至于当着儿子和这么多人，做出什么跌份儿的事来。

她只是好奇，这个把她儿子迷得五迷三道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模样。

传闻说与贺兰琴很像。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所以儿子实际上喜欢的是贺兰琴？

这么一想，贵妃心里就好受了许多。

龙阳之好并不稀罕，可喜欢贺兰琴跟喜欢一个下贱的小书童，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贺兰琴到底是王子，而且文采斐然，是明满京城的谦谦君子。

江鹤笙垂着头，学着惜竹三人行礼，没抬头。

上回他就因为不敬世子被打板子，这回他可不敢了。

贵妃打量江鹤笙时，惠妃也在观察他。

江鹤笙不禁在心中翻白眼，心想自己可真是出了名。

恐怕连梁帝都想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只是不好像其他人一样出来看。

少顷，贵妃收回视线，笑着同儿子媳妇和孙儿聊天。

“盛霖似乎比我上次见又胖了些？”贵妃弯腰，含笑捏他脸上的肉。

朱盛霖不乐意道：“才没有呢，祖母，孙儿正在长身体，当然得多吃点儿。”

贵妃往山下看了一眼：“这么高，都是你自己爬上来的？”

“可不是？”朱盛霖笑道，“孙儿可厉害了！每天早上都练武呢。”

“很好。”贵妃用手帕擦擦孙儿额头上的汗，对朱延祐道，“小孩子就是不能太娇惯。”

“是，母妃。”朱延祐道。

贵妃看江鹤笙一眼，炖了顿，又道：“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有些事情我本来不该多嘴，这本是你府上的事。”

“但这重阳佳节，你把他带来做什么？让人看笑话么？”

“真是不成体统。”

“他只是个书童。”朱延祐道，“没什么不能带的。”

“表面上是书童，京城谁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贵妃蹙眉。

“你也是，也不管管他。”贵妃对王妃道。

王妃温顺回答：“毕竟王爷喜欢，一个书童罢了，儿媳若是过分打压，倒要叫人觉得我不能容人了。”

他们说这些话，并未避着江鹤笙，显然认为他听不听到都无所谓。

“话是这么说，也得有分寸。”

“是，儿媳明白。”

平阳公主低声对自己母妃说道：“这书童我接触过，其实挺有趣的。”

“哦？”惠妃有些好奇。

平阳便三言两语讲了揽芳斋那场集会上的事。

“蕙兰对这江鹤笙喜欢得紧，引为知己不说，更是邀去将军府玩儿呢。”

“邀去将军府？”惠妃诧异。

“可不是？”平阳微微一笑，“蕙兰护他得厉害，平素都不许人欺负他。”

这平阳公主倒是个善良的人，江鹤笙听到这些低语，心说，竟然会帮自己说话。

平阳这番话的目的，显然是想向贵妃说明，江鹤笙并不像她想象得那么不堪，他是个好孩子。问题不在江鹤笙那儿，在朱延祐那儿。

同时，提及边蕙兰和江鹤笙之间的关系，也是让贵妃掂量掂量，别想随便欺负江鹤笙，他是有人撑腰的。

而且能跟将军府搞好关系，不比什么都重要？

贵妃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不再多提，对夫妻俩摆摆手道：

“你们先上去吧，我和惠妃在这儿歇会儿，我们年纪大了，体力赶不上你们年轻人。”

同贵妃、惠妃和平阳公主道别后，一行六人继续上山。

途中王妃觉得渴，惜竹便在山路旁的摊贩处买来一碗酸梅汤，为他解渴。

朱盛霖一看，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什么，让朱福也去买一碗。

买来后，朱盛霖只喝了两口，便往里吐了口口水，把碗递给江鹤笙，拿鼻孔看人：

“本世子赏你的，喝吧！”







031登山  
   
“……”江鹤笙恶心得够呛。

这当然是不可能喝的。

朱延祐要是敢让他喝，他等会儿就帮着朱延熙把朱延祐弄死。

幸好，朱延祐没那么变态，低头看了朱盛霖一眼，淡淡道：“看来前些日子关的禁闭，还没有让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朱盛霖一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咬嘴唇：“……我只不过是逗他一下而已。”

朱延祐道：“为人不可傲慢，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江鹤笙腹诽：这不都是跟你学的？你还好意思教导别人不可傲慢，最傲慢的就是你自己。

在如此人来人往的地方被爹爹训斥，而且还是为了江鹤笙，朱盛霖的自尊心严重受挫。

憋了半晌，他一把将那陶碗摔在地上。

“什么傲慢不傲慢？爹爹你就是偏心他，从前没见你这么护着府里其他下人的！”

“还拿圣贤书来教导我，”朱盛霖气得口不择言，“难道你偏宠一个书童，连娘亲都不管不顾，就符合圣贤的道理了吗？！”

陶碗应声而破，四分五裂，里头的酸梅汤溅到了江鹤笙的身上，一片陶片甚至飞起来，割伤了江鹤笙的手。

“啊！”江鹤笙痛得叫了一声。

王妃一看要遭，连忙捂住儿子的嘴。

朱盛霖气急，扒开她的手继续道：“娘，你别拦着我！我就是要说！”

小小男童指着江鹤笙：“你要教导我，就先把这个东西赶出府去！”

此处游人多，三五成群，摩肩接踵，听到这边喧闹，都把视线投过来，才发现竟是汾阳王府的人。

哟，世子和汾阳王吵起来了，因为那个书童？

这可是一出好戏。

登山也不能耽误看热闹。

周遭的游人纷纷驻足看戏。

而朱延祐的表情早已在朱盛霖的指责中变得面沉如水。

他黑着脸，是江鹤笙常见的那种令人胆寒的恐怖神情。

江鹤笙都不愿意招惹这样的朱延祐。

常人若是这般辱骂朱延祐，恐怕立刻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但世子不会，朱盛霖不愧是朱盛霖。

朱延祐看向王妃：“你也是这么想的？”

王妃脸色微白，垂眸道：“妾身从未这样想过。是妾身失职，没有教导好世子。请王爷不要责罚于他，要罚就罚我吧。”

朱延祐问朱盛霖：“是谁教的你说这些话？”

“没人教我！”朱盛霖头一歪，“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朱延祐勾起唇角，露出阴冷的笑意：“好，很好，实话。”

“这么有胆量，看来是不怕被关禁闭了？”

朱盛霖虽然有些怂，但话赶话已经到这份儿上了，他也没退路，只能硬着头皮道：“关禁闭就关禁闭，你有本事把我关到天荒地老！”

“霖儿！”王妃忙捂住世子的嘴。

世子拼命想扒开，但是没有成功。

王妃低头，不知在世子耳边说了什么，世子这才安分下来，委委屈屈地耷拉着脑袋，蔫儿了。

朱延祐倒也没有为难这对母子，抬抬下巴，对惜竹和朱福道：“带你们主子回王府，今日这登山，你们便不用去了。”

“世子关禁闭，好好反省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

“王妃……”朱延祐看了那女人一眼，“王妃好好在家休息，今日登山累了，你身子弱，别累坏了。”

惜竹和朱福面面相觑，也只能低头应是，同时又给江鹤笙记了一笔。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朱盛霖大叫。

朱福想带他走，朱盛霖却挣扎起来，根本不让朱福碰。

“这……”朱福为难地看向朱延祐。

“把他弄回去。”朱延祐无情道，“弄不走就拍晕。”

王妃一惊，忙哄儿子，让他别闹。

王妃可舍不得把儿子打晕，他才四岁，脑子打坏了怎么办？

这母子俩带着仆人，一共四人，就这么在众人的注视下，闹闹哄哄地下山了。

游人们看了一场汾阳王府的家务事，意犹未尽。

直到他们看到朱延祐冷厉的目光扫过来，一个个才熄了看戏的心思，忙低下头赶紧溜。

开玩笑，那可是汾阳王！

待王妃和世子走后，其余人四散开来，朱延祐才拉起江鹤笙的手，问：

“伤得怎么样？”

江鹤笙委屈得眼眶都红了，摇摇头：“没事，只是一点小伤。”

“手拿开。”朱延祐拿开他的右手，看到江鹤笙左手上的一道小口子，流出少许嫣红的鲜血。

朱延祐叹口气：“疼吗？”

江鹤笙乖乖点头：“疼。”

朱延祐揉了下少年的头发：“谁让你站那么近？幸好扔的只是个碗，这若是扔的火药，你还不赶紧跑。”

江鹤笙被逗笑了：“谁会朝我扔火药？”

朱延祐亲自去买了点药膏，给江鹤笙擦上，亲亲他手背，哄道：“让你受委屈了。”

山路上总会有人跌倒受伤，路边有商贩卖药膏也不稀奇。

想起方才发生的那些事，江鹤笙眼神有些暗淡，摇摇头：“是鹤笙给王爷添麻烦了。”

“鹤笙不该来的。”

“想什么呢。”朱延祐牵着少年的手，“行了，咱们继续登山吧。”

没有王妃和世子在，小书童的心情显然更好了，同时又有藏不住的忧虑。

不久，二人登顶。

香山顶上有一片亭台楼阁，供登山者歇脚赏景。

江鹤笙走得累了，便同朱延祐一同在一处八角亭内歇息。

这八角亭弯弯的飞檐下筑着鸟巢，却没有鸟，想是飞往南方去了。

毕竟快入冬了。

山顶的风比较大，吹在人身上，凉凉的。

江鹤笙闭着眼睛，发丝被山风吹动，脖子上的薄汗都被风给吹凉了。

“鹤笙，你看这山下。”朱延祐揽着少年的腰，同他共看这江山美景。

“那边就是京城。”朱延祐抬手划了一圈，“那一片，都是京城。”

“那个最高最大的，便是皇宫。”

每当人居高临下，遍览江山时，胸中就会升起无限豪情壮志，朱延祐也不例外。

望着香山的风景，望着偌大的京城，他心中那股要登上帝位的决心就会变强。

受母亲的熏陶，朱延祐打小就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不甘心做一个王爷，他要称帝，做大梁的皇帝。

他要开疆扩土，把北方的胡人，南方的夷人，西边的西戎，都打得落花流水，再也不敢踏足梁国边境一步，把大梁的版图扩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要向东出海，去征伐那海外更广阔的天地，把梁国的天威传遍四方。

朱延祐垂眸看着江鹤笙，语气平静而笃定：

“我会是大梁的王，会是这天下的王。”




032行刺  
   
江鹤笙一震。

这样的朱延祐确实令人忍不住想顶礼膜拜，不过并不包括江鹤笙。

无端端地，他感觉朱延祐在向他暗示什么。

展示自己的野心，想让他归顺？

略一猜想，江鹤笙便想到了正确答案。

可他非常不以为意。

江鹤笙是什么人，会屈从于朱延祐？别开玩笑了。

想做大梁的王，还得问问他同不同意。

江鹤笙心底冷笑，表面上却是星星眼，满脸崇拜地说：“当然！”

“王爷将是天下共主，四海唯一的王！”

少年声音悦耳，吐字清晰，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真是这样认为。

正当两人含情脉脉时，江鹤笙的余光瞥到了一个游人。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游人，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五官普通，中等身材，站在八角亭的另外一角。

不需要任何证据，江鹤笙凭借直觉便能确定：那是东宫派来的刺客。

这种感觉很玄妙，刺客并未透露出任何杀气，举止也不奇怪，可江鹤笙就是知道了。

或许，这是他多年东躲西藏练出来的观察力。

否则，面临着锦衣卫的重重追杀，他怎么能活到现在，还潜入了汾阳王府，成为京城人人瞩目的汾阳王书童，而不被人怀疑？

江鹤笙精神一振：重头戏来了，他能不能得到朱延祐信任的关键剧情到了！

那人借着赏景的功夫，观察朱延祐，同时拉近二人距离。

朱延祐本人会一些拳脚功夫，但武功一般，与顶级刺客根本没有可比性。

东宫花重金，聘请江湖上排名第一的刺客，来刺杀朱延祐。据说这位刺客出手，从没有失败过。

刺客只有他一人，多了反而累赘，容易暴露。

他一个，就可以隐藏在登山的游人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朱延祐，用毫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杀掉目标，而后立刻远遁。

身为刺客，他只有一次动手的机会。出手之后，无论成功失败，他都必须离开。

朱延祐没有江鹤笙这样敏锐，暂时还没发现刺客的到来，仍无知无觉地搂着江鹤笙看风景。

在江鹤笙的余光中，那刺客慢慢地靠近了，又近了。

仅距离朱延祐一丈远之时，一根银针射、了过来，直冲朱延祐眉心。

“叮！”一声，那银针被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挡住。

又是一声闷响，匕首插进了八角亭的柱子里，银针则掉落在地。

“有刺客！”江鹤笙嘴唇颤了颤，大喊一声。

四周的游人被这一声惊到，纷纷看过来，便见一人手持白刃，正在行凶，顿时如鸟兽四散。

刺客握着匕首猛然逼近，打算贴身肉搏。

他早知道朱延祐身边有护卫，但杀一个人比保护一个人容易得太多。

还有出招的机会——东宫给了他无法拒绝的天价佣金，便是为佣金，他也必须尽力完成。

杀气袭身，朱延祐一推江鹤笙，仰头躲开。

刺客贴身而上，招招致命。

“杀人啦，杀人啦！”游人们惊恐地大叫，离得远远儿的。

而江鹤笙“吓得脸色苍白”，见王爷有危险，却根本顾不得其他，直接冲上去，抓住刺客的衣袖。

刺客动作一滞，眸中泛起冷光。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然失败，但没想到会被江鹤笙破坏，不免愠怒，扭头就想杀了江鹤笙，直接一匕首捅向江鹤笙心脏。

“小心！”朱延祐大喝。

然而此人动作太快，朱延祐话音落下之时，刀尖已经临近。

江鹤笙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匕首没插进他心脏，而是偏离两寸，刺进他胸膛内。

刀刃没入人体，发出“噗”的一声。

“鹤笙！”朱延祐惊道。

眼看朱延祐的护卫就要围过来，虽然没杀死江鹤笙，刺客也不敢久留，抽出匕首转身就走。

他的轻功非常好，速度奇快，几个踏步便消失在林木之间，再也无法追寻踪迹。

护卫们不敢去追，怕是调虎离山之计，谨慎地守护在朱延祐身侧。

匕首抽出之后，江鹤笙胸口便多了一个洞。

完了，这回翻车了……昏迷之前，江鹤笙心想，那刺客的身手比他想想中更加惊人。

他用最后的力气完成了自己的表演，用哀怨、欣喜又愧疚的眼神望了男人一眼。

然后倒在了朱延祐的怀里。

大量的鲜血从他胸口的血洞涌出来，浸润了衣衫，弄得朱延祐满手都是。

朱延祐一时间六神无主。

红色的，那么的红，比香山的枫叶更红！

浓郁的血腥气充斥鼻腔，朱延祐几乎无法呼吸，心跳也近乎静止。

……朱延祐手都颤了，忙试了试江鹤笙的鼻息，发现他还没死。

护卫又在一旁检查少年的伤势，说道：“没刺中要害，还有救，得尽快。”

“快。”听到这话，朱延祐才回过神来，忙道，“先、先给他止血！然后送回府里，去请大夫！”

他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朱延祐慌得脑子发木，只按照本能行事。

护卫立刻奉命为江鹤笙止血。

血如果不止住，也用不着救了，等回府看上大夫，江鹤笙已经凉了。

点了几个穴位，又去附近找些止血的草药，捣碎后敷在江鹤笙伤口处，撕下衣物的布条，缠住伤口。

做完简易的处理之后，朱延祐背着江鹤笙急急忙忙地下山。

汾阳王行刺的消息传得飞快，等朱延祐背着江鹤笙下山时，沿途路人都知晓了。

半道上，他们还碰上贵妃三人。

贵妃先前还在生朱延祐的气，因为王妃下山时也碰上他们了，王妃倒是不说什么，朱盛霖却是把话倒了个干净。

贵妃气得不行，当是朱延祐偏袒一个书童，竟然把老婆儿子赶回王府，真是不像话！

于是，她怒气冲冲地上山，想教训教训朱延祐。

没走几步，就听人神色慌张地从山上跑下来，嘴里大喊着：

“杀人了，杀人了！有人行刺汾阳王！”

那些游人被吓到，说得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贵妃吓得魂不附体，立刻急急忙忙地往山上赶。

不多时，就看到朱延祐沉着脸，背着一个人下山来。

脸色是她这个当母亲的从未见过的难看，连贵妃都被唬住，一时间不敢开口。

朱延祐看到她，只点了下头，就继续下山。

贵妃忙跟上去，追问：“怎么样啊，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朱延祐回答，看了眼背上的人，沉声道，“他为救我，受了重伤。”

“我必须马上带他回府医治，否则就来不及了。”







033我要他死  
   
贵妃一怔，话未出口，便见朱延祐已经越过她走了。

贵妃愣愣站在原地，望了望朱延祐离开的方向，神色有些复杂。

惠妃还以为她在担心朱延祐，握着她的手宽慰道：“放心吧，姐姐，老四不是说没事儿么？他不是莽撞的人，既然说没事，那肯定是真没事。”

平阳公主也安慰了她两句，心下却在讶异方才朱延祐说的话。

江鹤笙为了救朱延祐受了重伤？

没想到他对朱延祐竟然如此有情有义。

也是，毕竟是傻子，他的世界那么单纯，根本不懂别的。

朱延祐待他好，宠他，他就会十倍百倍对朱延祐。

只是……看他的伤像是不轻，流了那么多血，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醒过来。

这回他若是醒过来，朱延祐欠他一条命，日后在汾阳王府的地位就更加稳固了。

然而贵妃想的事，与他们俩都不同。

她想的是：自己的儿子看起来像是对那个少年动了真情。

朱延祐是她一手带大，这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朱延祐。

朱延祐方才的表情，那么慌张不安，连自己这个母亲都顾不上，心里只有为江鹤笙治伤，绝不仅仅只有感激和愧疚。

他动情了。

贵妃沉思两秒，已然做出决定，当下松开惠妃的手，说道：

“妹妹，我实在是放心不下祐儿，便不陪你登山了，我去看看他。”

惠妃非常理解她的心情，关切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贵妃笑了笑，“我自己去便可，你还是带着平阳一起去登山避灾吧，这可是件大事。”

平阳立马道：“我会照顾好母妃的！”

贵妃对平阳公主微微一笑，转头对贴身宫女道：“走吧，去汾阳王府。”

回王府的路上，贵妃坐在马车里，以手慵懒地支着下巴，望向帘外鳞次栉比的店肆，陷入了沉思。

她倒是没想到，江鹤笙能为她儿子做到这种程度，这说明这孩子是个重情义、懂感恩的人。

可朱延祐对他动了情，这会成为儿子夺嫡路上的阻碍。

贵妃入宫二十几年，对男女之情看得很清楚，人一旦陷入爱情，往往会失去理智。

更紧要的是，这个书童会成为朱延祐的弱点，软肋。

拿捏住了这书童，就相当于拿捏住了朱延祐。

贵妃决不允许出现这样的事。

这二十几年来她殚精竭虑，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一旦夺嫡失败，一切都会付诸东流。

皇后和东宫不可能放他们母子俩安生地过完下辈子。

不多时，贵妃已然抵达汾阳王府。

进入王府后，便见府内气氛一片凝重，下人们行色匆匆，大气都不敢出。

下人们看到她，都自觉行礼。

“王爷在哪儿？”王妃问。

“在卧房。”朱咏回答。

贵妃遂一路走向卧房，才到门口，便见一个丫鬟脸色苍白地端着一盆血水走出来。

丫鬟看到贵妃，吓了一跳，急忙蹲了蹲：“参见贵妃娘娘！”

贵妃看了眼她手里的盆，问：“王爷在里面？”

“嗯。”惜兰回答，“鹤笙、鹤笙他……”

小丫头年纪小，从没见过这阵仗，吓得都快哭出来，当着贵妃又不敢哭，憋着眼泪说：“他好像快死了，王爷和大夫都在里面呢。”

贵妃便想往里走，惜兰忙拦住她。

“娘娘，这里头有血气，别进去，免得冲撞了娘娘。”

贵妃岂是那等怕事儿的人？否则她根本坐不上贵妃的位置。

“无妨，本宫进去看看。”贵妃拉开惜兰，推门而入。

一进屋，浓郁的血腥气便扑鼻而来。

贵妃蹙起眉掩住口鼻，绕过屏风，向里屋看去。

江鹤笙躺在床上，上衣解开，露出赤裸的胸膛，胸口上一个大洞。

血已经止住了，创口周围的血污都清理干净，深红的伤口在白皙的胸膛上分外醒目，看着都骇人。

朱延祐背对着他守在床边，紧握着江鹤笙的手。

朱延祐身旁，一名身着青衣的大夫正在给江鹤笙上药。

几个丫鬟侍立在侧，随时准备帮忙。

贵妃向前走了几步，朱延祐这才感觉到有人进来，扭头一看，竟是贵妃。

“母妃？”朱延祐有些诧异。

“不必多礼。”贵妃低头看了眼江鹤笙。

少年长着一张白净的小脸，双目紧闭，纤长的眼睫像把小扇子，唇色惨白，显然失血过多。

“母妃，您来这里做什么，儿臣担心吓着您，您还是……”

“你要救他？”贵妃答非所问道。

朱延祐一愣，理所当然道：“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言下之意，怎能不救？

贵妃深深看了朱延祐一眼：“祐儿，你可想清楚了，你确定要救他？”

朱延祐不明白母亲为何这样问，但还是肯定道：“没错。”

他此刻心乱如麻，脑子一片混乱，并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那么着急，那么想救江鹤笙。

他只是本能地认为，不能让江鹤笙就这么死了。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必须救活他。

想到那个笑得眉眼弯弯，在他怀里撒娇的少年，那个在东宫的命令和所爱之人之间犹豫的傻子，朱延祐便觉得心里有一口气堵着，不顺。

他还没有利用江鹤笙反击东宫，还没有搞清楚江鹤笙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没有搞清楚他是什么人，江鹤笙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他不允许。

“如果，”贵妃居高临下，对半蹲的朱延祐道，“本宫不许你救他呢？”

贵妃神情冷淡，目光凛然，显然不是在说笑话。

朱延祐一愣，不解地回头看贵妃，愕然道：“为何？”

贵妃冷冷道：

“我要他死。”

简短的四个字，没有听错的可能。

朱延祐却反复确认，发现自己并没有理解错，“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为什么，母妃？”

贵妃没有说话，垂眸看着昏迷中的少年，漫不经心道：

“因为我要他死。”

比起江鹤笙在将军府能发挥的作用，贵妃认为这个“软肋”存在的威胁更大。

边毅又不是傻子，他虽然宠女儿，却绝不会因为边蕙兰跟一个傻子关系好，就站在朱延祐这边。

而且……对于自己的枕边人，贵妃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梁帝。

如果梁帝发现将军府和朱延祐之间暗通曲款，对朱延祐而言绝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为了区区一个书童，贺兰琴的替身，一个玩物，你就连母亲的话也不听了吗？”





034我没动情  
   
贵妃自从朱延祐出宫开府居住，被册封为汾阳王起，贵妃便鲜少对朱延祐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也极少干涉他的选择。

她对自己的儿子有信心。

朱延祐是打从心底里尊敬自己的母亲，因此，当贵妃说出这样的话时，朱延祐张了张嘴巴，一时没说出话。

在母子俩没看到的角度，吕立脸色沉冷。

若不是他只懂医术，不善武力，这会儿他已经暴起杀人了。

他要把这母子俩都给杀个干净！

主子因为朱延祐受伤至此，生命垂危，这个女人竟然还不想救他！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果然，梁国皇室全是些狼心狗肺、冷血无情、忘恩负义的败类！

吕立气得手都在抖，又担心主子的伤势，强行克制住，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为主人上药。

血已经止住了，等上完药，接下来就要看天命了。

主人吉人自有天相，绝不会有事的，吕立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他想想又怒不可遏，那个该死的刺客——竟然伤了主人，决不能留了。

呵。

“……他不是贺兰琴的替身。”

母子俩在充满血腥气的房间内对峙良久，朱延祐艰难开口：“能问问为什么吗？”

“您做事，总不会无缘无故的，一定有原因。”

贵妃扫了吕立和一屋子的丫鬟一眼，别过脸：“这么说来，你是不肯听我的话了？”

朱延祐为难道：“他救了我，若是不救他，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也不好。”

“发生在汾阳王府的时，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他受了这样重的伤，本就难以活命，死了也正常。”

“母妃！”听到这话，朱延祐一时间竟恼了。

贵妃目光如电，逼视着他，沉声问：“怎么，为了一个玩物，想对你母妃发脾气了？”

“朱延祐，你要想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母妃绝不会做害你的事。”

朱延祐皱了下眉，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耍了个小心思，把时间和空间留给吕立，嘱咐屋里的人全听吕先生吩咐，便带贵妃去书房聊。

贵妃当然看得出来，倒没阻止。

二人一同进入书房，贵妃便坐到了朱延祐平时坐的位置上，而朱延祐站在他面前，微躬着腰。

贵妃凝视自己的儿子半晌，看出朱延祐眼里充满着不解，于是轻叹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说服朱延祐的可能性很小了。

“帝王是孤独的。”贵妃第一句话说得没头没脑，见朱延祐确实不懂，她才补上第二句，“或许在你真正登上那个位置后，你可以有属于自己的爱人。”

“但在那之前，情爱只会成为你的绊脚石。”

朱延祐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母亲在说什么，当即矢口否认道：

“母妃多虑了，儿臣并未动情！”

贵妃注视着他，不语。

朱延祐不停地给自己找补：“儿臣想救他，一是因为他救了我，二是因为他还有用。”

“江鹤笙并不像您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他是个……很有用的棋子。”

说到这里，朱延祐觉得不对。

他不应该对母亲说这些，这只会加强贵妃对江鹤笙的警惕和杀意，而不会减轻。

如果贵妃知道江鹤笙是东宫派来的人，定然会毫不犹豫地杀掉江鹤笙。

“不简单？”贵妃挑眉，“怎么个不简单法？”

朱延祐抿抿唇，低头道：“母妃，儿臣心里有数，您就放心吧。”

“儿臣并不是喜欢他，救他是因为他有用。”

“不是喜欢他？”贵妃表示质疑。

朱延祐肯定：“不是！”

贵妃盯着朱延祐片刻，突然一笑，没劝成功，这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只是不愿意什么努力都不做。

她的儿子就是这么固执，自己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贵妃叹口气：“罢了，随你罢。”

“但是，你既然决定救下他，未来必须保护好他，不可让他落入他人手中。”

“否则，他会成为你的弱点。”

朱延祐不明白母亲为何会这样想，他怎么可能会对江鹤笙动情？别开玩笑了！

江鹤笙不过是颗棋子而已。

送走贵妃，朱延祐回到卧房内。

此时，吕立已经为江鹤笙处理完伤口，刚缠好绷带。

“怎么样？”一进屋，朱延祐便忍不住急切地问。

“说不好。”吕立摇摇头，眉头紧锁，满眼忧虑，“得看今晚。”

“若是熬过了今晚，便不会再有生命危险。”

“若是……”后面的话，吕立说不出来。

当初他们就不应该答应让主人来这见鬼的汾阳王府，否则主人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不仅是受伤，此前江鹤笙在朱延祐这儿受的欺辱，吕立也见得多了。

他们的主人，怎可被如此对待？

吕立憋着一口气，不太愿对朱延祐说话。

朱延祐心里有事，倒也没发现这些细节。

“今夜？”朱延祐道，“那今夜先生会在这儿守着么？”

“当然。”吕立道，“这是大夫的天职。”

朱延祐忙道：“先生辛苦了，可曾用饭？府内备有少许薄酒，请先生移步。”

朱延祐还在路上，就打发护卫赶紧去找吕大夫。

吕立接到消息时，尚未用午饭，听到江鹤笙重伤垂死，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立刻随侍卫感到汾阳王府，便见朱延祐把江鹤笙抱进卧房。

直到现在，已是未时末，他都还未用饭，一听朱延祐的话，便觉得肚里咕咕作响。

“也好。”吕立道，看了江鹤笙一眼，“但……”

“我在这里守着，”朱延祐说，“先生且放心。”

吕立脸色稍霁，这才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主人以性命相救，你就该衣不解带侍奉在侧才对。

待吕立离开，朱延祐又命屋内的丫鬟们全都出去。

卧房内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朱延祐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急促的心跳声。

江鹤笙的心跳和呼吸都十分微弱，微弱到这个人似乎下一秒就会死去。

朱延祐想起江鹤笙昏迷前看自己的那一眼，和那一句凄婉的“王爷”，只觉得心里难受得紧。

他深呼吸一口气，闭闭眼，再睁开，伸手摸摸江鹤笙的额头，叹气道：

“明知有危险，何必往上赶？”

江鹤笙的额头摸起来凉凉的，想是因为失血过多，体温才会降低。

“你若是死了，难不成还想本王为你歉疚一辈子？你可别想。”

昏迷中的江鹤笙自然不会回应他。

朱延祐注视江鹤笙半晌，又觉得那一剑像是插在自己胸口。

连他的胸膛也开始隐隐作痛。





035醒来  
   
朱延祐捂着自己心口的位置，疑惑地皱眉。

他想起母妃的话。

“情爱只会成为你的绊脚石。”

“他会成为你的弱点。”

这些话初听时只觉得荒谬，但此刻回想起来，朱延祐却有些迷惘了。

他真的……对江鹤笙动心了吗？

否则他为何如此心痛？

不，不可能。

他怎么会对区区一颗棋子动心，定是错觉。

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朱延祐重新把目光投向江鹤笙。

不得不说，小书童长得确实好看，嗯，明眸善睐，唇红齿白，天底下还没几个人有他的鹤笙好看。

也就只有……那个人。

这时，听得门外喧闹。

“王妃，您不能进去……”

“我为何进去不得？”汾阳王妃忍着怒气。

“屋内有血腥气，奴婢怕冲撞了您。”

“我不怕，让开，打开门。”

听到王妃的声音，朱延祐不耐地皱了皱眉：这女人这时候过来干什么，没见他正烦着吗？

正当王妃打算进屋时，朱延祐推门出来了。

“王妃？”朱延祐审视着她，“你来干什么？”

王妃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心里有些委屈：“我……妾身听闻王爷被行刺，心下担忧，就想过来看看。”

“王爷，您没事吧？”王妃上前检查，手从朱延祐胸口摸到后背。

“本王没事。”朱延祐捉住她的手，“这里面血腥气重，王妃还是别进去的好。”

王妃勉强笑道：“王爷您都不怕，妾身也不怕。”

朱延祐遂让开身：“那你进去。”

王妃刚抬脚进门，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几欲作呕，立刻捂住唇退了出来。

朱延祐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王妃还是回去罢。”

“本王没事，受伤的是鹤笙。”

“他为了救我，现在命悬一线，今夜本王会在这里守着他。”

王妃早已从下人们那儿听说了大致经过。

朱延祐被刺，江鹤笙舍命相救。

便是王妃，也不得不承认江鹤笙的情意让人动容。

可朱延祐对江鹤笙的在意程度，亦令她吃味不已。

算了，王妃想了想，一个书童而已，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晚呢。

朝朱延祐蹲了蹲，王妃嘱咐朱延祐要照顾好自己，切莫因为江鹤笙而伤了自己的身子，这才退下。

望着王妃离开的方向，朱延祐突然在想一件事。

如果当时在场的是王妃，她会不会舍命救自己？

朱延祐不确定。

但她与江鹤笙不同的是，江鹤笙只能依靠自己，而王妃却并非没了自己就不行。

她有显赫的家世，倘若自己真死了，也能改嫁，同样会过得很好。

而江鹤笙则很难再过上好日子。

想到这里，朱延祐不由对江鹤笙又多了几分怜惜。

朱延祐的晚饭，都是在卧房里，江鹤笙的床边用的。

他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一些垫垫肚子，补充体力，便出神地坐在床边，静静凝视着江鹤笙。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朱延祐从未觉得时间这样漫长过。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天黑了。

这天深夜时分，江鹤笙突然发起热来。

已经连续守了半天加半夜的朱延祐，此刻已十分疲惫，却还是被这一下子吓得冷汗涔涔。

吕立的动作比他更快，立刻吩咐：“去打水。”

下人们都已经困得不行，幸好有人轮换，否则已经睡倒一地，闻言立刻去打水来。

吕立用帕子打湿了凉水，拧干，叠放在江鹤笙额头。

“有酒么？”他问朱延祐。

“有，”朱延祐道，“去酒窖拿酒。”

“普通酒就行。”吕立道，“只是降温用。”

发烧后若是温度太高，就容易烧坏人脑子。

酒拿来以后，吕立把帕子用酒浸湿，为他擦拭身体。

朱延祐一见，便道：“我来吧。”

吕立看朱延祐一眼，大地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也没拒绝，把帕子递给朱延祐。

这人占有欲还挺强。

不过毕竟是为主人好，吕立对朱延祐稍稍改观了那么一点点。

朱延祐接过帕子之后，便按照吕立的指示，一点点为他擦拭全身。

江鹤笙整个人都是滚烫的，脸颊通红，连身上都发红。

朱延祐怕拉到他伤口，动作小心翼翼，一点儿劲都不敢使。

好容易给江鹤笙擦拭完身体，朱延祐自己都出了一层汗。

一个王府的人忙忙活活大半夜，天快亮时，江鹤笙的烧终于退下去了。

而朱延祐也差不多到体力的极限，在江鹤笙的床边，头一歪，睡着了。

吕立亦随便睡在了一旁。

江鹤笙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接下来就是要等他醒来，而后好好养身体了。

江鹤笙是第三天的上午才醒的。

彼时朱延祐已经急得怀疑吕立是个庸医了。

幸好，江鹤笙命硬。

睁开眼的那瞬间，晨光正好照入窗扉，落入他乌黑的眼帘之内。

江鹤笙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转动视线，看到了在身旁睡着的朱延祐。

江鹤笙心底有些讶异，更讶异的是，看这房间内的陈设，他是在朱延祐的卧房里？

朱延祐一直守着他？

看来他的计划成功了，朱延祐现在应当是信他了。

只不过，这付出的代价着实有点大。

随后，江鹤笙又看到了吕立，心下不免有些愧疚。

这回，是让吕立等人为他担心了。

喉咙里干得火辣辣的，江鹤笙动了动干枯的嘴唇，艰难地发出一个单音节：“水……”

只不过是一丁点动静，床边的两人都醒了过来。

吕立率先跑去倒水，刚倒好，朱延祐从他手上接过来。

“我来。”他说。

接过水，朱延祐走到床边，看了看江鹤笙，不知道这个水该怎么喂。

把江鹤笙抱起来，担心牵扯到他伤口。

于是朱延祐想出一个主意。

他仰头喝下一口水，低下头吻上江鹤笙的唇。

江鹤笙人都傻了。

这是当着他的下属的！！！

吕立显然也傻了。

知道主人在王府是什么身份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外一回事。

江鹤笙不争气地红了脸颊，本想拒绝，朱延祐却一捏他下巴，迫使他把嘴唇打开了。

一股清凉的水从朱延祐口中渡入自己口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喝水，江鹤笙竟从这水中尝出一丝甘甜。

朱延祐退开时，江鹤笙余光瞥到吕立呆滞的表情，一时有些尴尬。

但为了人设，他不得不张了张嘴，撒娇道：

“还要……”




 036原谅他  
   
吕立的表情裂了。

他甚至开始担忧自己的前途。

该不会等主人伤好之后，他就会被灭口吧？

他真不是故意看的啊。

此时此刻，吕立恨不得自戳双眼，于是扭过头，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

然而朱延祐却对江鹤笙的撒娇很受用，心情颇好地刮了下江鹤笙的鼻梁：

“好，我喂你。”

江鹤笙：“……”

江鹤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然而表面上还得做出欢喜娇羞的样子。

不行，等未来梁国的事情结束，他果然必须杀了朱延祐！

喝下一口水，朱延祐再次低头吻住江鹤笙的唇，给他喂水。

连喂了好几口之后，江鹤笙感觉不渴了，忙道：“不要了。”

朱延祐有些遗憾，放下水杯后，又柔声问：

“想不想吃东西，饿了没？”

饿，但没力气，也没胃口。

不过为了身体能尽快恢复，江鹤笙还是点了下头：“饿，要王爷喂……”

这正合朱延祐的意，命厨房把早上熬好的粥端来，他一勺一勺喂给江鹤笙。

江鹤笙嘴里喝着粥，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瞧着朱延祐，片刻也不舍得挪开，像是生怕看一眼少一眼。

朱延祐不禁好笑：“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江鹤笙虚弱道：“鹤笙还以为再也看不到王爷了。”

“胡说。”朱延祐脸一黑，“你命硬着呢，哪儿那么容易死？”

江鹤笙心疼地看着男人：“王爷是不是没休息好？您看着累了。”

“我没事。”朱延祐哄道，“你好好养伤便是，别的都不用你操心。”

江鹤笙：“刺客呢，抓到没？”

朱延祐一顿。

一回王府，他其实就下令去杀掉那个刺客。

但没想到的是，有人比他更快，在他动手之前，那刺客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杀死在一间客栈里。

朱延祐猜测应该是东宫的人。

虽然他们兄弟俩对彼此的争斗心知肚明，但这种事情是不能放在明面上来说的，必须做得足够干净，不留痕迹。

刺客刺杀他失败，被东宫灭口，很正常。

“死了。”朱延祐道。

吕立看江鹤笙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但二人多年的默契，却让江鹤笙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来是自己的人做的。

也是，这回吕立他们肯定吓坏了，怎么能不杀掉那刺客泄恨？

“刺客应该是东宫派来的，”朱延祐意味深长地说，“现在应当也是被东宫给灭口了。”

“东宫那群人，才不会在意区区一颗棋子的死活。”

这么快就要开始跟他算账了？

他才刚醒！

江鹤笙正想说话，朱延祐又道：“睡觉，别说话。”

“你现在需要休息。”

喂完一碗粥，朱延祐把碗递给身旁的丫鬟。

“吕先生，您再给鹤笙看看，他现在如何？”

吕立这才敢看过来，为江鹤笙把脉，检查伤势。

“江公子脉象虽虚弱，但只是伤了元气，按时吃药，好生将养，他这么年轻，是可以恢复的，王爷不必太过担心。”

吕立也松了口气。

“听到没，”朱延祐摸摸江鹤笙的头发，“大夫说让你好好养身体，能恢复的。”

江鹤笙乖乖点头。

“我给江公子开了几服药，王爷按照药方，每日按时服下便好，那是补气血的，江公子失血过多。”

“谢谢先生。”

江鹤笙彻底脱离危险，吕立也功成身退，暂时不需要他守在江鹤笙床边了。

吕立倒是想守，但一来朱延祐不让，二来他也不想看主人对朱延祐撒娇、被朱延祐占便宜的场景，总觉得脖子凉飕飕的，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吕立走后，只剩下朱延祐与江鹤笙单独相处。

期间王妃来过一次，亲自给朱延祐送饭。

这两日朱延祐守江鹤笙守得衣不解带，饭都不怎么吃了。

她这个王府女主人，怎么能看得过去？

朱延祐接了饭，便打发她离开，好好去教儿子，自己则与江鹤笙你侬我侬，蜜里调油。

江鹤笙不由得在心底翻白眼，心想：好像那不是你的儿子，是王妃一个人的儿子。

江鹤笙醒来以后，朱延祐才入宫去见梁帝。

一国王爷，在香山这等场所，重阳佳节之日，竟公然被人行刺，真是岂有此理！

这是在打梁帝的脸！

为此，梁帝大动肝火。

他根本不需要查，就知道这是太子干的。

但那毕竟是太子……梁帝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就废了他，更不可能要他的命。

于是，一时之气过后，梁帝左思右想，觉得此事还是应当轻拿轻放，遂将朱延祐召入宫中。

朱延祐入宫时，梁帝正伏案写字。

他企图通过这种方式静下心来，然而写出的字却透露出他的浮躁。

梁帝不由恼怒，将纸张揉成一团，丢到一边，抬头便见朱延祐已然进来。

“来了。”梁帝看了看自己的四儿子，放下笔。

“儿臣参见父皇。”朱延祐屈膝行礼。

“不必这么拘束，”想到自己将要说的话，梁帝和颜悦色道，“来，坐，坐着说话。”

“你我虽是君臣，却更是父子，既是父子，便随意些。”

“谢父皇。”朱延祐笑了笑，坐在梁帝的下方，打量一下梁帝脸色，关切道，“父皇似乎有烦心事？”

“不知是什么事，说出来，儿臣或许能为父皇分忧。”

梁帝皱眉摆摆手，叹口气：“还说你，还不是你那大哥。”

朱延祐一静。

“香山的事……你自己查到了吧？”梁帝想了想，主动开口道。

“是。”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朱延祐直接承认了。

“对于这件事，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

梁帝做好准备，等朱延祐开口对他诉苦，请求严惩太子。

他连如何安抚朱延祐的话都想好了。

没想到，朱延祐想了一想之后，突然跪下来，恳请道：

“儿臣请求父皇宽恕太子，不要为难他。”

梁帝愣了愣，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沉吟少许后，他弯腰扶起朱延祐，温和道：“我都还没说话，你就开始为他求情？”

“太子毕竟是我的兄长，我们是亲兄弟。”

“他虽一时糊涂，做下这等事，我这个做弟弟的，却不好忘却我们的兄弟感情。”

“儿臣犹记得年少时与太子一同学习四书五经，学习骑射之术的场景。”

“如今太子对我有所误解，才让我们之间的感情产生了裂痕，可儿臣相信，兄弟就是兄弟。”

“父皇是个大公无私之人，太子身为百官表率，知法犯法，父皇定不会轻饶他。”

“可儿臣不忍。”

朱延祐复又跪下，给梁帝磕头道：“请父皇宽恕太子，原谅他一时之过。”






037仁君之相  
   
梁帝震了震，眯起眼俯视自己的儿子，一时间不知道朱延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虽然他本就是这个意思，但没想到朱延祐这个苦主会首先提出。

“你，”梁帝有些疑虑，“当真希望朕宽恕他？”

朱延祐垂首道：“是，请父皇准许。”

梁帝沉吟少许，忽而长叹一声，再次弯腰扶起朱延祐，深深凝视着他：

“贵妃教了个好儿子啊。”

“难得你有这样的心，只可惜你这不成器的大哥——”梁帝痛心道，“却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啊！”

“这江山本就是他的，他却对自己的弟弟痛下杀手，还是在香山！”

梁帝想想便觉得胸中一口怒气出不来，涨得满面通红：“真是糊涂！糊涂啊！”

“如此残忍，不顾兄弟之情，又如何能爱民如子，把天下百姓当做自己的孩子对待？”

“这让朕怎能放心把江山交给他？”

朱延祐心底冷笑，对愚蠢的朱延熙既怜悯又嘲讽。

他以为自己在除掉对手，实际上不过是让自己失了圣宠而已。

这也是朱延祐执意要舍身饲虎的原因。

然而面上他却不露出分毫，继续为太子“说情”：“太子只是一时冲动，并非有意，只要父皇好好教导，他必能明白父皇的苦心。”

他的话表面上是在说情，实则不过是火上浇油。

“一时冲动？”梁帝摇摇头，“身为帝王，怎能冲动？必须得谨慎小心，三思而行，方能为合格的帝王！”

朱延祐适时道：“儿臣会好好辅佐太子的。”

听到这话，梁帝顿了顿，转头看向朱延祐。

他上下审视了一遍自己的四儿子，微微眯眼，沉声问道：“你，当真愿意只做一个王爷，去辅佐太子？”

朱延祐不卑不亢，言辞铿锵：“只要能让梁国海晏河清，让大梁子民幸福和乐，儿臣做什么都可以。”

梁帝逼视着朱延祐，目光如炬，像一柄利刃能洞穿人心。

“当真？”他又问了一遍。

朱延祐便苦笑：“父皇，儿臣也是您的儿子，自然会有些妄念，但儿臣也明白，太子才是您钦定的储君，是未来大梁的王。”

“您是父，他是兄，儿臣怎敢违逆？自然会尽心做好分内之事，不想那些不该想的。”

梁帝注视着朱延祐，心中若有所思，半晌，他叹口气：

“这回你受委屈了，此后朕准你可以随时入宫，无需通禀。”

“再赏你白银万两，锦缎百匹，珍珠十斛，夜明珠十颗。”

“至于太子那边……”梁帝看朱延祐一眼，“便依你，不重罚，不久便是先帝祭日，让他去守皇陵半月。”

“父皇英明。”朱延祐道，“多谢父皇。”

梁帝笑了：“受委屈的是你，你怎么反倒谢起朕来了？”

“谢父皇体恤我们兄弟情谊。”朱延祐笑道。

“好了，”梁帝摆摆手，“朕也乏了，你去看看你母妃，她想必十分担心你，随后便出宫去吧。”

“是，儿臣告退。”

朱延祐正准备走，梁帝又叫住他，想了想，道：

“那个……听说你这次遇刺，是你家书童救了你一命？好像是叫什么江……”

“江鹤笙。”韦总管在旁边低声提醒。

朱延祐心里一紧。

“对，江鹤笙。”梁帝道，“也赐他黄金百两。救了朕的儿子，朕当然得嘉奖。”

“再让太医院，送些人参鹿茸去，给他补补身体，免得年纪轻轻地因这事儿落下了病根儿，倒让人觉得我们皇家无情。”

朱延祐面上微喜，笑道：“多谢父皇！”

看着朱延祐离开御书房，梁帝沉思良久，轻声说道：

“你说，太子……真能当起这天下大任么？”

这话显然是对他身边唯一的人韦总管说的。

韦总管在宫中数十年，被梁帝问过的问题不计其数，即便是面临这种送命题，也不慌不忙道：

“太子是皇上您钦定的，自然是好的。”

梁帝一顿，扭头看韦总管一眼，指着他，哼笑道：“你这老东西……”

知道他不敢答，梁帝也不追问，摸摸下巴上的美髯，沉思道：“老四……倒是有仁君之风。”

“老大……未免太冷血残暴了些。”

“我大梁盛世，需要的是一名仁君，而不是暴君……”

乱世用重典，而现在是盛世。

韦总管佝偻着腰，望了眼朱延祐离开的方向，没有出声。

“朕乏了，要午休片刻，你看着，别让人来打扰朕。”

朱延祐回府不久，梁帝的赏赐便送到了府中。

其中一部分赏给江鹤笙的，朱延祐直接让人送到了玉笙轩。

这显然又在汾阳王府引起了震动。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朱延祐赏给江鹤笙的，一问之下才知道，竟然是皇帝直接赏赐！

这可不得了！

别看他们在汾阳王府伺候，可许多人仍然一辈子见不到梁帝，更别说得到赏赐了。

一时间，江鹤笙得到的羡慕嫉妒眼红更多了。

“把这人参炖了，送到玉笙轩来。”朱延祐吩咐惜兰。

惜兰吃了一惊，那人参价值千金，可不是寻常人能吃的。

“愣着干什么？”朱延祐看她一眼。

“啊，是！”惜兰忙端着人参去了厨房，心里艳羡又复杂。

江鹤笙毫不犹豫舍命救主的行为，让她十分钦佩，因为换做她自己，兴许做不到江鹤笙如此果断。

还好，王爷待鹤笙是真的好，否则这小傻子的真心岂不是要错付？

因为江鹤笙救了朱延祐一命，王府中有些人甚至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和态度，没那么排挤他了。

但也有些人更酸了。

“王爷……”见朱延祐进屋，江鹤笙脸上露出笑容，就想起身迎接他。

“别动！”朱延祐忙道，“小心伤。”

赶到床边，朱延祐小心扶着江鹤笙。

“王爷去哪儿了？”江鹤笙温柔注视着男人，“鹤笙醒来没看见你。”

“这么一会儿就想我了？”朱延祐忍不住好笑。

江鹤笙点点头，扁着嘴巴道：“王爷不在，蕙兰姐姐也没来，鹤笙好无聊。”

自从江鹤笙受伤，边蕙兰时常会来探望他。

“合着我和边蕙兰一样，只是给你解闷儿的？”朱延祐故意逗他。

“才不是……”江鹤笙牵着男人的衣袖，低语，“王爷，鹤笙想出门晒晒太阳。”

“天天躺在床上，骨头都酥了。”

朱延祐皱了皱眉：“可外面风大。”

“王爷……”江鹤笙撒娇。

“行，”朱延祐心软，“给你盖上披风，我抱你出去，咱们就待一会儿，好不好？”

“嗯。”江鹤笙乖巧点头，甜甜道，“谢谢王爷。”






038摊牌  
   
让下人把椅子搬到院中，朱延祐抱着江鹤笙坐下，让江鹤笙坐在他怀中，还细心地为他盖上披风，生怕他吹了风，感染伤寒，毕竟他现在体弱。

江鹤笙心中无语，自认为自己没那么娇弱，可也无法阻挡男人的保护欲。

但他也不是第一次坐在男人怀里，很快便适应了，舒舒服服地靠在男人胸膛，望着院里的红叶，故意为难朱延祐，撒娇让男人给他讲故事。

朱延祐何曾会讲故事？

只能搜肠刮肚地给他讲些文人轶事。

“古时有个人，叫做刘伶，喜欢喝酒。他妻子觉得他酗酒伤身，便想让他戒酒，别再喝了。”

“刘伶说他自己戒不了，得对神仙发誓才能戒酒，于是妻子准备酒肉祭祀神仙。”

“这刘伶便对着神仙发誓，发完誓，就把祭祀神仙的酒肉都给吃光了，喝得酩酊大醉。”

这是《世说新语》里的故事，江鹤笙打小就听过，但还是捧场地笑了笑，还要朱延祐继续讲。

朱延祐又给他讲。

“还是这个刘伶，他不是爱喝酒么？每每喝酒便喝得神志不清，光着屁股在家里跑。”

“光着屁股？”江鹤笙故作吃惊，“羞羞。”

“对，”朱延祐一笑，“于是有人便笑他，说你怎么不穿衣服？”

“他说什么？”江鹤笙明知故问。

“刘伶说，我怎么没穿衣服？天地是我的房子，这屋子便是我的衣服裤子——哎？你怎么跑到我裤子里来了？”

“噗。”江鹤笙忍不住笑出声，笑完又想：肯定是这笑话太好笑了。

“还要听，还要听！”江鹤笙道。

朱延祐便让人把《世说新语》拿过来，挑选其中有趣的故事，念给江鹤笙听，再解释一遍。

不多时，江鹤笙便被哄得睡着了。

待他睡着以后，朱延祐垂眸看了眼江鹤笙安静的睡颜。

这段时间，他有时会想，如果江鹤笙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傻子，什么都不懂，那就好了。

可惜，世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

朱延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在院内坐了一会儿，朱延祐抱着江鹤笙进入卧房，将人轻轻放在榻上，望着少年沉思少许，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没有什么比他的目标更重要。

江鹤笙也不行。

待江鹤笙身体稍好一些，朱延祐陪在他身边的时间也少了。

慢慢能下床以后，江鹤笙便自己去院里玩儿，透透气，吹吹风，看看书，同时给东宫回信。

这日，朱延祐结束公务回到王府后，便将一张字条扔在桌面，漠然地看着重伤未愈的少年。

“解释一下吧。”朱延祐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翘起一条腿。

他不再是那个温柔缱绻的男子，而是冷酷无情、喜怒无常的汾阳王。

终于来了。

看到那张字条，江鹤笙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代表着朱延祐决定用他，而不是直接除掉他。

没白费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见到字条，小书童脸色微白。

不用打开看，他便知道那是自己寄去东宫的回信。

“王、王爷，鹤笙……”

“说实话。”朱延祐冷冷看过来，“本王不想听到一句谎话。”

“倘若你有半个字虚假，本王便立刻斩了你。”

“不，”朱延祐勾起唇，“或许，南风馆是个更好的去处？”

南风馆便是男妓们待的地方。

江鹤笙单薄的身子颤了颤，乌黑明亮的双眸里迅速浮起雾气。这些日子各种名贵药材补品不要钱地灌，好不容易养起的一点气色，也消失殆尽。

“不……”江鹤笙膝盖一弯，跪倒在地，手扶着地面，忍着眼泪道，“王爷，不要这样对鹤笙。”

“不要？”朱延祐用脚尖勾起少年的下巴，居高临下冷眼看着他，“给本王一个理由？”

江鹤笙忙道：“鹤笙不是故意想害王爷的，鹤笙什么都说，什么都告诉您。”

“若是王爷看得上眼，鹤笙此后愿意为王爷所驱使，但凭差遣，鹤笙万死不辞。”

“只求王爷不要把鹤笙卖去、卖去……南风馆。”

少年可怜兮兮地垂着头，纤瘦的肩膀颤抖不止，像只吓坏了的雏鸟。

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却怕惹人厌烦，不敢哭出声。

“呵。”朱延祐弯腰倾身，捏住少年下颌骨，“你一个傻子，有什么价值，能为本王所用？”

“鹤笙不是傻子！”江鹤笙忙道，“鹤笙若是傻子……太子又怎会用鹤笙？那只是鹤笙装的。”

“装得挺像。”朱延祐哂笑。

江鹤笙咬着下唇：“……那不正说明鹤笙有价值么？”

朱延祐轻笑一声：“你倒是会拿本王自己的话堵我了？”

“鹤笙不敢。”江鹤笙抽噎道，“鹤笙只是不想离开王爷。”

“鹤笙是王爷的人，不想去南风馆……”最后三个字，他声音很低很轻。

“本王的人？”朱延祐问，“太子没碰过你？”

“没有！”江鹤笙立马道，“太子不喜欢鹤笙。”

朱延祐回想了一下朱延熙的审美，发现自己的哥哥喜欢媚的，大约是不喜欢江鹤笙这种清纯天真的。

“只有王爷，只有王爷一个人碰过鹤笙。”

“鹤笙是王爷的，王爷……”江鹤笙抓着朱延祐的衣角，忍不住哭泣，“我虽是奉太子之命进入王府，可打从第一次见您，鹤笙就喜欢您。”

“我不想做伤害王爷的事，可又不敢违背太子的命令。”

“鹤笙好怕……”

“王爷，您相信我。”

朱延祐冷眼看着哭泣不已的少年，不为所动，铁石心肠得仿佛那个衣不解带守候在江鹤笙床边等待的人不是他。

等到江鹤笙哭到近乎力竭，拼命地表忠心，求原谅，朱延祐这才淡淡开口：

“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江鹤笙连忙点头。

朱延祐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装傻的？”

“一年前。”江鹤笙怯怯答，“一年前爹娘去世，鹤笙悲痛欲绝，想随父母而去，结果没撞死，反而撞得我清醒了。”

“太子就是那个时候找到你的？”

江鹤笙摇摇头：“不完全是。”

“在此之前，太子就知道鹤笙。但太子是在那之后才来找鹤笙的，让鹤笙为他做事，他出钱帮鹤笙安葬父母，并带鹤笙来京城。”

“太子是如何知道你的？”朱延祐又问。

“这个……鹤笙就不知道了。”

朱延祐顿了顿，又问：“你是如何与东宫传递消息的？”

江鹤笙老实道：“王府有个送菜的，是东宫的眼线，鹤笙会把想传递的消息给他，他辗转送去东宫。”

“别的，鹤笙也不知道了。”







039“弃暗投明”  
   
江鹤笙说完，朱延祐没出声，只静静看着他，看得小书童心里忐忑不已，不知道朱延祐到底是否相信了他。

在令人发毛的安静之中，小书童可怜巴巴地再次恳求：“王爷，鹤笙并非自愿做太子的眼线的。”

“那时若非太子帮忙，我爹娘就要曝尸荒野，连一块墓碑都没有，成为一缕游魂。”

“我答应帮太子做事，完全是为了报恩。”

“可进入王府后，鹤笙就改变了主意。”少年咬着唇，楚楚可怜道，“前些天，接到东宫传来的消息，鹤笙便十分犹豫、纠结，不知道应不应该这样做，不知道要不要告诉王爷。”

“我害怕，怕王爷受到伤害，也怕王爷一怒之下就不要鹤笙了……”

说到这里，这个单薄的少年又低头簌簌落着眼泪。

看到他这幅模样，朱延祐罕见地心软，甚至想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算了，但到底是克制住了自己。

朱延祐微微一笑：“说实话，江鹤笙，我真的对你很意外。”

少年泪眼迷蒙，抬起头，满脸的迷惑。

“你精湛的演技，让我最初三个月，完全没怀疑过你不是真的傻子。”

“告诉我，”朱延祐温柔地为他拭去眼泪，面上含笑，却莫名地让人惊惧，“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鹤笙打了个寒颤：“……是、是太子找过真的傻子，让鹤笙和他相处，然后学习怎么表演得像傻子。”

朱延祐不置可否，只是一笑：“那你很有天分。”

字面上是夸奖，小书童却完全不觉得高兴，瑟瑟道：“但还是逃不过王爷的火眼金睛。”

“呵，”朱延祐讽笑，“这里是汾阳王府，你以为是什么地方？”

“实话说，在你接到东宫这次命令时，本王便已经知道你们要做什么。”

“之所以依旧决定去香山，不过是想看看东宫犯傻罢了……呵，我那位哥哥可真没让我失望。”

听到这里，小书童愈加畏惧，似乎没想到自己的一切行为早已在朱延祐的监视下。

而这正是朱延祐要达到的目的。

先让小书童因为求生本能和对他的爱意而决定为他做事，再以此为威慑，让小书童知道他逃不出自己的掌心，从而不敢再生出异心。

“当然，”朱延祐语气轻松了许多，“本王素来求贤若渴，你既然愿意为本王做事，你又有几分本事，本王自然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不过你毕竟曾是太子的人，让本王如何能相信你，不是一时使诈让本王用你，转头又投入太子的怀抱？”

江鹤笙动了动唇：“我……”

他顿时委屈得红了眼圈，捂着胸口低低地咳嗽两声。

他都拿命救对方了，这朱延祐竟然还说什么如何能相信他？？？

他这一刀白挨了？！

真是气人！

重伤未愈，体力本就不支，江鹤笙跪在地上半晌，又是哭又是求饶，身子便有些扛不住了。

朱延祐只是习惯性一问，问完便见小家伙咳得跪不住了，突然想起江鹤笙可是因为他，差点儿连命都丢了！

他还问这些有什么意思？

朱延祐不由得心疼起来，又不愿意比表现出自己的心疼，脸皮抽了抽，摆摆手道：“行了，你先起来罢，别跪着了！”

“谢谢、谢谢王爷……咳咳。”江鹤笙咳嗽个不停，弓着腰，脸色涨得通红。

朱延祐忍不住皱了眉，扶住他，责备道：“真是……身子怎么这么弱？”

“定是本王平时太娇惯你了。”

“太子也是的，派你来做眼线，竟不教你些防身的功夫，否则当时也不会……”

江鹤笙垂着眸站着，不敢回答。

“算了。”看他这幅表情，朱延祐又不舍得多说，怕小家伙又委屈得哭了出来，“你好好休息，这件事日后再谈。”

朱延祐说罢要走。

“王爷！”江鹤笙拉住他的手。

朱延祐脚步一顿，回过头，便见少年忐忑凄楚地望着他，怯怯道，“您这是……相信鹤笙了吗？”

“鹤笙对王爷是真心的，请您相信我。”

朱延祐无奈地回过身，直接把虚弱得快站不住的少年拦腰抱起。

“先上床躺着，乖。”

男人温柔的模样并没能让少年安心，实在是因为朱延祐这人太喜怒无常了，上一秒还跟你深情款款，下一秒就可能要了你的命。

以至于江鹤笙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少年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他胸前衣襟，眼睛盯着男人的脸，片刻也不愿意移开。

走到里间，朱延祐将少年放在床上，看到少年的眼神，愈加不忍，于是低头吻了下少年的额头。

正巧这时，听到惜兰来通报：“边小姐来了！”

会来汾阳王府的边小姐只有一个，便是边蕙兰。

“请她进来。”朱延祐头也不抬。

少顷，京城最明亮的少女背着手一蹦一跳地进来。

人还未见，先听到声音：“鹤笙，你猜猜今天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然而刚绕过屏风，边蕙兰就看到朱延祐正低头吻江鹤笙，顿时瞪大双眸，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不是不知道江鹤笙与朱延祐的关系，但还从没见过他们亲昵的模样。

边蕙兰虽然性子大大咧咧，在军营里长大，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女子，见此情景不由微红了脸颊，“啊”地一声，捂住眼睛。

“汾阳王，你怎么也在？”

江鹤笙：“……”

这个男人的恶趣味什么时候能改改？

他为什么总是当着别人的面亲自己，上次是吕立，这次是边蕙兰，下次是谁，汾阳王妃？

别了吧，他还想多活几年。

话说，也不知道朱盛霖那小屁孩解除禁足了没有……

江鹤笙的思维一时有些发散。

“这是本王的府邸，鹤笙是本王的人，本王为何不应该在？”

朱延祐漫不经心道，有种胜券在握的泰然。

边蕙兰撇撇嘴，向朱延祐蹲了蹲，敷衍道：“蕙兰见过汾阳王。”

“免礼。”朱延祐微微一笑，“蕙兰小姐是来找鹤笙玩儿的吧？”

“本王平日公务繁忙，鹤笙又卧病在床，孤寂得很，天天盼着你来，希望蕙兰小姐能多抽出些时间来陪陪鹤笙。”

边蕙兰豪爽道：“这个自然！”

“那本王便不打扰你们了。”朱延祐站起身，欠身道，“告辞。”

朱延祐离开后，边蕙兰看向病床上的江鹤笙，却发现江鹤笙眼睛红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顿时“呀”了一声。

“谁欺负你了？”边蕙兰皱起鼻子，“是不是汾阳王？”





040姐弟  
   
“……”江鹤笙有点尴尬，他一个男人，被女子发现哭鼻子，多少有些丢脸，“没、没什么……”

“不行。”边蕙兰竖起眉毛，“你必须得告诉我，否则我就去找汾阳王理论！”

江鹤笙：“……”

“是因为……”他不能说出实情，只得立刻头脑风暴想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伤口太痛，才哭了的。”

少年拉起被子，挡住自己大半张脸，像是觉得不好意思。

边蕙兰一愣，先是想笑，旋即又心疼，把手从身后拿出来，说道：“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那是一个竹蜻蜓。

江鹤笙眨眨眼，有点僵硬。

好家伙，他都及冠了，还得陪小姑娘玩竹蜻蜓？

算了，都是为了人设。

“竹蜻蜓？”江鹤笙瞬间表现出惊喜的目光。

“嗯！”

江鹤笙正想坐起来，就被边蕙兰一把按住，这少女人小鬼大，板着一张脸严肃道：“不行，你不能起来。”

江鹤笙动了动，边蕙兰加大力度。

而后江鹤笙惊愕地发现，这小丫头的力气是真不小，虽然之前去将军府蹴鞠时，他就看不出来了，但从没亲身体验过。

或许是他现在身体太虚弱的原因，他竟然完全挣不开边蕙兰的压制。

边蕙兰倒是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煞有介事道：

“本来以为你身体好些了，才带来给你玩儿的。”

“谁知道你伤口还那么痛，那就不能玩儿了，我玩儿给你看。”

“……”江鹤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玩儿给我看，还有这样的？

表面上，他配合地表现出沮丧的神情。

边蕙兰宽慰似地拍拍少年的肩：“你快点把身体养好，就能玩儿啦！”

“不仅可以玩儿竹蜻蜓，还可以去将军府蹴鞠！”

“如果你学会了骑马，我们还可以打马球，你知道打马球吗？”

江鹤笙躺在床上不动，点头表示知道：“可是鹤笙不会。”

“不会可以学，”边蕙兰笑道，“我教你。”

“总比读书写字绣花容易吧？”

“……”江鹤笙并不这样觉得。

他立刻虚弱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幅自己弱不禁风、弱柳扶风的样子，让边蕙兰放弃折腾他的打算。

但边蕙兰心疼地帮他顺了顺气之后，便道：“唉，鹤笙，你身子太弱了，这样不行。”

“等你伤好后，我便教你打拳，不说能退敌，至少强身健体。”

江鹤笙：“……”

“谢谢姐姐。”他勉强笑道。

“嗐，不用谢！”边蕙兰道，挥挥手里的竹蜻蜓，“来，你看这个。”

少女把竹蜻蜓放在两手掌心，用力一搓，竹蜻蜓就飞了起来。

“飞得高吗？”

“高！”江鹤笙十分捧场。

边蕙兰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竹蜻蜓飞了少许，渐渐不转了，慢慢降落，边蕙兰伸手一捉，想用一个漂亮帅气的姿势接住那竹蜻蜓。

结果，她力气太大，接到竹蜻蜓时力道太大。

只听“啪”的一声，竹蜻蜓断成两截。

玉笙轩内两人顿时呆若木鸡。

边蕙兰有些不敢置信，摊开掌心看断成两截的竹蜻蜓，喃喃道：“……次品，绝对是次品！一捏就断！”

江鹤笙：“……”

大小姐，您力气多大，心里没点儿数吗？

别说这么一个小小的竹签，便是桌子腿儿，您也能徒手掰断啊。

“咳，那个，”边蕙兰歉疚地挠挠脸，“我改天再给你带一个，今天这个是次品，不好。”

江鹤笙忍着笑点头：“好。”

没有竹蜻蜓玩儿了，边蕙兰便凑过来，眼巴巴地想看看江鹤笙的伤势。

“我就看一眼。”这位未出阁的大小姐说，“我就是担心嘛，想看看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大梁的男女大防虽然不严重，但女子看男子的胸膛，还是有些过了。

寻常女子可说不出这话，也就是边蕙兰，谁让她打小扎在男人堆儿里？

江鹤笙捂着胸口言辞拒绝。

边蕙兰道：“你是我弟弟，我是你姐姐，又不是外人，可以看的，别害羞。”

江鹤笙仍然摇头。

别说朱延祐听说之后会怎么样，他自己就没法无耻到敞开胸膛给一个少女看。

边蕙兰只能遗憾地撑着脑袋，摸摸江鹤笙鬓角，惋惜道：“弟弟知道害羞了，弟弟长大了。”

江鹤笙：“……”

然而，话到这里，江鹤笙却想起了边蕙兰那个夭折的弟弟，便忍不住问：

“姐姐，你没有弟弟吗？”

“你不就是？”

“我是说……亲弟弟。”

边蕙兰眼神一黯，低声道：“有的，不过他很小便夭折了。”

“夭折？”

“嗯，”边蕙兰解释，“弟弟是早产儿，出生时便先天不足，出生后不久，便因病去世了。”

“在那之后，娘亲因为伤了身子，再也生不了孩子，所以我就永远没有弟弟了。”

那时候，边蕙兰已经十二岁。

她小时候就和京里那些大家闺秀玩不到一起去，军营里又都是大人，她便有些孤寂，于是一直想要个弟弟。

七年前，弟弟出生时，边蕙兰是很兴奋很期待的。

可惜……

“或许是我们没有做姐弟的缘分。”边蕙兰黯然道。

江鹤笙想了想，抬起手，拍拍少女的手背，安慰道：“姐姐别伤心，以后鹤笙就是你的弟弟。”

“嗯！”边蕙兰立马破涕为笑。

江鹤笙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

于是，两人便在黄昏的夕阳里，许下了诺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只可惜，江鹤笙怜悯地想：我们是敌人。

江鹤笙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了。

起初他只能下地站一会儿，就得回床上躺着。

慢慢地，他不仅能走，还能跑了。

等到他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天气也愈发地冷。

京城已入冬了。

第一场大雪下下来的时候，满城都变成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

江鹤笙抱着汤婆子，烤着炉火，望着窗外的雪景发呆时，听到府里下人幸灾乐祸地说：

梁帝下旨，让太子朱延熙去皇陵守灵半个月，给先帝祭祀，为太后、皇上和皇后祈福。

听到这话，江鹤笙眼眸微眯，在寒冷的冬日中，吐出一口白蒙蒙的雾气。

原来这就是朱延祐的打算，将计就计去香山接招的打算——他的目的从来都在东宫。





041山雨欲来  
   
便是起初没想明白，到现在，江鹤笙也全想明白了。

自从与朱延祐摊牌后，他便成了朱延祐的人，做一个双面间谍。

表面上，他仍然是太子的人，而实际上却为朱延祐服务。

当然，这两个蠢货都不会知道，他们都只是自己手中的棋子而已。

自以为操纵着棋盘的人，自以为掌握着别人生杀大权的人，其实自己不过是棋局中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江鹤笙的唇角便露出笑容。

在朱延祐的授意下，他告诉朱延熙，自己之所以会在香山救朱延祐，是因为临时发现朱延祐带有护卫，行刺很难成功，这才冒险一试，想用这种方法进一步获得朱延祐的信任。

朱延熙并未怀疑。

他太自信了，也太轻视朱延祐。

此后，朱延熙给江鹤笙发布过一些不痛不痒的任务，江鹤笙都在朱延祐的配合下完美完成，进一步得到了朱延熙的重用。

而且江鹤笙看得出来，朱延祐也越发信任他了。

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江鹤笙愉悦地翘起唇角，轻声哼着曲子，往嘴里丢了一颗剥好的榛子。

“这只曲子……”惜兰坐在江鹤笙身边，为他剥榛子，闻声歪着脑袋回想了一下，“像是从前南越那边的调子？”

江鹤笙一愣，心里不由得发紧。

“南越那边的调子？”江鹤笙眼里露出任谁也挑不出毛病的迷惘视线。

“嗯，是呀！”惜兰笑道，“从前贺兰琴府上有不少南越歌女，我听过。”

“你去过贺兰琴府上？”

“不是，”惜兰摇头，“贺兰琴死后，他府里有些歌女无处可去……皇上也不可能杀尽所有南越人，那些歌女便四处流落。”

“我们王爷收留了一些。”

“他们感念王爷的恩德，有时便会为王爷唱南越那边的曲子。”

“那现在呢？”江鹤笙问，“他们去哪儿了？”

“现在……好像要么是嫁人了，要么就是离开王府了吧？”

“毕竟都七年了，他们也不可能永远做歌女。”惜兰漫不经心地说，“我也不太清楚。”

“原来是这样。”江鹤笙点点头，“我都不知道呢，只是以前听别人唱过，觉得好听，就顺便学了来。”

“可不是？我也觉得好听。”惜兰笑道，对于江鹤笙的解释没有任何怀疑。

江鹤笙暗自松了口气，警告自己必须再警惕些。

还好面对的是惜兰，若是朱延祐，那个男人定会起疑心的。

他的多疑与他父亲一模一样。

“哎，鹤笙。”

相处得久了以后，惜兰与江鹤笙的关系日渐亲近，知道江鹤笙其实很好相处。完全没有别家府里得宠的姬妾身上那种傲气，待他们这些下人都很随和，没有架子。

惜兰几乎像朋友一样和他相处。

“入冬了，城北的梅园定然开得很好，你去求求王爷，咱们一起去看？”

江鹤笙皱皱眉：“王爷不会同意的吧……？”

朱延祐现在拿他当瓷器养，生怕他磕着碰着，因他体弱，都不许他在院内多吹风，以免感染风寒，又怎会准许他去城北梅园？

“你求求王爷嘛，”惜兰道，“我早就听人说，梅园的梅花好，可一直没去看过。”

他们常年在王府里，根本没多少出去的机会。

“……那好吧，”江鹤笙道，“我试试。”

“你真好！”惜兰笑弯了眼。

惜兰越来越觉得江鹤笙这人真不错了！

于是，这天朱延祐回府后，江鹤笙便央求他，想让王爷带他去城北梅园看梅花。

不出江鹤笙意料，朱延祐果然不同意。

逼得江鹤笙最后只能以牺牲美色为代价来请求。

不过，不得不说，自从他受伤之后，这个男人在房事上都比从前温柔了许多。

事后，他身体绵软，身子挂着薄汗，躺在男人怀里软语撒娇。

男人摸着他胸膛上的疤痕，叹了一口气，答应道：“这么想去，本王依你便是。”

“但不可久待，咱们只看一会儿便回来，好不好？”

虽然伤口已经愈合，身体也渐渐恢复过来，可那道疤痕却很难消除。

即便朱延祐给他用了上好的祛疤的药膏，每日涂抹，却因为疤痕太大，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痕迹。

“嗯嗯。”江鹤笙乖巧点头，甜甜地亲了朱延祐一下。

虽然他傻子的身份已经在朱延祐面前暴露了，但还是习惯性地作出一副天真憨傻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鹤笙觉得朱延祐更喜欢他傻乎乎的模样。

“王爷是不喜欢这个吗？”见朱延祐一直在摸他胸口的位置，江鹤笙扁着嘴巴问。

“是不是觉得很丑，不好看？”

“没有，我是在心疼你。”朱延祐又按着江鹤笙用力地亲吻一遍，叹气道，“你日后再不可做这般危险的事情了，知道么？”

“鹤笙知道的。”江鹤笙甜甜地笑道。

过两日，朱延祐腾出空来带江鹤笙去梅园，惜兰随行。

不过，惜兰是跟着马车走，而江鹤笙是坐在马车里，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还抱着汤婆子——江鹤笙其实并不想这样，他觉得那些弱不禁风的官家小姐都不像自己这样！

怪丢脸的。

可他不这样裹着，朱延祐就不许他出门，江鹤笙只能暗自在心里骂骂咧咧，然后懂事地做好保暖。

梅园的游人数量不少，除了达官贵族，也有不少平民。

江鹤笙披着红色斗篷，帽檐缀着细细密密的白色茸毛，在朱延祐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时，引得不少年轻女子驻足。

朱延祐眉目深邃阴郁，身份也太高贵，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只可远观的对象。

而相貌俊美秀逸的江鹤笙，不仅符合这些大小姐的审美，也更平易近人。

他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男子，乌黑的瞳仁如黑曜石般闪烁，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

只可惜，看到他被朱延祐握在手里的手，人群纷纷扼腕叹息。

多好一个人，被汾阳王给糟蹋了！

不过旋即他们又突然意识到：不对啊，这是个傻子啊，便是生得好看，又有何用？

……除了收入府中做男宠，好像也没什么别的用。

“这江鹤笙似乎越来越像贺兰琴了。”人群中有人悄声说。

“像贺兰琴吗？我不觉得。”

“哪里不像了，你看看，简直是一模一样！你看他的衣着，看他的气质。”

“贺兰琴何时会披红色的斗篷？”

“……”

“也是。”





042他打我  
   
这人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们再细细看去，发现江鹤笙的气质如贺兰琴一般，犹如谪仙。

可相比起贺兰琴的素雅温润，江鹤笙明显更加艳丽。

他微挑的眼尾，嫣红的唇瓣，与他斗篷上鲜艳的红相得益彰。

“毕竟是男宠。”有人嘲讽。

人群很快散了。

人群中心的两人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他们有的没听到，有的听见了，但不在乎。

下了马车，江鹤笙一脚踩进雪地里，脚便陷了下去。

他一愣。

南越位置靠南，几乎见不到什么雪，便是下雪，也很小，很快便化了。

此前他在江阴，江阴的雪也没京城这么大。

根本不会像京城这样，始终堆积在地面、树梢、屋顶，直到来年开春，才冰雪消融。

“怎么？”朱延祐问他。

“没。”江鹤笙小心翼翼地把另外一只脚也拿下来，双脚踩进雪地里，才明白为何京城人冬天都得穿靴子。

“鹤笙从前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朱延祐猜出了真相，好笑地问。

“……嗯，”江鹤笙闷闷答，被男人笑了很不高兴，“江阴只有小雪。”

“那你今天有眼福了，梅园的雪和梅都是一绝。”

惜兰在后面偷偷地捂嘴笑。

在男人的牵引下，江鹤笙小心翼翼地走进梅园，他的靴子上都满是雪，跺了跺脚抖干净，又很快沾上，江鹤笙便干脆不再管它，抬头去欣赏梅花。

冷冽的空气中传来幽幽的梅香，十分好闻，江鹤笙忍不住偏头嗅了嗅朱延祐身上的沉香味，也是幽冷的。

但比起梅香的孤寂清幽，朱延祐身上的沉香更加沉稳冷静。

“闻什么呢？”朱延祐捏着他的下巴。

“王爷比梅花好闻。”江鹤笙笑吟吟道。

饶是朱延祐二十好几，也被这句话夸得老脸一红。

他低头嗅了嗅江鹤笙发间的清香，笑道：“还是鹤笙更好闻。”

“嗯，不仅好闻，而且好吃，好看，色香味俱全。”

江鹤笙嗔怪般瞪了他一眼，责怪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竟讲这些话，也不知道羞。

不，朱延祐脸皮厚到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羞。

江鹤笙正想不妙，男人便低头亲了下他的嘴唇。

江鹤笙：“……”

他红着脸颊扭头看了看周围的游人，掩唇低咳一声，真是不害臊！

看到他这幅反应，朱延祐反而笑了起来。

“啧，真是恶心。”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游人那颗想看戏的心顿时活跃起来，朝说话之人看去。

果然，陈留王。

太子去守皇陵了，敢跟朱延祐抬杠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陈留王亲眼目睹了方才两人亲吻的画面，讥讽道：“四哥，你想跟你家娈童亲热，还是回府里去亲热罢。”

“这儿可不是汾阳王府。”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你难道不觉得有失体统？”

江鹤笙平静地站在朱延祐身边，并没有给他一点反应。

朱延祐更是把这人当空气，视若无睹地低声与江鹤笙交谈。

二人一边赏梅一边缓步行走。

“老四！”

陈留王恼了，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朱延祐的手腕。

朱延祐轻轻推开江鹤笙，回身便与其交起手来。

嚯，打起来了。

江鹤笙不参与也不劝架，反而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

快打得更狠一点，快！

陈留王身手本就不如朱延祐，两人交手的胜负显而易见。

眼看陈留王很快就要被制服，江鹤笙觉得还不够过瘾，偷偷踢了一块石子过去。

那块石子刚好停在陈留王脚下。

雪地里湿滑，他无意间一脚踩在石子上，脚下一崴，整个人就跪了下去，摔了一个大马趴不说，还吃了满嘴的雪。

围观群众都露出想笑不敢笑的神情。

陈留王勃然大怒，朱延祐他打不过，难道他还打不过一个傻书童么？

朱延祐难道还敢因为一个傻书童而把他怎么样？

他爬起来便直奔江鹤笙，洒出一把雪迷了江鹤笙的眼，下一秒就扑到江鹤笙身上。

江鹤笙向后仰倒，后脑勺撞在一棵桃树上，猛烈一痛，脑子都晕乎了。

无妄之灾！江鹤笙暗恨。

“啪！”

他被陈留王一耳光扇在脸上。

江鹤笙的左脸霎时红肿一片，肿得老高。

“老六！”朱延祐大步过来，拎起陈留王后领，便把他扔到衣领，蹲下身心疼地检查江鹤笙的伤势。

江鹤笙还是懵的，愣愣地看着朱延祐。

“鹤笙，你怎么样？”

朱延祐摸摸他后脑勺，而后摸到了一手温热的血液。

朱延祐的脸色顿时就黑了，豁然转头看向陈留王，目光阴晴不定。

似乎在思考能把陈留王打到什么程度，才能既为江鹤笙报仇，又不把事情闹大。

想完后，朱延祐发现，这件事已经闹得比较大了。

至少父皇那儿肯定会知道。

想起这，朱延祐便怒火中烧。

他并不希望过多地把江鹤笙暴露在梁帝眼皮子底下，这会给江鹤笙带来不可估量的危险。

“这是怎么了？”

身后传来一道惊愕的声音。

江鹤笙转头看去，见到一对夫妻，正携手从不远处走来，说话的正是那名女子。

江鹤笙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边毅。

这是当年梁国伐南越的主将，梁国的镇国大将军，手握四十万大军的边毅，边蕙兰的父亲。

而旁边那个与边蕙兰容貌相似的贵妇，多半便是盛安澜，边蕙兰的母亲，朝阳公主的后代。

朱延祐一心在着急江鹤笙的伤，并未注意他眼神的异常。

等他回过神来回头时，见盛安澜已经递过来一条手帕，笑道：“擦擦血吧。”

朱延祐愣了下，他有手帕，但这可是将军府的善意，他当然没有拒绝。

“多谢夫人。”朱延祐接过手帕，给江鹤笙擦了擦后脑的血，心疼地问，“疼吗，鹤笙，也没有别的不适？”

江鹤笙揉揉额：“……有点晕。”

将军府的到来，让失去理智的陈留王也清醒过来，爬起身，拍拍衣衫上的雪，冲二人行礼。

盛安澜同样关切道：“陈留王怎么摔到地上了，莫非雪地太滑？”

陈留王看朱延祐一眼，嘴角微抽，硬着头皮道：“对……”

盛安澜叹气道：“六王爷也太不小心了。”

“那这位小公子，也是不小心撞到树上的？”

江鹤笙指着陈留王，委屈巴巴地说：“不是，是他打的我。”







043报复  
   
众人鸦雀无声。

便是陈留王也愣了下，怎么还兴告状的？

再说了，告诉将军府有用吗？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确实是江鹤笙会做的事。

傻子，可不就是有什么说什么吗？

见到盛安澜和边毅的目光都投向自己，陈留王脸上有些发热。

倒不是怕，只是怪丢脸的，好像他堂堂王爷无故欺负一个小傻子似的。

“打你怎么了？”陈留王背着手，外强中干道，“你如此不懂规矩，见到本王都不知行礼问安，本王便代四哥教教你，什么叫做尊卑。”

他将“尊卑”二字咬得很重，目光有意识地扫过边毅夫妇。

不仅是想强调自己为尊，江鹤笙为卑，教训他本就合理。

更是想告诉边毅夫妇，他是皇子，而边毅夫妇是臣，他们尊卑有别，边毅夫妇最好不要为区区一个小书童出头。

显然，边毅没兴趣参与党争，只笑了笑道：“末将只是路过，我一介粗人，不想扫了两位王爷赏梅的雅兴，便告辞了。”

然而盛安澜却多看了江鹤笙一眼，目光若有所思，方才随着丈夫离去。

“这就是蕙兰颇为喜欢的那个傻子江鹤笙？”

二人边走边低声交谈。

“想必就是他了。”盛安澜道。

边毅冷嗤一声：“堂堂男儿，却以色侍人，令人不齿。”

“他便是不想以色侍人，恐怕也由不得他。”盛安澜道。

“如何由不得，他不想，谁能逼他不成？”

边毅话刚出口，便见妻子淡淡看他一眼，他登时就怂了，低下头讷讷道：“是，夫人说得是，他也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盛安澜一笑，旋即想到什么，又忧心忡忡道：“……无论他是否身不由己，到底是汾阳王府的人，蕙兰与他如此亲近，会不会引人猜疑？”

“什么猜疑？”只会打仗的边将军问。

盛安澜白他一眼：“自然是皇上和东宫那边。”

“他们或许会觉得我们将军府选择了汾阳王。”

“不会！”边毅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我们边家自开国以来，世世代代为梁国开疆扩土，抵御外敌，立下过无数战功。我和陛下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么多年的感情和信任，怎么会因为区区一个江鹤笙而动摇？”

“可……”

“你就别杞人忧天了，夫人。”边毅挽着她的手，笑道，“为夫难得陪你出来，咱们还是赏赏梅吧。”

盛安澜撇嘴道：“还不如咱俩比划一场。”

边毅一想：“我正有此意。”

盛安澜笑着拍手：“巧了，那就别赏梅了，咱俩就来比划比划！”

盛安澜话音刚落，也不提醒，就朝边毅攻去。

二人尚未成亲时便时常切磋，婚后更是切磋过无数次，对于彼此的路数已十分了解。

边毅闭着眼睛，也能料到盛安澜的每一招每一式。

这二人走后，朱延祐扶起江鹤笙，又发现他的手红通通的。

不是被冻红的，而是被烫红的。

方才他被陈留王扑倒，手中的汤婆子打翻，热水流出来，就烫伤了江鹤笙的手。

还好，只是烫红，并不严重。

江鹤笙可怜巴巴地咬着下唇，觉得自己这次来赏梅很不划算，不仅莫名其妙被陈留王一顿打，脑袋都摔破了，而且还烫了手。

亏大了！

跟朱延祐在一起准没好事。

朱延祐心疼地给他吹了吹手，道：“走，咱们先不赏梅了，去附近找个大夫看看。”

江鹤笙摸摸肿起的左脸，看陈留王一眼，暗自咬紧后槽牙。

陈、留、王。

他一字一顿在心中念了遍这个名字，垂下眸藏住眼中的杀意。

江鹤笙原本没想杀陈留王，这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与太子和朱延祐相比根本无关紧要。

但现在江鹤笙改变了主意。

“嗯。”江鹤笙含着泪答应。

在朱延祐的搀扶下走过陈留王身边时，江鹤笙悄悄从袖中飞出一道暗器。

那暗器只恰好割破陈留王臀后的衣料，完全没伤到他的身体。

小小的暗器刺破陈留王的衣服后，扎进厚厚的雪里。

如果不是极其细致的搜索，根本不会找到它，就算找到了，也很难找到江鹤笙头上。

在和朱延祐摊牌之前，江鹤笙不敢随身携带暗器，怕被朱延祐发现。

但摊牌之后，他就有些肆无忌惮了，反正朱延祐把他当自己人。

见陈留王还愤恨地盯着他们，对自己即将面临的事情无知无觉，江鹤笙无声地翘起唇角。

他的微表情被朱延祐注意到，心下有些疑惑。

扭头看了陈留王一眼，但因为角度问题，并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小东西，你干了什么？”

朱延祐靠在江鹤笙耳边低声询问。

江鹤笙唇角一弯：“等会儿王爷就会知道了。”

朱延祐微微挑眉，啧，小鹤笙还卖起了关子。

“头不疼了？”朱延祐问他。

江鹤笙脸上的表情立马可怜委屈起来，撅着润泽的红唇：“……疼。”

待二人走远一些后，梅园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大喊。

若非这冬日里候鸟们都飞向南方，梅园中没多少鸟儿，否则这一声定要惊飞整个梅园的鸟。

说得夸张点儿，甚至连梅树上的雪，都在簌簌地落。

那声音正是陈留王，作为兄弟，这一点朱延祐还是听得出来的。

朱延祐不由十分奇异，不知道江鹤笙做了什么，能让陈留王如此惨叫。

“你到底做了什么？”

江鹤笙伤口又痛又想笑，憋得脸色发红，终于没忍住，在朱延祐耳边低声解释了一句。

退开后，江鹤笙无辜地冲朱延祐眨眨眼。

“……”朱延祐的脸色一时间十分精彩，看看江鹤笙，欲言又止，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是突然产生了一种意识：最好不要惹江鹤笙不高兴。

否则他的报复，或许不会要你的命，伤不了你的筋骨，但一定会让你很难受。

“走吧，带你去看大夫。”心念电转之间，朱延祐揽着江鹤笙的肩，岔开话题。

到梅园外找了个大夫，为江鹤笙处理伤口。

为更好地治疗伤口，大夫剃掉了江鹤笙后脑的一点头发，把伤口露出来。

……于是江鹤笙就秃了一块。

清理干净后抹上膏药。

江鹤笙为了挡住秃掉的位置，便放下长发，让一头乌发自然垂落。

如此一来，脑后秃掉的一块就看不出来了。

但他还是秃了一块！

江鹤笙备受打击。

朱延祐为他冰敷脸上的指印，既心疼又好笑：“放心，会长起来的。”

江鹤笙气得撇嘴，右边脸颊都微微鼓起。

落在朱延祐眼里，可爱得要命。






044出击  
   
冰敷了好半天，指印才消下去，不那么明显了。

随后朱延祐又给江鹤笙手上被烫红的位置涂上清凉的烫伤药膏。

那阵火辣辣的刺痛顿时纾解许多。

江鹤笙两手张开，对着自己的手轻轻吹气，看得朱延祐脸上忍笑的表情，江鹤笙脸色微黑。

“不笑，我不笑。”朱延祐抿起唇，眼里笑意却挡不住。

江鹤笙不高兴地扁嘴，回头瞪惜兰：都是你，要不是你要来看什么梅花，怎么会有这档子事？

惜兰自知理亏，蔫儿头搭脑，垂头丧气。

看得江鹤笙都不好意思责怪她，无奈收回视线。

“别气了，我给你报仇，行不行？”打从医馆里出来，朱延祐哄他。

江鹤笙问：“怎么报仇？”

朱延祐没有随口应付，反而开始认认真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这不仅仅是为了江鹤笙，也是朱延祐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陈留王是东宫的支持者，击垮他，东宫一脉的实力就会削弱不少。

梅园之行乘兴而往，败兴而归。

朱延祐更加不许江鹤笙出门，除了将军府。

于是，闷得发慌的江鹤笙只好一天到晚往将军府跑，他还美其名曰：想为王爷拉拢将军府。

朱延祐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如果将军府是那么好拉拢的，他就不会做那么多年的纯臣了。

这些年东宫和汾阳王府为此做出的努力还少吗？

不过，朱延祐倒也想看看小书童想怎么做，他知道江鹤笙有点小聪明。

这日抵达将军府后，江鹤笙就在院中同边蕙兰玩儿雪。

边蕙兰可不像朱延祐一样，把江鹤笙当瓷器，精心呵护，生怕磕着碰着。

在边蕙兰眼里，玩雪算什么，又没让他大冬天跳湖里去？

两人在雪地上玩得不亦乐乎，两手和脸颊都冻得通红。

直到用午饭时，下人们来叫他们，边蕙兰都不搭理。

没奈何，盛安澜只好亲自来请。

她站在回廊内，眼底带着无奈的笑意，唤道：“蕙兰，都多大人了，怎么用饭都叫不应？”

“一点规矩都没有。”

说的话是斥责，语气却没有分毫斥责的意思，满满都是宠溺。

边蕙兰乃是将军府的独女，边将军和盛安澜的掌上明珠，那当然是捧在手心里宠。

全京城只有平阳公主能与她相提并论。

见母亲亲自过来，边蕙兰忙放下手中的雪，拉着江鹤笙就往母亲那边跑。

“娘，您怎么过来了？这里风大，太冷了，您快些进屋。”

盛安澜揉揉额，有些头痛：“你还说呢。”

“我不来，让你爹来？”

“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对不起嘛娘亲，”边蕙兰吐吐舌头，想去牵盛安澜的手，又想起自己手上冰凉，怕冻着母亲，便收回了手，“我这不是玩儿得太入迷了么？”

“从小可没几个人能像鹤笙这样陪我玩。”

盛安澜看了江鹤笙一眼：“你自己倒是玩儿得尽兴，也不想想人家重伤初愈，若是和你玩得病倒了，看你怎么跟汾阳王交代。”

“鹤笙没有那么弱。”边蕙兰道。

江鹤笙也傻乎乎地笑着说：“夫人别担心，鹤笙不冷！”

盛安澜摇摇头，叹口气，再次揉了揉额。

“娘亲又头疼了吗？”边蕙兰忙问。

“老.毛病了，你也知道。”盛安澜苦笑，“自从生了你弟弟，就一直这样，不能吹风，不能受寒。”

边蕙兰责怪道：“明知道自己的身子，还偏偏过来吹风受冻。”

“我这是为了谁？”盛安澜睨她一眼。

边蕙兰忙又讨好地赔不是。

江鹤笙则问：“夫人有旧疾？”

“是啊。”盛安澜笑了笑，“好些年了。”

江鹤笙便笑道：“鹤笙给您推荐一个大夫吧？”

“鹤笙受重伤快死的时候，就是那个大夫把我救回来的，他的医术非常高明！如果不是他，鹤笙早就见阎王了。”

盛安澜礼貌地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

宫里那么多御医都拿她的旧疾没辙，区区一个民间郎中，又如何能治疗？

“对，”边蕙兰帮腔道，“那位大夫真的很厉害，我也见过他。”

盛安澜有些讶异，好奇道：“他姓甚名谁？”

“吕立。”边蕙兰回答。

“吕立……”盛安澜略一思索，笑道，“我好似听过这个名字。他在京城有些名气？”

“对，就是那个人，他开了家医馆，名叫阅草堂。”

有了这些介绍，盛安澜便想起脑海中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心下有几分好奇，便道：“既然如此，那便请他来见一见。”

虽然不报多大希望，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

因为她的身子问题，这些年边毅和边蕙兰父女俩都十分上心，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为她调理身体的机会。

盛安澜尽力配合，也是想让他们安心。

当下，江鹤笙随边蕙兰和盛安澜一同去用过午饭，饭后她便差人去请吕立。

将军府的姿态摆得很足，专程派马车去接，不多时，吕立便到了。

见是女客看诊，吕立询问是否需要隔帘，盛安澜也是在军营里待过的，哪计较这些虚礼？

“无妨。”盛安澜笑道，“先生直接问诊便是，当面诊断总比隔着帘子要好得多。”

“也好。”吕立一笑。

望闻问切一套下来，吕立将右手食指、中指搭在盛安澜腕脉上，他仔细诊断半晌，慢慢凝起了眉毛。

吕立像是不敢相信似的，看盛安澜一眼，问道：“夫人此前曾早产过？”

“对。”盛安澜确认道。

吕立再次把脉，少顷，他站起身，面色凝重。

江鹤笙暗赞了一句，心道：吕立的演技也挺不错嘛，堪比自己了。

见他这幅神情，边蕙兰预感不妙：“吕大夫，您看出了什么？”

吕立沉思半晌，终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夫人，草民医术有限，兴许有看走眼的可能，但从脉象上看……”

“夫人似乎中过毒。”

“中毒？”盛安澜不以为意道，“早些年我行军打仗，难免受伤中毒，不算什么。”

吕立欲言又止。

“怎么？”边蕙兰急得不行，“大夫，有什么话就直说，别磨磨蹭蹭的！”

盛安澜同样点头表示认同。

吕立这才吞吞吐吐道：“我在夫人体内隐约察觉到了如麝香之类的东西……”

“由于时间太长，用量太小，草民也无法肯定是不是真的。”

麝香可以造成滑胎。

“不过草民可以确定的是，夫人惧风畏寒，并不仅仅是因为早产，更是因为您体内残留的毒素。”

吕立的意思是，盛安澜早产并非意外，而是人为，而且这还导致了她的“旧疾”。






045怀疑  
   
吕立说完，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盛安澜怔了怔，旋即笑道：“不会吧，吕大夫莫不是……弄错了？”

吕立后退一步，弓身道：“想必是草民眼拙误诊，医术不精。还请夫人另寻高人罢。”

“今日这诊金，草民也不收了。”

吕立说完便告辞要走。

“等会儿！”边蕙兰大喝一声，拦住吕立，沉着脸道，“话都没说清楚就想走？”

吕立脸色微白，低声道：“小姐就当草民是胡说八道罢。”

“不、行。”边蕙兰一字一句道，“我没准你走，你不许走。”

“坐下！”边蕙兰一把将吕立按在椅子上。

她力气很大，寻常男子都比不过，更何况吕立区区一个民间郎中，根本不敢反抗。

他乖乖坐在椅子上，看了盛安澜一眼。

“先生，请把话说明白些吧。”盛安澜道，“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吕立额头冒冷汗：“这……就是夫人理解的那个意思。”

盛安澜静静思索两秒，突然对吕立一摆手，淡淡道：“我知道了。好了，蕙兰，送吕大夫出去吧，诊金照常给。”

边蕙兰瞪圆了眼：“您知道什么了，娘亲？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送客。”盛安澜并未回答边蕙兰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命令。

边蕙兰撇撇嘴，明显不甘心，又不敢违抗，只能不情不愿地把吕立送出门去。

到门口，边蕙兰悄声问：“吕大夫，您和我娘到底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小姐，您太高估我了。”吕立苦笑，“草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郎中，怎么知道夫人在想什么？”

边蕙兰皱眉，怀疑吕立在说谎，又找不到证据，只能摆摆手，让人给了他诊金，原模原样送回阅草堂去。

待边蕙兰进屋，发现盛安澜正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在发呆。

她目光放空，没有焦距，也不知在沉思什么。

边蕙兰想开口询问，又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娘亲看起来心情不好，现在恐怕不是询问的时机。

……娘亲不是自然早产，而是人为，这是什么意思？

谁会对娘亲下手？对一个未出生的婴儿下手？

边蕙兰迅速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将军府得罪过的人。边毅和盛安澜夫妇性格爽快大方，通常不会主动得罪人，但难保有时不会因为心直口快而与人结怨。

至于眼红将军府的权势和恩宠的，那就不计其数了……

还有那个吕立……边蕙兰聪慧得很，虽然没有证据，却总觉得这个吕立有点问题。

为什么那些御医什么都没说过，偏偏这吕立就能一眼看出来？

他是什么来头？

边蕙兰把目光转向江鹤笙身上。

是江鹤笙推荐吕立，让吕立来给盛安澜看诊的，江鹤笙在这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边蕙兰越想越不寒而栗，连忙打住，深呼吸两口气。

等她再看向江鹤笙时，便觉得江鹤笙天真的笑容也变得异样。

不过，边蕙兰再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太大惊小怪。

纵然她偏爱江鹤笙，也不得不承认他就是个傻子，根本完成不了什么复杂的事情。

嗯，江鹤笙推荐吕立兴许是无心的，但吕立有没有问题就说不准了。

想明白这些，边蕙兰情绪平复下来。

“蕙兰，你且出去罢。”这时，盛安澜突然温声开口，“我有点乏了，想歇息歇息，方才吹了风，头痛。”

“娘亲没事吧？”边蕙兰紧张道。

“没事。”盛安澜微微一笑，“睡一觉便好了。”

从前也是这样，休息休息便好。

边蕙兰便不再多留，带着江鹤笙退出卧房。

二人走出门，并肩走在朱红色回廊下，边蕙兰忍不住嘀咕：

“那吕立的医术未免也太厉害了点儿……他真能一眼就看出问题来？”

显然不能，江鹤笙在心里回答，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当年梁帝的手法又隐蔽得很，鬼才能看得出问题。

吕立不过是从结果推导过程，在将军府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至于将军府是否能及时证实这件事的真实性，并不在江鹤笙的考虑范围内。

他要的，仅仅是他们的怀疑罢了。

压下翘起的唇角，江鹤笙认真想了想，说：“鹤笙也不知道。但是之前他给鹤笙治病疗伤的时候，医术真的很厉害。”

“嗯，我知道，我看到了。”边蕙兰道，“不过他这个人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哪里奇怪？”江鹤笙配合地问。

边蕙兰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他像是有备而来吗？”

江鹤笙茫然道：“有备而来？”

“嗯。”边蕙兰的眼睛密切关注着江鹤笙的每一个微表情，企图从中看出什么来。

但这是徒劳的，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江鹤笙苦恼地挠挠头：“什么叫有备而来啊，姐姐指的是什么？”

江鹤笙的表演天衣无缝，在演傻子这方面，江鹤笙敢笃定，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边蕙兰叹口气，打消了对江鹤笙的最后一丝怀疑，“我是说，他的话就像是早已经准备好，只等被我母亲召见，就作出既定的反应，说出既定的话。”

“就像演戏。”边蕙兰道，“你看过戏吗？”

江鹤笙点头，心里不由得为这丫头的敏锐而感到惊讶。

“吕立就像戏台上的戏子，我们就像是观众。”

少年似懂非懂道：“可是，他为何要演戏啊？”

边蕙兰自嘲地笑了下：“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你很快就知道了，江鹤笙心想。

另外一边，盛安澜一直独自在房间中待着。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她派人去通禀边毅，让边毅到她这里来，她有话说。

边毅到后，盛安澜便将吕立说的话和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我当年便觉得奇怪，”盛安澜垂着头，咬牙，“我素来身子好，怎么会说早产就早产，怎么会落下病根儿。”

“但毕竟一直都是陛下派太医为我安胎，我便从未怀疑过什么，可现在看来……事情或许不像那么简单。”

边毅一双浓眉拧得死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妻子在说什么。

他只擅长领兵打仗，对朝廷政治斗争一窍不通。

“你是说，给你下药的是皇上？”

那本该被遮遮掩掩的腌臜罪恶被边毅如此轻易地抖落出来。

盛安澜静了静，目光沉凝：“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我怀疑这吕立是汾阳王的人。”

“虽然我们将军府一向不参与党争，可这件事不一样。”她沉声道。





046东窗事发  
   
“这件事关系到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盛安澜常年平和的情绪罕见地激动起来。

“如果他在说谎，又为何要特意来说这一番话，有何意义？”

“所以，就算他说的不是全部的真话，也一定有几分真实在里面。”

边毅飞速地转动自己的大脑，觉得妻子说得很有道理，于是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怀孕的妻子被人动手脚导致早产，不足月份便出生的孩子因体弱多病而早夭。

这是大仇。

边毅绝不会善罢甘休。

“查。”盛安澜眯起眼，“我一定要查出当年是怎么回事。”

“好，”边毅道，“那就查下去！”

这日天黑前，边蕙兰如往常一般把江鹤笙送回汾阳王府。

刚回到玉笙轩，便见朱延祐负手立在院中。

他穿着一身狐裘大氅，领缘缀着厚厚的皮毛，白色的狐狸毛发比院中的雪更白，乌黑如墨的长发比夜空更黑。

“王爷！”江鹤笙唤道。

不远处的男子温声转过身，一双狭长的眸子朝江鹤笙看过来。

他目光深沉，像一口深潭，神秘莫测，深邃迷人。

江鹤笙一怔，感觉自己的脸颊莫名有些发热。

他扭捏地走上前去，见没有外人在，便学朱延祐般背着手，歪歪头，笑道：“王爷怎么站在此处，不进屋？不冷吗？”

朱延祐似笑非笑道：“我在这里望穿秋水，苦等某人回家。”

江鹤笙难免愧疚，拉着朱延祐的手进屋：“……我这不是回来了么？王爷好小气。”

“我小气？”朱延祐抽出手，低头审视他，“到底是谁一天到晚不着家，成天往别的女人家里跑？”

“……”江鹤笙暗自翻了个白眼，“我只是找姐姐玩儿嘛……王爷平时又不陪我玩儿。”

朱延祐笑着摇摇头，拉上江鹤笙的手进屋。

“行了，一路上冻着没有？”

“没有。”见朱延祐不再生气，江鹤笙顺杆而上，乖乖道，“姐姐派马车送我回来的。”

“你这个姐姐对你倒是真心好。”

江鹤笙甜甜笑道：“最好的是王爷！”

“别给我在这儿卖傻。”朱延祐点了下他的额头，在椅子上坐下。

江鹤笙识趣地为他脱去大氅，熟练地给男人捏肩。

他的按摩手法，随着不断地去将军府学习，已经变得越来越好了。

在少年轻重适宜的揉按下，朱延祐顿时觉得紧绷的肩膀舒缓许多，他闭上眼，舒了口气，问：

“听说今日吕立去将军府了，你推荐的？”

“嗯，”江鹤笙早料到朱延祐会问，已提前准备好了说辞，“今日我见边夫人头痛，夫人说是前些年早产留下的病根儿，于是推荐吕大夫为她看诊。”

“吕大夫医术高明，兴许能有法子。”

“便是没有，我也是好意，夫人总会记得我的好心。”

朱延祐笑了声，握住江鹤笙的手，将人一下拽到自己怀中。

“鹤笙如此为本王考虑，本王甚是欣慰。”

江鹤笙横坐在男人腿上——对于这个姿势，他已经习惯了，不再像当初那么羞耻，坦然道：“鹤笙是王爷的人，自然为王爷考虑。”

“是么？”朱延祐微微眯眼。

将军府的消息他只能打听个大概，那毕竟是将军府。

他只知道吕立去过之后，将军府一家三口的反应都很奇怪，像是吕立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可他一个普通郎中，能说出什么来呢？

朱延祐虽知道吕立医术高明，却也不觉得能比太医院的御医们厉害，能看出御医们看不出的问题。

如果问题不出在看诊本身上，那就出现在别的方面。

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将军府如此在意呢？

朱延祐忍不住陷入沉思，将军府最在意的无非就是两件事，一个是边蕙兰本人，一个是子嗣。

京城人都知道，将军府想要一个儿子很久了，但自从七年前那个孩子夭折之后，将军府再没有新的孩子出生。

而能和一个大夫扯上关系的，必然就是子嗣问题了。

朱延祐忍不住猜测：难道当年那件事情有问题？

不怪朱延祐会这般想，实在是当年他就觉得蹊跷，心里有过怀疑。

七年前，南越刚灭国，边家的权势达到顶峰，盛安澜便怀孕生下一个儿子。

那时朱延祐尚且不足二十，但对于朝廷之事已有初步了解，便揣测过他亲爱的父皇会不会做点什么，来遏制边家。

如今看来，被他猜中了？

不过，吕立是怎么知道的呢？

江鹤笙真的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推荐吕立去给盛安澜看病？

疑问太多，而他知道的还太少，无法凭空猜出结论，只能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

“边将军和边夫人在查当年的事情。”

御书房内，韦总管站在梁帝身边，倾身耳语。

梁帝正在写字。

闻言，他目光一凝，如尖刀一般摄人。

“当年？”梁帝吐出两个字。

“七年前。”韦总管说得更准确了些。

梁帝眼眸微眯：“他们为何突然开始查这件事？”

韦总管顿了顿，低声道：“一名叫做吕立的民间大夫去将军府给边夫人看病，其后，他们就开始查了。”

“大夫？”梁帝沉了沉脸，“去，传太医院院判。”

“是。”韦总管低声答应。

很快，院判便急匆匆地赶来御书房。

传唤得急，年过六旬的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而来，气还未喘匀，便见梁帝一张脸面沉如水。

虽然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院判直觉不妙，“噗通”一声跪下，二话不说就求饶：

“请皇上恕罪。”

梁帝站在桌前，抬眸瞟他一眼，又垂下眼睑，问：“你何罪之有？”

“……”这他哪儿知道啊？

院判强笑道：“老臣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梁帝写字的手一顿，冷笑一声：“七年前的事，你可还记得么？”

“如今边毅在查了。”

院判一惊，背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绝对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梁帝漠然道，“边毅在查这件事——你当初可是说了，保证不会被人发现的。”

“如今怎么会事迹败露？”

“是你底下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吧？还是说，你们当初的手法不干净，让人瞧出了端倪？”

皇上怎么会对他说谎，既然梁帝这样说，那就意味着事情绝对是走漏出去了！只是他还不知道。

院判满头大汗：“老臣这就回去处理……一定查出消息到底是如何走漏出去的。”

梁帝漫不经心地放下笔，看了战战兢兢的院判一眼，唇角微翘，露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047一个局  
   
见此，韦总管心头微凉。

凭借他对梁帝的了解，他知道又有人会死去了。

纵然他在这深宫数十年，见惯了残忍无情，见多了暴虐不仁，在这种地方，人命如草芥，根本不值一提。

尤其是当上位者想要你死时。

韦总管心中叹息一声，没有出声：活了一辈子，他知道保命的关键要义便是，不该说的不说。

“先去查。”梁帝准了他的请求，“限期三日，给朕查清楚，否则便不用来见朕了。”

“是，是！”院判如临大赦，连连磕头，抹着冷汗起身退去。

刚出御书房的门，院判回想起梁帝所说的话，再一联想从七年前至今发生的事情，忽而有所预感。

他可能活不过这道坎了。

院判眸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也是，他害了人，如今合该把这条命还回去。

七年来，无数个夜里，院判都能听到那名婴儿的哭喊。

他含着不甘和怨恨，才睁开不久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便永远地闭上了。

听说新生儿的怨恨通常是很强烈的，容易形成厉鬼。

院判为此甚至特意请过几次法师到家中做法驱邪。

当初，他为了家人，为了自己的仕途，为了梁帝所谓的“稳固”，而作出这个选择，现在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院判回到太医院内，望了眼忙忙碌碌的下属们。

“你，过来。”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副手。

副手是个宅心仁厚、古道热肠的医者，医术高明，医德亦令人钦佩。

让他接替自己的位置，院判放心。

“院判？”副手有些疑惑。

“我有话对你说。”

御书房。

梁帝写完了一副字，吹干墨迹，让韦总管裱起来，随后放下笔，擦擦手，若有所思道：“先不提太医院那边是如何走漏风声的……重点是，边毅已经产生怀疑。”

“朕还能像从前那样信任他吗？”

你从前也没多信任——韦总管在心底暗道。

“还是说，”梁帝回头看了眼韦总管，“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韦总管讪笑道：“这，老奴脑子笨，不知道。”

“不知道？”梁帝哂笑一声，“你觉得他如果得知真相，还会像从前那般效忠于朕吗？”

韦总管仍然说不知道。

“我觉得不会。”梁帝自问自答，“他拥兵四十万，又是个暴脾气，怎么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毒死而无动于衷，看着自己的妻子留下旧疾而不闻不问？”

“那就不是边毅了。”

“而且，”梁帝骤然拍了一下桌案，“你说老四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偏偏就那么巧，那个叫江鹤笙的傻子推荐吕立给盛安澜，盛安澜就知道了。”

“若说这件事背后没有老四参与，朕绝不信。”

梁帝仔细一想，简直气炸了胡子：“如此说来……兴许将军府忠于的早就不是朕了。”

“那个叫江鹤笙的，日日往将军府跑……呵。”

梁帝越想越觉得胆寒，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一个声名鹊起的王爷，这两个人如果走到一起……岂不是想什么时候推翻他就什么时候推翻他？

绝对不行，他必须把这种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

梁帝眯起眼睛，冷冷道：“给我查下去，朕要知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

汾阳王府中，江鹤笙剥开一粒糖炒栗子，喂到嘴里，栗子果肉又甜又香又面，咬碎后满口生香。

他烤着炭火，满足地眯着眼睛。

据说将军府已经开始查七年前的事情。

虽然宫里的消息他很难拿到，尤其是梁帝的，但江鹤笙仅凭对梁帝的了解，也可以猜到个大概。

那家伙此时或许在想各种阴谋论。

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在暗，其他人在明，京城人永远也想不到，炙手可热的江鹤笙会藏在暗处里搅动风云。

通常来说，暗中搅浑水的人都藏在暗处，让谁也找不到他。江鹤笙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来到京城，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复仇、建国。

边毅是他最大的仇人之一，此人不死不能泄江鹤笙心头之恨。

若是可以，江鹤笙希望看他被千刀万剐，活生生看着自己被削成一片一片的。

可边毅的武力今世罕见，将军府的守卫又十分森严，想直接潜入将军府以武力取胜，根本不可能。

江鹤笙第一次去将军府，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做不到。

他必须智取。

对江鹤笙而言，最麻烦的是边毅身边一大堆死忠于他的高手，人数众多，打不过又挑拨不了。

于是，自从他得到消息，边毅并不是没有儿子，而是梁帝不许他有儿子之后，江鹤笙便开始构思。

如果边毅只剩下他自己，身边没有那么多人，那么自己用人海战术，也可以杀掉边毅。

而能拿掉边毅亲兵的，全天下只有一个梁帝能做到。

于是，江鹤笙便布了这个局。

先多和将军府来往，给人营造出汾阳王和将军府走得近的错觉，再伺机引起将军府对七年前那件事的怀疑，引诱他们去查。

只要他们一查，梁帝就会知道，就会心生疑虑，再结合他疑似与汾阳王走得近，梁帝决计无法再安安心心地让他继续当这镇国大将军，恨不得立刻要了边毅的命。

当然，梁帝如果能杀了边毅，自然是最好的——江鹤笙只要他死，至于怎么死无关紧要。

不过这种可能性太低了，梁帝更可能做的是拿掉他的兵权，让他回家养老。

以边毅的性子，绝不会拒绝。

届时，江鹤笙便有机会杀掉边毅了。

而且还能顺带让梁帝厌恶朱延祐，简直一箭双雕。

这是一个异常简单但很有效的计策，唯一的变数是朱延祐——不知道这人会不会干扰他的计划。

正当江鹤笙满心期待地坐等后续时，玉笙轩的大门被推开了。

边蕙兰臭着一张脸，拍拍肩上落的雪花，大踏步走进来。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这位大小姐一边走一边说，气得牙痒痒。

江鹤笙立马坐直了身子，起身道：“怎么了姐姐，谁惹你生气了？”

边蕙兰一屁股坐在炭火对面，一双圆溜溜的明亮双眸又委屈又恼怒：“是皇上啊！”

“皇上？”江鹤笙心头一跳，忙追问，“皇上怎么了？”

边蕙兰跺脚，被气出了小女儿情态：“皇上给我指婚，要我嫁给邱鸿雪那小子！”

邱鸿雪乃是去岁的新科状元，一个文文弱弱的读书人。

才华倒是不错，文章写得漂亮，只是边蕙兰定然看不上这样的白面书生。




048邱鸿雪  
   
这邱鸿雪已及弱冠，尚未婚配，现在翰林院任职。其父邱讷系国子祭酒，被朱延祐亲自请来担任世子朱延祐的开蒙老师。他爷爷更是当世大儒，名声在外，是梁帝都要敬重三分的人。

也就是说，邱家是个书香世家，而且多年来淡泊名利，从不涉党争。

江鹤笙稍一思索，便明白了梁帝的意思。

显然，邱鸿雪是他心目中边蕙兰的良配。书香世家，底子干净，又是状元，前途不可限量，边蕙兰不算下嫁了。

这两人怎么看怎么般配。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是对将军府的试探。

如果将军府接受这次指婚，梁帝的动作会更柔和些，至少不会要将军府任何一人的性命。

如果将军府不答应，结果便很难说了。

心念电转间，江鹤笙已决定好自己的选择。

“邱鸿雪，那是谁？”江鹤笙问，“这名字有点耳熟。”

“是去年的状元。”边蕙兰解释了一遍，烦躁得恨不得挠墙，“问题是，陛下怎么突然想到给我指婚的啊？”

江鹤笙道：“可姐姐马上就二十了，也是时候成亲了。”

边蕙兰瞪他：“就算要成亲，也得是我自己选。”

“噢……”江鹤笙弱弱地缩头，“姐姐不喜欢这个邱鸿雪？”

“当然不喜欢了！”边蕙兰道，她伸出手，握着拳挥了挥，“我一拳头就能给他打趴下。”

“谁要嫁给这种人？”

“能扛住姐姐一拳头的男人，恐怕……除了军营里头，当世也没几个。”江鹤笙小声道。

边蕙兰：“……”

“我不管，反正我不嫁。”

江鹤笙立马道：“不嫁就不嫁，姐姐喜欢最重要！”

边蕙兰豪气道：“对！我边蕙兰的亲事，当然得我自己做主！”

“说得好！”江鹤笙赞同。

“可是……”边蕙兰又苦了脸，“我爹娘也让我嫁。”

“他们说我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

“……”江鹤笙汗颜，小声说，“嫁不出去的话，姐姐可以娶。”

边蕙兰一愣：“这倒也是。”

说罢她又唉声叹气：“而且，爹爹说了，这是皇上的指婚，由不得我拒绝。”

“要不……”江鹤笙想了想，给她出馊主意，“姐姐就像之前跟陈留王一样，把他打一顿，他兴许就不敢娶你了？”

“然后你们俩都不同意，去找皇上求情，皇上也不一定非要乱点鸳鸯谱。”

边蕙兰却一拍手，兴奋道：“有道理！”

“哎，鹤笙？”边蕙兰扭头道，“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江鹤笙撇嘴，“鹤笙一直很聪明。”

边蕙兰哈哈大笑，拍拍江鹤笙的肩膀，站起身道：“谢了，我现在就去找邱鸿雪。”

边蕙兰说干就干，豪气干云立马就要走。

江鹤笙笑着送她出门，待这小丫头走远后，江鹤笙无奈揉揉额，叹气道：“……我竟然有点同情邱鸿雪了。”

边蕙兰本就不想嫁，他不过是表示支持而已，也没做什么，怪不到他头上来。

咳，邱鸿雪你自求多福吧。

邱府。

邱鸿雪是家中长子，且尚未婚配，邱家还没分家，穿邱讷到邱鸿雪及自己其他弟兄，全都一同住在邱府。

边蕙兰倒也没有真像对陈留王那样，把他暴打一顿，闹得人尽皆知。

边蕙兰还是很讲道理的，毕竟邱鸿雪又没得罪她，犯不着打人家。

至于当初打陈留王，那是觉得他太讨厌了，烦得要命，才出手教训了一下。

边蕙兰跑到邱府后门，观察半晌，悄悄翻墙进入邱府，落地后，她随便抓了一个丫鬟，捏着她的脖子问道：

“邱鸿雪在哪里？”

光天化日之下，邱府竟然进了一个贼，还是个女的，长得这么漂亮！丫鬟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吓得不敢回答。

“快说！”边蕙兰压低声音，“不说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边蕙兰常年混迹军营，身上的气势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鬟能比的。

小丫鬟被这一声吓得要哭出来，指着邱府东北方向说：“在、在那边，听雪阁。”

边蕙兰松开她准备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道：“不许告诉别人我来过，听到没有？”

丫鬟泪眼婆娑连连点头，捂着嘴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胡说。

边蕙兰这才放心大胆地朝东北角的听雪阁走去。

“听雪阁……”一边走，边蕙兰一边在心里嘀咕，“听这名字便知道是个酸溜溜的文人。”

不多时，边蕙兰便看到了听雪阁的大门。

听雪阁内。

邱鸿雪正在看书。

他右手拿着书，左手烤着炭火，看完一页后左手抬起来翻页。

翰林院是个很清闲的地方，但按照大梁律制，新科进士都必须入翰林院待两年，才能有提拔的机会。

不过，翰林院亦是出宰辅的地方。

要想成为梁国宰辅，就必须进翰林院。

邱鸿雪是个耐得住寂寞的性子，对此并不着急，不慌不忙地完成自己每日的公务，闲暇时间便沉浸在书海之中。

看到奇思妙想处，他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然而正在这时，自家书房的门被人推开，风雪灌入。

邱鸿雪冻得缩了缩身子，抬起头训斥：“……不是让你们别打扰我么？”

然而话音未落，邱鸿雪便看清来人是谁。

那是一名身着红裙的少女，一头乌黑的长发扎着小辫，辫子上缀着珠玉。少女小巧的耳垂上也挂着精致的耳饰。

与寻常女子不同之处在于，这少女脸上未施粉黛，可她明眸善睐，唇红齿白，相貌不输任何人。

雪花飘入，少女衣衫单薄，也不觉得冷，一进门便看到了房内读书的邱鸿雪。

边蕙兰愣了一下。

边蕙兰印象中自己从不曾见过这个人，只听说过他的名号。

邱鸿雪是许多京城闺中少女的梦中情人，他年纪轻轻，初次下科场便摘得桂冠，年仅二十一便是状元郎。

此等才学，自大梁建国以来，也是少有。

不过，边蕙兰对此一直是嗤之以鼻。

但这一见之下，边蕙兰才知晓邱鸿雪的名声不是白来的。

此人生得面如冠玉，气质温润儒雅，就如画中走出来的谦谦君子。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大抵便是如此了吧？

边蕙兰脑海中浮起一句诗来。

男子看她的目光中带着讶然、惊喜，还有些别的什么，边蕙兰没仔细看，也不想看。

这位将军府的独女大踏步走上前去，一脚踩在邱鸿雪身边的椅子上，手肘撑着椅背，居高临下看着邱鸿雪道：

“你就是邱鸿雪？”






049拒婚  
   
邱鸿雪怔怔看着她，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哑巴了？”边蕙兰一皱眉。

邱鸿雪如梦初醒，连忙站起来，就想作揖，却被边蕙兰一把按回椅子上。

“别动，”边蕙兰道，“问你话，你回答便是，不必酸唧唧地行什么礼。”

邱鸿雪这才回道：“正是在下，不知边小姐来此，所为何事？”

对方认出她，边蕙兰也不意外，大大方方地笑道：“确实有事。”

边蕙兰用袖子擦擦被自己踩过的地方，一屁股坐下，看着邱鸿雪，笑道：“我来找你，是为了陛下的指婚。”

邱鸿雪目光微动，已然猜到边蕙兰想说什么。

“……指婚？”邱鸿雪低下头，喝了口热茶，含笑道，“新婚夫妻在成亲前，似乎是不能见面的。”

边蕙兰翻了个白眼，故意夺过邱鸿雪手上的茶杯，一把摔在地上。

邱鸿雪疑惑地看着她。

边蕙兰道：“我不喜欢喝茶，不要让我看见茶。”

她努力表现得恶劣一点，好让邱鸿雪讨厌她，这样邱家或许就会拒绝自己这个媳妇儿了。

谁知邱鸿雪竟然非常自然地接受了，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以后我们府中不会出现茶。”

“……”边蕙兰不可思议地睁大眼，想了想，又指着地上的火盆，说道，“你一个大男人，还要烤火？”

“我一个弱女子都不烤。”

“我怕火，抬出去。”

邱鸿雪认真看了边蕙兰两眼，便扬声叫来门口的小厮，让他把炭火端出去。

室内的热源消失，显然有些畏寒的邱鸿雪搓了搓手指，问道：“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边蕙兰：“……”

不是，这人脾气也太软和了吧？

若是他敢奋起反抗，边蕙兰还要高看他几眼。

不行，这个婚不能结。

想到这里，边蕙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一条腿，吊儿郎当地说：“你身子太弱了，不行，得练练武艺，多强身健体。”

邱鸿雪扫了眼她的坐姿，答应道：“好。”

“还有，”边蕙兰说，“我这个人呢，跟一般女子不同。”

“我不会做女红，不会打理家事，也不会带孩子。”

“不仅如此，我还要成天去军营里，跟一帮大老爷们儿混在一起，同吃同住，甚至同睡。”

邱鸿雪温和笑道：“府中有织女，无需小姐亲自动手做女红。家事有管家打理，孩子有奶娘带。”

“至于军营……”邱鸿雪顿了顿，“将军府后人，合该如此，才不负边将军的大名。”

“……”边蕙兰惊了，坐正身体，确认道，“你说真的？”

“我可是要和其他士兵同吃同住同睡的，你就不怕我红杏出墙？”

邱鸿雪注视着少女明亮的双眸，微笑道：“我相信小姐的为人。”

边蕙兰：“……”

她无语了。

边蕙兰腾地一下站起来，叉着腰道：“我明说吧，邱鸿雪。”

“我不想嫁给你，不想和你成亲，今天来，就是希望你能打消这个念头，然后和我一起去向皇上说清楚，请皇上收回成命。”

“所以不管你多能包容我，我都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我希望你能配合我，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便是逃婚也不会嫁给你的。”

边蕙兰说话带着点儿匪气，豪气干云。

邱鸿雪听了，目光微黯，唇边却依旧挂着淡淡笑意，垂眸道：“为何？”

“什么为何？”

邱鸿雪轻声问：“小姐为何不愿与在下成亲？”

边蕙兰轻哼一声，捏捏邱鸿雪的手臂，说道：“就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扛不住我一拳头。”

“还有你这书，”边蕙兰拿起他那本书，“我看着就头疼。”

“咱俩不合适，明白么？”

“强扭的瓜不甜，”边蕙兰冲他一笑，“像你这样的男子，就该找个温婉可人的大家闺秀，而不是我这种。”

“所以，你到底同不同意？”

邱鸿雪沉默良久，答应道：“好。”

得到邱鸿雪的同意后，两人便一同去求见梁帝，委婉地拒绝了这桩婚事。

过程中，邱鸿雪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是他觉得他跟边蕙兰不合适，所以才想拒婚，并不是边蕙兰的问题。

边蕙兰哪能让他扛，拍着胸脯自己揽下责任。

只是，边蕙兰虽然聪明，到底是天真单纯了些，看待问题也比较简单。

她仅仅将这当做是一次赐婚，却远想不到这件事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

朱延祐得到了一个消息。

消息来自于韦总管，这位一向只终于皇上，不忠于其他任何人的老太监。

但韦总管做事并非毫无偏向，既然身在权力中心，他早晚是要站队选择的，如此才能让自己的未来好过一些。

只不过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谨慎，在局势尚未明朗时，绝不作出任何判断。

当然，站队也不能太迟，否则就失去了站队的意义。

韦总管认为，现在已经是时机了。

于是，朱延祐便知道了梁帝、将军府、吕立等这些人之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韦总管告诉他，梁帝对将军府起了疑心，因为七年前的一件秘闻，如今那件秘闻被人捅了出来。

凭借这个消息，朱延祐便迅速猜到了前因后果。

如此说来，应当是将军府从吕立那里得到了一些信息，从而知道了七年前的真相，或许不是知道，而只是有所怀疑。

他们的怀疑引起了梁帝的警觉，梁帝于是故意给边蕙兰赐婚，以试探将军府的忠诚。

而将军府拒绝了。

——更重要的是，朱延祐发现了江鹤笙在这件事里发生的作用，也是最关键的一个作用：推荐吕立给盛安澜看病。

这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呢？

还有，朱延祐轻笑一声，想起江鹤笙这些日子往将军府跑得那么勤快，莫非也是有所图谋，目的是为了拉他下水，还是单纯地想和将军府搞好关系？

猜不出。

朱延祐总感觉，江鹤笙比他表面看上去更加深不可测。

此前江鹤笙对他的坦白，仍然有所隐瞒，是什么呢？

朱延祐想了想，把惜兰叫来，吩咐她：

“此后，重新恢复对江鹤笙的监视，他日常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得有任何遗漏。”

此前因为江鹤笙已经决定效忠朱延祐，朱延祐就暂时放松了对他的监视。

现在看来，或许是他大意了。

而且，江鹤笙行事太过缜密，真正有意义的行为或许就藏在某些小事中，仅凭惜兰根本无法甄别，他必须自己来判断。

“——必须全部报告给我。”






050小人物  
   
闻言，惜兰讶异而不解，忍不住问：“为什么，王爷？”

“鹤笙不是很好吗，他那么喜欢您，为什么您……”

“不该问的别问。”朱延祐瞥她一眼，警告道，“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惜兰张了张嘴，颓然地意识到朱延祐说的是对的。

她还没资格了解这些事情，知道得越多，她越危险。

便是王爷这般人物，多年来也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大意，否则很容易跌落悬崖，再也爬不起来。

何况是她这种小角色？

看来，江鹤笙真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问题么，只是她看不出来，而王爷才能看得出来？

也对。

惜兰自嘲地笑了下，退出朱延祐的房间，她只用做好王爷的眼睛便已足够。

惜兰刚走，朱咏便进屋告诉朱延祐：

“太子回京了。”

朱延祐眼睛微眯：“已经入京了？”

“是。”

朱延祐算了算日子，挑眉道：“照这么说，太子提前回来了啊。”

“他自己没这么大的胆子，定然是父皇准许的。”

“呵，”朱延祐轻嗤一声，修长的指尖敲敲桌面，“父皇此人……真是太胆小了，谨慎得过分。”

不过是疑心他和将军府走得近了一点，而且还是那种捕风捉影的猜测，就忍不住提前把太子叫回来，好与他制衡。

帝王的制衡之术，果真了不起。

惜兰回到玉笙轩时，表情有些复杂，复杂到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地步。

正在吃桃酥的江鹤笙见此，关切地问：“惜兰姐姐，你怎么了，似乎有心事？”

惜兰眉尖微蹙，摇摇头：“没什么。”

江鹤笙道：“你骗不了我的，你肯定有心事！”

惜兰轻轻叹口气，注视着江鹤笙天真的脸孔，澄澈无暇的眼神，实在很难相信一个拥有这样眼神的人，会有什么坏心思。

还是说，这些单纯天真，全都是伪装？

想到这个可能性，惜兰顿时不寒而栗，强笑道：“只是……身子有些不适罢了。”

不，或许不是江鹤笙有问题，兴许他只是被人利用了，自己却什么也不知道。

嗯，有这个可能，惜兰迅速想到一种自己更容易接受的解释。

“身子不适？”江鹤笙皱眉，伸手摸摸惜兰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喃喃自语，“没发热啊。”

“不是这个，”惜兰摸摸肚子，“是腹中不适，想是吃坏了肚子。”

江鹤笙担忧道：“需要请大夫吗？”

“不用。”惜兰笑了一下，心里暖融融的，摸摸江鹤笙的头发，“我歇息一会儿便好。”

江鹤笙立马道：“那就赶紧去休息吧！”

“也不用，我坐会儿便可。”王爷刚吩咐了她要盯着江鹤笙，她怎么能离开？

江鹤笙为她拉来一张椅子，请她坐下，忧心忡忡道：“惜兰姐姐可要好好照顾好自己，不然鹤笙会难过的。”

他大抵猜到惜兰定是接到了关于自己的任务，所以有些为难，但没关系，反正惜兰最近怎么盯都不会盯出破绽的。

为了避免被朱延祐察觉到异常，江鹤笙近来都尽可能地不再与自己的人联系。

只有阿文还照常随着何举人前来为他上课。

这个不能停，停了反而会教人看出异常。

“嗯，我会的。”惜兰温柔道。

她不禁有些哀伤，心想：或许江鹤笙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一颗棋子被人利用。

她自己也是如此。

“鹤笙……”惜兰问他，“如果有机会离开王府，你想离开吗？”

江鹤笙歪歪脑袋，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何这样问，语气透着些憨态：“为什么要离开呀？王爷对我那么好。”

就知道是这样的回答，惜兰黯然垂眸，罢了，她又能做什么呢？

看惜兰坐下歇息，江鹤笙便继续去写自己的字。

如今他的字已经有模有样，规规矩矩了。

明知父皇已经在怀疑自己，朱延祐还是正大光明地去了趟将军府，拜访边毅。

汾阳王造访，边毅自然不能将其拦在门外，恭敬地将人请进去，边毅和盛安澜都在正厅接待他。

“王爷，”盛安澜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先喝口茶吧。”

“不过我们将军府的茶，比不上汾阳王府，王爷或许喝不惯。”

朱延祐笑了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茶是好茶，但冲泡手法不大行。

毕竟将军府三个人，都是大老粗，没几个爱喝茶的。

“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所为何事？”盛安澜开门见山道。

他们这些习武之人，性子大都比较耿直爽快，学不会文人那般弯弯绕绕。

朱延祐也不见怪，环视一圈正厅内的其他人，笑道：“本王来此，确实有事想与将军和夫人商议。”

“只是……此处恐怕不是说话的地方。”

朱延祐也直白地回应，不和他们来那些虚的，这俩人也不喜欢。

边蕙兰听到朱延祐上门拜访，心下奇怪，跑过来看，见朱延祐神神秘秘，皱眉道：“你想说什么，就在这里说不行吗？”

“我们将军府的立场，王爷是知道的，您可别为难我们。”

朱延祐微微一笑：“我是为你们好的。”

“为我们好？”

“蕙兰。”盛安澜板起脸，“不许胡闹。这是汾阳王，不是别的什么人，你怎能如此与王爷说话？”

“……”边蕙兰撇撇嘴，闷闷地坐在一旁。

“蕙兰小姐爽快大方，这正是她的难得之处。”朱延祐笑道，“本王不仅不会怪罪，反倒正喜欢她这份爽快。”

边蕙兰不屑地别过脸。

她对朱延祐此人并无好感，总觉得此人阴沉沉的，心里不知在憋着什么坏水儿呢！

“王爷谬赞了，”盛安澜笑道，“蕙兰都是被我们给宠坏了，唉，连皇上赐婚都敢不听。”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这世上什么人能管住她。”

“娘……”边蕙兰不满。

“好了好了，”边毅道，“你一边儿玩去，别打扰我们和王爷谈话。”

边蕙兰看看朱延祐，又看看父母，不高兴道：“不听就不听，谁稀罕啊！”

边毅问道：“不知王爷想和我们聊什么？”

朱延祐顿了顿，低声开口：“七年前那件事。”

边毅一震，看朱延祐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与妻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出了震惊。

朱延祐轻声问：“这下将军和夫人愿意找个安静隐蔽的地方聊了么？”

边毅看向盛安澜，盛安澜严肃地点头：“行，王爷，就听你的。”

事关当年的真相，他们夫妇二人怎能不在意？






051真相  
   
当下，一行三人便转头走向书房。

“七年前的事情？”边蕙兰扭头望向三人的方向，深深皱起了眉，“七年前哪件事情？”

“这些人真是，说话神神叨叨的……总是不能说清楚。”

在边蕙兰的抱怨声中，三人逐渐远去，进入书房之后，盛安澜关上房门，对朱延祐道：“王爷请坐，咱们坐下说话。”

三人遂相对而坐，盛安澜为二人斟茶。

刚坐定，边毅便忍不住问道：“王爷，您说的七年前的事，可是指吾儿……”

“正是。”不等边毅的话说完，朱延祐便肯定了他的猜测。

闻言盛安澜也激动起来，问道：“王爷难道知道真相？”

朱延祐表情忽而变得凝重，沉声道：“本王知道是知道，并且也可以保证这个消息的可靠性，但本王想提醒二位的是，我今日真正要说的，却不是这件事。”

“而是另一件更为重要的，关系到将军府存亡的大事！”

“将军府的存亡？”边毅有些迷糊，一头雾水道，“吾儿怎么就关系到将军府的存亡了？”

朱延祐一石激起千层浪：“因为你们的孩子确实是被我的父皇杀害的。”

他不带任何预兆地说出这种可怖的真相，震得边毅和盛安澜一时间都没有说出话来。

夫妻二人哑然失语，张张嘴巴。

到底是盛安澜先红了眼眶，哽咽了，颤声问：“当真？”

朱延祐站起身，向夫妻二人长揖一礼，深吸一口气，方道：

“当真，本王可以保证。”

“虽然这件事是父皇做的，可我这为人子的，也没法逃脱。”

“我代父皇向二位致歉，不求二位原谅。”

盛安澜没有怀疑朱延祐这话的真实性。

事实上，这些天他们不断地查，却发现事情变得很奇怪，扑朔迷离。

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表示不知情，但有些太医却莫名其妙地致士了，有些则是稀里糊涂地暴毙，其中甚至包括太医院院判——一切都透着蹊跷，就好像冥冥中有人不许他们查下去。

而且朱延祐没有说谎的动机。

欺骗他们孩子确实是被梁帝害死的，对朱延祐而言又有何好处呢？

她本可以拥有一个孩子的，可现在却没有了，她也永远地失去了再次怀孕的机会。

盛安澜似乎想起了七年前那个冬日。

那天也是像现在这样大雪纷飞，她的孩子发着高烧，太医用尽了法子，高烧却始终不退。

儿子小脸通红，双目紧闭，已经不会哭了。

最终，他在自己的怀里失去了呼吸和心跳。

再次回想起当时的情况，盛安澜不禁泪如雨下，抓着朱延祐的手，咬牙问：

“为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做？”

“那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无辜的孩子！”

边毅这样的大老爷们儿亦红了眼圈，偷偷抹了把眼泪，同样注视着朱延祐。

朱延祐歉疚地垂着眸，叹息道：“父皇他……从来都是这样。”

“当年边将军灭南越，在军中的威望可以说是达到了说一不二的地步。”

“父皇他怎能安心？于是……便出此下策。”朱延祐沉痛道。

从某种程度上说，朱延祐和江鹤笙一样，都是个出色的演员。

他们说着虚伪的话，表演却逼真得挑剔不出任何问题。

听到这个理由，盛安澜怔怔落泪，脸上渐渐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她又哭又笑，将桌上的茶具一把推翻在地，摔成一地瓷片。

“夫人……”边毅揽着盛安澜的肩，强忍悲痛，“别太难过，伤身。”

看着这夫妻俩泪如泉涌，朱延祐心底却没有一丝涟漪。

在权力中心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朱延祐早就已经摒弃了除野心外的其他情感，他必须足够理智，足够冷静，足够无情，才能成为真正站在巅峰的那个人。

待得两人情绪稍稍冷静下来后，边毅方才开口道：

“多谢王爷告诉我们真相。”

朱延祐摇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盛安澜比边毅要识趣很多，主动问：“不知我们有什么可以为王爷做的么？”

朱延祐心道夫人还是比将军要聪明些，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才轻松。

“谈不上。”朱延祐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比方才的更重要。这不仅是帮我，更是帮你们自己。”

边毅道：“王爷请讲。”

朱延祐沉吟少许，反问道：“二位可知晓父皇为何要给蕙兰小姐指婚？”

边毅和盛安澜二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难道不是看小女至今嫁不出去么？”边毅道。

朱延祐险些笑出声，哪有当爹的这么说话的，说自己女儿嫁不出去？

“非也。”保持着严肃的表情，朱延祐沉声道，“父皇的目的绝不是那么简单。”

“那是为什么？”盛安澜一脸迷惑。

“这是一种试探。”朱延祐笃定地说。

“试探？”边毅蹙起浓眉。

“是对将军府的试探。”朱延祐遂把自己的猜测大抵说了一遍，从当年梁帝如何提防将军府，作出何种布置，到如今生出何种猜忌，于是借机试探，从头到尾分析了一遍。

边毅和盛安澜听完，都有些傻了，尤其是边毅。

他不曾想，一个小小的指婚，竟有这么深的含义。

而且他们还拒绝了……那皇上岂不是更怀疑他们？

不，盛安澜想道，这种皇帝，根本不值得他们效忠，怀疑便怀疑！

“如此，二位明白我今日来找你们，所为何事了吧？”朱延祐问。

边毅看看盛安澜，盛安澜点点头，苦笑：“原来王爷是来提醒我们夫妻二人的。”

“可惜我俩不懂政治，以至于大祸临头竟还不自知，唉。”

“只是二位一片赤诚，所以才从没往这边想过。”

他们二人一辈子忠肝义胆，为梁帝不惜性命，也要守住大梁的江山，大梁的子民。

可惜，到头来竟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被他们一辈子效忠的人背叛、猜忌、怀疑，就如同被最亲近地人捅了刀子。

夫妻二人实在是难以平静，一瞬间像是苍老了许多岁，从前他们身上那种意气风发、那种精神抖擞，都消失不见了。

边毅自嘲道：“一片赤诚……呵，一片赤诚？”

他摇了摇头：“赤诚又如何？”

“终究逃不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未必。”朱延祐目光灼灼凝视着二人，沉声道，“本王有办法护你们周全。”

和边毅夫妇啰嗦这么久，朱延祐终于露出了他真实的目的。

被人耍了一道，他怎么也得找补点儿回来不是？





052被拒  
   
两人一愣，对视一眼。

盛安澜不确定道：“王爷的意思是……？”

朱延祐不再倾身，向后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加轻松的姿势，这会让他看起来更加从容不迫。

“夫人应当是明白的。”

“本王既然抛出橄榄枝，自然也得拿出我的诚意。对于你们二位，坦诚是最好的诚意。”

“本王承诺，只要二位愿意选择本王，我便想办法保住将军府。”

“并且，等他日本王登上那个位置，”朱延祐顿了顿，目光如炬，“定让将军重回镇国大将军之位，重掌大军。”

“这是我的承诺，”朱延祐竖起三根手指，做起誓状，“希望二位能相信我的诚心。”

盛安澜目光动了动，却不是心动，而是讶异。

说白了，他们并不在意朱延祐的承诺，因为他们俩都不是贪图权势和富贵的人。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也不改其乐。

甚至他们连生命都不在乎——在经历过如此惨痛的背叛之后，边毅和盛安澜突然不知道他们这么多年以来所做的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了。

比起富贵荣华，比起保命，边毅更想去找梁帝讨个说法。

他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对方就是无法相信他，还拿他们的孩子下手。

如果当初便无法放心，何不收了他的兵权，让他们对他的皇权再没有威胁？

若是那样，边毅觉得自己会同意的，至少比变成现在这样好。

见二人久久没有开口，朱延祐忍不住催促：“将军？”

边毅叹口气，低声道：“多谢王爷今日来告诉我们这些事情，末将十分感激，但……”

朱延祐心里咯噔一下，已然猜到了结局。

虽然他并不意外，到底还是有些遗憾。

“……但末将并没有参与党争的意思。”

朱延祐道：“党争与否，也不过是一句说辞。”

“王爷，”盛安澜苦笑着说，“党争与否现在或许不是那么重要了。”

毕竟不涉党争的目的是为了做一个纯臣，只忠于皇帝。

但如今皇帝已经彻底让他们寒心。

“只是，我们夫妻二人经历这种事情，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卷入漩涡之中。”

在这短短的几刻钟里，边毅和盛安澜像是瞬间变成了饱经风霜的老人，不再有拼搏的狠劲儿，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何况，他们也不想把边蕙兰卷进来。

解释完，边蕙兰歉意地对朱延祐笑了笑：“白白让王爷跑一趟了，请王爷见谅。”

“除此之外，如果王爷还有别的需要我们夫妻帮忙的，请尽管开口，我们会尽力而为。”

除此之外朱延祐还能有什么需要他们帮忙的？这不过是客套，虽然朱延祐知道如果自己开口，他们多半不会拒绝。

可没那个必要了。

话到这里，已经无需再继续说下去，他们两个都不是可以轻易说服的人，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他再纠缠也没有意义。

朱延祐叹息着站起身，向二人拱手道：

“虽然二位没答应我的请求，但你们毕竟是国之栋梁，为梁国立下过汗马功劳，可以说没有二位，就没有今天的梁国。”

“本王不忍见你们被误解。”

“此后父皇定会召见你们。”朱延祐说，“二位若是想保命，便不要去质问父皇，不要询问当年那件事。”

“若是主动提出告老还乡，或许还能打消他的疑虑，放你们回乡。”

“否则，等他亲自动起手来，这件事便没那么容易罢休了。”

边毅夫妇亦站起身来，向朱延祐回礼，动容道：“谨记王爷教诲。”

三人一番客套之后，朱延祐离开了将军府。

走时边蕙兰躲在廊后偷偷看他，像是想问他们聊了什么，又猜到朱延祐肯定不愿意说，自己郁闷了一下，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朱延祐回府之后，见到江鹤笙捧着一只麻雀，正在给它喂水。

麻雀很小，能轻易被人捏在掌心，因此江鹤笙喂水时，只能拿根筷子，蘸点水，一滴一滴给它喂。

但江鹤笙喂得很认真，没有丝毫不耐心的意思。

除了喂水，他还拿软软的帕子给小鸟擦掉身上的雪水，包裹着放在炭火边，为其祛寒。

朱延祐便是这时候回来的。

一个陌生人进屋，小麻雀吓得往江鹤笙这边躲，瑟瑟发抖地缩着羽翼。但因为又冷又饿，飞不起来，便也无法逃走。

“王爷，您慢点儿，别吓着它了。”江鹤笙忍不住道，低头继续给麻雀喂水。

朱延祐：“……”

一只麻雀还比他重要了？

看到朱延祐吃瘪的表情，惜兰心底暗笑。

然而麻雀不喝了。

“喝饱了吗？”江鹤笙问。

麻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江鹤笙。

江鹤笙被它可爱到了，转头吩咐惜兰：“你去厨房拿个煮熟的鸡蛋，还有一把小米来给我。”

……毕竟大冬天的，江鹤笙没地方给它找虫子吃。

“是。”

不一会儿，鸡蛋和小米都送了过来，江鹤笙正打算剥鸡蛋，朱延祐便接过去。

“烫，我来吧。”

江鹤笙看他一眼，低头笑道：“谢谢王爷。”

随机，他把一点小米放到麻雀面前，哄道，“乖，吃吧。放心，不会害你的。”

小麻雀当然听不懂江鹤笙的话，却能感受到食物的香气，试探了一下，见江鹤笙和朱延祐没有阻止，便低头吃了起来。

它一下一下，把小米啄到嘴里，小脑袋一动一动，瞧着甚是可爱。

江鹤笙撑着脑袋专注地看它吃。

“好了。”很快，剥好鸡蛋，朱延祐递给江鹤笙。

江鹤笙便把蛋黄剥出来，蛋白自己吃掉，蛋黄分成两半，一半喂到朱延祐嘴边。

朱延祐没张嘴。

江鹤笙疑惑道：“王爷，不吃吗？”

“……”朱延祐这辈子没跟一只鸟分食过一个鸡蛋。

而且，他感觉他吃的是鸟吃不下的。

“不吃。”朱延祐后退少许，说道，“扔了吧。”

江鹤笙皱眉：“王爷没背过那首诗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怎么能浪费呢？”

江鹤笙从前过多了苦日子，对于食物有种执念，好好的鸡蛋怎么能扔了？

“……”朱延祐：“你为什么不自己吃。”

江鹤笙理直气壮道：“我不喜欢吃蛋黄。”

……所以他不喜欢的，鸟吃不下的，就自己吃？

他这家庭地位……

朱延祐嘴角微抽，发泄般含住蛋黄，并且咬住江鹤笙的手指。

齿尖在江鹤笙指节上磨了磨，他说：“本王也不想吃蛋黄。”

“那你想吃什么？”江鹤笙想把手指抽回来，没成功。

“吃你。”





053喂鸟  
   
“……”江鹤笙看看朱延祐，手指被男人舔得有些痒，他不争气地红了脸，“大白天的，你怎么……”

“大白天的，不行吗？”朱延祐一把将人拽进怀中。

“不是……”江鹤笙的手抵在他胸膛上，尽量拉开两人的距离，“我还要喂鸟呢。”

朱延祐玩笑道：“本王这里还有一只鸟需要你喂。”

“……”江鹤笙瞪他一眼，心想这人怎么如此不要脸？

“我是说麻雀！”江鹤笙道，“你那是麻雀吗？”

“倒是比麻雀大上不少。”朱延祐哂笑。

江鹤笙被戏弄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恼：“既然都这么大了，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别总想让别人喂。”

“好嘞。”朱延祐的手摸上少年的腰，去解他腰间的系带。

“等等！”江鹤笙按着他的手，可怜道，“王爷，等我给它喂完，行么？”

“可以，”朱延祐宽宏大量道，“你喂它，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两不相干。”

江鹤笙：“……”

他到底被男人剥了衣服，在那只无辜的小麻雀面前被人略显粗暴地占有。

期间，朱延祐咬着他的耳朵问：“你不是要喂麻雀吗，喂。”

“不喂的话，我等会儿就拿它去炖汤。”

江鹤笙又瞪他，眼尾绯红一片，使得这一瞪都像调情。

“再瞪？”朱延祐握着他的腰身往下按。

江鹤笙顿时就屈服了，哭唧唧地求饶，光裸的手臂伸出去，捏住那半个蛋黄，碾碎。

只是男人动作凶狠，他手脚发软，蛋黄都握不住，落了不少在地面。

江鹤笙把残余的蛋黄放到麻雀面前的小碗里，而后回眸看朱延祐，眸中水光朦胧。

“好、好了。”

朱延祐：“不喂了？”

江鹤笙：“它、它吃这些就够了……过一个时辰再喂。”

“一个时辰？”朱延祐唇角微弯，“一个时辰后，你想必喂不了。”

江鹤笙暗想：这个禽兽……

但他很快便想不了别的了。

一个时辰后，江鹤笙身上挂着一层薄汗，疲倦地靠在男人怀里，睡着了。

至于那只麻雀，朱延祐怎么能让这么个小东西抢占他的时间？

“惜兰，你去把这麻雀喂了，好生养着，不能出岔子。”

他家小书童真善良，善良得可爱。

若是麻雀死了，鹤笙定然要伤心的。

然而朱延祐低估了江鹤笙的决心。

不过才躺了半个时辰，他便裹着厚厚的狐裘爬起来，坐在火盆边，要亲自照顾那只小麻雀。

朱延祐好奇得很，问他：“这么喜欢鸟，改天本王去买几只鹦鹉给你养？”

“鹦鹉漂亮，又能说人话，比这麻雀不知道强多少。”

江鹤笙摇头，固执道：“我不要别的，不要鹦鹉，就要这只麻雀。”

“为何？”朱延祐问。

江鹤笙摸摸掌心的小生命，垂下眸，神情微黯：

“……因为看到这只麻雀，就想到我自己。”

“我爹娘死的时候，我就像这只麻雀，孤独无依，四处漂泊。”

朱延祐笑道：“你不是借住在你表姨家吗，怎么就孤苦无依、四处漂泊了？”

“从江阴来到京城，不是漂泊么？”江鹤笙反驳，“何况，那只是表姨……关系已经不是那么亲厚了。”

“他们对我虽然不错，终究比不得真正的亲人。”

江鹤笙嘴里说的是江阴被淹死的那对夫妻，那个秀才爹爹，和商人家庭出身的娘亲。

心里想的，却是他真正的爹娘。

那是不能说出口的，必须烂在肚子里，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的身份。

那几年亡命天涯的生活，让江鹤笙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夜里只要一点动静就能醒来，否则他根本活不到这么大。

“你现在有我。”朱延祐揽住江鹤笙的肩，怜惜道，“以后我疼你。”

江鹤笙偏过头，靠在男人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鼻尖缠绕着沉香幽冷的气息，江鹤笙对这种气息已经非常熟悉。

在他的印象里，这种冷香就代表着朱延祐这个人。

惜兰侍奉在旁，瞧着这两人你侬我侬的样子，捂嘴偷笑。

她总觉得王爷明明就是很喜欢江鹤笙的嘛，为何总是要防着他呢？

唉，想不明白。

自朱延祐去将军府拜访过后，边毅与妻子盛安澜二人用了几日时间来整理思绪。

待稍稍平静下来后，夫妻二人一同入宫，求见梁帝。

当梁帝听到韦总管的禀报时，心中涌起一种果然来了的感觉。

他了解边毅和盛安澜，他们不是那种蝇营狗苟之辈，必定会光明正大地来找自己，询问真相。

“传。”梁帝放下湖州府尹新贡来的湖笔，吹吹宣州进贡的宣纸上未干的墨迹，这才抬起头来，欣赏自己的字。

梁国历代都十分重视皇室子弟的文化修养。琴棋书画，都是从小学习。

便是榆木脑袋，经过几十年的熏陶，也该有点开窍了。

梁帝的字写得还不错。

少顷，将军府二位进入御书房，夫妻两人同时向梁帝行礼。

但梁帝看得出来，他们的礼仪没有从前那般真诚恭敬了。

边毅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从他的眼神中，梁帝看出了愤懑、不满、怨恨……各种情绪。

身为帝王，他早就修炼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含笑道：“两位爱卿，坐。”

边毅硬邦邦道：“不必了，皇上。”

“末将今日来，是有一些问题想问您。”

虽然朱延祐劝告过他们，不要质问梁帝，这会激怒他。

但边毅左思右想，觉得如果不问清楚，就算他平安引退，接下来半辈子他都会耿耿于怀，永远无法真正放下。

梁帝并不意外，坦然道：“问吧。”

边毅直直地杵在那里，不敬地直视着梁帝：“末将想问七年前，吾儿早夭一事。”

他开门见山，一点弯儿都不拐。

“最近，末将听到一些消息，”边毅盯着梁帝的眼睛，想从这双眼睛中看出什么，“据说吾儿早夭，是皇上您的意思。”

愧疚？自责？

边毅捕捉到这些情绪，可他又突然无法确定，这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只是表演。

当年他孩子早夭时，梁帝亦是扼腕叹息，逼真得让他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现在他眼里的愧疚就能相信吗？

边毅开始迷惘起来。

“……你们从何处知晓的？”梁帝垂着脸，握着拳，似乎不想提这件事，面上满是沉痛与悲切。

盛安澜道：“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想知道，皇上为何要这样做。”

“难道这些年来我们夫妻为大梁做的一切，还不够多么？”

盛安澜眸中含泪，一字一顿，言辞铿锵有力。





054辞官  
   
这是他们最无法理解，也无法释怀的。

那么多的鲜血，那么多的付出，那么多年的情谊，难道还比不过区区怀疑？！

盛安澜越想越是觉得荒唐，荒谬！

当今世上，从来没有人敢这般质问梁帝。

他是九五之尊，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是神明在人间的使者，代行天意。

他们怎么敢质疑自己？

梁帝顿时犹如被踩到痛脚的猫，红着眼一把掀翻案上的纸笔，沉声道：

“就是因为你们做得太多了！”

功高震主——这是从古至今所有帝王都无法忍受的一点。

因为这意味着有人可以随时取代他，有人比他强，比他更能担任这个帝王之位。

绝不容许。

梁帝指着边毅：“当年伐南越时，朕本不想派你去，是你自己主动请缨，要为朕荡平南越逆贼。”

“在你伐南越回来时，百姓自发夹道欢迎，为你歌功颂德、欢呼雀跃，那场面比朕出宫时还要壮观，你们将朕置于何地？”

边毅一震，愕然看着梁帝，艰难道：“末将只是想打仗而已，只是想拔除南越这个毒瘤，还我大梁边境子民一个安宁而已……”

“是，”梁帝冷笑，“你是好事做尽，作恶的都是朕！”

梁帝脸色涨得通红，点着自己胸膛，激动道：“是朕！”

“是朕不念旧情，狭隘多疑，不能容人。”

“但这些年里，朕给你们的恩宠还不够多么？”

梁帝指着将军府的方向：“当初皇后想把蕙兰指给老六，你们不同意就算了，竟纵容蕙兰打伤老六，他可是皇子！”

“前几个月她跑进汾阳王府，把世子骂哭，盛霖也是皇孙。”

“前几日，朕亲自为她指婚，将她指给邱鸿雪——邱鸿雪也是如今年轻才子中顶尖的了，她不肯就罢了，还专程跑到邱府，说服邱鸿雪一起来拒婚。”

“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是抗旨？”

“边蕙兰如此无法无天，你们夫妻二人还一再纵容，不加管教。你们将军府，到底还有没有把皇室，把朕，放在眼里？”

盛安澜张了张嘴，流下两行清泪：

“……蕙兰是骄纵了些，可我那孩儿是无辜的，他还没出生就遭此毒手，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世界，就……”

盛安澜捂住嘴巴，低声抽泣。

梁帝顿了顿，突然掩面叹道：“难道朕不后悔么？”

“皇上也曾后悔？”边毅问。

“如何不后悔？”梁帝含泪道，“边毅，你是朕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打小咱们俩感情就是最好的，走到如今，并非朕之所愿。”

“只是……世事不由人啊。”

梁帝长长叹息一声，声音中包含沧桑。

边毅哽咽道：“皇上若是疑心末将，当年大可告知，末将愿将兵权奉还，归隐山林，再不问世事。”

梁帝摇摇头：“……这叫朕如何说得出口？”

“一步错，步步错……”梁帝低下头颅，颓然道，“只怪命运弄人。”

边毅自嘲地笑了声，不是命运弄人，是他傻，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还为他卖命。

一时间，三人都不再说话，各自静默无语。

梁帝在思忖要不要现在让御林军进来，拿下这二人。

毕竟，这夫妻二人可都是武功高强之辈，如果他不先下手为强，让这夫妻俩先动手了，他命危矣！

然而正当梁帝犹疑时，便听边毅一抱拳，沉声道：

“皇上，末将想问的问题已经问完了。”

“此外，末将还想说第二件事。”

“……何事？”梁帝问。

“请皇上准许末将辞官回家，从此归隐山林。”

问清当年的事情是一回事，辞官是另外一回事。

既然已经知道真相，他们夫妻再也不可能效忠梁帝了。

不如干干净净地离开，日后做个平凡普通的人。

梁帝静了静，有些难以相信边毅的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多看了边毅两眼，确认道：“……你真的要走？”

“是，草民已经年老，无法再上沙场，亦无心权势富贵，不如归去。”他修改了自称。

梁帝眼眸微黯：“是朕对不起你。”

边毅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淡淡道：“望皇上准许。”

梁帝转头看盛安澜：“你也是这个意思吗？”

盛安澜道：“是。”

梁帝叹息一声，也不再假惺惺地挽留，他们之间的面子里子都败了个干净，再说那些场面话，根本没有意义。

“既然如此，朕准了。”

“……嗯，还有，当年主持这件事的太医院院判，已经服毒自尽，算是为令郎谢罪。”

盛安澜心下不屑，该谢罪人的不是院判，他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与梁帝谈完出来，夫妻二人望着沉沉的夕阳，心头一片悲凉。

残阳如血，红霞铺满半个天空。

当年纵横沙场的两位梁国大将，亦是日薄西山，到了退场的时候。

“走吧。”边毅牵着夫人的手，“咱们离开京城，去岭南。”

“好。”盛安澜回握住夫君的手，冲他一笑。

只是，那笑容里却带着苦涩。

边毅和盛安澜双双请求告老还乡一事，在朝野引起了轩然大波，朝臣与百姓都猜测纷纷。

将军府对外宣称，他们二人年老，已经打不动仗了，占着镇国大将军的位置也没意义。

且如今梁国四方安定，亦用不到他们。

于是夫妻商议一致，才决定辞官还乡。

话是这么说，不少人都不相信这个说辞，总觉得另有隐情。

当然，他们是永远不可能知道真相了。

临走前，将军府向汾阳王府送来一封书信，在信中，夫妻二人谢过朱延祐的提醒和告诫，对自己没按他说的做而表达歉意，最后道了个别。

他们要离开京城了。

离开这座他们生活多年的城池。

对此，最不舍的当属边蕙兰，毕竟她是从小在此长大，她的朋友也都在京城。

起初夫妻二人还不告诉她发生了什么，边蕙兰各种撒泼耍赖，才让他们说出真相。

听到真相后，边蕙兰哑然无语，独自在房间中待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她从房中出来时，像是突然成长了许多。

边蕙兰甚至收拾好了行礼，并写好两封信，一封给平阳公主，一封给江鹤笙。

对于这两个人，她目前的心情都很复杂。

虽然动手的是梁帝，可平阳公主是他的女儿，边蕙兰很难不迁怒。

至于江鹤笙，她从父母那儿得知了江鹤笙在这一整件事中起到的作用，还比父母想得更多一些，便再难像从前一样面对他。

江鹤笙应该并不是傻子，至少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傻，边蕙兰猜测。




055歉疚  
   
江鹤笙接到边蕙兰的信时，并不意外。

他早料到了有这一天。

他和边蕙兰是天生的敌人，注定无法做朋友。

见江鹤笙看着信封沉思，惜兰问：“鹤笙，你不拆开看看吗？”

江鹤笙回神，拆开信封，拿出里面薄薄的两张纸。

边蕙兰的字与一般官家小姐不同，她的字遒劲有力，潇洒俊逸。

但从她的运笔之中，江鹤笙感受到几分凝滞不畅，似乎在写这封信时，边蕙兰十分纠结。

“鹤笙。”

江鹤笙看向她写的内容。

边蕙兰仍向从前那般称呼他。

“不知道是否还应该如此称呼你。”

边蕙兰在写完这句话之后，笔尖在纸上停顿良久，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写，以至于纸上都滴了一滴墨，晕开成一个圆形的墨点。

“我想，或许确实是我天真了。”边蕙兰说，“还以为真能有人不受世俗挂碍，简单通透到让人能一眼看得清。”

“不过，我并不责怪你。”

“你并没有伤害我，只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很感激你和你的主人能告诉我们真相，让我们不再被谎言所蒙蔽。”

“但我也很疑惑，不知道当初我们之间的情谊，有几分是真。”

写到此处时，边蕙兰苦笑一声。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我即将离开，或许，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

“望你我日后都各自珍重。”

落款是姐姐蕙兰。

看到这个落款，江鹤笙心里一动。

无情残忍如他，竟也感到了几分愧疚。

他远比边蕙兰想象的更加恶毒，可边蕙兰即便在发现他为朱延祐做事时，依旧对他怀着美好的期待，不愿意把他往坏了想。

甚至，依然对他自称为姐姐。

虽然这件事从头到尾，并不算朱延祐的布置。

是他针对将军府的谋划，朱延祐不过是顺水推舟，想拉拢将军府，但失败了罢了。

可在其他人眼里，都成了是朱延祐命江鹤笙推荐吕立，由吕立点醒边毅夫妇，再伺机让边毅夫妇为自己所用。

江鹤笙捏紧纸张，捏得指节有些发白。

少年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面无表情的样子落在惜兰眼里有些可怕。

惜兰从没见过他这副神情。

“鹤笙？”惜兰不安地开口，“边小姐写了什么？”

江鹤笙想了想：“她要走了。”

惜兰一怔，想起自己最近听到的传言。

惜兰知道江鹤笙与边蕙兰感情好，还以为他是因为离别而感伤，笑着宽慰道：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鹤笙不必太过忧愁。”

“未来，你们定然还有再见的机会的。”

江鹤笙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嗯。”

朱延祐发现这两日江鹤笙心情不好。

惜兰告诉他，是因为边蕙兰要走了，江鹤笙舍不得。

朱延祐还以为是真的，但亲自见了江鹤笙之后，却感觉不是那么回事。

江鹤笙那副表情，根本就不是在为离别而哀愁。

“你到底怎么了？”夜里，两人欢好过后，朱延祐搂着少年问他。

“……嗯？”疲惫的江鹤笙反应有些慢。

朱延祐吻着他额头，低声道：“惜兰说，你舍不得边蕙兰？”

江鹤笙的视线聚焦到朱延祐脸上，想了想，摇头，又点头。

朱延祐哭笑不得：“到底是不是？”

“是，也不是，”江鹤笙半真半假地说，“还有别的方面。”

“是什么？”

江鹤笙于是下床去把边蕙兰那封信拿出来，递给朱延祐。

朱延祐虽然知道边蕙兰给他写过这封信，但并没有看过。他不至于小气到连这点隐私都不给江鹤笙。

虽然他确实很看不惯边蕙兰与自家小书童走得那么近。

见江鹤笙主动给自己，朱延祐也没拒绝，打开信封，很快就浏览了一遍，挑眉看江鹤笙：

“怎么？”

江鹤笙扁起嘴巴道：“鹤笙好冤枉。”

“鹤笙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她这样误会。我当时真的只是想推荐一个好大夫给夫人。”

“我真是比窦娥还冤。”

江鹤笙气鼓鼓地抱着腿坐在角落：“不过我现在说什么，她肯定都不会信。”

朱延祐把人揽到自己怀中，亲亲少年的额头和脸颊，哄道：“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肯定不信，等过些日子她气消了，你再解释，她兴许就信了。”

江鹤笙歪歪脑袋，看着男人：“王爷，你信我？”

“你说呢？”朱延祐一笑。

“……”江鹤笙心道：我感觉你不信。

朱延祐哪是那么好糊弄的？

江鹤笙明智地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不过，将军府明日便要正式离京了。”朱延祐悠悠道，“你还没和她当面道别过吧？”

“明日？”江鹤笙一惊，“这么急？”

“对。”

现在是冬天，按理不应该立春后再走么？不过也是，发现这种真相，边毅夫妇想必一天都没法在京城待下去了。

江鹤笙动了动唇：“……走便走，我又能如何？”

“不去送送她？”朱延祐笑道，“她以前可是帮过你不少忙。”

江鹤笙咬咬唇，躺下身，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转身背对着朱延祐，不想说话。

翌日，江鹤笙早早地出门了。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

清晨起来时，院中的积雪有半尺深，江鹤笙换上厚厚的皮袄，急急忙忙地赶出城去。

他也不知道将军府何时走，只能尽快赶去城门堵着他们。

京城官道上，亦有深而厚的积雪，仅路中央打扫出一条可供车马行走的通道。

但地面仍旧又湿又滑，马车不敢行驶太快。江鹤笙便是心底着急，也没法子，只能祈祷将军府别走得那么快。

待江鹤笙赶到南熏门口时，正望见将军府的马车驶出城门。

江鹤笙立刻大吼：

“且慢！”

现在才卯时，道路上行人并不多，出城的人更少，三三两两的百姓闻声扭过头来，好奇地看江鹤笙。

江鹤笙顾不上自己是否被围观，见前面那辆马车没有停留的意思，又大喊一句：“将军，夫人！”

他没叫边蕙兰，毕竟他是个男子，而边蕙兰是尚未出阁的少女，当街这样叫她的名字，不妥。

边蕙兰耳朵尖，又是最熟悉江鹤笙的，第一个听到他的声音。

“等等，”边蕙兰侧耳听了半晌，没再听到声音，便掀开帘子向后看去，看到了汾阳王府的马车，“鹤笙？”

边蕙兰看到马车里探出头来的少年。

见边蕙兰注意到自己，江鹤笙一笑，大声道：“是我。”

边毅微微皱眉：“他来做什么？”

边蕙兰想了想，说道：“爹，娘，他应该是来找我的，停下马车吧，我和他说几句话。”






056离别  
   
边毅看向自己的妻子，盛安澜沉思两秒，点头应允：“行，你快去快回。”

马车停下，边蕙兰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两人在城门口寻了个避风之处谈话。

说是谈话，可他们望着彼此，却都不知该说什么。

北风在耳边呼啸，天空阴沉沉的，太阳躲在厚厚的乌云后面。

良久，江鹤笙率先开了口，有些尴尬地问：“……以后，我能给你写信么？”

边蕙兰一笑，仿佛对此前的事都已不在意：

“当然。”

只是她的目光却有些复杂。

“那……地址呢？”

“地址嘛，我先写给你。然后提前告诉你地址，你再往那个地址寄。”

毕竟他们从京城一路向南，途中有数月时光，这期间很难确定地址。

“等我到了岭南，再告诉你我在那边的地址，到时候我们写信就方便了。若是你想，我还可以给你寄些岭南的荔枝。”

“等你从岭南寄过来，怕都吃不了了。”江鹤笙笑道。

边蕙兰：“我现在只是区区一个平民，可没法短短几日之内就把荔枝给你送到京城。”

“姐姐便是平民，也比这梁国绝大多数女子更加耀眼。”

“你还肯叫我一声姐姐？”

“为何不肯？”江鹤笙真心道，“姐姐是除王爷之外对我最好的人，我希望姐姐永远平安康健，永远幸福快乐。”

边蕙兰轻笑一声：“我还以为我已经对你们失去价值了呢。”

“姐姐，你误会我了。”江鹤笙一黯，苦笑着摇摇头，“不过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算了。”

“鹤笙便在此祝姐姐一路顺风。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姐姐再也不用在京城受到束缚了。”

边惠兰到底是边惠兰，闻言爽朗一笑：“说的也是！”

“那我们……就此别过？”边惠兰微微偏头。

“嗯！”江鹤笙答应。

他没再刻意在边慧兰面前装出一副傻子样，毕竟江鹤笙相信，凭借边蕙兰的聪明，早已经猜到自己有问题。

临别前二人相谈甚欢，就像以往他们相处的每一次。

边慧兰转身离去时，江鹤笙高高举着手，向她挥手告别。

对二人来说，这一去便是永别。

江鹤生知道他们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除非是尸体。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城门外一处长亭里，有一名年轻男子始终立在那里。

他身着素色鹤氅，乌发如墨，宛如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浊世佳公子。他从清早便等在此处，只是为了送一送大梁京城最明亮的少女。

他站在那里，从将军府走到城门，到将军府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久久没有动弹，仿佛立成了一尊雕塑。

在他身边，小厮搓搓冻僵的手，小声道：“少爷，都看不见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年轻男子望着白雪皑皑的远方，目光恍惚，良久，他自嘲一笑，收回视线，低下头。

“好，回去吧。”

此人正是邱鸿雪。

在很早之前，他便喜欢上边蕙兰。

那似乎是他高中状元那日，新科进士前三甲头戴簪花，打马游街。路旁尽是年轻少女向他们抛掷鲜花、手绢。

独独有一人没这么做，她骑在马上，一身红裙，丝毫不羞怯，好奇地望着路上的三个人。

她脸上明亮大胆的笑容，直直撞进邱鸿雪心里，没带一点迂回转弯，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那个是状元？”过路时，邱鸿雪听到边蕙兰对身旁的带着幕篱的好友低语，“长得还挺好看。”

“可惜，太文弱了，扛不住我一拳头的。”

说罢，便摆摆手：“走了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邱鸿雪骑在马上，望着那少女良久，心里早已猜到：那想必就是将军府的掌上明珠边蕙兰了。

现如今，那大梁最明亮的少女离开了，京城似乎也变得黯淡无光，索然无味。

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送走边惠兰，回到汾阳王府时，江鹤笙的心情已然变得明朗。

因为他要继续实施自己的计划了，而这也是他整个计划中最关键、最重要的一环。没有这一环节，此前所做的一切将都毫无意义。

那便是——杀掉边毅。

江鹤笙追去城门送边蕙兰，一是因为愧疚，二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目的。他要知道将军府的行程，知道将军府会在何处落脚，何处停留，而这将成为刺杀的关键。

江鹤笙远比边惠兰想象中更加恶毒，更加冷血。愧疚和歉意，无法阻止他既定的计划。

与他的大业比起来，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此后，边惠兰果然按照约定向江鹤笙写信，并给出他们下一次落脚的地址。

凭借这个，江鹤笙拿到了将军府的大致行程，而后通过何举人的书童阿文，把消息传递给自己的属下。

“不惜一切杀掉边毅！”

江鹤笙在密信中这样写道。

落笔时，他仿佛看到了七年前那个傍晚，边毅带着大军攻破南越国都城九真。

残阳如血，鲜血浸透了大地，尸横遍野，百姓在哭嚎。

他看到他的母亲自刎而亡，鲜血染红了她一身绯色长裙，她的眸中带着迷惘与憾恨。

他的父亲战死在敌人的围攻中。

那个叫边毅的人割下他的头颅，挂在九真的城门上。他们把它当做战利品，带回梁国京城邀功。

他的其他长辈们、玩伴们、仆人们，纷纷死在他面前。他们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江鹤笙，要他活下去，为他们报仇。

那是江鹤笙多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也是他这些年苟延残喘、呕心沥血，所奋斗的唯一目标。

他要复仇，他要重建南越。

他要边毅去死，要梁帝去死，要大梁鸡犬不宁，要所有人不得安生。

因为他是贺兰笙，是南越死而复生的复仇者，他从地狱中走来，要把梁国变成地狱。

腊八。

腊八是过年的序幕，过了腊八意味着年关已近。

江阴郡是江鹤生曾生活过三年的地方，也是他决定向边毅复仇之地。

这天夜里，将军府一行人在江阴一处客栈歇脚。

出发时，将军府遣散了府中绝大多数仆人，只留下少数几个多年侍奉的老奴，带着一起去岭南。

主子加上仆人，拢共不过十几人，还半都是不懂武力的普通人。对付一般山贼还行，一旦遇上精心策划的袭击，将很难应付。

因此这晚当二十名黑衣刺客跳上客栈房梁时，将军府一行人都有些迷茫。

若是为财还好说，可这一行人犹如罗刹，刀刀致命，绝非为财而来的匪寇，而是专为他们的命来。






057刺杀失败  
   
将军府的人不明白，他们都已经放弃了荣华富贵，选择去岭南苟活，为何还有人偏要缠着他们不放，偏要取他们性命？

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让不会武力的老弱妇孺躲在屋里，边毅带着妻子和女儿，以及两个愿意跟着他一起去岭南的亲兵，共同迎击敌人。

敌人是有备而来，他们却是无准备而战，甚至连乘手的武器都没有，只能赤手空拳肉搏，于是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刺客们也明白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明白边毅才是这群人的主心骨，拿下边毅就相当于拿下这群人。因此并不与亲兵缠斗，目标直指边毅本人。

边毅面对的压力空前之大，身上很快就负了伤，有几道还十分危险，险险贴着他的脖子或心脏。

若他再躲得慢些，早已被人取了性命。

盛安澜和边惠兰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见此，这一家三口十分焦急，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看将军府危在旦夕，边毅心下又急又怒，忍不住问道：

“尔等何人，为何与边某过不去？”

“边某自问平生行得正、坐得直，阁下为何苦苦相逼？”

然而那一群黑衣刺客都如杀人机器般，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一剑接着一剑朝他紧逼过来，不给边毅任何喘息之机，誓要将边毅斩杀在此。

边毅心下一沉，暗道不妙。

如果对方愿意与他交谈，那至少代表着还有转圜的余地，眼下这情形……看来此事定难善了了。

想到这里，边毅朝妻子盛安澜使了个眼色。

他们相识二十余年，在战场上亦是默契十足的搭档，只需边毅一个眼神，盛安澜便能明白他想说什么。

盛安澜当即咬了咬牙，拼着自己受伤，也要赶到边毅身边去。

两人背靠着背，将后背交给对方。

“我不走。”盛安澜低声道，“就算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让你的人带着蕙兰和其他人走。”

“夫人！”边毅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蕙兰还小，你得去照顾她，有我一个人拖着这些刺客足矣。”

“不。”盛安澜红着眼眶咬牙道，“你若是放心不下蕙兰，你自己去照顾她，我来殿后。”

“……”边毅叹息，“这些人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话虽如此，边毅却没再劝她。

生同衾，死同穴，这是二十年前他们成亲时，对着皇天后土，对着双方父母许下的誓言。

换做是他，也无法抛下盛安澜独自离开，他又怎能自私地要求盛安澜离开，他独自赴死呢？

说话间，只听一声闷响，却是为首的刺客一剑刺进了边毅的腹部。

边毅闷哼一声，空手握着白刃，双目圆睁。

“将军！”

“爹爹！”

盛安澜和边蕙兰等人同时一惊。

腹部钻心地疼痛，但边毅行军打仗多年，这不是他受过最重的伤，也不是他遇到过最危险的绝境。

他并没有慌乱，打眼色让自己的亲兵带着小姐赶紧走。

他的士兵向来唯他命是从，绝对说一不二。

当下领命，暗自点头。

边毅心下一松，回神看向自己身前这名刺客。

刺客身材颀长，黑布蒙面，只一双鹰隼一般的双目露在黑夜中，冷厉可怕。

刀剑插入边毅腹部，他毫不手软，打算趁机了解了边毅。

然而边毅丝毫不顾忌手上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流血，紧紧握着剑刃，怒喝一声。

只听一声脆响，那剑竟被边毅徒手折断，生生断成了两截。

一半在边毅手里，一半在刺客手里。

饶是刺客们杀人无数，也被边毅的强悍吓了一跳。

可他们手里的剑却不曾有片刻迟疑。

剑长剑折断，那刺客当下抛弃断剑，从腰间取下一柄软剑，再次与边毅缠斗起来。

这软剑如蛇一般，刁钻、柔韧，边毅无法再像刚才一样直接用手折断，只能不断躲避，不多时，身上便被这软剑给割出了许多小口子，衣衫也变得破破烂烂。

红色的血液滴入地面，厚厚的积雪中，鲜艳刺目。

刺客首领眼看亲兵们要带着边蕙兰逃走，眯起眼睛道：“拦住他们！”

今夜，他们要让将军府所有人，都命丧黄泉，为他们死去的亲人偿命！

刺客们人多势众，将将军府众人包围在其中，将军府众人愈战愈退，眼看他们体力透支殆尽，不禁感到绝望。

边毅悲凉地想：难道他不曾被梁帝猜忌而死，却于归隐途中被无名刺客杀死？

他堂堂梁国镇国大将军，这未免也太憋屈了些。

边毅心下愤懑，手里的招式却逐渐力不从心了起来。

下一刻，只见那软件从斜后方钻过来，正冲着边毅。

边毅瞳孔紧缩，已然是来不及闪躲。

若是被这软剑击中，他定然当场殒命！

正当此时，一颗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恰好击中软剑，发出“铿”的一声。

软剑发出尖锐的金属嗡鸣之声，剑刃却被击偏了两寸，擦过边毅的脖子，没能命中要害。

“谁？”刺客首领扭头一看，只见一群头戴幕篱的黑衣人从天而降。

他们二话不说，当即与自己等人交起手来。

刺客首领顿时怒极，他们分明马上就要成功，却被这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给破坏了。

“上！”刺客首领道，“杀了他们！”

“今夜必取边毅首级，献给主上！”

“是！”刺客们齐声道。

“呵，”这时，一个头戴幕篱，腰系红色腰带的男人低笑一声，“何方宵小之徒，竟敢在此作乱，可敢报上名来？”

刺客首领冷笑一声，并不与他废话，便见那人又道：

“若我是你，就赶紧地跑，毕竟官府马上就要到了，似你这等见不得光的老鼠，恐怕不敢见官府吧？”

官府？刺客首领心头一紧，发现客栈里不少人已经被吵醒，有人已报了官。

用不了多久，官兵就会赶到。

少数官兵他们倒是不怕，但如果因此而暴露了身份，甚至暴露了他们的行踪，那便得不偿失了。

刺客首领咬牙，想到主人的嘱咐，抬手道：“撤！”

他一声令下，十几名刺客立刻如潮水般退去，绝不恋战。

训练之有素，绝非普通匪寇可比。

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这男子微微眯眼，似乎在沉思什么。

这时候，边毅擦擦脸上的血迹，踉跄着走过来，向幕篱男子抱拳：

“多谢大侠出手相救，边某感激不尽，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男子回以一礼，主动报上家门：

“我等是奉汾阳王之命保护将军安全。”





058功败垂成  
   
消息通过阿文传回京城时，江鹤笙险些捏碎了手中的笔。

他苦心经营，谋划多时，才让边毅离开铜墙铁壁般的将军府，成为孤家寡人一个。

没想到刺杀还是失败了。

“怎么回事？”

江鹤笙已提前点了惜兰的睡穴，她暂时不会醒来。

而何举人则去找朱盛霖攀关系去了。

汾阳王府里，他勉强能攀一下的，也就只剩朱盛霖了，朱延祐看不上他，王妃是女子。

门窗紧闭，没人能注意到屋内的情形。

听出江鹤笙声音里的怒意，阿文不禁胆战心惊，“噗通”一声跪下，低头道：

“当时我们本来马上就要成功了，结果不知道从哪儿杀出一队程咬金，还惊动了当地官府……”

江鹤笙目光一厉，朝阿文看来，阿文吓得冷汗涔涔，立刻道：“幸好我等及时退去，并未暴露行踪。”

江鹤笙微微眯了眯眼。

没有暴露，那还好，若是没成功杀掉边毅，反而还暴露了自己，那才真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可有人员伤亡？”江鹤笙又问。

“没有。”阿文松了口气，“大家伙儿只是受了点儿轻伤，无人死亡。”

江鹤笙面色稍缓，微微点头：“那便好。”

“你们要记住，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你们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边毅已经归隐，杀他不急于一时，这次失败了，日后还有机会。”

“是。”阿文感动道，“多谢主人。”

“行了，起来吧，别让汾阳王府的人发现异常。”江鹤笙转过身，低头看他，“我如今身在汾阳王府，诸多事情都有不便，传递消息，尽可能地隐秘，不要心急。”

谈完正事，两人又变回两个书童，交流了一番读书写字心得。

少顷，何举人回来，带着阿文走了。

而江鹤笙则陷入了沉思。

边毅既然已经告老还乡，身边怎么还会有人保护？

那群人是谁，他们怎么知道边毅会有危险？

江鹤笙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怀疑自己内部是否出了奸细。

不过朱延祐很快就打消了他的怀疑。

这个男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主动来告诉他，关于边毅被行刺的事情。

彼时江鹤笙正在院内独自堆着雪人，边惠兰没走时，是边慧兰陪他一起堆雪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堆着雪人。

自从江鹤生救了朱延祐一命之后，王府里许多人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敌视他，但他们大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陪江鹤笙玩儿。

唯一能陪江鹤笙玩的只有惜兰一个，但她又怕冷。

倒是朱延祐兴致颇高，这一日结束公务回王府后，来到玉笙轩外，见江鹤笙在堆雪人，便笑着走上来陪着他一起。同时状若无意地谈起了边毅被行刺之事。

“本王早便料道，有人会按捺不住朝边毅动手，”朱朱延祐笑道，“没想到果真被本王猜中。”

闻言江鹤笙刚抓起一把雪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朱延祐，目光中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什么？”他说。

江鹤笙拿不定主意，朱延佑为何要对他说这些，若说朱延祐只是一时兴起，或者是因为对他的信任，江鹤笙是不信的。这更有可能是一种试探。

可江鹤笙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让朱延祐怀疑到他头上。

莫非是因为和边蕙兰的书信？

可是想知道将军府一行人的行程，并非只有这一种方式，朱延祐因此而怀疑他，未免太牵强了些。

“你手都冻红了，不冷吗？”朱延祐没有接着刚才的话题，而是低头拉起江鹤笙的手搓了搓。

“不冷。”江鹤笙笑眯眯地，“王爷要陪我玩儿吗？”

“你演傻子莫非真把自己变成了傻子不成？”朱延祐忍不住笑道，“这么大人了，还玩什么雪人？”

“我才十七岁。”江鹤笙扁着嘴巴。

这个身份确实才十七岁，江鹤笙没有说谎。

但很可惜，他本人早已年过弱冠。

而名叫做江鹤笙的那个少年，早已经死在了三年前的夏天。

“我大梁男儿十六岁便已成丁，按我朝律法，你已是成年男子，怎么还把自己当孩童？”朱延祐笑他。

“我不管，我就要玩儿。”江鹤笙理直气壮道。

顿了顿，他又主动提起刚才那个话题：“王爷，你说将军府被行刺是什么意思呀？”

“什么人会行刺他们？”

“边将军不是我大梁第一高手吗，什么人这么想不开，要去行刺他？”

“边毅虽厉害，却也只是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若是敌人众多，他如何能挡得住？”

江鹤笙一紧，连忙追问：“惠兰姐姐他们遇到危险了？姐姐有没有受伤？”

看着江鹤笙眼里的关切和焦急，朱延祐忽而不确定自己的猜想了，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受伤还是有受伤的，但是并不严重，”朱延祐道，“你那心心念念的姐姐只受了一点轻伤，伤得最重的是边毅将军自己。”

“若非本王早有堤防，这回边毅一行人可真是在劫难逃。”朱延祐哂笑一声，“这回将军府可算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了。”

江鹤笙天真道：“就算将军府欠了您人情又能怎么样呢？他不是都已经告老还乡了吗？”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朱延祐敲了他额头一下，解释道，“边毅虽然告老还乡，可他手底下有那么多仍然效忠于他的老将，仍然在朝为官。我救了边毅的命，他们能不感激我吗？日后本王真与东宫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这些人心底总是有几分偏向于我的。”

江鹤笙眼睛一亮，目露崇拜：“王爷英明！”

嘴上是这么说，然而心底里江鹤笙已经气歪了鼻子。

原来他这么久的谋划，最后功亏一篑全都是因为朱延佑，若非是江鹤笙早已经习惯隐忍，此刻已经忍不住一拳头上去了。

饶是如此，他的脸色也并不特别好看。

这并没有逃过朱延祐的眼睛，心下又多了几分猜测。

他总觉得这个小书童身上满是谜团，让人看不清猜不透，又勾着他忍不住想继续去探寻这人心中的秘密。

朱延祐很乐意与江鹤笙玩这个游戏，且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想到这里，朱延祐忽而笑道：“我听惜兰说你很喜欢南越的调子，本王带你去听听当年南越歌女唱的曲儿，如何？”






059公主的选择  
   
当属下回到京城禀报时，朱延祐便对那伙刺客的身份有所怀疑。

他们如此害怕官府，听到官府便立刻逃走，显然是些见不得人的阴沟老鼠。

起初朱延祐派人保护边毅，是担心梁帝心胸狭隘，想将将军府赶尽杀绝。

可这群人显然不是他父皇的人。

那么除此之外，当今世上有几个人能派出这样实力的杀手，去杀边毅？

朱延祐怀疑是南越的人。

贺兰箫虽然已经被软禁在京城，却不代表所有南越人都已经放弃复仇。边毅是当年覆灭南粤的主将，南越人杀他理所应当。

一路上他的人都跟着将军府行动，并没有看见有人跟踪将军府。那么，这些刺客是如何得知将军府在何处落脚？

时常与边惠兰通信的江鹤笙显然知道，因此朱延祐便怀疑到了江鹤笙身上，但仅仅只是怀疑。

他并不希望他可爱的小书童与南越人有什么联系。

因为朱延祐的怀疑，江鹤笙再次收敛了自己的行为，不敢再轻举妄动。他让手下的人都沉住气，暂时不要去招惹边毅。说不定朱延祐的人还在保护他们。

到时候双方硬碰硬，吃亏的绝对是自己。

另外一边，边蕙兰也在给江鹤笙的信中告诉她自己遇刺的消息，让江鹤笙放心，他们都没有生命危险。还让江鹤笙代替她，好好谢谢朱延祐。

江鹤笙若无其事地回信，并将边蕙兰的话带给了朱延祐。

然而，边蕙兰除了在与江鹤笙通信之外，还与平阳公主有书信往来。

在信中，由于平阳公主追问，边蕙兰便将此事中能告诉平阳公主的部分告知了她，至于梁帝当年的所作所为，边蕙兰并未提及。

平阳公主是无辜的，不应该被卷入这件事情中来。

公主府。

“……蕙兰在途中遇刺，刺客是冲着边将军去的，汾阳王竟暗中派人保护他们？”

看完信中所写的一切，平阳公主不禁深深皱起了眉，还反复看了几遍。

平阳公主与将军府有同样的疑惑，明明边毅已经卸甲归田，为何还有人苦苦相逼，追着他们不放？难道是担心将军府他日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而朱延祐暗中保护的行为则更加可疑，他为何会知道有人要行刺边毅？汾阳王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手中握着薄薄的信纸，平阳公主在闺房中来回踱步。

不对，平阳公主突然想到了关键：汾阳王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产生了什么样的结果。

显然，对将军府有救命之恩的汾阳王，在接下来的夺嫡之中，将会得到军方的支持。

看来这件事背后，涉及到水很深，不是自己能想象的。

不过，平阳公主也并未打算插手。成长在这深宫之中，能成为大梁最得宠的公主，她凭借的绝不仅仅只是自己的诗才。

至少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在这场夺嫡之争中，这几年她一直按兵不动，以免过早加入，成为炮灰，但并不代表着她会一直沉寂。

大梁的女子地位相较前朝并不低贱，平阳公主并不想成为任人主宰的可怜虫，她想拥有一定的权柄。

至少可以一定程度上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至于稀里糊涂随便被嫁出去，从此相夫教子，局限于小小的后院之中。

权力中心的人，有几个愿意甘于平庸？

夺嫡之争进行到如今，朱延祐已经隐隐占了上风。

而且平阳公主并不太看好自己那位皇长兄，在她看来，若非他出生高贵，生来便是嫡子，哪有资格与汾阳王相争？

既然如此，她也该做些什么了。

思及此，平阳公主忽而朗声道：“来人，备车。我要进宫。”

“是。”门外传来的婢女恭敬的声音。

少顷，车马已经备好，平阳公主在婢女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前往皇宫。

坤玉宫乃是梁国贵妃的寝殿。

贵妃虽得圣宠，为人却并不傲慢，与平阳公主的生母惠妃关系匪浅，否则重阳之日也不会相约一起登山。

平日里，平阳公主便时常遂母亲前往坤玉宫，因此贸然前来，并不显得奇怪。

贵妃虽有些诧异，却笑着把人接进去，握着她的手，笑道：

“平阳怎么突然想起来我这儿了？”

“当然是来看看娘娘。”平阳公主笑道，“顺便给娘娘送几本书来，平日里看着打发时间，解闷儿。”

“如今天寒地冻，没什么乐子可寻，娘娘不似我可以随意走动，在宫里想必闷坏了。”

贵妃笑道：“还是你有心，老四便想不到你这么周到。”

“四哥是在忙国家大事，”平阳公主道，“我一介女子，做不了其他的，也就只能在这些小把戏上费费心思了。”

两人都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一时间相谈甚欢。

聊过一盏茶时间，平阳公主才看看四下的婢女，靠近贵妃，轻声耳语道：

“不瞒娘娘，平阳今日来，除了送几本闲书，确实还有其他事情要说。”

贵妃领会到她的意思，四下一扫，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公主有些私房话要聊。”

宫娥们便齐齐退下，贴心地掩上房门。

贵妃这才道：“此处已无外人，公主有话不妨直说。”

她倒有些好奇，这个成日里只知道读书作诗的平阳公主，能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平阳公主轻笑道：“娘娘靠近一些。”

贵妃微微挑眉，果然靠近。

她心里本是不以为意的，没想到才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听罢，贵妃惊疑不定，看向平阳公主：“此话当真？”

平阳正色道：“娘娘，你看平阳像是会说谎的人么？”

贵妃蹙眉道：“你确定她没看错？”

平阳苦笑着摇摇头：“若是看错，又怎会胆战心惊至今？”

“不过，”平阳提醒道，“此事不过是我们的一面之词，并无证据可寻，娘娘若是想寻到铁证，还需您亲自去查。”

“平阳相信，在这后宫里，以娘娘您的本事，没有什么查不到的。”

贵妃微微眯眼，凝视平阳公主少许，微微笑了，颔首道：“这是自然。”

“本宫想查的，自然能查到，只要是真实发生过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作为后宫里最受宠的女人，贵妃有无与伦比的自信。

若不是她入宫晚，入宫时那女人已经是皇后，这些年又没犯什么大错，外戚一家亦是朝中权贵，不好大动干戈，贵妃相信自己早已经不仅仅是贵妃了。

“多谢平阳告知，本宫承你的情。”







060南下赈灾  
   
平阳公主微微一笑，起身道：“不敢，平阳不过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二人寒暄一番，平阳公主便告辞，又回惠妃宫里坐了坐，才离开皇宫。

平阳公主一走，贵妃便将自己贴身的老嬷嬷叫来，贴着她耳朵低声吩咐了两句。

老嬷嬷闻言亦是变了脸色，郑重点头，应下主人的吩咐。

看着老嬷嬷离开，贵妃望了望窗外的梅花，以及梅花枝头厚厚的雪。

马上就要过年了。

就先让那对母子过个舒坦年吧，等到年后，让本宫送你们一份大礼。

贵妃微微翘起唇角，心情已经控制不住地愉悦起来。

不是她相信平阳公主，而是她认为对方没有欺骗她的理由和动机。

那对母子的脾气一个比一个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平阳公主选择自己和汾阳王，简直是再明智不过了。

天气一天冷似一天。

京城的雪只管下，不管化，地面上堆积的雪越来越厚。

这是一个冷冬。

虽说瑞雪兆丰年，可雪若是下得太大，闹起了雪灾，可就不好了。

不过，这显然与江鹤笙没什么关系——他不仅不担心雪灾，还反而希望雪灾来得更猛烈一些呢。

反正如今是大梁的天下，国土之上皆是大梁的子民，若是雪灾，对于大梁也是一种打击。

敌人越弱，江鹤笙就越高兴。

不知道是不是江鹤笙的祈祷起了作用。

从腊月初十起，大雪连下数日未歇。

北方倒还好，南方的百姓何曾见过这架势？很快就扛不住，出现了大群的受灾百姓。

摇摇欲坠的破茅草房在沉重的积雪下不堪重负，吱呀作响，最后终于在彻夜不绝的寒风之下轰然倒塌。

平民的茅草屋一间挨着一间，接连塌下。许多普普通通的百姓就这样被压在了屋里，一觉睡去，再也不会醒来。

有更多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就这样成为流民，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不过是想寻些吃食。

然而这大冬天的，除了些地主乡绅，普通百姓家，不过仅剩些过冬的粮食，谁家又有余粮去接济这些流民呢？

而那些家中有余粮的又个个都吝啬得很，谷子便是烂在仓里，也决计舍不得施舍给流民吃的。

仅有少数仁义之士施粥救济，不过是杯水车薪。

当地官府本想藏住这些事情，以免影响自己的政绩。然而流民越来越多，他们渐渐藏不住了，才不得不通报给梁帝。

早朝上，梁帝大发雷霆，痛斥那些地方官尸位素餐，白白吃着官饷却不干正事。

然而发脾气是其次，更重要的却是救灾。

如今将近年关，显然那些受灾的百姓，是没法过好这个年了。

因此，梁帝希望有人能毛遂自荐，南下赈灾，安抚受灾百姓。

然而朝臣们面面相觑，竟没一个愿意主动请缨。

梁帝见此更是大怒。

朱延佑与太子朱延熙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对方的意思，因此都立刻上前一步，请缨道：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南下赈灾，望父皇准许。”

他们二人恰恰同时上前，谁也没能比谁快一步。

赈灾是其次，能不能与家人过年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表忠心，显示出他们愿意做事，愿意为梁帝分忧。

而且，赈灾可是个肥差。梁国国库丰盈，拨出个几百万两银子来，除去真正到灾民手上的，主事者自己及其手下的人、当地地方官，不都得分点儿？

见两个儿子开口，梁帝面色稍霁，指着其他朝臣道：

“你看看你们，一个个想着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真正需要用人时，便一个个都哑巴了。”

朝臣们唯唯诺诺，并不应声，心说这还不是为了把机会让给你俩儿子？

这种差事他们怎么好抢？

“罢了。”梁帝说，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看两个儿子，神情和缓，“你们两个，都是朕的好儿子。”

“只不过，此去南下赈灾，派你们两个去，倒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只去一个，你们谁去？”

朱延祐看了朱延熙一眼，朱延熙立马道：

“父皇，儿臣愿往。”

“我是长子，自然应当承担起哥哥的本分来，马上就要过年了，四弟若是不在京中，贵妃娘娘定然思念他。”

梁帝颔首表示赞许：“哥哥就得有哥哥的样。”

朱延祐见此，笑道：“太子此前去守灵半个月，受苦了，才回京不久，又要出京，这让我这个当弟弟的如何过意得去？”

“父皇，”朱延祐对梁帝道，“还是让儿臣去吧。”

“老四说得有理。”梁帝想了想道，“就让老四去吧。”

朱延熙还想说话，梁帝抬手止住他：“守灵的日子清苦，皇后都对我念叨过好几次你守灵回来瘦了，这番南下赈灾，你便别去了，免得皇后又成天对朕念叨。”

“……”朱延熙没想到这回他输在他母后那儿，可梁帝心意已决，他也不便多说，只能任由朱延祐领下这个差事。

差事既领，朱延祐当即便得收拾东西南下，灾情可不等人。

他点了几个人，带上梁帝拨下的三百万两白银，带上一对护卫仆役，一行数百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临走之前，朱延祐甚至没来得及入宫与贵妃辞别，只回王府同王妃说了两句话。

王妃听闻朱延祐奉命南下赈灾，心中不舍，也只能表示支持。

临出门时，王妃送他到王府门口，依依不舍地为朱延祐整理衣领，面含忧虑，嘱咐道：

“王爷，此去江南，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就算是赈灾，也别累坏了自己的身子，要记得休息。”

朱延祐不放心把江鹤笙一个人丢在王府里，怕等他回来王府都要改名了，所以江鹤笙将他随他一同南下。

他抄着手，站在马车旁，懒洋洋地看着这对夫妻你侬我侬，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江鹤笙暗自翻了个白眼，收回视线看院墙上斜伸出来的虬曲的枝干。

“江鹤笙。”王妃突然出声道。

江鹤笙忙上前：“王妃有何吩咐？”

王妃看他一眼，淡淡吩咐：“王爷既点你随行，这一路上你可得好好照顾王爷，别只顾着自己。”

“王爷这是去赈灾的，不是去玩乐，你可明白？”

面对外人，江鹤笙仍是那副孩童模样，笑着点头：“我知道的，我一定好好照顾王爷！”

王妃略一颔首，又轻轻抱了朱延祐一下，方才道：“王爷，快去快回。”

江鹤笙又偷偷翻了个白眼。

二人这才正式出门。





061下江南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

车轮在地面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路旁堆着小山般的积雪。

江鹤笙靠在朱延祐身上，对此行充满了期待。

也不知这一路上会发生些什么有趣的事情。

朱延佑赈灾，不知道东宫那边会不会动些手脚，便是他不动手脚，江鹤笙可也忍不住。

平淡无奇的赈灾有什么意思，生活总得找点乐子不是？

“王爷，您和王妃的感情可真好。”

王府大门在视线中越来越小，马车一拐弯儿，便看不到了，江鹤笙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

朱延祐微微挑眉：“你吃醋了？”

江鹤笙一愣，扭头否认：“我才没有！”

顿了顿，他像是觉得没有说服力，补充道：“我有什么好吃醋的？您和王妃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不过区区一书童，能得您的宠爱是三生有幸，怎敢奢求其他？”

说完，江鹤笙便觉得不妙，他这不是欲盖弥彰么？

果然，朱延祐看着他慢慢地笑了出来，伸手抚摸江鹤笙的鬓角：

“这还不是吃醋了么？”

江鹤笙咬着唇不答，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了，他怎么可能吃朱延祐的醋，那都是演戏。

他一定是入戏太深，才会这样说。

嗯，一定是，这么一想，江鹤笙便放松了许多。

“好了，”朱延祐刮了下江鹤笙的鼻子，“你和她有什么好吃醋的？”

“您不喜欢她么？”江鹤笙偏头问。

“喜欢倒是谈不上，”朱延祐道，“我们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成亲前，面都没见过。哪儿来的感情可言？”

“不过她性子平和，与世无争，我们倒也相安无事。”

听了这话，江鹤笙唇角忍不住翘起，像是藏不住自己的高兴似的，追问道：

“那我呢？王爷您把我当成什么？”

“你？”朱延祐轻笑一声，“当成我的小傻子。”

江鹤笙翻了个白眼，咕哝道：“我才不是傻子呢，鹤笙可聪明了。”

朱延祐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揉揉他的发顶，心道：可不是？几个月了，连自己都没看出来历，不是一般的聪明。

由于灾情紧急，一路上朱延祐几乎没有休息，一路紧赶慢赶，才终于在年前赶到了江南。

随行大臣、护卫和宫女太监心里抱怨，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毕竟这是为了救灾。

抵达江南时，地方官已经备好酒席，为他们接风洗尘。

江宁府是江南东路最北短的一座府——大梁的地方行政区划仿照前朝，除中央外，地方从高到低依次设路府郡县。

此次受灾以淮南东西路和江南东路为甚，而江宁府恰好位于这三者交界之处，朱延祐遂选择此地落脚。

江宁府虽比不上苏杭，却也是难得的富庶之地。

淮水穿城而过，以往清澈平缓的淮水，如今都冻上了。便是人行于其上，冰面也不会裂开。

除了淮水冰封，两人这一路上见到的灾民，亦是不计其数。

江鹤笙见了不忍，屡屡将自己的吃食拿去给灾民吃。

不过是两口吃的，便能让灾民们跪下来，给他连连磕头道谢，称赞他是大善人。

抵达江宁府时，已是傍晚，一路舟车劳顿。江鹤笙累得浑身快散架了。

随着朱延佑进入江宁府知府的宅邸，江鹤笙总算能歇歇脚，坐下来好好大吃一顿。

既是接待朝廷中炙手可热的汾阳王，这位知府大人自然不敢怠慢。

若不是江南雪灾，他一个小小的知府，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汾阳王这样的贵人。

若能得汾阳王另眼相看，他的仕途说不定还能有进展。

何况……他身上还背着一笔账，梁帝没给他清算呢。

如今赈灾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好好配合朱延祐把灾情稳定下来，兴许梁帝一高兴，就不计较他们之前隐瞒的事情了。

若是办得不好，为此丢了乌纱帽，也是很有可能的。

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下，这场接风宴上，各种鲍鱼、鱼翅，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江宁知府还翻出窖藏数十年的老酒招待。

生怕何处不周到，令汾阳王不喜。

“王爷，请进。”江宁知府周大人满面堆笑，请朱延祐进入正厅。

“下官知道您一路辛苦，特意略备薄酒小菜，为王爷接风洗尘，望王爷不要嫌弃。”

见到这满桌的好酒好菜，江鹤笙不由想到一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梁国盛世之下，这句诗竟再应景不过，好笑，真是好笑。

朱延祐扫了那酒桌一眼，初来乍到，倒也没立刻发作，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说道：

“本王不喜奢靡，下次便不必这般麻烦了。”

“是，是。”周大人连声应道，把朱延祐请到主位上坐下。

朱延祐也没跟他客气，直接一屁股坐下，而江鹤笙亦不客气，坐到了朱延祐身边。

照理，他一个小小书童是没资格坐在这儿的。

但朱延祐只是看他一眼，没反对，其他人更不敢反对了。

周知府和他手底下的官员陪侍在侧，坐了满满一桌子。

朱延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对这江宁府的一切并不觉得稀罕，斯文地用了一些，便说起正事来。

“周大人，”朱延祐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抬头道，“不知江宁府受灾情形如何？”

周大人忙道：“下官早已打开官粮发放赈灾，但收效甚微，灾民数量众多，下官实在是难以为继。”

“灾民数量众多……”朱延祐念了一句，又问，“具体是多少？”

周知府：“下官每日都在派人清点，已经装订成册，王爷是现在要看，还是用过晚膳再看？”

说着忍不住看了江鹤笙一眼。

江鹤笙可不管他们在谈什么，其他人见朱延祐放筷，自己也不敢再吃。唯有一个江鹤笙对此无动于衷，吃得不亦乐乎。

江阴离江宁很近，全速赶路，不过几日便到，但这却是江鹤笙第一次来江宁。

他估摸着之后就没这么多好吃的了，当然得这次吃个够本儿。

朱延祐微顿，笑了笑：“先用饭吧，用完饭，送到本王房里来。”

江鹤笙正在吃鱼，江南一带鱼肉鲜美，肉质滑嫩，又善烹鱼。

而且这鱼还是为接待朱延祐，特意破冰从冰面下钓出来的，便是宫里御膳房做的也赶不上。

但江鹤笙没料到自己吃鱼竟然会卡到。

遇刺卡进喉咙时，江鹤笙清清嗓子，咳了咳，没咳出来，又喝了口酒，没咽下去。

他便吞了口饭团，那鱼刺卡得更深了。

可还是没咽下去！

江鹤笙麻了。






062丢人  
   
堂堂江鹤笙，南越王子，自从有记忆以来还没有这么狼狈过。

江鹤笙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脸色涨得通红，自己在那儿折腾半天，不仅没把鱼刺吐出，或者吞下去，反而还卡得更深了。

“王爷……”江鹤笙委屈巴巴地拉着朱延祐袖子，说道，“鹤笙卡住了，鱼刺，喉咙里面有鱼刺扎着我。”

一旁的周知府眼角微抽，对江鹤笙的身份有所猜测，又不确定——大半年时间，汾阳王有个极其宠爱的书童，这事儿可早已经传到江南来了，但他们谁也没见过。

鹤笙？周大人咂摸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猜测这应当就是传闻中的傻子书童了。

“卡住了？”朱延祐皱眉。

江鹤笙点头。

“嘴巴张开我看看。”

“啊——”江鹤笙乖乖地张开嘴巴。

但朱延祐仔细瞧了半天，什么也没瞧出来，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谁让你吃鱼吃得那么急，多大人了还卡住。”

江鹤笙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明知道小家伙是装的，朱延祐被这眼神一看，还是心软了。

没等他开口，周大人便主动道：“王爷，喝点醋兴许有用。”

于是，便有人端上来一碗醋，江鹤笙皱着眉头灌下去整整一碗，酸得他牙都倒了，鱼刺岿然不动。

周大人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问道：“这……若是不行，请大夫来看看吧，王爷以为呢？”

朱延祐看江鹤笙难受，他也跟着难受，点头道：“行，快去请大夫。”

本是汾阳王的接风宴，一大桌子文武官员陪侍，就因为江鹤笙被鱼刺卡住，谁也不好再继续吃了。

底下人立刻去请大夫，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被拎了过来。

老大夫本以为是汾阳王生病，本来还诚惶诚恐，结果一来之后才发现，竟是汾阳王的下人被鱼刺卡住。

这等鸡毛蒜皮的事，竟然请他来看！

他可是江宁府最有名气的神医！

老大夫险些没被气得翻白眼，但来都来了，那就看看吧。

夜里光线昏暗，为了看清江鹤笙喉咙里卡的鱼刺，老大夫让随行的徒弟帮他照明。

“本王来吧。”江鹤笙身旁衣着华丽的年轻男人说道，从徒弟手中接过夜明珠，一手揽着江鹤笙的肩，一手为老大夫照明。

老大夫眼神又不好，便是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瞅了老半天也没瞅到那根刺。

江鹤笙仰着头长大嘴巴，张得腮帮子都酸了。

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此事若是传出去，岂非要让他的下属们笑掉大牙？

老大夫只能让自己耳清目明的徒弟代劳，不多时，便寻到那根该死的鱼刺，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了出来。

“日后再卡了鱼刺，万不可再胡乱吞饭团。”

取出鱼刺后，那老大夫黑着脸嘱咐：“你这鱼刺再下去几寸，可就危险了。”

“……”江鹤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众人的注目下小声答应一句。

老大夫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负手走了。

他们这样的老神医，都比较特立独行，虽然朱延祐是王爷，他也不大放在眼里。

周大人拿他没办法，待人走后，连忙给朱延祐陪不是。

“王爷，那位李大夫医术之精妙，在江宁府乃是人尽皆知，只是他这人脾气古怪，难以相处，王爷切莫见怪。”

朱延祐笑着摆摆手：“无妨，高人总是有些自己的个性的。”

说着，他扫了眼满桌的菜，几乎没怎么吃，都放凉了。

朱延祐也不太有胃口，便道：“本王便不吃了，准备些热水，本王要歇息歇息。”

“别忘了把此番灾情的文书送来我房里。”

“是。”周大人恭敬道，不敢有异议，只是在心里感叹一句，看来汾阳王对这书童的宠爱，果真非比寻常啊。

传言也不全是虚假的。

“走吧，鹤笙，随本王回房歇息去。”

江鹤笙顶着江宁地方官各式各样的目光，硬着头皮站起身，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乖巧点头：

“好！”

朱延祐牵着他的手，在周大人的陪同下，来到他为朱延祐准备的卧房。

这江宁知府的府邸面积很大，虽比不上汾阳王府，却也不遑多让。

周大人为朱延祐安排的院子雅致清幽，移步换景，院里四下都种着梅树，在雪中散发出清幽的冷香。

“王爷，就是这里。”周大人笑着亲自推开门，对朱延祐道，“屋内已经打扫干净，一切都是用的最好的，方能衬得上王爷尊贵的身份。”

“热水已经在准备了，马上就送来。”

“王爷若是还有别的吩咐，只管对下人说便是。”

说到这里，周大人看了眼门口两个婢女，沉声吩咐：“这位是汾阳王，你们都好好照顾，若是怠慢，别怪本官对你们不客气。”

“是。”两个貌美如花的少女惶恐地应道。

传闻汾阳王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她们便忍不住抬眸偷看，想知道这天潢贵胄到底生的什么模样。

一见之下，见朱延祐一对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眸狭长冷厉，不禁心神荡漾，悄悄羞红了脸颊。

她们两个都是周大人特意挑出来的最漂亮的女子，容貌虽称不上国色天香，却也算精致姣好，且身材窈窕，凹凸有致。

目的正是为了服侍朱延祐。

若是能被朱延祐看上，带回京城，她们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

若是生下一男半女，那更是祖先保佑，神仙眷顾。

周大人走后，两人一同进屋，不多时，热水果然送来。

一路风尘仆仆，朱延祐想沐浴，江鹤笙便服侍他脱衣服。

两个婢女见了，上前笑道：“王爷，让奴婢们来服侍您吧。”

朱延祐没有答话，低头看江鹤笙一眼。

江鹤笙扭头瞪她们，不高兴道：“不用了，我自己伺候王爷便好。”

其中一个身着桃红色一群的少女柔声道：“王爷，他是个男子，怎能伺候好您呢？不如让奴婢……”

“不必。”朱延祐就爱看江鹤笙吃醋的样子，目的已经达到，便抬手道，“本王有鹤笙便好。”

两个少女面面相觑，不敢多话，答应一声，退到一边。

脱完衣服后，朱延祐走进热气腾腾的池水中，江鹤笙又亲手帮他沐浴。

“鹤笙，你同本王一起，别站着了。”朱延祐握着他的手道。

江鹤笙迟疑地看了两个婢女一眼。

两名婢女见此便已猜到江鹤笙的身份，遂笑道：“这样也好，王爷，您与这位公子共浴，我们姐妹俩服侍你们。”







063美人献媚  
   
好家伙，四人行！

江鹤笙惊了，抬头看了两个小丫头一眼。

周大人专程为朱延祐挑的，那必然是未经人事的少女，竟然这么放得开。

许是江鹤笙受到惊吓的样子太可爱，朱延祐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饶有兴味地看着江鹤笙，问：

“鹤笙，你觉得呢？”

“本王看这两位姑娘生的也是花容月貌，鹤笙可喜欢？”

两个少女一看，觉得有戏，便忍着羞怯上前来。

那粉衣少女拉住江鹤笙的手，另一只手就来解他的衣裳。

江鹤笙眉头微皱，立马按住她的手。

“公子，”粉衣少女面若红霞，轻声笑道，“我们都是伺候王爷的，不必害臊。”

她话未说完，却突然被朱延祐一把推开。

“滚。”

粉衣少女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幸好姐妹扶住了她。

姐妹俩立刻吓得花容失色。

只见朱延祐一把将江鹤笙拽进浴池中，目光沉冷，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个少女，寒声道：

“谁允许你们碰他的？”

他的人，任何人都不许动。

“对、对不起，王爷，奴婢知错，奴婢该死！”两名少女面无血色地磕着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奴婢不是有意的，求王爷开恩。”

朱延祐冷笑一声，正欲发作，一旁江鹤笙拉拉他的袖子，目露恳求之色。

朱延祐皱眉问道：“怎么？”

江鹤笙看看地上两个少女，小声道：“她们也是无辜的，王爷就放过她们吧，别难为她们。”

“你心疼她们？”朱延祐捏着江鹤笙的下巴，微微眯眼，“不忍心看美人受罪？”

江鹤笙衣裳都未脱，如今落进水池，已是浑身湿透，布料贴着身体，将他纤细修长的身躯勾勒出来。

他扁起嘴，对朱延祐露出一个委屈又无辜的表情：“便是美人，那也是献给王爷您的，鹤笙只是不忍心罢了。”

朱延祐轻嗤一声，扫那两名少女一眼，冷冷道：

“愣着干嘛，还不快给本王滚出去？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

“就你们那点姿色，还是留着去伺候你们周大人吧。”

“多谢王爷，多谢公子。”两名少女已经吓得满脸泪痕，抽泣着向两人道谢，随即便提起裙摆，慌慌张张地跑了。

生怕多留片刻，朱延祐就反悔。

这汾阳王的英俊与传闻中相差无几，他阴晴不定的脾气也和传闻中一样。

吓死个人。

看着二人离去，朱延祐这才低下头来看江鹤笙，脸色依旧不好看。

“你方才怎么不动，就站着任她脱你的衣裳？”

“……”江鹤笙心里无语得要命！

“没有啊，”他眨巴着眼睛，“鹤笙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谁知道那两个女人会这么猴急，我还吓坏了呢！”

江鹤笙转被动为主动，恨恨地在朱延祐脖子上啃了一口，嗅嗅那股幽冷的沉香味，磨牙道：“鹤笙还真以为王爷要他们俩来侍奉，不是您说她们长得美的吗？”

“哼。”

这声哼怎么听怎么酸，怎么听怎么委屈。

朱延祐却握着他的脖子将他推开，凝视着江鹤笙的眼睛，哂笑道：“小东西，胆子挺大啊，嗯？”

他偏头摸摸颈部被江鹤笙咬出的齿痕，眼神有些危险。

“连本王你都敢咬了？”

他手上力道微微加大，叫江鹤笙有些胆战心惊，心道：这个疯子，能不能别动不动就一副要杀人的表情！

“……那、那您咬回来嘛。”小书童被吓得红了眼圈，低头解自己的衣裳，小声说，“您咬哪里都行。”

“反正鹤笙是您的。”

朱延祐手上一松，那副危险的表情瞬间消失。

他懒洋洋地靠在浴池边上，注视江鹤笙自己解下衣物，露出赤裸的身体。

这才把少年搂进怀里，吻着他的唇又啃又咬。

“……今夜便算了，一路上你也受累，改日再说。”

意思是，今晚就先放过江鹤笙，他没这个性趣。

话是这么说，两人仍然在浴池中好一番闹腾，方才擦干身子出来。

磨磨蹭蹭地沐浴完，回到卧房时，灾情文书已经放到朱延祐的卧房里了。

朱延祐让江鹤笙先去睡，他还得再看会儿。

江鹤笙才没兴趣看那些枯燥的文书，果真听命上床，被子一蒙，头一歪，睡着了。

也不知道朱延祐昨夜是何时睡的，反正第二日江鹤笙醒来时，朱延祐已经起了，张着两只手臂，婢女正在为其更衣。

见他醒转，朱延祐回头看他，说道：“你是再睡会儿，还是随本王出门？”

江鹤笙揉揉睡眼惺忪的眸子，逆着光看朱延祐俊朗的面容，含糊地问：“王爷去哪儿啊？”

为朱延祐更衣的婢女换了人，不再是昨夜那两个了。

想来周知府也是明白，汾阳王随身带着心爱的小书童，想必不会再稀罕外面的花花草草。

这两个明显姿色更加平庸，性子也更安分，不会想些有的没的，为朱延祐更衣时，眼睛都没有乱看。

“当然是巡视一下当地的灾情，看看灾民的情形如何。”

他得先了解灾情，才能有的放矢，把梁帝拨给他的六百万两白银花在刀刃上。

江鹤笙立刻眼睛一亮，道：“我要去！”

朱延祐哂笑：“又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情。”

“我就要去。”江鹤笙掀开被子坐起身，给自己穿衣服，“王爷去哪儿，鹤笙就去哪儿。”

不久，二人更衣完毕，梳洗罢，一起去和周大人共用早膳。

用完早膳后，便在周大人的带领下，去巡查灾情。

江宁府城内的灾情相对来说还算稳定，官府发放了不少粮食，还搭建了临时的帐篷，给灾民遮风避雨。

但这只能救济少数人，绝大多数灾民，尤其是周边村落逃难而来的村民，不过是在城墙的角落里，寻一处避风之地，哆哆嗦嗦地蜷缩成一团，以御寒冷。

老弱妇孺身体孱弱，许多已经在寒冷与饥饿中丧失了生命，尸体就堆在雪地里，无人处理，因为官府的人手已经不够了。

幸好天气寒冷，尸体便是堆放在雪地里，也暂时不会腐烂发臭，否则一场疫病就能让这场雪灾变得更加恐怖。




064除夕  
   
朱延祐特意更换便服，没让人声张自己的身份，低调地带着几个人巡视在江宁府的每一个角落里。

一路过来，见到此情此景，朱延祐不由心生悲悯。

一圈转下来，他即刻下令从这些灾民中招人手，挑那些身强力壮能干的，帮着官府一起修建临时的居住地，修缮部分灾民的房屋。

有些受灾房屋已经彻底垮塌，无法再住，有些却只是坍塌了部分，修一修尚能御寒。

凡是干活儿的，都有饭吃，有棉衣穿。

这消息一出，报名的不知何几，许多瘦骨嶙峋的少年郎，亦想参与，却因为体力不足无法胜任。

朱延祐安抚他们，不必着急，所有人都会有饭吃，都有棉衣抵御风寒，都能睡上温暖的房子。

当然，房子质量不可能太好。

仅仅是木头搭建起来，盖上茅草。里面铺一张大通铺，人挨着人。一个屋子便能睡上几十个人，这也是权宜之计。

若想给每家每户都修建出好房子，短时间内无异于天方夜谭，朝廷也没那个财力。

此外，朱延祐还拿出灾银向当地乡绅富豪购买粮食，令周大人派人把这些粮食煮成粥，要求粥能立筷，方能发放给灾民。

灾民必须排队在施粥处领取食物，不得插队，不得闹事。

朱延佑让随行的护卫帮忙维持秩序，不按规矩来的，扣发一日口粮，这比什么打板子、罚钱来得有效得多。

房子有了，粮食有了，还剩下的便是抵御寒冷的衣物。

朱延佑承包了整个江宁府成衣店内的棉衣不说，还向当地豪强地主购买棉衣，按照登记一个一个发放，确保每个人都有棉衣穿。

赈灾之事，很快便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

但朱延祐发现，这样下去他的三百万两白银很可能不够用。三百万两看着不少，用起来却如流水一般。

尤其是灾民数量如此庞大，每个人分一分，能分到的并不多。

而且，江南一带如此之大，照他这个速度一点点赈灾过去，等他到了淮南东路、淮南西路，恐怕灾民已经撑不住了。

这可不行，他得想个法子。

朱延祐决定将这赈灾事宜分发下去，到各府州县的地方官，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指示去做。

他把朝廷拨的六百万两白银也按照灾情紧急情况分了分，给淮南东路、西路、江南东路分下去，令每路安抚使再往下分给府、郡，由知府、郡守分给知县。

银子不够的，让地方自己想办法找那些乡绅富豪借钱。

任务一分出去，他就轻松了很多，可这又存在一个问题。

他怎么能保证所有地方官都按照他的吩咐做呢？

因此，朱延祐要求所有地方官都必须将他分发下去的灾银使用情况，每一笔每一款都清清楚楚地写下来，整理成册，最终送到他这里，由他过目。

他还有意无意地放出消息，说自己会在三路微服私访，巡查赈灾情况。

若是有人胆敢中饱私囊，把灾银挪为私用，他绝不姑息。

在这样的忙碌之中，不知不觉之间已是除夕之夜。

除夕这夜下了雪，周大人邀请朱延佑共用晚餐。晚饭过后朱延祐谢绝了共同守岁的邀请，以喜静为由带江鹤笙回房。

主仆二人难得有这闲情逸致，自然不可辜负如此雪夜美景。

朱延祐坐在门前，怀中抱着江鹤笙，宽大的斗篷将两人裹住，寒风一丝也透不进来。

江鹤笙坐在男人腿上，歪着脑袋靠在男人肩头，静静望着院落中的雪，望着那一树一树的梅，望着天空一朵朵绽放的烟花。

南越地处梁国以南，夏日酷暑难耐，冬季短暂，很少见到雪。

直到南越灭亡，江鹤笙印象中也就那么一场两小雪。此前他养尊处优，身娇肉贵，冬日里是不可能冷到他的。

但七年前那个冬天，是江鹤笙这辈子过过最冷的一个冬天。

他记得那年冬天下了雪，边毅带着十万大军在前一年秋天进犯南越。这场仗打了很久，因为是卫国之战，南越人一个个都悍不畏死，前赴后继，誓死也要守卫家园。

因此直到冬天，边毅也还没能攻破南越国都九真。

可旷日持久的战争却让南越的财政不堪重负。那年冬天父亲不在九真，他在外征战，数月未归。

那几个月里，是年仅十四的江鹤笙代替父王治国理政。那一年的除夕，是他和母后两个人一起过的。

九真城内一片愁云惨淡，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在祈求着胜利，祈求着战争结束。

由于战事吃紧，宫内一切开销都尽可能地节俭，因此往日可以随便使用的炭火，在那一年冬天，也都尽可能不用。

江鹤笙还记得那时候母亲的脸，记得她说过的话。

除夕夜晚，母子二人对着微凉的菜相顾无言，他听到母亲问：“你父王会赢的吧？”

“会。”彼时江鹤笙是这样回答的，声音沉冷而坚定。

虽然才十四岁，他却已经不得不过早的肩负起属于成年人的责任。

他知道父亲胜利的可能性已经非常微小，但在那个时候，他作为代为监国的世子，必须相信胜利。如果连他都不信，南越就没有希望了。

可惜，战败终会到来，无论他愿不愿意。

再后来，他就没有过过年了。

脑海中想着这些，江鹤笙根本无心赏景。

耳边忽而传来朱延祐幽幽的叹息。

江鹤笙耳朵动了动，侧头看他：“怎么了？”

“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朱延祐把下巴搁在江鹤笙肩头，蹭了蹭，哂笑道，“我年幼时还是体会过亲情的，那时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那时候的除夕夜，我和太子一起守岁。有一年我喝多了酒，没守到子时，便已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还责怪母妃为何不叫醒我。因为当时我认为不守到子时，新年就不会有好运。”

“那现在呢？”江鹤笙轻声笑问。

“现在……”朱延祐叹了口气，“除夕夜我们倒还是会去宫中赴宴，但夜宴结束之后，我都会回王府与王妃一同过年。”

“这不好吗？”江鹤笙问。

朱延祐顿了顿：“谈不上不好。”

“只是……总觉得冷清。”

“王府那么多人还冷清？”江鹤笙问。

“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朱延祐低头亲了亲江鹤笙的耳朵，“人虽多，却没有一个我可以真正交心之人。”

“今年除夕人虽少，就你我二人，我却觉得比前些年的除夕都更有意思。”







065江阴  
   
江鹤笙微怔，一时分不清朱延祐这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真的吗？”他问。

“这还能有假？”朱延祐轻笑一声。

江鹤笙撇嘴：“你们男人惯会油嘴滑舌哄骗人，你当着王妃肯定不是这样说的。”

“哟，又吃醋了，”朱延祐笑他，“谁让你不是女子？”

“你若是女子，能生养，本王让你做王妃又如何。这偌大的王府，便不要别人，只要你和你为我生的孩子。”

江鹤笙轻哼一声：“可惜了，我没法变成女子，也生不出孩子。”

“那也说不准，兴许本王多努力努力，就有了呢？”朱延祐大笑。

他喜欢看江鹤笙用本来的面目对他，不要装疯卖傻。

江鹤笙翻了个白眼：“不可能。”

心里却想，如果他真的只是江鹤笙，不是贺兰笙，就这样待在朱延祐身边似乎也不错。

这男人虽然脾气怪了点儿，但……至少生得好看。

如果他生来就是京城一户大小姐，嫁给朱延祐做他的王妃，就更好。

不……打住打住，他乱想些什么呢？

朱延祐是他的敌人，他必须杀掉的敌人。

“是么？”朱延祐似乎不信这个邪，站起身，拦腰抱着江鹤笙便进屋，笑道，“不多试试，你如何知道？”

江鹤笙推着他胸膛，抗议道：“鹤笙要看烟花，要看烟花！”

“屋里一样能看。”

“不行，屋里看不了。”江鹤笙挣脱男人的怀抱，跳了下来，一落地，就朝门外跑。

“来人。”朱延祐看着他笑了笑，吩咐道，“去拿些焰火来，给鹤笙玩儿。”

门口的婢女抿唇笑着答应。

少顷，她拿来一把小的焰火，拿在手上点燃后，便会燃烧出五彩斑斓的光，十分漂亮。

江鹤笙拉着那婢女一起玩儿，朱延祐自持身份，只在一旁看。

这个除夕，确实不错。

若能年年如此，便好了。

除夕之后，朱延祐没有在知府久留，正月初二便如他放出去的消息所说那边，去四处巡查地方官赈灾情况如何。

他带上江鹤笙以及车夫、两个近卫，一行五人便悄然上路了。

刚离开知府不远，江鹤笙便听近卫对朱延祐道：

“王爷，后面有人在跟着我们。”

朱延祐轻笑一声，对车夫道：“甩掉他们。”

这车夫也不是普通车夫，乃是个练家子，手底下有功夫的。

闻言，他当即一挥马鞭，喝道：“驾！”

马车七拐八弯，再加上两个近卫阻拦，他们很快便摆脱了后面的尾巴。

等到甩掉追踪者，江鹤笙才问：“王爷，谁在跟踪我们呀？”

朱延祐敲了下他的小脑袋瓜：“自己想。”

江鹤笙皱眉道：“这我哪儿想得到呀？是周大人吗？”

朱延祐笑了笑：“也没那么蠢。”

“想必，是想知道本王的行踪，好随时与这江南一代的地方官通风报信吧。”

这并不难猜。

“这周知府是江南东路安抚使的小舅子，而这位安抚使正是此次雪灾中带头瞒报的人。知道本王来巡查，他可不就慌了么？”

江鹤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王爷，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接下来嘛，”朱延祐轻轻一笑，“江阴离这儿是不是挺近的？”

“你离开江阴许久，可曾想过那里？”

“若是想，本王带你回去看看，如何？”

朱延祐注视着江鹤生的眼睛，眸中带笑，似乎只是非常单纯地带心爱的小书童回家乡看看。

然而江鹤笙知道这家伙的目的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朱延祐表面上宠爱他、纵容他，可心底里一直暗暗戒备着他，对他有诸多疑虑。

此番带他回江阴，想必也是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来自江阴。

幸好自己准备周全，当初为了这个身份，江鹤笙可是整整花了几年时间，才一点一点让自己变成真正的江鹤笙。

他才不怕。

但他还是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想回去吗？”见此，朱延祐问。

江鹤笙黯然垂眸，咬咬唇，低声说道：“爹爹和娘亲都在那场洪水中死去了，我便是回去，也只是触景伤情。”

“倒是本王考虑不周，别难过，如今有本王陪着你。”朱延祐摸了摸少年的头发。

“嗯！”江鹤笙用力点头，笑道，“不过您若是想看看我从前生活的地方，鹤笙就带你去。”

“不怕触景伤情了？”朱延祐笑问。

“鹤笙、鹤笙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难过了。”少年轻声道，“爹爹和娘亲虽然不在了，但鹤笙相信，他们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若非如此，江鹤笙哪里来的勇气，苦心经营多年，只为复仇？

因为他相信，他的父母，他的哥哥，他的同伴们都在看着他。

朱延祐一笑：“也好，那咱们第一站，便去江阴。”

朱延祐遂扬声朝车夫吩咐一句。

车夫调转方向，转头向东驶去。

江阴在江宁之东，位于太湖以北，通州以西，在长江以南，是以得名江阴，乃是江南东路与淮南东路交界之处的一座城池。

江阴距离江宁不远，一行五人行进速度快，不过几日时间，便已到了江阴。

朱延祐伪装成回乡探亲的富商，和其他人一样接受了城门的盘查，才低调入城。

入城之后，朱延祐便四处转了转。

比起江宁，江阴的灾情显然要好很多，毕竟此地靠海，不那么容易冻上。

江阴郡守设下数个施粥处，发放的粥都达到了他所说的能立筷的程度，而不是清汤寡水。

除了粥，还会发放馒头烧饼等，至于肉，那便没有了。

除了吃食，也会发放棉衣，每人一件，没有多的。

沿着江阴城墙，正在修建一排临时的房屋。受灾的难民们因为是给自己建避风处，因此非常用心，没有人偷奸耍滑，也没有人偷工减料。

虽然他们一个个都瘦骨嶙峋，好些人一起却能抗动几百斤重的房梁。

衣衫单薄些也不怕，劳动起来就暖和了，只是吃得多——因为是为灾民们建房子，这些劳工的饭是管饱的。

但他们大多不会自己吃掉，而是会省下一部分，带回去给自己家人吃。

郡守虽禁止这样做，却不可能杜绝。

但郡守也说了，谁如果因为吃不饱体力不支，不能继续劳作，便要退出施工队。那么自然也没有这相对来说比较好的条件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大多数人还是能明白的。

这么一圈看下来，朱延祐还是比较满意的，于是便问江鹤笙：“你从前住在何处，带本王去看看？”




066故里  
   
江阴郡下辖江阴、利城、梁丰三县。江鹤笙去京城前便住在江阴县一处名为芙蓉村的小村里，因村子里有一芙蓉湖而得名。

江鹤笙的父亲是个穷秀才。

虽有济世之心，却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他那三两文墨，能填饱自己肚子已是不易。每日守着妻子孩儿，也不奢求其他，颇有几分安贫乐道的风骨。

这夫妻二人，一个给人写写字，做老师给村里孩子开蒙，养家糊口。一个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日子虽清苦，也勉强足够吃饱穿暖。

江鹤笙年少时颇有几分才名，不仅芙蓉村知晓，连江阴县都知道这个少年，不到十岁便会作诗，作出来还有模有样。

可惜，他十五岁时意外溺水，虽被捞起来，保住了一条小命，却成了傻子，不会作诗了。更惨的是，才傻两年，他父母又在洪水中丧生。不禁令人扼腕叹息。

当地人都说，这一家人想是跟水犯冲。

江鹤笙如今回来，本想低调，但在这年关时节，又是雪灾，小小的芙蓉村驶入一辆奢华的马车，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

因此，一行五人刚进村，消息便已传开了。村长亲自出来迎接，猜想是当年芙蓉村的人出去，如今衣锦还乡。

于是，马车半道上便被人拦住。

江鹤笙从马车里探出头，看到村长与从前别无二致的脸，顿时一笑，露出编贝般的牙齿：

“村长，是我，鹤笙！”

村长年过六旬，年岁已经大了，眯着眼睛打量江鹤笙几眼，才从记忆深处翻出有关这个少年的一切。

“是你啊！”老村长沟壑纵横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容。

他年纪虽大，身子骨却还硬朗，只是今年因雪灾一事，白了不少头发。

“你这……”老村长看看马车，迟疑道，“你当年是去京城投奔亲戚，如今是……”

江鹤笙笑道：“我在京城遇到我家主人，主人待我很好。如今他南下江南，顺便回江阴看看我的故乡。”

听到江鹤笙这样说，老村长便明白这位贵人不愿意表露身份，遂笑道：“但你家房子都多久没人住了，年前大雪，早就给它压垮了！”

“若是贵人不嫌弃，不妨到老朽寒舍一住？”

江鹤笙回头看朱延祐，见朱延祐点头，便答应道：“谢谢村长！”

当下，江鹤笙便从马车上跳下来，与村长同行。

村长悄悄看了马车一眼，看不到车里的人，心下遗憾，便仔仔细细问起江鹤笙这一年多的遭遇。

江鹤笙一一说了，各种拍朱延祐的马屁，说他如何如何对自己好，如何如何厉害。

从江鹤笙的话中，村长猜测马车上这位贵人即便是在京城，也定然不是一般人物，便对江鹤笙说起芙蓉村的艰难。

嘴里是在和江鹤笙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地看向马车，指望这位大人能看在江鹤笙的面子上，帮帮他们这小小的芙蓉村。

而马车上的朱延祐却是在思考另一个问题：看来江鹤笙真的是江鹤笙？他和南越没有关系？

想到这里，朱延祐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不多时，马车抵达村长家门口，村长恭敬地请朱延祐下来，微垂着头，目光却不住往上飘，想看看这位神秘的贵人是何模样。

江鹤笙伸出手，对朱延祐笑道：“主人，下来吧，到了。”

“嗯。”朱延祐轻轻答应一声，弯腰探身出来，如玉的手递到江鹤笙手里。

而后出现在村长眼前的，是一袭精致典雅的竹绿长袍，上绣着低调华丽的暗纹。

村长眼眸微抬，对上朱延祐幽深沉静的眼眸。

男人唇角含笑，举手投足净是天潢贵胄的贵气与优雅。

他面容虽年轻，却已有上位者的风范，目光中的睥睨之意，叫村长看了一眼便不敢再多看。

“……大、大人，寒舍简陋，望您不要嫌弃。”

“嗯。”朱延祐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环视一圈，发现这村长的宅子果真简陋，但也算干净。

出门在外，将就一些，遂移步向内。

村长立刻让人给朱延祐上茶，朱延祐摆手道：“不必，我只是来看看鹤笙从前住的地方，并不久留。”

主要是那茶他估计也喝不下去。

乡下人能有什么好茶？

村长明白这一点，没有强求，说道：“大人，鹤笙从前的住处现在已经坍塌。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唯有几本书，是鹤笙的父亲留下的，我让人收拾起来，放在村里的私塾中，供学生们阅读。”

“您是想去看看那房子，还是看看那几本书？”

“先去看看房子吧。”

朱延祐让村长不必跟随，他和朱延祐带着一个护卫，便去了。另一个护卫与车夫一起看守马车——马车上有不少家当呢。

江鹤笙的家住在村东头，屋外种了几棵枣树。

那间又小又破的茅屋垮塌得不像样子，墙体坍塌，茅草铺的屋顶落下来，已经彻底不能住人了，连修缮的必要都没有。

看着这房子，江鹤笙便想起他在这里待过的日子。

为了更好地伪装成原主，江鹤笙在此逗留数年，一点一点摸清楚原主的性子，原主家里的情况，和原主熟悉起来，并且尽量避开村里人。

那个孩子很天真。

他是真心把他当朋友，待他很好，也如他所嘱咐那般，未将他的情况透露给其他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父母。

因此时机成熟时，江鹤笙杀了他。

他把那个孩子推入芙蓉湖里淹死。

他还记得那少年起初被推入湖中时，还以为江鹤笙在同他闹着玩儿，笑着让他别闹了。

下一秒，江鹤笙把他的脑袋按进水里，任他如何扑腾挣扎也不松手。

令下属把尸体处理干净后，他自己再跳入湖中，假装溺水，再被人救起。

他用了他们南越的巫蛊之术，迷惑邻里居民，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就是真正的江鹤笙。

原主的父母，也是江鹤笙杀的。

因为那对夫妻对他产生了怀疑，江鹤笙担心瞒不住他们，于是趁那年洪涝，将两人推入涨水的芙蓉湖中淹死。

想必那孩子死时一定后悔得要命，后悔认识自己，后悔相信自己，没想到竟让一家人都搭了进去。

只希望这一家人来世投胎，选个好人家，不要再遇到他这种杀星，江鹤笙于心中自嘲地笑了声。

但江鹤笙并不后悔他所做的一切。

见江鹤笙沉思，朱延祐以为他在缅怀自己的父母，遂抬手揽住少年的肩，捏了捏，像是在安慰。







兄弟阋墙  
   
江鹤笙微微一笑，指着那几颗枣树说:“从前夏天枣子成熟时，我就会爬到树上，去摘枣子吃。”

物是人非，唯有这枣树还如从前一般站立在此地，无论多少年都不会改变。

“那枣子可甜了呢！”江鹤笙扭头对朱延祐道，“可惜我们是冬天来的，没有枣子，否则鹤笙定要让王爷您尝尝。”

江鹤笙绕着那破房子转了一圈，又绕去芙蓉湖。

芙蓉湖同样结了冰，如今仍在过年，人们大多在家中，因此芙蓉湖显得有几分冷清。

江鹤笙看着那冰面，便想到当初死去的那一家三口。

不过，他也并未过多感慨，捡些往事说与朱延祐听罢，二人一路走回村长的宅邸。

路上途径村里村里的私塾，此时私塾中本没有人，江鹤笙便趴在窗户看了两眼。

他没在这儿上过学，但他看真正的江鹤笙在这儿上过，于是装出一幅缅怀的样子。

“谁在那儿？”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

二人同时回头，看到一个二十六七的书生，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夹袄，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好奇地打量他们。

书生看两人衣着不凡，定不是普通人，却不知大过年的在他这私塾做什么。

“这位公子是……？”书生对朱延祐微微行礼。

江鹤笙盯着那书生两秒，突然眼睛一亮，上前笑道：“程大哥！你是程大哥对不对？”

“你是……？”姓程的书生见江鹤笙道破自己姓名，蹙起眉，疑惑地打量他。

“我是江鹤笙啊！”江鹤笙笑道。

他表面上冷静得一批，心里却十分慌张。

他对这家伙其实没太多印象了，因为当年他来芙蓉村没多久，这家伙便去考科举了，考了几年，直到江鹤笙离开去京城，他都没回来。

因此，这位书生脑海里的江鹤笙，还是原本的江鹤笙，而不是他。

他得糊弄过去。

“……江鹤笙？”程姓书生目光在江鹤笙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对这张脸也毫无印象，笑了下道，“你当真是江鹤笙？”

“怎么变了这么多？”

“是吗，”江鹤笙摸摸自己的脸，天真道，“是变俊了还是变丑了？”

这书生哪里想到他认识的江鹤笙被人调了包，不疑有他。

只当是江鹤笙长大了，相貌有所改变，也是正常的，毕竟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俊了。”程姓书生道，又问，“我不是听闻你去京城寻亲了么，怎么……”

“我是跟我主人一起回来的！”江鹤笙扭头看朱延祐一眼，“主人下江南来玩儿，顺便来江阴看看我从前生活的地方。”

“你不是去考进士了么，几年没回来，说是考不中就不回来，如今这是……”

程姓书生苦笑一声，摇摇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在京城空耗了数年，钱财花了个干净，进士却没考中，便明白我不是那块料，”

“于是回来这里，想给乡里的孩子开蒙，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见成功糊弄到这书生，江鹤笙暗舒一口气，笑着恭维对方两句，便拉着朱延祐与对方道别了。

离开芙蓉村时，江鹤笙问：“王爷，接下来咱们去哪儿啊？”

“接下来……”朱延祐想了想，笑道，“去会一会这江南东路的安抚使大人。”

安抚使乃一路之长官，掌地方兵权和军事，往往会同时兼任知府或知州，州与府同级。

江南东路安抚使沈泰忠，同时兼任池州知州。

池州位于江宁府西南，西邻淮南西路，北靠太平州，东接宣州。

这沈泰忠乃是观文殿大学生之门生，而观文殿大学士曾担任过太子太师。

也就是说，这一堆人，全都是东宫派。

朱延祐这可算走到人家老窝里来了。

一路走走停停，到池州时，朱延祐便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池州大门口冷冷清清，很少有人进出，灾民大都聚集在城外的村落里，苟延残喘。

他们通过时，便听城门守卫管他们要“过路费”。

车夫很是稀奇，从没见过进城门还要给钱的，正想与其理论一番，便听朱延祐道：“罢了，给他们便是。”

车夫这才不甘不愿地轻哼一声，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入了城，又发现不仅进城门要给钱，过桥也要给钱。池州知府的侍卫守在桥上，但凡要过路的，都得交二文钱。

江鹤笙瞧着稀奇——合着朱延祐让地方官管当地豪强借钱赈灾，便是这个借法？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如此一来，池州城内基本看不到灾民——因为大都溜去城外了，在城内简直步履维艰，活不下去。

沈泰忠命人装模作样地设了几个施粥处，那粥清可见底，没有几粒米。

更无人修建临时房屋，发放棉衣。

敢情这位沈大人只管想方设法要钱，不好好赈灾。

见此情景，朱延祐简直气笑了。

无需动脑，朱延祐便知道东宫那边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让梁帝治他一个办事不利的罪罢了，竟然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可怜那些灾民，也不知逃难去了何处。

“王爷，咱们要怎么办？”马车里，江鹤笙收回视线，又气又恼地问道，“这个沈大人，真是胆大包天，王爷您必须治治他！”

朱延祐冷笑一声：“这个自然。”

江鹤笙面上一喜，问道：“咱们怎么做？”

朱延祐微微眯眼：“且先按兵不动，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江鹤笙的人早已经准备就绪，一直在待命。

因为朱延祐身边有影卫跟随，他们不敢靠得太近，江鹤笙只能用十分隐蔽的方式留消息给他们。

现在，时机已然成熟。

东宫那边开始动手了，江鹤笙要给这兄弟俩的争斗添一把柴，让这场火燃得更猛烈些。

一行人在池州没待两天，便出事了。

城外的灾民不知怎么的，竟然聚集起来，悍不畏死地往城内冲。

他们人数众多，且各个不要命一般，虽然战斗力不堪一击，却依旧让守城的将士心惊，当即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池州知府，江南东路安抚使，沈泰忠沈大人。

而且，最可怕的不是灾民们暴动，而是他们似乎是有组织的。

虽然远远称不上令行禁止，训练有素，却不是一般的散兵游勇可比。



 068将计就计  
   
这可了不得。

当晚，池州城外，一身披斗篷的黑衣人面容肃杀，御马疾行，马蹄踏在积雪上，踢起一地的白。

行至半路，一蒙面人从天而降，手起刀落，将这黑衣人斩落马下，从其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大步离开。

不久，池州城内，朱延祐在一酒楼内，对着油灯展开那封密信。

江鹤笙躺在床上，睡得半梦半醒。

这密信乃沈泰忠写给太子的。

信函上的内容，有些出乎朱延祐的预料。

“……灾民里有心怀不轨之徒混在其中，组织灾民暴乱？”

看到这句话，朱延祐微微蹙起了眉头。

灾民开始闹事时，朱延祐便猜到此事与东宫有关，兴许便是池州知府沈泰忠故意为之，目的就是想破坏他的赈灾之行。

然而朱延祐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情中竟然还有第三方参与。

这个第三方来路不明，藏在暗处，让朱延祐产生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单从这件事上，他看不出对方的目的，可对方却一定了解他。

看到朱延祐神色，影卫忍不住问道：“主人，这密函有何问题吗？”

“没有。”朱延祐合上眼眸，微微仰起头，食指和中指捏了捏山根。

“这一下，沈泰忠可算是被我捏着把柄了，呵，本王都要看看还想如何应对。”

翌日，朱延祐大清早便直奔沈泰忠的府邸。

马车停在沈府大门前，大门两侧左右立着两尊石狮子，威严肃穆。

朱延祐坐在马车上，江鹤笙站在马车前，一名小厮正在接待他们，另外一人再去通禀沈泰忠了。

不多时，沈泰忠便亲自出来迎接。

此人年过四旬，心宽体胖，面容圆润富态，白面有须，满面笑容地出来，老远便能听到他的笑声。

“汾阳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下官沈泰忠，见过王爷，不知王爷一向可好？”

说着，这位沈泰忠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朱延祐这才掀开帘子，看了眼沈泰忠，又抬头看了眼那沈府两个大字，一笑：

“沈大人，别来无恙啊。”

当年两人在京城曾有过几面之缘。

在江鹤笙的搀扶下，朱延祐下了马车，便见沈泰忠称赞道：

“多年不见，王爷风采更胜当年啊。”

“好说，倒是沈大人，”朱延祐笑了笑，上下打量沈泰忠一眼，“这体型圆润了不少。”

“看来这些年在江南过得不错。”

当下抬脚向内走去。

“哪里哪里。”沈泰忠眼珠一转，也不知这朱延祐是何时来的池州，他竟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不过他既然来了池州，池州的景象想必已经看到了。

但沈泰忠也不怕他，毕竟他背靠东宫这座大山。

就算朱延祐看到了这些，又能把他怎么样？难不成他还能写信向皇帝告状去？堂堂汾阳王想必是丢不起这个人。

等到江南灾民暴动的消息传至京城，人人都知道汾阳王办事不利，赈灾赈得灾民暴动，看他汾阳王还有何话说。

至于他自己，有太子庇佑，左右不过是贬职，等到他日太子登基，他便是潜邸旧臣，必能得到重用。

一步步向内，朱延祐发现池州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可这权贵朱门之内，却是山珍海味，奢华成风。便是此刻，丝竹之声也未曾停歇。

走到花厅之内，朱延祐毫不客气地坐于主位之上，江鹤笙立在他身侧。

朱延祐对沈泰忠微微一笑，吩咐道：

“即刻命你手下那些人过来，面见本王，本王有话要说。”

沈泰忠面露迟疑，问道：“不知王爷有何吩咐，要将这么多人都召集过来？”

朱延祐道：“怎么，本王做事还要向你解释一番？”

“哪里,”沈泰忠就是个笑面狐狸，“下官不过是关心。”

“既然王爷您在池州城中，想必也知道如今池州是个什么情形。灾民暴乱，下官手底下的人都去镇压暴动了，忙得不可开交，实在腾不出手来。”

“腾不出手来？”朱延祐轻笑一声，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手背撑着下巴，微微倾身看着沈泰忠，勾唇道，“沈大人，你确定，当真腾不出手来？”

“莫非你手底下全是些武官，一个文官没有？或者说，池州已经危难到连文官都去守城的程度了？”

沈泰忠脸颊微抽，勉强道：“王爷说笑了。”

这时，沈泰忠突然看到朱延祐抬起左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来。

他将这密函放在案上，脸上还笑盈盈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看着沈泰忠。

“沈大人。”朱延祐再次启唇问道，“不知你可愿去将你手下那些人请过来？”

沈泰忠瞳孔一缩，死死地盯着那封密函，不可置信地看朱延祐一眼，再看看密函。

他甚至使劲眨了眨眼睛，就差揉一揉了+那密函分明就是昨夜他送往京城的信，怎么会、怎么会……在朱延祐的手上？

坏了！

沈泰忠心道不好，虽是大冬天，背后却不住地冒汗，他勉强笑了笑，抬袖擦擦额角的汗：“这、这是自然，王爷吩咐，下官岂有不从之理。”

“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朱延祐微微颔首，彬彬有礼道：“有劳。”

“不敢。”

沈泰忠白着一张脸退出去了，江鹤笙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好笑得紧。

刚翘起唇，便见朱延祐转头看向他。

江鹤笙连忙把唇角压下去。

“好笑么？”朱延祐问他。

江鹤笙咽咽口水，不知道怎么答。

朱延祐道：“本王觉得挺好笑的。”

说着，他便笑出了声：“看他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着实有趣。”

“他们以为在设计本王，殊不知本王已经拿捏住了他们的命脉。”

这密函中提到沈泰忠已经按照东宫吩咐，消极赈灾，怂恿灾民闹事，且将朱延祐分给他们的一百万两白银里面，送了五十万两给东宫。

这些消息若是传出去，不仅他沈泰忠永无翻身之日，便是东宫也讨不了好去。

江鹤笙见他是真觉得好笑，这才不再掩饰地笑起来，亮晶晶地看着朱延祐：“王爷您好厉害！”

“这算什么？”朱延祐一笑，“本王不仅要他们乖乖听话，把事儿办了，还要狠狠宰他们一笔。”

“好教他们知晓，本王可不是好欺负的。”

朱延祐狭长的眼眸微垂，低头喝了一口茶，敛去眸中笑意。





069威胁  
   
不过是两盏茶时间，这位沈大人便带着浩浩荡荡十几号人过来了。

他们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看到朱延祐时，脸色都不大好看。

看来，刚才沈大人已经同他们说过那封密函的事了，如此一来，也省却朱延祐一番口舌。

“都来了？”朱延祐抿了一口茶，抬起眼眸，目光一一扫过眼前这些人。

他目之所及之处，众人都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既然来了，便都坐吧。别站着了。”朱延祐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拿捏不准朱延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愣着干什么，坐啊。”朱延祐又道。

闻言，沈大人带头坐下来，其余人这才纷纷依次落座。

朱延祐遂放下茶盏，笑道：“从沈大人开始，都给本王说说，此番赈灾中，你们诸位都负责什么，做的怎么样了？”

这些人摆明了回答不上来，朱延祐心里清楚，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

因此他话音落下之后，果然没人接茬儿。

朱延祐便是一笑，突然一把将茶杯掷在地上，上好的青瓷瞬间四分五裂，茶水洒落一地。

“怎么，都不说话？当本王拿你们没办法，是吗？”

在座之人都吓了一跳，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

“王、王爷……”沈大人硬着头皮开口。

“嗯？”朱延祐一道冷厉的目光扫过去，吓得沈泰忠噤声，“你先说。”

沈泰忠脸色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那一百万两银子，五十万给东宫了，四十万由江南东路各地方官分了，剩下十万两，才拿去赈灾。

当然，这话却是不能说的。

“说不出来？”朱延祐问。

沈泰忠低着头，咬紧后槽牙，若非被拿捏住把柄，他怎会乖乖地站在这里听训？

“沈大人说不出来，那你们呢？”朱延祐调整了一下坐姿，施施然转头去看其他人，“你们可有说得出来的？”

“这赈灾，都赈了个什么灾？嗯？”

朱延祐一把将桌上的茶壶茶杯等全推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沈泰忠看着牙疼。

他那套茶具，可是重金求购来的，值好几百两银子呢。

众人乌压压跪了一地。

朱延祐站起身，指着沈泰忠冷笑道：

“沈大人，你既是安抚使，便该统揽全局。这些年你身居高位，日子过得倒是滋润，只是你那颗心，可还记得自己到底效忠的是谁？”

“是东宫，还是朝廷？！”

朱延祐厉声喝问，把那些心照不宣的腌臜事全摆在了门面上。

他寒声道：“本王给你一百万两白银，最终真正用在灾民身上的有几何？本王命你施粥，粥可立筷，但你看看你施的那些粥，可能看见米粒？”

“本王让你向当地豪强富绅借钱救济灾民，你倒好，直接管百姓要起钱来了，把灾民都赶出你池州，池州便看不到灾民了，是不是？”

“好，好得很哪！”

“你沈泰忠真是狗胆包天，当真以为有太子保你，便一切平安无事了？”

沈泰忠冷汗涔涔，终于意识到不对，膝行几步，上前抓住朱延祐的衣摆，瞳孔震颤，求饶道：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下官知错，请王爷给下官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下官一定尽心竭力，保证完成任务。求王爷开恩！”

“开恩？”朱延祐一脚将他踢开，负手冷哼，“你让本王开恩，你可曾对那些无辜的灾民开恩？”

“本王不知道，你有没有去看过那些灾民的情形，看他们是如何挨饿受冻，尸首堆在雪里，也无人安葬。”

“那么多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而你却只记得你的仕途，你的荣华富贵。”

“现在求本王开恩，你早干嘛去了？”

沈泰忠被踹倒在地，发髻凌乱，涕泗横流，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朱延祐并没有那么好说话。

他一时情急，脑中一片混乱，然而仔细一想，却发现此事并非毫无转机。

如果朱延祐当真如此铁面无私，本不必同他多说，直接一纸奏章，将此事上秉天听，包括他和东宫在内，全都完了。

朱延祐愿意来见他，就代表着还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里，沈泰忠不那么慌了，擦擦眼泪，问道：“王爷，下官已经知罪，愿意将功折罪，不知王爷有何吩咐？下官愿意全力配合，以救济灾民，缓解灾情。”

闻言，朱延祐居高临下，低头看他一眼，唇角一弯，笑道：“官至安抚使，沈大人还不算太愚钝。”

“本王确实有事，需要沈大人配合。”

“王爷请讲。”沈泰忠乖巧得像只哈巴狗。

朱延祐一笑：“这第一呢，自然是希望沈大人能够配合本王好好地赈灾，尽心尽力完成朝廷的任务，不要辜负父皇对你的期待。”

“这个自然。”沈泰忠答应道。

“这第二，”朱延祐摸了摸下巴，微微笑道，“遗失的百万两白银本王便不追究去了何处，但本王希望，沈大人能将这百万两白银补起来。”

“这……”沈泰忠有些为难。

“怎么，做不到吗？”朱延祐轻声反问。

“做得到，做得到。”沈泰忠连声道。

“那便好，”朱延祐蹲下身，拍拍沈泰忠圆润的脸盘，笑道，“还有第三，除了补足这百万两白银，本王还需要一百万两，希望沈大人能拿给我。”

“一百万两？！”沈泰忠吓了一跳，险些蹦起来。

他们送给东宫，也不过送了五十万，朱延祐张口便是一百万！

“对。”朱延祐说得轻松写意，“江南一代最是富庶，沈大人，这应该不难吧？”

沈泰忠脸皮抽了抽，有些扭曲：“合计二百万两银子，这……王爷，您实在是高看下官了，下官上哪儿去找这么多银子啊？”

“这便是你的事了。”朱延祐神色微冷，“江南富商甚多，遍地都是豪强。”

“这些豪强鱼肉百姓，骄奢淫逸，沈大人是地头蛇，想必有办法从他们手上薅出油水来。”

“不用本王教你吧？”

沈泰忠面露为难。

朱延祐便又摸了摸左袖——里面放着那封密函。

沈泰忠眼皮跳了几下，才勉强忍住，低头道：“是，下官一定办成。”

“嗯还有，”朱延祐提醒，“别让本王再看见你那些管普通百姓要钱的蠢事。”

“也亏你想得出来。”

沈泰忠勉强笑了笑：“下官明白。”






070返京  
   
见沈泰忠应承下来，朱延祐又抬头环视花厅内众人一圈，问道：“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没有。”众人连声说。

“若是有意见，可以说出来，本王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朱延祐说，“若是你们说得对，本王兴许会采纳你们的意见。”

朱延祐站起身，停顿少许，见无人说话，便道：“嗯……这么看来，是大家都心服口服，认为本王的安排合适了，是吧？既然如此，可别让本王失望啊，嗯？”

瞧着众人脸上又青又白，明明恼得要死，却不敢发作，朱延祐心情不好，轻笑出声，重新坐回主位上，吩咐道：“沈大人，本王一路舟车劳顿，吃不好睡不好，你……”

“下官这就给您安排！”沈泰忠忙道。

也不消朱延祐吩咐，便站起身，扬声命令府中下人，去置办好酒好菜，给汾阳王腾出一间院子来，打扫干净。

朱延祐笑吟吟地看着他，并不再多话。

一行人便在此住了下来。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朱延祐觉得灾民暴中之事还有蹊跷。

他得亲自坐镇池州城中，且看看那幕后之人想干什么。

等待之余，朱延祐每日不过喝酒赏花，与江鹤笙寻欢作乐，时不时走出沈府，去看看沈泰忠做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按照他的吩咐去做。

沈泰忠现在倒是乖巧，并不敢当面违逆他的意思，朱延祐每次上街，都能看到赈灾事宜有条不紊。

不过几日之后，灾民们再次开始暴动。

然而这一回，他们却不奔着池州来了，而是避开池州，去往北面的太平州。目标直指官府，让地方军苦不堪言。

照常理来说，灾民暴动都是因为被逼无奈，沈泰忠既已开始全力赈灾，便不该再暴动。

显然，这背后有人在煽风点火，朱延祐遂赶到太平州亲自镇压暴民。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则消息从池州送抵京城。

消息来自江南东路走马承受庞诚庞大人。

由于安抚使权力过大，为防止其专断擅权，太祖皇帝于每路设置走马承受一职，相当于州府的通判，目的是为了掣肘并监视安抚使。

走马承受可以直接向皇帝上书，无需经过安抚使。

虽然这封信在送信的途中不断遭到劫杀，却有一伙人始终保护他，让他终于平安将信送到了京城。

于是，一场天子之怒蓄势待发。

庞诚把江南所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均写在文书中，上奏天听，包括沈泰忠是如何瓜分灾银，贿赂东宫。朱延祐是如何索贿，赈灾不利导致灾民暴动，又残杀灾民。

此事一出，梁帝即刻召朱延祐入京，并火速派其他人前来赈灾，此时朱延祐还对一切一无所知。

收到诏书时，朱延祐心里觉得奇怪，有种不祥的预感，又不知这不祥从何而来。

江鹤笙心底暗笑，表面上却一脸懵懂无知：“王爷，皇上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我们回去呀？是出了什么事吗？”

上回他想杀边毅，被朱延祐的人阻拦，以至于江鹤笙始终不敢轻举妄动，再次进行刺杀。这个场子，他当然得找回来。

朱延祐反反复复看了那诏书几遍，也没看出什么内容来，只能摇摇头道：“不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就这样，朱延祐返回江宁府，带着来时那些人，启程返京。

半个月后，京城。

御书房内，朱延祐和朱延熙兄弟俩并排跪在地上，梁帝沉着脸，负手而立，冷冷看着他们。身旁只得一个韦总管垂首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天子一怒，便是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这皇位之下最尊贵的两个人都一动也不敢动，何况是他？

“你们，有什么想解释的吗？”梁帝居高临下问道。

兄弟二人都是一头雾水。

朱延祐没有率先开口，朱延熙想了想道：“……儿臣愚钝，不知儿臣犯了什么错，还请父皇明示。”

“哼。”梁帝冷笑一声，看向朱延祐，“你也不知道？”

朱延祐谨慎道：“请父皇示下。”

他做的错事多了去了，梁帝指的是哪件啊？梁帝不说他当然不能自爆。

梁帝又是冷笑一声，抄起案上的奏折，一把扔在两个人中间，指着他们怒道：

“好好看看，看看你们自己都做了什么好事。你们还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朕什么都不知道？”

“这……”朱延熙看了朱延祐一眼，捡起那奏折翻看起来，只一眼就变了脸色，看看朱延祐，又低头看奏折。

“父皇，这……”朱延熙佯作镇定，笃定道，“儿臣冤枉。”

“老四是否做了那些事，儿臣不知道，但儿臣没有。”

“老四啊老四，”朱延熙扭头指着朱延祐，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看看你，父皇让你去赈灾，你都做了些什么？真是枉费父皇对你一番信任！”

梁帝神色晦暗不明，盯着二人不语。

朱延祐这才接过奏折，通读一边，而后深深皱起眉。

“怎么，你也要说冤枉？”梁帝冷笑问。

朱延祐镇静道：“是，父皇，此奏折中所写都是一面之词，儿臣并未索贿，也没有残杀灾民。”

“但赈灾不利……”朱延祐伏下身，“是儿臣的错，儿臣甘愿受罚。”

“那你们说说，事情的真相如何，庞大人又为何冤枉你们？”

庞大人……兄弟二人同时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清瘦微黑的脸庞。

整个朝廷中姓庞的人多了去了，可池州一带有这个权利的也就是庞诚一人。

是他？

兄弟二人眼眸中同时露出深深的疑惑。

他们疑惑的是，这个人是怎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把这样一封奏折送到了梁帝手里。

朱延熙说不出来，其实他没什么好狡辩的，是否收受贿赂，梁帝一查便知，这是明摆着的。他只是不承认是自己暗示江南一带每年向他进贡，想让梁帝相信这只是江南地方官自发的行为。

二者相比起来，显然后者罪更轻。

至于朱延祐，文章可就大了。

“父皇，”思量良久，朱延祐方才开口，说道，“庞大人为何颠倒黑白，混淆视听，儿臣不知。儿臣知道的仅仅是我做过的事。”

“父皇远在京城恐怕不知道，前些天池州有异。”

“那些灾民并非普通的灾民，他们是有组织的。儿臣怀疑有人在背后捣鬼，故意煽动灾民闹事。于是亲自前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挑事。”

听到这话，梁帝的表情瞬间变了：“有人煽动灾民闹事？！”





071栽跟头  
   
事关他的统治之稳固，可比区区贪污受贿重要得多。

“是。”朱延祐沉声道，看了朱延熙一眼。

他怀疑过是自己这位哥哥为了坐实他办事不力的罪名，才故意挑起灾民暴乱。

虽然密函没送到太子手中，但事后沈泰忠又给太子写信，告知他江南发生的事情。因此朱延熙的目光略显心虚地闪躲了一下。

一时间，朱延祐也不知梁帝想到了什么，面色沉凝，负手来回踱了几步，眼眸微眯。

梁帝首先想到的便是南越人在捣鬼。

这几年，大梁境内时不时便出现神秘势力在四处煽风点火，来无影去无踪，十分难缠。

因此他才令锦衣卫费了好大的力气，将那南越王的遗腹子贺兰箫给生擒了来，养在京城，看在他眼皮子底下。

如此一来，南越人总算是安分了。

可如今怎么又出现这档子事？

梁帝思来想去，心里觉得十分奇怪，再看看自己两个儿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老四，你既然说觉得有蹊跷，可观察出了什么没有？”

朱延祐摇摇头苦笑道：“父皇，儿臣才要观察没几天，您就传召让我回京，儿臣又不敢抗拒，只能回来了，因此江南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儿臣不知，请父皇恕罪。”

梁帝并未恼怒，深深凝视朱延祐一眼，问道：“你既说庞爱卿是诬告，那么你且解释解释他奏折中所说的一切。”

“是。”朱延祐这才将此行发生的一切细细道来。由于朱延熙受贿一事已被庞诚禀告给梁帝，朱延祐并未帮他隐瞒，一切按照自己所看到的如实禀告。

“至于儿臣多索要的那一百万两银子……”朱延祐顿了顿，“儿臣并未私吞。”

“儿臣只是一路上见江南地主豪强鱼肉乡里，又私吞灾银，才想让他们吐一口血。那一百万两银子，儿臣本想分发给地方官，让他们拿去赈济灾民，但尚未来得及，便回京了。”

“眼下那些银子还一分未动，儿臣回头便交给您，由父皇处置。”

至于他是不是真的想私吞，那谁知道呢？

“残害灾民更是无稽之谈。这一点，方才儿臣已经解释过了。”

“不过，”朱延祐又说，“此番江南之事，确实是儿臣办事不力，儿臣认罪，请父皇责罚。”

听完，梁帝不置可否，幽幽的一双眸子盯着自己两个儿子，良久，他才开口道：

“老四办事不力，当罚。区区赈灾你都做不好，你又如何掌管得好户部？”

朱延祐嘴唇动了动，本想为自己辩驳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低头不语。

梁帝揉揉额，吐出一口气：“户部……户部的事，你就先不要管了。”

“至于太子……”梁帝瞪了他一眼，“你受贿一事，朕还需要彻查，近日你便待在府中，不要四处走动。”

“收敛些。”

“你要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你是朕的太子，是大梁未来的主人，这天下早晚是你的……”梁帝痛心道，“这你还不明白吗？”

朱延熙羞愧地低下头，小声道：“儿臣没有索贿……”

朱延祐心底嘲讽，都到这关头了还赖着不认有什么用？不如爽快大方地认错，还能博得一个知错就改的名声。

见他这模样，梁帝摇摇头，叹口气，不再多说了，只疲惫地摆摆手：“好了，你二人都退下吧。”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行礼，然后退出了御书房。

待两个儿子走后，梁帝对韦总管招招手，等他靠近，才低声吩咐：“去查一查，江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朕要知道详细经过，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和含糊不清。”

“另外，传恭定侯入宫面圣。”

御书房外，兄弟二人站在台阶之上，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朱延熙并未看朱延祐，而是看着偌大的宫城，负手阴阳怪气地笑道：“四弟，不错啊。”

“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给我泼一盆脏水。”

朱延祐也是一笑：“太子谬赞。那怎么能叫泼脏水？便真是脏水，也不是我泼的。”

“不是你？”朱延熙挑眉。

朱延祐哂笑一声，低低道：“太子殿下，您可别总盯着我，届时我俩斗生斗死，倒给他人做了嫁衣……”

朱延熙睨他一眼，冷哼道：“不必你提醒，你还是顾好你自己罢。”

说完拂袖而去。

望着自己这位皇兄离开的方向，朱延祐陷入了沉思。

相比起户部的权利被夺，朱延祐更在意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原本，灾民们是想在池州闹事，他正想施展拳脚，灾民便折去了北方太平州，莫非是因为煽风点火者知道他在池州，故意绕开他？

他的行踪，除了池州本地官员，便只有他身边带的亲信知道。

如果灾民背后是太子自己在搞事，那就是池州官员给通风报信的。

如果不是……朱延祐目光沉了沉，自己那一行人中，除了江鹤笙以外，都是可以绝对信任的人。是江鹤笙有问题？

而且还敢在他头上动土。

还有那个可疑的庞诚，朱延祐抿起唇，这庞诚早不告密晚不告密，偏偏赶在这时候，又是为何？从前可没听说过他有这么忠贞的性子。

总之，整件事都透露着蹊跷。

想到这里，朱延祐大步流星回到王府，一入府便问：“江鹤笙呢？”

“在玉笙轩。”

下人见朱延祐面色不虞，不知何故，战战兢兢地回答。

朱延祐当即朝玉笙轩走去，去时正看到江鹤笙和何举人、阿文在一起。

朱延祐直接推门而入，对何举人道：“你们先出去，今日这课不必上了。”

“为何？”何举人傻乎乎地问。

朱延祐冷笑：“本王的事，也轮得到你过问？还不快滚！”

何举人顿时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慌慌张张地带着书童跑了，片刻也不敢多待。

待何举人走后，江鹤笙独自面对盛怒之下的朱延祐，心里大约猜到他为何生气，佯作不知，问道：“王爷，怎么了？”

少年放下手中的笔，含笑走到男人身前，握着他的手：“怎么动这么大的气，是何人惹您不开心了？鹤笙替您骂他。”

朱延祐反问道：“你当真不知？”

男人微微眯起眼，抬手抚摸着少年的脸颊，指腹一寸寸顺着他的脸颊摩挲到颈侧。

似乎江鹤笙回答让他不满意，下一刻朱延祐就会杀死他。

江鹤笙心里一惊，强笑道：“鹤笙应该知道什么？”

这人动不动就突然变脸，一点征兆都没有，神经病啊！






072严刑逼供  
   
“我问你，”朱延祐注视着少年的眼眸，“在回京之前，你有没有接受到过太子的命令，他有没有让你做过什么？”

江鹤笙脑子转得飞快，凭借这一句话，便猜到朱延祐在想什么。

“当然……”江鹤笙勉强道，“但太子给我下达的命令，我不是都给您看了吗，得到您的同意，才回复的。”

“本王是指除去那些之外。”朱延祐道。

“那就没有了。”少年摇头，怯怯道，“王爷，您是怀疑鹤笙对您不忠吗？鹤笙没有……”

少年眼睛一眨，眼眶就红了，委屈得像是比窦娥还冤。

那副美人含泪的模样，教人看着便觉得不忍。

朱延祐状似心软，怜惜地抚过少年脸颊，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意，然而捏着江鹤笙下巴的手却陡然用力，几乎将少年下颌骨捏碎。

江鹤笙吃痛抽气，听得朱延祐呢喃低语，问他：

“江鹤笙，你到底是谁，跟在本王身边，有何目的？”

江鹤笙眼睛里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不解与惶恐，含着眼泪：“鹤笙就是鹤笙呀？王爷您不是都跟我去过江阴了吗，我不是江鹤笙，还能是谁？”

也是——江阴镇的人都认识江鹤笙，他对那里是如数家珍，不存在被掉包的可能性。

是自己多虑了？

也是，就算确实有第三方势力在背后挑事，也未必就是从江鹤笙这里知道自己的行踪的，池州官府那么多人都知道呢。

想到这里，朱延祐手上一松，可转念又想，不对。

直觉告诉他，江鹤笙就是有问题。

上回边毅被行刺也疑似与江鹤笙有关，这次又是。

总是这样，是巧合的可能性太低了。

江鹤笙一定与这两件事都有联系。

思及此，朱延祐看江鹤笙一眼，突然轻笑一声：“不承认是吧？”

江鹤笙扁着嘴巴：“王爷，您要我承认什么呀？”

此番江南之行，朱延祐可谓是吃了大亏。

不仅差事没办好，该有的好处没捞到，还平白惹梁帝厌恶，夺了他户部之权。

当然，太子也没讨着好去。

也不知那幕后搅动风云之人，有什么目的。

如果让他知道是谁，朱延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而朱延祐认定，江鹤笙就是突破口。

朱延祐冷笑一声，面上的温柔缱绻消失殆尽。

“不承认也好说，本王总有法子让你承认。”

“来人。”

惜兰闻声推门进来，瞧见两人间气氛不对，怯怯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朱延祐瞥江鹤笙一眼，转头大踏步走出去门去。

“你给我看着他，从今日起，没本王吩咐，他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这……”惜兰不解。

“怎么，你有问题？”朱延祐看向她。

“不，奴婢不敢。”惜兰忙道，“奴婢谨遵王爷之命。”

朱延祐所有温柔说收就收，似乎从前的情意全是逢场作戏。他先是说软禁江鹤笙，转头就将他关去柴房，动了私刑。

各种刑具齐上阵，没有半点含糊。

不过几日下来，江鹤笙身上就没几寸好皮肉了。

只不过，朱延祐什么答案都没得到。

小书童只是哭，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说自己对王爷一片忠心。

惜兰给他送饭时，见到少年的惨状，都心生不忍，想为江鹤笙求情，又被朱延祐一个眼神吓回去。

“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书房里，朱延祐漫不经心地处理着公务，听朱咏禀报江鹤笙的情况。

“是，”朱咏为难道，“王爷，属下等已经什么招数都使过了。”

“请王爷恕属下无能。”朱咏跪下来，低头道。

朱延祐微微眯了下眼：“呵，有意思。”

朱咏：“那……王爷，接下来怎么办？”

朱延祐想了想，勾起嘴唇道：“还有一项刑罚，你们没用过吧？”

“什么？”

朱延祐含笑看了眼窗外的桃花，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狠厉的话：“把他关去地牢。”

“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朱咏皱了下眉头：“可……王爷，他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没习过武的普通人，身上半点内力都没有，这样是不是太过了？”

朱延祐淡淡一眼扫过来，暗含着无声的威慑。

“……是，属下明白。”

江鹤笙被关进了一处暗无天日的地牢。

地牢里没有一丝光亮，听不到一丁点声音，是全然的黑，全然的岑寂。

他的手脚皆被沉重的镣铐锁住，几十斤重的镣铐压在他单薄的身躯上。

再加上他浑身上下都是酷刑留下的伤痕，饭也吃不饱，虚弱得根本动不了。

他在黑暗中努力地睁大眼睛，努力地想要适应这黑暗，却怎么也寻不到一丝光。

太静了。

他只能听到自己虚弱的呼吸声，在静谧的黑暗中响起。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种会让人疯狂的酷刑——它并不对人体施加任何痛苦，而是剥夺你的感官。

当你失去视觉，失去听觉，失去触觉、嗅觉……用不了多长时间，人就会陷入疯狂。

江鹤笙知道，绝大多数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不了三天，就会难以承受。

他也知道，朱延祐这回是铁了心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但怎么可能呢？

江鹤笙无声地翘起唇角，却牵动了脸颊的伤，痛得他蹙起眉尖。

如果这样就能让他屈服，他根本活不到这么大。

这样的环境，对于江鹤笙而言很熟悉。

他记得那一年，南越灭亡的那一年，他们用自己的伴读假扮他，然后把真正的他关入密室里。

他在漆黑的密室里待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长到以为自己会孤独地死在密室里不被人发现，梁国的士兵才离开。

他父王的亲信们才从密室中找到他，将他救出，经由地道逃出了九真城。

在那之后，他再没有回过九真。

那也是凛冬将尽，春花正开的时候，与现在何其相似？

八年。

江鹤笙在心底念着这个数字——八年了。

朱延祐会每天命人送一次食物和水给他，从一个门洞里递进来，放在那里，送饭的人就会立刻离开，不停留片刻。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

这个正常人无法坚持到的时间，地牢内仍没有任何动静，江鹤笙什么反应都没有。

到第四天，朱延祐有点坐不住了。

“他还不肯说？”

朱咏艰难地点头：“……没，他什么都没说。”

朱延祐心底陡然生出一股火气，冷笑道：“那就继续关着，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到几时。”

然而第五天的时候，朱咏来报：

“昨日的水和食物，他都一点没用。”






073昏迷  
   
朱延祐心里一紧，来不及询问到底怎么回事，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地牢走去。

汾阳王府私下建造的地牢，自从修建好以来，很少关人。

但每一个被关进这里的，无一不是重要嫌犯。

地牢在柴房的地底，朱延祐走到柴房，打开密道，顺着密道往下走。

密道里光线昏暗，阴冷潮湿，仿佛有无数幽魂游荡在此。

一走进来，顿时就冻得人一哆嗦。

不多时，朱延祐便看见了那间地牢。

厚重的黑色大铁门隔绝了一切光线和声音，这门由玄铁制造，重达数百斤，没有专门的方式，根本无法开启。

“把门打开。”朱延祐的声音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焦急。

等到他走进这地牢来，才恍然惊觉此地有多么阴森可怖，江鹤笙那柔弱的小身板，如何受得住？

“是。”

转动机关，沉重的铁门发动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伴随机关运转发出的轰隆声，一片无光的黑暗展现在朱延祐面前。

他的眼睛一时间无法适应这黑暗，虽然开了门，也还是什么都看不懂。

朱咏立刻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总算给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带来一丝光明。

借着那丝光明，朱延祐看到了江鹤笙。

那个少年穿一身破破烂烂的白衣，趴在靠近门的位置，身上满是血污，已经昏迷了。

似乎是在爬过来吃饭的过程中，耗尽所有体力陷入晕厥。

他双目紧闭，面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巨大的镣铐与他纤细的身形相比起来，十分不协调。

活了二十余年，朱延祐头一次尝到了心疼是什么滋味。

不消朱延祐吩咐，朱咏已经识趣地弯下腰去，把江鹤笙手脚上的镣铐解开，正准备查看少年情形时，朱延祐已经上前来，一把将少年抱起。

“去请大夫。”朱延祐道，“请御医，快去！”

朱咏从未见过男人这副模样。

满面寒霜，眼里满是焦急与心痛。

好像他怀里的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书童，而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可若真是宝贝，又怎么会关到这种鬼地方来呢？

朱咏一个字都不敢多问，生怕多说一句，下一个被关进来的就是他，转身就往宫里跑。

朱延祐抱着江鹤笙，几乎是一路小跑，离开地道后，他回到柴房，紧接着就将人抱到自己的卧房内。

怀里的人烫得吓人，朱延祐手上触碰到的皮肤，几乎要灼伤他的手。

到卧房里，朱延祐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在自己床上，才敢来探江鹤笙的鼻息。

他感觉得到江鹤笙还活着，他的身体还是热的，但少年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面对这样的江鹤笙，朱延祐紧紧攥起了拳头，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朱延祐想责怪那些用刑者，为何对江鹤笙下这样重的手，可想来想去，发现他最应该怪的人只有他自己。

是他下的令，是他想方设法想从江鹤笙嘴里得到答案，是他想敲碎江鹤笙的傲骨，让这个少年对他低头。

朱延祐咬紧牙关，倒也不至于失了方寸，深呼吸一口气，一点点脱去江鹤笙身上破破烂烂的衣物。

由于用刑时的伤势没有得到及时处理，有些伤口已经发炎化脓。

残留的血迹干涸凝结，把衣物布料与皮肉粘在一起。

朱延祐给他脱衣服时，分明还是春天，气温正合适的时节，却冒了满头满背的汗。

他生怕弄疼江鹤笙，但陷入深度昏迷中的人对外界的一切都没什么反应。

就算朱延祐给他脱衣服时，不小心扯到伤口，让已经结痂的伤口血流如注，他也不过是轻轻一皱眉。

御医赶过来时，朱延祐刚把衣服给江鹤笙脱完。

看得白胡子老太医，朱延祐松了一口气，忙站起身道：“周太医，有劳了。”

自从上回将军府七年前的秘辛暴露之后，太医院就被洗了一次牌。之前的院判暴毙，院内还有些院判嫡系也因为种种原因，死的死，辞官的辞官。

这周太医倒是个老人，朱延祐对他的医术很放心。

周太医差不多是被汾阳王府的人一路提溜过来的。

看王府那火急火燎的架势，他还以为是王爷王妃或者世子怎么样了，没想到过来一看，竟是个脸生的少年郎。

这少年郎生得俊俏，只是遍体鳞伤，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各种鞭伤、刀伤数之不尽。

周太医的脸皮顿时抽了一下，也顾不上问，直接就低头给江鹤笙检查起来。

他一生醉心医学，对医学和救人之外的事情，都没有兴趣。明明年纪不轻了，医术也十分高明，却始终坐不上太医院院判的位置。

救死扶伤是他的天性，无关乎病人是谁。

这一检查之下，周太医发现江鹤笙身上的外伤原本并不严重，多是些皮肉伤。

只是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发炎化脓，才弄成这个凄惨样子。

他的身子又受了凉，感染风寒，是以才高烧不退。

检查完之后，周太医黑了脸，责问道：“他是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受伤了为何不及时处理？”

朱咏看看朱延祐，没敢说话。

朱延祐羞惭地低下头，也说不出口，只低声问：“太医，您看他这样，还有救吗？”

“有救，当然有。”周太医冷冷道，“你怎么不等他烧死了再来找我？”

“……”朱延祐动了动唇，“那就劳烦太医，给他好好看看。”

“用你说？”周太医冷哼一声。

朱咏知道这周太医为什么当不上太医院院判了。

周太医却不看他们，当下写了一副药方，说道：“立刻去抓药，熬好后每日三次，早中晚各一次，为他服下。”

朱咏立刻接了药方出门去了。

随后，周太医又打开自己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柄小刀。

朱延祐忙问：“周太医，您这是要做什么？”

“你说呢？”周太医瞥他一眼，“当然是清理伤口，将腐肉割掉，伤口才会重新长好。”

朱延祐嘴巴微张，光是想想便觉得疼，可除此之外又没别的法子，只能忍着心痛道：

“那、那麻烦您轻点儿。”

周太医白他一眼道：“他都昏迷了，哪儿那么多事？”

“昏迷了不也还是会疼吗？”朱延祐道。

周太医正要说话，朱延祐忙道：“您请动手吧，我不多说了。”

这周太医当不上原判，正是因为他这脾气。

若是他不愿意，别说江鹤笙，就是朱延祐自己，周太医不想治就不治，谁也拿他没法子。

朱延祐可不想在这关头得罪他。





074假惺惺  
   
周太医清创的手法很稳，他把那小刀在火上烤了烤消毒，就开始在江鹤笙身上动刀。

江鹤笙的伤口太多，朱延祐光是看着就觉得不适，周太医却面不改色。

他虽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手上却半点不晃，灵巧地割下江鹤笙伤口所有腐肉，刮去脓水，敷上绝佳的膏药，最后为其缠上绷带。

绷带缠完，江鹤笙都快被缠成个木乃伊了。

其后，周太医又取出几根银针，同样用火烧过，才按照穴位，扎进江鹤笙的身体里。

昏迷中的江鹤笙紧紧蹙着眉头，在周太医给他扎针时总算有了一点反应。

他干枯苍白的嘴唇一动，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朱延祐立马上前，握住少年的手，哄道：“鹤笙乖，我就在这里。”

周太医痴迷医术，并不知道江鹤笙是谁，也没听过江鹤笙的传闻——便是听过，他也记不住。

他的脑子里只能记下与医术有关的东西。

在地牢里昏迷的时候，江鹤笙以为自己会死去。

他不甘心。

他的大仇还没得报，怎么能就这样死掉呢？

食物和水就在不远处，厚重的铁门角落里开了一个洞，送饭的人会打开那个小.洞的门，把饭菜放进来。

由于地牢里太黑，江鹤笙看不到，只能凭借气味确定食物所在的位置。

因为视觉和听觉都被剥夺，他的嗅觉便格外灵敏。

他能清晰地闻到食物的香气。

自从被朱延祐刑讯逼供起，好多天了，他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他很饿，很渴，嘴唇干得起皮，饥渴，黑暗中的恐惧，极致的静默，都让他恨不得发疯。

拖着疲软无力的身体，江鹤笙带着几十斤重的枷锁，一寸一寸地向食物所在的方向挪动。

大脑昏昏沉沉，神智也有些恍惚，江鹤笙知道自己发烧了。

地牢里冷啊，二月春寒料峭，在地牢里尤甚。

寒意从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一点点渗上来，穿过破碎的衣物，浸入他骨子里。

不过，江鹤笙现在已经不会感觉到冷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火烧着了。

他感觉自己像条狗一样，为了一点食物没有尊严地在地上爬。

但那又怎么样呢？

自从八年前，他被父王的亲信从密室里救出来，从迷道带离九真起，他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是一道只为复仇的怨魂。

可他到底是坚持不住，他的手还没触碰到食物，就失去了意识。

江鹤笙做了一个长而混沌的梦。

他又梦到八年前，父王的头颅被挂在九真城楼上，母妃自刎而死，鲜血流淌了一地。

九真城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残阳如血，点燃整个大地。

他孤寂又绝望地在密室中等待，等待。

他想问问母妃，为什么不让他干脆一起死了算了，这样他就不用承受这些。

被留下来的人永远是最苦的。

梦里的母妃只是含泪看着他，对他说：“笙儿，不要放弃。”

“娘，娘……”

朱延祐不知江鹤笙梦到了什么，脸上都是泪痕，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

朱延祐握着他的手安抚。

“娘……”

江鹤笙含糊地喊着。

“爹。”

为了避免自己身份暴露，江鹤笙强行更改了对父母的称呼，从父王、母妃这样能直接表明身份的称呼，改成了普通人的爹娘。

这样，就算他梦呓时，常人听了这话，也不会起疑。

毕竟江鹤笙确实是个幼年失怙的可怜虫。

“不要离开我……”江鹤笙在梦中抽噎，“笙儿好怕。”

“别怕。”耳边传来一道柔和的低语。

那声音听着耳熟，鼻间还缠绕着一股熟悉的冷香。

昏迷中的江鹤笙一时间辨不清说话之人是谁，情绪却平静了不少。

江鹤笙这一觉睡了三天。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神智还有些恍惚，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鹤笙，你醒了？”

耳畔传来男人惊喜的欢呼。

江鹤笙懵懵懂懂地转过脸，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然后他微微蹙起了眉。

见少年呆愣，朱延祐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鹤笙？该不会是不认得我了吧？”

而后他看到江鹤笙身子一抖，整个人缩到角落里，用被子挡住脸，惊惶不安地看着他。

少年单薄的身体在瑟瑟地发着抖，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

朱延祐脸上关切的表情便将在那里，抬起的手也悬在半空中，只能讪讪地收回来，尽量放缓语气，柔声哄道：

“鹤笙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江鹤笙像是被这句话唤醒，使劲揉揉眼睛，再看向眼前人，背上的冷汗这才退去。

刚才他神智恍惚，竟似乎看见了母亲的尸体，吓得他魂不附体。

然而在认出眼前是谁之后，江鹤笙也没有给什么好脸色。

他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像条被遗弃的小狗，坐在床的角落里，对于外界的一切无动于衷。

此时此刻，他没什么心力来讨好朱延祐。

他很累，身心俱疲，甚至想为何不就这样死去算了，朱延祐还救他做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是刚从脑海里闪过，就被他扼杀。

不，他怎么能这么想呢？

他的臣子们、属下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让他活下来，他怎么能这样轻易死去？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江鹤笙根本没听到朱延祐在说什么。

因此无论朱延祐说什么，他都不予理睬。

“鹤笙，你渴不渴？”朱延祐问。

江鹤笙充耳不闻。

“你嘴唇都干裂了……”朱延祐心疼道。

少年不语。

朱延祐并无不耐，柔声追问：“那你饿不饿？我给你备了你最爱吃的核桃酥，只等你一醒来就能吃，你要尝点吗？”

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朱延祐看着少年苍白如纸的脸色，于心不忍，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脸。

少年却猛地一躲，睁大眼睛看着他，像只炸毛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也是这一躲，让朱延祐意识到，对于目前的江鹤笙而言，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人。

“鹤笙……”

江鹤笙垂着眼眸，并不看他。

朱延祐叹口气，轻声道：“你不想看见我？是恨我了么？”

“……”

“也罢。”朱延祐苦笑一声，自说自话道，“那我让惜兰来照顾你，我走，行不行？”

“你恨我可以，跟我怄气可以，别把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江鹤笙唇边掀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不明白，朱延祐都已经和他撕破脸皮，不惜使用酷刑也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如今又假惺惺地装什么好人？

这幅惺惺作态，真是令人作呕。






075疏远  
   
朱延祐见他不说话，也不看自己，便不再多言，转头把惜兰唤来，便让惜兰照顾江鹤笙，自己则退到了门外。

起初朱延祐刚对江鹤笙用刑时，惜兰就曾为他求过情。

她心里不忍，不知朱延祐为何要这样对待江鹤笙。

如今朱延祐把人放出来，又请御医为他诊治，用上好的药，拼死拼活要把他救醒——惜兰也看不懂。

可现在看到江鹤笙苍白单薄，一丝生气也无，心疼得揪起来。

惜兰端着药，坐到江鹤笙床边，轻声道：

“鹤笙，来，喝药了。”

“王爷特意让人在药里多加了甘草，不苦，甜的。”

“你得喝药，身体才能好起来，乖哦。”

虽然惜兰隐约猜到江鹤笙不是真傻，却还是习惯用对待小孩的方式对待他。

江鹤笙眼眸微动，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知怎地，那一眼竟叫惜兰看得心悸。

但仅仅是须臾之间，江鹤笙就垂下了眸子，不说话，也不喝药。

惜兰宽慰道：“鹤笙，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对王爷有怨恨。”

“虽然我不知道王爷为何要这样对你，但……王爷做事情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

“他现在也后悔了，这些日子你昏迷着，不知道，其实一直都是王爷在照顾你呢，从没假手于人的。”

“王爷是真心疼你。”

“你们若是有什么误会，不妨说开，误会解除就好了。”

江鹤笙低笑一声，笑声阴冷低沉。

这样的笑放在他脸上，惜兰顿时心底发毛。

“我、我说的不对吗？”惜兰被吓到了。

江鹤笙笑着摇摇头，再次抬头看惜兰，目光复杂幽深，让人完全看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

“惜兰，”这时，江鹤笙总算说话了，嗓音嘶哑干涩，轻轻地说，“我真羡慕你。”

“嗯？”惜兰不解，“羡慕我什么？”

江鹤笙却摇头不愿意再多说了，伸手接过药碗，埋头自己喝了起来。

无论这条道路有多艰难，他都必须坚持走下去。

他别无选择。

江鹤笙一边喝，眼里的泪意一边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药里加了甘草，明明应该是甜的，可江鹤笙喝着还是苦。

从舌尖苦到了心底里。

喝完药，江鹤笙抬袖擦了下唇角的水渍，顺便擦掉泪痕。

“我饿了。”江鹤笙低语。

虽然不知道江鹤笙为何笑，为何哭，又为何突然恢复正常，但他愿意喝药，愿意吃东西，到底是好事。

因此立马清脆地答应一声：“好，我立马就去吩咐厨房。”

惜兰兴冲冲地扭头就走。

跑到门口时，差点与偷听的朱延祐撞上。

惜兰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对朱延祐蹲了蹲，笑道：“王爷，鹤笙喝药了，还说要吃东西。”

“是么，那就好。”朱延祐眼里浮现起喜色，点了下头，“你快去。”

“嗯嗯。”惜兰笑着答应。

待惜兰走后，朱延祐悄悄探头，朝屋里望。

床上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虚空出神，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朱延祐有心想进去，又怕惹江鹤笙厌烦，想了想，便扬声道：

“鹤笙，本王就在门口，你若是有什么事，只管说。”

江鹤笙没有回应他，但朱延祐并不失落，直接在门口蹲下来，撑着下巴看天空。

二月里的天碧空万里，院子里的枫树重新长出了树叶，桃花开了，如粉色的雪一般堆积在枝头。

朱延祐记得上回江鹤笙为救他而受伤是在去年秋天。

这才几个月，他就再次重伤昏迷，还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想到江鹤笙虚弱的模样，朱延祐心疼得不行。

他到底是冲动了，想知道答案，大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为何偏偏采取如此狠辣的手段？

直到看见鹤笙昏迷才知道慌。

脑海里突然回响起母妃去年曾说过的话。

那时江鹤笙才因为救他而重伤不醒，母妃便道自己动了情，要杀了江鹤笙以绝后患。

彼时他不承认，他怎么可能会对江鹤笙动情，真是无稽之谈。

可如今呢？他还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没有动情么？

朱延祐陷入沉思，不由回头望了眼屋里。

半晌，朱延祐腾地一下站起身，心道：什么动情不动情的……那只是个玩物，嗯，充其量是个比较有趣的玩物罢了。

于是朱延祐抬腿便走，打算离开玉笙轩，刚到院门口，碰上惜兰端着粥和点心进来，见到朱延祐，问道：

“王爷，您去哪儿？”

“本王自然有公务要忙。”朱延祐正准备走，脚步一顿，又多吩咐了几句，“本王不在时，你好好照顾他。缺什么，需要什么，只管找王妃要。”

“是，王爷。”惜兰道。

“嗯。”朱延祐想了想，没什么要补充的了，便打算离开。

惜兰却叫住他，迟疑了一下，问道：“王爷，您何时再过来？”

“怎么？”朱延祐问。

惜兰道：“奴婢就是觉得……您这回，咳，奴婢是说，鹤笙刚醒，他一贯是最喜欢您的。”

“您若是多陪陪他，哄哄他，他定然就不生你的气了。”

朱延祐奇怪道：“本王为何要哄他？他若是不想留在王府，只管离开便是，本王不强留他。”

说罢，朱延祐拂袖而去。

他堂堂皇子，凭什么要对区区一个书童如此上心？

看着朱延祐离去的背影，惜兰哑口无言，又开始不明白了。

怎么江鹤笙醒之前，自家王爷衣不解带，恨不得愁白了头发，天天盼着江鹤笙醒。

江鹤笙醒之后，又是这副冷漠做派？

惜兰叹口气：算了，她还是别管了。

端着饭菜进去，惜兰笑着一样一样放在桌子上，笑道：“王爷就是担心你醒了没有吃的，所以让厨房一直给你备着呢。”

“你现在身子虚弱，不可吃生冷辛辣、荤腥太重的，还是吃清淡点好，这是太医说的。”

惜兰端来一碗粥，这虽然只是一碗粥，粥里却放了不少好东西，十分有营养，正适合给江鹤笙补身体。

“你看，这都是寻常人吃不到的好东西呢。”惜兰抿唇笑。

作为奴婢，她当然希望主子和和睦睦，平安喜乐。

惜兰要喂，江鹤笙却接过碗，自己低头喝了一口，向门外望一眼，问道：“王爷走了？”

“嗯，”惜兰道，“他说有公务要处理，等处理完，一定马上来看你。”

江鹤笙嘴唇微动，心说：我管他来不来看我，反正这个狗男人的薄情寡义，我已经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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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同床异梦  
   
只是，他刚才还说自己就在外面，这才多久就走了？未免也变得太快。

罢了，先晾他一阵。

朱延祐这一走，再次来已经是半夜。

且他没有惊动玉笙轩内的人，只在玉笙轩外看了一眼，问值守的小厮情况如何。小厮答一切正常，江鹤笙一直在乖乖喝药吃饭，没耍什么脾气。

朱延祐心中莫名不是滋味儿，点了下头便离开。

回到卧房，王妃已经备好了热水，见朱延祐进屋，便温柔笑道：

“王爷，可要沐浴更衣？”

朱延祐合上眼眸，展开双臂，王妃便为他宽衣。

一边给朱延祐解衣服，王妃一边观察着朱延祐的脸色，见他神情不佳，问道：“王爷可是有烦心事？”

朱延祐睁开眸，想了想道：“这些日子本王不在府里时，你多多关照下玉笙轩那边。”

“鹤笙伤病未愈，得好好将养，身子才能好起来。”

闻言，王妃目光黯然几分，又垂眸笑道：“妾身明白。”

“他是王爷重视的人，妾身自然一切都会为他打理好，不会让王爷为后院这些琐事分心。”

朱延祐点点头，握着王妃的手道：“本王知道你一向是最懂事的。”

王妃微笑道：“只是妾身不太明白，王爷既然如此喜欢他，之前又为何对他用那样的重刑？妾身还以为您真会要了他的命呢。”

“若是不喜欢他，又为何衣不解带地守着？”

“可真是叫妾身猜不透您的想法。”

朱延祐面色微冷，扫她一眼：“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

王妃心中一凛，低眉道：“妾身失言。”

打小，王妃就被父母教育，她的天职便是相夫教子，她必须遵守三从四德。

婚后，她严守着自己的准则，扮演好一个贤妻良母的角色。

头两年她日子过得不错，朱延祐待她还算敬重，因为她为他生了个儿子，更多几分怜惜和感激。

王妃以为自己的余生都会这样过下去。

然而没想到，出了一个江鹤笙。

这江鹤笙模样生得不错，但是个男人，还是个傻子，却依然将朱延祐迷得五迷三道的。

在她这儿留宿的时间，愈来愈少。朱延祐把绝大多数精力都放到了那区区书童身上。

这王府中人，惯是会拜高踩低的——起初许多人看不惯江鹤笙，但如今也有不少人见江鹤笙恩宠长盛不衰，开始逢迎他、讨好他。背地里还要嚼几句自己的舌根，讽她堂堂王妃竟然比不过一个傻书童。

前些日子江鹤笙被关进地牢时，王妃还以为这小子终于要死了，没想到没过两天朱延祐又把人放出来，依旧宠爱如常。

王妃气得牙痒痒，心里又委屈又嫉妒，如今朱延祐因为江鹤笙呵斥她，王妃更觉得心下酸楚。

不过她已习惯隐忍自己的情绪，并未表露出来，沉默地为朱延祐沐浴。

沐浴后，王妃微微屈膝，低声道：“王爷早些歇息，妾身告退。”

朱延祐一把握住她的手，抬起眼眸：“告退？你告退到哪儿去，这不是你的卧房？”

他们是夫妻，自然理应日日睡在一起的。

去年江鹤笙为救朱延祐而重伤，朱延祐把人抱到这里来，鸠占鹊巢，府里便另外给她开辟了一处院子。

当时她心里怨怼，却也知道江鹤笙救朱延祐对她有恩，便隐忍不发。

闻言，王妃含泪道：“王爷也知道这是妾身的卧房么，那你何故一再带别人来？”

朱延祐微微蹙眉：“本王只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为之。”

“他当时的模样你也看见了，出气多进气少，本王只是着急。”

王妃咬咬唇：“既然如此，王爷何不封他做你的王妃？”

朱延祐脸色微沉，凝视王妃半晌，缓缓开口：“你是怪本王冷落了你？”

“妾身不敢。”王妃说。

“不敢？”朱延祐坐在床沿，斜歪着身子，挑了下眉，“那便是确实怨怼了？”

王妃忍着泪不答。

出嫁前，她的父母告诉她，身为王妃，她要大度，要能容人。

似朱延祐这等尊贵又杰出的男子，身旁围绕的人绝不止一个两个，她绝不可做悍妇，丢他们徐家的脸。

但身为女子，有几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与别人恩爱两不疑，反倒她成了多余的那个？

王妃从小养在深闺中，没经过什么事，也没人教她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一味隐忍，如今已是忍无可忍。

见王妃眼里的泪光，朱延祐有些无奈，叹口气，抬手擦去王妃眼角的泪珠，温声道：

“何至于这么委屈？你是本王的王妃，唯一的王妃，没人能越过你去。”

王妃侧头躲开朱延祐的手，赌气道：“王府里都说，若他不是男子，他早就是你的王妃了，哪还有我的位置？”

“何人胡说八道？本王割了他的舌头。”朱延祐牵着女子的手，将人拉入自己怀中，笑着哄道，“看还有没有人敢乱说。”

王妃依旧低头不语。

朱延祐又道：“还生气？本王宠江鹤笙，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他可不是一般的傻书童，他大有来头呢。”

王妃不知还有这一出，扭头问：“大有来头？”

“可不是？”朱延祐眯了眯眼道，“时至如今，本王都还没摸清楚他到底是谁。”

“他藏得很好，也很谨慎，此前倒是本王小觑了他。”

王妃微微皱眉：“既然如此，王爷为何还把他留在身边，日日同床共枕，岂不危险？倘若他对您怀有歹意，岂不是防不胜防？”

“比起养虎为患，倒不如杀了干净。”

王妃说完，朱延祐却没接话，她有些疑惑，抬头看朱延祐的眼睛，却见朱延祐眸中神色莫测，不知在想什么。

王妃立马道：“是妾身多嘴，王爷既然这般安排，自然有您的深意。”

说着，她抬手抚上男人的胸膛，靠近男人耳边吐气道：“夜已深了，王爷，就寝吧？”

朱延祐顺势将人放倒在床榻之上，欺身压上去。

王妃羞怯地红了面颊，垂着眸不敢看他，只一动不动躺着，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朱延祐修长的手指抚过王妃的侧脸，脖子，来到她胸口。

衣衫掩映之下，她饱满的胸脯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心动。

可朱延祐却莫名倒尽了胃口，低头吻了王妃额头一下，扑鼻而来的是女子柔软甜腻的脂粉香气。

朱延祐顿时皱了眉，退开道：“你用的什么香粉，这么甜腻？”

王妃茫然道：“还是以前那种啊，王爷您以前不是夸好闻的么？”






077担忧  
   
朱延祐居高临下，神情晦暗不明地看着她，不再动作。

王妃不解地坐起身，疑惑道：“怎么了王爷，有什么问题么？”

“您若是不喜欢这种香味，明日妾身便换掉。”

“不必，”朱延祐道，“你喜欢什么便用什么吧。”

王妃一笑，攀上他的肩，正欲吻过来，朱延祐偏头一躲，拢了拢自己的衣襟。

“算了，本王今夜没兴致，睡吧。”

他在王妃身边和衣而卧，不再理会迷茫而不安的王妃。

朱延祐想到了江鹤笙。

明明身边的人是王妃，可他脑子里却全是江鹤笙的脸。

江鹤笙有双多情的桃花目，眼尾微挑，情动时眉梢眼底都是风情。

他在他身下时，看他的眼神羞怯又大胆，目光明亮炽烈。

他胸脯平平，很容易留下痕迹，纤细的腰肢虽不似女子那般柔软，却有韧劲。

朱延祐已经很多天没碰过江鹤笙了。

然而此刻却欲念丛生，这欲念是独独对着江鹤笙一个人产生的，其他任何人都解不了他的干渴。

锦被之下，朱延祐双拳紧握，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心道：不过是区区书童……hxsxd

京城某处胡同里。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宅院，宅院的主人是个铁匠，平日里做些打造农具等的活计讨口饭吃。

此刻，那铁匠站在一旁，屋子里还有好些人，包括阿文和吕立在内。

众人都面色肃穆，都盯着居中那人。

居中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着一身青布袍，面容清俊，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只茶碗，指腹摩挲着碗沿。

“季大人，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首先开口的是阿文。

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满脸焦急：“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我可是早就告诉你们，那日姓朱的面色不善地把我赶走，之后我们就失去了主人的消息。”

“这都多少天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这位姓季的男子名叫季斐，是江鹤笙的心腹。当年南越亡时，他刚入朝不久，锋芒内敛，因此梁国人不大了解这个人。

可江鹤笙知道，这人是有真才实学的，也足够忠诚。

否则母妃就不会拜托季斐救自己出来。

吕立蹙着眉头，按着阿文的肩，冲他微微摇摇头。

阿文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莫非你们是贪生怕死，不敢去救主人？”

“救？”季斐终于开口了，抬头淡淡看阿文一眼，“你打算怎么救？”

阿文语塞。

季斐：“带一队人马直接杀进汾阳王府，还是你凭借何举人的身份进王府，偷偷把人带出来？”

阿文涨红了脸：“不行吗？反正那何举人成日就想往王府跑。”

“进去倒是容易，你能把人带出来？”季斐冷笑，“殿下如今生死不知，难道我不着急？可着急有什么用？”

“那就这么干等着？”阿文梗着脖子说。

季斐咬紧后槽牙：“当初殿下进汾阳王府之下，曾经有令，没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进王府找他。”

“倘若现在殿下正和朱延祐僵持，我们贸然前去，岂不是落了把柄，反倒给殿下带来危险？”

那铁匠忍不住出声道：“可是，季大人，咱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啊。如果主人真有个三长两短……”

阿文狠狠一眼瞪过来。

铁匠忙低下头，小声道：“……咱们到时候可怎么办？”

阿文冷冷道：“怎么，你怕了，不想跟着主人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铁匠怒道，“我只是担心主人。”

吕立出来打圆场，让他们别吵了，又问季斐：“大人，您看呢？”

季斐闭了闭眼。

江鹤笙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怎么能不忧心？可眼下这情况……

“阿文。”季斐道。

“在！”阿文欣喜地上前一步。

季斐静静凝视着他，慢慢道：“你跟着何举人去王府一趟，打听一下殿下现在的情形。”

“切记，无论你听到什么，绝对不可莽撞行事，只需要打听到情况就行，别的什么都不要做。”

“那要是主人性命垂危呢？”

“就算性命垂危，你也不可——”

“季大人！”阿文不服气道，“我们到底是为谁做事？”

季斐目光凝了凝，问：“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江鹤笙不在时，一切以季斐为主——这是他亲自下达的命令。

阿文脸色僵住，咬咬牙，憋出三个字：“是，大人。”

朱延祐一连许多天没去玉笙轩。

头几天，江鹤笙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几日之后元气慢慢恢复，能下床了，他便在惜兰的搀扶下出门透透气晒晒太阳。

江鹤笙不清楚朱延祐为何突然疏远他，但这家伙不出现在他面前，江鹤笙乐得自在。

反正现在都撕破脸皮了，他也没必要伪装出一副深情模样。

倒是没想到，他等到的第一个人会是阿文。

这些日子被朱延祐严刑逼供，又关进地牢，之后不知昏迷了几日才醒，江鹤笙便猜到他底下的人要慌。

若是这一慌起来，贸然做些傻事，他这些年的辛苦岂不白费？

但想到有季斐坐镇，江鹤笙便不是那么不安了。

想来季斐不会让他们乱来的。

阿文在玉笙轩院子门口，扶着门框向里张望时，江鹤笙正坐在门前晒太阳。

他半眯着眼睛，懒洋洋的，乌发垂落至腰间，春日里的暖阳照在他锦缎织就的白衣上，好像高门大院里不识愁滋味的小少爷。

旁边挂着一个鸟笼，里面装着一只麻雀。那麻雀还是去年离京前江鹤笙捡的那只，离京后惜兰一直帮他好生养着。

看到自家主子好端端的，阿文脸上一喜，小跑着进去，叫道：“鹤笙！”

江鹤笙慢悠悠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少年时，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惜兰坐在他一旁，也不知怎么的，竟从这笑容里品出几分宠溺，不由揉了揉眼睛，细细看去，江鹤笙又一派如常。

“阿文。”江鹤笙没起身，微微抬眸看着台阶下的少年。

他虽然是抬眸看对方，却莫名有股俯视的味道。

若不是惜兰在旁边，阿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欣喜，紧紧攥着拳头，笑道：“鹤笙，好些天没见你，你最近怎么样？”

江鹤笙笑了笑，本想说没事，一阵微风吹来，他便觉得有些凉，不禁轻咳了几声。

阿文顿时有些着急：“你怎么了？”

惜兰眉尖微蹙，叹息道：“鹤笙最近……病了。”

她当然不能随便对外人说王府里发生了什么。

“躺了好些日子才醒呢，现在还在休养。”

“病了？”阿文皱眉，觉得没那么简单。





078陈留王的身世  
   
江鹤笙唇边挂着浅浅的笑，轻点了下头：“嗯，病了。”

“你不用担心。”

“再养些时日，就大好了。”

当着惜兰的面，阿文不好追问，只能暂时按下心中疑惑。

季斐让他来打探江鹤笙的情况，只要得到确切消息就离开，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在汾阳王府中，一切以安全为上。

“那就好。”阿文嘴上这么说，眼里的担忧却没有散去半分。

打从江鹤笙来汾阳王府，不到一年时间，这都伤病过多少次了？

阿文想想就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朱延祐抓起来暴打一顿，这家伙到底对他的主人做了些什么？

江鹤笙本想再提醒一句，话到嘴边，想了想又算了。

此后朱延祐兴许不会再让何举人来给他上课了，没这个必要。

他又不能强留，以免引起朱延祐的怀疑。

所以未来阿文不能再通过这种明目张胆的方式联系他了。

“哎？鹤笙，你怎么养了只麻雀？”阿文又看向旁边的鸟笼，伸手逗了逗，“为何不养鹦鹉，便是养只鸽子，也比麻雀好。”

“麻雀怎么了？”江鹤笙问。

“不好看啊，”阿文说，“鹦鹉漂亮，又会说人话，多聪明，鸽子至少还占个漂亮。”

“麻雀两样都不占，你养它做什么？”

江鹤笙状似天真地眨了眨眼：“虽然是麻雀，到底也是条生命呀。我捡了它，可不得对它负责么？”

如今朱延祐虽然人不在他身边，但放在他身边的眼线必然不少，阿文和他待的时间越长越危险。

江鹤笙和阿文闲聊几句之后，两人依依不舍地挥别。

望着阿文离开，江鹤笙扭头问惜兰：“你可知最近王爷在做些什么？他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惜兰面色一滞，心虚道：“王爷最近在忙，所以没空过来……”

其实惜兰看出来了，朱延祐就是在避着江鹤笙。

唉，她实在是心疼江鹤笙对王爷的用情。

分明是王爷做了错事，不好好哄哄江鹤笙就算了，还冷落人家，渣男。

“在忙？”江鹤笙低下头，拿了把仔仔细细地小米喂麻雀，“忙什么，连来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惜兰咬唇：“……这个，我一个奴婢哪里知道？”

江鹤笙故作苦涩地摇了下头，低低道：“罢了。”

“若是王爷不喜欢我，我便回表姨夫那儿去。”

惜兰听得揪心不已，打算回头劝劝王爷。

紫禁城中，坤玉宫内。

皇后与贵妃相对而坐。

坤玉宫乃是贵妃娘娘的寝宫，皇后与贵妃素来不对付，照理说，皇后是决计不会来坤玉宫与贵妃面对面坐着好生说话的。

今日算是开了个先例。

“……姐姐贵人多忘事，想是记不得自己当年做过的事情了。”

贵妃含笑为皇后斟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又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细细品尝一口。

“既然如此，妹妹就帮您回忆一下。”

太子朱延熙与皇后生得十分相似，额头饱满，眉目开阔，眉毛十分英气。

但光看面容便有一种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傲气，像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

“呵，”皇后瞥了一眼圆桌上那杯茶，并没有喝，冷笑道，“本宫没做过的事情，又怎会记得？”

贵妃好笑道：“姐姐可是怕茶里有毒？”

皇后冷哼不语。

贵妃便笑道：“姐姐多虑了，您若是在我这里喝了杯茶，回去就倒下了，妹妹又岂能讨得了好去？”

“妹妹今日请你过来，不过是想叙叙旧，聊聊陈年往事。”

“毕竟这深宫如许，着实寂寞。我们入宫时日相差无几，姐姐想必比我更能体会。”

梁帝可是时常留宿贵妃这儿，而皇后那儿则去得较少，相比起来，皇后自然更寂寞。

皇后闻言立刻就要发怒，贵妃又忙笑道：“姐姐别恼，我真是有正事要与您说。”

“那就有话快说！”皇后冷冷盯着她。

“妹妹是想问问姐姐……二十一年前的事情。”贵妃含笑道，“事关当年的祺嫔。”

陈留王二十一岁，祺嫔是他的母妃。

皇后脸色一变，腾地站起身来：“祺嫔？”

“嗯。”贵妃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姐姐何故这么大反应？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皇后拂袖复又坐下，淡淡道：“本宫有什么好亏心的，老六如果不是本宫抚养，怎会有今天？祺嫔九泉之下，还要感谢我呢。”

“是么，”贵妃抬眸看着她，“祺嫔当真会感谢你，而不是恨毒了你？”

不等皇后插话，贵妃便继续道：“姐姐，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你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否则你以为妹妹我为何会在这里，同你说这些话？”

“你真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

皇后目光沉了沉，盯着贵妃，当年处理这件事的人，她基本都杀光了。

唯有那么一两个亲信，年岁满了之后放出宫去……难不成竟被贵妃知道了？

可贵妃是从何处知晓这档子事的？

“当年祺嫔入宫不久，她出身低，位份也不高，年纪轻轻却媚骨天成，深得圣宠，而且不久便怀上龙嗣。”

“姐姐你气量狭小，又善妒，便想打掉这个孩子，让她再也怀不上。”

“谁曾想，孩子生下来了，祺嫔却没了。”贵妃不紧不慢地说，“而你却扮做好人，收养了老六，把他养在你自己膝下。”

“呵，真是好手段。”贵妃轻笑一声。

见皇后目光沉冷，一语不发，贵妃轻轻问：“姐姐开始害怕了？”

皇后到底是皇后，依旧沉得住气：“我有什么好害怕的，便真是如此，皇上又能拿我怎么样？他还能为了二十多年前一个贱婢，废了本宫的后位不成？”

“再怎么说，我也帮祺嫔养大了陈留王。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之中，如果没有本宫的庇佑，老六能平平安安，不受人欺侮地长这么大？”

贵妃淡笑道：“姐姐果然看得通透。”

皇后冷笑：“所以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浪费本宫的时间。”

贵妃叹息道：“妹妹只是想提醒提醒姐姐而已，你做的事，早晚会让人知道的，纸包不住火。”

皇后离开了坤玉宫。

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让自己的心腹去查当年还活着的人。

那人是个老宫女，在她身边伺候多年，尽职尽忠，皇后便没要她的命。谁想到竟会走漏消息？

果真不该妇人之仁！

坤玉宫中，皇后走后不久，贵妃的屏风后走出一人来，正是陈留王。



078陈留王的身世  
   
江鹤笙唇边挂着浅浅的笑，轻点了下头：“嗯，病了。”

“你不用担心。”

“再养些时日，就大好了。”

当着惜兰的面，阿文不好追问，只能暂时按下心中疑惑。

季斐让他来打探江鹤笙的情况，只要得到确切消息就离开，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在汾阳王府中，一切以安全为上。

“那就好。”阿文嘴上这么说，眼里的担忧却没有散去半分。

打从江鹤笙来汾阳王府，不到一年时间，这都伤病过多少次了？

阿文想想就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朱延祐抓起来暴打一顿，这家伙到底对他的主人做了些什么？

江鹤笙本想再提醒一句，话到嘴边，想了想又算了。

此后朱延祐兴许不会再让何举人来给他上课了，没这个必要。

他又不能强留，以免引起朱延祐的怀疑。

所以未来阿文不能再通过这种明目张胆的方式联系他了。

“哎？鹤笙，你怎么养了只麻雀？”阿文又看向旁边的鸟笼，伸手逗了逗，“为何不养鹦鹉，便是养只鸽子，也比麻雀好。”

“麻雀怎么了？”江鹤笙问。

“不好看啊，”阿文说，“鹦鹉漂亮，又会说人话，多聪明，鸽子至少还占个漂亮。”

“麻雀两样都不占，你养它做什么？”

江鹤笙状似天真地眨了眨眼：“虽然是麻雀，到底也是条生命呀。我捡了它，可不得对它负责么？”

如今朱延祐虽然人不在他身边，但放在他身边的眼线必然不少，阿文和他待的时间越长越危险。

江鹤笙和阿文闲聊几句之后，两人依依不舍地挥别。

望着阿文离开，江鹤笙扭头问惜兰：“你可知最近王爷在做些什么？他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惜兰面色一滞，心虚道：“王爷最近在忙，所以没空过来……”

其实惜兰看出来了，朱延祐就是在避着江鹤笙。

唉，她实在是心疼江鹤笙对王爷的用情。

分明是王爷做了错事，不好好哄哄江鹤笙就算了，还冷落人家，渣男。

“在忙？”江鹤笙低下头，拿了把仔仔细细地小米喂麻雀，“忙什么，连来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惜兰咬唇：“……这个，我一个奴婢哪里知道？”

江鹤笙故作苦涩地摇了下头，低低道：“罢了。”

“若是王爷不喜欢我，我便回表姨夫那儿去。”

惜兰听得揪心不已，打算回头劝劝王爷。

紫禁城中，坤玉宫内。

皇后与贵妃相对而坐。

坤玉宫乃是贵妃娘娘的寝宫，皇后与贵妃素来不对付，照理说，皇后是决计不会来坤玉宫与贵妃面对面坐着好生说话的。

今日算是开了个先例。

“……姐姐贵人多忘事，想是记不得自己当年做过的事情了。”

贵妃含笑为皇后斟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又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细细品尝一口。

“既然如此，妹妹就帮您回忆一下。”

太子朱延熙与皇后生得十分相似，额头饱满，眉目开阔，眉毛十分英气。

但光看面容便有一种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傲气，像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

“呵，”皇后瞥了一眼圆桌上那杯茶，并没有喝，冷笑道，“本宫没做过的事情，又怎会记得？”

贵妃好笑道：“姐姐可是怕茶里有毒？”

皇后冷哼不语。

贵妃便笑道：“姐姐多虑了，您若是在我这里喝了杯茶，回去就倒下了，妹妹又岂能讨得了好去？”

“妹妹今日请你过来，不过是想叙叙旧，聊聊陈年往事。”

“毕竟这深宫如许，着实寂寞。我们入宫时日相差无几，姐姐想必比我更能体会。”

梁帝可是时常留宿贵妃这儿，而皇后那儿则去得较少，相比起来，皇后自然更寂寞。

皇后闻言立刻就要发怒，贵妃又忙笑道：“姐姐别恼，我真是有正事要与您说。”

“那就有话快说！”皇后冷冷盯着她。

“妹妹是想问问姐姐……二十一年前的事情。”贵妃含笑道，“事关当年的祺嫔。”

陈留王二十一岁，祺嫔是他的母妃。

皇后脸色一变，腾地站起身来：“祺嫔？”

“嗯。”贵妃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姐姐何故这么大反应？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皇后拂袖复又坐下，淡淡道：“本宫有什么好亏心的，老六如果不是本宫抚养，怎会有今天？祺嫔九泉之下，还要感谢我呢。”

“是么，”贵妃抬眸看着她，“祺嫔当真会感谢你，而不是恨毒了你？”

不等皇后插话，贵妃便继续道：“姐姐，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你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否则你以为妹妹我为何会在这里，同你说这些话？”

“你真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

皇后目光沉了沉，盯着贵妃，当年处理这件事的人，她基本都杀光了。

唯有那么一两个亲信，年岁满了之后放出宫去……难不成竟被贵妃知道了？

可贵妃是从何处知晓这档子事的？

“当年祺嫔入宫不久，她出身低，位份也不高，年纪轻轻却媚骨天成，深得圣宠，而且不久便怀上龙嗣。”

“姐姐你气量狭小，又善妒，便想打掉这个孩子，让她再也怀不上。”

“谁曾想，孩子生下来了，祺嫔却没了。”贵妃不紧不慢地说，“而你却扮做好人，收养了老六，把他养在你自己膝下。”

“呵，真是好手段。”贵妃轻笑一声。

见皇后目光沉冷，一语不发，贵妃轻轻问：“姐姐开始害怕了？”

皇后到底是皇后，依旧沉得住气：“我有什么好害怕的，便真是如此，皇上又能拿我怎么样？他还能为了二十多年前一个贱婢，废了本宫的后位不成？”

“再怎么说，我也帮祺嫔养大了陈留王。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之中，如果没有本宫的庇佑，老六能平平安安，不受人欺侮地长这么大？”

贵妃淡笑道：“姐姐果然看得通透。”

皇后冷笑：“所以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浪费本宫的时间。”

贵妃叹息道：“妹妹只是想提醒提醒姐姐而已，你做的事，早晚会让人知道的，纸包不住火。”

皇后离开了坤玉宫。

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让自己的心腹去查当年还活着的人。

那人是个老宫女，在她身边伺候多年，尽职尽忠，皇后便没要她的命。谁想到竟会走漏消息？

果真不该妇人之仁！

坤玉宫中，皇后走后不久，贵妃的屏风后走出一人来，正是陈留王。






079阴阳怪气  
   
他今日进宫来给皇后请安，好端端地走在路上，竟然被人打晕。

等他醒来时，便听到了刚才贵妃与皇后的那一番话。

此刻，陈留王神情恍惚，看到贵妃都忘了问安。

贵妃倒也没计较他的无礼，温声道：“老六，虽然你不是本宫的孩子，但也是老四的兄弟，是皇上的孩子。”

“本宫也是无意间得知这一切，不忍见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又不知如何告知你，才能让你相信。”

“只好出此下策，望你不要见怪。”

陈留王看了她一眼，没作答，脑子一片混乱。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是生他难产而死，皇后怜他一出生便没了母亲，才把他抚养长大。

正因如此，他这些年过得还不错，于是一直对皇后、对太子心存感激。

可如今他却得知，皇后正是害死他母亲的人。

如果不是皇后，他本应该像其他孩子一样，被自己的母亲抚养长大……而不是被自己的仇人养大！

“老六，你可千万别冲动……”见陈留王双目赤红，贵妃担忧道，“此事干系重大，你别莽撞，贸然跑去皇后那儿……她定然是不会承认的。”

陈留王咬牙切齿，问贵妃：“娘娘，敢问你可有证据？”

贵妃一怔，答道：“物证没有，但有人证，只怕是取信不了皇上。”

闻言，陈留王更加睚眦欲裂，沉声道：“父皇便是不信，我也受不得这份羞辱。”

“她害死我母妃，还像恩人一样把我养大……此仇此恨，”陈留王双拳紧握，一拳砸在精致的金丝楠木圆桌上，险些没把桌子给砸碎，“若是不报，我还有何颜面面对九泉之下的母妃？”

贵妃不动声色地劝道：“但你能怎么报？”

“方才皇后说得很对，便是坐实了她的罪名，皇上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她是皇后。”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那我母妃便白白地死了么？！”陈留王质问，“我必须去问个清楚！”

说罢，陈留王便大步离开坤玉宫，直奔坤宁宫。

贵妃没拦，看着陈留王走远后，才微微翘起了唇角。

她就是想看陈留王与皇后、东宫一脉决裂，闹得越大越好。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她就是那个渔人。

“娘娘竟真能找到证人。”

这时，屏风后又走出一人，正是平阳公主。

她含笑行礼：“不愧是贵妃娘娘。”

贵妃握着平阳公主的手，笑道：“这不算什么，还得感谢你，告诉了本宫这个消息。”

平阳公主摇摇头，淡笑道：“平阳不过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假仁假义的模样罢了。”

二人相视一笑。

朱延祐再次去玉笙轩探望江鹤笙，已经是好几日之后了。

听闻惜兰说起江鹤笙想他，朱延祐再三犹疑，才推开玉笙轩的门。

江鹤笙在房内逗那只麻雀玩儿，明知他进来，都没抬头看一眼。

惜兰顿时感到自己不应该在这儿，立即退了出去，为二人关上房门。

朱延祐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见那少年始终专心致志的玩那只麻雀，不免心生不满，主动上前，一把将鸟笼提开，低头看着江鹤笙。

江鹤笙抬眸看了他一眼，伸手来夺鸟笼。

朱延祐手背到身后，江鹤笙便一下子扑进男人怀里。

朱延祐扶住少年的腰身，免得他摔倒。

江鹤笙却推开他，后退一步，脸色不善地开口：“你来做什么？”

“这是本王的府邸，”朱延祐挑眉，“本王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江鹤笙：“那只鸟是我的，给我。”

“一只麻雀而已……”朱延祐嗤笑一声，“也只有你才拿它当个宝。”

“你管我！”江鹤笙道，“你既不喜欢，便还我。”

朱延祐道：“它在我府中，吃的是我府上的粮，怎么就是你的了？”

江鹤笙皱眉：“是我捡的，我喂的。”

“连你都是我的——”朱延祐笑道。

江鹤笙一滞，旋即耸肩，讽道：“倒也是。”

“王爷您愿意把我当个玩意儿宠着，您就宠着，就跟逗小猫小狗一样。”

说着，他便坐下来，没有一点“小猫小狗”的自觉。

“您若是不喜欢了，随时可以要了我的命。反正我贱命一条，早就被您买了，自然是随您处置。”

朱延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把鸟笼放到一边，抬起江鹤笙的下巴：“不是你说想我，本王才过来的么？”

江鹤笙拍开他的手：“我何时说过想你？少自作多情。”

朱延祐抿了嘴唇，坐在江鹤笙身侧。

“怎么，恨我，恨我那样对你？”

“不敢。”江鹤笙别过脸硬邦邦道。

朱延祐哂笑一声，手掌撑着下巴，侧头看他：“你若是乖乖地把你知道的一切说出来，不就没事了？非要那么倔，吃苦头的不还是你自己？”

江鹤笙认真道：“王爷，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的一切都已经告诉您了，您还想知道什么？”

朱延祐停顿少许，收回视线：“罢了，先不说这个。你的伤怎么样？”

“托您的福，死不了。”江鹤笙夹枪带棒地说。

毕竟是自己差点让江鹤笙死掉，朱延祐也不指望他给自己好脸色。虽然如果换个人，朱延祐早就让人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但他莫名对江鹤笙容忍得多，竟没生气，反而看了看江鹤笙的脸色，说：

“看你气色还是不太好，回头让人多给你炖点人参什么的补补身子。”

江鹤笙：“小人受不起。”

如今朱延祐对他防备过甚，再留在汾阳王府，已经是弊大于利，江鹤笙开始思考跑路了。

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朱延祐失去对他的兴趣，主动让他离开。

两人相识大半年，江鹤笙一直都乖巧又顺从，一副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爱你的模样。

如今突然对朱延祐冷嘲热讽，阴阳怪气，朱延祐真的有点不太适应。

不过他也不知道怎么，心里竟然有点窃喜——因为他感觉现在的江鹤笙，才是真实的他，不再是完美的伪装，不再是虚情假意地逢迎。

“鹤笙，”朱延祐想牵少年的手，却被少年躲了过去，“你便是与我赌气，也不该拿自己身子开玩笑。”

“你还这么年轻，若是因此留下病根儿，未来可怎么办？”







080我想回家  
   
“那也是我的事。”江鹤笙毫不客气，回怼道，“我身子如何，王爷您在乎么？”

江鹤笙唇边勾着嘲讽的笑意，朱延祐这人心高气傲得很，最讨厌别人忤逆他，江鹤笙偏要反着来。

朱延祐果然皱眉，面露不悦。

二人对视半晌，谁也不让谁。

“我当然在乎。”朱延祐如此回答，“若是不在乎，我又何必将你救活？”

江鹤笙嗤笑一声，拿起那鸟笼，低头逗笼中的麻雀，不再搭理这个家伙。

朱延祐坐在一旁看了他良久，江鹤笙都一副好走不送的模样，朱延祐不想自讨没趣，起身拂袖而去。

待朱延祐走后，江鹤笙才抬头看了眼他的背影，自嘲地摇摇头。

正如江鹤笙所料，其后朱延祐便不再让何举人来给江鹤笙上课了。

不知是不是被江鹤笙给气到，这日两人不欢而散之后，朱延祐再次冷落他，不来看他不说，也不会像前些日子那般过问他生活中的小事了。

而且，朱延祐还打外面买来两个淸倌儿。

单独为他们置办院子，金银珠玉、绫罗绸缎赏赐不断，每日一有闲暇，就同那两个淸倌儿寻欢作乐。

王府中人都道是江鹤笙失宠，玉笙轩一下子门庭冷清起来。

江鹤笙本以为朱延祐冷他些日子，就会放他离开，便老神在在地待在玉笙轩内，不吵不闹。

只给自己手底下的人传过一次讯息，告诉他们稍安勿躁，近日当以隐藏行迹为重。自己不日将离开汾阳王府，待他离开王府后再图后续。

然而，这一等就是半个月，从仲春之月等到了暮春时节，朱延祐既无“再续旧情”的意思，也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

江鹤笙便有点坐不住了。

于是这日听说朱延祐打从宫里回来，江鹤笙便主动去找他，找到了碎玉轩内——碎玉轩是朱延祐为那两个小倌儿置办的院子。

去时，朱延祐刚在碎玉轩内坐下，一个小倌儿给他捏着肩，一个为他吹着笛，陶然忘忧，不亦乐乎。

结果江鹤笙还在碎玉轩门口，便被人拦下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门口两个婢女自然认得江鹤笙，但如今江鹤笙已然失宠，她们才不放在眼里。

在其他人面前，江鹤笙依旧需要扮演傻子书童，憨憨道：“我来找王爷。”

“王爷正忙着呢。”其中一个婢女道。

江鹤笙神态天真：“我找王爷有事情，妹妹能不能帮我通报一声？我会感谢你的。”

“呸，谁是你妹妹？”那婢女道，“少乱攀关系！”

碎玉轩内三人早已经听到了门口的动静。

正在为朱延祐捏肩的少年，名为思淼，便皱了下眉，咕哝道：“他怎么来了……”

他仔细打量朱延祐神色，却看不出男人息怒，试探着说：“真扫兴，王爷，不如将他赶走？”

他们二人进入王府时，自然是听过江鹤笙的大名。

此人自进入王府起，便被汾阳王捧在掌心，宠了大半年，风光无两。

同样是服侍朱延祐，他们心里便免不了拿自己与江鹤笙比较几番。

朱延祐只是静静望着院外的江鹤笙，没做声，仿佛没听到思淼的话。

思淼还不死心，心念一转，便打算如果朱延祐真让江鹤笙进来，就等他进来后再好好羞辱江鹤笙一番。

门外，另外一个婢女嘲道：

“你的感谢有何用处？还当自己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遭到两人羞辱，傻书童委屈地垂下脸，攥着自己的袖子，可怜巴巴道：“可是我找王爷真的有事……我、我……”

少年突然想起什么，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点碎银子，递给他们，恳求道：

“两位妹妹行行好，帮我通报一声吧。”

两人对视一眼，收了银子，其中一个这才没好气道：“等着。”

说完，便向里去通报了。

听到婢女通禀，朱延祐点了下头，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是。”

少顷，江鹤笙进入碎玉轩。

这碎玉轩一应陈设比之玉笙轩差不了多少，但与玉笙轩相比多了几分俗气。

院里种着大朵的牡丹，才刚绽开花骨朵。

玉笛声歇，江鹤笙走到三人面前，扫了眼两个少年，对朱延祐行礼。

“王爷。”

朱延祐许久未见江鹤笙，如今一见，竟十分想念，目光落在江鹤笙的脸上，发觉少年似乎胖了几分。

……看起来这些日子自己不在，他倒是过得自在！

朱延祐捏碎手里的核桃，面色不变，问：“你有事找本王？”

江鹤笙点头，乖乖道：“是，鹤笙有话想对您说。”

“说吧。”朱延祐本以为江鹤笙想使什么花招，好让自己继续专宠他一人。

江鹤笙又看看两个少年，为难道：“这……王爷，鹤笙想单独对您说。”

“有什么他们不能听的吗？”朱延祐道，“就在这里说。”

江鹤笙眨眨眼：“您确定？”

朱延祐还没开口，那思淼先忍不住了：“有话便说，何必吞吞吐吐的？莫非你要说的还是什么机密不成，我们都听不得？”

朱延祐淡淡看着江鹤笙，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江鹤笙心道：那就怪不得我落你的面子了啊。

“那、那鹤笙就说了。”

江鹤笙屈膝跪下来，说道：“王爷，鹤笙想回家。”

话音落下，碎玉轩内一片寂静。

包括朱延祐在内，碎玉轩内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

思淼和嘉言二人还以为江鹤笙是见自己二人的得宠，来这里争宠的，谁想到他一开口竟是这么一句话。

但思淼很快又觉得，江鹤笙这必然是在以退为进。

没想到一个傻子，还有这种心机，看来江鹤笙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傻。

朱延祐愣了下，回过神来，坐直身体，拿开思淼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倾身看江鹤笙：

“你说什么？”

短短四个字，却透出无声的压迫感。

江鹤笙仿佛感受不到他山雨欲来般的怒意，抬头道：“王爷，鹤笙想回家。”

“鹤笙很感激这么久以来王爷对我的照顾，但如今王爷既然不喜欢我了，何不放鹤笙回家呢？反正我留在王府，也没什么用处。”

“离家这么久，鹤笙想表姨了，她也一定想我。”

江鹤笙说到这里，竟红了眼圈，似乎真的是思念亲人太盛。







081恼羞成怒  
   
朱延祐的脸色倏然沉下来。

他这个反应让江鹤笙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不是你让我当着他们说的么，现在知道丢人了？

毕竟对于朱延祐这样的人，想必从来只有他们主动抛弃别人，没有谁会提出离开他们的。

对于绝大多数而言，就算失宠，也不想离开王府。

先不说宠爱还有恢复的可能，便是不受宠，至少王府内衣食无忧，还有下人伺候，这已经强过梁国大多数人了。

主动提出离开，岂非是在打汾阳王的脸？

一旁思淼和嘉言二人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看朱延祐黑脸，便知江鹤笙要吃苦头了。

“呵，想离开王府？”思淼出声道，“汾阳王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

“当初王爷可是将你买进来的，怎么，你有钱给自己赎身么？”

江鹤笙张了张嘴巴，哑口无言。

“闭嘴。”朱延祐冷喝道。

“王爷……”思淼不服气。

朱延祐冷冷扫他一眼：“再多说一句，你便滚出去。”

“……”思淼霎时间红了眼眶，没曾想素来温柔、有求必应的朱延祐，会对他这么凶。

少年立即便要掉眼泪，满脸的楚楚可怜。

朱延祐瞧着便心烦：“你俩都退下，本王不必要你们伺候了。”

说着便站起身，一把拉起江鹤笙的手。

“你跟我走。”

“哎？”江鹤笙被拽了一个趔趄。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朱延祐拽着踉踉跄跄地出了碎玉轩。

思淼和嘉言两人战战兢兢地望着两人离去，明明觉得江鹤笙要遭殃了，又莫名感觉朱延祐的态度似乎不大对。

如果恼羞成怒要罚江鹤笙，直接在这儿罚不就得了，何必把人带走？

“王爷……”路上，江鹤笙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朱延祐。

他少年时期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遭遇变故，因此身量比较纤瘦。而朱延祐又很身高腿长，他走得太快，江鹤笙便有点跟不上。

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后面，两人一路从碎玉轩走到玉笙轩，途中路过不少人，众人都讶异地看着他们。

进入玉笙轩时，惜兰见朱延祐黑着脸，以为江鹤笙哪里惹到他了，反射性地给江鹤笙求情：

“王爷，鹤笙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莫要气坏了身子……”

“滚出去。”朱延祐一把将江鹤笙推到桌上，对惜兰冷冷道。

惜兰吓得噤了声，偷瞄江鹤笙一眼，瑟瑟道：“鹤笙他身子弱，您……”

朱延祐眼睛一眯，惜兰半句话也不敢再多说，连忙退出去了，为二人带上门。

江鹤笙的后腰撞到桌沿，痛得他龇牙咧嘴。

揉着后腰，江鹤笙满心愤懑，抬头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朱延祐盛怒之下，几乎失了理智，“你说我要干什么？”

“本王买你入府，你便是本王的人，不再是自由身。”

“如今你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江鹤笙恼道，“我把钱还给你不行么？”

“你已经另有新欢，把我留在王府有何用处？”

朱延祐道：“不是你说此后都愿意效忠于本王的么？”

江鹤笙一点也不怵他：“我虽愿意效忠，可王爷您十天半月见不着人，我向谁效忠去？”

朱延祐一怔，满心的怒气突然就散了，凝视着江鹤笙道：“……你是在吃味，恼我有了新欢，冷落你？”

“……”江鹤笙自己都没想到这茬儿，恼羞成怒道，“我不过是成日闲得无聊，见王爷已经移情别恋，想另谋出路罢了。”

他只是觉得朱延祐盯他盯得太紧，对他身份已经有所怀疑，继续留在汾阳王府弊大于利，这才想离开的。

跟吃味有什么关系？

才不是呢。

他怎么会吃朱延祐的醋？

“还说没有。”朱延祐轻笑一声，靠近江鹤笙，一手撑在桌面，把江鹤笙限制在他怀里狭窄的空间之中，一手抬起江鹤笙的下巴，“酸得都能泡坛酸菜了。”

江鹤笙皱眉别过脸，想把朱延祐推开，却没能成功。

“你少自作多情了。”

江鹤笙说：“不过，王爷既然还愿意用我，鹤笙亦愿意效劳。不如您把我送回太子身边，或是旁的什么人身边，我也还算有点用处。”

“总比如今日日在此空耗着光阴强。”

朱延祐挑了下眉，捏着江鹤笙的下巴，迫使他转头看自己，似笑非笑道：

“怎么，你为何突然迫不及待想离开本王？”

“莫非是……本王这里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对你而言已经失去价值了？”

朱延祐可谓是一语中的。

但江鹤笙怎么能承认。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王爷怎么能这样说，鹤笙说效忠您，那就是真心效忠您。”

“这样提议，不过是想更好地为您办事而已。否则我白白花着您的银子，许下诺言，却一点事都不做，鹤笙会心有不安的。”

“当真？”朱延祐摩挲着江鹤笙的侧脸，靠得很近，语气暧昧道，“既然你这么想为本王做事，不如先做好你的本职。”

“本职？”

朱延祐低头吻住江鹤笙的唇。

江鹤笙睁大眼，用力一咬男人嘴唇。

朱延祐痛得闷哼一声，两人纠缠的唇齿间立刻便能尝到血腥味了。

但朱延祐还不放开他，反倒吻得愈加凶猛。

江鹤笙便使出一招断子绝孙脚，抬膝欲顶。

刚抬腿，男人便察觉到，往后一退，躲过他这一招。

“鹤笙好狠的心。”朱延祐哂笑，“刚才还说要为本王效忠，转眼就想废了本王。”

江鹤笙道：“王爷，鹤笙身体不适，不宜侍寝。累着我自己事小，不能让王爷您尽兴事大。”

“身体不适？”

江鹤笙点头，干脆利落地拉开自己衣襟，露出胸膛上一道疤痕，说道：

“王爷莫非是忘了你都对我做过什么事？”

江鹤笙胸膛上，原是一道鞭痕，打得皮开肉绽。若是及时治疗，本能恢复如初。

可因为长时间没有处理，这样一个小小的伤口发炎化脓，最后竟留了疤。

像这样的疤痕，江鹤笙身上还有好几道，都是拜朱延祐所赐。

看到这疤痕，朱延祐眼皮跳了跳，避开视线，觉得有些刺目：

“……为何不擦点祛疤的药？”

江鹤笙歪歪头：“怎么，您嫌弃了？”






082冲突  
   
朱延祐面色一滞，说话底气便有几分不足，替江鹤笙拉上衣襟：

“不是嫌弃，只是心疼。”

“回头我让人送些药膏来，你每日记着擦，定能去掉的。”

江鹤笙笑道：“为何要祛疤，留着不好吗？”

“这样才能时时警醒我，对王爷您要坦诚相待，不能撒谎，不能隐瞒。”

“……”朱延祐抿了下唇，“不好看。”

“哦，”江鹤笙说，“那还是嫌弃了。”

朱延祐：“……”

“你若想留便留着，”男人微恼，“不过些许小事。”

江鹤笙笑了：“对您是小事，对我却是大事。”

“这些疤痕能提醒我，让我时刻谨小慎微，不要惹恼您才好。否则受点皮肉苦倒是小事，一个不小心，指不定小命都丢了。”

“江鹤笙——”朱延祐真的恼了，“你非要这样对我说话是不是？”

“是。”江鹤笙针锋相对地回答。

“……”

二人又是一番无声对峙，良久，江鹤笙再次笑了。

“王爷，鹤笙这么不懂事，恐怕没法好好伺候您，也不能哄您开心。”

“不如，您还是放我离开吧。”

“让我赎身回马家也好，命我去其他人那儿当眼线也好，鹤笙但凭您吩咐。”

朱延祐上下审视江鹤笙几眼，忽然明白过来，神情微妙道：“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你都不愿意再留在本王身边？”

“是啊，”江鹤笙笑道，“日日看着您和别人谈情说爱，鹤笙心里嫉妒得很。”

这话说得要多虚伪有多虚伪，假得朱延祐脸皮都抽了抽。

但他还是退了一步。

“你若不喜欢，本王便赶他们出府。”

“……”江鹤笙诧异地看了眼朱延祐，“当真？”

朱延祐点头：“只要你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本王一诺千金。”

江鹤笙目光微动，心下觉得蹊跷：莫非朱延祐还有几分真心？旋即他又否认了这种想法。

不可能。

朱延祐若是能有真心，太阳都要打西边儿出来了。

此人这样说，定然有什么目的。

“怎么样？”朱延祐追问。

江鹤笙思忖少许，觉得明着来不好，容易激起朱延祐的逆反心理，还不如先顺着他。

想到这里，便笑着点头：“行。”

如此这般，在王府内才待上半个月的两个小倌儿，被朱延祐送给了别人，离开了汾阳王府。

离开时，那位叫思淼的少年哭得涕泪交加，口口声声说舍不得王爷，朱延祐也没多看他一眼。

江鹤笙恢复了往日的宠爱，甚至比之前更甚。

江鹤笙没料到朱延祐真的做到这份儿上，但他的选择是不会变的。

为了让朱延祐尽早厌烦自己，江鹤笙成天作妖，提出各种无理取闹的要求，撒泼耍赖也要朱延祐为他达成。

譬如什么才春天就要吃冰镇西瓜，要看一千只蝴蝶一起飞舞，要府里的下人给他演一出《莺莺传》什么的……

除了实在不可能完成的，无论是多么无理的要求，朱延祐都尽可能地完成。

要看蝴蝶？他让人去抓。

让看《莺莺传》？直接请戏班子来王府里演给他看。

要蹴鞠？直接让王府下人停下手里的活儿，陪他玩儿。

江鹤笙每天都有奇思妙想，朱延祐全都纵容着，闹得整个王府里鸡犬不宁，乌烟瘴气。

便有人看江鹤笙不顺眼，趁朱延祐不在，指着江鹤笙的鼻子骂他。

江鹤笙当即让玉笙轩内的仆役把人压着，要打五十大板。

打板子时，江鹤笙就笑嘻嘻地坐在一旁看，一边吃核桃酥，一边让惜兰帮着数数，一下都不能少打。

那人的屁股都被打烂了，哭爹喊娘的。

最后将王妃嚷来，愤怒地叫了停。

王府的人很少见王妃发这么大火，一边觉得自己有了靠山，底气足了，躲到王妃身后，开始向王妃告状，控诉江鹤笙的恶行。

江鹤笙散漫地坐在椅子上，甚至没有起身，疑惑地歪着脑袋，问王妃：

“怎么啦？”

王妃气得手发抖，指着江鹤笙说：“你是要把汾阳王府闹个底朝天，成为全京城的笑话吗？”

江鹤笙故作不解道：“可这人胡说八道，不应该教训教训吗？”

王妃道：“便是应该教训，你也不能把人打成这样，小惩大诫便可。”

江鹤笙挠挠头问：“惜兰，小惩大诫是什么意思？”

惜兰抬眸看看王妃，小声为他解释：“是说给予小的惩罚，让他加倍警惕，不至于犯下大错。”

“哦……”江鹤笙道，“可是，当初我因为对世子不敬，世子不也是要打我五十大板么？若不是蕙兰姐姐及时赶到，鹤笙早就被打死了。”

惜兰心中一凛，突然觉得江鹤笙与从前不一样了。

最近江鹤笙的行为着实诡异，想一出是一出。

原来他今日打这个人板子，是在报去年的仇？

江鹤笙如此记仇？

王妃更是气得额角青筋凸.起，冷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与世子相比？”

眼下朱延祐不在，王妃要真是气得对他用刑，事后也很难找回来。

江鹤笙见势不妙，心说便是汾阳王妃这样好脾气的人，也是会发怒的，便站起身来，笑眯眯道：

“王妃教训得是，鹤笙只是个小小书童，当然不敢跟世子相提并论。”

“眼下这人也已教训完了，王妃要管理府中诸多事务，想必也没空与鹤笙闲聊，我便不打扰了。”

“鹤笙告辞。”

说完，趁王妃还没反应过来，江鹤笙便溜之大吉，跑回了自己的玉笙轩。

在玉笙轩内，王妃总不至于因为那个下人，闯进来拿他怎么样。

如今朱延祐多宠他，王府里长眼睛的都看得到。

以王妃的性格，便是恼他，也不至于私下拿江鹤笙出气。

他和王妃之间闹的这一出，迅速传遍了王府。王妃三令五申，不许传出去，消息才堪堪打住，没传播得更广。

否则，这恐怕要成为京城市井百姓的笑料了。

朱延祐一回府，就听到下人对自己告状。

这些日子里，告状的话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今天又做了什么？”朱延祐一边走，一边问朱咏。

朱咏面露难色：“……他今天和王妃起冲突了。”

“王妃？”朱延祐脚步一顿，侧头看他，“怎么起冲突的，王妃把他怎么样了？”




083赌气  
   
朱延祐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江鹤笙有没有被王妃欺负。

看来那少年在王爷心中的地位，远超过他想象。

“没有，他好端端的，王妃没把他怎么样。”朱咏回答。

朱延祐点头，追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朱咏这才大致把发生的事情给他解释了一遍。

听完后，朱延祐沉吟少许，决定先去找王妃。

王妃见朱延祐一回来，便来找她，还以为朱延祐是向着自己的，倒豆子一般吐苦水，控诉江鹤笙的恶行。

“如今王府被他闹得没有一日安宁，整个府里上上下下鸡飞狗跳。今日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他就把那个下人给打死了。”

“没想到他小小年纪脑子也不好，竟如此残忍。”

“王爷，我知道你宠他疼他，但你也得管管他。如今他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这日后还不爬到您头上去呀？”

“原本妾身看在他是个傻子的份上，不想与他计较，王爷你宠着他也就罢了，妾身不多说什么。可这样下去，王府上下几百号人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王妃哭哭啼啼向朱延祐告状。

然而朱延祐竟然都没给她擦下眼泪，只是蹙着眉头，叹道：“本王会去跟他说说的，你别哭了。堂堂王妃，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王妃心里愈发委屈，用手帕擦了眼泪，低声抱怨：“王爷如今心里只有那一个傻子了，便连妾身也不愿多看两眼。”

朱延祐这才转头看她一眼。

王妃二十出头，正值大好年华，眉目姣好，肤白胜雪，唇若涂脂，确实是个美人。

但美则美矣，除了尊重他的王妃，朱延祐也做不到别的。

“你是王妃，”朱延祐道，“何必自降身份与他比较？”

“我去看看他。”

说完，朱延祐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王妃眼看着朱延祐出去，心底一点点凉下来。

看来她在朱延祐心里，是真的一点位置都没有了。

朱延祐到玉笙轩时，江鹤笙正在和两个下人斗草。

谁输了，便要自罚一耳光，当然，他自己除外。

若不是朱延祐纵容，对江鹤笙有求必应，他们这些人也不至于陪着江鹤笙胡闹。

几轮玩下来，两个下人脸颊都肿得老高。

朱延祐就是在这时候进去的。

玉笙轩内十几名仆役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纷纷跪下行礼，眼眶红红，恨不得立刻求王爷把他们调出玉笙轩。

见朱延祐沉着脸，江鹤笙也不害怕，笑嘻嘻地站起来，对朱延祐挥手：“王爷，您来啦？”

朱延祐在江鹤笙身前站定，环视一圈，道：“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顿时如蒙大赦，溜得比兔子还快。

“哎，”江鹤笙叫道，“还没玩完儿呢，怎么就走了？”

“鹤笙。”朱延祐捉住少年的手。

“嗯？”

“算了，进屋再说。”

朱延祐牵着少年进屋，边走边说：“你近来是发什么疯？连王妃都被你气到了。”

江鹤笙撇嘴道：“我没有发疯呀，我就是这么疯。”

“王妃气到了？那才好呢。”少年满不在乎地说，“最好让她离开王府。”

“鹤笙。”朱延祐皱眉，提醒道，“你别做得太过火。”

江鹤笙抽出自己的手，认真道：“王爷，从前我是装傻卖乖，现在的我就是真实的我。”

“您若是不喜欢，赶我走便是。”

“……”朱延祐盯着他，“你做这些，都是为了离开我？”

男人语气危险，听得江鹤笙有点发怵。

“当然不是呀，”他笑道，“我只是把真实的自己展现给您看，不想继续装傻卖乖了而已。”

朱延祐负手道：“江鹤笙，你最好明白，在这汾阳王府内，惹恼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他竟然有点怀念之前那个装傻卖乖的江鹤笙了。

现在的江鹤笙就是个刺头，让他都头痛。

你说罚他吧，上回那样的刑罚他都熬了下来，如今跟没事儿人一样。再来一回，他自己倒是心疼，江鹤笙兴许还不放在心上呢。

若是不罚他，又说不过去。

朱延祐暗恼，心道这小子就是看准了自己舍不得杀他，所以才有恃无恐，恃宠而骄。

江鹤笙又装傻：“鹤笙没有故意惹您。”

“……”朱延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你信不信我把你卖去南风馆？”

江鹤笙眨眨眼，嘀咕道：“也行啊，我都可以。”

反正卖过去了之后，他就能想办法自己逃，区区南风馆，总不会比汾阳王府门禁森严。

朱延祐顿时恼了，一把揪住江鹤笙的衣领：“你恨我恨到宁可去南风馆，都不想留在王府？”

朱延祐始终认为，江鹤笙是因为记恨他对自己用刑，才想离开。

江鹤笙哑口无言，轻轻拍拍朱延祐的手：“那个，王爷，您先松开，勒着我了。”

朱延祐冷笑一声：“不松。”

他不仅不松，还一把扯开了江鹤笙的衣襟。

“去南风馆伺候别的男人，不如留在王府伺候我。”

江鹤笙胸前一凉，忙护住自己的衣服，却被男人解开了腰带。腰带一解，衣衫顿时零落在地。

男人抱起他，大步向内，将他扔在榻上。

自对江鹤笙用刑起，这么久以来，朱延祐都没碰过他。眼下被江鹤笙一句话激起了火气，男人便有心想折辱他，教他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怎么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江鹤笙嘴里一点都不退让，反唇相讥。

“呵。”朱延祐把人按着不让他动弹，捏着少年的下巴。

“我是歪脖子树？你还想去寻其他芳草？”

“你想都别想，本王不会放你离开，你有本事就自己逃走。”

“……”江鹤笙力道本就不如朱延祐，又居于劣势，使劲浑身解数都挣扎不动。

眼看朱延祐吻上他脖子，江鹤笙好汉不吃眼前亏，刹那间便红了眼眶，泪珠不要钱一般往下滚。

泪珠顺着眼尾流进鬓发里，朱延祐与他耳鬓厮磨，感受到这湿意，扭头一看，便见江鹤笙哭得梨花带雨。

同样是哭，王妃哭，朱延祐便觉得烦躁，江鹤笙哭，朱延祐就不忍。

“哭什么？”朱延祐语气硬邦邦的，“以前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你不是也挺爽快的么，如今装什么贞节烈女？”






084美人计  
   
江鹤笙闻言哭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说：

“是，我下贱。当然比不得王妃高贵。”

“你不愿意看我哭，就去找她去，上回那两个小倌儿也行。他们肯定都乐意。”

朱延祐：“那两个小倌儿都送给别人了，我上哪儿找他们去？”

“你若是真喜欢，再要回来呗。”江鹤笙故意呛他。

朱延祐气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只觉得江鹤笙从没这样可恶过。

真是可恶极了！

“你就这么不愿意？”朱延祐问。

“我不愿意。”江鹤笙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笑话，都被那样对待了，差点被朱延祐弄死，谁愿意再装着笑脸讨好他？

他堂堂王子，亦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若非情势所逼，怎么可能沦落到以色侍人的地步？

现在他不愿意了。

虽然江鹤笙心里不承认，但实际上他就是在记恨朱延祐。恼他无情无义，翻脸不认人，恼他和别人寻欢作乐，冷落自己。

“不愿意也得愿意。”朱延祐这般说，低头压着江鹤笙就亲。

江鹤笙反抗不过，只好使出最后一招：哭。

对于哭，江鹤笙已经臻至化境，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哭出来。

江鹤笙眼泪啪嗒啪嗒掉，他也不出声，只是落泪，哭得好不伤心。

朱延祐便是再有兴致，也被他闹得无以为继。

男人放开他，擦擦少年脸上的眼泪，叹气道：“不愿意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好像我多罪大恶极，强抢民女似的。”

江鹤笙继续哭自己的，不理他。

朱延祐无可奈何：“行行，我不碰你，你别哭，行么？”

江鹤笙还哭。

朱延祐心疼地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柔声问：“你要怎么样，说出来，行么？别哭。”

哭得他心都碎了，恨不得把星星都摘下来给他。

江鹤笙这才抽噎着问：“你是不是就拿我当个小玩意儿，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没有。”朱延祐道，“哪有你这么作天作地的小玩意儿，王府被你闹得鸡飞狗跳的。”

江鹤笙泪眼迷蒙地看着他：“那你不许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

朱延祐一顿，巧了，他长这么大，做事情全凭自己喜好，从没在乎过别人愿不愿意。

“行不行？”江鹤笙拉着他袖子追问。

“行……”朱延祐答应了，“我保证不强迫你。”

江鹤笙：“你说话算话。”

“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朱延祐道。

见朱延祐神情认真，不似作伪，江鹤笙这才慢慢止住眼泪，破涕为笑，再给对方一点甜头，倾身一口亲在男人脸颊上。

他脸上还带着泪痕，湿漉漉的，嘴唇柔软温热，触碰到朱延祐脸颊时，他心神一荡，就想亲他的嘴唇。

江鹤笙却躲了开去。

“你说不强迫我的。”

“……”朱延祐总觉得自己被他耍了，又被迷得晕头转向的，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能退让，“好，不强迫你。”

但目光却凝在江鹤笙唇上，挪不开视线。

江鹤笙擦了眼泪，心道眼泪真是个好物，竟然这么容易就降服了朱延祐。

这种好物，日后还是要省着点用，否则用得多了，朱延祐不吃这套了，可怎么办？

江鹤笙赤身裸体，总觉得十分危险。男人的自制力是经不起考验的。

江鹤笙便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起正事，转移朱延祐的注意力。

“听说今日在朝堂上，陈留王和太子闹翻了？”

一谈起正事，朱延祐的脑子便清醒了。

“嗯，陈留王和东宫的联盟破裂了。”

“破裂了？”江鹤笙很惊讶，“为何？”

他被束缚在汾阳王府里，消息闭塞，有些事情后知后觉。

朱延祐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思考能不能告诉江鹤笙。

思量后，觉得告诉也无妨，便道：“陈留王的生母祺嫔当年乃是为皇后所害。”

“如今，陈留王知道了这个消息，就和皇后、东宫闹翻了。”

此事虽然隐秘，却也算不得绝密，知道与否都不是什么大事。毕竟陈留王已经和东宫闹翻，这消息便没有太大价值了。

江鹤笙有些吃惊。

他绸缪多年，打听到当年将军府的秘辛，已属不易，又如何能知道二十一年前发生在深宫中的事情？

一时间，江鹤笙脑中闪过许多事情，自他入王府以来，因为他在中间添油加火，东宫和汾阳王府斗得是你来我往，互有胜负。

可总体上看下来，却是东宫落了下风，朱延祐占了上风。

现在东宫又被断去一臂，如此下去，朱延祐岂不是就要胜了？

这可不行，江鹤笙思忖着，必须得打压一下朱延祐，才能让双方势均力敌，继续斗下去，最后两败俱伤。

“想什么呢？”

见江鹤笙沉思，朱延祐抚着他鬓发，轻声问道。

江鹤笙回过神，对他一笑：“没什么。”

“我只是在想……皇后也太可怕了。竟然杀了祺嫔，又以恩人的姿态收养陈留王……”

“陈留王可真可怜。”

朱延祐一笑：“皇权斗争，本就是如此。”

“不过，王爷，”江鹤笙提议，“既然陈留王与东宫决裂，您何不把他收到麾下，为您做事？他想必恨毒了皇后与东宫。”

“本王不是没想过，”朱延祐沉思道，“只是以老六的性子，恐怕不会同意。”

江鹤笙：“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你有法子？”朱延祐问。

江鹤笙笑道：“算是吧。”

要想利用一个人，其实没有那么难。世人所求，无非为名，为利，为情。

陈留王素来荒诞不经，根本不在乎名。而他贵为皇子，再进一步便只有那九五至尊之位，可这又是不可能的，也谈不上利字。

至于情——对于如今的陈留王而言，他的执念无非就是对皇后和东宫的恨。

此外，他什么都不在乎。

朱延祐可以利用的，便只有这个恨。

陈留王与东宫沆瀣一气多年，手里必然握着不少东宫的把柄。

如今二人决裂，东宫非出于迫不得已，绝不想和陈留王彻底撕破脸皮。一旦撕破脸皮，便只有你死我活的局面。

双方都维持着这个微妙的平衡，而朱延祐要做的，便是打破这个平衡，让他们斗起来，他坐收渔利。

江鹤笙要做的，便是让朱延祐引火烧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且看到底谁能笑到最终。





085挑拨离间  
   
翌日早朝。

金銮殿下，梁帝右手撑着额，闭着眼，面露不耐。

太子朱延熙正与陈留王争论今年春闱事宜。

满朝文武都和朱延祐一样神色平静，听着这兄弟俩争吵不休，已经习惯了。

说是争吵，实则是陈留王单方面找茬儿。

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多日，不管朱延熙说什么，陈留王都要出声反对，没理也要找理由反对。

总之就是不让朱延熙舒坦。

起初满朝文武只当是这兄弟俩闹了矛盾，过几日便会和好如初，谁也没放在心上。

知道内情的朱延祐则明白，这不过是个开始。

果然，正如朱延祐所料，兄弟二人之间的矛盾不仅没有淡化的趋势，反而还愈演愈烈。

梁帝意识到不对劲后，还曾试图修复这兄弟俩的关系，但陈留王并不承认他与朱延熙之间有矛盾，道自己只是发表不同的政见罢了，并非有意针对朱延熙。

他这样说，梁帝自然也不好再劝。

今日早朝，同样的情形再次上演。

朱延熙推荐观文殿大学士郭先担任本次春闱的主考官，但陈留王不同意，说郭先年事已高，身体孱弱，难以胜任。

这观文殿大学士曾担任过太子太师，与东宫关系亲厚。

当初朱延祐在江南时遇到的江南东路转运使沈泰忠，便是观文殿大学士的门生，同是东宫派。

这些日子，朱延熙面对陈留王一再挑衅，屡屡退让，可这春闱主考官一事，却由不得他妥协。

与陈留王闹翻之后，朱延熙便有些焦虑，一方面担心陈留王抖落他的把柄。两人是多年的盟友，陈留王不知道知晓他多少秘辛，一旦暴露出去，他这太子之位都要不保。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在夺嫡之争中落了下风，他必须尽快为自己补充新鲜血液，壮大自己的羽翼。

他手底下那些人不知道内情，都劝他好好和陈留王说清楚，修复两人的关系，别再闹了。

朱延熙倒是想，关键是做不到啊。

陈留王的性子他最了解不过，如今只怕是恨不得自己去死，怎么可能还愿意继续为他卖命做事？

两人你来我往，吵了一个早上，也没吵出结果来。最后还是梁帝出来调停，询问始终未开口的朱延祐，问他有什么看法。

朱延祐这才不紧不慢地笑道：“郭老先生确实德高望重，才高八斗，儿臣以为太子的推荐很有眼光。不过，老六的考虑也不无道理，春闱主考官一职，任务繁重辛苦，郭老先生体弱，担任主考官恐怕对他的身体无益。”

梁帝闻言点头表示赞许，又问：“既然如此，你以为谁合适？”

朱延祐想了想，推荐道：“儿臣以为邱黎邱老先生能担此大任。”

邱黎是邱鸿雪的爷爷，邱讷的父亲，同样是当世大儒。

梁帝微微蹙眉：“可邱老先生虽在朝廷中挂名，却早已不过问朝堂之事，他会同意么？”

朱延祐道：“科举乃是为朝廷选英才的大事，选出真正的人才，才能造福百姓。如此利国利民之事，儿臣相信心系天下的邱老先生不会拒绝的。”

“若是父皇不放心，此事便交给儿臣去办，儿臣定会将邱老先生请来，不负父皇厚望。”

比起吵个不停的朱延熙和陈留王，朱延祐的表现显然更让梁帝满意，又问了问其他人的意见，当即拍板让邱黎担任主考官，命朱延祐去请老先生。

这件事便这么定下来。

早朝结束后，如意算盘落空的朱延熙没好气地看了陈留王一眼，拂袖而去。

陈留王一改往日的狗腿样，同样冷笑一声，并不给他好脸色。

看着二人先后离去，朱延祐快步追上陈留王。

“老六！”

“老六，你慢点儿！”

虽然与东宫闹翻，陈留王对朱延祐却仍旧不假辞色，并未因此直接转投汾阳王的阵营。

在金銮殿外高高的台阶之下，朱延祐才追上陈留王。

“做什么？”陈留王停下脚步冷冷问。

朱延祐笑了下：“老六，别这么大火气，我可没得罪你。”

“有话快说。”陈留王道，“本王没时间和你闲聊。”

朱延祐也不恼，好脾气地笑道：“老六别这么暴躁，我来找你没别的事，只是有几句话想说。”

陈留王微微皱眉，看他一眼，淡淡道：“想让我转投你麾下？不可能，别白费功夫了。”

陈留王算不得聪明，不过能在权力中心长这么大，也算不上多蠢。

“非也，”朱延祐笑着摇摇头，“兄弟一场，我还能不知道你的性子？根本没想过你会因此站到我这边。”

陈留王是从贵妃那儿知道自己的身世的，朱延祐是贵妃的儿子，他和东宫之间的事能瞒过其他朝臣，却不可能瞒过朱延祐，这一点陈留王心里清楚。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

朱延祐微笑着靠近陈留王，附耳低声道：“小心东宫。”

陈留王目光一凝，豁然看向朱延祐。

朱延祐笑望了眼朱延熙离开的方向，用仅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低语道：“你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想必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对吧？”

“我们这位大哥是个什么人，你心里清楚。”

“如今你对于他而言，不仅是失去了价值，更是一颗定时炸弹。你手里不知捏着他多少把柄，你猜他会不会害怕你泄露自己的秘密？”

陈留王眯了下眼睛，环视一圈。此处人来人往，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朱延祐会意道：“咱们换个清净之处说话？”

“不必了。”陈留王想了想，摇摇头道，“他就算怕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他还会杀了我？”

“我到底是父皇的儿子，他就算不顾念兄弟情分，这般做就不怕触怒父皇？”

“何况，我目前并无出卖他的意思，他难道不怕逼急了我？”

朱延祐笑了笑，后退一步，拱手道：“希望如此，我也不想看兄弟相残的戏码。”

“少在这里假惺惺。”陈留王不屑道，“他无情，你又比他好得到哪儿去？”

朱延祐唇边含笑摇头：“便是不提兄弟情谊，如今的六弟你，对于我可有价值得多。我当然不希望你折在他手里。”

“所以，老六，你可得好好保护自己。你最近得罪他得厉害，小心他报复或者灭口。”

陈留王目光闪了闪，意识到朱延祐说得是对的。而且现在的朱延祐不可能对他有恶意，于是神色稍缓。

“多谢提醒。”陈留王变得客气了几分，“我会注意的。”

“好说。”朱延祐一笑。






086嫁祸  
   
二人简短交谈了几句之后，朱延祐看着他离开，唇边露出玩味的笑容。

东宫现在暂时不会动陈留王，朱延祐知道。即便今日早朝上朱延熙的好事被陈留王给破坏了，他暂时也不会动陈留王。

所以就需要他在中间加一点料，让这二人尽快打起来，彻底撕破脸皮。

想到此处，朱延祐眼底笑意渐深。

听鹂馆。

身为京城最富盛名的戏园子，听鹂馆一向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然而今日听鹂馆内却冷冷清清，偌大的场馆内，伶人在舞台上倾情表演，一楼的普通茶座上仅坐着一个人。

此人正是陈留王。

陈留王身后立着两名青衣小厮，怀里左右各抱着一名妙龄少女，一名为他斟酒，一名往他嘴里喂了一块松子百合酥。

陈留王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歪歪倒倒地靠在椅背上。

于政事一途上，他确实不如自己两个哥哥。如果他有朱延祐的本事，就能更好地报复东宫和皇后，可他没有。

他只能做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去恶心东宫。

一旦东宫存了心要他好看，陈留王知道自己定不是对手，或许他会落得个被贬出京，到封地上度过余生的结局。

但那又怎么样呢？

陈留王拿起酒壶，往嘴里倒酒，然后酒壶已经见底，只几滴清酒滴落出来。

“小二，酒呢？快上酒来！”他一把将酒壶摔在地上，吐着酒气高声吆喝。

“好嘞！”后堂里答应一声。

不多时，便有一名粗布短衣的小二，端上一壶酒来。

小二肩上搭着一条汗巾，笑容满面，弯着腰把酒壶放在矮桌上。

“王爷，您请慢用。”

陈留王并未看他，接过酒壶，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小二问：“王爷，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没有，滚吧。”陈留王道。

“是。”小二垂下眸含笑道，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

那匕首刀刃上淬了见血封喉的毒，泛着森然的光芒。

醉意熏然的陈留王并未注意到，倒是他身边的美人恰好扭头看到，当即吓得面色惨白，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腾地一下躲到一边去。

“刺客！！！”

见已败露，小二不再迟疑，立刻刺向陈留王。

他一击即中，匕首扎进陈留王胸口。然而却受到了极大的阻力，刀刃并未成功插进陈留王胸膛内。

小二一惊，没想到陈留王出门听戏，都穿着金丝软甲防身。

一击不成，他立马抽刀第二次刺向陈留王。

这次他冲着陈留王的脖子而去。

然而陈留王反应也快，在第二刀临近时，他反射性地拎起身侧的美人挡住自己要害。

这美人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在刺客出现时便已吓得魂不附体，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小二刺穿了喉咙。

鲜血顿时溅了陈留王一脸。

他抛下美人便逃。

“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陈留王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

一定是东宫……一定是东宫！

陈留王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怒不可遏，没想到东宫比他想象中更加坐不住，那位哥哥也比他预料中更加无情大胆。

这可是在京城，他就敢公然刺杀自己的弟弟，他难道就不怕事情传到父皇耳中之后，父皇责罚于他吗？！

门外候着的护卫们一窝蜂涌了进来，听鹂馆的护卫们亦围过来。

若是陈留王在他们这里出事，他们听鹂馆也不要干下去了。

刺客两击都没有得手，知晓大势已去，眼看护卫已经围过来，自己不可能再有得手的机会，转身就想跑。

“拦住他！”陈留王怒喝道，“留活口。”

方才还被追杀得屁滚尿流，现在有护卫在身侧，他底气便足了。

“是！”

然而正当护卫们打算活捉刺客时，刺客竟然抬起匕首自己抹了脖子。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他喉管，暗红的鲜血喷射出来。

刺客倒在地上，瞪大双眸，不过片刻就没气了。

“蠢货！”陈留王气急败坏道。

刺客如此训练有素，见刺杀不成，便自刎而死，显然不可能留下任何表明身份的东西。

饶是如此，陈留王还是让人在他身上搜寻了一番，果然什么都没搜到。

小二那张脸孔非常普通，让人过目即忘。

陈留王沉着脸盯着那具死尸，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老板人呢？”陈留王豁然抬头，“这刺客是怎么混进你们听鹂馆的，还是说，听鹂馆实则与刺客同流合污，他就是你们放进来的？”

想到清晨早朝结束后，朱延祐在金銮殿外对他说的话，陈留王咬紧后槽牙。

没想到东宫的动作会这么快……莫不是因为自己同朱延祐说了几句话，东宫便疑心自己已经投奔汾阳王的阵营，所以坐不住了？

也好，既然你如此狠辣，也休怪我无情！

当日黄昏时分，汾阳王府便迎来了一位稀客。

此前，由于陈留王属东宫阵营，与汾阳王是政敌，因此他们虽是兄弟，却少有来往。陈留王更是几乎没怎么来过汾阳王府。

如今他亲自前来，汾阳王府上上下下都吃了一惊。

唯有朱延祐和江鹤笙二人对此早有准备。

听闻陈留王来访，朱延祐立马出门迎接。

将人迎到自己书房内，朱延祐笑着给这位弟弟倒了杯茶。

“稀客啊，老六，”朱延祐神情泰然自若，娴熟地沏着茶，“早上还对我不假辞色，怎么突然过来？”

“下次若是过来，记得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免得怠慢了你。”

陈留王目不斜视，冷淡道：“不必，我不过是随便走走，顺道过来你这里坐会儿，并不久留。”

他对朱延祐并不感兴趣，之所以过来，不过是想看这两人斗起来，最好斗个你死我活，谁也讨不着好，那才好呢。

“尝尝我这上好的明前茶。”朱延祐抬手作出一个请的姿势，笑盈盈道，“最新采摘的。”

陈留王瞥了那茶一眼，并未去拿。

朱延祐笑道：“怎么，怕我这茶水有毒？”

陈留王不答，下午遇刺一事，他到现在还惊魂未定。

“放心，我还没下作到这种程度。到底是兄弟，你我又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何至于此？”

朱延祐说着，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低头品了一口。

他这话明里暗里就是在挤兑朱延熙。

果然，听了他这话，陈留王的脸色更难看了。

“老六，你似乎心情不好？”朱延祐打量了他两眼，迟疑道，“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






087拆穿  
   
陈留王冷笑一声：“我能发生什么事，你还不知道？”

朱延祐思量少许，讶然道：“莫不是太子他……”

见陈留王神情，朱延祐装出一副自己猜到了的表情，叹口气，摇摇头道：“我倒也没想到他会胆大至此……天子脚下，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他，他便这般肆无忌惮，若是……”

若是等他未来登基为帝，自己等人可还有活路？

这是朱延祐未尽之言，他相信陈留王听得懂。

陈留王不屑道：“你不必拿这些话糊弄我，我今夜来找你，正是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朱延祐心里一动，明知故问：“何事？”

“你想知道的事。”陈留王道。

“……”朱延祐笑了笑，倒没急着追问是什么，反而问道，“我确实想知道，但老六你为何要告诉我，而不是直接去向父皇揭发他？”

陈留王道：“我哪里是他的对手，便是说的实话，也容易被他三言两语给遮掩过去，根本取不到应有的效果。”

“这些事情……”陈留王深深看了朱延祐一眼，似笑非笑地说，“还是应该交给有能力的人去做。”

陈留王特意强调了“有能力”三个字，看似是在夸朱延祐，可朱延祐话里话外总感觉自己被嘲讽了。

“再说了，到底是贵妃娘娘告知我真相，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我都承她的情。”

“何况……”陈留王顿了顿，并未把剩下的话说完。

——看你们两个狗咬狗，也挺有意思。

没等到后话，朱延祐微挑了下眉，也不纠结，笑道：

“那便请六弟赐教了，四哥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留王在朱延祐的书房待了半个时辰。

两人谈完，恰到晚饭时间，朱延祐本想留陈留王用饭，陈留王却坚决不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之后，便离开了。

朱延祐送他到王府门口，看着陈留王坐上马车，在暮色之中远去之后，才收回视线。

“王爷，他这样跑来汾阳王府，就不怕真把东宫那边逼急了吗？”

说话之人正是江鹤笙。

少年并肩站在朱延祐身侧，同样望着陈留王离开的方向。

“都已经决定鱼死网破了，逼急不逼急，又有什么区别？”朱延祐抬手摸了下江鹤笙的脑袋。

在陈留王眼里，东宫已经决定灭口，之后再做什么，都不会比这更糟糕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相反，他明目张胆地跑来汾阳王府，就是在向东宫宣战，表明立场：我就要跟你死磕到底。

陈留王和东宫之间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江鹤笙若有所思地点头，唇角翘起了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陈留王都告诉您了些什么？”江鹤笙歪歪脑袋，问道。

朱延祐睨他一眼：“该你知道的，本王自然会告诉你。”

江鹤笙嬉笑着吐吐舌头：“王爷防得我好紧，难道您还怕了鹤笙不成？”

朱延祐：“鹤笙，不要试图惹怒我。”

“我没有啊，”江鹤笙天真道，“我就是这个样子的，您若是不喜欢，大可将我赶出王府。”

朱延祐转头看了他两眼，旋即大步向王府内走去。

“你休想。”

夜色中飘来男人的回答。

放江鹤笙走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江鹤笙耸耸肩，不以为意，向王府外一个乞丐比了个手势，这才快步跟上朱延祐。

“王爷，您这么舍不得我啊？”

朱延祐脚步不停，并不回答。

当晚，陈留王回到王府之后，便连夜写了份折子，第二日一早送到宫里去，自请离京去封地。

梁帝未准，以为他是和太子闹矛盾，赌气想走，还劝慰了他几句，让他们兄弟俩有话好好说，兄弟之间有什么说不开的？

陈留王没有答复。

自宫中回王府的路上，他好端端坐在马车上，却不知从哪儿射来一支箭。

陈留王还以为是东宫又派人来暗杀他，定睛一看，发现那箭插在马车上，钉着一封书信。

陈留王四下扫了几眼，没发现可疑之人，小心翼翼取下信封，拆开一看，便见信封内写着一行小字：

“昨日刺客并非东宫所派，实乃汾阳王嫁祸。”

陈留王握着信封的手倏然一紧。

嫁祸？！

昨日清晨朱延祐提醒他，东宫可能会对他下手，因此下午被刺杀时，陈留王本能地认为是东宫所为。

可现在经人一提醒，便知道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东宫如果真想要他的命，就不会只派一名刺客莽莽撞撞地过来刺杀，而是一定寻一个万全之策，务必将他一击绝杀。而不是像昨日那样，杀死他的可能性不高，却会激怒他。

显然，这更像是……朱延祐的手笔！

现在的获益者只有朱延祐一个人！

等等，陈留王又想，这送信之人是谁？他怎么知道这一切，怎么知道朱延祐故意刺杀他嫁祸东宫？

他们这些人的一切所作所为，难道都在那人的注视之下？

思及此，陈留王不禁后背发凉——除了他尊贵的父皇，有什么人能把东宫和汾阳王都玩弄于鼓掌之间？

若此人真的如此厉害，那么自己也不过是颗棋子而已，他把这件事告诉自己，又有何目的？

陈留王想不出结果。

可朱延祐刺杀他嫁祸东宫，却很有可能，而他竟然还巴巴地跑去汾阳王府，把东宫的把柄卖给朱延祐！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等会儿！”正坐在马车上的陈留王突然出声叫停，声音中隐含着怒意，“掉头，去汾阳王府。”

不到午时，汾阳王府再次迎来这位不速之客。

这次，陈留王甚至没等朱延祐亲自到门口来迎接他，跳下马车，便气势汹汹地直奔王府内院。

“朱延祐呢？！”一进门，陈留王便喝问，“他在哪儿，快让他出来见我！”

汾阳王妃忙跑出来接待。

“老六，你怎么来了？”

汾阳王妃是大家闺秀出身，体态端庄，礼仪得体，陈留王如此无礼，她的礼节也挑不出错处。

朝陈留王微微屈膝，汾阳王妃温声笑道：“你四哥不在王府，你有事找他？”

“不在？”陈留王倒是忘了这一茬儿。

也是，朱延祐公务繁忙，自然不会像他一样整日无所事事。

“他去哪儿了？”

“出门玩儿去了。”汾阳王妃回答。

“玩儿？”陈留王闻言更加恼怒。此人如此算计于他，竟还没心没肺地出门玩儿？！

“你有急事找他？”汾阳王妃见陈留王来者不善，试探问道，“若是着急，我立刻派人去请。”

“哼。”陈留王一屁股坐下，“快去。”






088翻车  
   
朱延祐是带着江鹤笙出门踏春去了。

阳春三月，春光正好，若是不能出门赏玩一番，岂非辜负这良辰美景？

只不过，两人今日出门时大概没看黄历。

刚到城郊不多时，两人坐在一艘画舫上，欣赏河岸繁花似锦，便见王府下人急急忙忙赶过来，对朱延祐说道：

“王爷，不好了。陈留王不知何故，怒气冲冲地闯进王府，说是要找您，您快回去看看。”

“老六？”朱延祐眉头微皱，看江鹤笙一眼，追问，“他可说何事？”

如此火急火燎，绝非小事。朱延祐心中有些不妙的预感。

江鹤笙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心说这陈留王也太莽撞了，这么急吼吼地跑过来找朱延祐，能顶什么用？

反倒还容易让自己被朱延祐怀疑，朱延祐肯定会疑心是他走漏消息。

江鹤笙暗自磨牙，心道失策。

他高估了陈留王的智商。

“鹤笙，怎么了？”见江鹤笙沉思，朱延祐出声问。

“没。”江鹤笙轻咳一声，“我只是在想陈留王来找您会有什么事。”

“看他似乎很着急，不如咱们回去看看？”

朱延祐笑问：“不踏青了？”

江鹤笙道：“踏青可以改日再来嘛，反正春天还长着呢，不在乎这一日两日的。”

“嗯，”朱延祐刮了下江鹤笙的鼻子，“难得鹤笙如此善解人意，那咱们就回去看看。”

说话间，朱延祐便带着江鹤笙走下画舫。

江鹤笙腹诽：说得好像是我要回去看似的……

乘着马车回到王府时，已经是午膳时间。

由于陈留王硬邦邦地坐在花厅里，汾阳王妃也不好意思传膳，便只能硬着头皮和他面对面坐着。

朱延祐牵着江鹤笙的手进去时，汾阳王妃默默坐在主位上低头喝茶，陈留王坐在她右下手第一个位置，面色冷硬。

汾阳王妃原本努力地想和陈留王唠唠家常，拉近关系，免得尴尬。

可陈留王并不领情，对她说的话只当听不见，全然没有把她当嫂子的意思。

汾阳王妃慢慢地也发现事情不对，昨日陈留王的态度虽然算不上亲热，也不至于这般失礼，看来是这兄弟二人之间又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一介内宅妇人，便不再多问，只静静陪着客人，在心里祈祷朱延祐快点回来。

“老六，别来无恙啊。”尚未进屋，朱延祐便远远地扬声笑道，“你连着两日大驾光临，四哥真是受宠若惊。”

听到声音，汾阳王妃眼睛一亮，“腾”地站起身，望向门外缓步走进来的朱延祐。

“王爷！”

王妃快步走到朱延祐身边，只扫了一眼他身边的江鹤笙，便自顾自地拉起朱延祐的手，轻声笑道：

“今日大约辰时，老六便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找你，我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

汾阳王妃眉目间有些忧虑，低声劝道：“你们是兄弟，你又是兄长，有话好好说，千万别急。”

朱延祐颔首道：“本王知道了，你先出去罢，我和老六谈谈。”

“嗯。”汾阳王妃又回头对陈留王笑道，“老六，眼看着便要用午膳了，你便留下来吃吧，别着急走。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菜。”

陈留王没理她，汾阳王妃也不介意，微微屈膝，随后退下了。

她离开时，江鹤笙也识趣地主动回避。

花厅内便只剩下他们兄弟两人，这样才能更放心地交谈。

“老六，看你脸色似乎不大愉快，可是四哥何处得罪了你？”朱延祐含笑问。

“呵，得罪？”

陈留王手一抬，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捏着那封信，盯着朱延祐道：

“四哥，解释一下吧。”

那信正是神秘人给陈留王的那封。

朱延祐接过信打开，看到内容时他瞳孔一缩，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的震惊不过转瞬即逝，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却见朱延祐蹙起眉，将这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疑虑道：“老六，你这信从何处来，是何人如此污蔑我？本王非得和他当面对质不可。”

“你是说，这信上所写是假的？”陈留王似笑非笑地问。

“当然是假的！”朱延祐断然道，“说话是要讲证据的，此人可有什么凭据？”

“凭据？”陈留王嗤笑一声，负手踱了几步，“难道不是你嫁祸太子，好让我与太子决裂，倒戈向你？”

“昨夜我来找你，你表面上还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真是难为你了。四哥这份城府，六弟真是心悦诚服。”

朱延祐并不慌乱，反问道：“也就是说，老六你没有凭据，只是臆测？”

事实上，遭到刺杀之后，陈留王也曾命人去听鹂馆查，但什么都没查出来。

听鹂馆并不认识那名刺客，他是突然出现，打晕了原本送酒的小二，换上小二的衣服给陈留王送酒。

他一死，便死无对证，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做的。

可经送信之人提醒，陈留王笃定这件事就是朱延祐做的。比起朱延熙，显然朱延祐更有作案的动机。

不过此刻陈留王却未能从朱延祐的脸上发现任何破绽。

“如今只有你是受益者，不是你，还能是谁？”陈留王一瞬不瞬地看着朱延祐，“你当真觉得我蠢到那份儿上，被人利用了还一无所觉？”

朱延祐微眯了下眼睛。

看来陈留王是认定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朱延祐不怒反笑，走到主位上坐下，右手支着下巴，注视着陈留王，问道：

“若是老六你一定要这样认为，四哥也无法自证清白，毕竟我没法证明一件事不存在。”

“但是老六，四哥得告诉你，如今这天底下，没人会比我更希望得到你的善意。”

“若真是我，难道我就不担心事迹败露后被你憎恶？那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陈留王抿唇不语，朱延祐和朱延熙二人都狡诈至极，说话真真假假，他很难分辨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沉默少许，陈留王忽而勾唇道：“四哥，你说想得到我的善意？”

朱延祐欣然点头：“当然。”

陈留王唇边露出莫名的笑意：“若是我提一个条件，四哥你答应了，我就从此站在你这边，你看如何？”

“什么条件？”

朱延祐没一口答应。

“把江鹤笙给我，”陈留王说，“本王与你此前的种种恩怨，便都一笔勾销。”

“日后，我就帮你对付东宫，助你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如何？”






089疯癫  
   
朱延祐眉梢一挑，诧异地看向陈留王，没有作答。

陈留王追问道：“怎么，四哥舍不得？”

陈留王最是记仇，想当初在梅林，他可是被江鹤笙狠狠作弄了一顿，让他在京城百姓面前颜面尽失。

这个仇，陈留王当然得找回来。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陈留王想看看朱延祐到底有多疼爱这个小书童。

朱延祐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更是瞬间凝上了冰霜。

“江鹤笙？”朱延祐咀嚼着这个名字，“你要他做什么，难不成你也看上了他，你不是不好男色么？”

陈留王笑道：“这便不劳四哥关心了，我要他，自然有我的道理。”

“四哥你只说愿不愿意。”

“……”朱延祐站起身，一字一句道，“他，不行。”

“你若是愿意要个和他长得像的，本王可以给你，但他是我的。”

“我不会把他给任何人。”

陈留王注视朱延祐半晌，瞧出了朱延祐目光中的认真。

显然，朱延祐不是在说笑话。

“他对你的价值，竟比我还高？”陈留王玩味道。

朱延祐不再看他，望着门外的方向。

他想，江鹤笙或许就在门外，那个没良心地家伙最近想方设法想离开他，离开汾阳王府，若是让江鹤笙知道陈留王开出这个条件，肯定立马答应。

但江鹤笙越是这样，朱延祐越是不想同意。

他也不知为何，在陈留王开出这个条件时，朱延祐差点没忍住直接翻脸赶人。

“他的价值，由本王自己决定。”朱延祐面色愈发的冷，凝视着陈留王，“本王说不给，就是不给。”

“老六，你或许应该换个条件。”

陈留王忽地笑出了声，摇摇头：“不，不用了。”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几乎笑得肚子疼了，捂着自己腹部。

“除了江鹤笙，本王什么也不要，别的东西我也不缺。既然你不愿意给，那就算了。”

冷眼看着陈留王在他面前笑得直不起腰来，朱延祐的唇抿成一条线，当即扬声道：

“朱咏，送客！”

“哈哈哈……”陈留王还在笑，“没想到啊，没想到，朱延祐，你也有今天……”

朱咏应声而入，看到屋内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不敢上前。

“王爷，这……”

“送、客。”朱延祐咬牙道。

陈留王摆摆手：“……我马上就走，不劳你送，哈哈哈……本王就是觉得太好笑了。”

离开花厅时，陈留王看到了院中等待的江鹤笙，目光不由在那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段时间。

江鹤笙扭头朝他看过来，不明白陈留王是怎么了。

“小傻子，过来。”陈留王道。

江鹤笙抬头望了眼花厅门口的朱延祐，没动。

陈留王道：“怎么，虽然四哥宠爱你，但你也不至于连本王都不放在眼里吧？”

江鹤笙皱了皱眉，总觉得陈留王的状态看起来不大正常。

有点疯。

江鹤笙不上前，陈留王便主动上前，在江鹤笙打算后退时，一把抓住江鹤笙的肩。

他打小学过骑射之术，虽然学艺不精，手上力道也不小。

江鹤笙被捏得有些疼，皱着眉忍耐着，没有躲避，神态天真的脸孔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害怕：

“王爷，您要做什么？”

陈留王笑着抬起江鹤笙的下巴。

然而，正当他的手打算抚上江鹤笙的脸庞时，不远处的朱延祐大步上前来，一把拍开陈留王的手，把江鹤笙拽到自己身后。

“老六，你可还没喝酒，怎么却一副醉汉样？”

见此，陈留王也不恼，反而笑容更甚，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江鹤笙。

“酒不醉人人自醉……”陈留王道，“这世间让人醉的，何止是酒？哈哈哈……”

他一边大笑着，一边朝汾阳王府外走去。

只给王府内的众人留下一个晃晃悠悠的背影。

这些年，他一直把皇后和太子当成自己最亲近的人。

却不想那个毒妇就是真正害得他幼年失恃的仇人。这仇人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大恩人，把他养在身边。

受此打击，陈留王谁也无法再相信。

当他以为东宫真的狠辣至此，所以把把柄卖给汾阳王，向梁帝主动请辞离京后，又得知那不过是自己另外一个哥哥的计谋。

原来他始终在被人玩弄利用。

在这波云诡谲的京城，在这幽暗的权力中心，他只是一颗棋子。

他有价值的时候，谁都可以欺瞒他，利用他，没价值时就被丢弃。

只怪他生在帝王家，这辈子不配享受亲情，不配被人所爱，不配被人真心相待。

跌跌撞撞地走出汾阳王府，陈留王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随行的小厮吓得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贴身仆役战战兢兢地问：

“王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陈留王收敛笑声，扫了那仆役一眼。

仆役也不过是出于他的身份，看在他是王爷的面子上，才会对他恭敬。

如果自己不再是陈留王，第一个翻脸的就是这些人。

“没怎么。”陈留王笑容满面道，“回去吧。”

“回王府。”

仆役连连点头：“好，咱们这就回去。”

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仆役直觉现在的陈留王有些危险，最好还是不要招惹。

陈留王走后，汾阳王妃这才出现，疑惑道：“王爷，老六他这是怎么了？”

想到陈留王方才说的话，朱延祐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方才道：

“没事，不必理会他。”

这老六或许会变成一个变数——朱延祐心想，日后得提防着他，若真在关键时刻让他搅了局，可就不美了。

汾阳王妃不懂朝堂之事，见朱延祐这样说，也不多想，问道：

“既然如此，时候不早了，王爷，传膳么？”

朱延祐点头：“传吧。”

江鹤笙便打算告退。

他区区一个书童，可没有资格与主人家同桌吃饭。

“等会儿。”朱延祐却拉住他的手，低头看了江鹤笙一眼，“你留下，一起用膳。”

江鹤笙：“？”

他反射性地看了眼汾阳王妃。

果然，王妃的脸色瞬间黑了，强忍着不悦道：

“王爷，这不合规矩。”

别说江鹤笙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男宠，便是正儿八经的妾室，也没资格与男主人和女主人同桌吃饭。

朱延祐并不看她，牵着江鹤笙的手便走：“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

“……”汾阳王妃一口气没上来，胸膛急剧起伏几下。

“王爷，这事若是传出去，你让京城人怎么看咱们汾阳王府？”

朱延祐淡淡道：“那便别传出去。”







090危机感  
   
“……”汾阳王妃咬咬牙根，气得干脆一扭头，“既如此，王爷便陪他用膳去吧，妾身不用了。”

汾阳王妃说到做到，当即便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本以为朱延祐好歹会醒悟自己的荒唐，挽留她。

没想到朱延祐根本就当没听到。

“那你就别用了。”朱延祐道，头也不回，牵着江鹤笙的手去吃饭。

王妃霎时间眼睛都红了，转身看了朱延祐一眼，见这男人没有半点哄自己的意思，咬咬唇，一跺脚，忍着眼泪跑了。

江鹤笙心里咋舌，不知道朱延祐又搞什么幺蛾子。

他可不想做第三者，拉仇恨，想把自己的手从朱延祐掌心中抽出来，小声道：

“王爷，王妃是真的伤心了，您还是去看看她吧。”

“她可是王妃。”

朱延祐不知在想什么，摇摇头：“不用，让她自己待会儿吧，咱们一起去用膳。”

江鹤笙：“？”

这是什么新的招数吗？

不过既然朱延祐坚持，他倒也没拒绝，只是觉得事情不太妙。

打从在画舫上听说陈留王跑来找朱延祐时，江鹤笙便猜到是怎么回事。

失策。

起初他以为陈留王会和东宫那位见上一面，届时东宫自然会告诉他可能是朱延祐嫁祸。

谁想到这两人闹得面都不愿见，江鹤笙只好助力一把，让陈留王知道真相。

没想到陈留王会直接来质问朱延祐，江鹤笙相信，朱延祐多半已经怀疑到自己头上了。

……所以说，就应该赶紧离开汾阳王府才是！

这地方待不得了！

整日跟朱延祐这个喜怒无常、阴险狡诈的家伙待在一起，太危险！

不过幸好的是，朱延祐也没有证据，只是怀疑他。

而且，最近朱延祐的行为越来越教人看不懂了，江鹤笙猜测，此人应该暂时没有要他命的意思。

思量间，江鹤笙感到有道目光一直集中在自己身上，抬头看，便见朱延祐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鹤笙心里咯噔一下：要跟我算账了？

“王爷，您似乎心情不好？”江鹤笙小心翼翼地询问。

正在上菜，江鹤笙先为朱延祐倒了一杯茶。

朱延祐接过茶杯，却只是把玩着那只杯子，没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江鹤笙又问：“王爷，您有话想对鹤笙说？”

朱延祐放下茶杯，抬眸看了江鹤笙一眼，笑着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男人没有将那件事情挑明，而是选择绕过去。

“什么事，能跟鹤笙说说么？”江鹤笙问，“兴许鹤笙能为您分忧。”

“为我分忧？”注视着江鹤笙真诚的表情，朱延祐眸光幽深复杂，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男人心说，你不给我添忧就算是仁至义尽了，可不敢劳烦你为我分忧。

“嗯。”江鹤笙认真点头，明知故问，“是方才陈留王对您说了什么？”

“鹤笙见陈留王似乎不大对劲，他受了刺激？”

朱延祐沉思两秒，说道：“没什么大事，你不必在意。”

“你只需想，咱们何时再一起去踏春。”

江鹤笙配合地笑道：“王爷何时有空，就何时去。”

嗯，说不定他可以趁着踏春的时机溜走……他一秒钟都不想在汾阳王府多待了。

这个男人的行事愈发奇怪了，江鹤笙心想，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笑得让他害怕。

朱延祐想了想，道：“三日后？”

三日后，二人如约再次一同出门踏春。

两人乘马车到郊外，抵达郊外后，便换上马匹。

江鹤笙本会骑马，在朱延祐面前却只能装作不会。

二人遂共乘一骑，朱延祐把江鹤笙整个人揽在怀里，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握着马鞭，环在江鹤笙腰上。

江鹤笙身量纤细，骨架小，比寻常女子高大些，但在朱延祐怀里，却显得格外瘦小。

他被朱延祐环抱着，男人身上那股幽冷的沉香味便包裹了他，丝丝缕缕萦绕在鼻间，以至于江鹤笙莫名感到几分窒息。

莫名地心跳过快，好像不能呼吸了。

“鹤笙还没骑过马吧？”男人低头，贴在他耳边笑问，“我今日带你纵马扬鞭，赏一赏这洛阳城的春景。”

洛阳城郊有一条洛水，洛水河畔，既有秦楼楚馆、亭台楼阁，亦有花红柳绿，草长莺飞。

二人骑在马上，行走于青石板铺就的平整道路上。

沿着河岸种着一排柳树，道路两侧则满是桃花、梨花。空气中弥漫着桃花、梨花等各色鲜花馥郁的芳香。

春日的暖阳自花叶间隙投下一缕缕春光，照在人脸庞上。飘落的花瓣落在江鹤笙肩头，朱延祐替他拂下。

蜂飞蝶舞，莺啼燕转，行走在这无边春色间，任你有再多的不痛快，也被治愈了。

江鹤笙出神地望着繁花朵朵，脸上不自觉地扬起笑意。

“喜欢吗？”朱延祐低头问他。

男人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就响在耳畔，江鹤笙不由得耳朵微热，抿了抿唇，点头：

“很美……”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注1）

江鹤笙轻念了一句，笑道：“古人诚不欺我。”

说实话，这些年他从来没有认真欣赏过春天的美景。

四季之景，各有不同，皆是美不胜收，但他只一心沉溺于自己的复仇大业，来京城两三年，竟也不曾发现，洛阳的春景如此漂亮。

“若是喜欢，明年春天我还带你来。”朱延祐道，“不止是春天，洛阳的夏天、秋天和冬天，也都很美。”

“你若是愿意，我便带你一一去欣赏。”

江鹤笙微妙地挑了下眉，总觉得朱延祐话里有话，他是在暗示什么？

江鹤笙扭头看了朱延祐一眼。

然而朱延祐面上挂着浅浅笑容，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好啊。”江鹤笙口不应心地敷衍着。

朱延祐哂笑一声，扯住缰绳，停下马，抬手从树上折了一支桃花，插在江鹤笙发间。

“人面桃花相映红。”朱延祐一笑，“果然不错。鹤笙与桃花相得益彰。”

江鹤笙暗自翻了个白眼，伸手就想把桃花摘下来。

他可不喜欢被人比做桃花。

“别动。”朱延祐握着他手腕，笑道，“此刻若是有镜子，本王真要叫鹤笙看看，你有多好看。”

江鹤笙乌发如墨，白衣胜雪，脸上的皮肤白里透红，眸如星辰，唇若涂朱。

发间那几朵桃花正与他相称。

看着这样的江鹤笙，朱延祐便控制不住要一亲芳泽，于是微微低头。

江鹤笙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眸。






091踏春  
   
然而江鹤笙闭着眼睛等待少许，预想中的吻却并没有落下来。

他疑惑地睁开眸，正对上朱延祐促狭的目光。

原来男人只是捉弄他。

江鹤笙顿时羞恼。

他竟还乖乖闭眼等待，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江鹤笙恼羞成怒，又去摘头上的桃花，朱延祐却扣住他的手，含笑道：

“别，真的好看。”

“……”江鹤笙撇了下嘴，总觉得自己被当成女子看待了。

却也没再执意去摘那朵桃花。

朱延祐把江鹤笙的手拉到自己唇边，打开他紧握的手指，低头吻在少年掌心。

与手背相比，掌心更加敏感细腻，因此当朱延祐柔软温热的唇触碰到手心时，江鹤笙惊了一下，本能地想抽回手，却没成功。

他只能看着男人吻了自己掌心，还坏心眼地探出舌尖舔了一下。

湿热滑腻的触感顿时叫江鹤笙脸上烧得慌。

少年强行保持镇定，轻咳一声，提醒道：“那个，王爷，这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好多人呢。”

你不要脸我还要啊！

“我又没做什么过分的。”朱延祐不以为意地笑道，兴味盎然地注视着江鹤笙脸上一点点爬上的绯红。

江鹤笙和贺兰琴确实像，他们的脸型和五官至少有五分相似。

但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又一点都不像。

相比于清俊的贺兰琴，江鹤笙的脸明显更加艳丽。

他的瞳仁很黑，黑曜石一般，熠熠生辉，唇色嫣红，仿佛女子涂了口脂。

尤其是当他害羞时，眼里闪着勾人的水光，脸颊的颜色与桃花有八分相似。

这还不过分？江鹤笙在心里想。

虽然只是亲了下手心，可他就是觉得比直接亲嘴唇还要人命。

江鹤笙咬了下唇，假装自己并不在意，扭头去看周遭的春景。

这条道路上有不少结伴而行的游人，朱延祐方才的行径显然被人看在了眼里。

江鹤笙更加臊得慌，忍不住催促道：“王爷，咱们去别的地方吧。”

“怎么，不喜欢这里了？”朱延祐好整以暇地问。

“洛阳那么大，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一个地方。”江鹤笙说，“我想去别处看看。”

明知江鹤笙是害臊了，朱延祐也不戳穿，笑着一夹马肚，挥动马鞭。

马鞭抽打在汗血宝马的屁股上，这宝马痛得高高嘶鸣一声，立刻驮着两人飞奔而去。

江鹤笙吓了一跳，朱延祐环抱住他，低声哄道：“别怕。”

他们尽情地纵马在花叶繁茂的林荫间，道路两旁的树飞快倒退，行人都拿诧异的目光看着他们。

朱延祐鲜少如此纵马，扰民，但此刻他却觉得别的都不重要。

不多时，二人在河畔发现一艘画舫。

朱延祐心想上回到画舫上还没来得及玩，就被陈留王给叫回去了，遂利落翻身下马，把江鹤笙也抱下来。

“咱们去画舫上看看。”

从水上看两岸的景色，又别有一番风味。

然而不巧的是，朱延祐牵着江鹤笙准备上画舫时，却得知那艘画舫被陈留王包下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朱延祐便想退避。

如今的陈留王已经是破罐子破摔，朱延祐并不想对上他。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知道陈留王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朱延祐打算命人另找一艘画舫来，却见陈留王从画舫内走出来，站在甲板上遥遥望着二人，含笑道：

“四哥，你急着走什么？有缘遇到，不如上来与六弟一起喝一杯？”

陈留王的目光扫过江鹤笙，眼里笑意更深。

朱延祐笑了下，道：“怎好打扰六弟雅兴？”

“不打扰，不打扰。”陈留王道，“能和四哥共饮，共赏这无限春光，六弟求之不得。”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朱延祐也不好再拒绝。

于是便带着江鹤笙，登上了这艘画舫。

画舫上没什么人，只得几名婢女伺候在侧。

陈留王独自临风坐于二楼阁楼上，四面的卷帘都被挽起，江风毫无阻碍地迎面吹来，带着河岸上的阵阵花香。

“加两把椅子，再加两副酒杯。”陈留王吩咐。

不多时，陈留王独饮便变成了三人对饮。

陈留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朱延祐叙起了旧事。

“我记得十几年前，我还小的时候，上巳节那天，父皇带我们出宫祭天。”

“那也是一个春天。”陈留王露出缅怀的神色，“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无论是四哥你还是太子，都不像现在这样。”

年幼的时候，他们虽由于父母的关系，彼此之间难免敌视，可到底是孩子心性，有几分真兄弟情谊在的。

小孩子没那么多心眼。

“那那时我们几个偷溜出去玩，结果我从树上摔下来，摔伤了腿，还是四哥你和太子二人轮流把我背回去的。”

江鹤笙意外地看了二人一眼，没想到幼年时的他们是这样的。

“我痛得哭个不停，太子脾气急躁，训斥我不许我哭。”

“四哥你却帮我擦了眼泪，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掉眼泪。”

说到这里，陈留王轻笑了声，给朱延祐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

“四哥，我敬你。”陈留王举杯道，“敬我们此生有缘做兄弟。”

精致的白玉瓷杯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朱延祐仰头喝下，笑问：“老六，你今日怎么怪怪的？”

陈留王笑道：“嗯？哪里奇怪？”

朱延祐与江鹤笙对视一眼，都从二人目光中看到了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陈留王前两日还恨朱延祐入骨，今日又若无其事地请朱延祐喝酒，还叙起了旧。

不知他肚子里憋着什么坏，必须提防。

朱延祐笑着摇摇头，又品了一口杯中之酒，回味道：“你这酒不错。”

“这可是三十年陈的黄封。”陈留王道，“自然是顶好的佳酿，寻常人可喝不到。”

陈留王又看向江鹤笙：“你这小傻子，可会喝酒？”

江鹤笙看了朱延祐一眼，谨慎地摇头：“不会。”

他不敢入口。

陈留王倒也不勉强，命人给他上了壶茶，准他以茶代酒。

这茶江鹤笙自然也不敢喝，把玩着杯子，迟迟不见入口。

陈留王和朱延祐说话间，见江鹤笙始终没喝，便调侃道：“怎么，怕我下毒？”

江鹤笙虚伪地一笑：“不，不是，只是我想如厕，不想喝水。”

“那边。”陈留王指了个方向，又吩咐一名小厮带他去。

江鹤笙道了个谢，没想到的是，他刚站起身，身侧的朱延祐便“嘭”的一声，倒在了桌上。







092被卖  
   
江鹤笙正欲迈步，脚下便僵住了。

朱延祐能平安无事长到这么大，基本的警惕心还是有的。

如果那酒有问题，他不可能就这么喝下去。

见朱延祐倒下，陈留王推了推他，唤道：“四哥？”

朱延祐人事不知，并未回应。

陈留王一哂，这才转头看向僵立在旁的江鹤笙，弯起唇角，微微笑道：

“看来你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是个傻子，警惕心很强。”

如今江鹤笙身在敌营，现在的陈留王又与从前全然不同，无法预料，江鹤笙不敢刺激他。

“还好。”江鹤笙道，“不傻，但也没多聪明。”

“陈留王，他可是你哥哥，你对他做了什么？”

陈留王笑道：“倒也没什么，我的目的是你，不是他。”

江鹤笙皱眉：“我？”

“没错。”陈留王站起身，走到江鹤笙面前，伸手想来捏他的下巴，被江鹤笙退后躲开。

“他到底是父皇最喜欢的儿子，若是杀了他，本王也难逃一死，最后岂不是便宜了东宫？不划算。”

陈留王笑着摇摇头。

“那我又对你有什么用？”江鹤笙问。

陈留王道：“当然是让四哥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小傻子，你可能还不知道，你在四哥心中的地位远超大家想象。”

“如果把你毁了，我相信，一定能从他脸上看到非常精彩的表情。”

“我先就想把你抓来了，只是苦于你待在汾阳王府内我没处下手，谁想到你竟送上门来。这才让我准备的药发挥了作用。”

江鹤笙警惕地盯着他：“什么药？”

陈留王耸耸肩：“只是一点迷药，无色无味，用来迷晕别人最合适不过了。”

“这药原本是给你准备的，最后用在了四哥身上……倒也不算浪费。”

这个男人脸上的笑容有些神经质。

“至于你，还有更好的东西要用给你呢，那可是我从西域弄来的高级货。”

虽然不知到底是什么药，但江鹤笙一点都不想体会。

他一边与陈留王交谈，一边缓慢地向后移动。

“你可能太高看我了。”江鹤笙说，“我可不觉得王爷会因为我而失态，我只是一个男宠而已。”

“不不不，”陈留王摇头，“不止如此。”

“四哥待你的心……可远远超出对一个普通男宠。”

江鹤笙的后背靠上了船上阁楼的栏杆。

“是吗？”江鹤笙向后观察了一下。

从阁楼往下跳，有两米多高，不算太高。

但底下还有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群护卫，看上去身手都不错。

他的速度必须够快，才能摆脱这些人。

“我听说四嫂不止一次因为你和四哥闹矛盾了。四嫂那个人……最是温驯，连她都这样，可想而知四哥待你有多偏爱……”

陈留王话未说完，江鹤笙已然一个翻身，从栏杆上翻了下去。

江鹤笙并无内力在身，但为了保命，他学过一些基础的拳脚功夫。

落地时，他翻滚一圈卸力，同时躲避向他冲过来的陈留王的护卫。

“抓住他！”陈留王扶着二楼栏杆，低头冷喝。

江鹤笙动作敏捷灵活，并不与这些人缠斗，几个错步，便绕过人高马大的护卫们，冲到了甲板边。

而后便毫不犹豫地跳入洛水之中。

春日气候温和，但水里却还太凉。

江鹤笙才入水，便冻得一个激灵，身体几乎都僵了。

现在的陈留王神经兮兮的，鬼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江鹤笙宁可跳水，也不愿意落在那人手里。

他们南越人都擅水，江鹤笙也不例外，稍稍适应温度之后，便赶紧逃走。

但陈留王早有准备，自从发现朱延祐起，便命人去搬援兵，等朱延祐晕倒，援兵也到了。

见江鹤笙入水，这些护卫中会水的，跟着跳了下去。

一群人包抄江鹤笙，很快便逼得他无路可走。

江鹤笙不断地退，最终退到岸边，被陈留王的人抓了个正着。

旋即江鹤笙闻到一股异香，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见鬼，这朱延祐也太靠不住了！昏迷前，江鹤笙在心中暗骂，竟会中这么简单的招数。

陈留王就是因为行事太直接太简单，才让朱延祐意想不到。

他和朱延熙的争斗之间，还没有这么简单直接粗暴的，直接上药给你迷晕。

这回可真是阴沟里翻船。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等江鹤笙再次醒来时，他被关在一间狭窄的屋子里。

身上的衣物已然换了，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中衣，躺在床上，头发也是干的。

这屋子里虽然小了点儿，但一应陈设都有，并不显得寒酸。

江鹤笙不免觉得奇怪，陈留王把他抓来，还给他这么好的待遇？有诈。

然而一起身，江鹤笙就发现不对劲。

他的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用不上，只是站起来，就很困难了，更遑论其他。

再仔细感受一番，江鹤笙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发热，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江鹤笙有点渴，勉强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撑着桌子把茶喝完，他从头上取下发簪。

这发簪表面上看，只是普通的檀木簪子，雕刻成云纹。

但这簪子却可以打开，内里是一柄极小的小剑，可以当做暗器用。

刚入汾阳王府时，江鹤笙怕被朱延祐看出异常，身上什么暗器也不敢带。

可后来朱延祐都知道他有问题了，江鹤笙干脆破罐子破摔，藏了些暗器在身上。

但他的衣服被换了，身上的暗器便只剩下这一件。

江鹤笙把这支暗器藏在袖子中，才勉强出声问：“有人吗？”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门外一个妙龄女子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笑道

“哟，醒了？”

这女子双十年华，涂脂抹粉，身上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笑容满含风情，一看便不是良家女子。

她下巴上有颗痣，这颗痣不仅没给她的脸减分，反而增加了几分媚态。

江鹤笙心里一紧：他这是在哪儿？

“嗯，”江鹤笙不动声色，“这是哪儿？”

那女子笑道：“山有木兮。”

山有木兮是京城一处南风馆，江鹤笙听说过。

“看来你是听过我们的名号了？”女子笑道。

江鹤笙：“听说过。不过，我是怎么过来的？”

女子一笑，抬手想摸江鹤笙的脸，被江鹤笙躲过了。

她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解释：“小公子，你也别这么矜持。”

“你已经被你家主人卖给我们山有木兮了，以后便是山有木兮的人。”

“妈妈见你模样生得好，有意想栽培你，希望你好好配合，不要不识好歹。”

“否则，可有你受的。”





093山有木兮  
   
嗅着女子身上的香粉气，江鹤笙十分不适，却觉得体内那股热意愈发难耐。

“你们给我下药了？”

“没有。药可不是我们下的，是你家主人下的。”

女子掩唇“咯咯”一笑：“你家主人说你在外面偷吃，所以给你用了西域来的高级货，让你好好体会一下。”

“哦，对了，今夜妈妈便要你接客了，做好心理准备。”

“此前你就是伺候男人的，想来这对你没什么难度，妈妈便没有额外教你些什么。今夜你若是表现得好，日后有的是银子花。”

“你呢，就乖乖地听从安排，能少吃些苦头。”

江鹤笙：“……”

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看来是陈留王把他卖过来的，还说什么他在外偷吃？这人可真是谎话连篇。

也不知道朱延祐现在如何了……

体内躁动的欲望让江鹤笙焦躁不安，连思绪也被打乱了。

“嗯？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女子追问。

江鹤笙抬头看了她一眼，克制着自己：“……我知道了，姐姐放心，我会乖的。”

听到这话，女子有些诧异。

“难得有个这么懂事的。”

“不过这样最好，大家都省事，你也少吃苦头。你好好表现，我们不会亏待你的，嗯？”

女子又伸手来摸江鹤笙的脸，这回江鹤笙没躲，笑着点了下头。

“饿了没？我让人给你送点吃的来。”

江鹤笙点头：“谢谢姐姐。”

待这人走后，重新把发簪插在头上。

等饭菜送来，江鹤笙发现这饭菜里拌了软筋散。

他若是吃，身体就会继续软下去，没有丝毫抗争的力气。

若是不吃，饿着肚子，也没力气逃跑。

江鹤笙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吃掉。

横竖都没力气，不如乖乖吃掉，还能诱山有木兮的人放松警惕。

区区一个山有木兮，江鹤笙并不放在眼里。

关键问题有二，一是他身体里的药，不知道届时发作起来，是什么效果。二是不知道山有木兮有没有陈留王的人在看着他。

如果他能自己逃出山有木兮是最好的。

这样他就能逃离汾阳王府，再也不用回那个鬼地方，跟朱延祐那个危险的家伙待在一起。

比起陈留王，江鹤笙显然更不想与朱延祐打交道。

吃过饭，江鹤笙让人撤走碗筷，打开窗向外看了看，观察地形。

山有木兮内不过是间南风馆，其内的守卫远比不上王府森严。

江鹤笙大致站在窗口大致观察了一下，发现山有木兮内只有一些关键处才有人看守。

他的门口此刻也有人在——江鹤笙虽然没出门看，但他听得到呼吸声。

不过，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男人，身上并无功夫傍身。

毕竟江鹤笙不过是个瘦弱的少年，又服用了软筋散和烈性春药，两个成年男子足够看住他了。

江鹤笙也没打算现在就与他们硬碰硬。

按那名女子所说，今夜他便要接客，届时肯定会带他离开这间屋子。

等到与客人到了包厢，山有木兮总不会派人在门口听墙角，那时他再处理了那嫖.客，趁乱逃走不迟。

思量好计划，江鹤笙便耐心地躺在床上，等待夜晚降临，保持体力。

可惜出乎江鹤笙预料的是，陈留王给他用的药效果很强。

即便江鹤笙按照师傅教他的吐纳之法调息，也完全无法平息体内翻滚的情.欲。

渐渐的，江鹤笙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身上每一处皮肤都感觉很烫。

他只能不停地喝水，压制自己的干渴。

脑海里涌出某些桃色记忆，旖旎的画面一个接着一个……全是从前朱延祐如何要他的场景。

朱延祐身材高大挺拔，宽肩窄腰。

他虽算不上风流，却也混迹过各种风月场所，床上功夫一流。

江鹤笙初入汾阳王府时，想着自己竟要以色侍人，到底是不情愿的，只能不断地忍耐。

可现如今回想起两人欢好过的那些场面，江鹤笙便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渴望。

渴望被那个人触碰，抚摸也好，亲吻也好，啃咬也好……

江鹤笙盘腿坐着，深呼吸一口气，默念了几遍清心经。

效果乏善可陈。

在这样的煎熬中，江鹤笙等到了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洛阳城的街道上衣香鬓影。

山有木兮这种场所更是迎来了它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山有木兮中的小倌儿，虽是男子，却大都打扮得与女子差不多。

一个个面若敷粉，身娇体软，走路还带着股香风，没有半点男儿态。

洛阳城中那些好龙阳的贵人们，大都喜欢这个风格。

便是江鹤笙入了山有木兮，也被打扮成这幅模样。

傍晚时分，便有侍女来为他梳洗，只不过江鹤笙模样天生就好，用不着涂脂抹粉，便已经胜过他人许多。

他们为江鹤笙准备了一套月白色长衫，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虽然江鹤笙并不想用香粉，却拗不过山有木兮的意思。

最让江鹤笙无法忍受的是他没有裤子。

风尘中的人与良家男女不同，寻常人衣裙之下，还会穿裤子。

但他们这种卖笑的人，衣裙底下都是不穿的，唯有一条亵裤。

裙摆一撩，便是两条光溜溜的小腿。

江鹤笙嘴角抽了抽，心里想着反正马上就会离开，穿不穿倒也无所谓。

逃走的时候，从山有木兮小厮身上随便扒下一套换上便是。

江鹤笙顺了顺气，这才恢复镇定，随着婢女一同走出房门。

山有木兮乃是一处回字形建筑。

一楼设有茶座，客人们大都在一楼大厅就坐。

江鹤笙只需在二楼亮个相，坐着等人点他便是，毕竟他是新人，山有木兮的客人还没见过他。

谁曾想，这头一回接客，便遇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江鹤笙刚坐下，一低头，就在一楼看到了何举人与他的书童阿文。

阿文看到他时，差点惊掉了下巴。

主仆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一对，江鹤笙虽想对他传递消息，却苦于二人相隔甚远，没有办法交流，只能耐心先坐着。

何举人显然也认出了江鹤笙，十分惊讶。

他是知道朱延祐有多宠江鹤笙的，怎么转眼间江鹤笙就被卖进了南风馆？

难道是江鹤笙得罪了朱延祐，失宠了，才被打发到这里来的？

有这个可能。

想到这里，何举人便蠢蠢欲动。

——那可是汾阳王享用过的人，头一回接客，他自然也想品尝一下江鹤笙是什么滋味。




094羊入虎口  
   
认出他的人不多。

虽然江鹤笙声名在外，但他常年居住在汾阳王府内，很少见外人，外人大多只听过这个名字，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

可是光凭他的相貌，便已足够让在场的嫖.客们兴奋起来。

自山有木兮建成以来所有小倌儿中，江鹤笙的相貌都属一流。

更何况，少年脸上不正常的绯红与稍显迷离的视线，都告诉众人这个新来的美人被下了药。

那位双十年华、下巴上有颗痣的女子，正扬声为在场宾客介绍江鹤笙的情况。

山有木兮的楼经过特殊设计，女子声音不大，也能轻易传遍整个楼阁。

对于江鹤笙头一回接客，山有木兮的规矩是价高者得。

他就像一件物品坐在那里被人打量，叫卖。

叫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要控制自己不在大庭广众下失态，已经消耗了江鹤笙绝大多数精力，根本无暇他顾。

对于这些人淫邪的目光，叫价时戏谑的笑声，江鹤笙只当听不到，唯有脸色有些冷。

他还从没遭受过这等羞辱。

此仇不报，他还有颜面去面对自己手下的人？

江鹤笙闭了闭眼，轻吐出一口气。

经过一番叫价后，江鹤笙最终被一名四十多岁、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买下一夜。

此人并非京中权贵，而是一名布匹商人，姓熊。

熊先生圆脸盘，绿豆大的眼，塌鼻梁，嘴角上翘，总是一副笑模样。

他一介商贾，以天价买下江鹤笙一夜后，还学着读书人的斯文模样，向众人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

随后，江鹤笙便被送去了熊先生的包间。

由于江鹤笙一直表现得很安分，因此山有木兮对他的看管不算太严，将他送到熊先生的房间之后，嘱咐几句，便离开了。

少顷，房门被推开。

江鹤笙坐在床沿上，看到那体型富态的中年男子，满含笑意地向自己走来。

江鹤笙眯了下眼睛，心中几欲作呕。

他虽以色侍朱延祐，但朱延祐好歹是天潢贵胄，且生得芝兰玉树，哪像此人如此油腻猥琐？

“小美人……”熊先生笑眯眯地朝江鹤笙走来。

一手握住江鹤笙修长白皙的手，一手抚上他光洁的面庞。

江鹤笙强忍着恶心，抬起头，面上带笑，眼底却是冷的。

“先生，您要我现在服侍您么？”

江鹤笙体温很高，他的神智已经有些模糊了，不过是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

再坚持一下，很快，很快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熊先生抚摸着江鹤笙滑腻的脸颊，爱不释手：“嗯……你还想做点别的什么么？我这人很怜香惜玉的，若是你有别的要求，尽管说出来，我尽可能地满足你。”

男人胖胖的手触感肉乎乎的，被他摸过的地方都爬起一串鸡皮疙瘩。

江鹤笙浑身汗毛倒立，恨不得将这双手给剁了。

“没，没有。”江鹤笙表现出被药物操控的模样，目光迷离地仰头望着熊先生，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微微倾身，吐气如兰道，“我好热。”

“好热……想要，要您。”

美人求欢，天底下没几个男人能抵得住，何况是这色.欲熏心的熊胖子。

他当即被撩得耳根子都酥酥麻麻的，直接一把把江鹤笙压倒在床。

体表的高热教江鹤笙本能地渴望与人触碰，但这人实在恶心至极。

正当这熊胖子亲到江鹤笙脖子上时，江鹤笙便一把抽出头上的发簪，拔出里面那柄小剑，插进熊胖子的脖子。

江鹤笙的动作又快又恨，没有丝毫迟疑。

他手起刀落，直插人要害。

熊胖子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脖子一阵剧痛，他圆滚滚的身体便僵住了。

伸出手去摸自己脖子，发现那里插着一个细长的暗器。

熊胖子双目圆睁，张了张嘴，却已然说不出话来了。

“你、你……”

江鹤笙漠然地推开他，坐起身后才拔出暗器。

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江鹤笙小心避开，没让血液溅到自己身上。

他讨厌血。

熊胖子瘫软在床上，无力发出声音，也无力再挣扎。

大量鲜血从颈动脉涌出，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嫖个小倌儿而已，怎么会被人要了命？

然而，无论如何他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熊胖子呼吸停止，大睁着眼睛，死了。

江鹤笙在一旁等待少许，见此人的心跳已经停止，方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他甩了甩脑袋，扶着床沿深呼吸一口气。

方才那一击，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的体力有点支撑不住。

而且体内愈演愈烈的情.欲也让江鹤笙手脚发软，意识混乱。

收回发簪，江鹤笙用熊胖子的衣物擦去血迹，重新戴回自己头上，方才转过身，把油灯拿过来，点燃了床帐以及这死胖子的衣服。

点燃后，他退到一边，看着火势愈演愈烈，愈来愈大，短时间都无法扑灭，才调整了一下表情，推开门，惊慌失措地跑出去。

“走水了，走水了！”

江鹤笙一边跑，一边大喊。

山有木兮夜里人最多，这一声走水了吼出来，很快便传开来。

人群一时间慌乱了。

离他们房间近的客人们，都如鸟兽四散。

山有木兮的人则急急忙忙地跑来救火。

江鹤笙喊完一嗓子后，便按他预先选定的方向逃走。

山有木兮内部结构并不复杂，江鹤笙已然大致摸了个清楚，一路上他尽量避开认识自己的人，混在逃窜的人群中跑路。

让江鹤笙没想到的是，他会半路上被一个不速之客给截下来。

跑到半路，突然有只手将他一把拽回去。

江鹤笙被拽了个踉跄，回头一看，竟是何举人那个家伙。

“江鹤笙，你跑什么？”何举人勾唇笑道，“莫不是想趁乱逃出山有木兮？”

江鹤笙喘了口粗气，努力想把自己的手挣扎出来。

何举人却不放，反而还把他就近拉进一间包房里，压在墙上。

“没想到王爷当初那么宠你，竟然转手就把你卖到了这儿。”

何举人捏着江鹤笙的下巴低笑。

“你得罪了他？”

江鹤笙摇头。

他有些说不出话来，身体很热，渴望已经达到了极致。

甚至是何举人的触碰，都会让他感觉到舒服。

江鹤笙恶心坏了，勉强推搡着对方：“……你、你不许碰我。”

“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他都把你卖了，你还妄想什么呢？”何举人低头就要吻江鹤笙的嘴唇。

江鹤笙偏头避开，这人便吻在了他脸侧。




095得救  
   
江鹤笙简直想吐，抬腿欲顶他老二，却被何举人给按住了膝盖。

“不、不是……”江鹤笙这回真是慌了，眼睛发红，唇瓣颤抖着，“他没有卖我。”

“这是误会，你放开我，放开……”

“你若是碰我，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他可不想被这么个东西给占了便宜。

就算事后把此人大卸八块，凌迟处死，都无法抵消他受到的侮辱。

只可惜他的力道实在是有限，身体已经软了。

江鹤笙急促地喘息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何举人解开他的腰带。

他屈辱又恼怒，双手被其按住，抽不出来，更无法像方才杀那个死胖子一样杀了何举人。

……没想到他江鹤笙会落到如此田地。

少年咬紧了嘴唇，几乎把唇瓣咬出血来。

然而就在此时，身前传来“嘭”的一声闷响。

何举人吭都没吭一声，便倒了下去。

“主人！”

阿文扔掉手里的椅子，惊慌失措地看着江鹤笙。

江鹤笙眯起眼睛，认出这是值得信任的人，也顾不上其他，飞快地吩咐道：

“带我离开这里。”

阿文用力点头，重新帮江鹤笙系好腰带，搀着他走出包间。

山有木兮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似乎除了那间房起火外，还有别处起火。

到处是哭喊声与尖叫声。

何举人时常来山有木兮找乐子，阿文跟着他来过好多次，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

他挑了个侧门，那侧门此刻根本无人把守。

阿文打开门，扶着江鹤笙出去。

“主人，咱们马上就安全了。”阿文摸着手底下滚烫的皮肤，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主人江鹤笙在他眼中素来是天神一般厉害的人物，算无遗策，运筹帷幄。

他何曾见过江鹤笙如此狼狈的模样？

江鹤笙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然而不幸的是，阿文没走几步，便见到前方站了一个人。

朱延祐。

男人神情阴鸷，负手站在那里。

看到江鹤笙被带出来，朱延祐目光一凝，旋即便是满眼的惊喜。

“鹤笙？！”朱延祐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一来就找到了江鹤笙。

男人快步上前，看也没看阿文一眼，便把江鹤笙接到了自己怀里。

入手便察觉到江鹤笙体温高得不正常，脸上带着奇怪的潮红。

江鹤笙被下药了。

朱延祐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恨不得砍了陈留王的脑袋。

但眼下他可顾不上陈留王，只能顾得了江鹤笙一人。

阿文也没料到自己带江鹤笙出来，会那么巧遇上朱延祐。

他不能让朱延祐看出自己的模样，于是低着头，压着嗓子道了句告退，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他没办法从朱延祐手上把人抢过来，如果自己身份暴露，反而会给江鹤笙带来危险。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装作他从没出现过，让朱延祐带走江鹤笙。

至于离开汾阳王府的事，日后还可徐徐图之。

看朱延祐对江鹤笙的态度，这人暂时应该不会伤害他的主人。

朱延祐只觉得这小厮莫名眼熟，一时间没想起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当下抱着江鹤笙便往马车的方向走。

他中了陈留王的迷药后，昏睡了半日，被陈留王派人送回王府，说是他喝多了。

朱延祐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发现江鹤笙被陈留王抓走，朱延祐头一次失去理智地冲进陈留王府。

陈留王却死也不告诉他，反而还大笑着说把江鹤笙卖去南风馆了，等你找到他时，他早已经被不知道多少男人享用过。

京城的南风馆不知何几，如果挨家挨户找，找到天亮也找不着。

朱延祐打落了陈留王一颗牙，才从陈留王府的下人口中得知江鹤笙的所在地。

等他急急忙忙赶过来，却发现山有木兮走水了。

朱延祐知晓江鹤笙不是寻常人，不可能干等着自己救他。

这场火，兴许就是他弄出来的，然后他再趁乱逃出。

于是，朱延祐便派人把守山有木兮每一道门，他就等在这个侧门口。

因为这道门比较隐蔽，人少。

索性他猜的一切都是对的，他真的找到江鹤笙了。

来不及体会失而复得的喜悦，朱延祐抱着江鹤笙上马车时，少年已经失去了意识，不断扯着自己的衣领，嘴里喃喃念着“好热”。

“鹤笙乖，别怕，我来了。”朱延祐把人放在自己腿上，吩咐一声回王府，便低头哄怀里的少年。

“等咱们回去，再给你解毒。”

江鹤笙似乎根本听不见他的话，把自己领口扯得松松垮垮，又来摸朱延祐。

朱延祐还从没见过江鹤笙如此热情的模样，不禁心神一荡。

不过，他可不是什么急色之人，颇有耐心地捉住江鹤笙的手，问道：

“鹤笙，你可知道我是谁？”

江鹤笙急切地倾身要吻他，小兽般啃着朱延祐的脖子，在他颈侧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却不说话。

“鹤笙，我是谁？”朱延祐捏起少年的下巴，凝视他的眼睛，问道，“说出我是谁，我就满足你。”

江鹤笙都要急哭了，眼里浮起雾气，焦躁地扭动身子。

可男人力气太大，他反抗不了，只能喘息着说：

“朱延祐，你是……朱延祐，阿祐。”

“阿祐……”江鹤笙喃喃唤道，因迟迟得不到抚慰，委屈地流下眼泪，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滚。

朱延祐心中一动，这是江鹤笙第一次这样唤他，不禁低头欲吻。

少年却侧身要逃，哽咽道：“我不要你，不要你……”

朱延祐箍住少年腰身，狠狠亲了下江鹤笙的唇，还咬了一口，怒道：“不要我，你想要谁？难不成想要那些嫖.客？”

“不要你……”江鹤笙也不知听到他的话没有，只是重复着。

“现在不要，晚了。”朱延祐的手往下一摸，发现江鹤笙的裙摆底下，竟然没穿裤子。

也是，南风馆的人是该这么穿。

不过这倒是方便了他。

朱延祐把江鹤笙往自己怀里搂了楼，亲亲他脸颊，哄道：“马上就好了，乖，别乱动。”

他都被江鹤笙蹭得有感觉了。

马车驶得很慢，尽可能地平稳。

月上中天，洛阳城的街道渐趋安静。

朱延祐不想让别人听到江鹤笙的声音，始终捂住他的嘴巴，不许他发出声音。

因此，只有前面赶车的车夫，能听到隐隐的呜咽声。

马车夫并不想听这个墙角——奈何他不得不听。

等马车驶到汾阳王府门口，车夫已经是满头大汗。

他本想扶朱延祐一把，朱延祐却自己跳了下来，抱着江鹤笙大步走进王府内。





096回到王府  
   
对于江鹤笙，这是混乱而旖旎的一夜。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王府的，也不知道具体都发生了什么。

但第二天中午，他在朱延祐床上醒来时，脑海里闪过的些许画面，已经足够让人面红耳热。

嗓子有些疼，身子发软，像散了架一般，某些特殊部位也不大好受。

……看来昨夜很是荒淫。

江鹤笙揉了揉酸痛的腰，认出这是朱延祐的房间，心下便沉了沉。

他本打算趁此机会逃离汾阳王府，怎么又回来了？

昨夜他只记得何举人想动他，然后……然后是阿文打倒了何举人，救了他。

再然后是……

江鹤笙揉揉额，头有些痛。

“醒了？”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低沉温柔的嗓音。

江鹤笙抬头，看到了伏于案前的朱延祐。

江鹤笙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怎么，不舒服？”朱延祐放下手中的公文，走到床边来，探手摸了摸江鹤笙的额头。

“可是有哪里不适？”

江鹤笙吐槽：“哪里都不适。”

朱延祐失笑，捏捏少年的脸颊：“只是累着了。”

“这可不能怪我，是你自己一直缠着我要。”

“……”江鹤笙老脸一红，隐约间记得自己昨夜是如何求欢的，不免羞赧。

“那是因为我被下药了。”他解释。

才不是他自己想那么做的。

“嗯，现在药已经解了。”朱延祐道，“没事了，放心吧。”

“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江鹤笙抬眸看着朱延祐，没出声。

“怎么了？”男人柔声问。

江鹤笙莫名有点眼眶发热，别过脸道：“都怪你。”

“你也太不小心了，才害得我……被人欺负。”

想到昨日在山有木兮发生的事，江鹤笙心里的委屈简直抑制不住。

如果不是因为朱延祐那么容易就被人放倒了，他怎么可能会遭遇那些？

那个该死的何举人，甚至还亲了他的脖子！

江鹤笙越想越觉得恶心。

不过幸好他的身上已经被人清理过了，干干爽爽的。否则江鹤笙还要好好沐浴一番，才能把那两个家伙留在自己身上的触感洗掉。

“对不起。”朱延祐鲜少认错，更遑论向人道歉。

但对于这次的事，他却是真心觉得对江鹤笙抱歉。

“以后不会了。”朱延祐抱着江鹤笙道，“以后我不会再让其他任何人欺负你。”

江鹤笙咬咬唇。

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环绕过来，莫名地令人心安。

他怎么会从朱延祐身上感到心安？

脑海里闪过一丝不解，可身体却已经本能地靠在了朱延祐怀中。

习惯有时候真的很可怕。

江鹤笙靠着朱延祐的胸膛，低低道：“我要喝水，饿，要吃饭。”

“好，马上就送来。”

然而厨房刚把饭菜送来，朱延祐本打算陪着江鹤笙吃，便听到宫里来人，皇帝召朱延祐即刻入宫。

江鹤笙疑惑地看了眼朱延祐。

“没事，我去去就回。”朱延祐抚摸着少年的发顶，“你自己好好吃饭，别耍脾气。”

……我什么时候耍脾气了？江鹤笙腹诽。

他也没答，朱延祐并不多说，看着他笑了笑，便随着宫里的人离去了。

昨日他因为江鹤笙的事，冲进陈留王府大闹的事，早已经传开了。

他还打伤了陈留王。

此事决计无法善了。

但朱延祐并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昨日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他可能会就此失去江鹤笙。

光是想到那个可能，朱延祐便觉得一阵心悸。

不行，江鹤笙是他的，不能离开他。

为此就算受些责罚，又能如何？

朱延祐走后，江鹤笙独自吃着饭，把惜兰叫了进来。

惜兰看到他醒，很是有些惊喜。

“鹤笙，你可不知道，昨日你失踪后，王爷吓坏了。”

江鹤笙正在低头喝汤，闻言一顿，抬眸道：“吓坏了？”

“可不是！”惜兰夸张地说，“那脸色黑的，比锅底还黑！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吓人的表情！”

“听说王爷为了找你，跑到陈留王府上闹了一场呢，陈留王都被打伤了！”

“打伤？”江鹤笙惊讶。

“对呀，”惜兰叹口气，咕哝道，“也不知他们俩之间是怎么回事。”

“陈留王为何要抓你啊？”惜兰问道。

江鹤笙抿抿唇。

他也想知道啊，把他抓去卖到南风馆，还下了药——就是为了折辱他？

不，或许是想报去年在梅林的仇？

朱延祐会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倒是出乎江鹤笙意料。

陈留王到底是皇子，正儿八经梁帝亲封的王爷，朱延祐竟把他打伤，梁帝那关怎么过？

也不知这人居心何在。

江鹤笙发愁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江鹤笙道，“我哪儿知道啊。”

“我就是一个小小的书童，哪能猜得透陈留王的想法。”

惜兰撑着下巴，歪歪脑袋：“也是，或许王爷才知道。”

“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惜兰宽慰江鹤笙，“王爷吩咐了，让你好好养身子，多多歇息，旁的事都不用操心。”

“王爷肯定会摆平一切的。”

她嘴里虽这么说，眉目间却藏着散不开的忧虑。

显然惜兰也在担心。

“王爷会保护你的。”

江鹤笙“嗯”了一声。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惜兰转头一看，却是汾阳王妃。

“参见王妃！”她连忙站起身行礼。

她在江鹤笙身边伺候，而王妃与江鹤笙不大对付，连带着她也不受待见。

惜兰心里清楚，却也没办法。

王妃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摆了下手：“你下去吧，我想和江鹤笙聊聊。”

惜兰看了眼江鹤笙，见江鹤笙镇定自若，这才应是。

起初她也不明白王爷为何如此宠江鹤笙一个男人，偶尔也会嫉妒江鹤笙得到的恩宠。

但两人相处时日渐长，人是有感情的，江鹤笙待她又随和亲近，惜兰心里的天平就往江鹤笙这边偏，担心王妃趁着王爷不在，欺负江鹤笙。

看着惜兰退出去后，王妃走到江鹤笙床边，垂眸看了他一眼，在一旁坐下。

江鹤笙自顾自地吃着饭菜，不予理会。

他知道王妃看他不顺眼，反正他也看王妃不顺眼，既然如此，谁也不用做什么表面功夫。

“江鹤笙。”

少顷，王妃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江鹤笙领口露出的皮肤，脸色微僵。

江鹤笙脖子上残留着不少暧昧的痕迹。

王妃知道，那都是朱延祐昨夜留下的。

那个男人像标记所有权一样，想在江鹤笙身上打满自己的印迹。

而与之相比，她和朱延祐已经许久没有同房过了。







097达成一致  
   
想到这，王妃心底便是一阵酸楚。

想她堂堂汾阳王妃，竟连一个男宠都比不过。

“王妃有何见教？”见王妃不说话，江鹤笙主动询问。

王妃立马收敛起目光中的复杂，拿出自己久居高位的气势来，用一种近乎俯视的姿态注视着江鹤笙，说道：

“这次陈留王为何要抓你？”

江鹤笙神情憨傻：“我也不知道呀，我只是一个小书童，什么也不懂。这种事您应该去问王爷才是。”

王妃一看他那傻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总有种自己被嘲弄了的感觉。

“你不知道？难道不是你何时得罪了他？”王妃道。

她这种内宅妇人，思考问题的方式总是比较简单。

江鹤笙无辜道：“我没有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王妃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在江鹤笙面前，王妃觉得自己二十余年来的修身养性都喂了狗。

“罢了，不管是为何，总之你都不觉得这件事有何不妥吗？”

“有何不妥？”江鹤笙问。

王妃道：“王爷竟为了你，与他的兄弟反目，还为此打伤了陈留王！”

“且不说他们兄弟情谊能否修复，这件事对我汾阳王府的声誉产生的影响，却是很难改变了。”

“你可知，自从你入王府以来，我们汾阳王府的声誉便一再被打击，每次都是因为你。我真不知道你到底给王爷下了什么迷药，让他对你如此神魂颠倒，竟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哦，吃醋了——江鹤笙心想。

嘿，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去找你夫君说道啊，找我有什么用？

江鹤笙事不关己地想。

“……这，”小书童咬咬唇，唯唯诺诺地说，“鹤笙没给王爷下迷药。”

“鹤笙不知道，鹤笙不是故意的。”

王妃咬咬牙，江鹤笙一问三不知的样子，让她意识到自己何必同一个傻子置气？

“罢了。”王妃深呼吸一口气，看着江鹤笙的脸道，“旧事便不提。”

“我只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欢王爷？”

江鹤笙连连点头：“是呀。”

王妃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你是否愿意对他好？”

江鹤笙点头，呆呆地问：“王妃是想让我做什么吗？”

“确实是有件事需要你做。”

王妃顿了顿，清清嗓子道：“我希望你能自己离开汾阳王府，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王爷和你在一起，行事愈发荒唐了起来。我身为当家主母，怎能坐视不理？”

“你既然生活在这内宅之中，便也应该受到我的管束，别以为王爷宠你，你便可以无法无天。”

江鹤笙抿了抿唇，失落地垂下脑袋：“……离开王府？”

“对。”王妃道，“只有这样才是对王爷好。”

“你既然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自然应该一切以他为主。你留在王府，有害无益。”

“你若是同意，我便给你安排车马，收拾细软，在城外给你置办一处宅院，保你一世生活无忧。”

“可好？”

江鹤笙心道：傻姑娘，你太小看你家王爷了。他若是不想我走，你以为你能把我送走？

我倒是想走，这不是走不掉么？！

不过，只要出了汾阳王府，江鹤笙就有法子自己跑路。

天下之大，总有他的藏身之处，等他藏进茫茫人海，朱延祐还能上哪儿去找他？

思及此，江鹤笙简直要笑出声。

表面上，这小书童却是红了眼眶，委屈道：“我必须走么？我离开，对王爷是好事么？”

“自然。”王妃道，“是不是好事，不是你说了算的。”

“你若愿意，我还可以给你安排个媳妇儿，你同她一起生活，生个孩子，延续你们江家的香火。”

在这个年代，子嗣大过一切。

江鹤笙颓然地沉思着。

王妃有些不耐烦了：“我可以给你一些时间考虑，若是有别的条件，也只管开出来。”

“但你且记着一件事，千万不能把我的话告诉王爷。”

王妃做这一切，是真心地为朱延祐和汾阳王府考虑，并非为争风吃醋。

在她看来，朱延祐面对江鹤笙，宛如得了失心疯，行事荒诞可笑，让他们汾阳王府都成了京城百姓的笑话。

根源就在江鹤笙身上。

只要江鹤笙能消失，一切就会回到正轨。

朱延祐会变回当初那个与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夫君，一切以大业为先。

“你还犹豫什么，莫非你口里的喜欢，都是谎言？你并不喜欢王爷，只是喜欢荣华富贵罢了，是吧？”

小书童立刻矢口否认：“才不是！”

“我、我只是……舍不得王爷。”少年声音渐低，好似被王妃说服了，“但如果对王爷好，鹤笙愿意的。”

“鹤笙不要娶媳妇儿。”

王妃面露喜色：“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江鹤笙勉强道：“只要是对王爷好的事情，鹤笙都愿意做。鹤笙愿意离开王府，也会对王爷保密的。”

“甚好。”王妃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语气都轻快许多，看江鹤笙也是从未有过的顺眼。

“既然如此，我便回去为你收拾行囊了。等过两日王爷不在府中时，我便安排人送你离开。”

小傻子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点点头：“谢谢王妃。”

他装出一脸万分不舍的样子，心里已经乐开花了。

送走汾阳王妃，江鹤笙终于压不住自己上翘的唇角，喝了一大口银耳莲子羹，心情好得恨不得要唱支小曲儿。

“鹤笙？”

惜兰忽而推门进来。

江鹤笙连忙收敛笑容，若无其事道：“怎么？”

惜兰望了眼汾阳王妃离开的方位，神色复杂，问道：“王妃方才没欺负你吧？她同你说了些什么？”

江鹤笙道：“没什么呀，王妃没欺负我。她、她是个好人……”

惜兰蹙着眉尖，心里有些闹不明白。

方才两人的谈话，她听了个大概。

王妃以为王爷好之名，让江鹤笙离开王府，江鹤笙还答应了？

如果江鹤笙真是个傻子，惜兰或许会相信。

但如今她已经猜得到，江鹤笙绝非他表面表现出来的那样憨傻天真。

惜兰思量少许，想不出结果，便决定等王爷回来之后告诉他，看看王爷是什么态度。

惜兰效忠的主人，一直都是朱延祐。

“你有心事？”见惜兰若有所思，江鹤笙追问。

“没。”惜兰回神，“我只是好奇王妃为何来找你，毕竟……”

江鹤笙笑了笑：“只是关心我罢了。”







098逃走  
   
你撒谎。

惜兰在心中想道。

这位少女突然之间觉得世界变得如此复杂。

每个人的心思都那么难猜，她谁也猜不透。

索性便不猜了。

她只是个奴婢，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可。

王妃离开之后，果然开始暗中吩咐人为江鹤笙准备细软，收拾行囊，物色城外的宅院。

等一切准备就绪，便可以让江鹤笙离开这里，从汾阳王府消失。

一想到这，汾阳王妃就觉得通体舒畅，一年多以来的郁闷之气都要随之消散。

没想到小傻子挺好说话。

至于之后朱延祐是否会怪罪她，王妃并没有考虑太多。

她可是汾阳王妃，而江鹤笙不过是个男宠，朱延祐便是恼她，又能如何？总不可能休了她。

男人嘛，等当时的火气过去，她再好好哄哄，劝劝，自然能和睦如初。

江鹤笙伺机联络了自己的属下，告知他们自己近期就会离开王府，让他们准备接应。

具体地点，之后再通知他们。

做好这些之后，江鹤笙总还是不安心，觉得自己的计划不够严密谨慎。

想了想，江鹤笙又传令暂且不必接应，他另有打算。

如此等待数日，一日朱延祐出门上早朝后，王妃便派人来通知江鹤笙，准备离开。

江鹤笙借故把惜兰支开，自己穿好衣物，拿着王妃给他准备的金银细软，坐上一早准备好的马车，打侧门离开王府。

此时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未出来。一轮半圆的月斜斜挂在天上，隐隐约约，看不甚清晰。

几朵乌云飘过，不时会挡住月亮。

星星更是已经看不见了。

王妃亲自把江鹤笙送到侧门口，看着江鹤笙坐上马车离开，才松了口气。

总算成功了。

朱延祐上早朝还有一段时间，等他回到王府，江鹤笙已经出了城门。

一离开洛阳城，天下之大，朱延祐上哪儿去找江鹤笙？

想到这些，王妃稍稍安心，在侍女的搀扶下回到卧房，让婢女为自己梳妆打扮。

她坐于铜镜之前，看着镜中那面容姣好的女子，不禁心生感慨。

王妃眉如黛，目如星辰，肤白胜雪，无论放在何处，都是个美人。

她的气质更加淡雅，与江鹤笙相比，她的美也是静谧含蓄的。

王妃多年来不争不抢，循规蹈矩，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如今瞒着自己的丈夫悄悄送走了他的男宠，王妃难免不安，可又觉得自己没错。

她这么做，都是为了王府，为了王爷。

王妃闭了闭眼，回头吩咐婢女：“今日我要戴那只流云簪。”

婢女有点惊讶，应道：“是。”

流云簪是一支上好的蓝田玉打磨成的簪子，簪头成流云状，是当年朱延祐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这些年，汾阳王妃一直把它压箱底收藏，从未佩戴过。

洛阳城朱雀街上。

江鹤笙在马车上晃晃悠悠半晌，还未出城，天色已然大亮。

旭日初升，自东山之上探出一点绯红的苗头，金色的阳光普照大地。

好不容易离开汾阳王府，本应该是开心的事，江鹤笙心里却空落落的，总觉得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呢？

江鹤笙想不出，索性不再想这些细枝末节的。

他潜入汾阳王府的目的已经初步达到了。

汾阳王与太子已经斗得眼红，陈留王与东宫决裂，与汾阳王也撕破了脸皮，谁的账都不买。

接下来，这京城可有好戏看了。

而他只需要在暗中推波助澜便可，不用再留在朱延祐身边虚与委蛇。

江鹤笙深深吸了一口朱雀街上的空气。

这是自由的味道。

清早的洛阳城仍然安静，少许街铺已经撑开了摊子，大多数人还在安眠。

空气中含着微凉的花香，以及某种潮湿的味道。

看天色，今天要下雨，江鹤笙老神在在地想。

不过，他应该今日便能抵达城外的别院。

王妃虽有心想把江鹤笙送得更远，但她的人脉很难够到更远的地方。

反正洛阳城外那么大，想找一个人也很难找到。

辰时初，江鹤笙出了南熏门。

城外的道路远比不上洛阳城内宽阔平整。

道路两旁也不再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房屋，而是成片的麦田。

阳春三月，麦子已经种下了，在田地中抽出嫩绿的苗，随着微风摇摆。

申时，江鹤笙抵达洛阳城外一个小村庄。

王妃替他购置的别院就在这里。

江鹤笙坐着马车到别院门口，随行有两位婢女，两位小厮，这些都是王妃赏给他的人。

行囊里，王妃给江鹤笙准备了数百两银子，够江鹤笙挥霍一辈子了。

江鹤笙跳下马车，打量了一下这处别院。

比起王府，当然过分简陋，但胜在宽敞干净。

如果不是他有自己的大业要完成，此生就这样待在一处小村子里，无所事事地安度余生，倒也不错。

可惜，他没那个闲散命。

入住后，江鹤笙便安排人把屋子打扫一番，把行礼都放好。

为了避免遭人跟踪，江鹤笙没有下一步动作，就好像真的要在这里住下。

一日，两日，直到第三日，江鹤笙感觉差不多了，才换了身更朴素的粗布短衣，在半夜里背着行囊，悄悄离开别院。

月黑风高，很适合跑路。

江鹤笙从自家院子的围墙上翻下来时，如此想到。

虽然江鹤笙不觉得有人跟着自己，但他依旧谨慎到极致。

这是多年来逃亡形成的本能。

离开别院后，他没有直接去找自己的属下们，而是在城外兜着圈子。

风餐露宿数日，江鹤笙兜圈子到了应天府。

应天府离京城很近，乘坐马车不过一日路程。

他在一家酒楼暂且住下，思量着何时去寻自己的人。

然而，正当江鹤笙思考时，他住的酒楼房间里，打窗口翻进来一个人。

一个黑衣蒙面人。

蒙面人带着刀，冷冷地站在他的面前，语气硬邦邦的，没有起伏和感情地说：

“江公子，王爷让我们请你回去。”

江鹤笙看了眼他手臂上的肌肉，又看了眼那明晃晃的刀刃，笑眯眯道：

“行，我跟你走。”

黑衣人似乎没想到江鹤笙这么好说话，语气稍缓，比了个请的姿势。

江鹤笙遂走到窗边，翻身跳下去。

落地时就地一滚，卸力后他转身就跑。

笑话，好不容易逃出来，他怎么可能回去？





099被抓  
   
然而江鹤笙反应虽快，蒙面人却比他更快。

江鹤笙才跑两步，蒙面人便已追上来，挡在他面前，剑刃直指江鹤笙的喉咙。

江鹤笙只要再往前一步，剑尖便会刺穿他的咽喉，血溅当场。

江鹤笙紧急刹车，堪堪停在离剑尖仅有一寸的地方。

“江公子，不要让我们为难，这是王爷的意思。”

蒙面人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块腰牌，展示给江鹤笙看，那是汾阳王的印信。

“王爷说了，让我们不要伤害你。但如果你执迷不悟。我们可以便宜行事。”

不过瞬息之间，江鹤笙便已全明白了。

看来朱延祐始终派人跟着他，只是不知道他和王妃的计划是何时走漏风声的。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他足够谨慎，没有把朱延祐的人，带到自己的藏身之处去。

否则，他可真是输了个彻彻底底。

眼下，这些黑衣蒙面人的身手远超江鹤笙想象，显然朱延祐对他势在必得。

好汉不吃眼前亏，打是打不过的，为了少受些皮肉之苦，江鹤笙翻脸比翻书还快，当即对那蒙面人露出一个笑：

“好说，好说，既然是王爷的意思，我遵从便是了。这位兄弟有话好好说，刀剑无眼，伤着人可就不好了。”

江鹤笙轻轻把那柄剑推开，远离了自己的喉咙，才吐出一口气，对蒙面人笑了一笑。

蒙面人冷冷道：“江公子，希望你不要再玩什么花样，否则我可不像王爷那样对你有无尽的耐心。虽然我不敢轻易伤你，但即便是不伤人，折磨人的法子可多了去了。”

对此，江鹤笙自然是比谁都清楚不过的，遂又是一笑：

“自然，我方才就是一时糊涂，误以为你们是匪徒。不过你们既然拿出了王爷的腰牌，我自不会再怀疑你们。”

不过饶是他说的天花乱坠，舌灿莲花，蒙面人也并没有放松对他的警惕。

想必是朱延祐已经提前叮嘱过了，而且这些天蒙面人暗中跟在江鹤笙身后，看出这小子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憨傻，不敢大意。

因此，他们用绳索把江鹤笙的双手绑在背后，这才压着江鹤笙往他们的落脚处去。

第二日傍晚，江鹤笙便被带回了汾阳王府。

让江鹤笙没想到的是，被带回王府后，他没被送回玉笙轩，也没被带到朱延佑面前。

听说朱延祐还在朝廷里处理公务，尚未归来。

他们把江鹤笙放在王府内院里，让他跪在中庭中——这是王爷的意思，让他跪在此处反省自己。

王府里的人来来往往，都可以看见他。

江鹤笙甚至还听见他们窃窃私语，对自己指指点点，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王妃把江鹤笙送走是暗中进行的，整个王府也不过寥寥数人知情。

其他人还以为，江鹤笙是自己逃走的。

于是此前对江鹤笙的嫉妒和不满都爆发出来，纷纷指责江鹤笙不知好歹，忘恩负义，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王爷对他那么好，他居然还想逃离王府，真是荒谬！

江鹤笙跪在坚硬的地面，左右两侧各站着个大汉，一但发现江鹤笙有起来的意图，他们便把江鹤笙重新按在地上。

江鹤笙何曾受过此等羞辱？

在南风馆时，他虽被当做物品一样买卖，可那些人在他眼里都是小喽啰，不值一提。魁祸首陈留王，也已经上了江鹤笙的必杀名单。

可眼下羞辱他的却是朱延佑。

是那个对他嘘寒问暖，柔情百转的朱延祐。

江鹤笙双拳握得死紧。

他就知道，这狗男人的鬼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每一道打量的目光，或好奇，或嘲讽，或幸灾乐祸，落在江鹤笙脸上，都如凌迟处死的刀，一下下割在他身上。

每一个谈论的词句，或漫不经心，或落井下石，都像利剑插入江鹤笙的心脏。

江鹤笙整张脸火辣辣的。

他垂下脸，发髻略显凌乱，鬓角几缕碎发垂下，挡住了他布满阴翳的双眸。

江鹤笙敛起双眸，只静静盯着膝前的一尺三分地，并不去看其他人。

可这些人的脸，这些人的声音，都已经被江鹤笙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从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他日有机会，江鹤笙要教这些人都付出代价！

当然，还有朱延祐。

江鹤笙闭了闭眼，缓慢地深呼吸一口气，压抑住胸腔中的恨意。

朱、延、祐，你等着。

他一字一顿地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

今日之耻，他日必百倍奉还。

江鹤笙也不知自己跪了多久，从夕阳西下，一直跪到繁星满天。

冷硬的石板让他双膝都快失去了知觉，一片麻木，好似不属于自己。

那些看他笑话的人，也大多散了。

大概是江鹤笙没有哭哭啼啼地求饶悔过，对他们的奚落也无动于衷，让他们觉得好生无趣。

四周吹来的风，从温柔变得微凉。

当那个人绣着云纹滚着银边的靴子，停在他面前时，江鹤笙这才睁开眼。

皓月当空，把两人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处。

中庭暗香浮动，花影横斜，江鹤笙闻到了朱延祐身上熟悉的冷香。

幽幽的，一丝一缕，钻进他的胸腔。

蓦然之间，江鹤笙感到先前胸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了。

“知道错了吗？”

男人居高临下站着，并未低头看他，面容和语气冷如这满院的月色。

江鹤笙不回答。

朱延祐垂眸，捏着江鹤笙的下巴，迫使少年抬头，而后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眸。

江鹤笙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瘦削的下巴显出倔强的意味。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打破院内的岑寂。

江鹤笙知道有府内的下人正躲在暗处偷偷观察，想看热闹，看他如何被朱延祐惩罚，如何痛哭流涕抱着朱延祐的脚求饶。

江鹤笙的脸被打得一偏，左脸上瞬间多了个清晰可见的掌印。

朱延祐力道不轻，江鹤笙的脸顿时肿了。

刺痛，不仅从脸颊上传来。

江鹤笙几乎瞬间便想暴起反击，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攻击的本能。

少年偏着头，漆黑的双眸里藏着恨，怕被发现，所以没抬头。

“为何逃走？”朱延祐问了第二个问题。

江鹤笙吐出嘴里被打出的血，笑了笑，神情尽显轻慢不屑：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100针锋相对  
   
惜兰一怔，刚想矢口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迎着江鹤笙审视的目光，惜兰不禁垂下头，承认了，低声道：“对不起。”

“我、我只是担心王妃欺负你。”

江鹤笙笑了笑，摇摇头：“无妨，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惜兰是朱延祐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江鹤笙早就明白这一点，怪只怪他大意，那日竟然忽视了这个细节。

他从没把惜兰放在眼里，不曾想会在惜兰身上翻车。

“真的吗？”惜兰不确定地问。

江鹤笙唇角带着笑意，轻轻点头：“咱们都是王爷的人，都是为王爷做事，有什么好怪不怪的。”

惜兰一想，是这么回事，心下便释然了。

她自觉与江鹤笙关系不错，便问出心中的疑惑：“鹤笙，你为何要答应王妃的要求？王爷那般宠你，你也对王爷一片痴心。如果你不愿意离开，直接告诉王爷便是，何苦呢？”

惜兰从不怀疑江鹤笙对王爷的心。

她不信一个人可以把不喜欢表演成喜欢，还演得那么真。

提到这一茬儿，江鹤笙眼里的笑意瞬间淡了。

刚刚上翘的唇角也落下去，略显苦涩。

这幅表情，顿时教惜兰心疼起来，情不自禁道：“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江鹤笙摇头，眼睑微垂，“我只是……”

“只是什么？”惜兰追问。

江鹤笙抬眸看她，反问：“你知道我拒绝王妃，会有何后果吗？”

惜兰蹙眉表示不知。

江鹤笙说：“我会彻底得罪王妃。”

惜兰：“那又如何，王爷那么宠你，王妃也宽宏识大体，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江鹤笙苦笑一下：“惜兰，你看得太简单了。”

“王妃再识大体，再大度，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女子，能看着自己的丈夫与别人恩爱而无动于衷的。”

“王妃一直不喜欢我，这一点你想必也看得出来，尤其是去年我与世子发生过冲突后，王爷惩罚了世子，王妃便愈加记恨我。”

惜兰动了动唇，无法反驳。

“何况……”江鹤笙补充道，“王爷的宠爱，又能有多久呢？”

“他早晚会厌弃我的。”

“才不会！”惜兰竖起柳眉，“王爷待你的心，大家都看得到。”

江鹤笙哂笑一声，自嘲道：“是么？”

少年垂着眸，低低道：“男子最是薄情，王爷如今喜欢我，不代表会一直喜欢我。现在他对我不过是一时新鲜，才呵护备至。谁又能盛宠不衰？”

“待日后他热情稍减，王妃再不喜，这王府便无我的立锥之地。既然如此，不如答应王妃的要求，早些离开。”

“王妃既答应保我一辈子衣食无忧，总不至于食言，如此一来，日后我不至于太过凄凉。”

看江鹤笙如此自伤自恋，惜兰心生同情，宽慰道：“你别这么想，鹤笙。”

被江鹤笙这一番说道，她心底里也觉得江鹤笙说的是对的。说完这一句，竟说不出别的话。

惜兰也不禁叹了口气，同样愁眉苦脸地坐在江鹤笙身边，撑着下巴。

“可现在……既然已经回来了，你也别惹王爷生气。”看着江鹤笙脸上的掌印，惜兰咬咬唇，“幸好王爷没下太重的手。”

“你脸都肿了，我去拿个帕子来给你敷一下。”

说着，惜兰便起身离开了。

江鹤笙坐在原地，唇角勾起微讽的弧度。

是，没下太重的手，比起上次关进地牢，确实是轻多了。

这晚，江鹤笙早早地便睡了，朱延祐没来玉笙轩。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冷冷的月色，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鼻尖莫名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冷香，似乎朱延祐就在他身边。

江鹤笙不由得唾弃自己：怎么，难道还真睡出感情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脸上的掌印敷过之后，不再那般火辣辣的疼了。

但胸口的伤，江鹤笙没告诉惜兰，也没给自己上药。

他就是要留着这个脚印，用疼痛提醒自己，他应该做什么。

江鹤笙在那股冷香的包围中睡着了。

翌日清晨，江鹤笙起身时，惜兰接上昨晚的话题，告诉他：“你离开的这些日子，王爷都宿在玉笙轩呢，由此可见，王爷是真想你。”

“兴许，你可以多信任王爷几分。”

对此江鹤笙不置可否。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向陈留王复仇。

他要陈留王的命。

于是江鹤笙一边与朱延祐虚与委蛇，一边暗中吩咐下去。

听说现在的陈留王行事放荡不羁，疯疯癫癫，整日里流连花丛，饮酒作乐，比之从前还不如。

想杀这样一个人，可容易得多。

但让江鹤笙更在意的是，他竟从手下人那里得到一个消息，一个关乎朱延祐的、令人震惊的消息。

看着纸条上那行小字，江鹤笙惊疑不定，立刻用烛火焚烧干净，却还不放心。

纸条上写到，朱延祐并非梁帝亲生，而是贵妃与人私通苟合怀上的孩子。

拿到这个消息，江鹤笙的第一反应是栽赃陷害。

皇族血脉，怎么可能那么容易造假？

梁帝又不是傻子，若真如此，难道他不会怀疑？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奇怪，若真是在造陷害，怎么会如此隐秘？难道不应该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才能中伤朱延祐？

一时间江鹤笙也拿不定主意，只回信告诫道：兹事体大，不可妄动，继续彻查。

他得先确定这个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刚写完密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朱延祐便过来了。

这几日，朱延祐一直对他不咸不淡的，没有继续追究他逃跑的事，也没有过分亲热。

江鹤笙心想是不是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他对惜兰说的那些话，可不仅仅是对惜兰说的。

更是借惜兰的口，说给朱延祐听的。

惜兰既然对朱延祐如此忠心，什么都说，那不如发挥下她应有的作用。有些话他自己当面说，不如惜兰转达更能取信于人。

听到脚步声，江鹤笙回头望了眼男人。

“您怎么来了？”江鹤笙微微一笑。

朱延祐的神情晦暗莫测，让江鹤笙有些看不懂。

“来看看你在做什么。”朱延祐负手走到江鹤笙身边，扫了眼他的桌面。

江鹤笙的字越写越有型了，运笔清俊锋锐。

字如其人，江鹤笙的性子应当也如他的字。

“能做什么，不过随意找些事消磨时光罢了。”江鹤笙淡笑道，“我哪里像王爷这般事务繁忙？”

江鹤笙话里带刺，朱延祐却并不在意，而是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鹤笙，如果抛开身份不谈，你可愿留在我身边？”






101反向利用  
   
惜兰一怔，刚想矢口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迎着江鹤笙审视的目光，惜兰不禁垂下头，承认了，低声道：“对不起。”

“我、我只是担心王妃欺负你。”

江鹤笙笑了笑，摇摇头：“无妨，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惜兰是朱延祐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江鹤笙早就明白这一点，怪只怪他大意，那日竟然忽视了这个细节。

他从没把惜兰放在眼里，不曾想会在惜兰身上翻车。

“真的吗？”惜兰不确定地问。

江鹤笙唇角带着笑意，轻轻点头：“咱们都是王爷的人，都是为王爷做事，有什么好怪不怪的。”

惜兰一想，是这么回事，心下便释然了。

她自觉与江鹤笙关系不错，便问出心中的疑惑：“鹤笙，你为何要答应王妃的要求？王爷那般宠你，你也对王爷一片痴心。如果你不愿意离开，直接告诉王爷便是，何苦呢？”

惜兰从不怀疑江鹤笙对王爷的心。

她不信一个人可以把不喜欢表演成喜欢，还演得那么真。

提到这一茬儿，江鹤笙眼里的笑意瞬间淡了。

刚刚上翘的唇角也落下去，略显苦涩。

这幅表情，顿时教惜兰心疼起来，情不自禁道：“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江鹤笙摇头，眼睑微垂，“我只是……”

“只是什么？”惜兰追问。

江鹤笙抬眸看她，反问：“你知道我拒绝王妃，会有何后果吗？”

惜兰蹙眉表示不知。

江鹤笙说：“我会彻底得罪王妃。”

惜兰：“那又如何，王爷那么宠你，王妃也宽宏识大体，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江鹤笙苦笑一下：“惜兰，你看得太简单了。”

“王妃再识大体，再大度，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女子，能看着自己的丈夫与别人恩爱而无动于衷的。”

“王妃一直不喜欢我，这一点你想必也看得出来，尤其是去年我与世子发生过冲突后，王爷惩罚了世子，王妃便愈加记恨我。”

惜兰动了动唇，无法反驳。

“何况……”江鹤笙补充道，“王爷的宠爱，又能有多久呢？”

“他早晚会厌弃我的。”

“才不会！”惜兰竖起柳眉，“王爷待你的心，大家都看得到。”

江鹤笙哂笑一声，自嘲道：“是么？”

少年垂着眸，低低道：“男子最是薄情，王爷如今喜欢我，不代表会一直喜欢我。现在他对我不过是一时新鲜，才呵护备至。谁又能盛宠不衰？”

“待日后他热情稍减，王妃再不喜，这王府便无我的立锥之地。既然如此，不如答应王妃的要求，早些离开。”

“王妃既答应保我一辈子衣食无忧，总不至于食言，如此一来，日后我不至于太过凄凉。”

看江鹤笙如此自伤自恋，惜兰心生同情，宽慰道：“你别这么想，鹤笙。”

被江鹤笙这一番说道，她心底里也觉得江鹤笙说的是对的。说完这一句，竟说不出别的话。

惜兰也不禁叹了口气，同样愁眉苦脸地坐在江鹤笙身边，撑着下巴。

“可现在……既然已经回来了，你也别惹王爷生气。”看着江鹤笙脸上的掌印，惜兰咬咬唇，“幸好王爷没下太重的手。”

“你脸都肿了，我去拿个帕子来给你敷一下。”

说着，惜兰便起身离开了。

江鹤笙坐在原地，唇角勾起微讽的弧度。

是，没下太重的手，比起上次关进地牢，确实是轻多了。

这晚，江鹤笙早早地便睡了，朱延祐没来玉笙轩。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冷冷的月色，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鼻尖莫名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冷香，似乎朱延祐就在他身边。

江鹤笙不由得唾弃自己：怎么，难道还真睡出感情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脸上的掌印敷过之后，不再那般火辣辣的疼了。

但胸口的伤，江鹤笙没告诉惜兰，也没给自己上药。

他就是要留着这个脚印，用疼痛提醒自己，他应该做什么。

江鹤笙在那股冷香的包围中睡着了。

翌日清晨，江鹤笙起身时，惜兰接上昨晚的话题，告诉他：“你离开的这些日子，王爷都宿在玉笙轩呢，由此可见，王爷是真想你。”

“兴许，你可以多信任王爷几分。”

对此江鹤笙不置可否。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向陈留王复仇。

他要陈留王的命。

于是江鹤笙一边与朱延祐虚与委蛇，一边暗中吩咐下去。

听说现在的陈留王行事放荡不羁，疯疯癫癫，整日里流连花丛，饮酒作乐，比之从前还不如。

想杀这样一个人，可容易得多。

但让江鹤笙更在意的是，他竟从手下人那里得到一个消息，一个关乎朱延祐的、令人震惊的消息。

看着纸条上那行小字，江鹤笙惊疑不定，立刻用烛火焚烧干净，却还不放心。

纸条上写到，朱延祐并非梁帝亲生，而是贵妃与人私通苟合怀上的孩子。

拿到这个消息，江鹤笙的第一反应是栽赃陷害。

皇族血脉，怎么可能那么容易造假？

梁帝又不是傻子，若真如此，难道他不会怀疑？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奇怪，若真是在造陷害，怎么会如此隐秘？难道不应该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才能中伤朱延祐？

一时间江鹤笙也拿不定主意，只回信告诫道：兹事体大，不可妄动，继续彻查。

他得先确定这个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刚写完密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朱延祐便过来了。

这几日，朱延祐一直对他不咸不淡的，没有继续追究他逃跑的事，也没有过分亲热。

江鹤笙心想是不是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他对惜兰说的那些话，可不仅仅是对惜兰说的。

更是借惜兰的口，说给朱延祐听的。

惜兰既然对朱延祐如此忠心，什么都说，那不如发挥下她应有的作用。有些话他自己当面说，不如惜兰转达更能取信于人。

听到脚步声，江鹤笙回头望了眼男人。

“您怎么来了？”江鹤笙微微一笑。

朱延祐的神情晦暗莫测，让江鹤笙有些看不懂。

“来看看你在做什么。”朱延祐负手走到江鹤笙身边，扫了眼他的桌面。

江鹤笙的字越写越有型了，运笔清俊锋锐。

字如其人，江鹤笙的性子应当也如他的字。

“能做什么，不过随意找些事消磨时光罢了。”江鹤笙淡笑道，“我哪里像王爷这般事务繁忙？”

江鹤笙话里带刺，朱延祐却并不在意，而是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鹤笙，如果抛开身份不谈，你可愿留在我身边？”







102自我攻略  
   
江鹤笙微怔，那一瞬间，他几乎没明白过来朱延祐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等他理解之后，心里受到的震动难以想象。

……朱延祐这话莫非是表明对他用了真情？

江鹤笙胸膛里顿时咚咚直跳，速度过快，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略显窒息地扭过头，避开朱延祐的视线。

江鹤笙本应该用完美无缺的表演回答朱延祐，说我当然愿意，如果没有身份之别，我愿意永远留在王爷身边。

可这话在嘴边，却难以说出。

“鹤笙？”朱延祐凝视着江鹤笙的侧脸，低低开口追问。

江鹤笙咽了口口水，嗓音十分艰难：

“……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朱延祐道。

如果没有身份之别……江鹤笙忽而恍惚地想，若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少年郎，朱延祐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读书人，他们再遇到，或许会与有截然不同的……

不。

才想到这里，胸口忽而隐隐发痛，江鹤笙发热的大脑立刻迅速冷静下来。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就算他不是朱延祐，自己不是贺兰笙，就这家伙的坏脾气，自己怎么可能会跟他走到一起？

呸呸！

你忘了此人前几日是如何对你的了么？

思及此，江鹤笙收拢心神，重新作出一个无可挑剔的表情。

“……王爷说这个做什么？”江鹤笙苦笑着反问，“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然而，朱延祐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沉声喝道：

“江鹤笙！”

江鹤笙被吓了一跳，疑惑地对上男人怒气冲冲的脸孔。

“……本王要听实话，不要听假话。”

“你若再拿那些虚假的言语敷衍我，别怪本王不客气！”

或许是自己的表演太勉强，叫朱延祐看出了一丝破绽……？江鹤笙不确定地想。

可江鹤笙也不知怎么的，那股子逆反的心理一上来，就压不住。

一把推开朱延祐，愤愤不平地拍平自己的衣领，恼道：“说愿意你不乐意听，说不愿意你肯定也不乐意听，你这人好生难伺候！”

“我不回答了！”

“你爱跟谁在一起跟谁在一起，反正我不乐意。”

“我不乐意你会放我走吗？”

江鹤笙一股脑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说完又有点惴惴不安。

完蛋，也不知道朱延祐会不会再给他关地牢里去……应该不会吧？

江鹤笙不确定地想，看朱延祐现在的样子，似乎有那么一丁点喜欢他。

“当然不会！”朱延祐断然道，“你是我真金白银买进来的，签了卖.身契，就是我汾阳王府的家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离开。”

江鹤笙：“……”

他翻了个白眼，无语道：“那不就结了。你还多此一举问我这个问题做什么？”

朱延祐纵横官场二十几载，在权力中心混得风生水起，没想到有一日会在跟小书童的争执中落了下风。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被江鹤笙气得找不着北。

想了半天，一拍桌子：“总之，你想走是不可能的。”

江鹤笙在心底轻哼一声，撇了下嘴，心说有本事你就拦住我。

天下之大，还没有我江鹤笙来去不得的地方。

“你若是再想逃走，本王可就不会如此轻易饶过你了。”朱延祐道。

江鹤笙不屑地偏着头不看他，仍在赌气。

朱延祐沉吟少许，抬手摸了下少年的脑袋，嗓音中仿佛含着无限叹息：

“……鹤笙，王妃她是本王不得不取的王妃。”

“你和她不一样，何必同她争风吃醋？”

“……”虽然是自己营造的人设，听到朱延祐如此安慰自己，江鹤笙仍然想笑。

职业素养让他绷住了嘴角，没露出丝毫笑意，一张小脸黑黑的。

朱延祐见了，更加认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继续宽慰道：

“她不会再欺负你。”

“你也不必担心未来……只要你安心留在王府，本王自不会亏待于你。”

朱延祐说得诚恳，让江鹤笙心中一动，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对上朱延祐深邃的眼眸，少年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谁和她争风吃醋啊。”少年咕哝，“再说了，她是堂堂王妃，我是个什么东西，敢跟她争风吃醋？”

方才还盛怒不已的某王爷，却被这一句话给逗笑了。

“都快酸死了。”朱延祐含笑刮江鹤笙的鼻子，被江鹤笙躲开了。

男人遂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她虽是王妃，可你在本王心中的地位，却不是她能比的。鹤笙，你应该明白。”

不明白，完全不明白，江鹤笙心想，你到底都在说什么呀？

说完这些话，朱延祐注视着江鹤笙，轻轻叹了一口气：“听话，别再闹了，嗯？”

这声“嗯”听得江鹤笙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嗯。”他硬着头皮点了下头，知道现在不宜再和朱延祐吵闹。

男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朱延祐已经十分宽容了。

看得少年终于服软，朱延祐以为他明白了自己的良苦用心，语气更加柔和，问道：“胸口还疼不疼？”

江鹤笙嘴巴一扁，开始娴熟地撒娇，捂着自己胸口位置：“疼。”

“王爷您下手好重。”

肉麻死了！

朱延祐忍不住心疼道：“那天夜里是我太急躁，伤了你。本王答应你，以后不会了。”

“可你也别再闹着要走，安分一点。”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这样和睦如初。

江鹤笙都不知道朱延祐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这么轻易就原谅了他逃走又大发脾气。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朱延祐公务繁忙，并未久留，离开玉笙轩时，没走几步便回头望门口的人。

江鹤笙倚门而立，如一尊望夫石。

两人隔空遥遥对视，眼里都是含情脉脉。

惜兰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只是一根木头。

她可看不到主人家谈情说爱！

实际上朱延祐心里在想：惜兰说的话果然是真的。

原来鹤笙真的只是怕失去他，怕他移情别恋，才会故意那样作天作地，才会未雨绸缪离开汾阳王府给自己寻一条退路。

看来，鹤笙对他的爱，比他想象中更深。

若江鹤笙听到他的心声，一定满头问号，想问问堂堂汾阳王脑子里都装的什么！

不过……误打误撞，结果倒也不错？





103揭开真相  
   
江鹤笙不知朱延祐是如何与王妃交涉的。

反正自他回王府以后，他和王妃虽同住于汾阳王府，却像在两个世界。寻常根本见不到人也就不说了，连王妃的下人都很少与惜兰打交道。

江鹤笙不禁想，王妃是否是被朱延祐伤透了心？

这个时代的女子啊，可真可怜。

柔弱得像根稻草，只能依附于男人而活。

想到这里，江鹤笙又回想起了边蕙兰——那个大梁最明亮张扬的少女。

认识边蕙兰已经是大半年之前的事情了，江鹤笙还记得自己刚见到她时的样子。

少女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声爽朗的大笑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少女英姿飒爽，风姿绰约，绝非闺房中扭扭捏捏的小女儿太可比。仗着边蕙兰的青睐，许多事情确实变得简单起来，在和她的相处中，江鹤笙受益良多。

他知道边蕙兰通透聪明，但心思简单，不愿意把事情往复杂了想，可自己偏偏是最复杂的那一个人。

而去年她已经黯然离开京城，二人或许再无再见之期了。

不过，江鹤笙苦笑一声，心想，倘若叫边蕙兰知道一切的真相，她也不会再与自己做朋友了，不会想和自己重逢。

可惜。

倘若边蕙兰顺利成长起来，也会是一个不逊于朝阳公主的绝世女将。

不过江鹤笙不会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

唯一的问题是，如今他在朱延祐面前似乎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打从这一日起，朱延祐又恢复了江鹤笙的宠爱，江鹤笙也意识到，短时间内想再离开汾阳王府是不可能的事情。

再说了，他发现自己还有可以做的事情。

过了几日，是皇后诞辰。皇帝把自己三个儿子和几位公主都传去宫中，一起为皇后贺寿。

当然，贺寿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皇帝久违的想起了自己身为父亲的责任。

如今他三个儿子斗得水深火热，已经到了生死相见的地步。

皇帝觉得不能再坐视下去，得发挥父亲的作用，修复修复三个儿子之间的感情。

到底是亲兄弟，有什么说不开的？

抱着这样的心情，在皇后诞辰那天，宴会之上，皇帝举着酒杯，同三个儿子说起了这件事。

“太子，老四，老六。”皇帝酒量不行，几杯下去已经是半醉，说话都带着酒意，“你们三个都是朕的好儿子。”

“虽然这些年，你们也时常惹朕生气，可是这血缘之间的联系岂是那么容易斩断的。”

“朕知道你们年轻气盛，许多事情容易冲动。但其实回过头来想想，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

话到这里，兄弟三人都已猜出自己的父亲要说什么。

朱延佑倒是神色平静。

陈留王却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手里捏着一只精致的酒杯，几乎要将其捏碎。

梁帝继续醉醺醺地往下讲。

“朕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们一样，与兄弟之间闹了不少矛盾。可如今，除了老王爷深居简出，朕其他兄弟都已离开人世，朕成了孤家寡人一个，这时候才想起兄弟的好。”

“朕希望你们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梁帝知道，最近太子和陈留王、朱延祐和陈留王之间都产生了不少的摩擦。

太子和陈留王打小就感情好。如今，却已经许多日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了。不是在争吵，就是在争吵的路上。

只是他们到底在吵什么，梁帝却不得而知。

朱延祐则更加荒唐一些，为了区区一个男宠把自己的弟弟打伤，像话吗？

虽然那男宠曾经救过朱延祐的命，自己也曾赏赐过对方，可那到底只是一个低贱的男宠。

梁帝还特意为此召朱延祐来宫中，训斥了他一顿。

但这兄弟两人之间的感情却没有丝毫改善。

“朕年纪大了，以后这江山呐，都是你们兄弟三人的。兄弟三个要好好互相扶持，守好祖宗这偌大的基业。你们也都年岁不小了……”

他话未说完，突然被“嘭！”一声巨响打断了。

梁帝醉眼朦胧的眸子朝着噪声传来之处看去，发现陈留王愤怒地掀翻了桌子，满面涨得通红，正瞪着自己。

梁帝握着杯子的手颤了颤，指着满地狼藉，左右看看，问道：

“就是做什么？好端端地喝着酒，怎么突然掀桌子了呢？是朕哪句话说得不对，得罪你了？”

“不敢。”陈留王冷笑一声，“您说什么自然都是对的，儿臣岂敢生您的气？”

梁帝意识到不对，上下打量这个儿子一番，突然觉得眼前的老六有些陌生。

从前陈留王虽然荒唐娇纵了些，到底只是孩子脾气，梁帝并未放在心上。可他眼前的模样，却绝不是孩子冲动。

梁帝沉了脸，教训道：“既然如此，为何掀桌？这是皇后的寿宴，皇后一手把你养大，你却在她的寿宴上这样。你可还知道孝字怎么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一句话直捅马蜂窝。

“孝道？”陈留王放声大笑，“儿臣若是真孝顺……”

他指着那个盛装打扮的女人，坐在他父皇身边，眉目间尽是居高临下的傲慢，端着一副清冷自持的虚假模样，心肠却如蛇蝎一般恶毒。

“……就该杀了这个毒妇为我的母亲报仇！”

皇后脸色微沉，完美的假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没想到无能的陈留王竟然敢当着皇帝的面儿吐出实情。

不过这一丝慌张也很快消散。

她有强大的自信，梁帝不会为了一个二十多年前的贱女人拿他怎么样。

贵妃坐着下手方，低头喝了口茶，隐藏住自己翘起的唇角，眸中一片兴致盎然。

这种狗咬狗的局面，她最喜欢看了。

“老六，你说什么呢？这可是母后，你怎么能这样对她说话？夫子从小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你给我闭嘴！”双目赤红，已经彻底把理智抛到脑后，又转向朱延熙，指着他道，“你与这毒妇一个样！”

贵妃刚想说话，打算添一把火，让这三人之间的裂痕更深一些。

朱延祐却给了她一个眼色，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毕竟他暗杀陈留王嫁祸东宫的事情被人给捅破了。现在站出来，只会让自己也成为陈留王的攻击对象。既然如此，还不如作壁上观。

梁帝一头雾水，看看皇后，看看太子，又看看陈留王，把酒杯“嘭”地一声放下，沉声问：

“老六，你在说些什么混账话？”




104当庭对质  
   
“做了什么事他自己心里清楚，父皇你若不明白，直接问这毒妇便是，何必来问我？”陈留王冷笑，“我说的话，又有什么用？”

梁帝看向皇后，面露疑惑。

“臣妾不知。”皇后微微蹙着眉头，看着陈留王的目光带着忧虑，“臣妾没有得罪过老六，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

“老六，你若对母后有何不满，直接告诉母后便是。若是我错了，我自会改正。”

“你怎可当着你父皇的面儿，无说八道？”

陈留王毫不退让：“我是不是胡说，贵妃娘娘最清楚。”

“贵妃又知道什么了？”梁帝皱眉，目光投向身侧自己最爱的女人。

原本只是看热闹，没想到火烧到了自己头上。

不过贵妃从不是毫无准备的人。当下定了定神，不慌不忙道：“皇上，此事事关重大，臣妾不敢妄言。”

“事关重大？”梁帝环视一圈，见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心下有了计较，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其他人便纷纷把目光投过来，见梁帝道：

“老六，你有什么话便直说。你是朕的儿子，朕在这里，还能委屈了你不成？”

陈留王听罢，扑通一声跪下，含泪道：“求父皇给儿臣做主。”

事已至此，他唯有期望梁帝公允一些。

梁帝一见之下便有些惊异，陈留王虽纨绔，但最好面子。他如此哭求，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梁帝忙道：“有话好好说，你且站起来，若当真是有人欺负你，父皇给你做主。”

说到这里，他看了皇后一眼，仿佛是某种警告。

皇后强撑着不肯低头，却心虚避开了丈夫的视线。

陈留王这才哭哭啼啼的说出了二十年前的真相。

陈留王是从贵妃那里知道真相的，他虽然感激贵妃的告知，不想把贵妃牵扯进来。但此事要禀告梁帝，就绕不过贵妃。

何况，皇后也是贵妃的敌人，拥有共同的敌人，他们便勉强算是盟友。让贵妃出手助自己一臂之力，才能增大扳倒皇后东宫地一脉的可能性。

说完，陈留王擦了擦眼泪，哽咽道：“父皇明鉴，若非是贵妃娘娘告知我实情，我还要被蒙在鼓里，把仇人当做自己的母亲一样敬重、爱戴。”

“这些年我对皇后——这个毒妇，是真心实意的感情，没想到……”陈留王状若癫狂，讽笑一声，泪如雨下，“没想到我这半生都活成了笑话！”

“父皇，儿臣也想尽孝，想在我的生母膝下尽孝，可儿臣打从一出生就被剥夺了这个资格！难道我说他一句毒妇是说错了吗？”

此事显然超出了梁帝的预料。

本以为不过是兄弟之间一点小摩擦小矛盾，他居中调解调解变好，谁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大一桩事来。梁帝甚至有些后悔召开这个聚会，以至于他现在骑虎难下。

愤怒并没有冲昏这位九五至尊的头脑，他冷静地看了看皇后，问道：“皇后，你怎么说？”

皇后脸上的笑容不大自然，勉强道：“臣妾无可辩驳。”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妾如何能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何况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当年的宫人出宫的出宫，死的死，现在臣妾身边还剩下的不过几个心腹。他们便是为臣妾作证，所说的话恐怕也没有几分说服力。”

皇后不紧不慢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做出一副百口莫辩的无辜姿态。

“臣妾只是想问，贵妃妹妹为何要如此栽赃我？”

皇后企图把此事转变为她和贵妃之间的争斗。这样梁帝就会怀疑贵妃所言的真实性。

贵妃尚未说话，皇后又看向陈留王，含泪道：“老六你是我养大的，怎么能听信外人的话，来中伤你的母后呢？当年祺嫔是我的好姐妹，我怎么可能对她下此毒手？”

“再者，你误解我便罢了，为何与太子也争锋相对。他是拿你当亲弟弟看待，绝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母后这是说的什么话？儿臣固然没有对不起六弟，母后，你又何尝做过那子虚乌有之事？”这时候太子站起身来，走到梁帝身前，掀开衣摆跪下，大义凛然地说。

“父皇，此事一定是栽赃陷害。母后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她虽然性子急了些，但绝没有恶意，更不可能歹毒至此。您可千万不能听信奸人谗言，问罪于母后。”

“您若是想问罪，儿臣愿代母受过。”

话到此处，太子俯身叩头，一脸的宁死不屈。

这母子二人显然一早商量过，倘若陈留王把事情捅到梁帝这儿，他们该如何应对。

现下他们一唱一和，在梁帝面前唱了一出蒙受不白之冤的苦情戏。

唱得很妙。

朱延祐在心中冷笑，兀自饮了一杯酒。

“哈哈哈哈……”听到二人对话，陈留王再次大笑出声。

他几乎笑出了眼泪，没曾想自己这二十年最信赖亲近的人，到头来就是这一副无耻德性！

当初陈留王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皇后自己亲口承认了她的罪行，并且有恃无恐。

陈留王捂着肚子笑得打跌。

梁帝不悦地皱眉，觉得这个儿子着实是有点疯疯癫癫的。

“贵妃，说说你知道的。”对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梁帝的语气显然变得温柔了一些。

“那消息你是从何处得来，可有证据？”

贵妃起身颔首道：“皇上，实不相瞒，自从臣妾无意中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寝食难安。臣妾既怕冤枉了皇后娘娘，又怕老六蒙受如此冤屈却不为人所知。情急之下斗胆将此事告知了老六，看看他这为人子的是个什么态度。”

“毕竟老六跟在娘娘身旁多年，对娘娘的脾气自然无比了解。倘若他相信娘娘的为人，或是不愿追究旧日的恩怨，臣妾自然不会再翻那老黄历。”

“老六与皇后娘娘闹翻之后，臣妾便想尽快将此事查清，好禀明皇上由您定夺。只不过……”贵妃面露难色，“由于时过境迁，许多证据都已经消灭了，臣妾无能，除了一位人证，再没有找到其他证据。”

听了贵妃的话，梁帝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贵妃的目光之中，透露出某种沉思的味道。

他虽然喜欢贵妃疼爱贵妃，但并不代表他会无条件相信贵妃说的所有话。

“这么说，你是无意之中得知。却不知这无意之中又是从何得来？”梁帝一下便问到了关键，“二十年前连证据都几近灭失的往事，什么人能随口说出，还恰好让你听到？”




105人证  
   
贵妃顿了顿，当初平阳公主将这件事情告诉她时，千叮咛万嘱咐他们母女俩并不想牵扯到这件事情之中，只是带个消息。

“皇上，”贵妃心念一转，说道，“当初告诉我这件事情的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角色，参与到这种大事之中来。他只是因为目睹了真相，良心难安，才告诉臣妾。”

“臣妾是从何处得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娘娘到底有没有做过这件事情。”

梁帝一想也是，便问：“你说有个人证，人证何在？传上来让朕瞧一瞧，问问他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梁帝并不在乎当年祺嫔的死因，他真正在乎的是自己的面子。

被皇后骗的团团转，骗了二十年，这还不丢脸？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得查个水落石出。

贵妃到底是后宫妇人，他查不出来不代表自己查不出来。

“皇上恕罪。”贵妃不紧不慢地说，“今日是皇后寿辰，臣妾没有提前吩咐下去。那人并不住在宫中，要传进宫来还得花费一阵子。”

“无妨。”梁帝道，“今日时间还长着，你现在便传令下去，让那人进宫来，说朕要召见他。”

“是。”贵妃答应一声，当即吩咐下去。

这时，皇后有些坐不住了。

那日贵妃请她去坤玉宫，提起这件事，她只当是她捕风捉影，从何处知晓了一点，没想到竟然还查到了人证。

想来便是当年那位年龄到后放出宫的宫女。

皇后不免有些不安，她的不安都被梁帝看在眼里。

“皇后，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坐立不安？”

“臣妾只是坐久了有些累。”皇后勉强笑道。

梁帝点点头，把陈留王叫起来：“你先站起来，别跪着了，坐吧。朕已经答应帮你讨回公道了。”

皇后和太子对视一眼，双方都打定主意，咬死不认。

反正贵妃方才都已经说了，只有一个人证。要想定一国之母的罪，区区一个人证是不够的。

他们切不可自乱阵脚。

寿宴既已被破坏，谁也没了再饮酒作乐的心思。

一群人坐等许久，终于等来了传说中那位人证。

这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子，算年岁，她比皇后年长约十岁。

但也不至于老到这种程度。

想来是这些年宫外的生活过得很不顺心。

这位老宫女颤颤巍巍地走到众人面前，规规矩矩跪下来，朝皇帝、皇后、贵妃等人问安。

虽然出宫多年，她的礼仪却没有忘记。

老宫女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一抬头便对上了皇后冷冷的视线。

老宫女吓得一哆嗦，对皇后的敬畏如影随形。

贵妃安抚的目光又让她平静下来。

老宫女心想：现在有贵妃保自己，皇帝也看着，任凭她皇后有再大的本事，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你就是那个人证？”梁帝眯着眼睛倾身打量她。

“是，皇上。老奴当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近人，后做的许多事情，老奴都知情。”

“皇后，”梁帝问道，“可认识她？”

皇后抬眸看了一眼，点点头：“认识。”

“当年臣妾入宫不久，此人便在臣妾身边伺候，我十分信任她。后来她到了年纪便出宫了。”

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没有意义。这世界上又不止自己一个人认识他。梁帝能很轻易地查出她到底是谁，因此还不如痛快承认。

“既然如此，”梁帝指了指已经站起身的陈留王，问那老宫女，“你看看他。”

老宫女眼神不太好，揉揉眼睛，仔细分辨陈留王的脸。

待看清后，她吓得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

又连忙爬起来，给陈留王叩头，直念叨着：

“小主，冤有头债有主。我也不过是奉人之命，绝非有意害你。你可千万别来找我。”

陈留王居高临下睨着他，一语不发。

“别怕。皇上在这里。真龙庇佑，诸邪不侵。你且你知道的事都如实说来，不得有半点隐瞒。”贵妃安抚道。

过了好一阵儿，老宫女才冷静下来，意识到陈留王不是当年的祺嫔，一五一十地把二十年前的事一一说出来。

说完后，贵妃问道：“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你是怎么把事情记得这么清楚的，莫不是有人教你说的？”

老宫女连忙摇头。

“没人教我。我所说的都是我亲自经历的、看见的，没有半点虚言。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老奴心中有愧。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不时便会回想一番。”

“别说二十年，四十年年我也能记得清清楚楚。”

“既然你是亲历者，那你可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知道这件事情。又或者有没有什么别的证据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不是虚构，不是栽赃陷害？”

老宫女苦笑一声，看皇后一眼，小心翼翼地说：

“如此机密之事，全天下也不过寥寥几人知道。绝大多数事后都已经被处理干净，不是暴毙，就是病故。”

“皇后娘娘看在我多年伺候的份儿上，饶了我一命，我心存感激。可是这么多年，我这心里头，始终放不下这件事。”

“每每一闭上眼，我就能看到祺嫔在向我哭。”

“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入土，所以今日才把它说出来。旁的我并不知晓。”

皇后眼神已经完全冷了下去。

若不是皇帝在此，她早已经把这个贱人拖出去乱棍打死，尸首丢到乱葬岗喂狗。

怎可能允许她继续在这里胡说八道？

“皇上，这些话她已经和我说过了。臣妾也去查证过，当年皇后身边的人确实都死得挺蹊跷的。臣妾还特意整理了一份名册，皇上过目。”

贵妃说着，身边一位宫女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

贵妃便把那名册呈给梁帝。

梁帝将信将疑地接过来翻开一看，名册上大部分人他都不认识，但也有少数几个名字耳熟的。

一个宫女暴毙，一个太监病死，这点小事梁帝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但如果这些事情集中发生，就有些耐人寻味了起来。

梁帝遂将名册递给皇后：“你自己看。”

这又超出了皇后的预料。

怎么还有名册？？？

皇后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儿子。

这母子俩差不多，都不算绝顶聪明的人，此时便有些慌张。

“……臣妾不记得了。”皇后随意翻了下名册，便合上了，低头道，“臣妾要掌管偌大的后宫，这些个宫女太监怎么死的，臣妾怎么可能桩桩件件都管得过来？”

陈留王毫不客气道：

“你若管不过来，便不必管了。”

“父皇，你说呢？”




106惊变  
   
“你！”

涉及到自己的权利，皇后总是不能无动于衷了。

他把那份名册拍在桌上，沉声道：“一个贱婢的三言两语，一份似是而非的名册，便可以给本宫定罪吗？老六，你是我养大的。我们母子之间二十年的情分，还比不过这一点怀疑猜测？”

“你真是太让我心寒了。”

“少在那里贼喊捉贼！”陈留王道，“当着父皇的面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儿，当着我母亲在天之灵，皇后，你敢指天发誓，说自己没有吗？”

这几人吵得不可开交，平阳公主低头默默无语，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此事虽然是她告诉贵妃的，她却不想正面参与。她可没有做好与皇后东宫为敌的准备。

神仙打架，她最好躲得远远儿的。

“我……”皇后一时语塞，气急败坏道，“是谁教你这么和母后说话？”

“你不是我母后！”

“老六……”太子正准备劝架。

“够了！”梁帝大喝一声，“都别吵了！”

“你们一个堂堂国母，一个亲王之尊，竟像市井无赖一样争吵不休，成何体统！”

两人虽心生不满，却也不敢当面违逆，只能忍气吞声，憋着火气，把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梁帝吐出一口浊气，沉思少许，方道：“此事证据太少，尚无定论，都给我冷静些。”

“朕会将此事彻查清楚，给你二人一个交代，绝不会冤枉了谁，也不会纵容谁。”

“是么？”陈留王道，“父皇当真不会偏袒她？”

“虽然事情还没查清楚，证据不足。但儿臣敢问父皇，倘若查清楚之后，就是这毒妇做的，父皇欲待如何？您可会让她以命抵命？”

皇后反问道：“如果查出来不是我做的，我平白无故被泼了这么大一盆脏水，老六，你又打算如何？”

“儿臣自当以命相抵。”陈留王淡淡道。

这下，连朱延祐都惊讶地看向他。

如今的陈留王变化太大，已经不能拿从前那个人的秉性来推测他的行为。

“皇后可满意？”陈留王勾起唇角，讽笑道。

皇后一滞，有些下不来台。

却听陈留王追问：“儿臣有这个底气，也有这个胆量，才敢立下这个赌注。不知道你敢不敢？”

“荒唐！”皇后还没说话，梁帝已经率先打断他，斥道，“堂堂皇子，行事怎可如此肆无忌惮？”

“这是你身为一个皇子应该说的话吗，动不动就以命相抵，还如此质问你的母后，你还有没有一点孝悌之心？”

陈留王张了张嘴，似乎没想到父皇会突然斥责他。

不过，他那愚笨的脑子在此刻难得聪明了一回。仅从这一句话之中，陈留王便看出，即便查明了真相，就是皇后做的梁帝也不可能重罚于她，更不可能要她的命。

也是，一个卑贱的嫔妾，如何能与尊贵的皇后相提并论？

陈留王自嘲地笑了笑，恐怕也只有他把梁帝方才那句话当了真，真以为他会替自己主持公道，伸张正义。

陈留王情不自禁又笑出了声，且越笑声音越大，状若疯癫，引得梁帝愈发不喜。

“我不孝，”陈留王指着皇后，“她便有为母之慈吗，你又可曾尽过为父之责？”

“哈哈哈……”

眼看陈留王竟骂到了自己身上，梁帝终于动怒，将桌面上那些碗筷酒杯全都推翻在地上，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梁帝大骂。

贵妃心道不好。

原本很好的局面，即便动不了皇后的后位，本也该让梁帝厌恶她。但陈留王闹这么一出，那不是起反作用了么？

“皇上稍安勿躁。”贵妃连忙劝道，“老六只是情急之下，才会口不择言。绝非有意对你不敬。”

“你看在他可怜身世的份儿上，且原谅了他这一遭吧。这孩子也是没有办法了。”

“若是连您都不怜惜他，他还能靠谁？”

“皇上喝口茶，消消火，别气坏了身子，何必跟孩子置气呢？”

经过贵妃这一劝，梁帝的怒气果然消了不少。

喝了贵妃给他的茶，梁帝拍拍贵妃的手，抬眸冷淡地扫了陈留王一眼，旋即闭上眼，揉揉额，头痛道：“罢了，你也情有可原。”

“未免你说朕偏袒……”梁帝顿了顿，“皇后，从即日起你便闭宫不出，等待朕查明真相。”

“你掌管后宫之权，也暂时先交由贵妃代管。”

贵妃眸中露出一丝喜色。

“贵妃，”梁帝又道，“你可能管理好？”

贵妃道：“臣妾定不辱命。”

“嗯。”梁帝点点头，叹口气，望了众人一眼，“今日……便先到这里吧。朕乏了。”

众人遂起身相送，唯有贵妃一人随梁帝一同离开，其他人均跪在原地，面面相觑。

梁帝贵妃走后，皇后瞪陈留王一眼。

“太子，我们走。”

陈留王哂笑道：“慢走不送，皇后娘娘。”

他着重强调了后面四个字，显然是在嘲讽她皇后掌管六宫之权被夺。

皇后咬咬牙，冷笑道：“且让你先得意几日，看你耐不耐何得了本宫！”

母子二人随即离去。

只剩下朱延祐、陈留王和几位公主仍在原地。

“老六。”朱延祐正要说话，陈留王却不想搭理他，冷哼一声，同样走了。

朱延祐无奈地望了平阳公主一眼。

他早已从贵妃那儿知晓，就是平阳公主告诉她此事的，如今平阳公主已经是和他们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平阳公主微微颔首，以示尊敬。

此后，洛阳难得平静下来。

虽然这种平静只是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内里却是波涛汹涌，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梁帝开始查证二十年前的事情。

此事虽然难查，但他可是当今天子，没有他查不到的事情。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自皇后寿辰之后，陈留王回到王府，仍旧终日眠花宿柳，寻欢作乐。几日之后，他竟暴毙在了自己王府之中。

此事一出，天下震惊。

陈留王再不堪，好歹也是亲王，是当今天子的儿子。怎会如此突兀地死在了自己府中。

京城百姓之中都传言，他是因为纵情声色亏损了身子才会暴毙。这陈留王生前便是个笑话，死后更成了满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梁帝虽恼怒儿子虽不成器，可从没有想过要他的性命。听闻儿子死讯，悲痛难当，亲自去陈留王府见他最后一面。

可就是这一见，让梁帝发现了蹊跷。

陈留王的死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107扑朔迷离  
   
梁帝发现，陈留王的死状并不安详，面色涨红发紫，不像是纵.欲过度而死，倒像是为人作所害。

梁帝当即震怒，要求彻查。

很快，陈留王十分宠幸的一位宠妾，被查出有异常。据其供述，她每日夜晚与陈留王欢好过后，会趁陈留王睡着时，击打他的百会穴。

百脉之会，贯达全身。百会穴位于人头顶，作为经脉气汇聚之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偶尔敲打并不要紧，但长此以往，连续多日，就有可能导致人无声无息地暴毙。

这宠妾便是如此杀了陈留王。

梁帝知道此事，自然不能放过她。将人抓起来，严防她自尽，各种酷刑用遍，也要逼她说出是何人指使。

否则她一个小小宠妾，怎会用如此恶毒隐蔽的手法杀人？

这女子骨头很硬，生生熬了三日，最后奄奄一息之际，终于不堪承受，承认是皇后指使她这样做。

一口大黑锅扣在皇后头上，皇后真是百口莫辩。

当年那个贱婢是否是她杀的，根本不重要，便是坐实了，皇帝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可谋害皇嗣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她是真的有可能被废掉后位。

可皇后真真是冤枉的很，陈留王确实不是她杀的。眼下她正和陈留王斗的水深火热，怎敢在这关头要人的命，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可她话这么说，却没有人信。

那宠妾也不知为何缘故栽赃于她。如今她已经一死了之，却苦了自己，有口难言。

为自证清白，皇后去除满头的珠翠，换掉盛装华服，一身素衣，跪在梁帝寝殿之外。

太子朱延熙陪着他母亲一起，同样跪在那里。

但这并不能挽回梁帝的心。

朱延祐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陈留王死的突然，那宠妾的行径也蹊跷的很，如今东宫这对母子，已经做出如此姿态。

凭借朱延祐对他们的了解，朱延祐猜测，或许这件事情真的不是他们做的。

可如果不是他们又是谁做的，是谁教唆她呢？

亦或者是陈留王以自己的死，来换皇后的后位？以如今陈留王的疯狂来说，做出这种事情不足为奇。可朱延祐仍然觉得眼前笼罩着一团迷雾。

暗中似乎还有一双手在推动着这一切。

果然，朱延祐的预料成了真。

那人嫁祸东宫是假，嫁祸他才是真。

皇后母子连着跪了数日，终于让梁帝给了他们一次机会。

——太子在宠妾的遗物之中发现了一封密信。

密信中明确写到，朱延祐下令让宠妾杀死陈留王，并嫁祸东宫，汾阳王府自会安顿好她的家人。

密信上的字迹就是朱延祐的笔迹。

整个案子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梁帝让皇后和太子都回府闭门思过，不许他们再跪在寝宫之外丢人现眼。同时也下令禁了朱延佑的足，不许他外出，不许会客。

洛阳城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绷得如一根紧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堂堂一国亲王暴毙，竟牵扯进了一国之母、太子和汾阳王三个大人物，并且还不知道是谁做的。

梁帝的怒气罕见地沉寂下来。

他也意识到了，这暗中还有一个推手在搅弄风雨、玩弄权术。

他势必要将这双手给揪出来。

而作为一切事情的主导者，江鹤笙最近的日子过得很舒心。

王妃不再和他争风吃醋，顽劣的小世子被严加看管，不会来他跟前找晦气，朱延祐待他是难得的温柔耐心，不再疾言厉色。

刚刚做了一件大事，他也蛰伏下来，不敢再出头。江鹤笙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被有些人看在了眼里。

以梁帝的老奸巨猾，朱延祐的狡诈，他再小心都不为过。

江鹤笙猜测，梁帝和朱延佑一定已经开始查了。而他就藏在汾阳王府里，藏在最危险又最安全的地方，任谁也想不到他的身上。

江鹤笙逗着麻雀，欣赏着窗外的落花，情不自禁哼起了小曲儿。

“鹤笙，你似乎很喜欢百越的曲子。”惜兰突然开口道。

岭南一带，驻扎着百越部落，南越国曾是百越之中最强大的一支。

江鹤笙微怔，笑了笑道：“无意中听过几次，觉得与我大梁的音乐比起来，别有风味。倒也说不上特别喜欢。”

“我都听到你哼唱过许多次了，你每次心情好就会哼几首曲子。”

江鹤笙沉默少许，不想和她纠缠这个，指着院内飘落的桃花，笑道：“落花如雪，若非王爷被禁足，我可真想去城外的桃林瞧一瞧那等风光，定比咱们这院子里的更加壮观。”

“壮观肯定是壮观。”惜兰撑着下巴，忧愁道，“也不知道皇上为何要禁王爷的足，难道是王爷做错了什么？”

“可除了王爷，听说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也都被禁足了，据说是为了陈留王暴毙之事。”

惜兰叹口气：“这陈留王可真是讨人嫌，不过他也怪可怜的，堂堂亲王下场竟如此凄惨。”

“鹤笙，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你觉得陈留王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鹤笙沉吟道：“这个……连皇上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呢？反正我觉得肯定不是我们家王爷。”

“为什么？”惜兰问。

江鹤笙笑着说：“王爷和陈留王的关系虽然不好，但他们好歹是兄弟，王爷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兄弟下此毒手呢？”

少年神态天真，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真是这么想的。

“也对！”惜兰竟然信了，“何况王爷也没有动机去杀他呀。”

二人迅速达成一致，相视而笑。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一道低沉的男音自不远处传来。

二人抬头，一看见是朱延祐，同时起身行礼。

“见过王爷。”

“免礼。”朱延祐摆了摆手，惜兰识趣地接过鸟笼退下，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这两个腻歪的人。

只是今天朱延祐看江鹤生的眼神与往日不同，蕴含着某种忧虑。

“怎么了王爷？”江鹤笙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什么。”朱延祐摸了摸少年的头，问道，“你很想出去？”

江鹤生狡猾道：“这哪是我想不想就有用的？王爷您不也一样，被困在了王府里么？”

“不过这样也好，王爷您就可以一天到晚都陪着我了。”

朱延祐刮了下少年的鼻子，猝不及防地问：

“你很喜欢南越的曲子？”

——刚才他在偷听？江鹤笙心里一惊，但很快又意识到这没什么。

真正的问题在于，朱延祐这个问题到底隐含着什么意思。







108身份败露  
   
“算不上喜欢吧。”江鹤笙拿刚才一样的话来回答朱延祐。

朱延祐神色莫测，凝视着少年的脸，摸了摸他的面庞。

他的指腹摩挲着江鹤笙脸颊上的皮肤，一寸一寸，摸得十分仔细，江鹤生痒得发笑，退了一步，问道：

“王爷是第一天见我吗？”

摸完之后，朱延祐再次确信这张脸是真的，没有易容的痕迹，心里不免疑惑。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还是很难相信世界上会有两个如此相似的人。”

“王爷是说我和贺兰琴？”江鹤笙反问。

朱延祐摇摇头。

江鹤笙垮了脸，不甚高兴道：“难道您竟还真的念着他难以忘怀，真把我当成了他的替身？”

“没有。”朱延祐失笑，“你和他没什么关系，你就是你。你怎么还问这个问题，本王不是一早便告诉你了吗？”

“是你先提到他的，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江鹤笙道。

朱延祐含笑摇头不语：“罢了。”

男人揽着少年的腰，带他进屋。

江鹤笙给朱延祐倒了杯茶，听得男人主动说道：“最近的事你想必有所耳闻。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我不过是小小一个书童，能有什么看法？王爷你还是另寻高明吧。”江鹤笙不以为意道。

“首先是陈留王死了，暴毙。”朱延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本以为他是纵.欲过度而死，却被父皇发现异常，然后查出了一个宠妾。这宠妾先是宁死不屈，却在最后关头吐露出是皇后指使，然后撞墙而亡。”

“东宫那边不甘心，不愿背这个黑锅，又查出宠妾与本王有关。”

“本王却不知道自己与那宠妾有何联系。”

“乍一看这件事扑朔迷离，让人分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可仔细一看，这件事就是冲着本王来的。前面的一切都只是铺垫，是为了坐实本王的罪名。”

“可东宫与皇后也牵扯进去了，洗不干净。如果是东宫想嫁祸我，绝不会有了第二步。”

“所以这件事情还有第三方势力参与。”朱延祐一瞬不瞬地盯着江鹤笙的脸，想从他的每一个微表情中窥探出一些什么来。

但江鹤生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鹤生，你说这地方第三方势力有可能是谁？”

“第三方势力？”江鹤生故意皱起眉头，做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这偌大的京城，哪儿有第三方势力？不就是您和太子两方？”

“若真有第三方势力，怎么可能藏得这么深，让您和皇上都没有任何察觉。”

“本王曾经也是这么想。”朱延祐道，“可现在若没有第三方势力，这件事情便说不通。”

“王爷这是有怀疑的人了？”江鹤笙问。

朱延祐点头，似笑非笑道：“那人确实藏得很深，本王直到现在也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不过我对他的来历已经多多少少有所了解。他做的事情越多，终究会留下蛛丝马迹，让本王寻到苗头。”

“除非他什么都不做，本王才无迹可寻。”

江鹤笙心里一紧，总觉得这话像是朱延祐给他的警告。

“现如今父皇应该已经正式插手了，如果那人识趣，就应该夹着尾巴做人，好好的躲起来，不要妄想着在洛阳城与我们为敌。”

江鹤笙勉强一笑：“能隐藏的这么好的人，一定不是平庸之辈，想来他会明白这个道理的。可是这样王爷您想揪住他的尾巴就更难了。”

“无妨。”朱延祐笑道，意味深长地说，“本王愿意与他玩这个游戏。”

江鹤笙想了想，试探道：“……不知王爷对这人有何猜测？”

朱延祐道：“去年父皇花了大价钱才把贺兰箫给抓到京城来，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南越人当初为了救他，可是不遗余力，死了不少人。”

“父皇原以为只要抓到这个人，南越人就会安分下来。没想到他们还是不死心。”

“于是本王便不得不怀疑，这个贺兰箫或许不是真正的南越王遗腹子。否则南越人群龙无首，是不可能有这么强大的力量的。”

话到这里，江鹤笙便明白，朱延祐这番话确实是说给他听的。

只是不知道朱延祐对他的身份到底查到了什么程度。难道朱延祐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

江鹤笙的心脏“咚咚咚”跳了几下，又强行冷静下来。

朱延祐既然愿意和他说，就意味着暂时没有出卖自己的打算，否则何必废话这么多？

只是不知道，这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但即便真正的南越王遗腹子仍然流落在外，他也不过是个八岁孩童，能做什么？”江鹤笙合理提问。

朱延祐弯唇道：“或许他天资纵横，早慧，才华盖世。又或许他身边有个了不得的人，为他出谋划策。”

说到这里，朱延祐扫了江鹤笙一眼。

江鹤笙微微抿唇，低头笑了笑：“如此说来，那这人还真了不得。”

才刚刚轻松几天，江鹤笙的神经便又绷了起来，脑海中警报长鸣。

此刻的朱延祐整个人都透露着危险的味道。

从前他在暗，朱延祐在明。他看得清朱延祐，朱延祐却看不清他。因此江鹤笙并不十分惧怕。

可如今他的狐狸尾巴不知何时被这人揪住了，江鹤笙便明白这王府是真的留不得了。

而从这一天起，江鹤笙又发现朱延祐对他的监视和看管比从前严了数倍不止。

江鹤笙虽然没有仔细数，但是玉笙轩外的角落里多了好几个影卫，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着他。

有这些高手在，江鹤笙插翅难飞。

翻车了。

江鹤笙麻了爪，这还要怎么逃出去？

别说逃出去了，他现在连自己的人都联系不到。也不知是他们望风而逃，还是被朱延祐给处理干净了。

江鹤生可不想永远留在汾阳王府，做朱延祐的男宠，那样还不如杀了他来的痛快。他心中焦灼不已，又不敢在人前表现出来。夜里便难以入眠，不出几日便瘦了一圈。

与此同时，又一个流言在京城甚嚣尘上。

这消息不知从何处而来，愈传愈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他们都亲眼见过。

惜兰不过是道听途说，便气歪了鼻子，忿忿不平地向江鹤笙控诉：

“那些人得多闲得慌啊，编这些谣言，就不怕遭雷劈吗？”

“什么谣言？”江鹤笙问。

惜兰怒道：“市井之间竟然传言我们家王爷不是皇上亲生，是贵妃与他人偷情苟合生下来的孩子！”






109胡闹  
   
听到这话，江鹤笙一震，脑海里迅速浮起了当初他收到的那条消息，一时间惊疑不定。

这种事情本该是机密，怎可能传得满城风雨？这绝非偶然，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莫非……是他手下的人做的？江鹤笙想到这个可能性。

如今他被困汾阳王府，无法与外界接触，而朱延佑亦被下令禁足，不得出入王府。季斐对自己的处境必然猜到了几分，兴许是他放出这个消息，想要把水搅得更浑，届时趁机救出自己？

当然也有可能是东宫那边放出的消息，眼下东宫和汾阳王都被牵扯到陈留王之死一案中，目前凶手更倾向于是汾阳王，是他杀了陈留王，嫁祸东宫。

东宫在这个关头放出消息，打的是趁机将朱延祐一举击溃的主意。

不过唯一的问题是，如果东宫一早便知道。朱延祐的身份有假，以这对母子的性子，必然等不到现在，早就捅出来了。

江鹤笙猜测良多，但因为没有证据，终究只是猜测而已。

这日朱延祐来玉笙轩时，江鹤笙主动提起此事，问道：“王爷可知是何人在造谣？如今正是紧要关头，这种消息对您非常不利。”

朱延祐的脸色很不好看。

“这谣言愈演愈烈，本王已经派人去查，但尚未找到源头。”

想来他还没有连续吃过这么大的亏。

先是被人算计嫁祸，又被人中伤自己血统不纯。这一环扣一环，仿佛有人在故意针对他。

如果东宫有这么大的本事，朱延祐哪能混到今天这个程度？

江鹤笙想了想，低声询问：“王爷，鹤笙与东宫那边仍有联系，不如让鹤笙替您去问问？”

“你？”朱延祐盯着江鹤笙，目光有些怀疑，“东宫那边还会信你吗？”

自从江鹤笙投入朱延祐麾下，与东宫的信息往来日益减少。不出所料的话，东宫那边应该已经在怀疑他的忠诚了。

江鹤笙垂眸道：“或许会，或许不会，但鹤笙只是问问，并不做别的。虽然并不一定能得到答案，但问总是比不问好的。”

朱延祐眯了眯眼睛，沉吟道：“也好，你且写信去问吧。”

江鹤笙微微一笑：“是。”

他难得露出了乖巧驯服的模样。

但朱延祐知道，江鹤笙表面越是温驯，就越是可怕。

江鹤生遂提笔给东宫写了一封密信，询问谣言之事可是太子授意，如有不适，可否需要自己从中周旋，痛击朱延祐？

写完之后他主动把这封密信拿给朱延祐看，朱延祐却把信折起来，交还给他，说道：“不必看了。你做事，我是放心的。”

江鹤笙眉稍微动，眼里浮起一点诧异的笑意，眼神带着探究的意味。

“谢谢王爷信任。”江鹤笙把那密信放在一边，主动跨坐在朱延祐腿上，勾着男人的脖子，倾身亲了下朱延祐的鼻尖，含笑道，“王爷就不怕我与太子私下有什么图谋，对您不利？”

朱延祐把玩着少年乌黑如墨的长发，漫不经心道：“你能有什么图谋，说来听听？”

“若是图谋，怎能说出来？”江鹤笙笑道，“自然得藏着掖着才好。”

朱延祐一哂，挑起少年的下巴：“若真如此，本王不介意与你玩些小游戏。”

“比如？”江鹤笙用脚尖勾着男人小腿，神态轻佻。

“比如……”朱延祐随手扯开江鹤笙的腰带，蒙住少年的眼睛，剩余布条绑在少年脑后。

他倾身，吻了下少年的耳朵。

“咱俩今日玩些不一样的。”

“嗯？”江鹤笙微微偏头，视线被挡住，眼前一片黑暗，这让他有些没安全感，抬手就想把腰带解开。

“不许动。”朱延祐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前，吩咐道，“为本王宽衣。”

江鹤笙脸上犹自带着笑，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故意嗔道：“王爷，您这不是为难我么？”

朱延祐：“若是不听话，本王便一个月不碰你了。”

江鹤笙悄悄撇了下嘴，心说鬼才信你。

就你这个急色鬼的模样，一天恨不得来八百个回合，能忍住一个月不对我动手动脚？

再说了，这对我来说不是好事么？

江鹤笙虽腹诽不已，却也没拒绝男人的小情趣。

这种情趣若是太较真，便没了它原本的趣味。

他配合地在男人身上摸索着，想寻到腰带的所在。

解开腰带，江鹤笙的手暧昧地抚过男人腰际。

不得不说，朱延祐的身子真的很惹人眼馋。

宽肩窄腰，并不似那些文弱书生一般柔柔弱弱，手臂和胸腹都能摸到明显的肌肉线条。

两人交.欢时，朱延祐的身上会挂满薄汗，十分诱人。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江鹤笙反而更加兴奋了。

脚尖蹭了蹭男人的腿，他倾身靠进男人怀里，深深嗅了一口独属于男人的冷香。

说来也奇怪，那香气偏冷，本该是让人冷静的，江鹤笙每每闻到这个香味，就如闻到催情香一般。

他莫名地喜欢这个味道，忍不住又深深吸了一口。

朱延祐捏着他的下巴调笑：“小狗么？这么好闻？”

江鹤笙磨牙，故作凶狠道：“狗可是会咬人的，就像这样……”

少年低头，一口啃在朱延祐脖子上。

他咬得很重，罕见地重，疼得朱延祐倒抽一口凉气，用力掐着江鹤笙下巴斥道：“松开！”

江鹤笙不仅不松嘴，还磨了磨牙，又舔了下嘴里的皮肉。

朱延祐轻“嘶”了一口气，伸手掐江鹤笙的腰回敬他。

江鹤笙痛得呲牙咧嘴，也不松口，真像条凶恶的狗。

朱延祐情急之下，一掌拍在少年臀上，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江鹤笙一下子松了嘴，脸色涨红：“你……！”

话才出口，便被男人堵住了唇。

或许是为了报复他刚才的啃咬，朱延祐吻得也凶狠。

那几乎不能算吻，而算是噬咬。

江鹤笙嘴唇都被咬破，舌头亦是发麻，喘不过气来，想推朱延祐，反叫男人撕了块布条，把他双手反绑在身后。

江鹤笙这下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但男人这凶狠的吻之下，又似乎藏着别的情绪。

焦虑，不安，强烈的占有欲……

他似乎很怕失去自己，江鹤笙莫名察觉到了这个信息，心下一动。

反抗的力道顿时小了。

也罢，在离开之前，再陪他胡闹一番吧……






110别离开我  
   
注意到江鹤笙的顺从，朱延祐睁开双眸，目光微动。

他其实仍不知道江鹤笙到底是谁。

只知道江鹤笙必然与南越人有关系。

他是南越人，所以他的许多行为才会看是如此矛盾，似乎总是唯恐天下不乱。如今他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可南越何曾有这样一号人物，他从未听说过。

若是论这张脸，倒是与那传说中的贺兰笙长得极为相似。

但是且不说贺兰笙已经死了，便是年龄也对不上。

贺兰笙若是还活着，如今已是二十几岁，但江鹤笙还未及弱冠。

杀死陈留王一事，应当是南越人干的。只是不知道江鹤笙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朱延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两人正亲热得好好儿的，朱延佑却突然停下来。江鹤笙不免觉得奇怪，凑上前来亲他。

但他看不见，亲的也不准，吻在了男人下巴上。

南越男子爱蓄须，以示自己壮硕英武，但大梁男子崇尚的是俊美儒雅。男子大都不蓄须，一个个面若敷粉，随身带着香囊，走过去时能带起一阵香风。

男人的下巴是光滑的，没有胡茬儿。

江鹤笙湿漉漉的吻贴上去时，没能亲到他嘴唇，又对男人的走神不满。

这种关头竟然还能想别的事——江鹤笙遂咬住男人的下巴，赌气道：“王爷莫不是在想王妃，或者……你在外面哪个相好？”

“如今你不能出府，见不着那些相好的，他们怕是都想死你了吧？”

朱延祐回神捏着江鹤笙的下颌骨迫使他松嘴，失笑道：“你又在酸溜溜地阴阳怪气些什么？”

江鹤笙：“我说错了么？”

“我哪儿来的别的相好？”朱延祐低叹，“你一个就够我头疼的了。”

如果江鹤笙能不要那么执拗，摆脱他南越人的身份，从此作为一个梁人生活，朱延祐自会护他周全。

可朱延祐了解江鹤笙，凭他这执拗的性子，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如今父皇已经在查南越人，一旦寻到什么蛛丝马迹，江鹤笙可还有命在？眼下江鹤笙只有待在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因此，一方面是为了监视，一方面是为了保护，朱延祐才把江鹤笙看得这么紧。

“我怎么让你头疼了？”江鹤笙不服气道，“既然头疼，你自去找个让你舒心，不让你头疼的。”

“酸死了。”朱延祐亲亲江鹤笙的额头，那吻顺着额头往下，隔着布条吻到江鹤笙眼睛上。

江鹤笙的小脾气顿时被安抚得服服帖帖的，略有些不好意思，咕哝道：“你今日怎么磨磨蹭蹭的……”

他都被戏弄得脸红耳热身子发烫了，这家伙还不进入主题。

“不行就算了。”

朱延祐站起身，抱小孩儿一般，一手勾着他腿弯，一手拖着他屁股，把江鹤笙抱起来。

“说你男人不行？”朱延祐道，“看来还是本王平时太怜惜你了。”

进到里间，朱延祐把江鹤笙放在床上。

他动作很轻，全然不似从前那般蛮横地把人丢在床上就压过来索要。

江鹤笙被他温柔以待，竟莫名地害臊起来，手腕挣了挣，没挣开束缚，偏头低声道：“你、你先解开我，我不喜欢这样。”

“不。”朱延祐左手撑在他身侧，注视着江鹤笙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一字一顿道，“不解开。”

“从此以后，你就像现在这样乖乖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要去。”

“本王保证，我会护着你，不让别人欺负你。”

从去年江鹤笙为救他而重伤起，这人在他心中的地位便不一样了。即便事后回想起来，他揣测江鹤笙的行为可能是别有用心，已经动的情，也收不回去了。

只是他最初不愿意承认，不想承认。

直到现在，他也依旧不愿去深究对待江鹤笙的感情。

朱延祐提防他，利用他，试图掌控他，但也同时怜惜他，舍不得他，想同他亲近，一时三刻不见便想念。

尤其是江鹤笙与王妃合谋离开后的日子——他日日担惊受怕，生怕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力，把人跟丢了。届时天下之大，他上何处去找人？所以才等不到江鹤笙与同伙接头，急急忙忙地把人抓回来。

他还气江鹤笙，记恨他无情无义，明明喜欢他得紧，还成天想着跑路，成天搞事情！

江鹤笙嘟囔道：“就你欺负我最多。”

朱延祐低着头，发丝垂落到江鹤笙的脸上。

有些痒，江鹤笙侧了下头。

“那我不欺负你。”朱延祐俯身，压在江鹤笙身上抱着他，与江鹤笙耳鬓厮磨。

“你别走。”

江鹤笙心中一动，布条之下，他睁大了眼睛。

如果朱延祐能看到他眼神，就会发现江鹤笙有多震惊多意外。

面对这样的朱延祐，江鹤笙有些无所适从。

朱延祐不正常……怎么跟孩子撒娇一般？

“我、我不走。”江鹤笙半真半假地说，“鹤笙不走。”

“鹤笙……是王爷的人，自然会永远留在王爷身边。”

但贺兰笙不是！江鹤笙心道，我可真是太机智了！

朱延祐闻言，没有再追问什么。

他今日说得已经够多、够过火的了。

朱延祐低头亲少年的脖子。

冷却的欲望重新被点燃，江鹤笙呼吸微重，微微蹙起眉尖，低声道：“别咬，轻点儿，疼。”

“你忘记方才是怎么咬我的了？”朱延祐道，“现在知道疼了？”

江鹤笙轻哼道：“一个大男人，好生小气，这么大点儿事还记仇。”

朱延祐道：“那我咬了你，你可别记仇。”

江鹤笙：“……”

他们胡闹了很久，到最后江鹤笙真是一点体力都没有了。

也不知这男人到底哪儿来那么多精力。

江鹤笙原本还庆幸，封闭的汾阳王府也为他挡住了外界绝大多数窥探和危险。

但此刻，江鹤笙于半梦半醒中想：禁足还是快些解除吧，否则他可能死得更快。

而且死因很滑稽！

事后，江鹤笙汗涔涔地躺在朱延祐怀里，状似漫不经心地提起：“王爷，那谣言应该是假的吧？”

“怎么？”朱延祐反问。

江鹤笙道：“若是假的，自然无需太过担心，毕竟王爷您身正不怕影子斜。谣言传得再广，皇上也不会因为这个而责罚于你。但若是真的……”

江鹤笙顿了顿，小心道：“我只是说若。”

“若是真的，王爷您应立刻将谣言扼杀在摇篮里，不能让它传得更广，否则届时皇上怀疑起来，就危险了。而且得赶紧处理掉泄密的人，否则他会给您带来更多麻烦。”

“本王知晓。”





111真假王爷  
   
知晓？

江鹤笙心里一惊，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王自会处理好。”朱延祐道，“泄密之人……”

男人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江鹤笙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虽然一早就得到了这个消息，却始终不敢肯定到底是真是假，毕竟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现实可不是话本。

而朱延祐的话，却似乎在证明谣言的真实性。

江鹤生惊疑不定，好家伙，贵妃作为梁帝最宠爱的妃子，多年来盛宠不衰，她竟然还有机会和别的男人私通，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也不知道梁帝知道真相后会怎么看待这对母子。

那么东宫岂不是不战而胜？

梁帝并不止三个儿子，但其他儿子都太不成器了些，就这三个比较出挑。

眼下陈留王一死，朱延祐再被曝出并非皇室血脉，那九五至尊之位便只有东宫能坐了。

这样的结局，与江鹤笙的预想不太相符。

不对。

江鹤笙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当初陈留王与东宫撕破脸之后，曾来汾阳王府与朱延祐秘谈。

按理来说，朱延祐应该从陈留王那里得到了一些东宫的把柄，且这个把柄必定是非常致命的。

所以朱延祐绝对不会让东宫坐享其成，在他自己丧失夺嫡资格之前，定会给予东宫最后一击。

届时自己再出手，撕开朱延祐的遮羞布。

如此一来，便是真正的两败俱伤。

……如今得让东宫再逼一逼朱延祐，逼他打出那张来自于陈留王的王牌。

事后，江鹤笙稍微修改了一下给东宫的信，按照约定的方式把信送出去。

不久他便得到了回应。

太子并未在信中质疑江鹤笙的忠诚度，只是简略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此事并非东宫所为。”

至于他是否会借题发挥，密信没有提及。

不过江鹤笙相信朱延熙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看得这一行字，江鹤笙疑惑地抬头看了眼朱延祐。

“王爷，这……”

朱延祐把那纸条放到烛火上点燃，烧成灰烬。

“既然他说不是，那就应该不是。否则他会直接说出来。”

这事儿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不如明明白白地摆出来，顺带嘲讽一下朱延祐。

江鹤笙若有所思地点头：“哦……不是他，还能是谁？”

朱延祐意味深长道：“第三方势力。”

谣言并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愈传愈广，甚嚣尘上。

不仅在洛阳城流传，还传到了梁国其他地方。

后宫之中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贵妃起初并没有在意，她问心无愧，行得正坐得直，还怕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

当然贵妃也了解梁帝的多疑，效仿当初的皇后，披发素衣，在梁帝抵达坤玉宫时，向他请罪。

梁帝早已听到风声。

面对这个恩爱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他的态度前所所有的冷淡。

见贵妃跪下，梁帝也没扶，只低头淡淡看着这个女人，问道：“你何罪之有？”

贵妃已经年过四旬，虽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有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略微下垂的嘴角，可以看出确实上了年纪。

可这并没有减损她的美貌，反而让她比年轻女子多了几分岁月的积淀。

“臣妾无能，无力阻止谣言传播，损害了天家颜面，请皇上责罚。”

“谣言？”梁帝一哂，在贵妃面前坐下，“你是说，那些传闻都是假的了？”

“当然是假的。”贵妃断然道，“臣妾是什么人，皇上你还不知道吗？我们朝夕相处二十余载，臣妾怎么可能做那等败坏门风之事！”

梁帝的指节在椅子扶手上点了点，沉吟道：“可如今满朝文武都传遍了，有不少大臣上折说要朕废了你。”

皇帝没有家务事，皇帝的家事都是国事。

贵妃不可置信道：“皇上，您相信他们的话？”

梁帝似乎也有点过意不去：“……不是信。爱妃，只是众说纷纭，朕也不能过于偏私。”

贵妃怔了怔，旋即低下头，半晌她笑起来，附和道：“皇上说的是。众口铄金，人言可畏。”

“那您打算如何？”

“臣妾绝不会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情。”

梁帝想了想：“既然老四身世清白，血脉没有问题，自然也不怕验证。不如……”

贵妃面色一变：“不行。”

“皇上，老四都这么大了，您这样做，不是在往他心窝上捅刀子吗？而且，此事若是传出去，您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梁帝有些为难，脸色沉了沉：“那贵妃你说怎么办？”

贵妃动了动唇，眼里涌起泪花：“……既然坊间传言臣妾与人私通，不妨把那人找出来，看看臣妾到底何时与他私通，何时与他相识。”

在这深宫中多年，她早已看清这个男人的薄情寡义，可面对他的怀疑指责，依旧是会伤心的。

梁帝虽不满，但看着心爱的女人泪光闪闪，到底不忍，便没再逼迫她，只是提醒了一句：

“贵妃，老四身上可还有官司未了。老六那笔账，朕还没同他清算。”

“你们母子二人最近便低调些，别再惹是生非。”

贵妃本想反驳我何时惹是生非了，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忍。

逞一时口舌之快没有意义。

然而出乎贵妃预料，这谣言越传越真实。起初只是捕风捉影，最新版本竟把奸夫姓名都说了出来。

那人是一名宫廷侍卫，原先贵妃未出阁时，与这侍卫住对门，两人可谓是两小无猜。

据说贵妃入宫时，那侍卫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儿，并且至今未娶，都是为了给贵妃守身。

后来他入宫为侍卫，就是为了接近贵妃，以便再续前缘。朱延祐就是贵妃与这侍卫生下的孩子。

江鹤笙听到这消息时，便知道东宫是在他提醒暗示之后，开始插手了。

皇室血脉可不是儿戏。倘若东宫人云亦云，无端指责朱延祐并非龙子，日后被打脸，必遭梁帝厌恶。

这事既然是真的，太子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痛击朱延祐一顿了。

贵妃求锤得锤，不日，母子二人便都被传召入宫。

朱延祐抵达时，另外一位当事人，侍卫章行检正跪在地上。






112滴血验亲  
   
“父皇，母妃。”朱延祐朝两人行了个礼。

梁帝脸色很黑，没有人在疑似被带了绿帽子后脸色能好看。

对于朱延祐的问安，梁帝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

韦总管在一旁立着，小心翼翼道：“汾阳王，皇上今日召你来，是想验证一下……您明白吧？”

“我明白。”朱延祐面色不变，“但儿臣是父皇的儿子，这一点无论那些造谣生事的人说得再天花乱坠、以假乱真，也不会变。”

贵妃本不想滴血验亲，无论结果如何，这对于他们母子而言都是一个污点。

可事已至此，除此无法证明她的清白，无法证明她儿子的血脉。

临了，贵妃还望了梁帝一眼。

梁帝合着双眸，一手支着额头，并不看任何一个人，只沉默地向韦总管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一名太医随即上前来。

朱延祐配合地伸出左手，太医用银针在他指头上扎了一下，拿装水的银盆接着。

一滴殷红的滴落入水中。

旋即，太医又战战兢兢地刺破了梁帝的手指。

第二滴血液滴入水中。

朱延祐和贵妃并没有什么紧张的，因为他们心里没鬼。

倒是梁帝睁开了眼睛，看向水盆里两滴血液。

他的反应自然没有逃过朱延祐和贵妃二人的视线。

虽然早知道不被信任，见梁帝如此关注结果，两人不免有些心寒。

只见两滴血液在水中逐渐下落，靠近，却并没有融合在一起。

梁帝的瞳孔渐渐紧缩。

最终，两滴血液相安无事，各自成一滴。

“贵妃！”梁帝陡然暴怒，一巴掌扇在贵妃的脸上。

朱延祐眼疾手快，把贵妃往后拉了一把，梁帝的手没打中她的脸，却打中了她鬓边的发簪。

发簪瞬间被打飞，掉落在地，而贵妃梳理得精致规整的一头青丝也散乱开来。

贵妃又惊又怒，不敢置信。

“皇上，您相信我！臣妾没有做过！”

侍卫章行检低着头，沉默不语。

梁帝冷笑道：“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什么？！来人，给朕拿下他们！”

四下立刻有御林军冲出来，一个个披甲执锐，肃杀凛然。

朱延祐亦愣了下神，才反应过来，情急之下，他却十分冷静，指着那盆水道：

“水有问题！”

贵妃立刻道：“对，肯定是水有问题！一定是水有问题！”

“阿祐就是皇上的儿子，他就是您的儿子！臣妾从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

梁帝顿住，咬了牙根，对太医一摆手：“检查一下，看看水到底有没有问题。”

面对这种大事，太医早已经吓得面如土色，连忙低头嗅了嗅，又尝了下水里的味道，答道：“回皇上的话，水里有明矾。”

梁帝一怔，一脚踹在那端水的太监身上，怒骂道：“水里怎么会有明矾？”

明矾会使得血液不相容。

太监被踹倒在地，盆里的水洒了他一身。

他慌忙爬起来叩头，连声道：“皇上，奴才不知道，奴才不知道，请皇上恕罪！”

贵妃胸膛仍在急剧起伏——气得满脸通红。

方才梁帝竟然打落了她的发簪，以至于她现在发髻散乱，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狼狈。

但贵妃身居高位多年，即便此刻也端着架子，不肯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

朱延祐则低下头，对梁帝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应当是有人有预谋而为之，想要污蔑儿臣与母妃。”

“儿臣虽无所谓，但母妃与父皇您伉俪情深，多年来感情甚笃，却蒙受这般不白之冤。儿臣身为人子，若不能为母妃讨个公道，心下难安。”

“何况，此人损害的不仅仅是母妃或儿臣，更是天家颜面，是父皇您的脸面。由此可见，此人真是包藏祸心！”

梁帝经过刚才的大喜大悲，已有些疲累。听了这番话，一时默然无语。

朱延祐担心他仍有疑虑，令人再打一盆水来，检查后确定水没有问题，割破自己的手掌，又拉过那侍卫的手割破。

两人的血液落入水中，并未融合。

朱延祐和贵妃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梁帝的神色却依旧晦暗不明。

包藏祸心……事到如今，会做这种事情来污蔑朱延祐的人，除了他那个好太子，还能有谁？

可那毕竟是他的太子，是储君，将来要继承他大统的人。

却做出如此蠢事！真是愚不可及！

梁帝越想越气，不禁剧烈地咳嗽起来。

“皇上！”贵妃着急了，连忙扶着对方，“来，坐下。”

“别气坏了身子，您的龙体最重要。”贵妃给梁帝轻拍着后背顺气，“臣妾是否冤屈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要保重身子。”

重重咳嗽几声，喘了几口粗气，拍拍贵妃的手，低沉道：“朕没事……别、别担心，朕没事。”

见梁帝如此情态，朱延祐大略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他本打算趁此机会让梁帝把此事交给自己审查，他在借由这个权柄，顺理成章地把事情安到朱延熙头上去。

如今看来，不必了。

绝顶聪明的好父皇，已经帮他完成了这个局的最后一步，自动把这项罪名安到了他亲爱的哥哥身上。

朱延祐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忧虑地上前，握着梁帝的手，关切道：“父皇，您还好么？要不要回寝宫去歇息？”

梁帝费力地抬眸看他一眼，抬手摸摸朱延祐发顶，叹息道：“你别怪父皇。”

“父皇也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并非不信任你们母子。”

朱延祐目光微闪，不动声色地笑道：“儿臣明白。”

“您是我的父皇，您还能做对我不好的事情么？”

“皇上，来喝口水，顺顺气。”

贵妃费力地揽着梁帝，给他喂茶。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真是和睦的一家人。

韦总管看着这一切，古井一般的双眸中露出些许唏嘘感慨。

太子这一招，确实不太明智。

他可能是受了陈留王一事的刺激，过于冲动了。

韦总管叹口气，太子眼高于顶，难堪大用，唯有汾阳王才是这江山最合适的主人。






113鹤笙知罪  
   
“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梁帝咳嗽几声，费力地对朱延祐笑了笑，叹气道，“你是朕的儿子，天下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可惜，太子、太子却……”

话到此处，梁帝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于昏厥过去。

“皇上！”

“父皇！”

御书房内霎时乱做一团。

幸好太医尚未离开，立刻上前为梁帝诊治。

在朱延祐和贵妃的搀扶下，他们把梁帝放到御书房内供梁帝休憩的软塌上躺下，太医为梁帝诊脉。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太医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对贵妃和朱延祐道：

“娘娘，殿下，不必太过忧心。皇上只是怒极攻心，一时没缓过来才晕厥的。稍事休息便会醒来。”

贵妃急切道：“当真？皇上的龙体没别的问题么？”

太医道：“皇上春秋已高，身子骨自然比不上年轻时候，但只要好好将养，暂无大碍。臣为皇上开两副药，早晚服用。”

贵妃道：“有劳了。”

此间事了，梁帝身边有贵妃照料，朱延祐陪同一段时间后，便离开了皇宫，留贵妃照顾。

梁帝可还没解除他的禁足，他还是回王府猫着吧。

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想到梁帝气昏过去那样，朱延祐唇边又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微笑。

回到王府，一进门，朱延祐便见王妃正在等他。

一见他进门，便急忙迎上来，问道：“如何？”

朱延祐被召进宫去，梁帝虽未明确说是什么事，但有脑子的人都猜得到。

王妃自然对朱延祐的血脉没什么疑问，可她也担心小人陷害。朱延祐入宫后，她心神不宁。

眼下见到朱延祐平安归来，王妃心里便已猜到了结果。

朱延祐笑道：“自然是无碍。本王毫无疑问是父皇的儿子，他人再怎么造谣，也不可能改变这个真相。”

王妃脸上终于露出由衷的笑容，握着朱延祐的手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母妃不会做这种事。”

“不过……”王妃顿了顿，蹙起眉头道，“王爷您和知晓，是何人放出这等谣言？”

“简直其心可诛！”

朱延祐抽出自己的手，拍拍王妃的肩，说道：“是谁造谣，自有父皇定夺。”

“也是，父皇圣明，这点小事怎么可能蒙蔽住他？”王妃一笑，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自然。”朱延祐笑了笑，“好了，本王不同你说了，本王还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王妃道。

这些日子朱延祐被禁足在王府，大多数公务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在做，他则是难得的忙里偷闲了。

朱延祐没答，却向玉笙轩走去。

王妃当即拉住朱延祐的手。

“怎么？”朱延祐回头。

王妃咬咬唇，鼓足勇气低声道：“王爷，世子这些日子课业很用功，连夫子都夸他长进很大呢。你……不去看看他？”

朱延祐想了想道：“本王稍后便去。”

说着，再次把自己的手从王妃手中抽出来，转身朝玉笙轩走去。

王妃只能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愈来愈远，无法阻止。

这位才二十许的年轻女子，本是花容月貌的年纪，却只能终日独守空房。

她嘴唇颤了颤，忍住眼底的酸涩，勉强勾起唇角，对身边的婢女道：“罢了，回去罢。”

反正，王爷也不是一日两日这样了。

自从江鹤笙进入王府，他的眼里便再容不下其他人。

且说朱延祐走到玉笙轩时，才到院子门口，便停下脚步。

此时，江鹤笙已然从王府下人的口中听闻了朱延祐今日被召进宫的结果。

显然，什么贵妃红杏出墙，朱延祐并非龙子这种听起来就荒唐的话，果真是谣言。

江鹤笙何等聪明，在听到这个结果的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以至于他几乎不知该以何种表情去面对朱延祐。

听得男人脚步声临近时，江鹤笙放下装着麻雀的鸟笼，站起身，朝男人低下头行礼：

“王爷。”

朱延祐扫了眼笼中的麻雀，哂笑道：“你还养着这小东西？”

江鹤笙：“嗯。”

朱延祐瞧见他表情，又笑了下，抬手吩咐其他下人出去。

惜兰等人识趣地退下，为二人带上门。

朱延祐这才在桌边坐下，抬了抬下巴：“给本王倒杯茶。”

“怎么，连这点儿礼数都不懂了？”

江鹤笙沉默地给他倒茶。

他有点看不懂朱延祐了。

这时候了，竟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倒完茶后，江鹤笙把那茶递给朱延祐。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撞了一下。

江鹤笙便跪下了。

朱延祐漫不经心地品着杯中的茶，笑道：“你这是做什么？”

江鹤笙咬咬后槽牙，心道自己轻敌。

谁想到朱延祐竟然狠辣到这种程度，连自己的母妃的清白都算计利用，连自己的声名都不放在眼里。

布这么阴险的一个局，就是为了让梁帝厌恶东宫。

其用心真是令人胆寒。

是的，江鹤笙已经看出，在朱延祐血脉这一件事上，全部都是朱延祐自己在操纵。

是他早早地就放出消息，让自己手底下的人收集到这个消息，再传递到他手里。

又趁着陈留王身死后这种混乱的局面，故意让人把谣言放大。

只不过这时候的东宫因为陈留王一事，怂得很，根本不敢搞事。于是朱延祐再借他之口，给东宫一个定心丸，认定这件事就是真的，从而引东宫下水。

一旦东宫掺和进来，就坐实了他造谣陷害朱延祐，毁坏皇家声誉的罪名。

偏偏他和朱延祐都陷入谋杀兄弟的官司中，如果坐实这个罪名，那么相应的，就很让人怀疑陈留王是否也是他杀的。

“鹤笙知罪。”江鹤笙坦然道。

事到如今，不承认消息是他传给东宫的，并无意义。

朱延祐想必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在试探他。

“知罪？”朱延祐放下杯盏，垂眸睨他，“你知什么罪？”

江鹤笙咬住下唇，头压得更低了：

“鹤笙通敌叛主，请王爷赐罪。”





114半斤八两  
   
“通敌叛主……”朱延祐轻笑一声，抬起江鹤笙的下巴，注视少年乌黑发亮的眼睛，问道，“你知道这罪是什么下场么？”

江鹤笙咽了咽口水：“……赐死？”

朱延祐眸光微冷：“既然知晓，为何还要这样做？”

江鹤笙抿唇不答。

朱延祐紧紧捏着他的下巴，冷声道：“说话，别装哑巴。”

“你若这么喜欢当哑巴，本王便割了你的舌头，让你当一世的哑巴。”

江鹤笙攥住自己的衣角，心中亦隐隐升起怒意。

但不是时候，现在不是激怒朱延祐的时候。

他们两人之间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双方都尽可能地不越界。

可朱延祐问的这种问题，江鹤笙是不能回答的。

于是江鹤笙闭上眼，淡淡道：

“你杀了我吧。”

朱延祐骤然发怒，险些捏断少年的脖子。

手正准备掐上去时，看到少年微微颤动的眼睫，便收了回去，转而一巴掌打散了江鹤笙的发髻，拽着他的头发，将人往桌腿上一撞。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江鹤笙瞬间头破血流。

少年被撞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额头上温热黏腻的血液顺着皮肤流下来，差点流进眼睛里。

江鹤笙只能闭着眼，倔强地忍着疼，没发出一点声音。

如果这时候江鹤笙服软，掉几滴眼泪，或许朱延祐就不会对他如此严厉。

然而他没有。

朱延祐拽着江鹤笙的头发，把人按到桌上，将他双手反押在身后，俯身贴着少年耳背。

“你以为本王舍不得？”

男人嗓音低沉寒冷，在江鹤笙耳背带起一串鸡皮疙瘩。

江鹤笙侧脸贴着桌面，只觉得额头一抽一抽地痛，根本没有力气接话。头皮也被扯得生疼。

朱延祐冷冷道：“江鹤笙，你自己算算，本王告诫过你多少次，劝过你多少次，给过你多少次机会？”

“你说过要效忠本王，口口声声说只忠于本王一人，然而实际上你是怎么做的？”

“你以为本王的耐心是无穷无尽的么，嗯？”

江鹤笙知道朱延祐这回是动了真怒，与他之前发怒的模样都不太一样。

这回是真正让江鹤笙都莫名觉得胆寒。

朱延祐垂眸，注视着少年咬得发白的嘴唇。

江鹤笙身体单薄纤细，在他的身下微微发着抖，好生惹人怜爱。

可朱延祐已经看透了这个人，这个没心肝的南越人！

无论自己对他多么纵容，多么宠爱，他都不放在心上。

他惯会拿这张单纯无辜的脸骗人，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哄得自己心软。

真情对他来说一文不值。

这江鹤笙惯会践踏人心！

朱延祐放开江鹤笙的头发，慢条斯理地抽出少年的腰带，系在他手腕上，系得紧紧的，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他彻底散开江鹤笙的头发，少年拥有着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散开后如海藻般垂落下来。

额角的血滴滴答答，落在桌面上，发丝垂落时，便沾上了这血迹。

朱延祐扒下少年衣领，露出他圆润的肩与漂亮的蝴蝶骨。

轻柔湿热的吻落在江鹤笙背上。

朱延祐顺着他脊椎，一路舔吻而下，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痕。

江鹤笙咬着唇轻喘了口气，因为痒而微微挣动了一下。

“再动一下，本王就像上回老六做的那样，把你卖去南风馆接客。”

江鹤笙听得出朱延祐是认真的。

而且朱延祐办事绝对比陈留王牢靠得多，届时他想逃出来，绝不会像上回一样容易。

他顿时不敢动了。

这回是真阴沟里翻船。

江鹤笙偏过头，血迹沿着他眼角向下滑落，仿佛一行血泪。

“王爷，”此刻，江鹤笙终于冷静下来，认清楚形势，觉得该低头时还是得低头，“对不起。”

朱延祐动作一顿，从江鹤笙脸上看到了诚恳的歉意。

他有一瞬间的动摇。

下一瞬却清醒过来：他不会再信他的鬼话了！

朱延祐冷冷道：“你这张嘴就不适合说话。”

说着，便拿布团塞住了江鹤笙的嘴。

江鹤笙：“……”

对，他对朱延祐确实不真心，他撒谎，背后捅刀子。

但朱延祐就比他强多少了么？那么早就布局欺骗他，利用他，把他当做一颗攻伐太子的棋子。

他们俩半斤八两而已，谁也别说谁。

身下一凉，朱延祐解下了他的袴子。

朱延祐从后方咬住少年的后颈，低低道：“本王给过你机会的。”

“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本王便也不必再对你客气了。”

“从此以后，你便乖乖待在玉笙轩内，哪儿也不许去，只安心服侍本王便足够了。”

朱延祐今日很粗暴，没有任何的温情可言。

江鹤笙被他死死压在桌上，半分也动弹不得，只能强忍着撕裂般的痛，接受男人的侵犯。

即便是这样朱延祐也不满足。

朱延祐是打定主意要羞辱他，将他的自尊践踏进泥里。

按在桌子上来了一轮之后，就把人拽到窗前，按在窗台上侵犯他。

过路者甚至能看到他被朱延祐玩弄时脸上不堪的表情。

虽然并没有几个人敢看，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不想沾染这是非，可羞辱的意味依旧让江鹤笙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他没有出声，已经到这种程度了，他不想再发出任何声音。

既是不想让朱延祐如愿以偿，也是不想让其他任何人听到。

不久之前，朱延祐还满怀温柔地同他玩着小情趣，这才过去多少日，就不拿他当人了。

不，朱延祐从没拿他当过人。

他不关心自己到底要什么，不关心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一厢情愿地、蛮横无理地要江鹤笙全心全意地对待他，不能有任何隐瞒和欺骗。

却不想想看自己做到了几分。

真是可笑。

江鹤笙哭了。

不是他自己要哭的，也并非不堪受辱或是耐不住疼痛而哭。

是生理性的眼泪，他控制不住。

当眼泪滑落时，江鹤笙并没有哭出声，他感觉到脸上有凉凉的眼泪，自觉丢脸，便想低头躲避。

这反倒引起了朱延祐的注意。

男人掰过他的脸，看到他脸上的泪痕时，怔忡一瞬。

下一刹，朱延祐伸出舌头舔去少年眼角未干涸的血迹的和眼泪，卷着这血泪吻住他嘴唇。





115我要杀了你  
   
血液的酸和眼泪的苦同时随着朱延祐的吻，从江鹤笙舌尖传来，忠实地反馈给他的大脑。

道歉不管用，连眼泪都不管用了。

江鹤笙放弃以退为进的想法。

趁朱延祐吻他时，江鹤笙用力咬了他一口。

瞬间，新鲜血液在两人嘴里蔓延开来，满嘴都是铁锈味。

朱延祐痛得僵了一刹那。

不过江鹤笙此举换来的，不过是更加凶狠的侵犯，以及男人不知道给他喂了什么东西。

江鹤笙刚想吐，朱延祐便捂住他口鼻。

江鹤笙无法呼吸了。

脑子里混乱一片，一塌糊涂的情事占据了他绝大多数理智，痛意与逼人的快意尖锐地刺痛他神经。

长时间的窒息让大脑阵阵发晕，身体本能地挣扎起来，却也不过是徒劳。

论体力，他完全被朱延祐碾压。

何况是在这样不占优势的姿势下。

那颗药丸在高热的口腔内化开，被江鹤笙吞咽下去。他直觉不太妙，却没有办法抵抗。

确定江鹤笙吞下去之后，朱延祐见朱延祐已经因窒息涨得满脸通红，这才松开他口鼻。

朱延祐暂时没打算要江鹤笙的命。

这人得活着。

得活着，留在他身边。

江鹤笙剧烈地喘息起来，在男人的爱抚下没忍住发出一声低吟。

仅仅是他不经意间泄出的一丝呻吟，便足以让人脸红心跳。

江鹤笙很快咬紧牙关，扭头冷冷瞪着朱延祐，双眼发红：

“你不杀了我，他日我必杀了你。”

但他的凶狠仅仅维持了一刹那，就在朱延祐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朱延祐混不在意地轻笑一声，轻抚少年的脸颊，拭去他眼角的泪珠，道：

“如果你不是用这种表情，在这种情形下说出这句话，或许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朱延祐给江鹤笙喂的药，慢慢发挥出作用来。

热意从下腹处漫上全身，四肢百骸里都充斥着欲望。

每一寸肌肤都渴望着被触碰。

江鹤笙脸颊变得更红，这药性他很熟悉，与上回陈留王给他下的药发作后的感觉相似。

但却比那回的药发作得快很多。

也不知是加大了用量，还是调整了配方。

江鹤笙记得朱延祐说过，这药非常霸道，中毒后如果不及时与人交.合，便会毒发身亡。

强烈的药性很快吞没江鹤笙的理智。

偏偏朱延祐还故意戏弄他，任凭他索求，却不满足他。

江鹤笙只觉身体里如蚂蚁在啃噬，又痒又痛，不断地挣扎哭求，再也顾不上是否有人会听到。

后面的事江鹤笙只记得个大概。

朱延祐为羞辱他，还拿一些南风馆里小倌儿用的淫具来玩弄他。

到最后，江鹤笙已经承受不住昏过去了。

等到他再醒来时，天色已黑。

江鹤笙睁开眼，只觉得身上一片黏腻，酸痛不堪。

显然朱延祐没像往常一样为他清理身体。

江鹤笙觉得口渴得很，勉强起身，想给自己倒杯茶，却下不了床。

他只能叫惜兰代劳，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

幸好惜兰一直在门外，一听到他声音便进来了。

惜兰进屋点了灯，小心翼翼把江鹤笙按回床上，垂眸道：“你别乱动，好生躺着。”

惜兰目光有些闪躲，不敢与江鹤笙对视。

江鹤笙敞开的衣领下，满是暧昧的痕迹，她根本不敢抬头。

“水。”江鹤笙吩咐道。

惜兰连忙去给他倒水，看着江鹤笙喝完，惜兰又问：“你饿了没？”

刚问出口，江鹤笙的肚子就咕咕叫出声。

他不免有些尴尬。

惜兰想笑，又笑不出来，轻声道：“你放心，吃穿用度方面，王爷不会克扣你。晚饭已经备着了，我这就让人给你送来。”

虽然惜兰不知江鹤笙与朱延祐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但今日玉笙轩内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现在大家谈论的最多的便是江鹤笙的放荡下贱。

大家本以为江鹤笙这回是真得罪了王爷，肯定会失宠。谁想到朱延祐只是加强了玉笙轩的守卫，把江鹤笙软禁起来，吃穿用度一应都与从前一样，没有减少。

江鹤笙没有半点失宠的迹象。

因此众人只能从听到的那些声音来贬低江鹤笙，骂他不知廉耻。

惜兰自然也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导致她面对江鹤笙总觉得尴尬。

江鹤笙勾了下唇角，脸上却没什么笑意，淡淡点头：“好。”

惜兰便吩咐下去，又问江鹤笙：“你做了什么，惹得王爷如此大发雷霆？”

江鹤笙低头不语。

“鹤笙，”惜兰忍不住道，“如今玉笙轩外站着好些府兵，奉王爷之命看守你，从此不许你踏出玉笙轩半步。”

江鹤笙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呀？”惜兰关心则乱，“你若是知道，又怎么会闹成这样？”

“王爷待你的心，是大家都看得到的。你既然身在王府，凡事看开些，不要那么倔。”

“只要你好好向王爷道歉，服个软，王爷肯定会原谅你的。”

江鹤笙不想与她多说，靠着枕头，闭上眼道：“你出去吧。”

“鹤笙……”惜兰从没见朱延祐对江鹤笙发这么大火。

“出去。”

她还想劝，江鹤笙却脸色微沉，命令道。

惜兰愣了愣，忽而对这样的江鹤笙有些陌生。

她早便知道江鹤笙不是傻子了，江鹤笙也没在她面前刻意装傻子。

但江鹤笙这声“出去”，却让惜兰感受到某种属于上位者的气质。

不是久居高位者，不会有他这样的气质。

惜兰感觉自己对江鹤笙的看法，或许确实过于天真简单了些。

她黯然垂眸，低声道：“那你好好休息，饭菜马上就送来了。”

江鹤笙顿了顿，又道：“再给我送点热水来。”

“是。”惜兰道。

用热水清洗过黏腻的身体后，江鹤笙换上干爽的衣裳，才简单用了晚饭。

他胃口不好，只吃了少许，便拖着酸痛的身体回到榻上躺着。

身周仍然萦绕着属于朱延祐的冷香。

曾经他也对那股冷香有种莫名的亲近喜欢，现在再闻到那冷香，江鹤笙只觉得厌烦。

少年静默地抬眸，望向窗外那轮弯弯的弦月，在繁星闪烁的夜空散发出朦胧的月华。

月光照入床帏，把江鹤笙的脸都镀上一层寂寞清冷的银辉。

江鹤笙想家了。

想念八年前还未亡国的南越，想念那座已经被烧毁的宫殿，在宫殿里无忧无虑的十四年。

而如今，他在异国他乡，被敌人如此凌辱。






116软禁  
   
如果父王和母后看到，如果哥哥看到，心里又会怎样看他？

以前他没受过这样的欺负，现在全在朱延祐身上受了个遍。

这人真是他遇见过最最讨厌的人。

江鹤笙强忍住眼里的酸涩，不想哭出来。

哭出来更丢人了。

他闭上眼，咬了咬下唇。

正打算休息，却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江鹤笙太熟悉了。

是朱延祐来了。

他又过来干嘛？江鹤笙那一瞬间甚至有点害怕，坐起身，用被子裹住自己的身体，在黑暗中警惕地注视着门口。

江鹤笙听到朱延祐轻声问：“他又歇息了？”

“是。”这是惜兰的声音。

朱延祐静了静，少顷道：“开门，本王进去看看他。”

听到这话，江鹤笙心里一紧，连忙躺下，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假寐。

“吱呀”一声，门开了。

朱延祐走进屋来，惜兰为他点上灯，随后又出去，带上门。

江鹤笙听到脚步声逐渐临近，男人一直走到他床边，停下脚步。

夜晚很静，静得他能听到朱延祐的呼吸声，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江鹤笙现在不想面对朱延祐，提心吊胆地等待，不知道朱延祐要做什么。

“这么讨厌我，都不想见我？”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被发现了。

江鹤笙也不意外，却依旧闭着眼睛，作出沉默抵抗的样子。

朱延祐道：“我今晚在你这里留宿。”

江鹤笙故意睡在靠近床边的地方，没给朱延祐留空。

听到这话，他也不理会。

却听朱延祐语气微沉：“江鹤笙，别惹本王生气。”

江鹤笙嘴巴一扁，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委屈。

他不想再像白日里那样被朱延祐羞辱，只能往里让了让，给朱延祐腾出地儿来。

朱延祐遂掀开被子躺进来，就躺在江鹤笙身后。

他除去外衣，只留中衣，靠近江鹤笙，从后方环抱住他。

男人温热干燥的手掌贴在他腹部，磨蹭两下。

江鹤笙的身体僵成一根木头，向下瞟了一眼。他身体还难受着呢。

幸好朱延祐只是抱住他，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的手安安稳稳地抱着江鹤笙，没有再往其他部位摸。

“睡吧。”耳后，朱延祐亲亲他后颈，低声道。

江鹤笙仍戒备地僵着身子。

朱延祐的呼吸声却逐渐均匀平静下来，他确实没有别的打算，只是想抱着江鹤笙睡觉而已。

如此过了良久，江鹤笙才慢慢放松下来，意识到朱延祐没骗他。

身体上的疲惫并未消减，困意很快袭来，不多时，江鹤笙便睡着了。

夜里，朱延祐始终抱得他紧紧的。江鹤笙被箍得难受，挣扎着想逃离，男人反而收紧手臂，把他拢进怀里，不许他离开半分。

这么闹腾了一晚上，江鹤笙睡得并不好。

翌日清晨，江鹤笙醒来时，已经是辰时末。

他一动，就发现朱延祐的手仍然环在他腰上。

通过窗户照进来的日光，江鹤笙猜测时间已经不早了。

朱延祐鲜少陪他睡到这个时辰。

往日里，即便他们前夜很激烈，朱延祐也会照常早起，即使他不需要上早朝。

江鹤笙还没想好如何面对朱延祐，闭上眼就打算继续装睡。

身下受伤的部位请清凉凉的，大约是朱延祐良心发现给他上了药。

“醒了？”

但男人戳穿了他。

江鹤笙睁开眼。

“饿了没？”朱延祐嗓音清朗，显然已经醒来多时。

江鹤笙皱着眉头，想起身。

他从昨天下午就在睡，睡的时间太长了，身体愈发沉重，骨头像生了锈，腰背酸软。

“不继续睡了？”朱延祐问。

江鹤笙起身时，松松垮垮的领口下便露出昨日朱延祐留下的痕迹。

朱延祐的视线在他胸膛上停留少许。

江鹤笙扫了一眼，并不在意，淡淡道：“饿。”

朱延祐笑道：“早膳时辰已经过了，我让厨房给你另做。我让人准备了你最爱吃的核桃酥，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江鹤笙皱眉道：“我不想吃核桃酥。”

朱延祐：“为何？你不是喜欢吃吗？”

江鹤笙瞥了朱延祐一眼，是江鹤笙喜欢核桃酥，不是他贺兰笙喜欢。

“不想吃就是不想吃。”江鹤笙道。

朱延祐细细把玩着他的手指，笑道：“不吃便不吃，那吃点别的？”

江鹤笙这点小性子，他完全可以宠着。

江鹤笙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打算穿衣下床。

刚打算下去，就被男人抓回来，按在床上一顿亲。

江鹤笙被亲得气喘吁吁，男人放开他嘴唇后，又去亲他脖子。

“既然什么都不想吃，那就吃点别的罢。”他道。

江鹤笙又急又气：“大早上的，你……”

“就是因为大早上，”朱延祐捂住他嘴巴，凝视着江鹤笙的眼睛笑道，“这是本王最后一日可以无所事事地在王府里陪着你了。父皇已经下令，让我明日回朝。自然得抓紧时间。”

江鹤笙怔了怔，没好气道：“那样最好——等、等等！”

察觉到朱延祐的手摸到他腰上，江鹤笙无力阻止，只能装可怜。

“我、我还疼着。”他说。

昨日朱延祐太过于粗暴，江鹤笙被弄伤了。

少年一双大眼睛，惊慌失措地按着朱延祐的手，语气近乎恳求。

朱延祐一笑，松了手：“罢了。”

朱延祐没再动他，两人一起用过早饭，朱延祐甚至让人把要处理的公文送到江鹤笙这里来处理。

他处理公文时，江鹤笙便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看着他。

后悔，早知道当初就不混进汾阳王府来了。

朱延祐的血脉问题，已经得到澄清。

他被解除禁足，重新回朝。

东宫那边和他是同样的待遇。

有关于陈留王的种种，梁帝都不再提起，似乎已经忘了。

二十年前祺嫔之死，梁帝已大约查到真相，虽还没拿到铁证，但没有继续查下去的必要了。

那件事就是皇后做的，不过又能怎样呢？

梁帝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拿皇后怎么样，尤其是在陈留王已经死亡的情况下。

他早便知晓，皇后就是这么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117落幕  
   
甚至于连陈留王到底是怎么死的，梁帝明面上都不再追究了。

梁帝年事已高，或许是年纪大了之后就容易心软，梁帝想给两个儿子都留一线。

无论是朱延熙设计陷害朱延祐，毁他声誉，亦或是朱延祐暗杀陈留王嫁祸东宫——梁帝倾向于相信是朱延祐杀了陈留王——这两件事情抖落出来，他两个儿子都要完蛋。

天下百姓，朝廷重臣，将会怎么看待他们？

对于这两个儿子，梁帝虽然失望，虽然心寒，虽然恨不得把他们大卸八块，但到底是自己的继承人。

曝光这一切，最终影响到的还是他们朱家。

梁帝高坐在金銮殿内，揉揉眉心，无声叹息。

不过私底下，他没放弃追查这件事情背后若有若无的第三人的影子。

顺着陈留王的死一路查下去，虽然对方逃得很快，但梁帝还是捣毁了对方不少据点，杀了他们不少人。

那些应该是南越的人。

梁帝认为他应该重新审视南越这群死而不僵的百足虫。

去岁抓回贺兰箫之后，梁帝曾以为南越已经没有力量再动摇他的统治，可如今看来，他判断有误。

令梁帝不解的是，南越的王子已经被囚，他并无与外界联系的迹象，如今南越发号施令的会是谁，又躲在何处？

不管躲在何处，但凡是在他大梁的地界上，梁帝相信自己就一定找得到。

待他找到那个人，定要将其抽筋扒皮，凌迟处死，以慑天下。

听完朝臣们就北方旱情的讨论，梁帝挑了个朝臣去处理。

“还有什么事？”梁帝疲倦地望向下方，“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如今他年纪越来越大，精力跟不上，许多事情都有点力不从心了。

只希望自己两个儿子能争气些，做点有用的事，别成天净想着怎么夺嫡。

梁帝的目光从自己两个儿子身上一一扫过。

兴许是因为前阵子二人被禁足，今日早朝他们都非常安分守己，基本不怎么说话。

底下群臣亦无人说话。

看来是没事了。

梁帝遂宣布退朝，单独把自己两个儿子留下了。

“太子，汾阳王，你们留下。朕有话对你们说。”

最近朝中发生太多事，群臣自然都知晓，见此，东宫党与汾阳王党各自都有些忧虑，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

“是。”朱延祐和太子同时答应道。

梁帝并没有对他们说太多，只是提醒了几句，让他们老实点儿，踏踏实实做事。

两人均应是。

恭送梁帝离开，这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朱延熙率先按捺不住，冷笑道：“四弟好手段啊。”

他从江鹤笙那里得到消息，确认朱延祐并非梁帝亲生，最后却翻车了。

从朱延熙的角度看，自然认为江鹤笙是奉朱延祐之命给他传递假消息。

朱延祐道：“彼此彼此。”

“不过老四，你杀老六，至少把事情做得干净些，竟还留下把柄。”朱延熙嘲道，“本宫差点真被你拖下水。”

朱延熙以为陈留王是朱延祐杀的，用以嫁祸自己。

朱延祐并不解释，反正解释了，朱延熙也不会信。

而且他也不想解释，这件事牵扯到江鹤笙，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父皇可没对此事下定论。”朱延祐淡笑道，“谁输谁赢，可还不一定呢。”

朱延熙目光一凝，冷冷道：“此事事关皇家体面，父皇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伤了皇家颜面而已。你以为你真能全身而退？”

“何况，便是不提父皇会如何处理此事。你以为父皇会把皇位交给你这样一个杀害兄弟的人？”

朱延祐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咱俩各凭本事。”

朱延熙眯了眯眼，点头，唇边勾起冷笑：“也是，那就拭目以待吧。”

公主府。

平阳公主独自一人待在净室内。

她一身素衣，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一个火盆，盆中正燃着火苗。

黄纸被火焰吞没，很快烧成灰烬。

平阳公主又丢了几张黄纸进去。

陈留王死了，尸首已经收殓，尚未下葬。他将会按照王爷的规制葬进皇陵。

世人都道陈留王生来便是龙子，享尽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多么尊荣。

但谁又知道，他死后这世上竟没几人会真心为他而伤心。

那些哭丧者在人前做出一副悲痛难当的模样，可他们到底因何而哭，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如太子汾阳王之类，只是做个样子。

陈留王府里的下人，多是担忧自己前途未卜。

“六哥，”平阳公主无声叹了口气，注视着盆中火苗，低低道，“你来世投个好胎，别再生在帝王家了。”

平阳公主还记得年幼时，她体弱多病，年纪又小，一向是被人宠着的。

便是陈留王这样顽劣的性子，在面对冰雪可爱、柔柔弱弱的七妹时，也会收敛起自己的性子，拿出最大的耐心待她。

有一回过年，别人都肆无忌惮地吃着山珍海味，而她却要喝苦涩的汤药。

她不愿意喝，仅比她大一点儿的陈留王偷偷给她拿来一块糕点，哄她道：“七妹，你乖乖把药喝了，我便把这块马蹄糕给你吃。”

时过境迁，平阳公主却依旧能回忆起那块马蹄糕的甜。

随着年岁渐长，陈留王的脾气越来越桀骜不驯，平阳公主与他也慢慢疏远。

当初选择将祺嫔死亡的真相告诉贵妃时，平阳公主便有所猜测，陈留王知道后，或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相对于势大的朱延熙，狡猾的朱延祐，陈留王太简单了，轻易就会被人操控。

一时间，平阳公主都不知晓自己所做的是否正确了。

她不知道陈留王怎么死的，但一定与东宫和汾阳王府的夺嫡之争少不了干系。

平阳公主没想过他会因此而死。

陈留王虽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算不上大奸大恶之徒。

夏初的风自窗棂灌进来，吹动燃了一半的黄纸。

火苗在盆中跳动，平阳公主看得出了神。

“来生……投胎到一个寻常人家，平平淡淡地过一生吧。”






118别想离开  
   
这一日，朱延祐回到王府时，首先问了问江鹤笙的状态。

惜兰说江鹤笙一切正常，逗逗鸟，坐在门口吹吹风，晒晒太阳，别的什么也没做。

听罢，朱延祐只说知道了，便去书房继续处理自己的公务。

对于这个结果，朱延祐心里莫名有些不满。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江鹤笙作出什么反应。

江鹤笙太平静，他担心江鹤笙肚子里憋着坏水，江鹤笙一哭二闹三上吊，朱延祐又怀疑他别有用心。

总之，或许是此前被江鹤笙说一套做一套的做法搞怕了，朱延祐现在看江鹤笙做什么，都担心他有所图谋。

等到处理完公务，已是傍晚，朱延祐去玉笙轩看江鹤笙时，少年正坐在门前吹着晚风，看夕阳一点点沉没到西山之下。

从残阳如血，一直到暮色慢慢笼罩四野。

朱延祐高大的身影挡在江鹤笙面前，遮住了他的视线。

江鹤笙没多大反应，懒洋洋地收回视线，抬头仰着脸看朱延祐。

现在已经是初夏时节，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朱延祐身上穿一件淡青色的长衫，袖缘绣着竹叶。

他身上的竹叶，正与玉笙轩院内丛丛的翠竹相呼应。

丛丛竹叶与桃叶之间，几只飞鸟上下其羽，发出清脆明亮的鸟鸣。

江鹤笙脸上有种罕见的宁静，好像灵魂出窍。

朱延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江鹤笙的脸被晚风吹得微微发凉，柔软细腻的皮肤与往日无异，让朱延祐流连不已。

江鹤笙捉住男人的手，问：“你打算一直关着我？”

“怎么？”朱延祐垂眸注视着少年，“你想离开？”

江鹤笙否认：“没有。”

朱延祐：“我不信。”

江鹤笙强调：“我真的不离开。”

朱延祐顿了顿，认真道：“我不信。”

一个会背后给他捅刀子的人，却口口声声说着爱他，不会离开他。

这能信吗？

谁信谁是傻子。

“何况，”朱延祐绕开江鹤笙，向前走了两步，负手望着屋内的方向，没看江鹤笙，“如果你真的不离开，为何一定要出去？”

江鹤笙皱了皱眉，直起腰道：“我就算不离开，也不想成日被关在玉笙轩内。”

朱延祐不接话。

江鹤笙叹口气，站起身，看着朱延祐的侧脸，换了个问题：“你为何一定要把我留在王府？”

闻言，朱延祐侧过脸看江鹤笙。

因为天光昏暗，江鹤笙看不太清，只能隐约看到他晦暗不明的表情，目光深不可测，像一个漩涡，会把人吸进去。

那一瞬间，江鹤笙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的心倏然漏跳一拍，连忙避开视线，低头抿了唇，攥紧拳。

他想过朱延祐是否曾有那么一时片刻，对他用过真心，所以才不依不饶地缠着他。

但转念便否决了。

怎么可能呢？

然而此时朱延祐的神情，又拨动江鹤笙的心弦，让他不由自主往那个方向想。

如果不是那样，又是什么样呢？

嗓子莫名干渴，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江鹤笙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期待着听到朱延祐说出某个特定答案。

但是果然，朱延祐绝不会如他所愿的。

“本王做事，需要向你解释理由么？”良久，朱延祐这样说道。

江鹤笙心下一沉，不想承认自己在失落。

他艰难动了动唇，还没开口，便见朱延祐继续往屋里走去，边走边道：

“你为何被太子送入本王的府邸，你自己不清楚么？”

男人轻笑一声，扭头扫了他一眼：“到如今还来问本王这个问题，不知是该说你愚蠢还是什么。”

心口莫名刺痛。

江鹤笙勉强露出一个笑脸：“……天下之大，想必不止我一个与贺兰琴相似之人。王爷若愿放我离去，我承诺会另给你找一个来，行么？”

果然如此，江鹤笙心想，此前他无数次问朱延祐，到底是不是把他当做贺兰琴的替身，每次朱延祐都说不是。

他之前就持怀疑态度，如今看来，那真的只是谎言而已。

江鹤笙的目光黯了黯。

“怎么，承认自己想离开了？”朱延祐道。

“……”江鹤笙语气带上几分羞恼，“王爷既不喜欢我，又何必强留？既然是替身，我或者别人，又有什么不一样？”

进了屋，朱延祐坐在椅子上，示意江鹤笙给他倒茶，淡淡道：

“你是本王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人，本王想怎样就怎样。”

江鹤笙：“我出钱赎身还不行么？”

“不行。”朱延祐抬眸看他，虽然是从下往上看，却有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感。

“本王不卖。”

江鹤笙：“……”

软的硬的好好商量都不行，江鹤笙黔驴技穷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底下人的消息，心里不免不安。

担忧他们自乱阵脚，教梁帝和朱延祐抓到尾巴。

八年，走到如今，他手底下每一个人都很珍贵，南越的有生力量死一个少一个。

而且，他对自己何时能离开汾阳王府也没有信心。

江鹤笙可不想一辈子待在汾阳王府做朱延祐的禁/脔。

江鹤笙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把着茶杯，给朱延祐倒茶。

因为愤怒，他握着茶壶把手的手指都捏得发白，恨不能把这壶茶直接泼在朱延祐脸上。

克制，江鹤笙告诫自己，惹恼他没有好处。

但他有点忍不住了。

朱延祐这家伙为什么那么讨厌？！

“洒了。”朱延祐瞥了茶杯溢出的茶水一眼，“连倒茶也不会吗？”

江鹤笙连忙放下茶壶，定定神，把茶端给朱延祐。

朱延祐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抬眸扫江鹤笙一眼，淡淡道：“江鹤笙，本王往日是不是太过宠你了，以至于你都忘了规矩，记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江鹤笙：“？”

朱延祐：“跪下。”

江鹤笙顿了顿。

朱延祐抬眸，对上少年的眼睛。

从这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屈辱，不忿，忍耐……这让朱延祐心情颇好。

他堂堂汾阳王，还没吃过那么大的亏，当然得找回来。

他拿真心待人，人却回馈他以欺骗。

真是岂有此理。






119死亦何苦  
   
“怎么，听不懂？”朱延祐微微眯了眼，“要本王教你怎么跪么？”

江鹤笙咬着牙根，低头屈膝，跪了下来。

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算什么。

朱延祐这才道：“关于陈留王的死，你知道多少？”

江鹤笙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迅速紧张起来，脑海中警铃大作。

这是朱延祐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挑开他的身份。

朱延祐见江鹤笙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哂笑道：“堂堂南越王子，胆子这么小？”

“……”江鹤笙咽了咽口水，抬头道，“什么？”

朱延祐：“贺兰笙，需要我叫破你的名字么？”

江鹤笙瞳孔微缩，盯了朱延祐半晌，突然轻轻笑了。

“倘若我真是二王子，”江鹤笙道，“就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按常理来说，一国王子，怎么可能自降身份以男宠的身份潜入敌人府邸？

朱延祐微微挑眉：“你们长得很像。”

江鹤笙道：“王爷见过二王子？”

听到这话，朱延祐却没有立刻回答，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半晌，他笑了一下：“没有，只是猜测。”

这世界上，能与贺兰琴如此相像之人，贺兰笙自然算一个。

朱延祐只是诈江鹤笙一下。

他见过贺兰笙一次，已经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贺兰笙还太小，朱延祐只知道贺兰琴与贺兰笙兄弟俩长得很像。

但贺兰琴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谁又知道贺兰笙长大后是什么模样？

“我见过二王子。”江鹤笙道，“我确实与他长得有几分相似。”

朱延祐只知道他是南越人，不确定他的具体身份——得到这个信息，江鹤笙心里悄然松了一口气，但没有表现出分毫。

朱延祐能查到这一层，江鹤笙并不十分意外。这里毕竟是梁人的大本营，想隐藏得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根本不可能。

“你见过他？”朱延祐骤然把目光投了过来。

“自然。”江鹤笙笑道，“王爷很在意他？”

朱延祐目光暗了暗，没有接话。

江鹤笙叹息道：“可惜，我虽希望二王子活着，但他已经薨了多年。”

朱延祐淡淡道：“本王的问题是，关于陈留王的死，你知道多少。”

江鹤笙对朱延祐一笑，狡黠道：“你猜。”

朱延祐：“不要挑战本王的耐心。”

江鹤笙：“我说了你就会信么？”

朱延祐移开视线：“你说了，本王自会选择要不要信。你若说谎，本王一定会知道。所以，不要试图再欺骗本王。”

江鹤笙笑了笑，神态轻松起来：“我知道的恐怕也不会比王爷您多。”

“至少有一点，王爷您应该是知道的。”江鹤笙笑道，“陈留王那名宠妾的房里搜出来的证据——也就是指认是您指使她暗杀陈留王嫁祸东宫的密信——确实是出自我之手。”

朱延祐没有露出任何表情，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鹤笙可是对着您的笔迹练了好久，才能写出一份能以假乱真的密信。”

朱延祐：“除此之外，没了？”

江鹤笙无奈道：“王爷，您现在一天十二个时辰，无一刻不派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做的事情，不都在您眼皮子底下么？我已经好些日子没与外面的人联系了，恐怕他们都当我是死了。”

朱延祐道：“你从前是如何与外面的人联系的？”

江鹤笙道：“我现在告诉您也没用啊，毕竟以后不会再用了。而且，我知道的京城的我们的据点，一定也已经人去楼空了。您就算去，也只能扑个空。”

“我已经是颗弃子了。”江鹤笙摊手。

朱延祐审视着江鹤笙的脸，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什么来。

但江鹤笙这个小骗子，说谎成性，撒谎时的表情往往没有一丝破绽。

他的话非常符合常理——一个长期没有联系的棋子，多半是已经被发现异常，为弃车保帅，此时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放弃这颗棋子，迅速斩断此前的联系，离开原本的据点。

可朱延祐总觉得事情落在江鹤笙身上，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既然是弃子，留在王府有什么不好？”朱延祐淡淡道，“你若离开王府，是生是死可就说不准了。留在王府，至少本王会保你性命无忧。”

“你就算回去找他们，他们也不会再信任你。”

江鹤笙低头沉默少许，像是被朱延祐说中了心事。

“……那是我的事。”江鹤笙勉强道。

朱延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再问：“当初将军府之事，你参与了？那个大夫吕立也是你们的人？”

江鹤笙道：“将军府的事我只是一个中间人，具体发生了什么，并不清楚。”

他没有回答有关吕立的问题，相当于是默认。

朱延祐不置可否，也不知信了没。

“边蕙兰待你是一片真心。”朱延祐唇边的笑意有些讥讽，“你却这样回敬她的真心。”

江鹤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很快又恢复正常：“各为其主罢了。”

所以你也是因此才将我的真心也弃如敝履？朱延祐想这样问，但没问出口。

“南越亡国时，你才十岁。”朱延祐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江鹤笙不解：“所以？”

朱延祐：“而正常来说，倘若你无病无灾，至少可以活到五六十岁。如果你做个梁人，就可以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地过完幸福的一生，至少有四五十年。”

“而你选择做一个南越人——你这些年过得想必十分辛苦吧？而且，你可能现在就会死。”

最后这句话是一种威胁。

江鹤笙闻言笑了，反问道：“王爷，如果您选择做一个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您也可以安乐无忧过完一辈子。但您没有，您可能明天就会死在夺嫡这条路上。”

江鹤笙寸步不让，把朱延祐给他的问题，再还给了朱延祐自己。

朱延祐俯视着江鹤笙，江鹤笙虽是仰视，气场却半分不弱。

二人的目光胶着在一起，朱延祐面色微沉，冷冷道：“本王不会死，但你会。”

江鹤笙笑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王爷，死亡其实并不可怕。”

“有时候活下去，比死亡痛苦多了。”

被留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120刺杀  
   
这是江鹤笙的切身之谈。

但朱延祐的想法显然与他不一样。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深深看江鹤笙一眼。

世人谁不贪生，到底是经历过怎样的事，才会认为活着比死亡更痛苦？

江鹤笙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与朱延祐对视。

朱延祐忽而明白，他们两人都太固执，他不可能说服江鹤笙留下来，江鹤笙更不可能说服他放他离开。

这种劝说根本是毫无意义的。

也罢，朱延祐想，反正现在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朱延祐略一思索，便道：“生也好，死也罢，本王不管你怎么想。你若有那个本事，大可以离开王府，不管是活着离开，还是死了离开——都可以试试。”

朱延祐的语气有几分嘲弄。

“且看看在本王眼皮子底下，你能不能做到。”

江鹤笙垂着眼睑，没有出声。

朱延祐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抬脚踢了踢江鹤笙的腿：“起来。”

方才要他跪着的是朱延祐，现在要他起来的也是朱延祐……江鹤笙腹诽，揉揉发痛的膝盖，站起来，问道：

“王爷还有何吩咐？”

江鹤笙一副很不待见他的样子，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朱延祐对他勾勾手指：“过来。”

江鹤笙定定看他少许，脸上忽而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靠进朱延祐怀里，熟练地横坐在男人腿上，手环着他脖子。

“王爷，是要鹤笙侍寝么？”

看到这个样子的江鹤笙，朱延祐心里一跳，直觉不太妙，微微挑眉道：“怎么，不肯？”

江鹤笙笑道：“怎么会？”

少年倾身，伏在男人怀中，贴在朱延祐耳边吹气：“鹤笙就是突然之间想明白了，反正我现在也逃不掉，不如好好伺候您。”

朱延祐不动声色道：“行，你继续。”

“……”江鹤笙顿了顿，说实在的，这方面他确实不太会。以往两人行房，都是朱延祐主动，他只用迎合便好。

回想了下朱延祐以往是怎么做的，江鹤笙低头亲了亲男人的脖子，手摸到朱延祐衣襟，去解他的衣裳。

朱延祐就这么看着他。

江鹤笙故作羞赧，蒙住朱延祐的眼睛，低声道：“不许看。”

他把人推到椅背上，小动物一般的亲吻沿着男人喉结往上。

见朱延祐仰着头，轻轻喘着气，似乎已经动情，江鹤笙眼眸微眯。

就是此刻。

他拔下发簪，直接朝朱延祐的喉咙刺去。

江鹤笙的动作很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即便朱延祐早有心理准备，凭借着本能，也只堪堪避开要害。

江鹤笙的簪子还是擦着他颈侧的皮肤过去，给他的脖子上割出一道口子，朱延祐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伤口处立刻有血珠渗出来。

“王爷！”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原来王妃不知何时竟站在外面偷听。

“快来人，来人！”王妃本只是想听听这江鹤笙到底有什么稀奇，让王爷如此重视他，不想竟目睹了这样一幕。

惊慌失措之下，慌忙大喊。

“有刺客！快来人！”

江鹤笙看也没看她一眼，一击不成，立刻就要攻击第二次。

但朱延祐比他更快，格挡之后，牢牢捉住他手腕。

江鹤笙欲抽出手，没成功。

朱延祐被江鹤笙压在椅子上，不方便施展，情急之下，抄起桌上的茶壶砸在江鹤笙脑袋上。

只听“嘭”的一声响，茶壶瞬间四分五裂。

茶水泼出来，打湿了江鹤笙的头发和衣裳，还有些溅到了朱延祐脸上、衣襟上。

幸好那茶水是温热的，不算烫，否则江鹤笙和朱延祐都要烫伤。

但江鹤笙的脑袋却被砸了个头破血流。

他顿时有些头晕，被砸得脑子发昏，却忍着疼，还不肯服输。

握着发簪的右手一松，簪子掉下来，被他接在左手里，江鹤笙左手握着发簪插向朱延祐心口。

他的动作带着一击必杀的狠厉与果决，脸上冷若冰霜，下手没有半分犹疑。

“王爷！”王妃吓得六神无主。

朱延祐再次握住江鹤笙的左手，挡住他的进攻。

江鹤笙把簪子往下压，却发现朱延祐的力道比他大得多，他根本不可能在对方有准备的情况下刺杀成功。

江鹤笙双目发红，当即放弃发簪，从地上捡起一块瓷片，便冲向离他最近的王妃。

挟持王妃做人质，逼迫朱延祐放他走——江鹤笙是这么想的。

“鹤笙，不要这样！”匆匆赶来的惜兰尖叫道。

江鹤笙充耳不闻。

王妃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从小养在深闺，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吓得连躲避都忘了。

然而这时，却从不远处飞来一个小石块，准确击中江鹤笙的手腕。

江鹤笙手腕一痛，立即起了一片红印，那瓷片就掉了。

下一刹，一柄刀砍向他的脖子。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上江鹤笙心头。

这些年，江鹤笙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每一次他都熬过来了。

眼下，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死定了。

江鹤笙闭上了眼睛。

不过短短瞬息之间，江鹤笙根本来不及回想什么，感慨什么。

“不要！”惜兰再次大喊。如果说在场除了朱延祐，还有谁在乎江鹤笙的死活，那无疑便是惜兰了。

然而那暗卫不可能听惜兰的，刀刃映着冷冷的月光，一往无前直奔江鹤笙颈项。

“不要杀他！”

终于，朱延祐出声拦住了这一刀。

刀刃堪堪停在距离江鹤笙脖子一寸之处。

倘若朱延祐的话再慢一点，或对方的动作再快一点，江鹤笙已经身首异处。

看着江鹤笙脸上的血迹，看到那锋利刀刃贴在他颈侧，朱延祐惊魂未定，不知是为江鹤笙，还是为自己。

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江鹤笙缓缓睁开眼睛，抬眸看了朱延祐一眼。

他的目光依旧是那般凶狠冷厉，仿佛只要有机会，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对方。

王妃已经吓哭了，泪眼婆娑，抽抽噎噎地跑到朱延祐面前，着急地检查他的伤势。

“王爷，您受伤了。”

朱延祐颈侧那道口子正在往下流血。

朱延祐拍开她的手，只冷冷盯着江鹤笙，眯了眯眼，下令道：

“拿下他。”






121留他一命  
   
“是！”

颈侧的刀刃往下一按，江鹤笙被迫弯曲膝盖，跪倒在地。

惜兰慌忙上前来，跪在朱延祐和王妃面前，恳求道：“王爷，求您不要伤他性命。鹤笙一定是被奸人蛊惑，才会这样的，他绝不是有意要伤害您。鹤笙对您的心意，您不是最清楚了吗？”

心意？朱延祐扫了江鹤笙一眼。

从江鹤笙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之中，朱延祐感受到的都只有这人的冷漠无情。

所谓的“心意”，不过是表演罢了。

“王爷！”惜兰急得哭了出来，抓住朱延祐的衣摆，哀求道，“惜兰以后会好好替您看着他，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再做这种事的。王爷，您就饶了他吧。”

王妃恼道：“惜兰，到底谁才是你主子？江鹤笙刺杀王爷，死不足惜，如此轻易让他死了，才是便宜他了，你竟还为他求情？”

惜兰满脸是泪，抽噎道：“王妃，鹤笙不是您想的那样的。”

“那是怎样？”王妃冷笑，“他行刺王爷难道不是事实？”

跪在地上的江鹤笙这才扭头看了惜兰一眼。

从前他只知晓惜兰对朱延祐忠心耿耿，唯朱延祐之命是从。没想到，她竟然会为自己求情。

江鹤笙无声地勾了下唇角，心道：真是蠢姑娘。

这样除了牵连到她自己，没有任何用处。朱延祐才不会因为她的哭求而心软。

“罢了，留他一命。”

这时，江鹤笙听到朱延祐的回答。

江鹤笙倏然抬头，看向朱延祐。

朱延祐却并不看他，淡淡道：“再有下次，本王便废了你的手脚，让你从此只能躺在床上，做一个废人。”

或许是朱延祐话里的轻慢和不屑激怒了江鹤笙，或许是惜兰的乞求戳中了江鹤笙的心房。

他突然空手握住刀刃，把自己的脖子往刀刃上撞，想就这么死掉。

江鹤笙的手掌立刻就被割破了。

朱延祐目光一紧。

暗卫立刻把刀一撤。

刀刃在江鹤笙手上割出一条更深的口子，鲜血汩汩地往下流。

但江鹤笙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大吼道：

“你杀了我啊，朱延祐，你杀了我啊！”

“只要你不杀了我，他日我一定取你狗命！”

江鹤笙努力挣扎着，却逃不出两个武功非凡的暗卫的手掌。

他们一人一只手，便把江鹤笙牢牢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江鹤笙说到做到。”

王妃又惊又怒：“想死？没那么容易。你到底是谁派来的？竟然敢行刺王爷，白瞎了王爷从前那么宠你，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宠我？”江鹤笙闻言，笑了一声，极尽嘲讽，“那我可真是承受不起。”

少年大笑起来。

他笑得放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江鹤笙左手捂着肚子，染血的右手指着朱延祐，眼眶中含着泪，一字一句道：

“朱延祐，你是如何待我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账，我都会和你清算的，你等着。”

跃动的烛火闪烁在江鹤笙脸上，照出他满目的恨意，那样浓烈的恨意，恨不得将江鹤笙吞噬。

王妃从未见过这般癫狂的江鹤笙，有些害怕地往朱延祐身后躲了躲。

“王爷，还是杀了他吧，这江鹤笙莫不是疯了？”她目露嫌恶。

“鹤笙……”惜兰面露悲哀，膝行着靠近江鹤笙，想劝说他，“你别这样，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这样的。”

“你快向王爷认错，王爷那么喜欢你，你好好认罪，他肯定会原谅你的。”

才靠近没两步，江鹤笙忽而转头盯着她。

这目光凶狠如狼，惜兰立刻被慑住，不敢再往前。

只见江鹤笙对着她勾起唇角，冷笑道：“再靠近，我就杀了你。”

惜兰一滞，缩了缩肩膀，果然不敢再往前。

江鹤笙脑袋被砸破，脸上布满血污，手上也在滴血，又状若癫狂，这幅模样看着着实骇人。

“给本王看好他，”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切的朱延祐抬袖擦了擦脖子上的血，缓步朝屋外走去，“找个大夫来给他看看伤。”

“他若死了，本王拿你们是问。”

朱延祐一走，王妃忙跟着他出去。

“王爷，您的伤……”

“无碍，上点药便好。”他的伤不重，只是皮外伤，擦点金疮药，过几日便好。

倒是江鹤笙头上的伤口，想必有点麻烦。

他情急之下下手没分寸，也不知伤得如何。

还有他手上的伤……深可见骨。

想到江鹤笙不惜自己死，也要杀了他，朱延祐目光暗了暗。

走出玉笙轩，朱延祐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幕。

已是月上中天，深蓝的夜空里繁星闪烁，王府内灯火通明，照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王爷，您为何要留他性命？”王妃在一旁问，“他都这样对您了，您还如此心慈手软。”

“这江鹤笙明显就是别人派来的刺客，您可不能被他给骗了……”

王妃话未说完，朱延祐淡淡看了她一眼。

剩余的话便吞进了肚子里。

王妃垂下眸，低声道：“妾身说错了什么吗？”

朱延祐收回视线，冷淡道：“这是本王的事，本王自有打算。不该你管的事，你不要多言。”

王妃被噎了一下，面上有点挂不住。

“……可是王爷，妾身也是为您的安全考虑，像他这样危险且忘恩负义的人，您不能再把他留在身边了。”

“今日您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下次呢？下下次呢？”

“够了。”朱延祐沉下脸。

王妃红了眼眶：“王爷！”

“莫非您到现在还对他旧情难忘？他刚才可是要杀了您！若是您心软舍不得，那妾身……”

“王妃。”朱延祐打断她，一双狭长的凤目逼视这位年轻女子，“本王的事，容不得你置喙。”

“你管好自己的事便可，不要再多话。否则……”

否则后面的话，朱延祐没说出来，但从他冷漠的目光中，王妃读懂了他想说的话。

王妃张了张唇，朱延祐已然漠然转身离去，没再多看她一眼。

王妃咬咬嘴唇，低下头，流下一行清泪。






122毒酒一杯  
   
自从婚后，两人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可打从江鹤笙入府，一切都变了。

朱延祐每次凶她，都是为了江鹤笙。

都是为了那该死的江鹤笙！

如今那江鹤笙已经有恃无恐到这种程度，竟敢刺杀朱延祐，朱延祐还是把他当宝贝。

江鹤笙到底有什么好？！

“娘亲。”

正当王妃流泪时，身边响起一个软软的声音。

王妃低头一看，是她心爱的儿子朱盛霖。

朱盛霖已经五岁了，天资聪颖，而且很孝顺。

“娘亲，你怎么哭了？爹爹欺负你了吗？”朱盛霖踮起脚尖，努力抬手，想给自己的母亲擦眼泪。

王妃蹲下身，自己抹了抹眼泪，抱紧儿子：“没事，娘亲没事。”

朱盛霖道：“娘亲，我刚刚听他们说，有刺客行刺爹爹，是真的吗，爹爹现在怎么样了？”

朱延祐平日里公务繁忙，对这个孩子多少有失亲近。

此前朱盛霖因为江鹤笙的关系，被朱延祐责罚，朱盛霖虽然记恨，但父子连心，他到底还是在乎爹爹的。

王妃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捧着儿子的脸道：“你爹没事，放心，娘也没事。”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这个时间，朱盛霖应该在自己院子里才是。

朱盛霖乖巧道：“霖儿听说有刺客，放心不下，所以出来看看。”

王妃欣慰地笑了笑，又哄道：“刺客已经被抓住了，没事了，乖。”

朱盛霖歪歪脑袋，看了眼玉笙轩的方向，问道：“娘亲，我听说刺客是江鹤笙，是真的吗？他为什么要刺杀爹爹，爹爹不是对他很好么？”

王妃皱了下眉：“我也不知道。”

朱盛霖又道：“但是现在爹爹一定已经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不会再偏袒他了吧，娘亲？以后爹爹就会回到我们身边了吗？”

朱盛霖讨厌江鹤笙，讨厌得要命。因为这人抢了他的爹爹，还抢了他娘亲的丈夫。

“……”王妃沉默少许，安慰儿子道，“会的，爹爹会的。”

朱盛霖被哄开心了，脸上露出甜甜的笑。

看着儿子的笑，王妃目光微动，脑海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已经认定，朱延祐就是被江鹤笙蛊惑了。

否则怎么会到这个时候还袒护江鹤笙，这根本不合常理。

她身为王府的女主人，有责任也有权力维护王府的安危。

朱延祐被蛊惑，舍不得杀江鹤笙，那就由她来动手。

只要江鹤笙一死，一切就都会回到正轨。王爷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好了，我们回房吧。”王妃摸摸儿子的头发，“时辰不早了。”

“嗯！听娘亲的。”朱盛霖答道。

王妃牵着儿子的手，一大一小，一高一矮，母子二人便在月色下，一同回家。

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斜斜的、长长的两道。

他们因为一个外人的介入，而被打乱了平静幸福的生活，他们不过是想要原本的生活回来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江鹤笙被拿下之后，便叫人捆住了手脚，没有任何挣动的余地。

朱延祐给他请来大夫，看他头上和手上的伤。

幸好头上没伤到要害，养一养就好了，手上的伤口虽深，却没伤到筋骨，也不要紧。

大夫走后，江鹤笙的手和脑袋都被绷带层层缠了起来。

那支行刺朱延祐的发簪，自然被收走了。

为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他们收走了这房中一切危险物品，包括瓷具。

瓷器可以砸人，摔碎后碎片也可伤人。

茶具等都换成了轻便不易碎的金银制品，江鹤笙的发簪，则换成了玉制。

总之，朱延祐要杜绝他一切伤人或自伤的可能。

处理好伤口之后，他们没一直绑着江鹤笙，解开了绳子，但却给江鹤笙套上了手铐和脚镣，最大程度上限制江鹤笙的自由。

而这一切，在江鹤笙动手时就已经预料到了。

刺杀失败，要么死，要么被锁起来，与之前相比，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江鹤笙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想着。

朱延祐不知是被他给吓到了，还是被他给气到了，自刺杀之后多日来没玉笙轩。

但玉笙轩却迎来了另外一个人。

王妃。

王妃是王府的女主人，在王府里的地位仅次于朱延祐本人。

她的话，自然没人敢不听。

“开门。”

王妃站在玉笙轩的门口，吩咐左右。

左右对视一眼，有些为难：“王爷说，没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开门。”王妃少有地拿出自己的身份地位压人，目光逼视对方，“这王府内院，我说了还是算的。”

“你若是不肯，现在我就让人把你拖下去乱棍打死，你看王爷回来之后，会不会问我的罪。”

王妃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左右闻言不过犹豫少许，便开了门，低声道：“王妃，回头王爷问起来，您可千万不要告诉他。”

“我心里有数。”王妃说着，走进屋内。

江鹤笙正百无聊赖地逗着那只麻雀。

那麻雀是江鹤笙去岁冬救下的，直到现在，仍被江鹤笙养在鸟笼里。

起初是打算等过了冬，到春天后便放它自由。

但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养的时间长了，便有些舍不得放走，也没问过这麻雀到底想不想被他圈养着。

听到脚步声不是朱延祐，江鹤笙好奇地抬眸扫了一眼，见是王妃，又垂下眸去，半分没有起身行礼问安的意思。

他的无礼让王妃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直走到江鹤笙身前，才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地唤道：

“江鹤笙。”

江鹤笙脸上带了点笑与讥讽：“稀客啊，王妃，您怎么来这里了？可别脏了您的脚。”

王妃讨厌他，江鹤笙当然知道。

同样，他也讨厌对方。

王妃端着架子，没坐，居高临下地看他，轻嘲道：“不碍事，反正也是最后一日了。”

最后一日？

江鹤笙逗鸟的手一顿，抬眸看她。

王妃对身边婢女使了个眼色。

婢女上前，端着一壶酒，放到江鹤笙面前。

“是你自己喝，还是我让人灌你喝？”






123自救  
   
听到这话，江鹤笙动作一顿，嘴唇微抿，扫了眼那壶鸩酒。

“……是王爷的意思？”江鹤笙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王妃道，“反正，你今日必死无疑。”

江鹤笙轻笑了一下，唇角含着笑意：“看来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这是陈述句。

知道不是朱延祐要杀他，江鹤笙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王妃脸色微沉。

她最讨厌江鹤笙这副有恃无恐的态度，好像谁也不放在眼里，谁也奈何不了他似的。

“这么说，你是不肯自己喝了？”王妃语带威胁。

江鹤笙这才站起身，轻飘飘看了眼王妃，笑道：“你就不怕回头王爷知晓后，怪罪下来？”

王妃唇角的弧度微冷：“怪罪下来又如何，他难道还想休了我不成？”

“江鹤笙。”王妃并不看他，似是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我是看在王爷喜欢你的份儿上，才留你一具体面的全尸。”

“你自己识趣，喝下这杯毒酒便罢了。你若不喝，等我动起手来，闹得难看了，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你想想吧。”

江鹤笙抿着唇，陷入沉思。

说实在的，他料到行刺朱延祐后，这人会冷落他，圈禁他，如何处罚他都有可能。但却漏算了一个王妃。

这王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非常低调。

没想到给他搞这么一出。

江鹤笙如果真栽在她手里，到了地下，见到他父母兄长，都不好意思开口。

江鹤笙飞快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该怎么摆脱现在的窘境。

朱延祐现在必定不在王府内，所以王妃才不怕。

这王府内绝大多数人，都不会违逆王妃的意志，也不敢违逆。

除了一个人——管家朱咏。

朱咏是朱延祐的心腹，从来只忠于朱延祐一个人，就连王妃的账都不买。

“还磨蹭什么？”王妃不耐道，“王爷出门了，一时片刻不会回来，你便是等，也等不来他。”

江鹤笙低头笑了笑：“王妃平日里没少尝过这种滋味吧？”

“什么？”王妃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鹤笙：“等不来王爷的滋味。”

霎时间，王妃姣好的脸庞几近扭曲，她脸颊抽.动两下，表情阴沉得可怖。

她就是再大度，涵养再好，被一个男宠如此嘲讽，也不可能忍得了。

“来人，给我按住他！”

王妃一声令下，左右两名婢女便上前来，一左一右抓住江鹤笙双肩。

“把酒给他灌下去。”王妃压着怒气道，“我倒要看看，杀了你，王爷能把我怎么着。”

江鹤笙头上和手上的伤还没有痊愈，仍疼得厉害。

他本身身子也算不上强健，但比起区区两个婢女来说，还是要强得多。

他们才上来，江鹤笙就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朝王妃扔过去，扭头就跑。

酒壶不偏不倚砸中王妃额头，顿时就给她砸出一个大包。

里面的酒水洒出来，打湿了王妃的头发和衣衫。

柔顺的发丝打湿后凝成一绺一绺的，酒水顺着发梢往下滴答。

胸前的衣衫贴着胸口的皮肤，如雪肌肤若隐若现。

王妃从没这么狼狈过，气得尖叫：“给我抓住他！”

江鹤笙已经快步冲到了玉笙轩门口。

门口左右两名侍卫早已发现不对，江鹤笙出门的瞬间，便被他们抓住。

挣扎期间，江鹤笙右手的伤口崩裂，有血迹渗透绷带，染出一片鲜艳的红。

“王爷有令，你不得擅自出入玉笙轩。”

他们一左一右扣住江鹤笙手臂。

庭院外的惜兰闻声赶到，见此情景，懵了一下，急忙赶过来，问：“这是怎么了？”

她知道王妃过来了，所以特意留了个心眼，时刻关注着玉笙轩内的动静。

江鹤笙扬声道：“去请朱管家。”

惜兰闻言，看了眼江鹤笙身后王妃的贴身婢女，咬咬牙，转身就跑。

去找朱管家。

虽然不知道王妃在做什么，但王府内，唯有朱管家才敢和王妃对着干。

王妃真要做什么，只有朱管家能阻止。

惜兰的心脏砰砰直跳，提着裙子一路飞奔，直奔朱管家的房间。

然而抵达后，却被告知朱管家不在，出门了。

惜兰急得冒火。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快了吧？”

“他去哪儿了？”

“好像是查账去了？”

另外一边，江鹤笙刚跑到门口，就被左右按住。

王妃的婢女便上前来，把他抓回去。

王妃额头上肿了一个包，红红的，在她那张清丽姣好的面容上十分扎眼。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王妃一巴掌甩在了江鹤笙的脸上。

她手上戴着指甲，这一巴掌上去，不仅在江鹤笙脸上留下了一个红红的掌印，还留下了一道血痕。

那道血痕破了皮，很快就渗出血来，沿着江鹤笙的脸颊向下流。

王妃气得发抖，指着江鹤笙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真当王爷宠你，你就无法无天了？我今日不杀了你，他日你不得爬到王爷头上去。”

“玉梅，给我掌他的嘴！”

玉梅就是王妃的贴身婢女之一。

“是！”玉梅脆生生答应了。

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下手却果断得很。

想是她也看不惯江鹤笙许久了，铆足了劲儿，左右开弓，一耳光接着一耳光扇在江鹤笙脸上。

江鹤笙被王妃方才那一巴掌给打蒙了，还没缓过神来，便又被人按着打。

打人不打脸，江鹤笙在朱延祐那儿都没受过这种羞辱，怒极攻心，再次冲开了两个丫鬟的束缚，一拳打在那玉梅脸上。

他这一拳头落在朱延祐身上或许不够看，但打一个小丫头绰绰有余了。

江鹤笙可没有什么不能打女人的规矩。

他这一拳亦是下了死力气，玉梅立刻就被打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随之被吐出来的还有她一颗牙。

他身后两个婢女顿时就被吓傻了。

江鹤笙手上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了，脸上也带着血，指着王妃，喘着粗气道：

“你来啊，就凭你，也敢如此对我，呵呵……再过来，信不信我杀了你。”







124鸩杀  
   
王妃也怕，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江鹤笙便又笑了，有些嘲讽的样子。

或许是这份嘲讽刺痛了王妃的心，王妃转过脸，对门口两个侍卫厉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进来，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往日里，王妃不会这么歇斯底里，有失体面，但今日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不仅是王妃，江鹤笙也有些失去理智。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朱延祐给他们的吩咐里，可没有这一项。

他们先前破格让王妃进来，已经是坏了规矩。

眼下闹成这样，王妃来过的事情肯定瞒不过王爷，只是不知道王妃能不能帮他们挡住。

江鹤笙的眼神透着隐隐的疯狂，笑着对两个侍卫道：

“你们敢动手伤我，信不信等王爷回来，你们两个的手就没了。”

王妃道：“你们不动手，现在你们的命就没了，若想王爷回来后我替你们遮掩两句，就按我说的做。”

也是，他们和王妃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得不跟着做下去。

想到这里，两人便走进屋来，看着江鹤笙的目光有些复杂。

王妃道：“动手！”

江鹤笙自知不是对手，这两个侍卫是练家子，功夫算不上太高，身体却比他壮硕不少。

他又带着伤，根本不可能从这两个人手里讨得了好去。

所以在对方动手时，江鹤笙便蜷缩下来，护着自己的头和胸腹等部位，以免受到致命伤。

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朱管家就来了。

雨点般密集的拳脚落在身上时，钻心的疼。

江鹤笙在这样的拳打脚踢中，竟然还有心思想别的。

他想起他的兄长，他的哥哥，贺兰琴。哥哥在梁国做质子时，也时常被欺负。

虽然哥哥不说，但江鹤笙知道。

听说那时候朱延祐会护着哥哥，不让人欺负他。

朱延祐是真的喜欢哥哥吧……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还对他念念不忘，死也要把自己留在身边做哥哥的替身。

江鹤笙莫名地心中酸楚。

他很爱他的哥哥，可如今他竟然某种程度上，有点羡慕，甚至可以说嫉妒哥哥了。

为何当初来梁国做质子的不是他？

那样朱延祐就会护着他，那样他就可以在南越亡国时随着南越，随着父母一起死去。

而不是苦苦支撑着，在这些人手里受辱。

江鹤笙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他被人抬起来，强迫他仰头，捏着他下颌骨逼他张嘴，然后把新送来的鸩酒灌进他嘴里。

江鹤笙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许他吐出来。”王妃漠然下令，“让他喝下去，一滴都不准剩。”

今天她必须杀了这个江鹤笙。

那日江鹤笙行刺朱延祐时，王妃发现他不是傻子，心里并没有那么意外。

似乎这样才对，江鹤笙能把朱延祐迷得晕头转向的，定然懂什么邪术。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傻子？

他们捂着江鹤笙的嘴，强行把那壶鸩酒给灌了下去。

冰凉的酒液入肚时，江鹤笙心想：这回是真完了，下去都没脸见哥哥和爹娘了。

他软软地倒在地上，身上四处都痛，脑袋上的伤口再次破开，又流出血来。

反正都要死了，江鹤笙也没什么挣扎的力气。

乌黑的瞳仁有些失焦，凝视着自己手掌中渗出来的血迹。

他想到了娘亲自刎而死时飞溅的血，温热的，殷红的，刺鼻的……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天。

那个寒冷的冬天，母后急急忙忙地把他塞进密室里，一连声地嘱咐他：

“好好待在里面，不要出声，不要出来，有人回来救你出去的。笙儿乖。”

他惊惧得像只被捏住了喉咙的雏鸟，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不，我要跟母后一起。”

少年时的贺兰笙是这么说的。

“胡闹！”从没凶过他的母后红了双眼，发狠道，“你给我好好活着！”

少年贺兰笙显然被吓了一跳，明亮的双眸簌簌地往下落泪。

母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孩子，脸上的表情又柔和起来，悲切又不舍，抱着孩子，揉揉他的脑袋：

“笙儿乖，听母后的话。”

江鹤笙直到现在，还能记得那时母亲的手摸在他脸上的触感和温度，记得她那天说过的每一句话，她看他的眼神。

那些都像那个冬天的雪一样，堆积在他心头，经年不化。

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死了，眼前走马观花地闪过很多画面。

“鹤笙？！”

玉笙轩外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王爷！”这是王妃换乱的声音。

“滚开！”朱延祐一把推开她，慌慌张张地弯腰抱起江鹤笙。

这一抱，朱延祐突然意识到江鹤笙比从前瘦了许多。

他好轻。

温热的鲜血濡湿了朱延祐的手，朱延祐连嘴唇都在颤抖：“你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江鹤笙勉强抬起眼睛看他，却说不出一句话。

江鹤笙不知道，他脸上又是血又是泪，又是红肿的掌印与指痕，看着别提多狼狈了。

朱延祐心疼得都揪到了一起。

没人回答他。

“我在问你们，他怎么了？！”他抱着江鹤笙大喊。

两个侍卫“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他、他……王妃给他喝了鸩酒。”

一时间朱延祐通体冰凉，但好歹理智还在，立刻给江鹤笙催吐。

江鹤笙身体软软的，任他作为，朱延祐把手指伸进他嘴里，他也没拒绝。

王妃已经彻底被这样的朱延祐给弄懵了，整个人都呆呆愣愣的。

朱延祐只顾着救江鹤笙，根本没多看一眼，一边给江鹤笙催吐，一边让人赶紧去请大夫。

喉头被刺激多次，江鹤笙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他呕出一口辛辣的酒液，眼泪鼻涕也一同出来。

朱延祐也不嫌脏，直接用袖子给他擦，怕江鹤笙没吐干净，继续给他催吐。

这么一番折腾，不知道什么时候，江鹤笙便失去了意识。

朱延祐吓得心脏都几乎静止了，颤颤巍巍地去试江鹤笙的鼻息，发现人还有气在，才猛地松口气。

还好，他赶上了。





125及时雨  
   
大夫来后，朱延祐把江鹤笙抱到床上，让大夫给他诊治。

皮外伤倒不着急，最要紧的是那鸩酒，也不知他喝下去了多少，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大夫给江鹤笙看诊时，朱延祐便紧张地守在一旁。

王妃瞧见这一幕，脑海里莫名就浮现起自己生朱盛霖时的样子。

她与朱延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成亲前，没见过彼此，婚后倒也和谐。

朱盛霖是朱延祐第一个孩子。

那时候，朱延祐还没想过自己会遇到江鹤笙这样一个人，让他又爱又恨，却又疼惜到骨子里。

女人生孩子，都是要从鬼门关走一遭的，梁国多得是难产而死的女子。

因此她生朱盛霖时，朱延祐也是很紧张的。

他对她谈不上爱，可这人到底是他的结发妻子，是在为他生儿子。

可王妃对比那时候紧张的朱延祐，与现在的朱延祐，便终于彻底明白，江鹤笙在朱延祐心中的地位，永远不是她可以企及的。

她真的不明白，区区一个男宠，到底有什么好？

王妃看不下去，神情恍惚地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王妃小心。”被江鹤笙打落一颗牙的玉梅忙扶着她。

玉梅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丫头，对她最是忠心耿耿。

王妃扫了玉梅一眼，动了动唇，轻声道：“走吧，走吧。”

“咱们回去。”

玉梅道：“是。”

这主仆几人便离开玉笙轩，玉笙轩内也没人在意他们。

惜兰亦焦急地守候在一旁。

江鹤笙让她去找朱总管，但朱总管不在王府，惜兰不知上哪儿去找他，只能火急火燎地跑去宫里找朱延祐。

索性朱延祐听说江鹤笙出事，二话没说就往回赶，幸好赶上了。

若是再慢个片刻，等他们回来，看到的便是江鹤笙的尸体。

惜兰想到这，心中便是一阵后怕。

可现在江鹤笙躺在床上，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惜兰仍旧不能安心，蹙着眉头，目光在江鹤笙和大夫之间来回逡巡。

大夫一番望闻问切后，对朱延祐道：“王爷别急，他虽饮下鸩酒，但王爷您处理及时，大多都已吐出来了。”

“也就是说，性命无忧？”朱延祐问。

大夫点头，顿了顿，又道：“但……虽无性命之忧，这鸩酒的毒性很烈，王爷您也是知道的……”

朱延祐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能不能醒，你给个准话。”

“能。”大夫道，“但还需要一味药材。”

“什么药材？”朱延祐问。

大夫道：“白藤花。”

鸩酒乃是鸩羽泡出来的毒酒，可用白藤花解毒。然而这白藤花却是千金难买，有价无市。

朱延祐立刻转头对惜兰吩咐道：“传令下去，本王要白藤花，无论什么价位，本王都要。”

惜兰蹲了蹲，应道：“是。”

惜兰不禁有些感动，王爷嘴里说得凶，心里到底是舍不得江鹤笙的。

她一面急匆匆地跑出去传达朱延祐的旨意，一面在心里想，这两人可真是纠结，明明都把对方看得极重，却闹成这个德性，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倒教她这个局外人，整日里心惊胆战的。

惜兰又想到王妃，方才她注意到王妃的表情，显然王妃是被朱延祐伤到了。

惜兰忍不住同情起王妃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传说固然美好，王妃定然憧憬过。

可王妃仅仅是一个身份，而爱这种东西，是不受人控制的，也没什么先来后到之分。

朱延祐确实负了她，但事已至此，再去争论谁对谁错，又有何意义呢？

看了最要紧的毒，外伤还是得处理一下。

江鹤笙身上青青紫紫，多了很多拳脚伤，朱延祐没去追问是怎么回事，方才那场面，只消看一眼便知道前因后果了。

他就是看着那些淤血和伤痕，心疼。

看到江鹤笙头上和手上又裂开的伤口，心疼。

看到江鹤笙脸上的巴掌印，也心疼。

尤其是他满脸的泪痕。

朱延祐给江鹤笙擦了擦半干的泪珠，注视江鹤笙红肿的两颊，一时间说不出话。

是他的疏忽。

他本以为王妃性子平和安分，虽然不喜江鹤笙，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顶多便是刁难几下。

谁想到……

朱延祐轻轻握着江鹤笙重新缠满绷带的手，心里堵得慌。

他并不认为自己强留下江鹤笙有什么不对，他只是懊悔自己没能看顾好他，教他受了这样的苦。

那两个动手打江鹤笙的侍卫，朱延祐没有心慈手软，一人一刀，利落取了他们的性命。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伤江鹤笙，如此不听话的属下，要来做什么？

当然，伤江鹤笙更是触了他逆鳞，绝不可姑息纵容。

王妃带来的几个婢女，朱延祐原打算杖毙，但王妃不许，朱延祐便退一步，允许留他们一命，只赶出王府便是。

王妃仍是不许。

“他们只是听我的命令行事，你若是认为他们做错了，要罚便罚我。”

朱延祐冷漠地看着她，从未觉得这个王妃如此面目可憎过。

她怎么敢趁着自己不在时毒杀江鹤笙？

“王爷这般看我，想是恨毒了我？”王妃笑了笑，笑容暗含自嘲，“你既然想把他们赶出去，不如便一步到位，直接把我赶走吧。”

朱延祐嗓音像含着冰碴子：“若有下一次，本王会的。”

这一刻，王妃觉得朱延祐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夫君，好似一个陌路人。

他们像从未认识过彼此。

没想到江鹤笙在他眼里的地位，会比自己这个王妃都高。

她这个王妃当的什么劲儿？

“不用等下一次了，就这次吧。”王妃道。

朱延祐目光微凝，落在王妃灰暗的脸上。

如果不是有所顾忌，朱延祐怎么会允许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江鹤笙？

上回是想把江鹤笙悄悄送走，这回竟想杀了江鹤笙。

若非他及时赶回，此刻江鹤笙已然是一具尸体。

王妃受了很大打击，没在意他的视线，继续说：

“你那么喜欢他，就让他当你的王妃。这个家，我做不了主，我也不想再委曲求全下去了。你若真想赶玉梅他们走，便连我一块儿赶走。”




126忆当年  
   
说完，王妃便坐在椅子上，低头不看朱延祐。

玉梅是和她从小长到大的，他们二人的情谊，这世间谁也比不了。

朱延祐动谁，都不可以动她。

然而朱延祐却沉默了。

自王妃入府，他们俩便是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休了王妃，且不说王妃的娘家人会如何对待他，便是他因江鹤笙休妻一事传出去，对他的影响就很大了。

他不可能干这么荒唐的事。

而王妃被休妻，回到娘家后，定然也不好过。

想到这里，朱延祐退了一步：“也罢，你既然舍不得那几个婢女，留着便是。”

说罢，朱延祐转身离开。

“王爷！”王妃急急站起来，叫住他。

朱延祐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望着朱延祐的背影，王妃眼里涌起泪花，强忍着没让泪花落下来：

“你到底为何……”

朱延祐淡淡打断她：“你是本王的王妃，这一点不会变。但你最好不要再挑衅我的底线，江鹤笙的事，不是你可以插手的。”

“如有下次，”朱延祐回眸看她一眼，“本丸绝不姑息。”

语毕，朱延祐大步离开。

王妃身子晃了晃，门外，玉梅见朱延祐离开，急忙进屋来，扶着王妃，担忧道：“王妃，您怎么了？”

王妃含泪摇头。

玉梅又气又自责，红着眼眶说：“王妃，若是您因为我与王爷吵架，那不值得。您还是把我交出去，让王爷出气吧。或许，杀了我，王爷就消气了，就不会再和您吵架。”

“胡说。”王妃握住玉梅的手，“我怎么能让你送死？”

玉梅心下感动，也不多劝，问道：“那王妃现在打算怎么办？”

王妃：“还能怎么办？他若是真休了我，我固然能再嫁，到底……于声誉有损。何况……”

“何况什么？”

王妃望了望朱延祐离开的方向，苦笑摇头。

何况，她也并不是谁都想嫁的。

她只想做朱延祐一个人的王妃。

玉梅恨恨道：“难道王爷如此欺负您，就这么算了？他虽然贵为皇子，可我们王妃也不是随便能任人拿捏的主。”

“王妃，既然王爷待您不好，不如咱们回去吧？”

“回哪儿？”

“娘家。”

“若是王爷还在乎您，自然会上门道歉，将您请回，若是他不在意，您又何必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王妃神情有些恍惚，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思索少许，她道：“我……考虑考虑吧。”

朱延祐令人高价收购白藤花，早已传开了去。

这种消息是瞒不住的，众人一打听，便知道朱延祐这白藤花是为那傻子书童求购。

白藤花乃是鸩酒的解药，难道这傻子书童竟中了鸩毒？

谁下的？

众人心中脑补出一出大戏，心痒难耐想知道更多细节。

便在这时，听说汾阳王妃回娘家了。

清明已过，端午未至，王妃回娘家的日子选得不走不晚的，不禁令有心人猜测纷纷。

王妃入王府后，早先这夫妻俩不知羡煞多少青年男女，但去岁江鹤笙的出现，打破了这种状态。

这一年多来，也没听说王妃什么动静。

眼下看来，王妃与这江鹤笙之间，想必是有所冲突的，不然也不能气到回娘家。

只是不知汾阳王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朱延祐听到消息时，正守在江鹤笙的床边，等待大夫给他用药。

千金收购来的白藤花已经备好，只等入药，江鹤笙便可醒来。

朱延祐一时间忐忑不已。

这种关头，他只嫌王妃太麻烦，闹这一出有何意义？根本没想过抛下江鹤笙，去把王妃请回来。

便是去，也是等江鹤笙醒来再说。

惜兰小心翼翼地端着白藤花熬好的汤药上前来，动作十分谨慎，生怕洒了一点。

“王爷，药熬好了。”

因为惜兰当机立断去把朱延祐寻回，才救下江鹤笙的命，因此朱延祐命她为玉笙轩内的大丫鬟，可以管制其他人。

朱延祐把江鹤笙扶起，揽在自己怀里，从惜兰手里接过药。

江鹤笙的身体仍是软绵绵的，静静靠在他怀中，不会挣扎，也不会刺杀他。

但朱延祐不想要这样的他。

他一手捏开江鹤笙的下颌骨，让江鹤笙张嘴。一手盛了汤药，自己先试了试温度，发现有点烫，便吹凉些，再喂到江鹤笙嘴里。

如此喂完一整碗汤药后，朱延祐叹口气，把人重新放回榻上躺好，还仔细地替江鹤笙掖了掖被角。

惜兰见此，不忍道：“王爷放心，鹤笙很快就会醒的。”

朱延祐勉强笑了下。

江鹤笙好似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

梦里光怪陆离，有父王挂在城墙上的头颅，有母后自刎而死躺在地上的尸体，鲜血淌了满地。

有兄长悬梁自尽后挂在房梁上，尸体被风吹动。

那些场景组成一个又一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放到最后，是朱延祐。

他第一次见朱延祐，不是去年。而是很多年前了。

那时候他还是南越的二王子，随父王一道来梁国为梁帝贺寿。

彼时他年纪小，贪玩儿，换了便服，悄悄从四国驿馆溜出去。

八月的洛阳已然入秋，枫叶似火，梧桐叶落了满地。

他身边只带了一个亲随，就那么不经意地遇上了梁国的四皇子，朱延祐。

朱延祐那时也还小，没封王，年少轻狂，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纵马游街。

洛阳的繁华热闹让这个南越来的少年眼花缭乱，走在街上，也没注意。

听到马的嘶鸣在身后高高响起时，江鹤笙吓了一跳。

蓦然转头，对上一双狭长的凤目，锦衣玉带的贵族少年眼里带着几分不明显的高高在上，低头看了他一眼。

“让开。”

他听到那贵族少年说。

江鹤笙连忙让开，望着那贵族少年离去。

事后，他才听说，那位应该是梁帝的四皇子，朱延祐。

传说中这位四皇子丰神如玉，智计无双，深受梁帝宠爱。

如今一见，也不过如此，少年江鹤笙撇撇嘴，不过就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点儿礼貌都不懂。

也就是长得好看些。





127有我没她  
   
少年时的二王子没料到，自己未来会因为种种缘故，与这位梁国四皇子产生这么深的牵绊。

男人发怒时，男人含情脉脉望着他时……每一个场景都让他记忆犹新。

但他便是在梦里看到这些，亦觉得痛苦。

不想回忆，不愿去回忆。

他宁愿自己最初从没进入过汾阳王府。

何不直接进东宫呢，那样就不会认识朱延祐了。

“鹤笙？”

耳畔传来男人熟悉的嗓音，带着关切的，有温度的呼唤。

江鹤笙睁开眼，对上那双狭长的凤目。

他的思绪有些错乱，一时间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还当是在梦里，以为他看到的是多年前街头那个盛气凌人的贵族少年。

江鹤笙便不悦地撇了下嘴，偏过头，小声咕哝：

“好没礼貌的小子。”

他声音低且含糊，朱延祐没太听清，低头道：“什么？”

灼热的呼吸落在江鹤笙耳际时，他才陡然想起，这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他在汾阳王府，旁边这人就是该死的朱延祐。

江鹤笙的神智一下清明了，昏迷前的记忆渐渐回笼。

他记得是王妃要杀他，让人打他，给他灌了毒酒。

记忆里的最后一幕，他看见朱延祐急急忙忙地赶回来，抱起他。

看来这人还是在意他的，不，江鹤笙想，朱延祐不是在意他，是在意他哥哥。

自己不过是因为和哥哥长得像，占了便宜罢了。

但眼下他刚醒，实在是没力气与朱延祐置气。

“水。”江鹤笙勉强吐出一个单字。

朱延祐连忙让人拿水来，亲自喂给江鹤笙。

江鹤笙被朱延祐搀着半坐起来，身后垫了几个枕头，半靠在朱延祐怀中。

喝水时，他注视朱延祐的脸。

看起来，这人近日休息得似乎不大好。

是为了他么？

“鹤笙，你终于醒了”惜兰一见江鹤笙醒，就打开了话匣子，几乎喜极而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知不知道王爷这些日子都担心坏了，我也是，每天都守着等你醒来呢。”

“王爷为了你，可是花了血本了！”

她语速又快，声音又大，江鹤笙脑子里钝钝的，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吵闹，微微蹙了下眉头。

“好了，惜兰。”朱延祐打断她，“别吵，让鹤笙好好休息。”

惜兰捂住嘴巴，眨眨眼，点头：“嗯嗯！”

耳边总算不再嗡嗡嗡了，江鹤笙疲倦地半阖着眼。

“鹤笙，你感觉怎么样？”朱延祐低声问他。

江鹤笙抬手摸了摸脑袋：“……头疼。”

头上的伤口裂开，如今重新包扎，伤口再重新长起来，难免难受。

“别乱碰。”朱延祐捉住江鹤笙的手，轻轻给他揉按了几个穴位，江鹤笙便觉得好多了。

“饿不饿？”朱延祐又问。

他这般小心翼翼，倒叫江鹤笙不适应了。

江鹤笙发现朱延祐这人真奇怪。

从去岁冬开始，自己因为他受了多少次伤，每次伤重后醒来朱延祐都嘘寒问暖，等他伤势痊愈，又恢复那般冷漠无情的样子。

江鹤笙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把自己当做什么看待。

江鹤笙摇头。

他没胃口。

“不行，”朱延祐道，“不饿也得吃点儿，不好好吃饭，身体怎么能痊愈？”

江鹤笙：“……”

那又何必问我？

朱延祐转头就吩咐惜兰去把厨房准备的饭菜送上来。

惜兰走后，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独处。

朱延祐忍不住亲了亲江鹤笙的额角，低声道：“抱歉，鹤笙，是我疏忽了。”

江鹤笙眼睑微垂，没有应声。

“我没想到王妃会这样做，”朱延祐道，“她平日里性子很随和的，鲜少打骂下人。”

不止朱延祐没想到，江鹤笙也没想到。

他别开头，嗓音微哑：“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朱延祐皱眉。

江鹤笙哑着嗓子问：“她现在呢？”

朱延祐：“听说回娘家了。”

江鹤笙意外地抬眸看他一眼，问：“你不去追回来？”

王妃气得回娘家了，这可不是件小事。

朱延祐拧着眉，叹气：“……自是要请，我随后便去。”

江鹤笙勾了下唇，有些嘲讽：“你觉得她能容得下我？”

朱延祐：“她是王妃，怎么能……”

身为王妃，自然要大度。否则他日朱延祐登上那九五之尊之位，难道后宫里也只能有她一个皇后，连别的妃嫔都不许有？

“女人的嫉妒心，可是不讲道理的。”江鹤笙道。

不仅是女人的嫉妒心，男人的嫉妒心也一样，江鹤笙也不喜欢王妃，巴不得她不回来才好呢。

“何况，”江鹤笙低笑，“我在她眼里可不仅仅只是一个男宠那么简单，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你，担心我伤害你罢了。王爷如此作为，岂不是伤了她的心？”

江鹤笙脸色很苍白，笑了没两声，又开始咳嗽。

朱延祐忙给他顺气，轻抚他的背。

“你好好休息，这些事你便别操心了，我会妥善处理好的。”

“妥善？”江鹤笙用没受伤的左手抓住朱延祐的手，抬着眸，狠狠盯着朱延祐，沉声道，“不可能妥善了，王爷。”

“我一定要要了她的命。”

江鹤笙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喘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起王妃是如何欺辱他，江鹤笙的目光便愈来愈冷。

江鹤笙是个小心眼的人，睚眦必报。

“你若把她追回来，放在王府里，不过是给了我杀她的机会。”江鹤笙冷笑。

朱延祐眼角微抽，看待江鹤笙的眼神也不再像先前那么温柔。

他们之间，注定是无法和谐共处的。

“你以为你出得了玉笙轩？”朱延祐问。

江鹤笙闭上眼，有些累了，眉心微蹙：“你可以试试。”

“反正，这王府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朱延祐沉默少许，说道：“她是我的王妃，是世子的母亲。”

他不可能让王妃就这么回娘家了。

江鹤笙依旧阖着眼眸：“关我什么事？”

朱延祐有些为难了。

江鹤笙又睁开眼，直直望着朱延祐的眼睛：“王爷，这么简单的选择你都做不出来，不就是我走她留吗？”







128“夫妻”  
   
两人对视半晌，朱延祐抬手敲了下江鹤笙的额头。

“别做梦了，”他说，“你得留下，王妃也会回来。”

说到这里，朱延祐站起身：“既然你醒了，便自己好好养伤，想吃什么，喝什么，告诉惜兰，惜兰都会为你安排好。”

“当然，不要试图逃出去，别动任何歪脑筋。”朱延祐垂眸看了他一眼，“本王也不会让其他任何人再随意进出玉笙轩，即便是王妃。”

这样两个人就没有互相伤害的可能了。

江鹤笙在心中无声地叹口气，心道：朱延祐此人可真是贪心。

不过也是，他是堂堂皇子，天潢贵胄，从小养尊处优，想要什么没有？

在他心里，想要的东西便一定得握在自己手里。从来不知满足二字为何物。

离开玉笙轩后，朱延祐准备一番，才前往王妃的娘家人。

王妃姓徐，本是徐太傅的孙女，徐太傅曾担任过帝师，现在虽不过问政事，却仍深受梁帝的尊敬。

徐氏一家都是书香门第，朱延祐把人家的女儿气得回娘家了，早已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如今要去徐家把人请回来，朱延祐必须做足姿态。

他把八抬的大轿停在徐府的门口，恭恭敬敬地给徐太傅和岳父岳母问安。

岳父大人虽不满女儿冒冒失失地回娘家来，丢他们徐家的脸，岳母大人却很维护自己女儿。

王妃的性子他们都知晓，那是最温驯平和的，朱延祐到底是干了什么混账事，能把他们女儿气成这样？

但他们问起，女儿也不肯说。

等到朱延祐上门，夫妻二人拉得老长一个脸。他们不好明着训斥朱延祐，毕竟这位贵为亲王，他们是臣子。但话里话外的挤兑是少不了的。

幸好朱延祐嘴皮子利索，好不容易把这三人哄得满意，才得见王妃的面儿。

王妃自觉自己回娘家来，也没什么脸面见人，这几日都把自己关在闺房之中，一步不出，饭菜都让人送进去。

朱延祐刚到徐府，她就知道了。

但王妃的性子看着平和，内里却倔得很。对于回王府，她早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朱延祐进去时，王妃正在绣一只香囊，低着头，很是认真的样子。

她是深闺里养出来的名门闺秀，行为举止都是高门贵女的仪态万方，娴静端庄，秀外慧中。

在认识江鹤笙以前，朱延祐也曾以为，他就应该娶一个这样的女子，与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但如今这桩婚姻对于他而言，已经成为一种负担。

之所以来请王妃回去，也不过是因为他不得不做。

看见王爷来到，玉梅看了王妃一眼，知道这小夫妻俩有体己话要说，微微屈膝，躬身退下，体贴地为二人带上房门。

然而玉梅走后，朱延祐却只是站在那里，看王妃做着女红，许久都未开口。

到底是王妃先忍不住，问道：“你来这里，就只是想站着看看，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说？”

朱延祐心下有几分无奈，叹道：“看见你做女红，我就想到当初咱们刚成亲时的场景。”

想到当年的光景，王妃眼圈微红，不由有些委屈。新婚燕尔之时，王妃是憧憬过他们夫妻未来的美好生活的。

刚过门不久，王妃给朱延祐绣了一个香囊，让他随身带着。

时至如今，那香囊依旧在朱延祐腰上，没取下来过。

朱延祐低头看了眼香囊，香囊上绣着并蒂莲花，每一针每一线都是王妃亲手所绣。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王妃道，“王爷若是那么舍不下你那书童，便也不必来请我回去。”

朱延祐皱眉：“你想怎么样？”

王妃放下手中针线，抬眸看他，一字一句道：“王爷，只要江鹤笙在王府，我就不会回去的，除非他死，或者离开王府。”

朱延祐目光微暗，唇角抿出一个略显冷硬的弧度：“你是说，本王除了你，不能再有其他人了么？”

这个时代的男人，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了。

何况江鹤笙连妾都算不上。

除非是那等善妒的女人，才会连丈夫一个娈宠都容不下。

这名声传出去，对王妃并不好。

“不，”王妃道，“王爷若是嫌王府里冷清，或是觉得妾身伺候得不好，你想纳妾，想在王府里添些美人，妾身都依你。”

“但是江鹤笙不行。”

“为何？”朱延祐问。

王妃突然恼了：“为何？你问我为何？”

“你看看他都对您做了些什么？”王妃指着朱延祐颈侧淡淡的红痕——那是此前江鹤笙在他脖子留下的伤，已经愈合了，但伤痕尚未完全消退。

“他想杀您！”王妃不可置信道，“那么危险的人，您为何还要把他留在身边，您不觉得自己太荒谬了吗？您到底是中了他下的什么蛊，如此执迷不悟？”

“还有，”王妃指着自己额头红肿的包，说道，“这是他打出来的。”

“我从小长到这么大，都没人这么打过我！他区区一个娈童，竟然敢打我。”

想到那天江鹤笙把酒壶砸在她脸上，弄得她狼狈不堪的样子，王妃便气得发抖。

她生来就是贵女，一直被娇养长大，尊卑贵贱是刻进她骨子里的东西。

倘若换一个和她同等地位的人打了她，王妃还不会如此大动肝火。

但偏偏是江鹤笙，那个下贱之人。

朱延祐道：“你也打了他，而且差点杀了他。如果不是本王及时赶到，他已经死了。”

“我那是为了王爷您！”王妃道，“为了您的安危，为了王府的安危，不是为了我一己之私。”

王妃眼里涌起热泪，又强行压下，哽咽道：“王爷，入王府六年，妾身自问没有对不起您的地方。他江鹤笙是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刺客，他想杀您，妾身这么做有错吗？”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朱延祐何尝不知道江鹤笙危险。

但即便是危险，他也不想放走这个人。

王妃确实没错，但又错得离谱。

“本王自会处理好，不会让他得逞。”朱延祐道，“你今日到底跟不跟本王回去？”







129吃瘪  
   
闻言，王妃擦了擦眼角的泪，坚定道：“除非您杀了他，或者赶他走。”

“否则，他一日在王府，我一日不会回去。”

这是一场赌博。

王妃在拿自己的婚姻和自己的人生做赌注，赌江鹤笙和自己在朱延祐心目中的地位。

到底是她这个王妃重要，还是江鹤笙那个刺客重要。

朱延祐如今受到江鹤笙蛊惑，已经快失去了理智。王妃不能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她相信在面临这种大是大非的抉择上，朱延祐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听完王妃的话，朱延祐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郁闷之气。

江鹤笙不听话就罢了，连王妃也这样。

他当场就想拂袖而去，又心知肚明这样不妥，只能强忍着不耐，继续劝说：

“王妃，本王没有被他蛊惑。我之所以留下他，自有我的理由，并非你想像的那样。”

王妃问道：“什么理由？”

朱延祐皱了皱眉，事关江鹤笙的安全，他当然不可能告诉其他任何一个人。

眼下，江鹤笙只有在汾阳王府才是最安全的。一旦离开他的保护，他很快就会成为父皇的靶子。

“你看，你又说不出什么理由。”王妃哂笑，“哪有什么正当理由，不过你用来哄骗我的借口罢了。我才不上你的当。”

朱延祐耐心道：“……兹事体大，我不便说与你听。”

王妃听了，却沉下脸，扬声唤道：“玉梅！”

玉梅一直守在门外，听到主子呼唤，忙推门进来，探身道：“王妃，有何吩咐？”

王妃冷冷道：“替我送客。”

玉梅愣了下：看来王爷和王妃这是……没谈拢？王爷没哄好王妃？这可不妙。

玉梅有些着急，王爷身份尊贵，肯拉下脸来请王妃，已属不易。这次若是不回去，这桩婚事说不定真黄了。

“还等着做什么，送客！”王妃道。

玉梅期期艾艾地看了朱延祐一眼，低声道：“王爷，您看……”

朱延祐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气，冷然拂袖：“不必相送，本王知道路。”

说罢，便转身离去，头也没回。

玉梅急忙跑到王妃身边，问道：“王妃，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还吵起来了？王爷不是来哄您回去的么？”

王妃扭过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眶里的泪，故作坚强：“哄？他那也叫哄？不过就是来通知我一声。”

玉梅深深蹙起了眉，小声叹气：“可是王妃呀，奴婢建议您回来，可不是真想搅黄您这桩婚事。只是想让王爷反省下自己的错误，日后好好待您。您这不回去，难道还要长长久久地在徐府住下去？”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严格来说，王妃已经不算是他们徐家的人了。

王妃咬牙道：“他根本没反省自己的错误，我如今回去，与从前也不会有什么两样，既然如此，又何必回去？”

“倘若他不肯答应我的条件，那我便是再嫁又如何？”

“再嫁倒是可以，”这年代的女子是可以再嫁的，玉梅咬唇，“但……世子呢？”

那可是皇孙，不可能跟着她嫁去新的夫家。

想到孩子，王妃又不舍起来。

到底是自己生下来，自己养大的亲儿子，她怎么能舍得？

王妃说不出话。

玉梅也不再逼迫她，低声道：“算了，先看看王爷的态度吧，兴许他会同意呢？”

方才在外面，这夫妻二人的对话她也听了个大概。她与王妃一同长大，姐妹情深，根本不计较这些。

汾阳王亲自去徐家请王妃回王府，竟然还没请到，自己一个人回了王府，空手而归。

这一记新消息，又点燃了京城百姓的八卦热情。

人们笃定，这定然是与汾阳王极为宠爱的江鹤笙脱不了干系。否则这夫妻俩怎会闹到这种地步？

这时候，已经有人开始说些闲言碎语，认为王妃气量也太小了些，一个书童都容不下。

倘若他日汾阳王荣登大宝，难不成王妃还能拘着王爷，闹一次回娘家，不许他选妃？

当然，也有人认为汾阳王兴许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否则以王妃那么好的性子，不至于闹得这么僵。

众说纷纭，那些看客自然不会知道内情，不过是茶余饭后做谈资随意调侃两句罢了。

然而对于当事人，事情却远不止那么简单。

朱延祐没请回汾阳王妃，并不在江鹤笙意料之外。

打从汾阳王妃来杀他那天起，江鹤笙便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人有所误解。她脾气好，却绝不是人人拿捏的主。

朱延祐想鱼和熊掌兼得，注定不可能得逞。

不说他同不同意，王妃被朱延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下了面子，朱延祐若是不做出点实际行动来，她怎么可能回来？

回来继续受气么？

王妃不是那么蠢的女人。

想到朱延祐定然在为此烦闷头疼，江鹤笙竟莫名地感到几分愉悦。

虽然他不喜王妃，甚至恨不得杀了那个女人，但不妨碍他想看朱延祐吃瘪。

朱延祐那么傲，早该有人治治他了。让他明白明白，这世间事岂能尽如他意？

但出乎江鹤笙意料的是，这件事竟然闹到了梁帝跟前，传到他耳朵里，并给他带来了一场灾殃。

起因是汾阳王府的家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宫里包括韦总管在内的人，寻常哪里敢嚼朱延祐的舌根，梁帝本是不知晓的。

但有人敢。

那便是东宫。

朱延熙趁着给皇后请安的机会，把此事说与她听。皇后不是个有脑子的女人，听了儿子的话，才把这事儿当笑话说与后宫里其他妃嫔听。

皇后与贵妃素来不对付，贵妃专宠多年，在后宫中树敌不少。

女人多的地方，这种闲言碎语就多。

于是，汾阳王府的家事就传到了梁帝的耳朵里。

听闻朱延祐竟然把王妃给气回了娘家，而且还没哄回来，闹得是满城风雨，梁帝便分外不喜。

这实在是有损天家颜面。

梁帝回头就与贵妃说起此事，让贵妃好好教育自己的儿子，别整那些丢人现眼的事。

此事她不占理，贵妃唯唯诺诺地答应后，亦觉得儿子此事办得不妥，遂将朱延祐叫进宫去，想与他好好谈谈。





130危机  
   
朱延祐入宫时，心里便有预料。

后宫能得到这个消息，实属正常。

此事不仅限于汾阳王府内部，消息他是不可能瞒得密不透风的。

贵妃与朱延祐乃是一条心，朱延祐倒不是很担忧，当着母妃的面儿，各种保证撒谎齐上阵，说什么儿子自有理由，儿子定会妥善处理好，不让母妃担心云云，堵住了贵妃的嘴。

真正让朱延祐不安的根源，来自于梁帝。

江鹤笙此前种种举动都分外小心，但锦衣卫那帮人神鬼莫测，朱延祐实在是不知道他们查到了多少，梁帝又对南越的情形知道多少。

他怕汾阳王府这事一闹，让江鹤笙引起了梁帝的注意，这便不妙了。

梁帝如果知道江鹤笙是南越人，朱延祐可不敢保证自己能护得住他。

离开坤玉宫时，朱延祐便在等待。

果不其然，刚走没两步，便看到韦总管上前来，低头对他笑道：

“汾阳王，皇上有请。”

朱延祐面色不变，问道：“父皇可说有何事？”

韦总管压低了嗓音道：“只是想和王爷聊聊家事罢了。”

朱延祐心中一紧，郑重给韦总管作了个揖，认真道：“多谢总管告知。”

似韦总管这种人，从来只忠于皇帝，其他任何人的面子都是不买的。如今肯告诉他，朱延祐承了他一个人情。

韦总管垂着脸笑笑：“不敢，王爷快去吧，皇上等着呢。”

朱延祐微一颔首，大踏步朝御书房走去。

梁帝正在处理公务。

见朱延祐进来，手上处理的公务也没停，甚至连头也没抬，眼神都没给朱延祐一个。

朱延祐只得垂手立在原地，静静等待。

如果只是单纯因为家事，朱延祐不认为梁帝会专程把他叫来问话。

可梁帝若是已然知晓或者在怀疑江鹤笙的身份，也不应该传他来，而是会私下让人处理干净，不会放到台面上说。

朱延祐便有些拿不准，父皇这到底是知道了多少，想对他说些什么。

存了这几分忐忑，朱延祐言行便更加谨慎。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延祐站得腿都有点麻，梁帝才放下狼毫，从案牍中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叹口气：

“老了。”

朱延祐忙道：“父皇正是春秋鼎盛，哪里老了？”

梁帝笑了下，摇摇头：“年过五旬，什么春秋鼎盛。你看看我这白头发。”

朱延祐道：“父皇便是老了，那也是老当益壮。”

梁帝扫了他一眼，哂笑道：“少给朕耍些嘴皮子，你那嘴皮子当用在别处。”

朱延祐知道父皇指的是哄王妃的事，低声应道：“是，儿臣明白。”

梁帝定定看了朱延祐半晌。

最早，他立朱延熙为太子时是真心的，想让朱延熙继承他的大统。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梁帝便觉得太子好大喜功，行事莽撞，欠缺考虑。

但太子是国之根本，不能随意更改。

后来他偏宠贵妃，又见朱延祐天资聪颖，便暗中属意他，觉得这个儿子也不错。

一是为制衡，二是为给太子压力，梁帝有意扶持朱延祐，与太子形成竞争，以期太子在朱延祐的逼迫下锐意进取，日后更好地做一个明君。

没想到，这两个儿子竞争起来后，太子不思反省自己，反而屡屡耍些小动作打压朱延祐，一副难成大器的样子。

当然，这些只是小事，但太子刺杀朱延祐，以贵妃的声誉皇室血脉抹黑朱延祐，以及当年皇后暗杀祺嫔又收养陈留王等事，却让梁帝对这母子二人的不喜达到顶峰。

另一方面，朱延祐的表现也并不那么如意。

尤其是他疑似杀害陈留王嫁祸东宫一事，让梁帝不得不重新考虑，如何选择自己的继承人。

而现在，朱延祐连一点家事都处理不好，让皇家成为了市井小民的笑话，更令梁帝不喜。

不过，这到底是汾阳王府家事，梁帝本不便直接插手，才令贵妃教育教育他。

更让梁帝在意的是江鹤笙这个人。

这一年来，江鹤笙这个名字出现在他耳边的频率似乎有些高。

梁帝不禁在脑海里回想，最初引起他注意，是去岁重阳江鹤笙为救朱延祐而重伤垂死，梁帝还赏赐了他不少财物。

其后，便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事。

其实这些都是小事，梁帝之所以把朱延祐叫来，主要是因为传闻中说，江鹤笙与已故南越质子贺兰琴生得极为相似，而朱延祐是因为贺兰琴才把江鹤笙收进府中。

数月以来，梁帝因为南越的事十分气闷。

本以为抓住贺兰箫软禁在京城，便可一劳永逸，没想到南越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朱延祐宠幸这样一个人，简直就是在他敏感的神经上跳舞。

当年朱延祐确实对那贺兰琴颇为照顾，待他与其他人都不同。

而且不管朱延祐是否是因为贺兰琴才宠幸江鹤笙，梁帝都不想看到这样一个人再出现在自己的耳中。

朱延祐感受着梁帝审视的目光，不敢表现出异样，只能硬着头皮保持冷静。

直到梁帝突然开口：“听说你府上有个书童，与当年的贺兰琴生得十分相似？”

朱延祐头皮一炸，不动声色道：“是有几分相似。”

梁帝点点头，想了想，淡淡道：“朕记得，当年南越亡国时，你还替他求情来着。”

这个“他”显然是指贺兰琴。

朱延祐抿抿唇，低声道：“彼时儿臣年幼，少不经事，请父皇见谅。”

梁帝笑了下，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如今呢？”

朱延祐差点脱口而出“如今什么”，幸亏他把谨言慎行发挥到极致，回道：“如今，儿臣多少比从前长进了些许。”

梁帝颔首道：“如此便好。”

“你都这么大人了，有些事情，也无需朕来教你。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心里有数。”

“已经死了的人，就让他死了吧。”

话到这里，梁帝便挥挥手：“朕乏了，你退下吧。”

梁帝言尽于此，但朱延祐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梁帝也把江鹤笙当做是贺兰琴的替身，因此对他产生了不满。

他把自己叫来，想传达的意思只有一个：杀了江鹤笙，忘了贺兰琴。







131口蜜腹剑  
   
朱延祐动了动唇，虽有心想解释，却明白解释是无用的。

更何况，梁帝摆出一副让他退下的模样，本就是在拒绝他的任何解释或求情。

对于这件事，梁帝没有给朱延祐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只是单纯的通知、命令，而非与朱延祐商议。

“……是。”朱延祐脑子里飞快转过各种念头，最终还是决定先表面上答应下来，不能惹父皇反感，更不能引起父皇怀疑。

“儿臣明白。”

“你当真明白吗？”梁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位大梁的皇帝已不复年轻，眼角的纹路和鬓角斑白的发，都显出他的年龄来。

他的眼睛已经不似年轻时那般明亮，但略显浑浊的双眸却锐利依旧，且因为久居高位而沉淀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朱延祐垂着眼睑，拱手道：“是，儿臣明白，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梁帝逼视他半晌，见朱延祐确实懂了自己的暗示，方才再次摆手，叹息一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喃喃自语：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儿臣告退。”

梁帝摆摆手。

既已领命，朱延祐便没有再久留的理由。

然而，他平静的神情在走出御书房的刹那消失无踪。

虽然父皇没查出江鹤笙的身份，但却命自己除掉江鹤笙。

除掉江鹤笙是不可能的，朱延祐摩挲了两下手指，唇角微抿，向皇宫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思索着怎么瞒天过海，让江鹤笙逃过这一劫。

直接悄悄把人送走，弄个假尸首糊弄，是绝对不行的。

他尊敬的父皇可没那么好骗。

面对自己的父皇，朱延祐可不敢疏忽大意。

父皇的耳目比自己想象中灵通得多，他再小心都不为过。

江鹤笙被圈禁在玉笙轩内，除王府内的事，其他事消息都颇为滞后。

他并不知朱延祐被贵妃和梁帝传召一事，朱延祐再至玉笙轩时，他想的还是王妃的事。

见朱延祐神情不虞，江鹤笙很不客气地嘲笑道：“怎么，在王妃那儿碰壁了？”

朱延祐凝视着江鹤笙，目光微动，少顷，他移开视线，淡淡道：“那又如何？些许小事而已。”

比起江鹤笙的生死大事，王妃目前回不回王府，确实是小事一桩。

左右不过丢些面子，于大局无碍。

“既是小事，王爷拉着个老脸做什么？”江鹤笙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把玩着茶杯，看杯中茶水轻轻晃荡，“我可没惹你吧？”

朱延祐微拢了下眉，在江鹤笙身侧坐下，指节点点桌面，示意江鹤笙给自己倒茶。

江鹤笙瞥他一眼：“自己倒，别想我伺候你。”

“……”朱延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心说这小子真是半分不让人省心。

自己可是在担心他的生死，他还要跟自己置气。

……罢了罢了，朱延祐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安慰自己道，本王不与你计较。

看朱延祐心事重重地给自己斟茶，江鹤笙又笑了声：

“哟，王爷这是心中有事啊？怎么，发生何事了？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高兴？”朱延祐扫他一眼，“听完你恐怕就高兴不起来了。”

“你可知，王妃提出了什么条件，才肯回来？”

江鹤笙微微挑眉。

朱延祐：“她说，只要你一日在汾阳王府，她就一日不会回来。”

江鹤笙听罢，眼珠一转：“这好说呀，王爷。”

“您在城郊给我安排个别院，来一出金屋藏娇，再把王妃请回来，不就行了？这样您也可以随时去别院看我，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朱延祐没答话。

他还能不知道江鹤笙在想什么？

只要踏出这汾阳王府一步，朱延祐就没信心能时时刻刻看着江鹤笙不让他逃走。

把江鹤笙送出去，正中他下怀。

江鹤笙循循善诱：“王爷，王妃可是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王妃，都被气得回娘家了，您还不赶紧把她哄回来，你们老朱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我便是不出王府，都猜得到那些市井小民是怎么编排您和王妃的。”

“当今圣上最是在乎颜面，您何苦在这点小事上惹得龙颜不悦呢？”

朱延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王爷……”江鹤笙矫揉造作地撒娇。

朱延祐冷淡地睨他一眼：“江鹤笙，你就不怕本王直接要了你的命，再把王妃请回来？”

江鹤笙一滞，想了想，故作无辜道：“王爷不至于对我如此狠心吧？鹤笙还想伺候您呢。”

朱延祐：“……”

这人撒谎面不改色，简直如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男人指指空掉的茶杯，示意：该你伺候的机会到了。

江鹤笙立马给男人斟茶，那副谄媚样子与先前拒绝斟茶判若两人。

江鹤笙自己也不觉得尴尬。

斟完茶，他双手端起茶杯奉上，讨好道：“王爷，请用茶。”

朱延祐饶有兴味地盯着江鹤笙的脸，从他手里接过那杯茶，顺势摸了把江鹤笙的手，含笑低头饮茶。

品了一小口，朱延祐道：“看你用这张与贺兰琴神似的脸做这种表情动作，本王着实有些不适应。”

江鹤笙搓搓手背，腹诽道：早先比这过分得多的场面都见过不知多少回了，现在来说这个，有点假。

“你当真不怕本王杀了你？”朱延祐道，“还是说，你笃定本王舍不得？”

江鹤笙：“怕，怎么不怕？”

但比起被杀，还是一辈子被关在汾阳王府更可怕。

他宁可被杀，也不想一辈子做朱延祐的娈宠。哦，也不对。他现在还年轻，等过些年他年纪大了，朱延祐想必就不喜欢他了，兴许能放江鹤笙离开。

可那时再离开汾阳王府，黄花菜都凉了！

朱延祐摩挲着江鹤笙侧脸，轻声叹道：“说实话，本王是不想杀你的。”

江鹤笙内心一凛。

朱延祐却已然收回了手，低头笑笑，站起身来，背对着江鹤笙，负手道：“罢了，人这一生，总是要做出些选择的。”

说完，朱延祐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留江鹤笙在原地发懵：朱延祐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为王妃杀了他？

朱延祐宁可杀了他，都不肯放他走？

自己得不到，就要毁掉——江鹤笙险些被此人的逻辑气笑了。







132假死  
   
话虽如此，江鹤笙也罕见地焦灼起来。

不过，他仅焦灼了那么一会儿，就想明白了。

先不说朱延祐能不能杀死他，便是真的死了，也总好过继续过现在这憋屈的日子。

当然，在死前他还是要努力挣扎一下的。

蝼蚁尚且贪生。

兴许是末日将尽，朱延祐对他的态度愈发的好了起来。

平日里还会挤出时间，来玉笙轩坐坐。

江鹤笙身上的伤势未愈，朱延祐也不曾再碰过他，仿佛来玉笙轩只是为了看看江鹤笙。

只可惜，每次看的结果都是败兴而归。

江鹤笙是一句话都不让他舒坦，每个字儿都带着刺。

在朱延祐心里，他到底是不如王妃重要的，到底是不如他的名声、他的前途重要。

虽然江鹤笙早已看透了这点，真到了这天，心里却莫名地失落。

这份失落不断在心底发酵，最后演变成尖酸刻薄的恶语伤人，一句句都戳在朱延祐心窝子。

朱延祐倒也不拿他撒气，每每被气到了，至多不过拂袖而去，隔日又笑容满面地凑上来。

江鹤笙简直怀疑此人是个受虐狂。

说来话长，其实也不过是几日时间，这一日，朱延祐少见地拿来一壶酒，要与江鹤笙对饮。

早已有心理准备的江鹤笙，看到这酒壶便已明白自己死期已至。

不愧是夫妻俩，连杀人的方式都一模一样，江鹤笙心中暗讽。

他佯作不觉，喝酒时借着衣袖的遮挡，把酒水倒进了手帕里，手帕再塞进袖中。

朱延祐似乎什么都没发觉，只静静笑着，看着他。

“王爷，您今日似乎有些奇怪。”江鹤笙给朱延祐也倒了杯酒，“像是有什么心事。”

朱延祐笑容不改，反问：“你能猜出我在想什么么？”

江鹤笙笑了：“您这便是说笑了，我又不是您肚里的蛔虫，哪能猜到您在想什么。”

朱延祐伸手摸了摸江鹤笙的鬓角，轻声道：“我在想……”

江鹤笙抬眸看他。

“在想，”朱延祐的目光煞是温柔，“真是可惜。”

江鹤笙：“？”

他正在疑惑什么可惜，忽而觉得大脑一阵发晕。

江鹤笙顿时睁大了眼，看向朱延祐。

朱延祐叹口气，从江鹤笙左手里接过筷子，放在碗沿上。

“笨。”朱延祐道。

江鹤笙：“……”

原来毒根本不在酒里，朱延祐特意拿一壶酒来，就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误以为毒在酒中！

“你……”江鹤笙身子晃了晃，迅速扫了眼桌面，明白毒应该是下在菜里了。

意识愈发模糊，江鹤笙苦笑了一下。

是他棋差一招。

他输了。

不冤。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如此可笑的理由死去。

从前他想过很多次，自己可能因为被朱延祐发现身份而被杀死，可能因刺杀朱延祐被处死，可能被朱延祐杀死的原因太多，独独没想过会因为王妃一句话。

就因为那个女人的一句话……

脑中像灌了铅似的，江鹤笙的思绪渐渐停滞，转不动了。

就要去见到父王母后和哥哥了，真好。

江鹤笙浑身失去力气，倒在桌上。

朱延祐一直静静旁观着，等到江鹤笙彻底昏迷后，朱延祐伸手摸摸少年鬓发，唤道：“鹤笙，鹤笙？”

江鹤笙自然不会答应。

朱延祐又试了下少年的鼻息，少年呼吸已然没了。

朱延祐目光黯了黯。

如果可以，他当然不希望江鹤笙离开他的视线。

但如今却是不得不为之。

这药是他花了大力气秘密找来的，可让人陷入假死状态，期间呼吸心跳全都停止，三日之后方可复苏。

朱延祐得把江鹤笙送走，离开王府，寻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以躲过梁帝的耳目。

等到事态平息，才能把人接回来。

真是可惜，他的鹤笙很长时间都不能待在他身边了。

朱延祐抚摸着少年的侧脸，想到此处，不由不舍，忍不住低头亲了下江鹤笙的额头。

下颌骨在江鹤笙脸颊上蹭了蹭。

如果今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他，他就能决定江鹤笙是走是留，就不用出此下策把人送走。

这办法虽有一定的可行性，但风险太大，一个搞不好，江鹤笙就真的溜得没影没踪。

朱延祐再次叹息。

他静静在玉笙轩内与江鹤笙待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朱延祐才命人来把江鹤笙抬走，装进事先准备好的棺木里，抬到郊外墓园，葬了。

因为只是一个小小书童，能有个正经棺木，有个墓碑，死后不至于沦落为孤魂野鬼，已经是不错的待遇。

更别提朱延祐还亲自送葬，装模作样地掉了几滴眼泪，给江鹤笙烧了点纸钱祭奠他，做样子给人看。

——如果朱延祐所料不错，父皇应该有派人在盯着他近日的动向。

此时此刻，说不准就有人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看着他。

做戏要做全套。

祭奠完，朱延祐一脸痛失所爱的表情，疲惫地坐上马车回汾阳王府。

才上马车，朱延祐便收敛起脸上的悲切，神色平淡地吩咐朱咏：“明日夜里寻个时候，把人挖出来，送到本王早先吩咐的地方去。”

朱咏自是满口答应。

朱延祐顿了顿，又道：“行事务必小心，千万别被人发现。”

“老奴明白。”朱咏道。

朱延祐再次补充：“还有，等他醒来后，把人给我盯紧了。江鹤笙诡计多端，狡诈如狐，你等万不可大意，让他溜走了。”

“若是把人看丢了，”朱延祐睁开眼睛，冷冷看着朱咏，“本王拿你是问。”

朱咏的头垂得更低：“老奴遵命，老奴定不负王爷所托。”

朱咏跟了朱延祐多年，办事稳妥可靠，是朱延祐最信任的人。

闻言，朱延祐点点头，再次阖上眸。

奇怪的是，他虽不觉得自己的安排有什么问题，内心却总是隐隐不安，好像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即将发生。

朱延祐揉揉额，轻吐出一口气，思来想去，没什么疏漏之处，只能吩咐道：

“行了，回府吧。”

城郊墓地里，一块写着江鹤笙之名的墓碑下，江鹤笙于漆黑的棺木之中睁开眼。






133掘墓  
   
江鹤笙明知朱延祐想杀他，怎么可能傻乎乎地吃下朱延祐给他的东西。

那酒和那菜，他都一口没吃、一口没喝。

事实证明，他的极端小心谨慎在某些时候是非常有用的。

否则这回不就着了朱延祐的道，真死在他手上了？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亦有些棘手。

他手上没有任何工具，且棺木中空间狭窄，不方便施展，他怎么才能破开棺木，从坟墓中挖出去呢？

而且，棺木密封得很好，就这么大大点儿空间，内里的空气是有限的。

如果不尽快脱身，他很快就会窒息而死。

没死在朱延祐的毒里，反倒闷死在棺材中，那才真叫笑话。

只不过，江鹤笙大略记着时间，朱延祐是午时初来玉笙轩找他，让人把他抬走时大概是未时。

从汾阳王府抬到城郊，很需要一段时间。

现在估摸着是申时。

而如今已是初夏时节，天黑得晚了些，至少得等到申时末，才会天黑。

但是为了稳妥起见，他最好是再多等一两个时辰，确定墓园附近没人，才能出去。

否则让人误以为闹鬼是小，被发现他还活着事大。

江鹤笙很讨厌这种封闭漆黑的环境。

这会让他想到南越亡国的那天，他躲在密室里时的情景。

心里便没由来地升起一种恐惧。

若不是因此，当初朱延祐将他关在地牢里，他怎么会区区三天就昏迷不醒？

眼下的环境，再度勾起了江鹤笙内心隐藏的恐惧。

他没别的法子，只能强行转移注意力，让自己闭上眼睛，假装在睡觉，努力唤醒心中的恨意，对朱延祐的恨，对梁国的恨。

这些年，流淌在他体内，支撑他不断走到如今的，不是别的，唯有恨而已。

此刻，也唯有那刻骨铭心的恨意，方能让他在极致的黑暗中保持理智，不被恐惧吞噬。

但他仍旧怕。

那份怕是融进骨子里的，不因他的主观想法而改变。

南越亡国后，他被人救出，许久都不敢自己一个人入睡。夜里也要开着灯，才能睡着。

随着时间流逝，他慢慢克服，才终于让自己能独自在黑暗中入睡，不需要人陪，也不需要开灯。

黑暗像一只野兽，一点一点侵蚀他，吞没他。

掌心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意，江鹤笙攥紧了拳，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均匀。

空气有限，他得平静下来，情绪的波动会加快空气消耗的速度。

为了计时，江鹤笙默默数着心跳，以此来估算外面的时间。

正常情况下，一个人一个时辰心跳大概是七千两百次到一万二千次。

当江鹤笙数到一万次时，他估计已经大概过了一个时辰。

现在外面的天应该已经黑了。

保险起见，他继续数。

又数了约莫五千次左右，江鹤笙忽而听到有动静。

他在地下的棺木里，能听到动静属实稀奇。

江鹤笙凝神侧耳倾听半晌，狐疑地听出那声音大概来自他上方。

……有人在掘他的墓？

他才下葬多久，就有人来掘墓？

江鹤笙惊疑不定，首先，来人肯定不是朱延祐。

他没必要刚把自己埋了就挖出来，如果他对自己的尸体感兴趣，根本就不用埋。

想到那个可能性，江鹤笙被恶心到了。

如果不是朱延祐，知道自己死亡并且可能对自己感兴趣的，还有王妃。

……王妃莫不是想来确认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死了？

有这个可能。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盗墓贼罢了。看到是汾阳王府新下葬的墓，猜测有不少随葬金银。

江鹤笙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边，确实摸到不少东西，各种金银玉器，不一而足，朱延祐倒是挺舍得。

这都是我的，江鹤笙心道，怎么可能便宜了你们？

既然有人在上方掘墓，江鹤笙干脆也就不急着自己破棺而出了。

怪费劲的。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那声音越来越近了，不再是模模糊糊的。

虽然没有光透进来，但江鹤笙猜测，坟堆应当是已经挖开了，现在掘墓的人想必正盯着他的棺木。

下一步便是开棺。

江鹤笙闭着眼睛，将呼吸放轻，静静等待。

正在掘墓的，是两个太监。

他们虽穿着便服，但容貌阴柔，嗓音尖细，一听就不是正常男子。

“……咱俩就非得开棺么？”其中一个年纪轻轻才十几岁的小太监瑟瑟道。

“少啰嗦，上面的吩咐，咱照办就是。”年纪稍大的太监道，“怎么，你还怕死人？”

“你不怕？”小两腿直打颤。

“这有什么好怕的。”老太监道，“我看你还是在宫里待的时间太短了。若是日子久，你见多了死尸，自然就不怕了。”

“宫里经常死人？”小太监倒吸一口凉气。

老太监发出一道奇怪的笑声，低低道：“这有什么好稀奇的？皇城里，哪能不死人？不是你死，就是他死，习惯就好。”

他嗓音很尖锐，刻意压着嗓子说话，又阴恻恻的，听得人怪不舒服。

宫里的太监？棺木中，江鹤笙心里有些不解。

此事怎会牵扯到宫里？

宫里会有谁在乎自己一个小书童的死活？江鹤笙一头雾水，想不出结果来。

算了，先不想这些，想想等会儿怎么处理。

不过是两个太监，身手想必一般。那个小太监胆子小，他应该先把目标放在那个老太监身上，出其不意，一把拿下他。

那个年轻的，自己就吓破胆了。

江鹤笙心里竟莫名感谢起他们了。

如果不是这两个太监，自己想爬出去，很要费一番功夫呢。

“快，别磨磨蹭蹭的，干活！”老太监扔了个不知什么东西到另一人的手里。

两人借着月色，找到棺材的缝隙，一点点把钉子撬开。

月黑风高，墓地这种地方，白日里都见不着几个人，何况如此深夜之中。

但两个太监毕竟干的是见不得人的事，也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他们齐心协力，很快把棺材盖撬开，推到一边，露出了底下的尸首。

小太监一看江鹤笙的脸，顿时就吓了一跳：“他、他怎么跟个活人一样？”

江鹤笙心道：废话，我就是活人。






134反杀  
   
老太监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他这才死多久，尸体腐烂还需要一段时间，自然像活人。”

“你去，试试看他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啊？我？”

江鹤笙听出那小太监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禁觉得好笑，心道：快来，看我吓不吓死你。

“不是你，难道是我？”老太监没好气道，“快去，检查一下，这人是不是江鹤笙，是不是真死了。检查完，咱俩就可以回宫了。”

来确认他的死讯？江鹤笙有点奇怪，宫里谁会做这种事，难道是贵妃？

贵妃作为朱延祐的母亲，肯定希望朱延祐和王妃好好过日子，赶紧撇掉他，说不定劝说朱延祐杀了他迎回王妃，就有贵妃的份儿。

有这个可能性。

“哦……”小太监不敢忤逆对方，毕竟日后还得在对方手底下讨生活。

虽然害怕，也只能捏着鼻子，硬着头皮，手挡着眼睛，从指缝里看江鹤笙。

棺木中，江鹤笙的脸色在清冷的月色映照下，显得有些发白。

便是没有这月光，凭这小太监的胆子，也能自己脑补出白里透青的脸色。

然而在这小太监眼里，江鹤笙除了听不到呼吸声，胸膛未有起伏之外，旁的与活人无异。

匆匆与画像上的人对比一番，小太监便道：“是，是江鹤笙，与画像上的一样，没有鼻息，是真死了。”

老太监道：“你凑近些看看，是否有心跳。”

小太监霎时苦了脸，皱着眉头道：“师父，我、我害怕呀，这都埋到土里的人，怎么可能还有心跳呢？他是真死了。”

老太监脸色一肃：“让你看你就看，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小太监小声咕哝：“你怎么不自己看，非得要我看……”

“什么？”老太监横他一眼。

“没，没什么！”小太监立马道，“我这就看。”

说着，他念念有词着什么“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什么“大慈大悲如来佛祖保佑我”云云，手扶着棺木边缘，低头来看，同时颤颤巍巍地伸手，想摸摸江鹤笙是否有心跳。

江鹤笙一动不动，屏息等待。

小太监的手贴到江鹤笙胸膛上时，便摸到了“咚咚”、“咚咚”有节律的声音。

江鹤笙可以屏住呼吸，但无法停止自己的心跳。

小太监顿时脑中“轰”的一声，便看见江鹤笙睁开了眼睛，且眼眸中带着阴森的笑意，正盯着他。

“鬼啊！！！”

小太监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屁滚尿流，一个屁股蹲儿就跌倒在地。

“鬼，有鬼，他他他活了！他活了！”

老太监虽见多识广，也被吓了一个激灵。

他纯粹是当小太监自己吓自己，脸色一沉，怒道：“鬼吼鬼叫什么，你怕没人知道咱们在干什么吗？闭嘴，安静点儿！”

“师、师父，”小太监脸都绿了，一脸菜色，“真的有鬼了，他睁眼了，尸变了！”

方才老太监被小太监挡住，自然没看到江鹤笙睁眼的一幕，听到小太监这么说，心下犯嘀咕，踢了那小太监一脚：

“没用的东西，让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小太监本想站起来，但他腿都吓软了，抖个不停，根本站不起来，只好蠕动身体让到一边，把位置让给他师父。

“师父，我是说真的。”他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您小心一点儿。”

“知道了！”老太监不耐烦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胆小？”

站在方才小太监站的位置，老太监同样扶着棺木，低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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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纪不轻了，眼神儿自然不如年轻人好使，何况现在光线又不好，他得离得近些才能看得清。

老太监凑近一看，恍惚中好像看见江鹤笙睁眼，他吓得一抖，差点叠进棺木里去。

但他不信邪，当自己是看花了眼，揉揉眼睛，继续凑近去看。

江鹤笙就是这时候动手的。

他一把揪住老太监的衣领，一手抓起手边一个玉器便砸向老太监的脑袋。

那玉器是江鹤笙提前挑选的，一个摆件儿，在一堆陪葬品中比较重，砸人好用。

江鹤笙可没打算手下留情。

这两人不管是谁派来的，放他们离开都会留下隐患，相比起来，他们还是死了比较好。

他下了死手，一下砸下去，老太监脑袋上顿时就见了血。

但还没死，只是突然之间被砸懵了，脑子都是晕的，根本没反应过来反抗。

江鹤笙把人拽进棺木里，“哐哐哐”又是几下猛砸。

他感觉到温热的鲜血喷涌出来，有的顺着老太监的额头往下滴，落在他衣襟上，有的飞溅到他脸庞上。

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但江鹤笙手里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很快，那半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的老太监，已经彻底不动了。

江鹤笙摸了摸他的鼻息，呼吸已经停止了。

江鹤笙来不及高兴也来不及感慨，费力推开那老太监，从棺木中坐起身。

然而令江鹤笙没想到的是，他刚坐起来，便听到一声大喝：

“你来我，我不怕你！”

与此同时，一个什么东西朝他脑袋砸过来。

江鹤笙情急之下，只偏过头躲开要害。

那东西便落到他肩膀上，霎时皮开肉绽。

江鹤笙痛得一声闷哼，一把握住那东西，从那小太监手上夺过来，就借着这东西反击，横着一闷棍敲在小太监太阳穴上。

小太监顿时就被敲懵了。

江鹤笙动作很敏捷，跳出棺木，一下压到小太监身上，借助自己的体重，把人牢牢按在地上，拿方才那东西死命地往小太监脑袋上砸。

小太监只闷哼一声，脑袋一歪，就没了声息。

江鹤笙又连砸了好几下，确认这人已经死亡后，才松了口气，全身的力道都卸下来。

他依旧跨坐在小太监身上，急促地喘息。

手里黏黏糊糊的都是血液，脸上也有血液在往下滴，他知道那是别人的。

他自己只被伤到了一下，便是肩膀上那一下。

此处不安全，江鹤笙没空检查伤势，只勉强看清手里的东西，大约是个铲子，兴许是两个太监用来铲土的。

江鹤笙的肩膀是被铲子竖着劈进了肉里。

没想到小太监胆子小得可以，关键时刻却这么有爆发力。

失策。






135逃出生天  
   
江鹤笙沉着脸把那铲子扔到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本打算就此离开，转念一想，又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把老太监下半截身子也塞进棺材里。

再把小太监身上的衣服扒下来，换到自己身上。

他一身丧服，行走江湖，太过扎眼。虽然小太监的衣服带着血，好歹比丧服强。

随后，江鹤笙把光溜溜的小太监也丢进棺材里，让这师徒二人脸贴脸，胸膛贴胸膛，一同躺在棺材，才盖上棺盖。

接着江鹤笙开始铲土，填墓。

这样做，能延长异常被发现的时间，为他的逃亡争取到更多时间。

填土可不是个轻松活儿，江鹤笙这种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虽为了生存学了不少杀人和自保的技能，干这种粗活儿依旧不大行。

他填土填到了月上中天，才勉强把自己的坟墓恢复到与原来差不多的样子。

一个隆起的土堆，土堆前一块墓碑，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墓碑前还有黄纸燃尽后的余灰。

江鹤笙还在坟堆附近捡了些纸钱，洒在坟堆上，让一切看起来更自然些。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腰酸背痛。

江鹤笙把铲子丢在一边，抹了把额头的汗。

他肩上的伤因为这一番劳作，血流得更多了，浸透了他肩上的衣料。

江鹤笙拧着眉头，忍住疼痛抬头看看月亮，时辰不早，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环顾四周，江鹤笙选择一个方向向前走去。

墓园出口肯定是不能走的，那边出去的路是回京城的，容易遇到人。

江鹤笙走的是山路，沿着墓园往西走，是一片树林。

江鹤笙捂着左肩的伤，额头因疼痛渗出细细密密的汗，在密林之中穿梭。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当江鹤笙在树林中看到太子朱延熙时，心里闪过这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区区一个小人物的死，怎么会引得那么多人注意。

宫里不知道身份的贵人来探查他是不是真死了。

太子竟亲自来堵。

江鹤笙轻吐出一口气，警惕沉冷的目光一一扫过太子身后的人。

数量不多，也就四个，但都是一流的高手。

像他这种只会取巧用蛮力的菜鸟，决计不是对手。

太子手里一把折扇，轻轻摇动，虽身处月夜树林之中，也有一派贵公子的风流。

“江鹤笙，好巧啊。”太子唇角勾着笑意，注视着眼前狼狈的少年。

江鹤笙唇角微抿，低声道：“殿下深夜不在东宫，竟出现在此地，不知意欲何为？”

太子轻笑道：“这不是很明显吗，来抓你啊。”

“……”江鹤笙微眯了下眼，“我不过是汾阳王手里一颗弃子，您抓我有何用处？”

太子道：“自然是有用。”

太子一偏头，示意左右。

左右四名护卫正要动，却见江鹤笙“噗通”一声跪下了。

“殿下！”

江鹤笙只需要一个眨眼，眼里就能憋出情真意切的眼泪来。

“求殿下开恩。”江鹤笙哽咽道，“小人并不想背叛殿下，只是为汾阳王所逼，不得不为之。”

“这些日子，小人在汾阳王府受尽凌虐羞辱，无一日不想回到殿下身边，为殿下做事。”

江鹤笙膝行两步，抓着太子的衣角，仰起脸道：“殿下若愿意给小人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小人定当肝脑涂地，为殿下效劳。”

太子皱了下眉，尚未说话，江鹤笙突然从地上跳起来。

“殿下小心！”左右喝道。

然而他们提醒得太慢了。

话音落下之时，江鹤笙已经锁住了朱延熙的咽喉。

“都不许动!”江鹤笙冷冷道，“再靠近一步，我就杀了他！”

“殿下！”

“都别动！”

朱延熙到底是上位者，虽然被人扼住了喉咙，却并未太过慌张。

“杀了我，你以为你能跑得了？”朱延熙道。

江鹤笙冷笑一声：“我本就是该死的人了，若非我命大，此刻已然冷冰冰地躺在棺材里，怎么还会有机会在这里和你对话？”

“用我这条命，换梁国太子，不亏。”

江鹤笙挟持着朱延熙倒退一步。

四名护卫手持长剑，紧跟上前一步。

江鹤笙扫了他们一眼，见他们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由笑道：“你们也别怕。你们想活，我也想活，只要你们放我走，我就不会为难你们的太子。”

太子出事，他们这几个护卫显然不可能幸免于难。

倘若战死，至少还有一笔不错的抚恤金，给他们的家人。

朱延熙道：“这个好说，你虽然对本宫有些用处，但显然没有本宫的命重要。”

“你想离去，尽管离去便是，本宫一诺千金，决不食言。”

江鹤笙嗤笑一声，带着朱延熙不断后退：“这种话，还是说给小孩儿听去吧。”

如果江鹤笙记得不错，这山林深处有一条峡谷，峡谷中有条河流，他可以从那儿逃生。

想到这里，江鹤笙便一路向峡谷的方向退。

江鹤笙肩上的伤慢慢地已经不渗血了，但依旧疼痛，火辣辣的痛。

他右手上的伤口，经过几天的休养，结痂后，方才一番打斗和填土，又裂开来，眼下也在流血。

江鹤笙把这些都算在了朱延祐头上。

不过想想马上就能脱离朱延祐，心情便好了几分。

一直退到记忆中那个峡谷边，江鹤笙站在峡谷边缘与四名护卫对峙。

朱延熙猜出他打算跳下去逃生，便道：“你何必从这儿走，本宫说了，便决不食言。你从这儿跳下去，岂不危险？”

江鹤笙淡淡扫他一眼，心道：啰嗦。

旋即，江鹤笙用力一推，把朱延熙推到一边去，而自己则转身跳下山谷。

“殿下！”

“殿下！”

转身下落的瞬间，他听到护卫们急急忙忙地追上朱延熙，大声呼喊他。

但那声音很快便远去了。

江鹤笙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也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自己年幼时，还是南越的二王子，每日也有一大堆人围着他叫“殿下”。

他爬个树，那些人都要战战兢兢，生怕他摔下去。

而如今……

“噗通！”

江鹤笙落水了。






136险死还生  
   
落水姿势如果不对，与落在地面上别无二致。

江鹤笙也不知自己落水姿势算对还是不对。

总之入水的瞬间，他便脑子一懵，晕了过去。

要糟。

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

随着山谷里的河流一路向下游漂去，江鹤笙再次醒来，已经是翌日晌午。

他被河水卷到河流下游，停在一处较为平缓的河段，这里水草很深，缠住了江鹤笙的脚，才没让他继续被水冲走。

江鹤笙睁开眼睛时，恰好对上刺目的日光，不禁皱了下眉，抬手挡住阳光。

身上到处都痛，想来是在河水中撞到石头受了伤。

寒冷刺骨，身体几乎冻僵了。

他在河水里泡了那么久，还没死掉，也真是命大。

看来人倒霉到一定程度后，会转运的。

江鹤笙一边苦中作乐地想，一边尝试着从河水里爬起来。

他上半截身子在河岸，下半截身子还泡在水里呢。

腿被水草缠住，江鹤笙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自己的腿给抽出来。

身体其实早已经到了极限，但求生的意志让江鹤笙仍然坚持站了起来。

手上的伤口泡得发白，冻木了，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左肩的伤也是如此，幸好那伤口不算深，没伤到筋骨，左手的使用尚不成问题。

江鹤笙摇摇晃晃，一步一个脚印，走到河岸边一个大石头上躺着。

今日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山林中鸟鸣阵阵，花香袭人。

这石头都被太阳晒得有点热，正好给江鹤笙取暖。

江鹤笙躺在大石头上晒了会儿太阳，让日光驱散身体的寒冷，等到感觉四肢不那么僵硬了，他才重新站起来。

在林中捡了些枯枝落叶，江鹤笙艰难地用受伤的手钻木取火，手都快磨破了，才终于搓出一点火星子。

他连忙用这点火星子点燃干枯的落叶，再把枯枝架在上面，火便慢慢燃了起来。

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江鹤笙微松了口气。

他已经一日没吃过东西，期间体力损耗又大，现在腹中饥饿不已。

去打猎什么的，显然不现实。

江鹤笙遂捡了根比较坚硬的树枝，在河水中叉了条鱼。

没工具处理，只好找寻锋利的石块，刮掉鱼鳞，把鱼开膛破肚，烤熟之后，将就吃了。

滋味自然不可能好，可这荒山野岭的，能垫下肚子就不错了。

吃饱后，江鹤笙感觉有了一些力气，上林中寻找草药。

他不敢走得太远，怕迷失方向。

沿着河岸附近，江鹤笙找来一些草药，捣碎后敷在自己肩膀的伤口和右手的伤口上，从衣物撕下布条，缠住伤口。

简要处理好伤口，用火烤干衣物，江鹤笙没有耽搁，立刻启程沿着河流往下走。

顺着河，总能走出这片山谷的。

沿途，江鹤笙还摘了些自己认得出名字的野果，随身带着，饿了便可充饥。

这山也不知道有多大，江鹤笙一直走到天黑，也没走出去。

夜晚山中有野兽，江鹤笙不敢走夜路，便在河岸生了堆火，休息一晚，翌日清晨再继续上路。

翌日巳时，江鹤笙终于走出那篇山谷，看到了一个乡村。

巳时，村里的人家已经开始做午饭，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

江鹤笙身子晃了晃，努力往前再走了几步，却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村口。

“你是谁啊？”昏迷前，他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

……

待江鹤笙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帐。

他的脑子昏昏沉沉，身体也一阵阵发冷，本能却促使他不敢大意，努力转头去打量周遭的环境。

这家人看起来很清贫，应该不是朱延祐安排的住处。

家具都是普通的木料打造的，做工很粗糙，也没有那些附庸风雅的摆件儿屏风之类。

屋里只有一个妇人，侧身对着他，正在纺布。

妇人带着灰蓝色的头巾，长发挽起，眼帘低垂，容貌虽算不上多美，身上却有种娴静的气质。

看来，他是被村里的人救了。

江鹤笙轻咳一声。

妇人听到声音，扭过头来看他，见江鹤笙醒了，脸上立刻扬起笑脸。

“你醒了？”妇人放下手中的丝线，走到床边，摸摸江鹤笙额头，发现还烫，皱了眉，道，“你等着，我去端药来。”

江鹤笙没说话。

妇人也没问他什么，转身便出去了。

不多时，一个少女蹦蹦跳跳地进来了，好奇地跑到江鹤笙床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他：“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鹤笙动了动唇，嗓音嘶哑：“是你救了我？”

在他昏迷前，他听到了一个少女的声音。

少女扎着两个小辫，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闻言一笑，脸上呈现出两个圆圆的酒窝：“是呀！”

江鹤笙道：“谢谢你。”

少女笑道：“不用谢，你是不是渴了，要不要喝水？”

江鹤笙点头。他嗓子里着火一般，痛得厉害。

少女立刻去给他倒水，装水的是个陶碗，一看便知道这户人家是真的清贫。

刚喝了两口水，妇人便端着药进来了。

看到少女，妇人笑道：“正好，阿姝，你把这药也给他喝了。”

少女接过药碗，打算喂江鹤笙，江鹤笙伸手道：“我自己来吧。”

少女道：“你这么虚弱，没事，我来！我照顾病人照顾惯了。”

江鹤笙有些疑惑。

便听妇人解释道：“阿姝她爹是个郎中，阿姝自小就跟着她爹一起照顾病人了。”

少女阿姝点头，很是骄傲似的。

“看你穿着打扮，想必不是寻常人家。”江鹤笙头上可还戴着一支玉簪，寻常人家怎么可能戴玉簪？

虽然江鹤笙穿的是小太监的便服，但也不是山村里的粗布短衣可比的。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阿姝没什么心眼，有什么说什么，一边给江鹤笙喂药，一边就问出了心中疑惑。

妇人皱眉看了阿姝一眼，正想训斥，便听江鹤笙道：“只是意外。”

阿姝道：“你在京城还有亲人么？”

江鹤笙想了想，摇头：“没有。”

阿姝“啊”了一声：“那你怎么付诊金？”

妇人又瞪少女一眼：“阿姝！”





137离开  
   
阿姝撅起嘴巴，不服气道：“问问怎么啦，看病付诊金，天经地义。”

江鹤笙唇边浮起无奈的笑，低声道：“放心，我会付的，不会赖账。”

妇人歉意地对江鹤笙笑笑：“阿姝年纪小，不懂事，公子别和她计较。”

江鹤笙道：“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姓贺，你叫我小贺就行了。”

“也好，”妇人笑道，“你昏迷已有一日，想必饿了，我去给你做点吃食，你垫垫肚子。”

“多谢。”江鹤笙道。

现在不是与人客气的时候。

待妇人一走，江鹤笙便陷入了沉思。他已然昏迷一日，那么离开墓园便已是前天的事情了。

太子的人必定正在漫山遍野地寻找他。

太子这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在自己手里吃过那么多次亏，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还有那个宫里神秘的贵人，一定也已经发现自己派去的两个太监死了，知道事情有异，或许能猜到自己还活着。

“喂，”阿姝端着手里的药碗，“想什么呢，喝药！”

江鹤笙回神，歉然地笑笑，直接接过药碗闷头一口喝掉。

“诊金……”江鹤笙想了想，从头上取下玉簪，递给阿姝，“我身无长物，唯有这发簪还算得上值钱，便给你们做诊金了。”

阿姝吃了一惊，她虽不通事故，却也知晓玉是多么贵重的东西。

“这，这不行。”阿姝把玉簪推回来，“太贵重了，够买好多份药材了。”

江鹤笙道：“你们救了我的命，岂是一个玉簪可比的，收下吧。”

阿姝坚决摇头：“不行，该收多少银子，就收多少银子。若是收得多了，爹娘会骂我的。”

江鹤笙想了想：“那你拿这玉簪去卖了，从得来的钱里抽取诊金，剩下的再给我。”

“一点诊金而已，”这时，妇人端着热好的粥过来，笑道，“不必急着付。”

“这玉簪如此珍贵，卖了多可惜。况且，在这穷乡僻壤的，也卖不上价。”

江鹤笙：“那诊金……”

妇人道：“你先欠着吧，日后再还便是。”

江鹤笙动了动唇，终于还是低头答应一声，道：“谢谢。”

其实，像阿姝家这样的人家，拿这玉簪去卖，多少有些风险，不够安全。既然这家人愿意赊账，自然是最好。

“来，吃点东西吧。”妇人把粥端过来，“我们家清贫，你别嫌弃。”

“你伤势未愈，不能吃荤腥油腻，吃点清淡的吧。”

“怎会嫌弃，多谢……”江鹤笙顿了顿，“还未请教如何称呼？”

妇人笑道：“我丈夫姓李，你叫我李大姐就行。他是个郎中，在这李家村里小有名气，你日后若来付诊金，只消报上李大夫的名号便可。”

江鹤笙点点头：“多谢李大姐。”

吃过饭，江鹤笙又喝了药，本想离开，李大姐却拦着不让。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又发着烧，这时候走，万一又倒在路上怎么办？”

江鹤笙确实在发烧，四肢有些使不上力。

“可是……”

“别可是。”李大姐虽身在这穷乡僻壤里，脑子却不糊涂，安抚道，“你放心，我们这个地方很偏僻，寻常人找不过来。就是要找过来，那也得花个三五天的。你安心养伤，等伤好些再走。否则你也走不远的。”

对于自己的身份，江鹤笙什么都没说，但这位李大姐却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江鹤笙大概率是贵人家里偷逃出来的，所以一定怕被找到，才想急着走。

他们只是大夫，不想掺和那些事情，只是看到人受伤，医者仁心，忍不住便想救一把。

江鹤笙身子虚弱，听完觉得有理，便也没有再强求。

干脆躺下好好睡一觉，等身体恢复些再走，那时体力更充足，才能走得更快些。

待江鹤笙一觉睡醒，已经是未时末。

他的烧退了，身子不那么虚弱了。

江鹤笙不敢再多留，匆匆离开。

临走前，李大姐还好心地给他准备了一点干粮，让他带在路上吃。

江鹤笙虽有心想感谢他们，却暂时无能为力，只能提醒他们，若是有人来村中寻找他，千万不要说见过他。

李大姐自然满口答应，她又不傻，干嘛惹祸上身。

江鹤笙换了身衣裳，他原本那身，留在了李家，让李家人烧掉，别留下痕迹。而他则换上了李大夫的衣服。

为了遮掩容貌，江鹤笙故意把衣服弄得脏兮兮，脸上抹黑，点上一些红点，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起了满身红疹子的叫花子。

凭着这样一身行头，江鹤笙走在路上，都没几个人愿意靠近他，生怕染上什么怪病。

另外一边，太子自从江鹤笙跳下山谷起，便下令搜山，务必要将此人找到。

只是，太子也不敢太大张旗鼓，免得被梁帝发现端倪，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守在这里抓江鹤笙。

只是派了自己身边几个亲卫，秘密地顺着山谷中的河流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除太子外，梁帝亦发现异常。

墓园那两个太监是他派去的，想确认朱延祐是否真按照他的命令去做了。

没想到两个太监一去不复返。

梁帝知道事情有变，立刻派锦衣卫前去查探，最终在江鹤笙的墓地发现了两把铲子，铲子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锦衣卫觉得蹊跷，遂挖开坟墓，开棺检查，便见坟墓中只有两个太监搂在一起，尸体已经僵硬了。

朱延祐与梁帝是前后脚发现异常的。

给江鹤笙下药之后，他大意了，只检查了下江鹤笙的鼻息，这才让江鹤笙有了可乘之机。

随后，朱延祐知道梁帝会派人看着，便没敢留自己的人在附近逗留，他那些人在锦衣卫面前想必不够看，若是被发现，反而说不清了。

本打算等着翌日夜晚去挖开坟墓把江鹤笙捞出来送走，没想到翌日夜晚先来掘墓的，竟是锦衣卫。

借由着锦衣卫，朱延祐也发现江鹤笙的“尸首”不翼而飞。

他倒是没想到，江鹤笙竟然诈他。






138天子之怒  
   
朱延祐的人在墓园附近搜查时，撞上了东宫的人，并从那些人口中得知江鹤笙逃走时与东宫起了冲突。

但更多的消息，东宫却不肯告诉他了。

朱延祐不敢声张，只能像东宫一样低调找人。

同一时间，江鹤笙已经改头换面，越走越远。

他一路向北，风餐露宿，真把自己过得像个叫花子。

李大姐给他的干粮吃完后，江鹤笙只能打些野兔子或是摘些野果充饥。

为隐匿行踪，他尽可能地避开人群，自然也不敢拿着那簪子去换钱买吃食。

一个叫花子样的人，卖一只成色极好的玉簪，怎么看怎么可疑，他恐怕当场就会被当做窃贼抓起来送官府。

几日之后，江鹤笙已经走出京城的范围，到了属京西北路的滑州，再往北，便是大名府。

从京城往南走，是应天府。此前朱延祐就是在应天府抓到他的，而且朱延祐已经知晓他是南越人。

南越的势力大多集中在南部，往南走岂不是自投罗网？

因此这回江鹤笙选择往北走，去大名府。

在江鹤笙不知道的时候，太子的人抵达了李家村。

整个山林中都没有发现江鹤笙，太子相信以江鹤笙的狡猾，他一定已经逃出来了，于是重点关注周边村落，誓要把他找出来。

到李家村时，太子的人原本没有特别在意。

但他们却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发现了一套很不一般的衣物。

这衣物说起来，算不上多特别，做工一般，也不是丝绢之类的高档料子。

可它偏偏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

李大姐没有按照江鹤笙的嘱咐把那套衣服烧了，在她看来，那衣服还挺新的，把血迹洗干净后，给自己丈夫穿挺好的，烧了怪可惜。

便是凭借着这一件衣服，太子的人发现了江鹤笙的踪迹。

李家一家三口，因为拒不说出江鹤笙的行踪，都被抓起来严刑拷打。

李氏夫妇均扛不住酷刑而死，唯有个小丫头留下一条命。

最后，太子是在村里其他人的指认下，大略摸清楚了江鹤笙离开的方向。

然而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江鹤笙既已藏进人海，想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太子不抱什么期望，便把自己的人收了回去，朱延祐却不放弃，依旧在找。

然后，他的人就撞上了锦衣卫。

朱延祐被传召至御书房面圣。

这次与上回不同，上回梁帝只是对江鹤笙有所不满，这回他的怒气却是冲着朱延祐来的。

朱延祐进去时，梁帝正在与一名大臣商议国事，见到朱延祐来，便结束对话，让那大臣先行退下。

等人一走，梁帝便一个奏折摔在朱延祐脸上。

朱延祐没躲，生生受了这一下。

奏折砸在脸上，顶多就是有些疼，至少不会受伤。

“父皇。”朱延祐屈膝跪下来，“不知父皇为何发怒？”

“不知？”梁帝冷笑一声，“你当朕什么都不知道么？”

“那日你满口答应，说你明白了，知道了，结果呢？结果你是怎么做的？”

梁帝生平最恨别人欺骗他，隐瞒他。

在梁帝看来，朱延祐就是阳奉阴违，嘴上说着杀掉江鹤笙，却只是装个样子，事后又把人送走藏起来。

“儿臣确实按照父皇的旨意，赐了他毒酒一杯，谁知道……”

“谁知道谁知道，”梁帝盛怒之下，根本听不进去这些，“你当朕是傻子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比谁都聪明？”

朱延祐垂着头，不再说话。

最糟糕的是他的人被锦衣卫发现了，这便是洗不掉了。

否则他还可以再狡辩一下。

梁帝恨铁不成钢地瞪他半天，胸膛剧烈起伏，韦总管在一旁轻轻给梁帝拍着背顺气。

“皇上别急，有话好好说，龙体为重，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梁帝冷哼一声，喘匀了气，指着朱延祐问：“人呢，你把人藏哪儿去了？”

朱延祐低头道：“父皇，这个儿臣真的不知。”

这一点梁帝倒是信，毕竟朱延祐似乎也在派人寻找。

“废物。”梁帝毫不客气道。

朱延祐低头不答，认下了。现在就得顺着梁帝，受点骂，不能跟他对着干。

“你倒是用情至深，也不看看人家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意留在你身边。”

朱延祐眸中露出黯然神伤的神色。

梁帝看着他就心烦，挥挥手：“罢了，滚吧。”

朱延祐给梁帝磕了个头，低声道：“是。”

“父皇别气坏身子，”朱延祐补充道，“否则，儿臣万死难辞其咎。”

梁帝哼了一声。

朱延祐走出御书房时，刚好碰上急忙赶过来的太子朱延熙。

朱延熙听说梁帝召见朱延祐，本想赶过来看热闹，没想到慢了一步，热闹没看成。

他有些遗憾，冲朱延祐拱手，笑道：“老四，看你脸色不好，父皇骂你了？”

朱延祐淡淡扫他一眼，并未答话，抬脚就走。

朱延熙不依不饶地跟着他：“怎么，跟我这当大哥的也不能说？你说出来，我帮你出谋划策，看看怎么能让父皇消消火啊。”

这话就纯粹是在恶心人了。

朱延祐冷冷道：“不劳太子操心，臣弟自己料理得来。”

说罢拂袖而去。

朱延熙望着朱延祐离开的方向，只觉得心情许久都未这样舒畅过了。

接下来，他的心情会更舒畅些。

想到这里，朱延熙站到御书房门口，朗声道：“父皇，儿臣有事求见。”

“进来。”

屋内传来梁帝压低的嗓音，听得出来他仍旧不大愉快。

进了御书房，朱延熙向梁帝行了个礼，故作关切道：“父皇，看您面色不佳，怎么了？”

梁帝沉着脸没说话。

朱延熙眼睛一转：“……难不成，是老四惹您生气了？”

“若是如此，我这个当哥哥的，代替老四给您道个歉。”朱延熙道，“老四的脾气就是比较倔，父皇您是知道的，他打小就这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是倔不倔的问题吗？”梁帝终于开口了，一拍桌子，怒道，“都敢阳奉阴违、欺上瞒下了！就为了一个区区江鹤笙！”

梁帝一想起来，便是满肚子气。

“江鹤笙？”朱延熙微挑了下眉。

“你也知道他？”梁帝掀起眼皮子。

朱延熙笑道：“这谁能不知道呢，满京城，不，儿臣估摸着大梁不知道他的都没多少。”

“毕竟老四为了他，做的荒唐事还少么？”






139交易  
   
梁帝眯了下眼睛。

朱延熙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当初他为了江鹤笙闯进老六的王府，把老六打伤。前些日子为了他，气得王妃回娘家。如今为了他，忤逆父皇您的意思，似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老四如今仿佛是中了那江鹤笙的蛊，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不过，他毕竟年轻嘛，”朱延熙道，“受请爱所困，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事。”

“只是儿臣听说，这江鹤笙与当年的贺兰琴生得极为相似，心下便不免有些忧虑。”

梁帝瞳孔一缩，沉声问：“忧虑什么？”

朱延熙眉头一皱，欲言又止：“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儿臣一点没根据的猜测罢了。”

“说。”梁帝道。

朱延熙道：“儿臣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老四从前不是那么不冷静的人，这江鹤笙到底有什么法子能把他迷成这样，莫不是真给老四下了什么蛊？”

“而且那江鹤笙也蹊跷得很，偏偏就那么巧，与贺兰琴生得那般相似。”

“真的很像？”梁帝突然打断他。

朱延熙道：“这个，当年贺兰琴死时才十几岁，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忆总是有偏差的。但儿臣觉得是真的像……”

“如果真的只是巧合便罢了，”朱延熙小心观察着梁帝的神情，继续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就怕不是巧合。”

其实这些都是他胡编乱造的。

如果朱延熙拿得出江鹤笙确实与贺兰琴有关的证据，还用在这儿磨嘴皮子？

可朱延熙知道，自己这位父皇最是多疑寡恩。但凡有一点苗头，他都有寻根究底，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近来父皇在暗中查访南越的事，如果让他对江鹤笙和朱延祐产生怀疑，这两人就有的受了。

至于最后查明是有关还是无关，则不重要了。

反正他也就是随口一说，父皇不至于怪罪到他头上来。

想到这里，朱延熙翘起唇角。

这一年来的夺嫡之争中，朱延熙屡屡落入下风，如今终于可以扳回一成了。

见这位天子已经陷入沉思，朱延熙知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躬身告退。

此时，朱延祐还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

他在宫城外等候良久，终于等到了朱延熙。

朱延祐把马车横在朱延熙前行的必经之路上。

朱咏上前拦住朱延熙，低头道：“太子殿下，我家王爷有请。”

朱延熙挑了下眉，看向马车里。

朱延祐挑开车帘，探出头来，对朱延熙道：“太子，你我兄弟二人许久未曾坐在一起喝杯茶、叙叙话了，若是没有要紧事，不妨虽臣弟饮一杯？”

朱延熙：“幸何如之。”

朱延祐把朱延熙请到了揽芳斋。

这里虽然是朱延熙的地盘，但朱延祐不怕他做什么。

二人要了一个雅间，在临窗的位置坐下。

这两位大人物到场，揽芳斋自然将最好的酒菜都送上来。

朱延祐这几日不仅没找到江鹤笙，反而还惊动了梁帝，眼下正烦闷得很。

当着朱延熙的面儿，他也无需装出一副友善的假面，面色沉冷，沉默地低头喝着酒。

他在脑海中不断回想给江鹤笙下药那日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对自己下毒的方式很有信心，江鹤笙的表现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但没想到还是被他躲了过去，反倒叫人跑了！

朱延祐紧紧捏着酒杯，江鹤笙比鱼还滑溜，如今让他上哪儿去找？

“老四，你把我请来，莫不是就为了让我陪你喝闷酒？”朱延熙笑着说，“我倒是无所谓。”

“做哥哥的，陪弟弟喝酒也是应当的。只是，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

朱延祐闭了闭眼，问：“你对他的行踪，有多少了解？”

朱延熙笑了声：“老四，你这话问得奇怪。他是你府上的人，怎么反而来问我？”

朱延祐睁开眼，“嘭”的一声放下酒杯。若是往日，朱延祐根本不想与他废话，可现在涉及到江鹤笙，朱延祐不得不暂时忍耐。

“……你有什么条件，才肯告诉我？”朱延祐道。

朱延熙向后仰了仰身子，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精致的玉杯，审视朱延祐。

他还从没在自己的弟弟身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朱延祐眉梢满是烦躁郁结，眼里宛如压着一座火山，即将爆发。

看来江鹤笙在朱延祐心里的地位，远远超过他之前的想象。

朱延熙哂笑一声：“条件？你能给我什么，嗯？老四，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我是大梁的太子，想要什么，难道不会自己去争取，轮得到你给我？”

朱延祐脸色一沉，阴鸷的目光盯着朱延熙。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朱延熙有些不适，别开视线，不自然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朱延祐眯起眼，微微倾身，靠近朱延熙，低声说了句什么。

朱延熙脸色骤变。

朱延祐勾起唇角，眼里却没有笑意：“我用这个来换他的消息，够了么？”

这是朱延祐此前从陈留王那儿得到的朱延熙的把柄。

这把柄他本打算先握在手里，等到关键时刻再拿出来，一举击溃朱延熙，获得储君之位。

朱延熙脸皮抽了抽，强忍着掀桌子的冲动。

“是老六告诉你的？”

朱延祐唇边总算露出一点近乎愉悦的笑：“该夸你一句聪明么？”

“你！”朱延熙腾地一下站起来。

然而想到朱延祐手里握的把柄，朱延熙只得强行压下火气，重新坐下，冷冷道：“看来你果真对他动了真情，而且用情不浅，竟然愿意拿这么重要的情报来换他的消息。”

朱延祐道：“这便不劳你操心了，告诉我，他去了哪儿？”

朱延熙定定看朱延祐半晌，嗤笑一声道：“他往北去了。”

“我手里头还有个小丫头，是他走之前接触过的最后的人。你想要，那丫头便给你了。”

“我这里与江鹤笙有关的其他情报，稍后会派人给你送过去。”

朱延祐也不道谢，见交易达成，站起身便走。

他身后，朱延熙朗声笑道：“老四，你若找着了人，日后可得看紧点儿。否则，让我见到他，我可绝对不会手软的。”

朱延祐脚步不停，淡淡道：

“你敢动他，我必让你付出代价。”






140麻雀  
   
“且走着瞧吧。”朱延熙不以为意，“我便是动他了，看你想如何让我付出代价。”

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不久，东宫那边便找了个由头，把阿姝送到了汾阳王府。

阿姝才十三四岁，正值豆蔻年华，生得虽算不上貌美，却青春靓丽，活泼可爱。

然而这少女在东宫待了几日，整个人便萎靡下去，明亮的双眸里再不复往日灵动。

朱延祐把人接来汾阳王府后，命人好生伺候着，不可怠慢，阿姝却不领情，只是整日呆坐，面色木然。

朱延祐又命人安葬了她的父母，带她去祭拜，阿姝对朱延祐的态度才缓和下来，不再那么敌视了。

这日朱延祐抽空去见了阿姝一面，他把人安排在玉笙轩的东厢房内。

抵达时，阿姝正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笼中的麻雀。

那麻雀是江鹤笙此前养的那只，朱延祐特意命人送过来的。

听到脚步声，阿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脸去看笼中的麻雀。

朱延祐走到她身边，低头问：“喜欢么？是鹤笙养的。”

阿姝道：“喜欢。但它是鸟，为何要关在笼子里？”

她已经知道那位姓贺的哥哥其实叫江鹤笙。

还没人问过这个问题，朱延祐微愣，思忖少许，回答道：“捡到它时是冬天，那时天寒地冻，它自己活不下去，才养了起来。”

阿姝：“但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朱延祐拉了把椅子，坐在阿姝身边，问：“可人是有感情的，养的时间长了，怎么舍得放它离开？把它养在这里，有吃有喝，不用害怕饥饿，不用害怕天敌，有什么不好？”

“被关着，它不会开心的。”阿姝说。

在她看来，鸟就是应该在空中自由翱翔。

朱延祐好奇道：“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阿姝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等天气暖和后放它走了。”

朱延祐笑着摇摇头：“那万一它飞出去就被别的东西咬死了呢，若是它出去找不到吃的饿死了呢？”

阿姝皱眉想了想：“总之，若是我，宁愿飞出去，也不想被关在笼子里。它是鸟，虽然只是麻雀，但也是鸟。”

比起孔雀、鹦鹉那些惹人喜欢的鸟，麻雀是如此的不起眼，但它也是鸟，会向往自由。

朱延祐沉默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我听说是你第一个遇到鹤笙的？”朱延祐换了个话题，不再与她讨论鸟的事。

阿姝点头：“他倒在我们村口，身上好多血，脸色白得吓人。我爹爹……爹爹他是个郎中，我就把人带回了家。”

提到父亲，阿姝眼神黯淡了些。

说实在的，她如今有些后悔，早知道江鹤笙会给她家带来如此大的灾祸，她就不管江鹤笙了。

可爹爹又说了，不能见死不救。

说到底，是那个可恶的太子最坏！

“多谢你们救他。”朱延祐道，“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阿姝低声道：“之后，娘亲给他喝药，给他吃的，他睡了一觉，醒来后退了烧就走了。他本想用他的玉簪抵偿诊金，但娘亲拒绝了，说让他欠着，日后再来还。”

“他说他姓贺，”阿姝抿抿唇，“走之前让我们千万不要透露他的行踪，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

彼时李家人都没想到那么深远，他们不过是救个可怜人，怎么会惹来杀身之祸？

便是王公贵胄，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杀人。

如今看来，是他们天真了。

“贺……”朱延祐念着这个字，心下多了些猜测。

“还有，”阿姝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睡着的时候，曾经说过一些人的名字。”

朱延祐神色一紧，追问：“他都说了什么？”

阿姝道：“我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一个祐字……”

朱延祐替她安葬了父母，对阿姝有恩，阿姝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祐。”朱延祐面色一阵恍惚。

是他么？

江鹤笙在昏迷中，竟会念他的名字？

阿姝对江鹤笙知之甚少，毕竟江鹤笙在李家，满打满算也不过待了一日多。

他们是萍水相逢，知道的有限。

朱延祐与阿姝聊完后，说道：“你们救了他，便算是对我有恩，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本王尽量为你达成。”

“想要的东西？”短短数日之间，阿姝遭逢剧变，早已经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了，唇边的笑意悲苦，“我只想要我的爹娘活过来，别的什么都不想要。”

朱延祐默然，这一点他却是做不到的。

朱延祐本想给阿姝一些银子，让她拿着银子离开王府，自己好生过日子去。

但阿姝一个小姑娘家，拿着一大笔银子，只会成为他人眼里的肥羊，大量钱财反而会给她带来灾祸。

阿姝什么也不想要，独自回到李家村，朱延祐暗中派人多看顾她一些，此事便算了了。

随阿姝一同进入汾阳王府的，还有一些江鹤笙的资料。

除开这些日子朱延熙找到的江鹤笙的行踪之外，还包括此前朱延熙查江鹤笙时获得的信息。

他既然用江鹤笙，就必然要把这人的身份查得清清楚楚，这些东西只是附赠的。

里面大多数是朱延祐已知的，少部分是朱延祐不曾查到的。

譬如，资料中提到，是江鹤笙主动提出扮成傻子进入汾阳王府，这样更能让朱延祐放下警惕。

譬如，江鹤笙一早就知道朱延祐对贺兰琴的特殊照顾，是他主动提出可以凭借自己与贺兰琴相似的外貌进入汾阳王府，潜伏在朱延祐身边。

翻阅着这些资料，朱延祐像是翻开了自己从未见过的那一面的江鹤笙。

起初朱延熙身在局中，自然不知。

但如今朱延祐再看到这些东西，心里便明白，从一开始江鹤笙的目标就是他，不过是借助太子作为跳板，以便把水搅得更浑。

江鹤笙既然是南越人，他的目的便一定不只是自己一个亲王，太子想必也在他的棋盘上。

他们二人都自诩聪明，自以为能掌控江鹤笙，殊不知他们才是被江鹤笙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





141被贬  
   
自江鹤笙进入汾阳王府这一年多来，朱延祐和朱延熙二人各有胜负，可总体来说，双方都吃了不少的亏，各自损失惨重。

陈留王更是把性命都丢了。

手掌四十万大军的镇国大将军亦黯然退场，离开京城。

这些事件之中，或多或少都有江鹤笙的影子。

如此看来，此人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可怕。

这样一个人，即便是在南越，又怎么可能籍籍无名？

这样搅弄风云的大才，这样忍辱负重的意志，这样与贺兰琴极为相似的容貌……这世间，除了已经死去的贺兰笙本人，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何况，江鹤笙面对阿姝一家人，自称姓贺，这就更耐人寻味了。

与其说是江鹤笙的鹤，不如说是贺兰笙的贺。

“王爷，可是有何不妥？”朱咏侍立在一旁，见朱延祐看着资料中的某一处蹙起眉头，神色复杂，不禁出声问。

朱延祐摇摇头，想了想，突然问道：“当年南越亡国时，二王子贺兰笙可是确认死亡了？”

朱咏道：“回王爷，是的。”

朱延祐：“他的尸首确认了？”

朱咏皱了皱眉：“他的尸首血肉模糊，但身上穿的衣物和饰品，都确认是贺兰笙无疑。”

“也就是说，其实没有人能确认贺兰笙已经死了？”朱延祐道。

朱咏顿了顿：“这么说也没错，但这些年如果贺兰笙没死，他怎么毫无消……”

朱咏话到这里，忽而想到了什么，面色一震。

如果假定贺兰笙没死，那么这天底下最有可能是贺兰笙的人是谁？

江鹤笙。

此人容貌与贺兰笙极为相似，且行为诡秘，让人难以看透。

朱咏神色骇然，看着朱延祐：“王爷，这……这怎么可能？”

朱延祐倒是十分平静，他一早就有过这样的猜测，但是被江鹤笙给否认了。

“有什么不可能？”

一旦确认江鹤笙的身份，许多事情便更能说得通了。

如此说来，他当初说自己对将军府的事并不了解，也是谎话。

想到这里，朱延祐忍不住咬牙：这家伙……嘴里有几句是真话？！

真是气得人牙痒痒。

朱咏艰难道：“可是如此一来……”

“闭嘴。”朱延祐眼神一暗，冷冷道，“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如此一来，江鹤笙——不，贺兰笙，嘴里所有的山盟海誓，两人所有的花前月下，便都成了有心算无心。

若江鹤笙真是贺兰笙，他恨不得除朱延祐而后快，怎么可能会真心喜欢他？

所以朱延祐被骗了感情，而且被骗得彻头彻尾，彻彻底底。

“是。”朱咏低下头，“可是，他现在已然引起了陛下的注意。”

“倘若陛下知晓其身份，汾阳王府……”

朱延祐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朱咏的头埋得更低了些：“汾阳王府最好早早与其撇清关系，否则日后皇上怪罪下来，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朱延祐蹙起眉，没有答话。

朱咏点到即止，并不多说，很快转移话题，又道：“王爷，王妃已经回徐府多日，如今江鹤笙已经离去，您还不去把她请回来么？”

提到王妃，朱延祐便不自觉地烦闷，摆摆手道：“知道了，你去安排一下，本王这就去。”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朱咏准备好马车，朱延祐正准备出发去徐府时，突然从宫中传来懿旨。

韦总管亲自持圣旨而来。

朱延祐不敢怠慢，连忙前去接旨。

他跪在地上，听到韦总管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四子汾阳王朱延祐，性情暴戾，残害兄弟，丝毫不顾念手足之情……”

“……深负皇恩，朕心甚痛，着令汾阳王自即日起，前往其封地汾阳，无诏不得入京，钦此。”

简短的圣旨，很快便宣读完毕。

然而韦总管话音落下良久，汾阳王府内寂静一片，竟没一个人做声。

韦总管垂眸看了朱延祐一眼，淡淡道：“汾阳王，接旨吧。”

朱延祐猛地一下惊醒，虽有些不解，却还是冷静地抬起双手，接下这道圣旨，低头叩谢：

“儿臣领旨，谢主隆恩。”

韦总管好几十岁的人，宣读的圣旨不知凡几，大多数人面对这样的旨意，不是大吼大叫，要面见圣上，就是撒泼耍赖，不肯承认现实。

像朱延祐这样沉着冷静的，倒是少见。

但凭他这份心性，本应该前途不可限量的。

可惜。

一旦离京去了汾阳王，有生之前想再回来，便难了。

接了旨，朱延祐站起身，道：“韦总管，我送送你。”

“免了。”韦总管唇边带着点笑意，叹息道，“老奴怎敢劳烦王爷您相送？”

朱延祐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忍不住问：“韦总管，您可知……”

他没开口，韦总管便知他要问什么，别过脸：“我哪儿知道，我就是个小小的奴才。”

“但王爷……”韦总管压低了声音，靠在朱延祐耳边，低声说了句，“红颜祸水啊。”

这便是暗示了。

朱延祐一听，便明白了前因后果，再次要求相送，把人送到了门口，望着他走远，才再次低头，展开那圣旨通读一遍。

圣旨中写，他残害兄弟，杀害了陈留王，所以才将他贬谪出京，赶去封地。

可陈留王之死一事都过了多久了，如果是因为这事儿，梁帝早不贬晚不贬，偏偏现在贬？

而韦总管的提醒则点出了真正的缘由——江鹤笙。

父皇一定是知晓了江鹤笙的身份，便是不知道他是贺兰笙，也一定知道他是南越人。

父皇是怀疑他和南越人暗通曲款，盛怒之下，才突然下旨贬他出京，想借此敲打他。

比起自己被贬，此刻朱延祐更在意的，竟然是江鹤笙的安危。

江鹤笙这个身份已经暴露，梁帝的眼线遍布天下，江鹤笙一旦泄露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朱延祐攥紧了手里的圣旨，心下不由焦灼。

汾阳王府突然经此变故，王府里的人自然不可能全部带走。

朱延祐遂吩咐朱咏安排下去，愿意跟他去汾阳的，便跟着一起走，不愿意的，便留在京城。

朱咏战战兢兢地问：“王爷，那王妃呢？”





142离京  
   
“王妃……”朱延祐抿了抿唇，目光向徐府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少顷，他收回视线：“去通知徐府一声，看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若是不愿意，我们便和离。”

朱咏惊道：“和离？”

朱延祐道：“我此去汾阳，今生都不知还有没有归期，如今我被贬，她不愿意也正常。和离之后，一别两宽，我再娶，她再嫁，都两不相干。”

“且慢，”说到这里，朱延祐道，“我去修书一封，你替本王送去徐府，交到王妃手上。”

汾阳王被贬出京一事，很快便传遍了京城。

虽然他仍然是亲王，但身在京城的亲王与身在封地的亲王，那是两个概念。

汾阳王一走，这京城便只剩下太子一个人呼风唤雨。

看来，今上仍然更属意太子这个继承人。

除了汾阳王被贬，圣旨中所写的“汾阳王残害兄弟”一事，也引起了京城百姓的广泛讨论。

如今汾阳王府正在遣散多余的仆从，开始准备去汾阳了，这消息自然不可能瞒住，韦总管宣读圣旨时那么多人都在场呢。

早先陈留王薨时，京城百姓只道他是纵.欲过度而死，如今才知竟是为汾阳王所杀。

“这汾阳王也忒歹毒了些，那可是他亲弟弟！”

这样的言论在京城传播甚广。

徐府自然很快便接到了消息。徐府的人对这个消息，都大为震惊。

王妃亦是没想到，陈留王竟会是朱延祐杀的，震惊之余，也有些茫然。

她发现朱延祐似乎与她想象中有些差别，那个当初对她温柔缱绻的夫君，竟然能心狠手辣到杀了自己的亲生弟弟。

因此，汾阳王府的书信送来徐府的时候，王妃一时间甚至不想接。

但朱咏强调，是王爷写给她一个人的，嘱咐要亲自交到她手上，王妃这才恍恍惚惚地接过来。

她独自在房中待了良久，才拆开那封信，看到了信中所写的内容。

……

既然已经被贬，朱延祐用了些时日与朝中大臣交接事务，同时收拾细软，遣散仆从，准备离京。

他本可以不用这么着急，便是拖上个一两月，也很正常。

但朱延祐不想磨磨蹭蹭的，既然要走，那就走得洒脱体面些。

五月，京城已经进入盛夏。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无云，蝉鸣阵阵，汾阳王府的马车便在这样一个好天气里出发了。

这几日，王妃一直没来王府，朱延祐便又写了一份和离书，送去徐府，只当是与她和离了。

这样对双方都好。

没想到的是，王府的马车刚走上朱雀街，便见一辆马车迎面驶来，堵在他们前方。

朱咏正欲上前呵斥，马车帘子掀开，里头便走下来一个人，正是王妃。

王妃一身素衣，行走时百迭裙的裙摆轻轻摇动，如同水波荡漾。她乌发间步摇垂下的珠玉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妃下马车后，走到朱延祐的马车前方，站定，轻声道：

“王爷，妾身来迟，请勿见怪。”

马车内，朱延祐虽已听到声音，却没有回应。

朱雀街甚是繁华，道路两旁人流攒动，两辆贵人的马车在道路对上，本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何况王妃还来这么一出。

朱延祐不出声，四下里议论的人便更多了。

听着那些议论，王妃素来脸皮薄，不由得有些脸红。

玉梅心疼自家主子，忍不住道：“王爷，您不请王妃上去么？”

朱延祐无奈叹口气，这才掀开车帘，注视着王妃道：“你来做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和离了么？”

“娘！”世子听到母亲的声音，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爹，您快让娘亲上车来！”

朱延祐扫他一眼。

若是从前，朱盛霖被朱延祐这么看一眼，便什么都不敢说了。可现在事关他娘亲，朱盛霖难得胆子大了一回：“让娘亲上来，若是娘亲不去，我也不走！”

听到儿子的话，王妃心里动容，咬了咬下唇，对上朱延祐冷淡的视线，坚定道：“和离需得双方合意才作数，那和离书是你一个人写的，我还没同意呢，自然不算数。”

眼看朱延祐要说话，王妃抢在他开口前，说道：“你便是想休了我，也得看看我有没有犯七出之条，若是没有，你不能随意休了我。”

“七出”指的是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多言、窃盗。

其中“妒”是指妻子不许丈夫纳妾。

因此王妃一条也未犯，论理，朱延祐是不能休妻的。

王妃又道：“我既然嫁给了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去哪儿，我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你可不能把我撇下。”

“何况，霖儿这么小，怎么能没有娘亲？”

朱延祐垂下眼眸，王妃说得有理，若是她自己不愿意，他不能撇下她。

只是，何必呢？

朱延祐无声叹息，吩咐道：“请王妃上来吧。”

王妃早已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坐上朱延祐的马车，一行人便可继续出发。

并不长的车队遂继续前进。

由于旅途劳顿，路途遥远，朱延祐并没有带多少人。只得几十名家仆带着干粮细软，便向着西北出发。

走出京城北面的神武门时，朱延祐撩起马车的车帘，向外望了一眼。他望见城楼上神武两个威严的打字，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空落落的感觉。

他既想护住江鹤笙，又不愿舍弃前程。什么都想要的结果，便是什么都没要到。

朱延祐没去找梁帝解释什么，他知道那个人现在是听不进去的，他说什么都是狡辩。

“娘，我们还会回来么？”

年仅五岁的朱盛霖拉着母亲的袖子问。

王妃看了朱延祐一眼，低声回答：“会的，肯定会的。”

汾阳亦称汾州，因位于汾河西北而得名，属河东路，位于太原府以南，晋州以北。

从京城出发前往汾阳，需穿过河北西路的卫州，至河东路，途径三州之地，才能抵达汾阳。这上千里路，至少得走上一个月。

当朱延祐进入河北西路时，江鹤笙已然步入了属河北东路的大名府。

他已通过自己的情报网，向下传递消息，命他的人赶到大名府汇合。

接下来的日子，他将在大名府一展拳脚。

把这些日子他受到的欺辱，一一报复回去。






143化身水匪  
   
自京城至汾阳，路途遥远。

当朱延祐进入汾阳安定下来，江鹤笙已然在大名府初步建立起新的据点。

上半年江鹤笙被困汾阳王府时，他在京城的势力遭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如今江鹤笙不得不蛰伏起来，徐徐图之。

以大名府为中心建立新据点之后，江鹤笙便开始以其为中心，在周围其他城池暗中煽风点火搞事情，巨鹿便是其中之一。

巨鹿位于河北西路中部的邢州，邢州西临河东路，东接河北东路。

最为紧要的是，巨鹿西部是广袤的大陆泽，又有黄河穿城而过。自大名府乘船顺流而下，便可直抵巨鹿。

南越本居于百越之地，山林水泽都多，是以百越人都善凫水，擅长用水兵，像巨鹿这样临水的城池，正适合江鹤笙发挥。

大梁一朝不禁商贸，河水之上常有商旅乘船往来贸易。运一船金银玉器、布匹香料等往返一趟，便可赚得数倍之利。

也因此，巨鹿一带不乏劫掠商队的水匪。

这些水匪零星分散在大陆泽和河水之上，来去无踪，迅猛如电，比老鼠还难缠。

当地官府屡次派兵围剿这些水匪，都无疾而终。

毕竟北方的骑兵、步兵或许都说得过去，这水师却是平平无奇。

江鹤笙先带着人伪装成商队，乘船顺流而下，抵达巨鹿后，便令手下人分开，四散在城中。

一部分依旧假扮商队打探消息，一部分则混入水匪之中，领着这些水匪四处劫掠。

几个月下来，当地官府只觉得巨鹿一带的水匪之患愈演愈烈，恼人得紧，却没想过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他们数次派兵去剿匪，偏偏那些水匪滑溜得要命，一看官兵来临，就望风而逃，躲进大陆泽里去，根本寻不到影子不说。便是寻到了，也多半落得个船沉人亡的结局。

他们哪有那些水匪了解大陆泽的水域情况？

深湖的可怕之处，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能明白。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官府没法子，只得告诫商队多加小心。

由于水匪之患，巨鹿一带的商船都少了许多。

朱延祐虽远在汾州，都曾听闻过。闲来无事时也曾想过，若是他，该怎么处理这些水匪。

思来想去，觉得唯有以计诱之，把这些水匪诱到陆地上来进行伏击围剿。

培养一支强大的水师并非一日之功，对于剿匪来说实在是慢了些。

但是这些水匪精明至极，定不会轻易上当，要想诱他们出来，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不过这并非自己封地上的事儿，朱延祐便也没太放在心上。

然而，这年秋却发生了一件让朱延祐不得不在意的事。

巨鹿一带的水匪，竟劫了官船，而且那些官船上，运的乃是盐！

盐铁乃国之根本，历朝历代都对盐铁管得极严，大梁也不例外。盐为官营，朝廷禁止商贾私下卖盐。

这一大船官盐本是是河东路转运使从沿海的沧州等地运来的海盐，白而纯净，是上等盐，专供河东路贵族食用，平民百姓根本买不起。

没想到竟被巨鹿一带的水匪给劫了？！

消息传出时，西北一带群情激奋，都说这水匪胆大包天，连官盐也敢劫，真是不要命了。

巨鹿官府忙不迭派人去剿匪，但结果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平白给水匪们送了上千的人头，全沉到大陆泽里去了，连一具尸首都没捞出来，而水匪一个没抓着。

巨鹿官府没有办法，只能向邢州知州请罪，让他们高个儿的自己顶着去。

邢州知州姓陆，同样不是个会打仗的料，梁国都天下太平这么多年了，他一个穷乡僻壤里的知州——还是个文官，哪里会剿匪？只能派人守着黄河各港口，不准水匪上岸。

他们上不了岸，那些盐就只能囤在船上，自己吃点儿，没别的用。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这些水匪竟把那一大船官盐都沉到水里去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公然写信给陆邢州挑衅，让他尝尝大陆泽的水是不是变咸了。

陆邢州气急败坏，又派人去剿匪，仍是失败。

一时间，巨鹿水匪气焰愈发嚣张。

河东路转运使此人的位置很尴尬，他虽是一路转运使，官职却还没有辖区内太原府的知府高。调不动太原府知府，他那一大船盐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最后，河东路转运使就求到了朱延祐头上。

朱延祐好歹是亲王之尊，比自己官大了不知道多少，求他总是没错的。

至于上书朝廷——他倒是上书了，然而这书信一来一回，等朝廷的旨意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接见了这位河东路转运使贾大仁之后，朱延祐表达了一番吹捧和同情，便揽下了这个烂摊子。

等贾大仁一离开，朱咏便有些不解地问：

“王爷，此事本与我们无关，您何故沾手这烂摊子？据老奴所知，那些水匪可不是善茬儿。”

朱延祐望着墙上挂着的堪舆图，负手道：“本王做事，自有本王的道理。”

朱咏想了想，问道：“您贸然插手其他地方的事，不怕皇上怪罪？”

朱延祐笑了下，转头道：“这怎么能叫贸然插手，不是这位贾大人求上门来了么？我身为皇子，怎么能不替其摆平？”

“何况，”朱延祐指尖从堪舆图上的汾阳划到京城，上千里的距离，在图上不过指尖一划，“这么远，本王若是不做点什么，岂不真随了东宫那位的意，让父皇把我抛之脑后了？”

离开京城时，朱延祐便想过，他定是要回去的。

让他在汾阳这块地方安度晚年，朱延祐是绝不干的。

朱咏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王爷有何打算？”

“先去巨鹿看看。”朱延祐望着堪舆图上大陆泽旁的那座城池。

顺便看看，那位他寻找了多时的人，是否也在巨鹿。

朱延祐愿意接下这个烂摊子，主要原因是上述所说，却也不仅如此。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没对朱咏说。

那就是——江鹤笙。






144不期而遇  
   
巨鹿的水匪早已有之，却在最近几个月突然壮大，以至于胆肥到敢劫官盐，乃至沉盐又公然挑衅官府。

对于水匪，这显然是不合情理的。

匪寇之流，虽然作恶多端，但他们的目的也很好理解，不过是贪图钱财。

劫掠商队是个无本万利的事儿，但劫了官盐沉至水底，对他们而言有何益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延祐认为，这些水匪已然不是单纯的水匪，或许在他们背后，站着一个仇视梁国的人——贺兰笙。

南越人善水战，在水上戏弄邢州官兵轻而易举。

而且只有贺兰笙这样仇视梁国的人，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只为了打官府的脸。

巨鹿。

江鹤笙混迹在官兵里面，正跟着他们一起巡防。

进入巨鹿之后，江鹤笙伪装成南方来的商人，迅速与巨鹿的商贾打成一片，结交了许多好友。

江鹤笙为人爽快大方，谈吐又文雅，生得一张俊美无双的脸庞，交起朋友来简直无往不利。

恰好巨鹿官府在寻找善凫水的人，给他们做参谋。

江鹤笙便被那些新交的朋友举荐给了官府。

这些日子以来，江鹤笙一面在官府帮着他们做事，一面拿到了官府内部许多机密，以便调整自己的部署，让他手底下的人更好地应对官府的攻击。

当然，时不时也得给官府送点人头，显示自己的才干。

就这样，江鹤笙在官兵里边儿也混得风生水起。

他虽是个商人，却没有别的商贾那股子铜臭味儿，虽然读过不少书，却没有许多读书人的酸腐劲儿。还因为一手绝佳的凫水技能收获了一大批官兵的崇拜，天天想让江鹤笙教他们。

他们这些人是堂堂正正的官兵，却被一群水匪按着打，踩在他们头上拉屎，早就忍不了了，没有一日不想练好水上作战的功夫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贺楠。”一行人一边在港口巡视，一边低声交谈，“你说这盐都沉了，上面还让咱们在港口巡视，巡视个什么劲儿啊？”

江鹤笙这个身份是不能用了，他现在化名为贺楠。

江鹤笙拍拍同伴的肩，安慰道：“不是听说转运使贾大人去找汾阳王帮忙了么？在汾阳王到来之前，咱们总得做做样子，好教他们知晓咱们没偷懒不是？”

“汾阳王……”同伴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人称徐老三，浓眉大眼，哪儿都好，就是有点缺心眼儿。

“话说这汾阳王，你听说过没有？”徐老三道，“好像是因为杀了陈留王，才被赶到封地来的。”

听说过，怎么没听说过？江鹤笙心道，面上却不露分毫，压低了声音：“老哥，这种事情可不要乱说，被人听到是要杀头的。”

徐老三道：“没谁听到，你就放心吧。你以前不是从商的么，走南闯北，不比我知道的少吧？跟我讲讲？”

江鹤笙犹犹豫豫地环顾四周，他目光所及之处，百姓纷纷避让。

良民很少有人愿意与官兵扯上关系的，大都是避之不及。

“哎，我也只是听说过一些。”江鹤笙低声道，“你听了，可别往外面说。”

徐老三连连点头，保证道：“我肯定不说。”

江鹤笙便压低嗓子道：“传闻这汾阳王虽貌比潘安，实际上却不能人道。所以他性情乖张暴戾，喜爱虐待人为乐。”

“啊？”徐老三被吓了一跳，这番谬论奇谈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那、那怎么跟陈留王扯上关系了？”徐老三问。

江鹤笙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陈留王最是风流好色，常年眠花宿柳，流连花丛。汾阳王他心里头嫉妒啊！”

徐老三设身处地地想了下，觉得十分能理解，同情道：“唉，自己不能人道，兄弟却风流成性，确实容易心理失衡。但即便这样也不能杀人啊！”

“我不是说他性情乖张暴戾了么？”江鹤笙道，“而且，这陈留王跟汾阳王也不对付啊，天天嘲笑汾阳王。”

“这就不对了，戳人痛处！”徐老三皱眉。

江鹤笙强行压着上翘的唇角，忍住笑意，心里已经快笑翻了：“他们兄弟俩其实都半斤八两，没一个好东西。”

“贺兄慎言。”徐老三严肃道，“小心让人听了去。”

江鹤笙心下嘀咕：不是你方才硬要听我说的么？

“嗯嗯，”他嘴里还是答应着，声音更低了些，“就这样，这兄弟俩的梁子就结下了。”

“我方才不是说，汾阳王喜爱虐待人为乐么，你可听说过他豢养了一个男宠，叫江鹤笙？”

徐老三道：“是有这么回事。”

江鹤笙暗自咋舌，自己的名号都传到巨鹿来了。

“那便是他用来发泄自己扭曲欲望的人。”江鹤笙说得煞有介事。

徐老三皱眉：“这……那这江鹤笙，他愿意么?”

“他不愿意也没办法啊，”江鹤笙道，“人家是堂堂王爷，他无权无势，除了委曲求全还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江鹤笙，汾阳王才杀掉陈留王的。”

“怎么说？”徐老三信以为真。

江鹤笙道：“这江鹤笙不堪忍受汾阳王的凌虐，就找到陈留王府上，想求陈留王为他做主。兄弟俩不就吵起来了，你听过汾阳王大闹陈留王府的事儿吧？”

流言总是越传越离谱的，京城的事儿传到巨鹿，早就不知道扭曲成什么样子，没人知道事情真相是哪样。

徐老三听江鹤笙这么说，模模糊糊地就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听过，原来竟是因为这样？”

江鹤笙：“可不是？”

……

朱延祐是悄悄抵达巨鹿的。他脱离随行的大部队，只带了两个亲随，伪装成云游四海的少爷，只身来巨鹿查看情况。

他高居于亲王的位置，难以看清巨鹿真实的情况，这种方式可以让他看到最真实的巨鹿。

但朱延祐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才到巨鹿没两日，就在黄河边一处港口，碰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145再会  
   
江鹤笙穿着一身当地官兵的服饰，跟一个汉子站在一起。

两人一面漫不经心地巡视港口，一面低声说着什么。

看两人表情，他们说的似乎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江鹤笙眉飞色舞，表情生动，是朱延祐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几个月，朱延祐凭借着从太子那儿得来的蛛丝马迹，四处寻找江鹤笙的踪迹。但江鹤笙实在太过小心翼翼了，朱延祐几次摸到他的尾巴，又迅速被甩掉。

到后面，他已经彻底找不到江鹤笙任何踪影。

如今，朱延祐都有些不抱期望——茫茫人海，江鹤笙若有心躲他，他是一辈子也找不到的。

没想到会在这里与他不期而遇。

朱延祐忍不住驻足观看，遥遥注视了江鹤笙许久。

离得远，二人说话声音又低，朱延祐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王爷，可是有何不妥？”一个亲随低声询问。

这亲随不认得江鹤笙。

好不容易逮到人，朱延祐不可能轻易放走他。

他也不担心江鹤笙被吓到后溜走——这人眼下可是在官府任职，虽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混进去，但贸然消失，肯定会引起变故的。

“没有。”思量少许，朱延祐一笑，摇摇手中折扇，向二人走去。

江鹤笙正跟徐老三说得起劲，肆意编排朱延祐虽然不会对这人起到实质的伤害，但多少能出点气。

而且徐老三那么好骗，一点都不会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就很愉快。

“两位大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低沉清朗，含着笑意。

江鹤笙身子一僵，本能地想跑路。

想到自己现在身份，才堪堪忍住。

走到二人身边，朱延祐折扇一合，冲二人拱手笑道：“小生这厢有礼了。”

徐老三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朱延祐一身海蓝色袍子，剑眉星目，唇角含笑，令人如沐春风，不禁心生好感。

“你有什么事？”徐老三问。

朱延祐的目光扫过江鹤笙，在他脸上停顿少许，才问道：“小生近日来巨鹿云游，见巨鹿守卫森严，诸港口更是巡防不断，心下觉得奇怪。”

“巨鹿近来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朱延祐这个谎言很拙劣。

寻常人就算有疑问，也会找个普通老百姓问，而不会当街逮着一个官兵问。

但徐老三看不出来这些，听到朱延祐问，便答了：“这位公子，你有所不知。近来巨鹿为水匪所累，连商贾都少了许多，你怎么还来巨鹿云游？不怕被劫？”

“水匪？”朱延祐道，“区区水匪而已，官府难道不会派人去抓么？”

“若是能抓住，那自然是好的。”徐老三说起来就来气，“你是不知道，这些水匪比泥鳅还滑溜，看到官兵就跑进大陆泽里不出来，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官兵若是追进大陆泽，反倒会被他们给挑了！”

“所以我说公子啊，你可赶紧离开巨鹿吧。”

若是寻常，江鹤笙听到这番话定然要笑，哪有当地人劝外地人赶紧走不要来云游的？

但此刻他却笑不出来。

一看到朱延祐，江鹤笙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恨不得立刻就从此人眼前消失。

他知道朱延祐要来，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会这么不巧就和他碰上！

朱延祐虽同徐老三说着话，视线却始终有意无意地停留在自己身上。

江鹤笙叫苦不迭，还没来得及溜，现在好了，溜的难度增加百倍不止。

早知道他动作就快点儿了。

因为有心事，江鹤笙有些心不在焉的。而徐老三已经和这位小公子聊起来了。

朱延祐自称姓言，乃是江南大户，想来巨鹿瞻仰一下古战场遗址，吊古凭今。

朱延祐长袖善舞更甚江鹤笙，想从徐老三嘴里套话还不简单？江鹤笙不过走个神儿的功夫，就听到朱延祐在问：

“小生方才见二位大人相谈甚欢，不知是在聊什么趣事，可否说来小生听听？”

徐老三嘴里也没个把门的，张口就道：“聊了些汾阳王的传闻罢了。”

江鹤笙正想阻止，已经晚了。

“哦？”朱延祐似笑非笑地望了眼江鹤笙，继续追问，“汾阳王，他怎么了？”

江鹤笙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悄悄扯了下徐老三的袖子。

还好徐老三没蠢到那份儿上，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

他跟朱延祐不过是刚认识，谈这种话题，万一转头就被朱延祐卖了怎么办？那他和江鹤笙两人都讨不了好。

朱延祐眉梢微动，江鹤笙连忙道：“这位公子，我们二人还有公务在身，便不与你多聊了，再会。”

徐老三闻言也道：“正是。”

朱延祐并不阻拦，笑道：“是小生唐突，两位大人请自便。”

说完，江鹤笙赶紧拉着徐老三走。

然而刚转身，朱延祐的折扇突然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江鹤笙脚步一顿，警惕地回头看他。

朱延祐含笑道：“大人肩上沾了点东西。”

接着又拍了两下，视线扫过江上画舫。

江鹤笙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多谢。”

匆匆离开，江鹤笙与徐老三巡视完这个港口，便赶到其他地方继续巡视。

朱延祐一直望着江鹤笙的背影，直到此人从自己视线中彻底消失。

“贺楠。”他低声念了句这个名字。

方才他已经从徐老三的口中套出了江鹤笙的名字。

“给本王去查一下这个叫贺楠的人，”朱延祐道，“越详细越好。”

“是。”亲随应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用按照主人的吩咐做事便足够了。

照例完成了一日的巡防和教学，江鹤笙在傍晚找机会和自己的人联系了一下，让他们最近要低调行事，朱延祐已经抵达巨鹿，千万不要和其硬碰硬，能避则避。

当晚，江鹤笙本和徐老三一起在营中就寝。

子时刚到，月上中天，他突然睁开眼，坐起身，目光清明得像是从未入睡，随后给徐老三下了个安魂药，让他睡得更熟些，便悄悄溜出军营。

朱延祐约他今夜三更在画舫相见。

江鹤笙当然不想去，但他不得不去。

否则，朱延祐一旦戳破他的身份，江鹤笙在巨鹿就混不下去了。






146夜半相约  
   
跟着巨鹿官兵混了这么久，江鹤笙早已摸清楚了此地的巡防规律，换防时间，知道何时守备最弱。

他轻车熟路，趁着官兵们换防的时间，从一个个视线盲区的角落里飞快地蹿出营地。

自围墙翻出去后，江鹤笙大概辨别了一下方向，便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赶去朱延祐约他会面的地点。

在巨鹿盘踞数月，江鹤笙对此地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他七拐八弯，打各个胡同巷子里绕，抄近道很快赶到了港口附近。

远远望去，岸边停着一艘画舫，画舫上挂着一排大红灯笼，其内烛火明亮，灯火通明。

想到马上就要独自面对朱延祐，江鹤笙不免有些紧张。

白日里朱延祐没有当场戳破他的身份，也不知是有何打算。

凭江鹤笙对朱延祐的了解，他揣测这人大约是想把他单独抓去汾阳，关在王府里，做他一个人的禁脔。

但江鹤笙好不容易跑出来，才重获自由没几个月，怎么可能甘心如此？

届时，大不了他就跳进河水之中潜水逃走。

朱延祐带的人就算会凫水，江鹤笙可不相信他们能逮住在水中的自己。

水里，就是江鹤笙的天下。

深呼吸一口气，江鹤笙挺直腰板，朝画舫走去。

画舫看似无人把守，但江鹤笙凭自己的直觉感受得到，暗中有人在窥探自己。

江鹤笙也不怕，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独自一人走上画舫。

自楼梯上到画舫二楼，朱延祐正坐在中央的小桌前。

两侧珠帘垂下，随着晚风拂动而叮叮当啷作响。

朱延祐没像平时那样高高束发，只拿一支玉簪简单挽起一半的长发，另一半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他身上的衣裳也换了，不再是白日里那海蓝的长袍，换了身月白的袍子。

朱延祐正在煮茶。

对于贵族人家来说，茶艺也是一门学问，只有真正风雅的人物才懂。

恰好，百越之地盛产茶叶，江鹤笙于此道略懂一些。

他见朱延祐手法娴熟优美，便也没急着开口，走到那桌前，不等朱延祐打招呼，便自顾自地坐下，观看他烹茶。

头一壶茶是不要的，得倒掉。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握着茶壶，朱延祐轻轻摇晃，不期然地开口。

“我倒是不想来。”江鹤笙说，语带嘲讽，“但您不是握着我的把柄么？”

泡好茶，朱延祐给自己和江鹤笙各倒了一杯，抬眸对他笑道：“尝尝？”

江鹤笙白他一眼，不予理会。

朱延祐笑道：“怎么，怕我下毒？”

江鹤笙哂笑一声：“您和尊夫人惯爱下毒，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他在王妃手上差点着了一次，又差点在朱延祐手上着了一次，怎么可能再吃他们给的东西。

朱延祐也不解释，低头笑笑，自己端起精致的白玉杯品了一口。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现在来说他并没有杀他的意思，那只是假死之药，别说江鹤笙，连他自己都很难说服。

虽然事实确实是那样。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找你。”朱延祐打量着江鹤笙身上的衣物，“没想到你竟混入了巨鹿官府，真是让我吃惊。”

“我让你吃惊的事情还多着呢，不差这一桩。”江鹤笙并不想和朱延祐叙旧，打算快刀斩乱麻，问道，“王爷，您约我三更来此见面，难道就为了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

“若是如此，我可没工夫陪您烹茶品茗，我很忙，得赶在天亮之前回去，否则会被人发现。”

朱延祐叹息着摇摇头：“数月不见，重逢时你竟如此冷漠，让本王很是伤心呐，再怎么说，咱们好歹也……”

“朱延祐！”江鹤笙冷冷打断他，“你若没什么事，我便回去了。”

他不想听朱延祐在这装模作样地跟他演什么情深似海，也不想听朱延祐提起之前在汾阳王府的事情。

如果可以，江鹤笙宁愿自己从未去过汾阳王府，从未认识朱延祐。

朱延祐微怔，想到了什么，旋即了然地笑了笑。

也是，贺兰笙贵为南越二王子，被迫隐姓埋名潜入他府中以色侍人，屈居他人身下，心中定然觉得羞辱，不愿让人提起也是理所应当。

朱延祐笑容微敛，低头再次喝了口茶，决定不再触霉头，转而问道：“巨鹿的水匪，是你——你们的人在背后操纵吧？”

“你应当听到风声了，河东路转运使求到我头上，我已经接下了这桩案子。此后，将由我来接手剿灭水匪一事。”

江鹤笙扯了扯嘴角：“你剿你的匪，关我什么事？”

朱延祐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让那些乌合之众躲在大陆泽里不要出来，也别再劫掠。”

江鹤笙抬了下下巴：“所以王爷约我前来，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你可找错人了。”

江鹤笙对他抱有极大的敌意，以至于朱延祐无论说什么，都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

但他也没觉得挫败，对江鹤笙勾勾手指：“过来。”

江鹤笙警惕道：“做什么？”

朱延祐：“不想你身份曝光，就过来。”

“……”江鹤笙脸色沉了沉。

朱延祐心道：反正他在江鹤笙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很差了，也不在乎这一点儿。

江鹤笙虽然冷了脸，却没有发作，依言靠近朱延祐。

“再过来点。”朱延祐说。

江鹤笙再次倾身。

朱延祐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脸。

江鹤笙欲躲。

“别动。”朱延祐说。

江鹤笙咬着后槽牙强行忍住。

朱延祐向前倾身，嘴唇在江鹤笙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江鹤笙瞬间翻脸，一掌拍向朱延祐胸口，朱延祐钳住他手腕，凭借力道优势成功制住江鹤笙。

少年想抽出手，却没成功，耳垂浮上一抹不易察觉的嫣红，表情却凶狠异常，瞪他：“你干嘛？”

朱延祐下流地摩挲江鹤笙手心：“你说呢，这不是很明显？”

江鹤笙：“……”

江鹤笙正想动手，就听朱延祐道：“现在不怕我握着你的把柄了？”

“……”江鹤笙恨恨咬牙，只能无可奈何地松了力道。

今夜回去他就筹谋离开的事情，动作务必要快，千万不能被朱延祐这下流胚子抓住！

正想着，朱延祐倏然抱住了他。





147阻拦  
   
江鹤笙一愣。

朱延祐便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借力把人往怀中一带。

江鹤笙身子本就是倾斜的，一个站不稳，就跌坐到男人腿上。

江鹤笙霎时间整个耳朵都红起来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本能地想站起来，却被朱延祐一手按着肩，一手握着腰，束缚得死死的。

江鹤笙很不喜欢这样的姿态，这是依附者的姿态，好像他是朱延祐的附庸。

“你放开我！”江鹤笙气急。

“别闹。”朱延祐拥紧江鹤笙，下巴搁在少年肩头，叹了口气，低声道，“让我抱会儿。”

“……”江鹤笙别扭地挣扎了几下，不肯。

朱延祐：“你再乱动，信不信我在这儿要了你。”

罢，形势比人强，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抱就抱，江鹤笙咬咬下唇，忍气吞声地不再动弹。

见怀里的人终于安分下来，朱延祐微微一笑，下巴在江鹤笙颈部蹭了蹭，深深吸了口气。

江鹤笙身上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角的香气。

朱延祐闻过的香气多不胜数，且大多是精心调配的香，可他偏偏就喜欢江鹤笙身上的味道。

“约你过来，不过是想见见你。”朱延祐在江鹤笙耳畔低语，“哪有那么多目的，那么多为何。”

“只是想你了而已。”

发现江鹤笙溜走后，朱延祐真的以为自己或许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失而复得，怎能不让人欢喜？

若是真不顾及江鹤笙的意愿，他大可以现在就把人掳走，带回汾阳王府圈禁起来，不给他任何逃走的机会。

但朱延祐不想这样。

虽然明知江鹤笙恨他入骨，朱延祐依旧贪心地奢望着江鹤笙能对他有一丝丝真心。

他想让江鹤笙放下复仇的执念，忘掉过去，安稳地和他在一起。

“只是想你了”——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让江鹤笙再没有挣扎的力气。

是骗人的吧？

朱延祐只是在演戏，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他放下戒备。

他心里明明这么想着，却依旧任由自己靠在了朱延祐怀里。

时隔数月，他又闻到了朱延祐身上那股幽冷的沉香味。

在离开京城后的数月里，他曾无数次想起这种香味。

这沉香的冷与柔在梦里缠绕着他，他甚至梦到过和朱延祐……想到那些不足与外人道也的梦，江鹤笙脸上再次腾起一股热意，忍不住推了推朱延祐的胸膛。

“王爷，见也见到了，那我……就回去了。”江鹤笙低声道，“回去得晚了，会被发现的。”

话音刚落，江鹤笙就开始后悔。

果不其然，朱延祐轻轻笑出了声。

这话说得他们好像是出来偷情似的。

“嗯，行，回去吧。”朱延祐揉揉江鹤笙脑后的长发，“明晚约你幽会，你还出来么？”

“……”江鹤笙瞪他。

朱延祐又亲了下少年的嘴唇，追问：“嗯？出来么？”

江鹤笙没好气道：“王爷有令，小人岂敢不从？小人可是身家性命都握在您手里。”

也不知道为何那么倒霉，偏偏就被朱延祐碰上了。

孽缘！江鹤笙腹诽。

“现在你既然已经不是我府中的下人了，便别叫王爷了。”朱延祐道。

“那叫什么？”江鹤笙挑眉，“老朱？”

“……”朱延祐失笑，捏了下江鹤笙的耳朵，“你梦里怎么叫，就怎么叫。”

“我梦里？”江鹤笙愣了下。

朱延祐已然放开了他，拍拍他腰侧，道：“行了，回去罢。小心点儿，别让人看见了。”

说得更像他俩在偷情了。

江鹤笙再次瞪朱延祐一眼，不悦地扭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江鹤笙还在想朱延祐说的“梦里怎么叫他就怎么叫他”，想了半天，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称呼。

江鹤笙不争气地红了脸。

不过他更狐疑的是朱延祐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从前在王府，他在睡梦中叫过？

那也太丢人了。

翌日，江鹤笙一早就拿着自己紧赶慢赶伪造出来的家书找到自己的头领，声称家中有老母亲病重，他得回家看看，没法留在巨鹿为朝廷效力了。

统领不疑有他，当即就准备批了他的请求。

然而这笔还没落下去，便听到外面有人来报，说汾阳王驾到，让他们全都前去迎接。

江鹤笙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不妙，抓着统领的手道：“我急着回家，您赶紧给我批了吧，我行礼都收拾好了，这就要走。”

统领有些为难，看看江鹤笙，又看看门外的方向。

批个条子不是多么费时间的事情，统领心想也成，便重新提起笔，打算批。

“参见汾阳王！”

正欲落笔，外头便传来稀稀拉拉的声音，伴随着跪地行礼的声响。

朱延祐正大步走来。

没想到朱延祐的动作这么快！

江鹤笙暗恨。

统领见此，也顾不得江鹤笙的请求了，立马出门去迎接。

刚走出门口，便见一名身着锦衣、气度不凡的男子站在门外。

统领虽未见过朱延祐，却一眼便认出，这便是传说中的汾阳王。

他是亲王之尊，身上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上位者的气势，这是旁人模仿不来的。

“末将参见汾阳王，末将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

朱延祐取出自己的腰牌，让人看了一下，以证明自己的身份，目光便看向屋里，见江鹤笙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一脸懵地看着他。

从昨日在港口见到江鹤笙起，朱延祐便命人去查清了他现在的身份。

朱延祐知道，自己一亮相，江鹤笙立刻就会撤离，藏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所以朱延祐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势必要在人走之前把他拦下。

现在看来，他赶上了。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朱延祐看着少年没出声。

统领回眸一看，发现江鹤笙竟然还站着，连忙把他一拽。

江鹤笙如梦初醒，匆匆跪下，头埋得很低：“小人参见汾阳王。”

声音里的不情愿都快溢出来。

想躲他？没那么容易，朱延祐愉悦地想。

“你是何人，见到本王，为何不跪？”不给江鹤笙反应的机会，朱延祐率先发难。






 148被逼无奈  
   
江鹤笙张了张嘴，暗骂了朱延祐一句。

他还没回答，统领就冷汗涔涔地帮他回答了：“回王爷，他是个庶民，不懂规矩，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见谅，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江鹤笙甚是不爽快，闷闷地不说话。

朱延祐审视他少顷，大踏步进屋，自顾自地在桌前坐下，方才道：“行了，都起来罢。”

“本王为了早日解决巨鹿的水匪之患，遂只带了少许亲随，快马加鞭赶来，暗中查探情况，没有提前通知，你等没有料到，恕你等无罪。”

统领悄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请舒一口气，这才缓缓站起身，依旧弓着腰，谦卑地问：

“王爷，不知您来这里，所为何事？”

就算微服私访完了，也应该去找知州啊，第一个跑来他这里做什么？

很吓人的！

朱延祐轻笑一声，扫他一眼，并未回答，而是看向江鹤笙，话却是对统领说的：

“此人既然是庶民，为何能在军营之中？”

统领道：“王爷有所不知，此人名叫贺楠，本是南边来的商人，因极善水性，故被请来教教军中儿郎。”

虽然这不是很合规矩，但事急从权，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统领遂把朱延祐早已经查到的江鹤笙的信息又给背了一遍。

朱延祐装模作样地听完，若有所思道：“这么说，你倒还是个人才？”

江鹤笙脸上的笑容有点假：“不敢，雕虫小技而已，入不了王爷的尊目。”

“过谦了，”朱延祐一改方才盛气凌人的态度，亲切道，“能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利者，朝廷都不会轻慢你们。”

“既然你有这手功夫，不如从今日起，便跟在本王身旁，直接为本王效力。”

“本王将会在巨鹿治理水匪之患，你可愿相助于本王？”

朱延祐一来，就亮明他的目的。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堵江鹤笙，当然得赶紧敲定，否则江鹤笙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溜了。

江鹤笙面露为难之色：“这……”

他看向统领求助。

统领是个实诚人，收到江鹤笙的目光，果然帮他说话：“王爷，贺楠恐怕无福为您效力了。”

朱延祐挑眉：“哦？这是为何？”

统领道：“贺楠收到家书，家中老母病重，他得回乡去看望母亲。”

梁国素来注重孝道，别说是朱延祐，便是梁帝亲至，也得准许他回乡。

江鹤笙认为自己这个理由找得非常好。

但朱延祐不按套路出牌，闻言皱了皱眉，做作地“哎呀”一声：“竟有此事！若是这样……不如本王派个医术精湛的与你一同回乡，探探令堂的病情？”

统领惊讶不已，这可是极大的殊荣！江鹤笙区区一个小人物，能得到汾阳王如此优待，看来汾阳王果真如传说中那般礼贤下士。

“多谢王爷抬爱，”江鹤笙二话不说就拒绝了，“小人岂敢劳烦王爷挂心？小人回乡后，自己去请个大夫为娘亲看病便是。”

“那些乡野大夫，医术良莠不齐。”朱延祐不赞同道，“本王明白你的意思，但你身为人子，若能有更好的大夫为母亲看诊，岂不甚好？”

江鹤笙默然无语，看朱延祐半晌。

他知道朱延祐不过是在逼他就范而已，什么大夫，什么病重的老母亲，都是幌子。

朱延祐只是想逼他留下，否则就曝光他的身份。

江鹤笙无声地叹口气，迎着朱延祐的目光，无力道：“多谢王爷。”

这是妥协了。

朱延祐脸上的笑容终于真挚起来，又亲切道：“既然如此，你可否愿意暂且留下，为本王效力了？”

统领摸摸脑袋，总觉得哪里奇怪。

所以，王爷派人给贺楠的母亲看病，目的是把贺楠留下来，不许他回乡？

贺楠虽擅长凫水，到底只是擅长凫水而已，一个小商贩，哪值得王爷如此在意？

不过，统领虽然疑惑，却很快就不再多想。

人家是王爷，若是王爷的行为，都叫他一个区区统领看透了，那还叫什么王爷？

就这样，江鹤笙被调到了朱延祐身边。

陆邢州把朱延祐安排在自己的府邸里，朱延祐便把房间安排在自己附近，严防死守他逃走。

江鹤笙心中憋闷不已，很快重新制定好逃跑的计划：朱延祐既然是来剿匪，自然早晚是要去大陆泽的，一旦下了水，便是他的天下。

届时他想走，朱延祐还拦得住？

在此之前，只得稍微忍耐一些。

汾阳王的大部队还没有到巨鹿，朱延祐也不急着剿匪，翌日，他只是带着自己几个人，在城中、河水边、大陆泽闲逛。

当然，一定得把江鹤笙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因为水匪的劫掠，巨鹿一带很多商人为此家破人亡。

水匪劫掠，可不会好心到只劫财，不伤人性命。

那些商贾本想着做一次生意，大赚一笔，补贴家用。或是为孩儿多置办些衣物，或是为妻子买些首饰胭脂，或是供子孙读书，若能考上科举，便可出人头地。

大梁虽不禁商贸，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理念，仍然在平民百姓中广为流传。

士农工商，商人居末流，便是巨富，也还是抬不起头来。

然而，这所有的梦都因为水匪的劫掠而破碎了。

外出经商的大都是家中顶梁柱，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他们一死，一个家便濒临破碎，孤儿寡母，实难为继。

为经商投入的钱财，自然也打了水漂，让原本就贫寒的家境，更加雪上加霜。

朱延祐带江鹤笙来的，便是巨鹿城中商贾聚居的一片胡同。

刚进胡同不久，便听到一阵凄凉的号丧声。

朱延祐领着江鹤笙过去看，见到一户人家，挂着白灯笼，面色悲苦的女人和孱弱的孩子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稍显怼

朱延祐拉着街坊一个男人问：“大哥，这家人是怎么了？”

那男人与亡者多少有几分情谊，亦是愁容满面，叹息道：“还能怎么了，不就是那些天杀的水匪！好端端一个人，就这么扔进水里，连尸首都没捞着！”






149骚话连篇  
   
“水匪？”朱延祐佯作不知，吃了一惊，“巨鹿的水匪竟如此可怕么？”

男人道：“小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

朱延祐道：“确实，才到巨鹿没两日。”

朱延祐拿骗徐老三的话来骗这个汉子。

男人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不知情的外地人，当下就开始吐苦水，说他们巨鹿的水匪之患有多严重。不仅是这一户人家，他们这个胡通里，好多户人家都死了人，全死在水匪手里的。

便是勉强保下性命，也因为倾家荡产，被迫卖.身为奴，从此失去了自由身。

看得出来，这汉子对水匪是真的痛恨。

朱延祐只是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声，安慰几句，偶尔看江鹤笙一眼。

等这汉子说完，朱延祐又带他去别处转转，同样遇到了不少被水匪之患累及的人家。

连走了三户人家之后，江鹤笙便不肯再走了，在一个胡同巷子的转角处，靠着墙，抱着胳膊。

“王爷，鹤笙累了，脚痛，您要想继续逛，您自己去吧，鹤笙就在这里等您。”

朱延祐也不勉强，便道：“既然累了，那就歇歇脚，等你不累了，咱们再出发。”

“你若是饿了，咱们就近找个酒楼，吃顿便饭再继续。”

江鹤笙皱了皱眉，没好气地直截了当道：“不想去，要体察民情，你自己去。我什么身份，跟着你去体察民情？”

朱延祐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问道：“怎么不想去，愧疚了，后悔了？”

江鹤笙拍开他的手，瞪他：“我有什么好愧疚、好后悔的？”

朱延祐含笑道：“你那么心善，连一只麻雀都要救，看到这些人家因为水匪家破人亡，你肯定愧疚。”

“少在那儿自作聪明了，”江鹤笙冷嘲道，“他们又不是我的子民，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江鹤笙就觉得不妥。

子民这个词用得太奇怪了，容易暴露身份。

幸好朱延祐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静静注视着江鹤笙，轻声道：“你就是嘴硬。”

江鹤笙：“哼。”

朱延祐又摸摸他的脸，笑道：“不过亲起来倒是挺软的。”

江鹤笙：“……”

朱延祐见好就收，拉着江鹤笙的手往回走：“既然不想再看，那咱们就去用个饭。”

江鹤笙被朱延祐牵到了大街上，人潮汹涌，朱延祐竟也没松开他的手。

男人径直把他牵到一处酒楼前，笑道：“听说这家酒楼的菜不错，咱们进去尝尝？”

江鹤笙心道：有您在跟前，再好吃的菜都不香了。

他当然没有异议。

二人遂一同进入酒楼，朱延祐点了一桌子菜，笑道：“这几个月你受苦了，快尝尝这些，可还合胃口？”

前几个月，江鹤笙隐姓埋名，从京城走到大名，又从大名到巨鹿，长期盘踞于水上，一路过来，想必都没怎么吃过好东西。

听阿姝说，江鹤笙临走前，她娘给了江鹤笙一些干粮，不过是些烙饼之类，又凉又硬，还没味道。

朱延祐光是想想江鹤笙一路吃那种东西，便心疼死了。

兴冲冲地把满桌子好菜献给江鹤笙，朱延祐见少年不动筷，笑着催促：“试试，真的没下毒。”

“你若是担心下毒，本王先试吃，可好？”

男人说着，果然率先动筷，把每个菜都试吃了一遍。

江鹤笙却只是睨着他，不说话。

“这还不行？那……”朱延祐还以为江鹤笙仍不放心，想了想，把自己的碗筷递给江鹤笙，“你用我的。”

“……”江鹤笙终于给他反应了，白他一眼，“谁要用你用过的？”

他只是觉得奇怪。

自从前日里两人重逢以后，朱延祐对他的态度便大不相同。

虽然时时监视，警惕他逃走，却百般呵护，小意温柔，着实让江鹤笙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一边警惕这会不会是朱延祐的计俩，一边又无法自控地沉溺于这虚假的柔情之中。

只是片刻也好。

江鹤笙拿起筷子，低头夹起片烤乳鸽的肉，喂到嘴里。

入口又香又浓郁，十分美味，江鹤笙近日既然是跟官兵们混在一起，吃的也是他们的伙食。

不至于饿肚子，但也不可能有什么享受。

当然，比他逃出京城时只能吃野果野味干粮好多了。

江鹤笙忍不住又夹起一片。

朱延祐看着他吃，问道：“喜欢么？”

江鹤笙不想承认自己被几口吃的收买了，矜持地点头：“不错。”

朱延祐便笑道：“喜欢就多吃点儿，你若是想，咱们甚至可以把这酒楼的厨子叫去汾阳王府，以后日日做给你吃。”

江鹤笙撇了下嘴：“带去汾阳王府跟我有何干系，我又不会跟你回去。”

“你会的，”朱延祐笃定道，“本王这次绝对不会放你离开了，你得和我回汾阳王府。”

江鹤笙知道，与朱延祐讨论这个问题是无解的，永远也不可能得到让双方都满意的答案。

不想让那些破事儿坏了自己品尝美食的好心情，江鹤笙腹诽几句，便低头享用美食。

朱延祐拿他的美色下酒，自己却没怎么动筷。

江鹤笙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嘴里含着肉，含糊道：“你吃你的，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能吃。”

朱延祐笑道：“鹤笙，你没听说过秀色可餐四个字么？”

“……”江鹤笙冲男人竖了个大拇指，就凭他这随时随地说骚话的本事，江鹤笙就甘拜下风。

朱延祐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鹤笙你有句话错了。”

“什么？”江鹤笙头也没抬。

朱延祐道：“你不仅能吃，而且比这满桌的山珍海味好吃多了。满汉全席也比不上你。”

“咳咳咳……”正在喝汤的江鹤笙呛到，咳嗽起来。

也不知是呛的还是怎么的，他脸色莫名有些发红，狠狠瞪朱延祐一眼。

除此之外，他也不能拿朱延祐怎么样了。

朱延祐倒是饶有兴味地伸手，捏着江鹤笙的耳垂，揉了揉。

江鹤笙蹙着眉头，盯着他：“干嘛？”

朱延祐继续盯着他。

江鹤笙不明所以，擦了擦唇角的汤渍：“我脸上有东西？”

朱延祐搓搓少年鲜红欲滴的耳朵，笑着松了手：

“鹤笙，你耳朵好红。”

江鹤笙：“……”





150廉价  
   
江鹤笙这顿饭也不知道是怎么吃的。

东西没吃多少，被朱延祐闹得脸红耳热的，最后把筷子一扔，气冲冲地走了。

“不吃了，谁爱吃谁自己去吃吧。”

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朱延祐失笑，摇了摇折扇，心里想着：阿笙害羞的模样真是可爱得紧。

夜里，江鹤笙原本在自己房中休息。

有人来敲门，说王爷有事要商议，请他过去。

江鹤笙料定此人没什么正事，不过就是满脑子那档子事罢了。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心道：我才不去呢！

不仅如此，江鹤笙还把桌子搬到门后堵上，以免朱延祐破门而入。

然而江鹤笙仍然没堵住朱延祐。

他低估了朱延祐的决心和不要脸程度。

此人竟然从窗户翻了进来！

男人刚踏上窗框的时候，江鹤笙便感觉到了，立刻从睡梦中醒转，警惕地握住藏在枕下的匕首。

此时他还不知来人是谁，以为是什么小贼之类。

心里还奇怪，这里现在是朱延祐的地盘，怎么会有人敢夜闯？

然而，随着一阵晚风吹来，带来朱延祐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江鹤笙才知道来人竟是朱延祐本人。

江鹤笙险些惊掉了下巴。

直到男人快步蹿进来，手已经抱到他腰上时，才想起反击。

他反手便是一匕首，直捅朱延祐胸口。

手才伸到一半，朱延祐便扼住他手腕，一用力，江鹤笙手腕发痛，使不上劲儿，那匕首便落了下去。

朱延祐接住匕首，放到一旁，笑着亲亲江鹤笙的手背，笑道：“鹤笙，放把匕首在枕下，多危险啊，这种东西，还是放远点儿好。”

江鹤笙自知不是他对手，气闷地压着嗓子冷冷道：“若非如此，怎能防住你这等小人？”

朱延祐掀开被子躺进来，从后方环住江鹤笙的腰，胸膛贴着江鹤笙后背，两人紧密地靠在一起。

“可你也没防住。”朱延祐蹭了蹭江鹤笙的脖子。

江鹤笙嘲讽道：“谁能想到，堂堂汾阳王，竟会做这等下三滥之事？翻窗进来，若是传出去，您的光辉事迹又要添上一笔了。”

朱延祐贴在他耳后，低声说：“谁让你堵了门，我推不开门，便只能从窗户进来了。”

他语气理所当然到好似自己这么做全无任何不妥。

江鹤笙不想与他多费唇舌，按住朱延祐在自己腰部游走的手。

“王爷，深更半夜，您若需要人侍寝，我相信陆邢州很乐意为您找人，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

“鹤笙累了，恐怕不能让您尽兴。”

他就知道，朱延祐找他，脑子里只有那档子事。

朱延祐低低叹口气，又在江鹤笙颈后蹭了蹭，用气声问：“数月未见，你都不想我么？”

江鹤笙颈部敏感，被人这么对待，痒得他一个激灵，努力地想与朱延祐拉开距离，却是徒劳。

“……不想。”江鹤笙咬牙道。

朱延祐的手倏然向下摸了一把，旋即笑了，哑声道：“可你的身子似乎挺想的。”

“……”江鹤笙骤然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开朱延祐的手，躲到了墙角，“那是……”

“自然反应。”朱延祐被打疼了手，也不恼，笑着接上话，“嗯，本王明白。”

江鹤笙气恼得眼睛都红了，转身正面对着朱延祐，护着自己胸口的衣襟，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身子那是……那是因为习惯了朱延祐的触碰，才会如此的。

习惯真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以至于江鹤笙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渴望。

享受过欢爱滋味的身体，怎么可能甘心寂寞那么久？

何况，他想朱延祐。

在离开京城之后的每一个夜晚，每一个忙碌的间隙里，他都在想念朱延祐。

江鹤笙知道自己不应该的。

他不应该留恋朱延祐，不应该留恋朱延祐身上的一丝一毫，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

面对朱延祐，他只能故作冷厉狠辣，不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这个人、这个人明明就有妻有子，明明就只是拿他当玩物，偏偏还这么可恶。

抱着他说想他，哄他吃饭，那样笑盈盈的、满怀眷恋地看着自己。

眼下还撩拨自己，更看穿了他冷面之下真实的反应。

实在是太可恶了！

他本想躲着朱延祐的，本想趁朱延祐来之前赶紧溜走，结果还是碰上了。

又被这人欺负。

江鹤笙越想越委屈，越委屈，眼眶就越红，甚至于眼里都浮现起了泪花。

他知道，朱延祐现在心里指不定怎么想他呢，定觉得他淫.乱无耻，浪荡不堪。

他也不想这样的。

“哎，怎么哭了？”

看江鹤笙突然开始掉眼泪，朱延祐一时有些无措了，想给江鹤笙擦擦眼泪，江鹤笙又不给他碰。

朱延祐只能后退一步，妥协道：“我不动你便是，你别哭。”

“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你别哭。”

有人哄，心里的委屈更是有了出口，愈发控制不住了。

江鹤笙的眼泪越掉越凶，从无声地落泪，到抽泣起来。

朱延祐心疼得揪起来，手足无措半晌，上前试探着伸出手，拍拍江鹤笙的肩，哄孩子一般。

“怎么还越哭越厉害了……”朱延祐无奈。

江鹤笙恨死现在的自己了，竟在朱延祐面前哭了。

但既然已经哭了，索性哭个够，如果他记得没错，朱延祐很吃这招的。

“谁让你……欺负我……”江鹤笙抽抽噎噎地说。

朱延祐帮他擦眼泪：“行，我不欺负你，行么？我给你道歉，你别难过，也别生气，我保证以后再不这样了。”

“你骗人。”江鹤笙道，“你就会说漂亮话哄人开心，其实全是假的。”

朱延祐无法反驳。

他确实对江鹤笙说过很多假话。利用过他，伤害过他。

“……可我待你的心是真的。”朱延祐低声说了句。

自从知道江鹤笙就是贺兰笙，朱延祐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错误。

原来江鹤笙一直都是他真正在意的那个人。

江鹤笙推开他的手，毫不留情道：

“那你的真心也太廉价了。”






151落水  
   
“我……”

面对这样的指责，朱延祐哑口无言。

如果他能早一点知道，江鹤笙就是贺兰笙，就不会有之前那么多事。

他不会利用江鹤笙，不会欺骗江鹤笙，会尊敬他，爱护他，疼惜他。

“对不起。”朱延祐生平第一次认真向人道歉。

江鹤笙不想看他，自己抹了眼泪，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埋在被子底下。

只是他的哭泣还没能止住，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朱延祐看着心疼，想伸手安慰，又怕江鹤笙不喜，只能面朝着江鹤笙侧躺，注视他的背影。

脑海里不禁回想起了两人的初见。

那是在洛阳城的街道上，他骑着马，纵马游街。

路的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少年。

他紧急拉住缰绳，汗血宝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发出尖锐的嘶鸣之声。

马下的少年，显然被吓到了，扭过头看他，俊秀的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

少年有小鹿一样黑亮的眼眸，桃花一样嫣红的唇。

事后，朱延祐知道，那便是南越王的二王子，贺兰笙。

虽然只得一面之缘，朱延祐却深深记住了那双眼睛。

后来贺兰琴入京为质，朱延祐看到他那张与贺兰笙极为相似的脸，就忍不住多加关照了几分。

如果他的哥哥在京城受欺负，那有着小鹿一样双眸的少年，定然会心疼难过的。

再后来，南越亡了。

贺兰笙死了，死得面目全非，最后葬身火海，连个衣冠冢都没有。

他想替贺兰笙保下他哥哥，但那时的朱延祐太年幼，没有这样的实力。

然后就是一年多以前，他在城郊游玩时，遇到了同样拥有一双小鹿一样眼睛的江鹤笙。

江鹤笙伪装成傻子，眼神懵懂天真，看到传说中的汾阳王时，表情有些惊慌。

刹那间，朱延祐仿佛梦回多年他与贺兰笙初见的那天。

于是他把江鹤笙收入了王府。

于是，无论江鹤笙做出什么样的事，朱延祐都舍不得杀他。

没想到，他以为与那人相似的江鹤笙，本就是那人。

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拥有那样的目光。

可现在的贺兰笙，再也不会对他露出那样的表情了。

朱延祐目光微黯。

两人头一次中间隔了一尺距离同床共枕。

一夜无话。

此后夜里，因为江鹤笙不许，朱延祐都没能再抱着美人入睡，只能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孤枕难眠。

又过了几日，汾阳王的大部队终于来到巨鹿。

朱延祐也终于决定亲自上战场，跟这些水匪过两招。

当然，朱延祐也没有贸然行动，先是收集了巨鹿官府已有的大陆泽水图，随后又亲自带着人去实地勘察。

务必尽可能地掌握水况，以减少损失。

做足前期准备后，朱延祐带着巨鹿官兵出发了。

十余艘大船载着数百名官兵，船上配备着弓箭和铠甲、盾牌等，仓库里放着干净的淡水、晒干后的蔬菜和干粮。

江鹤笙自然被迫跟着朱延祐一起去“剿匪”。

他有时候甚至还颇为好心地指点指点朱延祐，譬如哪一片水区不能去，譬如什么鱼好吃。

这些都是朱延祐这个梁国皇室不知道的。

“当然，信不信由你。”说完，江鹤笙总是抱着胳膊，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

“信，怎么不信？”朱延祐像是并不怕江鹤笙骗他，果然都按照江鹤笙所说的去做。

为此，朱延祐的船队避开了好几次危险。

船上的官兵们知道是江鹤笙支的招，对他的敬佩之情愈发浓厚，也时常称赞汾阳王真有识人之明，竟一眼就把贺楠小兄弟给相中了。

私下里，朱延祐便对江鹤笙笑道：“看来我们阿笙虽然嘴上不饶人，心底里其实还是心疼我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朱延祐改变了对他的称呼，从“鹤笙”变成了“阿笙”。

这似乎透露着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

但两人都未提起这份不同寻常，仿佛它根本不存在。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闭口不谈。

“我只是怕跟你一起死在水上罢了。”江鹤笙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是为了你？”

朱延祐笑而不语。

然而，变故仍旧来得十分突然。

这一天，当船队按着既定的方向在水上行驶时，大船突然摇晃起来。

船上的官兵顿时就慌了。

虽有朱延祐高声主持秩序，场面仍然混乱。

朱延祐跑到甲板上，注视平静的水面。

没想到，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竟然有个漩涡，正在疯狂地往下吸。

打头的那艘船很快就坚持不住。

“后退！”朱延祐高声吩咐，“避开漩涡，危险！”

江鹤笙满面焦急地朝朱延祐走来，站在男人身边，往水下看了一眼，便是一惊：“虹吸？”

既然要水战，这些日子，朱延祐自然极力恶补了水战的许多知识。

虹吸是一种自然现象形成的漩涡。

听到这两个字，朱延祐深深看了江鹤笙一眼，沉声问：“你是故意的？”

江鹤笙愣了下，转过脸看他，无辜地眨眨眼道：“王爷，您说什么呢？”

一看他这个表情，朱延祐便知道他果然是故意的！

“你……”朱延祐脸色微沉，可又说不出责备的话。

江鹤笙恨他，想要他死，是理所应当的。

“你想让这些人死，想让我死，可是你自己呢？”朱延祐问，“你连自己的性命安危都不放在心上？”

面对朱延祐的质问，江鹤笙的表情也冷了下来。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说罢，他便撑着船舷，动作非常利落，直接跳进了水里。

朱延祐根本没反应过来，伸手想抓住江鹤笙，却只抓住了一片衣角。

那人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不远处，有人看到这一幕，还以为江鹤笙是想去救已经落水的人，大喊让他别去。

“噗通！”一声，江鹤笙入水了。

水面溅起高高的水花。

水花溅到朱延祐脸上，带着腥味的，算不上清澈的湖水，凉凉的，落在脸上。

朱延祐一时肝胆俱裂，扶着船舷就想跟着跳下去。

“王爷！”左右即刻有亲卫扑上来，拦住他，“王爷不可！万万不可！”

朱延祐眼神茫然，一边挣扎，一边指着水下大吼：

“他、他跳下去了，他跳下去了！他会死的！”





152贺兰筝  
   
见朱延祐情绪激动，左右有些奇怪，只道是朱延祐礼贤下士，并未深想，劝道：

“即便如此，王爷也不可跳水。”

“您是咱们的主心骨，若是没了您，这一整只船队，数百人，可能都回不去了。”

他们面临的不仅是神秘莫测的大陆泽，还有躲在大陆泽里的水匪。

这两样，一个比一个恐怖，动辄就会让他们数百人埋葬在这里，不费吹灰之力。

见朱延祐慢慢冷静下来，左右又劝：“贺楠小兄弟善凫水，他兴许能有办法逃生，不会死，王爷不必过于担忧。”

听到这话，朱延祐心里的惊恐才渐渐消退，理智回笼。

也是……江鹤笙是主动跳水的。

他不可能让自己就这么白白地死了，一定是另有逃生出路，有把握，才敢跳的。

如此说来，江鹤笙从一早“指点”他起，就在等今天了。

先用一次又一次真实的信息来获取他的信赖，最后给出虚假信息，让他们自己撞到危险上。

“所有人，立刻后退！”

彻底冷静下来后，朱延祐重新开始主持大局。

索性，他们的船队只有打头的那个进入漩涡的范围之内，很快就被吸入水底，连人带船，全都不见了踪影。

其余船只都在边缘，尚不至于被一网打尽。

可这大泽的厉害，却让整个船队都心有余悸，看着深不见底的湖水，不由得心生恐惧。

在朱延祐的主持之下，剩余的船只绕开漩涡，另选了一个方向前行。

与此同时，江鹤笙跳下湖水之后，就主动朝着虹吸的方向游去。

进入虹吸范围内之后，他放松身体，护住头部，任由自己被水流卷走。

作为南越长大的孩子，江鹤笙在潜水上也颇有造诣，闭气时间是常人的好几倍。

大陆泽面积虽大，虹吸把他吸走的距离也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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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水流速度极快，不过瞬息之间，江鹤笙已经离开了那片湖底。

他被卷进一个溶洞之内，身体在溶洞上狠狠撞了一下。

江鹤笙疼得身体一抽，差点呛水。

等水流渐渐平缓下来，江鹤笙的闭气时间也基本到了极限。

他往上游了少许，很快破水而出。

环顾着熟悉的地下溶洞，江鹤笙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气。

他一早就知道这里有虹吸，故意把朱延祐引来，目的不是为了灭掉那只船队，而是为了脱离朱延祐的掌控。

这只船队灭了，还有新的船队，几百个人而已，翻手之间的事。

江鹤笙爬上岸，身上的衣物湿淋淋地贴着皮肤，不断往下滴水。

发丝也凝成一绺一绺的，贴着脸侧。

江鹤笙抹了把脸，向着溶洞深处走去。

这地下河也不知通向哪儿，水系非常复杂。

溶洞更是四通八达，属于拿着图都会走错的程度。

而他的人，就在这里。

这溶洞本是本地水匪发现的，江鹤笙的人来了之后，便凭借着武力和脑子，收编了这群水匪，顺理成章地占据了这个地盘。

这里很安全。

有水喝，有鱼吃，但还是得时不时去岸上补给。

那虹吸不是每一日都有，湖里平静时，他们就可以通过刚才那个出口出去，也可以从其他更安全的出口出去，顺着溶洞走进山里。伪装成普通人，采买需要的物资，再带到溶洞里来。

肩膀被撞到的地方隐隐作痛，江鹤笙捏了捏肩，怀疑自己肩胛骨被撞碎了。

只能忍着疼，一声不吭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回营地。

这里，驻扎着他手底下以及水匪合计数百人，依据溶洞的走向井然有序地扎着帐篷。

江鹤笙手里当然不止这么点儿人。

还有不少人在巨鹿城内伪装着，为他们探听消息。

巨鹿之外，梁国许多城池，都有他的人隐藏在暗处，煽风点火，煽动组织当地匪寇闹事。收集情报，建立起了一个严密的情报网。

“主人？”

在营地外放哨的人见了他，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一脸惊喜地单膝跪下：

“参见主人，您总算回来了！郡主可想你了呢！”

因为营地内有为数不少的水匪，为了不暴露身份，平时这些人都称江鹤笙为主人，而不是殿下。

“阿筝还好么？”提到妹妹，江鹤笙唇边露出笑意。

“郡主很好，就是想您了。”

“其他人呢，营内一切都好么？”

“都好。”

这人一边回答一边兴冲冲地回头向营地内的弟兄们通报。

“主人回来了！主人回来了！”

“什么，主人来了？”

江鹤笙在这些人中的威望很高，听说他回来，整个营地跟过年一样，人们奔走相告，喜不自胜。

江鹤笙才走到营地门口，便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快步向他跑来。

“哥哥！”

小丫头不过八岁，生得粉雕玉琢，与江鹤笙有几分相似。

正是江鹤笙同父异母的妹妹，贺兰筝——也就是真正的南越王遗腹子，贺兰箫假扮的那位。

世人只知道南越王有个遗腹子，本能地认为是位王子。可事实上，从没人说过那是一位王子。

贺兰筝其实是一位郡主。

当年江鹤笙逃出来之后，几经周转才与贺兰筝的母妃汇合。

然而她母妃因为受惊过度，旅途奔波，早产了，又因为难产而死，便只留下这样一个未足月份的女婴。

一群亡命天涯、朝不保夕的亡国奴，想要照顾一个女婴谈何容易？

他们的队伍里，可没有奶妈这种稀缺生物。大都是一群没经验的男子，幸好有些年长生过孩子的老嬷嬷帮忙，否则贺兰筝或许长不到这么大。

虽然贺兰筝的存在给江鹤笙带来了许多麻烦。

可这到底是他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了，因此，江鹤笙依旧拿她当心肝宝贝宠着，任何需要涉险的情景，都不让她参与。

小丫头跑到江鹤笙面前，朝他怀里一扑。

江鹤笙后退一步，摸摸小家伙的脑袋，说道：“哥哥身上是湿的，不能抱。”

贺兰筝仰着头，努力垫脚，伸手替江鹤笙擦脸上的水珠。

贺兰筝发现江鹤笙的脸色不大对，细细的柳眉微蹙：

“哥哥怎么了？”

贺兰筝虽小，却已经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了。





153反击  
   
“没什么。”江鹤笙扫了眼自己的肩，笑道，“哥哥没事，只是顺着水过来时被卷得有点晕。”

贺兰筝忧心忡忡地拉着江鹤笙的手：“那哥哥赶紧回去休息休息，阿筝给你做好吃的。”

贺兰筝虽然才八岁，但是在这样艰苦环境下长大的女孩子，自然比寻常孩童强。

江鹤笙倒是想让她无忧无虑地生活，但一来客观条件不允许。二来，如果贺兰筝成长得太单纯无用，日后脱离了他，恐怕很难生活。

拿木头串着鱼烤熟，再洒点盐和香料，这么简单的事情，她早已经学会了。

“嗯，那就辛苦阿筝了。”江鹤笙笑了笑。

牵着妹妹回到营地，看到了不少熟悉的人。

他的心腹季斐，当初那个大夫吕立，书童阿文，都在这里。

他们都是江鹤笙的股肱之臣，在梁帝和朱延祐的猎捕之中，并未折损。

“见过主人。”这些人纷纷向江鹤笙行礼。

看到他们，江鹤笙微微笑着颔首，“都免礼吧，不必多礼。”

江鹤笙让其他人各干各的去，只留吕立和季斐两人在身边，进了帐篷。

他肩上的伤也不知怎么样了，得及时处理。

让吕立给他看了下，发现骨头没碎，只是裂了，贴点膏药，过些日子就会痊愈。

江鹤笙这才放心，脱下湿淋淋的衣物，沐浴更衣，随后才与季斐说起此行发生的事情。

“殿下，您怎么这么些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季斐首先便问出了这个问题，没有外人在，他的称呼也改了过来。

江鹤笙脸色微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道：“你们想必知道，汾阳王已经参与了此事。”

“是，”季斐道，“汾阳王的人已经到巨鹿了，我们收到您的消息后，就收敛了行动，越发小心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破绽。”

帐篷里的面积，比起汾阳王府，自然显得很狭窄。

但这里依旧收拾得干净整洁，江鹤笙盘坐在地毯上，旁边有个矮几，上面正煮着茶。

“甚好。”江鹤笙欣慰地笑了笑，“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发现汾阳王到了之后，我本想立刻离开，避开他。谁想到此人竟是有备而来，将我拦下了。”

“我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便顺着他的意思，在他手底下停留了一段时间。”

“此人诡计多端，狡诈阴险，我不想冒险在他面前联系你们，以免暴露行踪，所以一直没再传消息过来。”

“那现在……”季斐迟疑道。

“现在，我已经摆脱了他的监视。”江鹤笙笑了笑，“放心，他追不上来。”

江鹤笙是随着虹吸进来的，没有他的水性，寻常人根本进不来。

再者，便是进入了溶洞，也找不到他们的营地来，会困死在那四通八达的溶洞里。

即便真有那么一个幸运儿，运气爆棚找过来了，且不说他能不能走出去。一个照面，也就被他们的人杀了，不可能把消息带出去。

所以，他们这里十分安全。

“那就好。”季斐道，旋即又蹙起眉头，“殿下，您在汾阳王身边时，他可曾又欺侮于您？”

季斐这话一冒出来，江鹤笙便想到了朱延祐约他在画舫见面的那天夜里，男人抱着他说“想你了”。

又想起朱延祐从窗户翻进他屋子，从后方抱着他撩拨他的身体。

还有那句“我待你的心是真的”……

江鹤笙的目光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淡淡回答道：“不曾。他虽势大，也不能总是欺侮我，我又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不过，”江鹤笙道，“无论这回他是否欺侮我，我俩的仇，都不能这么算了。”

如今是在大陆泽上，水里，是江鹤笙的主战场。

而朱延祐则从未有过水战的经验，江鹤笙就不信，在这大陆泽上，他还能赢不了朱延祐！

……

江鹤笙没有休养，不过稍微休息片刻，便根据他下水的时辰和地点，行船的速度和可能的方向，大致推测出了朱延祐及其船队可能出现的地方。

——巨鹿的水图，他也有。

在他落水之处，朱延祐可以选择的方位就那么几个，这实在不难猜。

除非朱延祐这么怂，直接溜了——这种可能性忽略不计。

江鹤笙命手底下的人，分为三队，分不同的方向去寻找朱延祐的踪迹。

找到后，他先是令一队人对朱延祐的船队放箭，箭矢上点了火，一射到敌船上，就会起火。

朱延祐的船队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很快镇定下来。朱延祐命一部分人灭火，一部分人同样放箭。

江鹤笙那些人不过是水匪，装备比不上官兵精良，箭矢也永远是稀缺状态。

比拼箭矢，官兵完胜。

于是，一波对射之后，江鹤笙的船队率先跑路。

他们行船这么久，才看到水匪的影子，几乎立刻就想乘胜追击。

朱延祐原本也想追，但想起此前巨鹿官兵在江鹤笙手上吃的亏，已经到嘴边的话却咽了回去。

他不能重蹈覆辙。

朱延祐抬起的手默默放了下去，望着逐渐远去的船队，眯了眯眼。

“王爷，咱们……不追吗？”他身后，亲卫小心翼翼地问。

朱延祐沉声道：“不追，咱们就在这里，看他们想耍什么花招。”

如果江鹤笙只是想故技重施，把他们诱导到危险之处埋葬到水底，肯定还会回来挑衅。

然而朱延祐料错了。

不多时，突然有人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王爷，咱们的船漏水了！”

朱延祐本想斥责其大喊大叫，听到后一句话，整个人一惊，顿时明白了什么。

“立刻移动船只，不要停留在原地！”朱延祐厉声下令。

江鹤笙预判了他的预判，知道以他谨慎的性格，定会停在原地静观其变，早就悄悄让人潜入水下凿船。

他在这里等待的时辰，正是江鹤笙手底下的人动手的时间。

“来人，去检查有几艘船破损！”朱延祐道。

这是当下两件最紧要的事。

不多时，就有人来禀报，说只有他所在的这艘船被凿了，别的船都完好无损。

朱延祐：“……”






154猫捉老鼠  
   
朱延祐一拳砸在船舷上，神色阴沉。

巨鹿官兵们还没见过他发火的样子，吓得胆战心惊。

然而朱延祐只是暗自恼怒，并未冲他们发火，冷冷转身，说道：“这艘船上的人，转移到其余船只上去，船上物资也分散开来存放。”

从大船转移到另外一艘大船，需要经由小船。

趁着船还没沉，朱延祐顺着大船下到小船上，再拉着绳子上到另外一艘船内。

江鹤笙只凿他这艘船，可不是因为什么人手不够或者时间紧迫。

纯粹就是戏弄！

江鹤笙此举就是在告诉他：在这大陆泽上，就是我的地盘，我想把你怎么样就怎么样。想让你活你就活，想让你死你就死。

偏偏朱延祐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所以他才愈发生气。

气的不是江鹤笙，是他自己，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无能为力。

此刻江鹤笙想必正躲在哪处偷着乐呢。

正如朱延祐所想，江鹤笙正与自己手底下的人待在一起，拿着望远镜，看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

“哥哥，那个汾阳王果真气坏了！”透过望远镜，贺兰筝挥动小手，兴奋地说，“哈哈哈，哥哥真厉害！”

江鹤笙不用看也知道朱延祐是什么表情。

年轻的阿文性子最急躁，笑得也最大声，说道：“解气！谁让他欺负我们主人，现在尝到后果了吧！”

“不过，哥哥，”贺兰筝问，“咱们为何不一次洗把他们的船全都凿穿呢，这样他们不就全军覆没了？”

江鹤笙笑了笑，摸着小丫头的脑袋道：“阿筝，你见过猫捉耗子么？”

贺兰筝皱着眉头想了想：“见过。”

“猫捉耗子，是不是总要把耗子翻来覆去地戏弄够了，才下嘴吃？”江鹤笙道，“阿筝这么聪明，肯定明白，是不是？”

贺兰筝恍然道：“哥哥是说，汾阳王他们是耗子，我们就是猫。在灭掉他们之前，得戏弄一番！”

“就是这个理。”江鹤笙笑道。

看到朱延祐抛弃破船，躲到另外一艘船时，江鹤笙忍不住勾了下唇，冷笑：朱延祐，你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这还只是个开始呢。

随后，江鹤笙一路尾随，远远缀着朱延祐的船队。

同时，他命一船人假装成上岸采买的队伍，被朱延祐的人碰上，因为人数少，且没配备太多精良装备，一见之下便落荒而逃。

方才在他们手上吃了亏的巨鹿官兵各个群情激奋，说要追击。

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朱延祐觉得有诈，江鹤笙明知他来了，怎么可能这时候让人去采买物资，还偏偏出现在他眼前？兴许这只是个诱饵。

经过冷静思考，朱延祐决定不追。

可这时他又想，江鹤笙既然知晓他的谨慎多疑，派这样一队人来，他定然不会追，又有何意义呢？

兴许，他们真的只是偶遇。

于是，朱延祐下令追击。

然后他就被埋伏了。

他们闯入了水匪的包围圈，被围着一顿乱射，船上又死伤了不少人。

水匪们并不恋战，射完一波，等他们准备反击时，就立刻溜得没影儿了。

如此来回几次，巨鹿官兵都被折腾得十分疲累。

朱延祐只好下令让官兵们举着盾牌，时刻防守。

夜里，官兵总要休息。

水手和船长轮流换班，其余官兵轮流守夜巡逻。

朱延祐这个将领，自然回屋睡觉。他得保证足够的休息，第二日才能有精力主持大局。

然而朱延祐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有水面传来的风声，船身在轻轻晃动。

这一切都成为扰乱他休息的原因，可又没有一样是根源。

根源在哪里，朱延祐心知肚明。

贺兰笙——他一遍遍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心想，这样做，你就高兴了么？

你只是想要梁国的人死，遭受厄难、痛苦、不幸，你的仇恨便能得到消解？

没有答案。

而江鹤笙也永远不可能告诉他真正的想法。

朱延祐合上眼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好歇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号角声。

朱延祐从睡梦中醒来，听到底下人一片嘈杂，他起身抓了个人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用既惊慌又兴奋的神情说：“大陆泽中竟有个小岛！”

他们这些人在水上待了这么多天，难受得要命，早就想下船了。

“那你们慌什么？”朱延祐问。

“岛上好像有那些匪徒，”那小兵回答，“有人在岛上。”

闻言，朱延祐立刻穿上外袍，走到甲板上去看。

果然，在天明之前朦胧的夜色中，不远处耸立着一座岛屿。

天将明未明之时，水上笼罩着大雾，视野非常受限。

面积不大，岛屿上有号角之声。

朱延祐心里觉得奇怪，如果真是水匪，吹什么号角？江鹤笙这又是在耍什么把戏？

不过陆战可是他们的长处，一旦上了岸，那些水匪面对巨鹿官兵，根本不堪一击。

巨鹿官兵确实许久未接受过真正战争的洗礼，但训练有素，整齐划一，绝对不是杂牌军可以比拟的。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江鹤笙在岛屿上设伏。

这根本不用怀疑——岛上必定有埋伏。

可这阻止不了官兵们想上岛的心情。

朱延祐不想错失这个转到优势主场的机会，想了想，传令几个斥候前去打探情况。

斥候们奉命而去，不多时，面色苍白地回来，哆哆嗦嗦地说：

“王爷，那岛上好像不是活人啊！”

朱延祐皱眉道：“什么不是活人，不是活人，还能有鬼不成？”

斥候都要哭了：“可他们一个个都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神态呆滞，姿势僵硬……该不会是水里的水鬼，爬到岛上去，那里就是个水鬼的营地吧？！”

朱延祐不信这个邪，带着人亲自前去查看。

然而刚到岛屿附近，朱延祐便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少年时期的贺兰笙。

他面目血肉模糊，都快看不出原本的容颜，倒在地上，可朱延祐就是知道他是贺兰笙。

……

朱延祐从噩梦中醒转，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江鹤笙正坐在他床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匕首，见他醒来，笑道：

“哟，中了迷香，王爷这么快就醒了？”




155劫持  
   
江鹤笙知晓黎明时湖面上水雾甚大，目力受阻。

于是特意在黎明时分，自己带着两个人，乘坐小船，悄悄靠近朱延祐的船，点燃迷香，让迷香顺着风飘到朱延祐的船队之上。

估摸着迷香已经发挥作用，他再命大部队上朱延祐的船，即刻控制船长和船员，由自己的人来主导这艘船的航向。

如有还清醒者，当场格杀。

昏迷者，则缴了兵器，一根绳捆起来，串成一串。

就这样，江鹤笙不废吹灰之力，便将整只船队拿下。

而他本人，则进入朱延祐所在的房间，坐在床边，等他醒来。

朱延祐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紧蹙，像是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

不过也正常，他们南越人善用蛊，一点迷香而已，根本不在话下。这迷香可让人陷入噩梦，梦到自己最害怕的场景。

没想到，朱延祐醒来得到挺快。

外面的嘈杂刚结束，朱延祐就陡然睁开了眼睛。

“迷香？”朱延祐坐起身，见江鹤笙大刺刺地坐在自己床边，便知道外面已经出了事。

“你对他们都做了什么？”

江鹤笙撇了下嘴，笑道：“全都丢到水里喂鱼了。”

“你！”朱延祐气急，“你若恨我，冲着我来便是，他们既然已经没有反抗之力，何必要全都沉入水中？”

“汾阳王，”江鹤笙不急不恼，用匕首拍拍朱延祐的侧脸，笑了下，“你自己都在我手里，凭什么跟我讲条件？”

“如果我愿意，现在就可以把你也丢下去陪他们。”

“堂堂梁国皇子，大名鼎鼎的汾阳王，竟落得个葬身鱼腹的下场，传出去，不知要笑掉多少人的大牙。”

江鹤笙说着，笑出了声。

这样的江鹤笙，对于朱延祐而言是陌生的。

他谈笑自若，胸有成竹，身上有种天然的上位者的气势，傲慢、矜贵又残忍。

可他知道，这或许才是贺兰笙真正的模样。

朱延祐反倒平静下来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江鹤笙想做什么，他阻拦不了，还不如放宽心。

“我这汾阳王已经远不如往日了。”朱延祐道，“不比当初在京城的如日中天，我灰溜溜地离开京城时，不知多少人已经看够了我的笑话。”

江鹤笙不置可否，反而问道：“说起来，你是如何被贬的？圣旨上说，是因为你残害兄弟手足——可那事不都已经过了很久了么？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就是圣旨上写的那样。”朱延祐并不想多言，“眼下你抓了我，想把我怎么样？”

“是想把我沉到水里，被鱼群啃咬，还是你自己来个凌迟处死？”

江鹤笙手里的匕首划过朱延祐脸颊，锋利的刀刃划破了男人的皮肤，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口流出来。

少年脸上带着笑意，可眼底的神情却很冷：“就让你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

“我当然要你活着。”江鹤笙道。

这时，船舱外有人来禀报：“主人，船上所有人都已经绑起来了，听候主人发落！”

这人刚说完，朱延祐看了江鹤笙一眼。

方才江鹤笙还说他把所有人都推到水里去了，转眼就被戳穿。

江鹤笙有点尴尬，没好气地瞪了那人一眼：“知道了，下去吧！”

那人一走，朱延祐便笑了：“看来我们阿笙还是心软，舍不得将这么多人一下子沉进水底。”

江鹤笙瞪他：“少自作多情了，我是有别的法子，想好好炮制他们，让他们吃尽苦头，最后再痛苦地死去。”

“嗯。”朱延祐含笑点头，表示自己相信了。

“……”江鹤笙不与他废话，站起身，扬声道，“来人，把汾阳王给锁起来，押到我船上去！”

朱延祐并未反抗，任由底下人铐住他手脚，把他从自己的船，转移到了江鹤笙的船上，并关在空船舱里，时刻派人把守。

至于朱延祐手底下那些官兵，江鹤笙没杀他们，当然也不可能把他们放走。

大陆泽上确实有小岛，而且不止一个。

江鹤笙便命人把这些人放到了一个小岛上，让他们自生自灭。

岛上植被茂密，也有鸟兽虫鱼，懂点野外生存的技能，在这里活下来不难。

至于有没有那个运气，碰到什么船队把他们捎回岸上，那就说不准了。

江鹤笙只把朱延祐一个人留在自己船上。

但他也没敢冒险把人带回溶洞，而是让其他人回营地，自己这艘船则在水上继续晃荡了两天，若遇到有那胆儿肥的商船，便直接给他们劫了。

不过，这回江鹤笙没有允许部下随意杀人，拿劫财，不伤人。

劫来的财物，抽出一部分存下来送回营地，其他的就直接分发给下面的人。

因为江鹤笙大方，便是那些水匪，愿意跟着他干的人也不少。

这些水匪以往可不像如今这般过得风生水起，也没法劫到这么多财物。

朱延祐毕竟身为亲王，江鹤笙倒也没有格外苛待他，至少是单人牢房，饭菜也是新鲜的。

他见了这些情景，不放弃说服江鹤笙，江鹤笙一过来，他就口若悬河地说：

“你堂堂……”

江鹤笙淡淡扫他一眼。

朱延祐把那个南越王子收回去，接道：“……你有这本事，何必做这些打家劫舍的生意？你若能降，父皇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你看如今的贺兰箫，在京城不也过得挺好？”

“如果王爷所说的挺好，就是被严密监视，”去哪儿都不自由，还时时刻刻地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嘲讽轻视，”江鹤笙别他一眼，“那这份好，我承受不起。”

朱延祐道：“可你不能一直过这样的生活。”

“我为什么不可以？”江鹤笙挑眉道。

“你妹妹呢？”朱延祐突然道，“你可以，你打算让你妹妹，也这样一辈子跟着你东躲西藏，疲于奔命？”

“……我妹妹？”江鹤笙愣了一下。

朱延祐道：“我上船时看到个小姑娘，七八岁模样，跟你长得挺像，不是你妹妹么？”

江鹤笙哑然，气得当即转头，走出牢房，对外面人怒道：

“是谁让阿筝到处跑的？”

竟然还让朱延祐看到了阿筝的脸？！





156心软  
   
贺兰筝从没在外人面前露过脸，见过她的人，不是自己人，就是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为了保护这个妹妹，江鹤笙甚至让与她同龄的阿竹假扮成她，到京城被梁帝软禁着。

这样，就再没有人会打贺兰筝的主意。

可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偏偏让朱延祐看到了贺兰筝的脸。

江鹤笙气急败坏地跑出去一问，说是贺兰筝昨晚被动静吵醒，跟出来看热闹，站在甲板上，所以才被朱延祐看到。

然而不管朱延祐是怎么看到的，他都看到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朱延祐，才能保证妹妹的平安。

可是，真到了这时候，江鹤笙却莫名地抗拒这样做。

他很气，气自己为何心软。

但这话却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他只能独自苦闷地喝酒。

过了两日，江鹤笙命人把船停靠在岸边，带了两个护卫，两个影卫，自己扮做富家少爷，把朱延祐扮成他的贴身随从，上岸了。

经过简单的检查，一行四人进入巨鹿城内。

“没想到你还敢大摇大摆地进城。”朱延祐落后半步跟着江鹤笙，低声道，“你就不怕我大喊一声水匪头子在这儿，你就死无葬身之地？”

江鹤笙没看他，摇着扇子哼笑：“在我死无葬身之地之前，你一定死在我前面。”

“拿你这尊贵的命，换我一个水匪头子的命，恐怕不值当。”

“非也。”朱延祐道，“若是能和阿笙死在一起，我甘之如饴。”

“呸。”江鹤笙啐他一口，“谁要跟你死在一起？”

“我先杀了你，然后乔装打扮带阿筝离开这里，过我们的快活日子去。”

朱延祐笑了笑，没答话，只是一边走，一边在暗中留下了记号。

江鹤笙也不知上岸做什么来，每日只是无所事事地闲逛。

逛了几日之后，朱延祐终于在他眼皮子底下联系到了自己的人，并在一个深夜，悄悄溜走。

然而，等朱延祐回到巨鹿官府后，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

他取出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俊秀的小字：

“我放你离去，你也别再来找我，我们就此别过罢。”

“你欠我的，下辈子还。”

落款“笙笔”。

看到信上内容，朱延祐嘴唇微抿，望向大陆泽的方向，猜测江鹤笙想必已经回到营地，并且多半在准备撤离了。

起初与江鹤笙谈起贺兰筝，他只不过是想确认一下，那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南越王遗腹子，没想到江鹤笙反应那么大。

当时他就知道要遭。

现在看来，他不该提的。

他的阿笙是真的很疼妹妹，为了保护妹妹的安全，不惜放弃已经小有成效的据点。

更没想到的是，江鹤笙竟然会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放他离开，看来，阿笙对他果然还是有感情的。

虽然他恨着大梁，恨着梁人，却在危及到妹妹的性命安全时，也舍不得杀他。

他的阿笙，也是个善良的人，嘴里说着恨大梁每一个人，却还是没杀掉那些巨鹿官兵……

想到这里，朱延祐一个激灵：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他得带人去找找那个岛屿，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人，把他们带回来。

江鹤笙带着人撤离了。

理由时这个据点已经不安全，尤其是郡主阿筝的身份暴露。

底下有人问为何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朱延祐？

江鹤笙便说，他到底是梁国的皇子，如果死在这里，梁帝会动震怒的，届时可能会派大军过来，他们绝对撑不住。

为了朱延祐一个人，不值得他们这么多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当然也是一个原因。

由于巨鹿戒严，他们不能从巨鹿走，只能换个方向，横跨大陆泽，到西北部的隆尧，再走陆路回大名府。

为了避免朱延祐在水路阻击，他不敢再走水路。

然而，绕这样一个圈子，回大名府的路途愈加遥远。

他们一路躲躲藏藏，见不得光，不敢聚成一团，只能分散成一个个小队，伪装成富商、地主等，分别行走，以免目标太大隐忍怀疑，让梁国官府发现后把他们一网打尽。

没想到撤离的路上，竟有人问他们，可是因为不堪忍受巨鹿水匪之患，才南下的。

不曾想巨鹿水匪臭名昭著至此，凶名传得人尽皆知。

“大伯。”江鹤笙在路边一个茶水铺子坐下歇息喝茶，听到这话，便问，“近来有许多因为巨鹿水匪而南下的人家吗？”

那大伯端着一碗茶一饮而尽，一拍桌子：“说多倒也不算多吧……但我都遇到好几户了。”

“可见这巨鹿水匪之患，确实严重之极。也不知官府何时才能把他们拿下。”

“你不知道吗？”旁边以为年轻的书生道，“巨鹿官府派了好多次兵去剿匪，都无疾而终，反倒损兵折将不少呢。”

“这不，汾阳王都过来剿匪了。”

“汾阳王？”那大伯吃了一惊，便道，“既然是王爷来了，那肯定能剿匪成功！”

那可说不准呢，江鹤笙哼笑，王爷又如何，在水上还不是被我耍得团团转？只能任我宰割？

若不是阿筝的相貌暴露，他本可以在巨鹿多停留一段时间……

罢了，还是阿筝的安危重要。

“这也难说。”那书生像是个知情的，“那些水匪听说狡猾得很，打不过就跑，躲到大泽深处去，谁也找不到。若是追上去，势必要被他们仗着水上的优势埋葬在水底。”

大伯皱了眉：“那就不能等他们上岸么，总要上岸的。”

“你如何知道他们何时上岸，在哪儿上岸？大陆泽那么大，想给它围起来，可不容易。”

大陆泽横跨三州之地，不好调动。

不过朱延祐在此，也可以调动，江鹤笙原本就打算在朱延祐动用这最后一招前离开的。

“走吧。”不再听这些人闲聊，江鹤笙同大伯和那书生拱了拱手，便起身离开。

刚起身没走几步，底下有人汉子便低声抱怨：“主人，不能多歇息一会儿么？”

江鹤笙脸色一冷，向那人看去：“怎么？”

汉子道：“咱们旅途奔波这么久，弟兄们都累了，吃不好睡不好的……”

江鹤笙道：“难道大家不是都一样吗？”

汉子道：“我受了伤啊，走不快。”

江鹤笙淡淡道：“你自己功夫差劲，受了伤，还敢拖累整个队伍的行程？”






157妹妹没了  
   
汉子脸皮抽了抽，不敢再多话，低声道：“是，属下不敢。”

江鹤笙扫视自己手底下几十号人一眼，他带在身边的，都是精锐，是心腹，可以值得信任的人。

这些人中间都出现了这种心态？

江鹤笙沉声问：“还有其他人跟他想法一样么？”

众人沉默不语。

江鹤笙思索少许，放缓语气：“并非我要着急赶路，只是我们现在力量分散，很容易被逐个击破。”

“为了大家的安危，不得不快速离开，抵达安全的位置。”

“哪里才是安全的位置？”有人问。

江鹤笙向说话之人看了一眼，回答道：“咱们先去大名。”

“大名就安全了吗，以后还会再走吗？”那人追问。

江鹤笙无法回答他。

这时，季斐出声道：“主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考虑，并非出于私心。若是有人不愿意继续行走，自行留下便是，只不过，组织将不会再保护你们的安全。”

“有人想留下来吗？”季斐问。

无人出声。

季斐道：“既然如此，那就是没有了。所有人，继续上路。”

就这样，暂且压下异议，一行人继续出发回大名府。

路上，江鹤笙把季斐叫道自己马车上，问他：

“营中出现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季斐叹了口气，答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此前虽然不说，但我看在眼里，知道有些人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满的。”

“除去部分心向吾王的，依旧忠心耿耿，别无二话之外，有些人觉得复国无望，不愿再做些没有意义的事。”

“也有些人，纯粹是厌倦了这样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生活，想过点普通人的安乐日子罢了。”

毕竟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都想过平凡的生活。

南越已经亡国八年，当初促使他们跟随江鹤笙的，是家人被杀，国家被毁的痛与恨，而随着时间流逝，这些人慢慢有了新的生活，便不想执着于那些过往之中了。

闻言，江鹤笙蹙了眉，陷入沉思之中。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却轻了很多：“有多少……这样的人？”

季斐定定看江鹤笙一眼：“不少。”

“那你呢，季大人，”江鹤笙轻声问，“你是想做个普通人，过点平凡安乐的生活，还是继续跟我过这刀口舔血的日子？”

季斐低下头，郑重道：

“殿下，当年微臣进入朝廷时，还是个少年，蒙受先王赏识，才得以从一平民，一步登天。”

“先王对我有知遇之恩，微臣当以性命相报。”

“微臣别无所求，惟愿誓死追随殿下左右，为殿下驱策。倘若殿下想继续我们的大业，微臣一定竭尽全力。”

“若殿下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不愿再争斗，微臣也愿意做殿下身边一名仆从，终身侍奉在侧。”

季斐说完，向江鹤笙单膝跪下，沉声道：“但凭殿下吩咐。”

季斐这番话，说得江鹤笙震动不已，久久没有开口。

许久，他方才抬手放在季斐发顶，嗓音微哑，肃然道：

“父王若是在天有灵，定会为你感到欣慰。”

“主人！主人！”这时，一个婢女慌慌张张地从后面的马车追上来，大喊，“不好了。”

那婢女是贺兰筝身边的。

江鹤笙心里一沉，连忙起身：

“停车。”

他探身出来，问：“怎么了，阿筝出事了？”

那婢女神情惶恐，说道：“小姐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从昨晚起就高烧不退。起初她让我们瞒着，不许告诉主人，可方才小姐她就昏过去了！”

“什么？！”江鹤笙脸色陡变，“快带我去看看。”

阿筝一个女孩子，身边还是得女子来照顾，所以江鹤笙给她单独安排了一辆马车，就缀在江鹤笙的马车后面。

急忙赶过去，江鹤笙上到妹妹的马车里，发现妹妹脸色发红，正昏迷不醒。

他探手摸了一下，发小小丫头小手滚烫。

“立刻就近找个医馆停下来！”江鹤笙立马道，“我要带阿筝去看病！”

阿筝是江鹤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最重要的人。

如果阿筝出了什么事，江鹤笙简直不敢设想。

迅速就近找了一家医馆，江鹤笙抱着阿筝进去，请大夫为她看诊。

大夫说，阿筝是因为年幼体弱，过度劳累，又吃不好睡不好，才会病倒的。

她没有及时调理，这才病情恶化。

但所幸还不算太晚，小孩子恢复力强，开几服药，接下来几日好好休息，会好起来的。

听完，江鹤笙总算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懊悔。

阿筝年纪小，加上幼年没有吃到足够的母乳，本就孱弱，怎么能跟他们这些大人一样不停赶路，身子自然扛不住。

拐他忽视了。

于是，江鹤笙选择暂且在这座城池停留几日，休整一番。

一来给阿筝养病，二来也让底下人们喘口气，不能逼得太紧。

与此同时，城中也有一批行踪诡秘的人，拿着两幅画像，到处打探人。

这两幅画像，便是江鹤笙和贺兰筝。

停留数日，等阿筝病情好转后，江鹤笙带着人继续上路。

这回他不敢走得太快，因为害怕暴露，行踪愈发隐蔽。

岗离开那座城池没两日，一群奇怪的人便拿着画像打探过来，问到了那个医馆。

在这里，他们如愿得到了江鹤笙和贺兰筝的行踪，于是一部分人快马加鞭赶回巨鹿禀报，另一部分人顺着出城的方向追。

江鹤笙近来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因为阿筝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江鹤笙每日都亲自守在妹妹身边，喂她喝药，哄她开心。

阿筝说：“哥哥，对不起，阿筝本来不想让你担心的。”

“阿筝以为我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哥哥别生我的气。”

她怕自己的隐瞒让哥哥不高兴。

贺兰筝嗓音没有往日清亮，有点哑，说话语气柔柔的。

“哥哥怎么可能会生阿筝的气？”江鹤笙弹了下她的额头。

贺兰筝眨巴眨巴大眼睛，问：“真的吗，哥哥真的不会生我的气？”

江鹤笙肯定：“不会。阿筝别多想，好好休息。”

贺兰筝甜甜地笑了笑，总算安静地闭上眼，打算睡觉了。

然而，她心底却在想：希望哥哥真的不要生我的气……

这一日，江鹤笙的人在城郊歇息，小丫头吵着闹着要吃桂花糕，要哥哥去给她买。

面对病种妹妹的撒娇，江鹤笙抵挡不住，果然去买。

然而没想到的是，等他回来时，他的队伍仍在那里。

妹妹没了。





158他是哥夫  
   
听季斐说，是贺兰筝想下马车来透透气，结果被一群武功高强的黑衣人劫走。

那群人目标明确，速度很快，反应迅疾，抓了人就跑。

像是一早就跟着他们，就等着这个机会掳人。

江鹤笙一时沉默着没说话——他们后面跟了个尾巴，他竟然一直没发觉？

看季斐似乎还有话说，江鹤笙道：“还有什么，就直说。”

季斐答应一声，说道：“掳走郡主的是汾阳王。”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答案，江鹤笙还是眼神一凝：“你为何知道？”

季斐苦笑了一声：“他们自报家门了，不仅我知道，这里所有人都知道。”

“看来，汾阳王是故意引殿下您上钩的，他知道您疼爱郡主，唉……”

季斐本想劝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他想说殿下这明显是陷阱，殿下您不要过去，但又知道江鹤笙不可能听。

贺兰筝是江鹤笙最重要的人。

“我知道了。”

江鹤笙闭了闭眼，明白了朱延祐的意图。

同时他深感愤怒——自己好心好意把他放走，不愿意伤他性命，只求两不相见，各自安好。

朱延祐却恩将仇报，反而抓了他妹妹，想要挟他！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应该心软，应该把他大卸八块，丢进大陆泽里喂鱼！

江鹤笙怒不可遏，却不得不按照朱延祐的意思去做。

他在经过良久的沉思之后，先安排好包括季斐在内的这些人的后路，让他们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前往大名府，务必低调行事，以安全为重，并将自己的领导权都交给季斐，所有人都听他的命令。

此外，有想脱离组织，过安稳日子的，可以现在就走了，他不会阻拦。

如果他没能回来，组织就此解散，大家想做什么做什么，各随本心。

他这交代后事一般的语气，令好些汉子红了眼。

“殿下，”季斐低声道，“您……”

“不必说了。”江鹤笙抬手止住他，“我意已决。”

交代完所有事情之后，江鹤笙便一个人也没带，独自踏上了去巨鹿的路。

朱延祐抓了贺兰筝，无非就是想让他亲自去把妹妹赎回来，用他自己。

对此，江鹤笙别无选择。

江鹤笙单人单骑，日夜兼程，不足十日，便回到了巨鹿。

进城时，江鹤笙给自己做了一点伪装，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层伪装无用。

城里贴满了他的画像，写得明明白白：水匪头子贺楠，举报者一百两。

于是，他很快就被人抓到了巨鹿官府，被送到了朱延祐的面前。

彼时，朱延祐坐在首位，巨鹿县令陪侍在一旁。

而江鹤笙手上戴着枷锁，脚下戴着脚镣，跪在地上。

巨鹿县令对于贺楠就是水匪头子感到十分震惊，没想到自己特意请来的高手，竟然就是水匪头子本人！

难怪能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巨鹿县令本想把江鹤笙拉去斩首示众，却被朱延祐阻止了。

朱延祐看着底下跪着的人，微微笑道：“这人本王要带走。”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巨鹿县令显然不敢有异议。

于是，就这样，江鹤笙被送到了朱延祐的院子里。

朱延祐给他卸掉了枷锁和脚镣，把他重新安置在之前那间屋子里，还派了两个仆人伺候。

说是伺候，不如说是监视更好。

兜兜转转，他还是难以逃脱朱延祐。

江鹤笙心如死灰地坐在桌前，心里想着当初那只麻雀。

他感觉他就像是一只麻雀，被朱延祐关在笼子里，怎么也逃不掉。

“吱呀”一声，门开了。

江鹤笙头也没抬，懒懒道：“我现在没心情伺候你，滚。”

“哥哥，是我呀。”

门口传来贺兰筝清脆的嗓音。

江鹤笙一惊，抬头去看，果不其然，就是他担忧了许多天的阿筝！

江鹤笙连忙跑过去，一把抱住小丫头，急得都要哭出来。

虽然他知道，朱延祐的目的是他，不会伤阿筝的性命，可她一个小姑娘，被抓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难免害怕。

万一这些人还苛待她，江鹤笙光是想想，就要心痛死了。

看到全须全尾的贺兰筝，江鹤笙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

“哥哥，我没事，没人欺负阿筝，他们都对我可好了！”贺兰筝拉着江鹤笙的手摸摸自己脸蛋，“你看，这些天阿筝都吃胖了呢！”

江鹤笙擦了下眼角，问：“真没人欺负你？”

“没有。”贺兰筝笃定道，“没人敢欺负我。”

“王爷认了我做干妹妹，对我可好了。”

“干妹妹？”江鹤笙皱眉，旋即明白过来。

朱延祐这是拿他没办法，想哄骗一个小孩子呢。

阿筝虽然比同龄人成熟，可到底是个小孩子，当然容易哄骗得多。

真是其心可诛，把主意打到一个小孩子头上！

见江鹤笙不说话，贺兰筝皱眉柳眉，问：“哥哥，你怎么不高兴？你是不是生气了？”

江鹤笙摇摇头，抱着贺兰筝，放在自己腿上，捏了捏她脸蛋：“没有，哥哥不生气，哥哥是担心你，怕你被坏人掳走，被人欺负。”

贺兰筝道：“王爷不是坏人，他是……”

“是什么？”

贺兰筝拧着好看的眉头，想了半天：“……哥夫？”

幸好江鹤笙没在喝茶，否则他可能会喷出来。

饶是如此，他脸色也十分精彩，看着贺兰筝，憋了半晌，问：“是他这么教你的？”

“不是，”贺兰筝摇头，晃了晃小腿，抱着江鹤笙的脖子，低头不好意思道，“是阿筝自己琢磨的。”

“哥哥又不是女孩子，那他自然不能是姐夫。可王爷又是男人，也不是嫂子。就、就只能是……哥夫了。”

江鹤笙：“……”

“你为何会认为我和他是那种关系？”江鹤笙忍不住问。

“不是吗？”贺兰筝表情有些疑惑，“我听他们说，哥哥进王府后，王爷可喜欢你了呢，连王妃都不理了。而且，我还听到哥哥在梦里叫过他的名字……”

江鹤笙：“？！”

“几时？”江鹤笙问。

贺兰筝仔细想了想：“就是哥哥刚离开京城回来时，我听哥哥叫了他的名字。”

“哥哥，你是喜欢他的吧？”贺兰筝看着江鹤笙的眼睛问。

没想到会被这么小一个丫头问这种问题，窥破自己的心事，江鹤笙脸色涨得通红，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贺兰筝天真地发表了疑惑：“你要是不喜欢他，为什么会梦到他？”





159人小鬼大  
   
“……”江鹤笙哑口无言，磕巴了半天，才道，“梦到一个人，有很多原因，不一定是因为喜欢。”

“而且他也喜欢哥哥。”贺兰筝道，“王爷是个好人，长得也很英俊，我觉得和哥哥很般配。”

江鹤笙突然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他在脑海里分析了一下那些异样，得出一个令他不敢相信的结论。

“阿筝，”江鹤笙问，“哥哥问你一个问题，你不准骗我。”

贺兰筝乖巧点头：“哥哥问吧。”

江鹤笙：“你是不是故意被抓来的，还是说，你一早就跟他有联系，你们里应外合，把我骗过来？”

贺兰筝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江鹤笙捧着她的脸：“回答哥哥，是不是？”

贺兰筝垂下脸，委屈道：“哥哥说了不生我的气的……”

原来前些天在马车上问他会不会生气，问的是这件事。

原来那小丫头连生病都是早有预谋，故意把自己的行踪暴露给朱延祐的！

偏偏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还担心得要命。

江鹤笙气得不行，抬起手作势欲打。

这手还没落下去，小丫头就开始哭：“哥哥你竟然打我，从小到大你都没打过我，呜呜呜……”

“……”江鹤笙愤然收回手，把这小丫头拎下去，放在地上，“这么戏耍哥哥，不该打吗？你知不知道，让哥哥担心死了！”

“对不起嘛，哥哥……”贺兰筝拉着江鹤笙的袖子撒娇，“阿筝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江鹤笙气笑了，“你倒说说看，是怎么个为我好？”

贺兰筝扁着嘴巴说：“我是看哥哥这些年太辛苦了。哥哥明明喜欢王爷，还说不喜欢，不就是因为王爷是敌人么？”

“王爷也喜欢哥哥，想对哥哥好的，哥哥还非要跟他撇清关系。”

“我只是想有个人能对哥哥好，让哥哥不用那么辛苦而已。”

贺兰筝拉着江鹤笙的手说：“哥哥，你以后不要再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了，好吗？”

“每次你出门，阿筝都很担心。”

“哥哥总是受很多伤，又不告诉我是为什么，你担心阿筝，阿筝也担心你。”

“阿筝什么也不想要，就想要哥哥好好儿的，这也有错么？”

贺兰筝是江鹤笙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小丫头哭哭啼啼地说“我心疼哥哥”，这让江鹤笙如何还能对她发得起来火？

看着小丫头委屈得不行，从未对她发火的江鹤笙不由得心软，良久，叹了口气，替小丫头擦了擦眼泪。

“好了，别哭了，好像哥哥欺负你了似的。”

贺兰筝道：“哥哥就是欺负我，哥哥坏蛋。”

江鹤笙无奈：“你看看你自己做了什么，不该骂你吗？”

“哥哥……”贺兰筝眼泪啪嗒啪嗒掉。

“好了好了，哥哥不说了。”江鹤笙抱着小丫头，轻拍她的脑袋，哄道，“哥哥知道你是好意，但你也不能骗哥哥啊，对不对？”

“你是什么时候跟他搭上线的？”

贺兰筝抹抹眼泪，回答道：“就是哥哥刚刚把他抓过来的时候，哥哥去处理其他事情了，我就去见了他一面。”

“我想知道，哥哥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江鹤笙：“是你提出这么做的，还是他？”

贺兰筝道：“是他说希望哥哥能过上安全的生活，阿筝说愿意帮他，然后就……”

“然后你们就合谋了？”

贺兰筝怯怯点头：“嗯。”

江鹤笙捏她耳朵：“你就不怕他是坏人，骗你的?”

“阿筝觉得他不是坏人……”贺兰筝吃痛，“哥哥别揪耳朵。”

“哼，”江鹤笙松了手，“你第一次见他，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

“他不仅是坏人，还是个大坏蛋！”

“我怎么坏了？”

这时，门外传来朱延祐的声音。

江鹤笙抬头，便见朱延祐提了下裙摆，跨过门槛，姿态优雅地走进来。

“王爷！”看到朱延祐，贺兰筝立刻放开自己哥哥，冲他跑过去，一下子扑在男人腿上。

她年纪小，朱延祐又高大，小丫头还没有男人腿高，看着小小的一团。

“阿筝！”眼看自己妹妹扑进别人怀里，还是朱延祐，江鹤笙气不打一处来，“过来。”

阿筝扭头看他，又抬头看朱延祐。

朱延祐笑道：“阿笙吃我的醋么？”

“呸，不要脸，”江鹤笙道，“谁吃你的醋。”

“阿筝，过来。”江鹤笙严肃道，“谁让你过去的，回来。”

“哦……”阿筝不能不听哥哥的话，不情不愿地走到江鹤笙面前，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江鹤笙摸摸她发顶，哄道：“乖，你先出去，哥哥有话和他说，自己出去玩儿。”

把贺兰筝赶走之后，江鹤笙沉下脸，冷冷盯着朱延祐。

在妹妹面前，和不在妹妹面前，江鹤笙是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

“汾阳王，好高明的手段啊。”江鹤笙讽刺道，“如此利用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你心里不觉得羞愧么？”

“彼此彼此，”朱延祐道，“你把七岁的贺兰箫——那个小子，送到京城时，与我现在相比又有什么不同？”

“你！”江鹤笙气结，“至少我不曾欺骗于他。”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心甘情愿去做。”

朱延祐走到江鹤笙面前：“我又何曾骗过阿筝？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想为她的哥哥好，希望她哥哥过上安稳日子，不会再受伤，不会再遇到危险。”

“……”江鹤笙勾起唇角，冷笑道，“你可没告诉她，代价是让她的哥哥做一只笼养的金丝雀吧？”

朱延祐蹙了下眉：“我何曾说过要你做金丝雀？”

“不是么？”江鹤笙抬起下巴，虽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却姿态强硬，“你把我关在这小小的屋子里，难道不是把我当金丝雀？”

朱延祐皱眉：“之前关你，是为了保护你。我父皇已经注意到你的异常，随时都可能查到你这里来，如果被他发现，可能连我都保不住你。”

“那是我的事，”江鹤笙道，“我自有办法应付，无需王爷为我.操心。”

“阿笙……”

“别这么叫我！”朱延祐利用他的妹妹，已经触及江鹤笙逆鳞，他绝不会给朱延祐好脸色看的。

朱延祐低低叹息，无奈道：“我知道，我这事儿做得不地道，可我也没法子。”

“如果不这样，我怎么能再找到你？你一溜走，如石沉大海，我想再见你，只好出此下策。”


160错了？  
   
“这样你就可以利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江鹤笙反问。

朱延祐定定看着他，说：“是，阿笙，我利用了阿筝，我错了。可是我并未苛待过她。”

“自从她到我的人手上，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任何人轻慢她，认她做我的干妹妹，从此她就是汾阳王府的小主人，没有任何人敢伤害她。”

“谁稀罕，”江鹤笙道，“我自己就可以保护她。”

“阿笙……”朱延祐耐着性子劝道，“你能保护得了她一时，能保护得了她一世？”

“你连你自己都护不好，这些年多少次生命垂危，死里逃生，你怎么护着她？”

“再说了，难道你想要的，仅仅是让她活着，这样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活着？随时担心被人发现身份，然后就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道你自己不在意，可你不能不考虑考虑阿筝。”

朱延祐握住江鹤笙的手：“她还这么小，不应该背负着那样深重的仇恨，一辈子为仇恨而活。”

“她应该像个普通姑娘那样，每天读读书，写写字，赏赏花，做做女红，没事时和好友闲聊，出门游玩。”

“日后寻一个良人，与他成亲，生一个孩子，白头偕老。”

“那才是她应该过的日子。”朱延祐望向门外，阿筝就在院中玩耍，“你自己不想过，难道还不许她过么？”

“我……”

江鹤笙哑然。

不想么，当然是想的。他无一日不想让阿筝脱离这个泥潭，像个普通人家的女孩一样长大。

但他被束缚住了手脚，活着的目的就是复仇。

如果不这样，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颜面活下去。

九泉之下，他的父母兄长，该如何看待他？

江鹤笙一时湿润了眼眶，别过脸道：“你能给她这样的生活么？”

朱延祐握着江鹤笙的手郑重承诺：“本王用性命保证。”

江鹤笙张了张嘴，偏头问：“代价是，我？”

朱延祐抚着江鹤笙鬓角，爱怜道：“阿笙，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是真心喜欢你，才想和你在一起。”

“我并不想用这样卑劣的手段绑住你，可是我也不希望你继续去冒险，拿自己的生命去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

“怎么没有意义？！”江鹤笙陡然发怒，甩开朱延祐的手，“我的父母、兄长，他们都在看着我！”

“如果我不这样，我还能怎么样？”

这些年来他背负的痛苦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南越亡时，他年仅十四岁，就得背着亡国之恨，背着那么多臣民的期望。

八年来，他一步一个脚印，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怎么没有意义？

他在为他的父母兄长报仇，为他南越死去的臣民报仇。

“阿笙，你冷静点儿。”朱延祐按着江鹤笙的肩膀，轻拍他的背，“别激动，别着急。”

“我问你，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给他们报仇？”朱延祐道，“可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是希望你背负着仇恨，在泥沼里挣扎一辈子，还是希望你忘却仇恨，过自己的生活？”

江鹤笙失语，神情恍惚。

他们会希望如何呢？

江鹤笙回想着父母和兄长生前的音容笑貌。

他们最疼他了，从来是舍不得看他吃一点苦头的……

“还是为那些死去的臣民伸冤？”朱延祐说，“南越的子民死得无辜，可那些死在匪寇里的梁人难道就不无辜？”

“他们也不过是过点自己的本分日子，无端端就受此灾殃，落得家破人亡的结果。”

“你现在做的，与我父皇当年所为，又有何不同？”

“这些日子你在外面，想必有所耳闻，巨鹿水匪的凶名，令无数百姓深恶痛绝，他们也不过是平民。”

“你滚开！”

江鹤笙不想再听他废话，推着男人向外走：“滚，出去，我不想见到你，也不想和你说话。”

“阿笙……”朱延祐被江鹤笙推得连连后退。

江鹤笙根本不容许他再开口，干脆利落地把人赶了出去。

关上门，江鹤笙插上门栓锁住，不许外面的人进来。

“阿笙。”朱延祐在拍门。

江鹤笙道：“你滚，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江鹤笙激烈的反应虽有些出乎朱延祐的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知道江鹤笙很聪明，这些年只不过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才会一条路走到黑。

只要他明白了到底该做什么，就会放下仇恨。

现在，江鹤笙可能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下。

院落中，阿筝听到江鹤笙的怒吼，忧心忡忡地跑过来问：“王爷，哥哥他怎么了？”

朱延祐弯腰摸摸小丫头的脑袋，安慰道：“你哥哥他只是有点……没想通，他需要自己一个人静静，咱们都别去打扰他。”

“哦……”贺兰筝乖乖点头。

屋内，江鹤笙已经怔怔落下泪来，目光有些茫然。

朱延祐这番话，让江鹤笙此前八年的坚持都显得荒唐可笑了起来。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起父母临死时的样子，想到南越王宫那天的大火，想到那间密室的阴冷黑暗。

随后，脑海里又闪过阿筝天真无邪的笑容，闪过受到水匪之祸的梁人哭泣的模样。

他所做的与梁帝无异？怎么无异，他是在复仇，而梁帝是滥杀无辜……可那些梁人也没做什么坏事。

阿筝，阿筝是他的软肋。

父王，母后，哥哥……江鹤笙在心中喃喃念着，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我只是想为你们报仇，我做错了吗？

你们又希望我怎么做呢？

……

另外一边，朱延祐刚从江鹤笙房里出来，便有一匹快马直奔县令的府邸。

马上的人神情焦灼，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挥动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上好的千里马嘶鸣一声，跑得更快了。

他手里握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信是从京城来的，要求务必尽快送到汾阳王手中。

想到京中局势，这信差愈加着急。

不久，这封插着鸡毛的信被送到了朱延祐手中，朱延祐当着那信差的面儿，打开信封。

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令朱延祐面色骤变，再也顾不得与江鹤笙的私情，腾地起身，下令道：“所有人立刻整顿行装，即刻随本王回京！”

只因那信中写道：

“圣上暴毙，太子已把控朝局，请汾阳王尽快回京，迟则晚矣。”






161回京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颗炸弹，平地一声惊雷，打破了朱延祐所有的计划。

他原打算先在汾州慢慢处理好江鹤笙的事，保证江鹤笙的安全，而后徐徐图之回到京城，再筹谋夺嫡之事。

梁帝虽年事已高，身子也渐渐不大利索了，但谁能想到他会暴毙呢？

太突然了。

朱延祐与这位父亲，虽然说不上多么父子情深，可那到底是自己的父亲，是生他养他的人。

可眼下这种情况，显然没时间留给他悲伤。

他也没工夫慢慢说服江鹤笙解开心结，直接一声令下，令所有随行者和他一同入京奔丧。

至于江鹤笙和贺兰筝，朱延祐没有强迫他们，他知道江鹤笙始终想着远离自己，便决定放他们兄妹离开。

朱延祐自然不想和江鹤笙分开，但现在，他连自己的安危都无法保证。

京城局势不明，朝局想必被太子把控着，他回去，就是羊入虎口，有没有逆风翻盘的机会还两说，把江鹤笙和贺兰筝带回去，万一他出了事，他们不是跟着送死么？

如果离开，凭借江鹤笙的聪明才智，无论他未来是选择继续复仇，还是放下执念做一个普通人，至少都还有更长远的未来。

朱延祐不想让江鹤笙与他一起冒这个险。

然而江鹤笙在听到朱延祐说愿意放他们兄妹走时，整个人都愣了，不可置信道：“你说真的，不是耍我？”

“真的。”朱延祐甚至都没有坐一下，也没有试图占点江鹤笙的便宜，就那么站在距离江鹤笙一丈之外的地方，深深地注视他，“此后天下之大，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本王不会阻拦你。”

江鹤笙将信将疑：“你有这么好心？”

朱延祐无奈笑了下，低叹道：“阿笙，临走之前，你都不能对我说点儿好听的吗？”

江鹤笙轻哼一声。

朱延祐又道：“先前我对你说的话，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或许你自己不在意，但多想想阿筝，她还是个小姑娘。”

“你继续这样下去，那些死去的无辜之人，都会变成她身上的业债。”

“她不该背负这些的。”

朱延祐像是有些着急，说话语速有点快，略显急促。

他顿了顿，又对江鹤笙交代了许多，诸如“无论何时以自己的性命安危为重，不可冒险”、“好好照顾自己”云云。

听得江鹤笙大为皱眉，不悦道：“你这是在交代后事吗？”

朱延祐苦笑了一下，低声道：“也差不多了。”

江鹤笙目光一凝：“差不多？什么叫差不多？”

朱延祐这才解释了一番。

“父皇暴毙，京城局势不明，我此去洛阳，前路未卜。”朱延祐笑着看了眼江鹤笙，“否则我肯定会把你带去的。”

“皇帝暴毙？”江鹤笙吃了一惊，“怎么会暴毙的，他不是活得好好儿的吗？”

朱延祐摇头：“我亦不知，不过是收到京城一封急信。”

江鹤笙出神之间，朱延祐已打算转身离去，最后叮嘱一遍：“我给你和阿筝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也给你们准备了新的身份。你若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拿着这些金银和文书，随便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过点小日子吧。”

说罢，男人便准备离去。

“你给我站住。”江鹤笙站起身道，“我允许你走了吗？”

朱延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江鹤笙怒气冲冲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想把人掳来就掳来，想让人走就走，你怎么这么过分！”

注视着江鹤笙，朱延祐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想和我一起回京城？”朱延祐问。

江鹤笙嘴硬道：“谁想和你回京城，我是看京城局势一片混乱，想去把水搅得更浑，以便坐收渔利的。”

他嘴硬心软的样子，叫朱延祐看了好笑，也不戳穿，便道：“你若想去，就即刻收拾行囊，咱们马上就出发。”

……

洛阳。

城门的守卫近来日益森严。

由于天子暴毙，虽有储君，可朝局仍动荡不安。

贵妃娘娘声称，储君朱延熙德不配位，先帝就是因为了吃了一个方士炼的仙丹，才会暴毙。而那方士正是朱延熙推荐的，先帝之死说不定就与朱延熙有关。

于是，以贵妃娘娘和徐太傅为首的汾阳王一党，极力反对太子即位称帝。

而东宫一派则坚持这是子虚乌有的栽赃陷害！

两派人士斗得如火如荼，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局面僵持不下。

为防止生变，勉强掌握大局的朱延熙，加强了皇城内外、洛阳内外的巡防和守备，以免不轨之徒趁乱闹事。

而朱延祐就是在这个时候回京的。

从巨鹿到洛阳，比汾州到洛阳，路程要近一些。

加上朱延祐着急，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歇地赶回来。

江鹤笙因担心阿筝身子承受不住，于是朱延祐吩咐一队人马，送阿筝回汾州的汾阳王府。

同时，他也给汾州去信，让王妃即刻启程回京奔丧——她怎么说也是梁帝的儿媳妇儿，理应回京。

抵达洛阳城外时，江鹤笙便已经感受了京城紧绷的局势，犹如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战斗一触即发。

他扮成仆从随朱延祐入城，在城门口接受检查。

城门守卫看到朱延祐身份腰牌，见他是汾阳王，不仅没有痛快放行，反而微笑着加强了对朱延祐的搜查。

“王爷，我们这也是奉命行事。”那守卫笑道，“你知道的，如今城中戒严，凡入城者一律要严查，不能放入任何一个宵小之徒。”

朱延祐没跟这些小喽啰生气，没那个必要。

他面无表情地配合完检查，道：“可以了么？”

守卫又看了看朱延祐手中的剑：“王爷，您这兵器……”

“怎么，”朱延祐勾起唇角，微讽道，“太子还担心我一人一剑杀进东宫去？”

“不是不是，”那守卫连忙赔礼，“只是，这是上头下达的规矩，入城者不得手持兵刃，不仅是您，其他人都不许。”

朱延祐身边有下属耐不住气了，几乎要冲上去跟他们理论一番。

这可是汾阳王，你们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行。”朱延祐却答应了，笑着道，“既然是规矩，本王自然应当服从。”

那守卫松了口气，忙道：“多谢王爷体谅，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朱延祐冷冷扫他一眼，转身跨上马，一挥马鞭：

“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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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好乖  
   
这边朱延祐刚进洛阳城，那边东宫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同样得到消息的，还有坤玉宫中的贵妃。

朱延祐带着江鹤笙，马不停蹄，第一件事是去见皇帝的遗体。

如今虽然已是深秋，但尸体也无法保存太久不腐坏，朱延熙等是将梁帝的遗体摆放在地宫之中，用大量冰块冻住，以延缓其腐烂的趋势。

朱延祐抵达时，看到的便是梁帝冻得发青的尸首。

他的脸色白里透青，尸身完好，与刚死去时没有多大区别。

匆匆拜祭了一下，朱延祐便去面见贵妃了。

面见贵妃时，江鹤笙当然没有跟进去，朱延祐不想让他见贵妃，因此一到京城，便把他安排进汾阳王府，让他在王府内好生待着。

这回，江鹤笙是独自一个人随朱延祐来京城的。

朱延祐让他待在王府，他果真便待在王府，没有踏出一步。

因为久无人居住，王府内十分冷清荒芜，没有多少人，只有些仆从在临时打扫，以便朱延祐可以尽快住进来。

来的路上，他们已经从途中的传闻，以及贵妃后续的信件中，大致得知了京城的情况。

江鹤笙的心情很矛盾，此时如果趁乱浑水摸鱼，一定成效显著。

但也一定会有许许多多无辜的人因此而丧命。

他开始犹豫了。

这一犹豫，便犹豫到了朱延祐回府。

他披着一件藏青色披风，大踏步进入王府后，听闻江鹤笙在王府中并未随意外出，便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径直跑到玉笙轩找他。

江鹤笙还在房内，便听到外面的下人说王爷回来了，遂走到门口迎接。

没在门口站多久，便见男人大步向他走来。

朱延祐笑着一把拥住江鹤笙，把这个纤瘦的少年，整个都包裹在了自己的披风之内。

“你没走，太好了。”朱延祐笑道。

此时天色已晚，江鹤笙被抱了个猝不及防，又听得这一句话，便皱了眉，撇嘴道：“不是你让我待在王府的吗？”

朱延祐松开他，牵着他的手进屋，说道：“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乖。”

“什么乖不乖的……”江鹤笙有些害臊，不情愿地想把手挣脱出来。

“那只麻雀呢，你把它怎么了？”

“放了。”朱延祐道。

江鹤笙愣了一下，问：“为何？”

朱延祐抚着江鹤笙鬓角，笑道：“我想，比起被关在笼中让人饲养，它可能更想要自由。所以就放它走了。”

“放它自由……”江鹤笙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

朱延祐放了那只麻雀自由，也放了他自由，看来，他确实与往常那个蛮横不讲理的朱延祐有所区别了。

“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要放它自由？”江鹤笙问。

“也不是突然想到，”朱延祐拉着江鹤笙坐下，“你可还记得你离开京城时，曾被一个村子里的少女所救？”

“当然记得。”想到阿姝，江鹤笙有些恍惚，那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朱延祐能找到那里去，他并不奇怪，找不到才奇怪呢。

“你把她怎么样了？”江鹤笙立刻警觉，“你没有伤害她吧？”

“没有。”朱延祐道，“她救了你，相当于于我有恩，我怎会伤她？”

江鹤笙：“那她现在如何了？”

“这……”朱延祐语塞。

江鹤笙眉头一皱，觉得不妙：“你不是说没伤害她吗？”

“我是没伤害她，但……”朱延祐垂下眼，有些歉疚，“但太子先我一步找到了他们一家。”

“太子……”江鹤笙心里一凉。

他们一家落在太子手里，朱延熙那个人不可能讲情面。

他们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都是因为救了自己。

“太子想从他们一家口中逼问出你的下落，”朱延祐低声道，“逼死了阿姝的爹娘，最后仅剩阿姝一个，我把她要了过来，替她安葬了父母，才从她口中得知你在那个村子发生的事情。”

“后来，她不愿意留在王府，我便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离开了。”

江鹤笙神情有些黯然，几乎可以想象他们那无辜的一家人被逼问时的惨状。

“他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平民百姓，从未牵涉过任何权力斗争。阿姝的爹是个大夫，一生救死扶伤，他们从未做过坏事……”江鹤笙咬牙，“太子凭什么这么对他们？！”

“对不起。”朱延祐轻抚江鹤笙的背，“如果我能先他一步找到那里，就不会让他们一家落得如此下场。”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江鹤笙平复了一下情绪，不想让自己太过失态，很快便冷静下来，“像朱延熙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继承皇位？”

“如他这般残忍无情的帝王，将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一场灾难。”

朱延祐神色微动。

随即，江鹤笙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瞥他一眼：“当然，你也别高兴，你与他半斤八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朱延祐不敢反驳，心里犯嘀咕：你也没比我好多少。

“那你……”朱延祐顿了顿，问他，“打算帮我么？”

“帮你？”江鹤笙扭过头，“我为何要帮你？”

朱延祐道：“你不帮我，他就要坐上皇位了……”

江鹤笙脸色一黑：“你是废物吗，不会自己争取吗？”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如何与他争……”朱延祐观察着江鹤笙的脸色，小心道，“你真不能帮我？”

朱延祐这是假话。

若是江鹤笙不与他一同回京城，他也就自己想办法翻盘了，不可能指望别人帮他。

但既然江鹤笙来了，朱延祐便有些贪心，想江鹤笙为他做更多。

“想得美。”江鹤笙依旧拒绝得非常果断。

“好吧。”朱延祐十分遗憾，但也没有强求，自顾自地说起了自己的计划。

“今日我去见了母妃，”朱延祐道，“母妃说父皇吃的那颗丹药，是太子推荐的方士炼制的，怀疑太子是故意为之。”

“但其实这件事情十分难以证明。”

“太子是储君，他的竞争者，也就是我，已经离开京城去了封地，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既然正面来不行，我打算来点阴的。”

江鹤笙挑眉问：“怎么来阴的？”

对于他们这种权力中心的人而言，许多事情不分对错与黑白。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成王败寇，若是朱延熙登上帝位，绝不会放过朱延祐。

而与之相应的，朱延祐也会这样做。

与身家性命相比，真假并不重要。

太子没有这样做，朱延祐也要把他罪名坐实。

“你不是说不帮我么？”朱延祐笑了。






163准备就绪  
   
江鹤笙一愣，旋即迅速板起脸：“我自然是不会帮你。”

“那你问什么？”

江鹤笙言之凿凿道：“看看你打算做什么，然后破坏你的计划。”

“你就不怕这样让太子登上了皇位？”

“他登上总好过你登上，”江鹤笙嘀咕，“他便是登上皇位，也比较好对付。你太难缠了。”

朱延祐轻笑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江鹤笙：“……”

也不知怎么的，自两人重逢一来，朱延祐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想到这里，江鹤笙伸手捏捏朱延祐的脸颊，还扯了扯。

朱延祐垂眸看着少年，面露疑惑。

江鹤笙道：“看看你有没有被掉包。”

“掉包？”朱延祐反应过来，笑道，“掉包倒是不会。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谁知道呢……”江鹤笙道，“看你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朱延祐道：“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

“什么？”

朱延祐凑到江鹤笙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霎时，江鹤笙脸色微红，狠狠瞪了朱延祐一眼，便要赶他走。

“出去出去，”江鹤笙推着朱延祐，“别在我这院子里，大白日的就说这种话，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呢！”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朱延祐握住江鹤笙的手。

“阿笙，”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郑重了许多，嗓音低沉，像是一种诺言，“本王答应你，倘若我登上那九五之尊之位，一定还你一个海晏河清、繁荣昌盛的世间。”

“不管你信不信，本王都会做到的。”

江鹤笙怔住。

“当年，”朱延祐低声道，“南越屡屡犯我边境，父皇才派兵剿灭，为保边境安宁。但南越为此死伤惨重，死了不少无辜之人。”

“本王答应你，倘若本王即位，一生不会主动向周遭小国用兵，不会滥杀无辜，令平民百姓横死。”

朱延祐凝视着江鹤笙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对江鹤笙说这种话，颠覆了此前朱延祐在江鹤笙心目中的印象。

他还以为朱延祐残暴冷酷，根本不在乎小人物的死活。

朱延祐说完这番话，并未在玉笙轩内久留。

他很忙，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如今太子势大，他必须尽快想出办法来打破这种局面，才能保得住自己、母妃等人的身家性命。

在朱延祐走后，江鹤笙陷入了迷惘又不知所措的状态。

可眼下紧急的情势不容他过多犹豫。

江鹤笙只经过少许的挣扎，便果断作出了选择。

他偷偷命人伪造了一封密信，复制了多份，在京城中大肆传播。

密信的内容是，太子与南越勾结，利用那方士谋害了先帝，却卸磨杀驴，事成之后想要连他们南越一块儿除掉，如此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之徒，如何能担当得起天下之主的重任？

朱延熙素来高高在上，视百姓如无物，还不知道这舆论战的厉害之处。

听到有人散播这样的谣言，他起初还不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只是气愤于造谣之人的可恶，想将其抓住，当众枭首，便可平息谣言。

然而，造谣者没抓住，谣言却甚嚣尘上。

那些密信仿佛一夜之间出现，就迅速遍布整个京城，而且还在往京城之外扩散，根本无从查起源头在何处。

朱延熙气急败坏之余，很快就尝到了恶果。

这日他打从东宫里一出来，便发现宫门外聚集了许多百姓，他们手里拿着白菜、鸡蛋等物，一见他出来，就对他破口大骂。

菜叶、鸡蛋等，雨点似地朝他砸过来。

朱延熙何曾见过这架势，连忙让府兵赶人。

但他府兵才多少人，而聚集的百姓则数量众多且怨恨至深，根本拦不住。

朱延熙再蠢，也知道不能对这些百姓来硬的，只能好言相劝。

然而这也行不通，没人听他罗里吧嗦，他们就是认定朱延熙那么干了，谁解释都不好使。

无可奈何之下，朱延熙只好灰溜溜地回了东宫，不敢再出门。

另外一边，朱延祐也在用自己的法子，坐实朱延熙的罪名。

他花了大力气，去见了那个方士。

因为贵妃认为他是谋害先帝的直接凶手，这方士自然逃不掉，如今正被关押在天牢中候审。

说实在的，这方士着实不是故意给梁帝下毒，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谁知道那丹药毒性至强，一颗下去，梁帝直接一命呜呼了。

他现在在狱中日日担惊受怕，明白自己小命休矣，死亡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他不想死，他想活。

于是，当朱延祐逆光向他走来，并许诺“只要他能将这件事全部推倒东宫身上，就保住他的命，还许他荣华富贵”时，这方士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除了相信朱延祐，他别无选择。

相信，还有一条活路，不信，必死无疑。

解决好方士之后，朱延祐找到了边毅在军中的旧部。

边毅虽然解甲归田，但他在军中的威望还在，军中仍有不少对他忠心耿耿的将士。

朱延祐以自己对边毅有恩为由，请求这些将士助他一臂之力——当初将军府之所以能得知八年前的真相，是他从中周旋的结果，将军府欠他一个人情。

虽然挟恩图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眼下，为了保命，他不得不为之。

这些性子爽直的将士，从来不涉党争，只想将他们的刀刃对准敌人，而不是自己人。

但一方面，朱延祐确实对边毅有恩，如果这回不报，未来就再没有报恩的机会了，这是他们不能容忍的。

另外一方面，京城中的传闻他们也有所耳闻。

虽然这些政治白痴不懂太子为何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但他们相信了谣言。

就这样，朱延祐成功争取到了军中的支持。

他让京郊驻地的将领带领三千兵马在城外驻扎，等候他的命令。

这些将士是上过战场的精锐之师，与禁卫军那些软蛋可不一样，一个能打对方十个，虽然只有三千，赢禁卫军绰绰有余。

皇权斗争少不了流血牺牲，每一个胜利者，都必然是踩着无数人的枯骨上去的。

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注定充满了血腥。

但这是无法避免的。

太子党羽人数众多，就算太子真的那么做了，他能拿出铁证，那些人也多半还是会站在太子身后，而不是放弃他。

所以，坐实太子的罪名，只需要做给中立者和百姓们看，让他们相信便是，而这不需要太复杂的操作。

当他准备就绪之后，太子偷偷从东宫侧门溜出来，跑到汾阳王府门口要见他。






164证人  
   
“终于来了。”

汾阳王府内，朱延祐坐在正厅主位上，右手摩挲着椅子扶手，听到下人禀报，微微翘起唇角。

江鹤笙坐在一旁。

他虽然不知道朱延祐都做了些什么准备，但这人想必不会输给朱延熙那个蠢货。

江鹤笙并不是很担心，斜斜倚着身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头发。

“请他进来。”朱延祐低沉开口。

“顺便，再去通知狱中那位方士，告诉他，该他上场了。”

好戏，就要开场了。

朱延熙原本不过是仗着自己是嫡长子，才被立为太子，论起智谋能力，他比朱延祐差得远了。

如今没有先帝袒护，看他拿什么跟朱延祐争。

汾阳王府门外，朱延熙听到下人通传，冷笑一声。

“请本宫进去？”朱延熙道，“他这个当弟弟的，不应该出来迎接吗，真是没规矩！”

如今两人已经撕破脸皮，用不着做那些场面功夫，朱延熙不过是嘴上逞个强罢了，也没有非要朱延祐出来迎接。

他负着手，昂首阔步地走进汾阳王府里。

然而一进正厅，朱延熙还没来得及和朱延祐说话，先看到了江鹤笙。

朱延熙眼神一凝，仔仔细细观察江鹤笙半晌，确信他就是记忆中那个人，方才勾起唇冷笑：“是你？”

江鹤笙没起身向他见礼，甚至屁股都没挪一下，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抬眸扫了朱延熙一眼，笑道：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托你的福，好得很。”朱延熙的视线在江鹤笙与朱延祐之间转了几圈，“你不是千辛万苦才逃出京城么，怎么，如今又回来做什么？”

“你就不怕本宫杀了你？”

朱延熙还记得自己被江鹤笙戏弄的仇。

江鹤笙没说话，只是看了朱延祐一眼。

“他是我的人，”朱延祐道，“太子想动他，不妨先问过我。”

朱延熙不可置信地挑起眉，问江鹤笙：“你难道不记得当初他是怎么对你的？竟然还愿意回到他身边，你就不怕未来再上演同样的情况吗？我那个弟妹可还好好的呢，她会容许你继续在我这四弟身边？”

江鹤笙唇角微抿，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朱延祐心里一紧，就觉得朱延熙这话要遭。

他的阿笙可还不知道当初自己给他下的毒是假死药呢。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江鹤笙道，“那是我的事。”

“哦，也是，”朱延熙一哂，“既然你们这么情深义重，日后到了地府，也可以做一对亡命鸳鸯。”

“谁下地府还不一定呢。”朱延祐淡笑道，“太子别这么自信。”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失了民心？你想即位，就不怕引起暴乱？”

“不过是些愚民，人云亦云的东西。”朱延熙脸色微冷。

“话到这里，我倒是想问，”朱延熙站在厅内，并未落座，“那些谣言是你命人散布的？你可知道在我朝，用谣言蛊惑民心，乃是重罪！”

“这怎么能叫蛊惑民心呢？”

那当然不是朱延祐做的，这个男人看了江鹤笙一眼，江鹤笙避开视线，佯装与自己无关。

朱延祐心里好笑，也不戳穿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笑道：“本王只不过是说出实情，让天下人认清楚你这个储君的真面目罢了。”

“狗屁！”朱延熙指着朱延祐大骂，“我真该让人看看你的真面目。”

“残害兄弟，陷害兄长，造谣生事，不忠不孝，竟然还有脸在我面前乱吠！”

“来人！”朱延熙一声令下，“给我拿下他！”

“是！”虽然这是汾阳王府，却不知道打那儿冒出一伙披甲执锐的将士。

朱延祐仔细一看他们的着装，见是禁卫军，便放下了心。

这些禁卫军从四面八方冲上来，把朱延祐等人团团围住。

朱延祐不慌不忙，低声对江鹤笙说了句什么，江鹤笙便出去了。

而朱延祐则对最前方那个禁军统领笑道：“韩统领，最近京中传播甚广的流言，你可曾听到？”

韩统领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立在朱延熙身后，闻言道：“既是流言，何必理会？”

“空穴来风，总有理由的，”朱延祐笑了笑，“兴许是真的也说不准呢。”

“若是韩统领不信，本王这里有一人证，可以证明。”

“人证？”韩统领皱眉。

这些禁卫军乃是梁帝生前的心腹，只听从梁帝一人号令，算不上太子党。

如今梁帝暴毙，朱延熙是顺理成章的继任者，这些禁卫军便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听从新君——也就是朱延熙的调令。

但倘若真的证实朱延熙就是谋害先帝的元凶，他们也不会死板到只认储君之位。

“是。”朱延祐道，“给父皇的丹药既然是一名方士炼制的，那么他有没有受人指使，直接问他便是。”

“有韩统领慧眼如炬盯着，谅他也不敢撒谎。”

“太子，你以为如何？”朱延祐问。

太子心下觉得不妙。

这方士一直是他的人严加看管着，朱延祐主动提出要见这个人证，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难道朱延祐竟和他接上头了？

“太子不说话，莫不是不敢，怕他说出什么真相？”朱延祐用了个非常简单的激将法。

“我有什么不敢的，”朱延熙点头道，“就依四弟。”

少顷，两个狱卒押着一个戴着手铐和脚镣的男子上来。

这男子披头散发，形容狼狈，俨然就是朱延祐特意去狱中见的那名方士。

朱延熙一见此人，心中不祥的预感更浓。

“太子为何是这副表情，你似乎在害怕？”朱延祐扫了他一眼，笑道，“你若是没做亏心事，又何必害怕？”

太子冷笑道：“本宫虽没做亏心事，但挡不住有小人暗算，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韩统领不愿听他们兄弟打口水仗，既然人证被带来了，他便径直问那方士：

“你且如实说来，你给皇上的丹药，是你一人所为，还是何人指使？”

那方士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朱延祐。

朱延祐面带笑容，看不出什么，可方士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威胁和警告。

“想活，就按我说的做。”

他想到了在天牢之中朱延祐对他说的话。

他想活。

这是他唯一的活命的机会。

“是、是有人指使。”当着王府中众人，方士结结巴巴地说。






165血腥皇权  
   
太子登时怒道：“你休要胡言乱语！”

朱延祐笑道：“太子，他可还没说是谁呢，你心虚什么？”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谁不知道他已经被你蛊惑？”

朱延祐挑了下眉：“被我蛊惑？这倒是稀奇。”

“本王回京不过几日时间，而这方士一直被你的人关押在天牢里，本王何来的机会去蛊惑他？”

“谁知道你是何时蛊惑的他。”朱延祐嘲讽道。

朱延祐摇摇头，问那方士：“你继续说，是何人指使的你？你若是说出来，还可以从轻发落。你若是不说，可就是必死无疑了。”

韩统领亦沉声道：“说出实情，或许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韩统领是习武之人，身上带着股肃杀之气，一声冷喝，比什么都管用。

那方士都快被吓得尿裤子了，忙道：“我说，我说！”

“是、是……”方士小心翼翼地看了朱延熙一眼，眼睛一闭，豁出去一般，“是太子指使我的，是太子！”

“胡说八道！”朱延熙勃然大怒，“本宫为何要指使你？”

方士缩了缩脖子，期期艾艾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呀……你们这种大人物的事，能告诉我吗？我只是奉命行事，按您的安排把那颗丹药交给皇上而已。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朱延祐悄然弯起唇角，低头喝了口茶。

韩统领并未就这样轻信，而是继续追问：“你说是太子指使你的，是何时指使你的？他是如何吩咐你，你把详情细细道来。”

这方士能混到给皇上炼丹，显然不是个傻子，先不说他道法修行得如何，丹药炼得如何，至少嘴皮子足够利索，人够机灵。

关于这一点，他早有准备，按照自己提前想好的说辞，把太子是如何指使他的过程一一道来。

其中并不全是虚假的，而是把太子召见他并举荐他的真实过程掺杂其中。

真假掺半，这谎言才能足够取信于人，让人难以辨别。

韩统领听罢，便沉了脸，看向朱延熙：“太子，您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吗？”

太子已经气得脸色铁青，看看朱延祐，又看看方士，百口莫辩。

他怎么能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呢？

“……韩统领！”情急之下，朱延熙开动大脑，努力为自己辩解，“你难道不想想，本宫有什么动机这样做吗？”

“本宫身为储君，这江山本就是我的，我何必要多此一举，平白落人口实，还有可能阴沟里翻船，葬送这大好的局面呢？”

“这是栽赃陷害！这方士定是收了老四什么好处，才会这样诬陷于我！”

这确实是个问题。

“太子慎言，”朱延祐道，“诬告太子，可不是他这一个小小的方士担得起的罪名，人家何苦背着这么大的风险去诬告你？”

这场口水仗一时半会儿是打不出结果了。

朱延祐也没打算一场口水仗就能把朱延熙给打死。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外面的禁卫军突然惊慌失措地闯进来，高声道：“不好了，不好了，韩统领！”

“什么不好了？”韩统领冷着脸，“慌慌张张地成何体统？”

那名禁卫军道：“外面、外面有军队！”

“军队？”

朱延熙和韩统领同时转头看向朱延祐。

军队不是朱延熙叫来的，那就只能是朱延祐了。

只是他们不明白，军队一向中立，怎么会临阵倒戈，站到朱延祐那边？

“汾阳王。”韩统领明白了前因后果，“你一早就传令去请援军了？”

朱延祐微微一笑：“关系到身家性命，再小心也不为过。”

“你是怎么做到的？”韩统领问，“竟让这些征战沙场的将士，也甘愿为你驱使。”

朱延祐：“这便不劳韩统领费心了。”

“所以这方士嘴里所谓的受太子指使，也是假的了？”

“话不能这么说，”朱延祐道，“我怎么知道韩统领是否会相信我，做两手准备也是理所应当。”

“哼。”韩统领冷笑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对着朱延祐，说道，“汾阳王莫非以为我老韩那么好骗？”

韩统领这一拔剑，其身后诸多禁卫军纷纷拔剑，亮明自己的态度。

而朱延祐这边，府兵们亦不退让，与禁卫军形成对峙之势。

汾阳王府的府兵当然远远比不过禁卫军，但实打实的军队就在外面，这场战斗并无悬念。

“韩统领。”朱延祐终于站起身，对韩统领笑道，“事已至此，胜负已定，你还在负隅顽抗什么？”

“倘若你现在弃暗投明，替本王拿下这逆贼——”朱延祐指向朱延熙，“日后这统领之位仍是你的，本王绝不追究你今日之冒犯。”

朱延熙慌了：“别听他的，韩统领！此人包藏祸心，又心胸狭隘，他日定不会放过你。”

“太子，你这话说错了。”朱延祐笑道，“本王素来守信。”

韩统领并不听他们废话，手一挥，下令道：“拿下他！”

当然是指朱延祐。

战斗一触即发。

朱延祐被府兵们护在中央，韩统领带着人不断向前拼杀。

禁卫军当然打不过正规军队，但倘若他们能在军队杀进来之前，拿下朱延祐，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

宽敞的汾阳王府正厅，此刻挤满了人，竟显得有些狭窄逼仄。

韩统领锋利的剑刃堪称无往不破，每一剑都会带走一名府兵的生命。

人的生命在这种厮杀之中显得无比脆弱渺小。

一个人倒下，后面的人又补上。

很快，正厅里便铺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朱延祐的表情也不再像起初那样轻松恣意。

浓烈的血腥气，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断裂的肢体，让人触目惊心。

朱延熙躲在角落里，生怕自己被误伤，睁大的瞳孔里满是惊恐。

满目都是红，都是血色，都是死人……

这就是皇权的斗争。

朱延祐站在人群之后，沉声开口：“韩统领，投降吧。继续下去，葬送的不过是你和你这些士兵们的生命，并无任何意义。”

“我自入朝为官起，发誓效忠先皇。如今，先皇已经仙去，我不能令他生前的意志遭人篡改，不允许他的江山落到一个……”

韩统领赤红的双目盯着朱延祐，缓缓接上后面几个字。

“……如此不忠不孝之徒手上。”

韩统领说完，大喝一声，手持三尺青峰，平地起跳，向朱延祐斩来。






166蕙兰回京  
   
凛冽的剑光如霜雪一般，映在朱延祐脸上。

韩统领这一剑是势在必得，而周围的其他府兵们，显然都远远不是他对手。

眼看韩统领就要成功，突然一支箭从远方凌空射来。

那支箭谁也没有料到，突然出现，直冲韩统领。

不过瞬息之间，箭尖便刺进韩统领后心，穿胸而出。

鲜血飞溅而出，落在朱延祐脸上，温柔的，带着血腥气。

韩统领双目圆睁，眼里满是不甘心。

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用自己最后的生命，杀掉朱延祐。

然而终究是徒劳的。

他的生命已然走到尽头。

他手中那柄剑显得如此沉重，他再也握不住剑了。

“铿锵”一声，泛着寒光的剑掉落在地，发出金属的悲鸣之声，仿佛在哀悼它主人的逝去。

“嘭”一声，这回是韩统领落了地。

他浑身无力地摔倒在朱延祐面前，费力地抬头，不甘地看了朱延祐一眼，而后头一歪，倒在地上，没气了。

“韩统领！”朱延熙大哭。

韩统领可是他现在的护身符，没了韩统领，他不就是待宰的羔羊吗？

朱延熙彻彻底底地慌了，他明白自己已经输了，找了个方向就往外蹿。

又一支箭射过来，刚好拦在朱延熙逃跑的去路上。

惊慌失措之下，朱延熙扭头朝射箭之人看去，看到了一张明媚的脸庞——边蕙兰。

朱延熙瞪大眼睛，活见鬼一般：“你怎么来了？”

边蕙兰扬起脸笑了笑：“本姑娘怎么不能回来了？我是梁人，这天下之大，我有何处去不得？”

边蕙兰又冲朱延祐抬了抬下巴，道：“不用谢。”

“……”朱延祐也微微蹙眉，不明白这个丫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己可没请她。

她不是应该在岭南跟家人一起过日子，嫁人生子吗？

随后，朱延祐又看到了边蕙兰身后的江鹤笙，投以询问的目光。

江鹤笙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他怎么会去找边蕙兰？

此时，边蕙兰素白的手一挥，用碎玉一般清脆的声音道：“给我拿下他们，控制住东宫逆贼一党！”

边蕙兰其实并未在军中领职务，就是领了，她没有战功在身，也不可能职位太高。

但她身上继承了她父亲身为将领的气势与天赋，光是站在那里，就有让将士们不由自主跟随的气质。

因此，她一声令下，这些真正的士兵便一拥而上。

只剩下少数禁卫军还在负隅顽抗，却挡不住士兵们削铁如泥的剑刃，切西瓜一般被拦腰斩断了身体，肠子和其他内脏流了一地。

鲜血溅到边蕙兰脸上。

这个才刚刚二十岁的少女抹了把脸，并没有害怕的样子。

寻常人第一次上战场看到死尸和残肢断臂，都会害怕，她却像是战场上天生的修罗，只是看到那恶心场面皱了下眉。

很快，这场单方面的屠杀结束了。

汾阳王府内像是一个经历过血腥战争的战场。

朱延祐有些不适，下令让人清场，自己则牵着江鹤笙离开了。

当然，还有不速之客边蕙兰。

朱延祐在偏厅安排酒水招待她，边蕙兰简单清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血迹，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本姑娘今日是来还你人情的。”

“人情？”

边蕙兰道：“当初我和我爹娘去岭南时，遭到贼人截杀，若不是汾阳王出手相助，我一家上下便全完了。”

“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说到截杀，江鹤笙有些心虚。

那是他派人去做的，幸好边蕙兰不知道。

“原来如此，”朱延祐没想到自己当初一个善举，到头来会救了自己的命，“多谢蕙兰出手相救。”

“不用谢。”边蕙兰摆摆手。

江鹤笙道：“不过，姐姐，你远在岭南，怎么会这么快就赶到洛阳？”

这也是朱延祐的疑问。

边蕙兰笑了笑：“我爹娘在岭南，我不在。”

“起初，我随他们一起去了岭南，后来我嫌那边太热，虫蛇鼠蚁又多，在乡下待着十分无聊，就自己偷偷溜了，想四处走走。”

“前些时候，我在江南一代，听闻皇帝驾崩，而汾阳王远在洛阳，就知道要遭。”

“所以才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边蕙兰看了眼朱延祐，笑道：“还好赶上了。”

“否则，若晚了一步，教你就这么死了，我欠了那么大一个人情，岂不是一辈子都还不上了？”

朱延祐笑了笑：“原本也没想让你们还，举手之劳而已。”

边蕙兰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江鹤笙，撑着下巴道：“倒是鹤笙你，我没想到你竟然还跟他在一起。”

当初将军府之变后，边蕙兰猜到江鹤笙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对江鹤笙的态度有些复杂。

可说到底，真正对不起将军府的，是梁帝，而不是江鹤笙。

“我……”江鹤笙动了动唇，难以解释。

“他不跟我在一起，能跟谁在一起？”朱延祐把江鹤笙的腰一揽，宣誓主权。

“啧。”边蕙兰道，“我可是听说了，当初你因为王妃和鹤笙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现在你王妃呢？”

朱延祐心里咯噔一下，又知道要遭。

果然，江鹤笙立马就拍开了他的手，不许他搂。

“王妃……”朱延祐轻咳一声，“我接到京城的消息时，是在巨鹿，便直接赶过来了。王妃在汾州，我传令让她也回来京城奔丧，想必快到了。”

“哦？”边蕙兰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那你又有的受了。”

江鹤笙则清清嗓子道：“姐姐你误会了，我跟王爷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我来京城，是有我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边蕙兰顺口便问。

江鹤笙：“……”

“罢了，”边蕙兰站起身，“本姑娘的任务已经完成。”

“汾阳王，我救你，并不是因为你比太子更适合当皇帝，你们谁当皇帝，都与我无关，我也不在乎。”

“你的救命之恩我已经报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便不参与了。”

边蕙兰说完便要走，一刻都不多留。

许久未见，她这性子倒是半分未变。

“姐姐！”江鹤笙连忙叫住她。

边蕙兰停住脚，回头看他：“怎么？”

江鹤笙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167再次离开  
   
边蕙兰微微怔了一下。

旋即，她转身走向江鹤笙，停在江鹤笙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没关系。”边蕙兰说，“你也没做什么实质性伤害我的事。”

只是有一些隐瞒和利用，不够坦诚。

但每个人心里都会藏着一些秘密的。

云游四方许久，边蕙兰发现自己已经逐渐能看开许多事情了。

“蕙兰，”朱延祐主动道，“你若是愿在军中领个一官半职，我可以满足你，甚至可以让将军府重回昔日的荣光。”

“你救了我，这是你应得的。”

边蕙兰听罢，笑着摇摇头：“不了。当官有什么好，一点也不自由，不如我现在这样的日子过得舒坦。”

“虽然没有荣华富贵可享，却想做什么做什么。”

“这日子啊，给做神仙也不换。”

边蕙兰还是走了。

没有在京城停留更久。

江鹤笙问她下一站打算去哪儿，边蕙兰说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说或许会去西北看看大漠，或许会去东部看看大海，总之……不踏遍这万里河山，她是不会回家的。

边蕙兰走以后，正厅的狼藉也收拾得差不多。

残存的禁卫军都暂时关押起来。

而朱延熙亦被送去天牢，关在天字第一号房，那可是寻常人享受不到的待遇。

同时，朱延祐对外宣布，太子朱延熙，谋害先帝，有悖天理伦常，不得继承皇位。

那些汾阳王一党的官员则极力上书主张朱延祐即位，说他德才兼备，又有铲除奸佞之功，是顺应天命的继任者。

这时候当然要先拒绝。

然后官员们再请，再拒绝。

最后实在是拒绝不了，才临危受命。

如此，朱延祐继位为新任梁帝。

继任之后，朱延祐第一个要处理的，自然是那些不服他的太子党们。

太子党们仍不死心，每天都骂骂咧咧，说朱延祐得位不正，德不配位，应当退位让贤，由太子继位。

这些人虽然不能阻止朱延祐继位，却烦人得很，苍蝇似的。

于是朱延祐下达旨意，谁再敢叽叽歪歪，就拖出去斩了。

这并不能阻止那些固执的老头子，他们反而叽叽歪歪得更厉害了，颇有种以死明志的意思。

朱延祐便成全了他们。

于是，一个，两个，三个……朱延祐就这样杀掉了一大堆老头。

最后，还是贵妃——不，太妃来劝，朱延祐才克制住自己，没有赶尽杀绝。

剩下那帮老头子，夺了他们的实权，留个闲职，让他们回家养老去吧。

因朱延祐继位，朱延熙锒铛入狱，朱延熙的生母皇后，却不能随便动。

从名义上来说，皇后，即现在的太后，是朱延祐的嫡母，朱延祐如果动了她，就会落人口实。

因此，朱延祐仍然尊她为太后。

而贵妃则为太妃。

只是，皇后如今虽贵为太后，朱延祐不敢不敬她，但她的儿子都在天牢中生死难料，前路未卜，她这太后当得也没什么劲儿。

时不时就想找朱延祐说个情，让朱延祐看在兄弟一场的份儿上，把朱延熙放出来，放他一条生路。

便是把他打发至封地，无诏不得入京，也总好过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朱延祐除了第一次见了她，跟她打了会儿太极之后，其余时候根本不见。

继任之后的朱延祐很忙，忙得江鹤笙一天到晚都见不着人。

当然，他如果待在御书房里，倒是可以见着朱延祐，但朱延祐也没空搭理他，埋头在案上，处理各种杂务。

刚刚接手，朱延祐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而江鹤笙显然不会整日待在御书房里陪他，闲来无事时，就自己满京城乱跑。

与此同时，江鹤笙还自作主张地给朱延祐物色了一下选秀的人选。

新帝继位，朱延祐后宫空虚，只得汾阳王妃一个后宫之主，膝下只得朱盛霖一个皇子。

等这一阵儿忙完，马上就会有大臣催朱延祐选妃，充实后宫，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作为皇室，怎么能只有一个儿子呢？

江鹤笙这一选，就发现京城适龄女子甚多，才貌双全的也不少。

江鹤笙光是想想这些人进入朱延祐后宫，抱着朱延祐娇滴滴地叫他皇上，醋坛子就打翻了一地，恶心得不行。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事情已了，朱延祐危难已解，他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于是，江鹤笙招呼都没给朱延祐打一个，就自己走了。

去汾州，他要去找阿筝。

京城这一番血腥斗争，让江鹤笙明白了权力的真谛。

他的父王母后与兄长，不过是在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

他们打不过梁国，所以输了。

就如朱延熙打不过朱延祐，所以输了。

而未来，朱延祐也可能输在别人手上。

他现在或许可以趁着朱延祐不戒备时杀了他，但那又是一番血腥清洗，又要死许许多多无辜的人。

就像那天的汾阳王府，充满着血腥与死亡。

这些冤魂会一辈子压在他背上，乃至阿筝的身上。

为了阿筝，积点德吧。

父王母后与兄长，那样温柔的人，想必也不会希望他一辈子活在仇恨之中。

……

边蕙兰说是要离开京城，却暂时还没走。

离开洛阳许久，倒是有些想念。

尤其想念京城的诸多美食。

但边蕙兰现在不是边家大小姐了，不再有那么多特权，也没有万贯家财。

她站在揽芳斋前，摸摸瘪瘪的荷包，囊中羞涩地抽了口气，心想：吃不起啊，揽芳斋太贵了。

但揽芳斋的点心好好吃……

边蕙兰咽了咽口水。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揽芳斋门口，打马车上走下来一个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披着墨蓝色披风，乌发如墨，清俊儒雅。

边蕙兰瞧着眼熟，转念一想，这不就是当初与自己有过婚约的邱鸿雪吗？

虽然是个老熟人，但让他请吃饭是不是有点尴尬，邱鸿雪说不定都成婚了，两个人之前闹得也不算愉快……

正当边蕙兰犹豫时，邱鸿雪也已经看到了她，面露惊喜：

“边小姐？”

他仍旧称呼得很客气。

边蕙兰倒是与往常一样，不拘小节地像个男子一样拱了下手，笑道：“邱公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再次见到边蕙兰，邱鸿雪的目光有些复杂，眼睛不由自主地盯在她脸上，不舍得移开。

又自觉不妥，努力控制自己。

“边小姐怎会突然来京城？”他问。




168留下吧  
   
邱鸿雪以为自己一辈子也见不到边蕙兰了。

洛阳城最明亮的少女，就那样离开，他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再见到她的机会。

只是不知道……她嫁人了没。

“我？”边蕙兰当然不能说事情，随口扯谎道，“待在岭南太无聊了，我便想四下游历一番，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京城。”

“许久没回来，这京城变了许多。”

“你一个人？”邱鸿雪问。

“对啊，一个人。”

邱鸿雪皱了眉：“你一个姑娘家，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能遇到什么危险，”边蕙兰不以为意，“有几个男人能打得过我？”

“……”邱鸿雪虽然无法反驳，但仍然认为不妥。

他看了眼揽芳斋，猜测边蕙兰想必是想进去吃，又没钱，便主动邀请道：“难得重逢，边小姐可愿与我进揽芳斋一坐？”

说完又觉得不妥。

倘若边蕙兰待字闺中，如此与一个男子接触，恐会损伤她声誉。

若是边蕙兰已经嫁作他人妇，就更不妥了。

邱鸿雪正想着要不要把这话收回来，边蕙兰就高兴道：“好啊！”

“不过……”边蕙兰犹疑道，“尊夫人会不会不喜？”

“尊夫人？”邱鸿雪愣了一下，笑道，“我尚未成亲。”

“尚未成亲？”边蕙兰有些吃惊，“你不是早已经及冠了么，怎么……”

“边小姐不也双十年华了么？”邱鸿雪反问道。

看边蕙兰行事做派，邱鸿雪猜测她也未嫁人。

“也是。”边蕙兰一笑，便不再纠结这些细节。

高高兴兴地随邱鸿雪进了揽芳斋。

别人请吃饭，不吃白不吃，反正又花不了邱鸿雪几个钱。

江鹤笙前脚刚走，朱延祐这边就接到了消息。

没法子，他虽然忙，也只能暂时放下手头所有事情，火急火燎地去追。

在城外三十里，朱延祐追到了江鹤笙。

江鹤笙骑着一匹马，不急不缓地沿着道路走着。

这里已经远离京城，道路是没有铺过的普通泥巴路，两旁都是水田。

田里的水稻早已经收割了，只留下桔梗横七竖八地倒在田里。

路面的草也黄了，秋意渐深，冬天快要来临了。

远处的山是深邃的黛蓝色，连绵起伏，像个看遍世事沧桑的老者。

江鹤笙握着马缰，嘴里叼着一根稻草。

他有些迷茫。

执着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突然之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离开京城时，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明知道要去汾州找阿筝，他却不紧不慢。

反正阿筝在汾阳王府，总不至于遇到什么危险。

他花了更多时间来想自己未来要做什么。

随便找个小镇安度晚年？

他才二十二，安度什么晚年？

要不，像边蕙兰一样游历四方？是个不错的主意……

脑子里想着这些，江鹤笙也没注意身后有人临近。

直到他听到一个声音。

“阿笙。”

江鹤笙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阿笙。”朱延祐又叫了一声。

江鹤笙回过头，看见朱延祐正骑着马，远远望着他。

回眸间，江鹤笙脑海里浮现起多年前他们初见的那一幕。

只不过，物是人非，他们都不是从前那个少年了。

江鹤笙扯住缰绳，停下来。

朱延祐迅速跟上，停在江鹤笙的身侧，问他：“你怎么走了？”

江鹤笙道：“留下来做什么？”

朱延祐眼里莫名有几分委屈：“你都不会舍不得我吗？”

他虽然已经是帝王，在江鹤笙面前却仍然自称我。

江鹤笙别开眼不看他，淡淡道：“皇上坐拥万里江山，这天下都是你的，这天下的美人也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可是我只想要你，阿笙。”朱延祐道。

“我？我是谁？”

朱延祐顿了顿：“你是贺兰笙。”

江鹤笙的身份早已经暴露，这一点两人心照不宣。

当朱延祐挑明他的身份，江鹤笙也没有讶异，反问道：“王爷不是一直喜欢我兄长吗？”

“谁说的，那都是谣言。”朱延祐说，“我一直都喜欢的是你，从来不是你哥哥。”

“是因为你，我才会对他另眼相看。”

“也是因为你，我才会把江鹤笙收进王府。”

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你，没有别人。

江鹤笙彻彻底底地怔住，豁然转头看向朱延祐。

“因为……我？”

“是。”朱延祐肯定，“你肯定不记得我们的初见了。”

男人说：“那时你随你父王来京城为我父皇贺寿，我们在街上见了一面，我在马上，不小心惊到了你。”

“你回过头看我——就是那一眼，我就记住了你。”

“后来我知道，那就是贺兰笙。”

听到这里，江鹤笙脸上浮起莫名的笑容。

他以为朱延祐不记得，朱延祐以为他不记得，但他们其实都记得。

“你从那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江鹤笙眼里带着笑意。

“……嗯，算是吧。”朱延祐有些羞赧。

“那时候我们才多小，”江鹤笙道，“你竟然会对那么小的孩子……”

“阿笙……”朱延祐伸手握住江鹤笙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恳求道，“别说了，你跟我回去吧。”

“我不。”江鹤笙抽出手，“凭什么跟你回去？”

“阿笙……”

“多大人了，堂堂梁国皇帝，竟然还撒娇。”江鹤笙道。

朱延祐说：“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之前那件事情，我可以解释。你别生我的气，也别走，跟我回宫吧，好不好？”

“我什么也不想要。”江鹤笙说，“也没生气。”

“你就是在生气。”朱延祐道。

江鹤笙瞪他：“我生气怎么了，我不能生气吗？”

“一直以来，你都对我做了些什么，我不能生气吗？”

“对不起，阿笙。”朱延祐道，“但我得解释一下，当初我真没想杀你。”

“那时候我给你下毒，也不是因为王妃，而是因为父皇注意到了你。”

“我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才决定给你下假死药，吃了那个药，你就会陷入假死状态。之后把你挖出来，送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这样就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至于王妃，”朱延祐道，“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碰过她了。”

“她是我的王妃，现在是我的皇后，我不能无缘无故废了她，否则会造成动乱的。”

“除了后位，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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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正文完  
   
听完，江鹤笙有些意外。

原来事情和他想象中并不一样。

“……我凭什么相信你，”江鹤笙还在嘴硬，“真相到底如何，也就随你说了，反正我也无法证明。”

江鹤笙说着，看到朱延祐受伤的表情，忍不住心软。

不行，不能心软，这个男人最会骗人了。

江鹤笙板起脸，不去看他：“除了皇后，你后宫里日后可还有的是人呢。”

“我见京中诸多妙龄女子，各个品貌兼备，才貌双全，很适合入宫做你的妃子，为你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我是个男子，可没这个本事。你强留下我，不如多选几个如花似玉、会哄你开心的妃子。”

“阿笙在吃醋？”朱延祐嘴角带了点笑意。

江鹤笙一下子就恼羞成怒了：“谁在吃醋，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哦……”朱延祐点点头，“可这京中有那么多妙龄女子，与我有何干系？”

“过一阵儿，就会有大臣催你选秀了。”江鹤笙忍不住道。

朱延祐笑了下：“他们可以催，我也可以不答应。”

“不答应？”江鹤笙有些吃惊。

朱延祐牵着江鹤笙的手，拉了拉，撒娇一般：“我有了你，哪还顾得上什么后宫三千？”

“我答应你，绝不选秀，不开后宫，行么？我指天为誓，如违此誓，教我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江鹤笙终于翘起了唇角，又轻咳一声，强压下去，故意抖了抖，说道，“肉麻死了，谁要听你发这些誓言。”

“你要是敢负了我，”江鹤笙握着马鞭的手朝他挥了挥，“你看我怎么报复你。”

说着，他牵着缰绳掉了个头，语气轻松愉悦：“好了，咱们回去吧。”

江鹤笙一夹马腹，抽了下马屁股：“驾！”

便纵马跑了起来，把朱延祐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望着他的背影，朱延祐笑着摇了摇头，哎，他家阿笙还是要面子。

就这样，江鹤笙稀里糊涂地跟着朱延祐回了京城。

回来的路，他走得可比走时开心多了。

“哦，对了，”入了城，两人换下马匹，坐在马车里，江鹤笙又道，“你记得把阿筝接过来。”

朱延祐是皇帝，一个人骑着匹马走在京城街上，肯定是不行的。

如今局势未定，暗处说不准还有先太子党羽在盯着他，当然得时刻小心。

“她这么久没见我，肯定想我了。”

“也肯定想我了。”朱延祐道。

“你少自作多情了。”江鹤笙不理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怎么都这么多天了，我还没见着你的皇后？”

“你不是说，当初在巨鹿时给她去了信，让她来京城为你父皇奔丧么？汾州到京城虽远，也该到了。”

“我已经差人前去接应，问问看是怎么回事了。”

他入主皇城多日，皇后却迟迟不到京城，早就有人在问了。

然而，令江鹤笙和朱延祐都没想到的是，前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后，告诉了他们一个噩耗。

皇后薨了。

难产，在来京城的路上薨了。

听到这个消息，江鹤笙和朱延祐面面相觑。

“……难产？”朱延祐道，“她怎么会难产的？”

其实他想问的是，皇后怎么会怀孕的？

他都很久很久，至少得有一年多没碰过她了。

“回皇上的话，”前来报信的人单膝跪地，说道，“据说娘娘是因为听闻先帝驾崩，悲痛之下，着急赶路，动了胎气，孩子未足月便要生了。路上又没有好的稳婆，于是才难产了……”

朱延祐嘴巴张了张，心情有些复杂。

当初皇后因为江鹤笙而争风吃醋，伤害江鹤笙的时候，朱延祐确实是对她恼怒的。

可除了那次伤害江鹤笙之外，她也没做其他过分的事情，而且那次她也是为了王府考虑。

总的来说，还是自己对不起她更多。

毕竟有好几年的夫妻感情，皇后还给他生了个孩子，朱延祐心中难免怅惘。

虽然皇后最终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但朱延祐并未将此事公之于众，也没有夺去她皇后的位置。

朱延祐将皇后的遗体迎至京城，以皇后的规格安葬，并追封她为孝静慈皇后，封她的儿子朱盛霖而太子。

同时，朱延祐还趁此机会，公告天下，他与皇后感情甚笃，今皇后西去，他悲痛难当，为追思皇后，将永不开后宫，再不选妃。

这消息一出，自然满朝哗然，许多老臣跑去劝朱延祐，说这样不行，让他三思而后行，收回成命。

朱延祐都用自己悲痛难当，现在没心情考虑那些，给挡了回去。

老臣们思来想去，觉得皇上正直盛年，现在悲痛难当，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男人是好色是本能。

等以后他渐渐走出伤痛，看到京城那么多名门闺秀，兴许就会松口，答应选妃。

于是，他们也不激动了，先任皇帝胡闹一阵子，还交口称赞皇帝痴心一片，是个情圣。

这下双方都满意了。

除了皇后，先太子朱延熙仍在天牢里关着。

太后几次三番为其求情，朱延祐都不答应。最后，朱延熙自己不堪受辱，在狱中撞墙而死。

因他背着谋害先帝的罪名，自然不可能再以太子规格之礼下葬，只能做个庶人，草草地葬了。

当初东宫的人，也都死的死，散的散，七零八落。

太后听闻这一噩耗，大哭一场。

朱延祐还以为她也要追随她儿子而去，做一对母慈子孝的亡命母子。

结果她只是悲伤了一些时日后，便继续安安静静地做她的太后了。

对于她这样的女人而言，儿子虽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自己的性命和尊荣。

只要她自己不作妖，朱延祐就不会把她怎么样，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包括朱延祐和太妃，都必须得对她恭恭敬敬的。

朱延祐也就随她了，赶尽杀绝，于他的声名有损。

他可不想做个暴君，他答应了他家阿笙的，他要做个明君。

御书房内，朱延祐伏案工作，手上拿着朱笔，时不时批上一句。

他不时抬头，看向一旁昏昏欲睡的江鹤笙。

为了让两人能朝夕相处，朱延祐给江鹤笙安排了个贴身的职位，让他能每日跟着自己。

但这着实不是什么好差事，尤其是朱延祐批折子时，江鹤笙就只能在旁边干坐着。

坐着坐着，就困了。

冬日已到，天气渐冷。

朱延祐于批奏折的间隙，起身给江鹤笙披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免得少年冻着。




170番外  
   
大梁中庆五年。

这是朱延祐继位的第五个年头了。

自从他继位头一年，说自己痛失爱妻，无心选妃，这是第五个年头了，他还在痛失爱妻，无心选妃。

朝臣们急了。

一悲痛痛五年，这就有点过了吧。

眼看皇帝都三十了，后宫却还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这怎么行？

于是，催朱延祐选秀的折子，雪花似的从不同的朝臣手里递过来，在朱延祐桌上堆了小山一般高。

后来朱延祐嫌占地方，全给丢角落里去了。

凡是劝他选妃的，朱延祐连折子都不惜的翻开看一眼，生怕看多了被他家那醋坛子看见。

他就得被人赶下自己的龙床了。

江鹤笙有才能，朱延祐原想在朝中给他个一官半职做，但江鹤笙不愿意，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南越人，怎么能在梁人的朝廷领俸禄？

“但是你现在已经嫁到梁国了。”朱延祐这样说。

“我那是娶！”江鹤笙嚷嚷着，转眼就被男人压在榻上动弹不得。

江鹤笙充分发挥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的精神，立马低头，嘴里好话不断：

“行，行，我嫁还不行么……嗯，你别咬我，疼。”

“只是疼？”太阳尚未升起，按理，朱延祐该起床去上早朝了。

但他却赖在温柔乡里不愿起身。

抱着他家阿笙睡觉，太舒服了，阿笙又香又软。

“别，”江鹤笙昨晚被折腾到深夜，一大早又被闹醒，声音都是软绵绵的，骨头也是软的，“我累。”

朱延祐拨开江鹤笙额前的碎发，亲了下他的额头，笑道：

“这说明爱妃身子太弱，平日里该多多锻炼。”

江鹤笙白他一眼：“你才弱。”

“我弱？”朱延祐低头啃他的脖子，“为夫弱不弱，阿笙不是最清楚么？”

“……”江鹤笙现在身子还酸痛着，并不想侍寝，可怜巴巴地扁着嘴，掐着嗓子娇滴滴地说，“皇上，您该上朝了。”

朱延祐被恶寒得身子一抖。

瞧见江鹤笙眼底的笑意，也故意道：“爱妃温香软玉，让朕都不想早朝了。”

江鹤笙：“昏君才不上朝呢。”

“那朕就当昏君。”朱延祐道。

两人胡闹一阵，朱延祐到底是被江鹤笙赶去上朝了。

而江鹤笙则躺在那张宽大的龙床上补眠，补昨晚没睡好的眠。

朱延祐则精神抖擞地坐在金銮殿内，看底下的老头子们罗里吧嗦，写的个折子跟老太婆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之乎者也老半天都说不到正题。

他精神抖擞的脑子里，全是他家阿笙的脸孔。，表面上却装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时不时微笑颔首，给予对方鼓励。

落在底下朝臣们眼中，则是：皇上实在是太勤奋了，比先帝不知道勤政多少倍。

皇上这么认真在听，他一定要说得更好一点！

说完正事，当然就是每日都少不了的，催婚——催朱延祐选秀。

朱延祐的太子现在已经十岁了。

寻常人家的孩子，十岁仍是孩童。

但皇家的孩子，十岁却已然开始亲政，学着处理国家大事。

朱延祐对这个太子颇为头疼。

兴许是幼年给予他的关爱不够，兴许是他始终认为，母后的薨逝是因为父皇的疏忽，总之，太子与皇帝的感情并不好。

听到朝臣催皇帝选秀，十岁的太子拿那双与朱延祐酷似，却更加阴郁的眼睛看向他的父皇。

仿佛只要朱延祐妥协说个“好”字，他就能立马暴走。

虽然朱盛霖并不认为朱延祐封闭后宫，是为他的母后，但多少有这个名头在。

朱延祐不选妃，就不会有人成为新的皇后，他的母后就是朱延祐唯一的皇后。

看到太子的目光，朱延祐并没给出什么反应，仍像以往一样打着太极，把这件事揭过。

当朱延祐下朝时，江鹤笙已然在金銮殿外等着了。

下朝后，朱延祐照例是要去御书房接见朝臣，商议早朝未定的国事，或是批阅奏折。

他贵为天子，本应乘坐轿撵，但他家阿笙的身份坐不了，朱延祐如果强行让江鹤笙和他一起坐，必然惹来非议。

朱延祐倒是不怕非议，但这些非议最终伤害的，还是江鹤笙本人。

所以朱延祐宁可与江鹤笙一同走去御书房。

这条道路，他们已经一同走过许多回了。

路上的每一花每一草，都了然于心，看不出什么花样来。

江鹤笙走得有些艰难。

他腰腿酸痛，某些部位还十分难受，于是借着搀扶朱延祐的机会，暗暗掐他的手臂泄愤。

朱延祐疼得脸颊抽搐，也得强行忍耐着，面带微笑。

“皇上为何不答应了朝臣们的请求？”江鹤笙问，“为皇室开枝散叶，也是理所应当。”

“如今这后宫中一个人也没有，确实是冷清了些。”

朱延祐似笑非笑看着他，靠近江鹤笙，贴在他耳边道：“爱妃打什么主意，朕难道不知道？”

“……别爱妃爱妃的，谁是你爱妃？”江鹤笙脸颊微热，瞪他一眼。

进了御书房，没有外人在，朱延祐才终于可以把人抱在怀里，狠狠亲了口江鹤笙的脸颊，笑道：

“爱妃不承认也没办法，你已经是朕的爱妃了。”

江鹤笙轻咳一声，按住朱延祐乱动的手：“我是说真的，你还是选几个妃子入宫吧，免得他们成天说，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朱延祐只当这是阿笙给予他的试探，严肃道：“不，不可能。”

“我既然答应阿笙，就绝不会食言而肥。”

“……”江鹤笙揉着自己酸痛的腰，心道，我真不是试探啊！

照你这夜夜笙歌的架势，本王子非得英年早逝不可！

我得找人来帮我分担一下。

“时至如今阿笙还是不信我，”朱延祐把脸埋在江鹤笙肩上，蹭了蹭他颈侧，“我可有些伤心了。”

“……怎么还是我的不是了？我这不是……为你着想么？”

江鹤笙声音弱弱的。

“那也行，”朱延祐说道，“如果阿笙这么希望朕选妃的话，朕就选他一百个进来，每天宿在不同的妃嫔处。”

“你敢！”江鹤笙道，“小心我阉了你。”

“我不敢，”朱延祐紧紧抱着江鹤笙，深深嗅了一口他颈侧的淡香，“阿笙也别再提了。”

“阿笙。”

“嗯？”

“你怎么这么香，是不是用了什么香料？”

“没有，你别乱闻……”

窗外，又是一年春天。

百花盛开，万物复苏，春意阑珊。

五年，十年，他们会一直这样在一起，直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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