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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宏宸万里 作者：桑青山 

文案：

双重生。追妻之路漫漫其修远矣。

嘴硬心软正直攻×自卑忠犬皇帝受

——

另外宣传下新文《特殊癖好》，京味儿文，陷阱和游戏，看丛书行追妻🔥葬场！！！

——

应编辑要求，这篇文要在27号入v啦。想要阅读券记得关注我，然后评论让我眼熟下哦。

【两世虐恋】

封皓抬了抬眼皮，目光炯炯看着宫殿之上的人，一身明黄，他讥笑的抬起手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臣谢皇上赐毒，望您看尽人世的万水千山，坐拥荣华富贵，后宫佳丽千千万，臣为陛下服此药，从此便绝情断义，只做一把利刃，助陛下得世间安泰，也愿陛下高高在上，一生不再为谁动情……”

高台之上的人冷目看着封皓，听着这人诉说忠心，内里却撕心裂肺，他曾说过，不论天下多少人对他拔刀相向，只要封皓的刀尖儿不是对着自己便可，如今……没想到这最致命的一把刀却是封皓捅进来的，活生生剜了他的心，他的肝。

“如此，最好。”

前世三十三章结束，之后都是重生，但还是希望大家能看完前世。

结局he

看文的小可爱点点小花和多评论哦，喜欢就点收藏吧。写前世的原因就是想把他俩的爱恨情仇写得具象一点，更深刻。

（封面花瓣网素材找的，侵删）

第一卷 第一章 盛宠
宫中流传一说，说这高墙下的宫有一毒药，名为〖盛宠〗，历来皇帝给其在乎不得的文臣武将，文臣吃下此药便能过目不忘，武将在战场则可以一敌百，然这些好处的后果就是一生不可动情，若是动情便得噬骨之痛，致死而已。

……

封皓抬了抬眼皮，目光炯炯看着宫殿之上的人，一身明黄，他讥笑着抬起手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臣谢皇上赐药，望您看尽人世的万水千山，坐拥荣华富贵，后宫佳丽千千万，臣为陛下服此药，从此便绝情断义，只做一把利刃，助陛下得世间安泰，也愿陛下高高在上，一生不再为谁动情……”

高台之上的人冷目看着封皓，听着这人诉说忠心，内里却撕心裂肺，他曾说过，不论天下多少人对他拔刀相向，只要封皓的刀尖不是对着自己便可，如今……没想到这最致命的一把刀却是封皓刺进来的，活生生剜了他的心，他的肝。

“如此，最好。”

坐在高台上的那人生生咽下涌上喉咙的血，多一眼都不再留给厅中的封皓，挥了挥手，便埋头在御书房的桌上看奏折了。

“臣告退！”封皓目光凛冽如冰，指骨攥得直响，深深瞧了咱们当今圣上一眼便毫不在意的转身走了。

万明三年冬。

单玄明从没一刻觉得这么冷过，或许是因为他已经行将就木了吧。他这一生不是个好的君王，也不是个合格的丈夫，真是碌碌无为终此一生啊，单玄明想至此自嘲的勾了勾嘴角，放下了手中的奏折，负手走到大殿门前，看着满天的雪，想着他这二十多年的轨迹。

封皓。封皓……

单玄明低声笑了起来，那平日里装出来的威严瞬间消散，一双眼如星辰般，苍白的手指遮住半张脸，不久便有鲜红从指缝流出。

“陛下！您还是让奴才叫太医来瞧瞧吧。”一旁的李查李公公颤声开口，拿起塌上的狐裘，也顾不得君臣之礼直接披在单玄明肩上，跟了一句，“陛下，或者……奴才宣封将军来？”

单玄明听到封将军这三个字才止住了笑意，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朕是要宣他，不过不是现在，李公公，明日天一亮，你便叫皓……封将军来御书房。”

李查不明所以，只得呆呆点头，他跟在这小皇上身边时间最长，从还未登基时就是他服侍在侧，自打那封皓成了将军之后皇上的身子骨就没好过，那人不仅白天在殿上处处和皇上作对，晚上……晚上还三番五次的跑来皇上寝殿里做那档子事儿故意羞辱皇上！

真不知道皇上到底看上那人什么了，那人却丝毫不把这专宠放在眼里，肆意挥霍！

夜晚，单玄明处理好最后一本奏折便独身走出了御书房，一身玄色服饰，龙纹腾在胸前，不甚明显，头上用银冠束着，插着一根格格不入的木簪，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单玄明脸色青白，几乎直不起腰，眼前昏昏暗暗闪过一些画面，那些时候，他还不是皇上，他跟在封皓身后跑，封皓教他习武，严苛得紧，只要偷一点懒，就用那专门处罚皇子得毛竹板打在背上，疼得他整夜睡不着。

除了教他习武，其他时候封皓还是温柔的，他从没见过对他那么好，那么温柔的人，别的皇子欺负他，封皓挺身而出，读书挨罚封皓替他，陪他捉蛐蛐爬树……那时封皓的温柔就像是这夜里的湖水，石子投之，波纹萦绕，源源不断。

可惜啊，可惜。

单玄明端坐在湖心亭的石凳上，这里是他和封皓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眼含笑意闭上了眼做起梦来，梦里封皓陪他在湖心亭摸鱼，习武，冲他温柔的笑……

第二天。

“封将军，您且等等，皇上一会儿就来了。”李公公一面拦着封皓一面忐忑，眼圈红的不像话，心里不安得很。

封皓一身暗红色的长衫踏进了御书房，拧着浓眉看向周围，冷冷清清，寒气逼进了心坎里，哪像是晚间待过人的，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开了口，“皇上到底去哪了？”

李查摇头不说话，封皓开口刚想再问些什么，便看到大殿外文武百官穿着朝服朝这里走来。封皓一愣，愈发不安起来。

“我在问你，单玄明呢！”

封皓收回目光，抬脚踹在李查身上，李查噗通跪在大殿上不停发抖，膝盖着地的声音闷得人发慌。

封皓在殿内扫视了一圈，看到书桌上一卷明黄，掀起长袍前摆，大踏步走到书桌前，粗暴的一把扯开，卷轴便坏了一只。

卷轴上寥寥几字，那抹明黄刺伤封皓的眼睛，眼前一瞬间模糊了，他征战沙场十几年，第一次发现除了刀剑外更痛的武器，伤人于无形。

那上面写着：

朕膝下无一子，至亲皇兄也都驾鹤，皇位传于封皓封将军，虽前朝无此例，朕也不得不如此，望封将军和百官替朕守护好这江山。 玄明亲笔。

“玄明……”封皓紧紧抓住胸口的衣物，好像如此便能缓解那里的痛楚，“单玄明，你走的一手好棋啊！喂我服下那毒，便是等此刻让我承受这裂心之痛吗？”

李查闻言抖了抖，那哪里是什么毒，分明是解药！只那么一颗，没想到皇上到死都没告诉这人真相！这人还是枉了皇上一片痴心。

殿内殿外跪了一地的百官，有的文臣甚至在低声哭泣，不久时就有人来报，说是在湖心亭发现了皇上的圣体。

封皓身形一晃，差点站不住，喃喃到，“他不会死的，玄明和我开玩笑的……”

“将军，”李查不忍他半生追随的皇上如此被枉，起身拦在了封皓身前，“陛下从没给你什么情毒，那酒里的是【怀虚】的唯一一颗解药，怀虚三日不解，暴毙而亡！和封将军同被下了毒的，还有陛下……”

封皓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良久，整个大殿只能听到百官里的悲叹。李查以为封皓不信自己，刚要抬头再说些什么，却被那地上晕开的水渍吓呆了。

哦，原来所向披靡的封将军竟然也会落泪。

　　“玄明……”

第二章 似梦非梦
“玄明……”

封皓一开口就是喷涌而出的鲜血，泪水，血水顺着眼睛和嘴角蜿蜒而下，接着眼前就变得模糊起来。

封皓倒下的时候殿内的奴才都惊慌着来扶他，身体变得沉重，如同坠入湖里，不断下落，恍惚看见的是当年单玄明稚嫩的脸，故作严肃的威胁自己去抱一抱他。

“封将军！”封皓昏过去的最后一刻听到的是是文武百官的呼喊……

封皓再醒来时，周围的一切都恍然了，他正躺在温暖的床榻上，入眼的是明黄色的纱帐，浑身火热，头疼欲裂，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噌的从床上坐起。

这里不是玄明的寝殿吗？这是梦吗？封皓摸了摸身旁的褥子，还是温热的，他一把掀开被子刚要下床去找玄明，却看到床褥上的血色，整个人怔在原处，半天没反应过来今夕何夕。

“封将军，您醒了，奴才伺候您更衣。”是李查李公公的声音。

“玄……皇上呢。”

李查偷偷抬眼瞧了封皓一眼，难得的看到封皓那张冷峻的脸上闪过的茫然。

“皇上在御书房，皇上说了，将军醒了可以用了膳再去御书房，或者直接回府。”

“他还，他还活着？”封皓拿过亵衣披在身上，还以为置身梦境，也顾不得三思，这大不敬的话就说出了口。

李查几乎吓得发抖，这主子真是得了宠什么都敢说！

“皇上乃天子，自然……”

话音未落，就被封皓打断了，“你刚才说皇上在御书房？”

“是的，将军。”

封皓匆忙把脚踩进长靴里，拿起床头的衣物胡乱穿上，风一样从李查身边闪过，气场压迫得李查几乎透不过气。

去御书房的路上，封皓想起很多前尘，他和玄明之间的生死纠缠，那些争吵，那些猜疑，这一刻他都无所谓了，他只想看到一个完好的玄明，站在他身前，这次江山都他来替玄明守护。

单玄明在封皓身旁再次醒来的时候缓了半个时辰也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时光逆流这种事向来都是坊间传闻，怎么可能会是真的。

单玄明只想了一会便认了命，忍着身后的痛摇摇头从床上坐起来，迷恋又胆怯的看了封皓一会儿，低头想去亲亲那人的脸颊，却又不太敢，便抬手想去碰一碰，奈何心口痛的厉害，讪笑一声作罢了。

他记得这日，他夺得皇位的第二天要处死四皇兄，封皓不准，两个人争吵起来，后来……封皓撕开他的黄袍，不管不顾的粗暴进入他，用痛苦来逼他放过四皇兄，可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又不是头一次承受了。

戏本里写得都是假的，床第之事压根无享受可言。

单玄明此刻正端坐御书房的书桌前，看着手里前世就看过的奏折微微叹气，赈灾一事也一直是他的遗憾，不如过几日微服去灾区亲自瞧瞧，正好留下空档给四皇兄和封将军机会来篡位，这一次他不争了。

“陛下，封将军求见……哎？封将军！”

底下的奴才还没来得及通报，封皓就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一身蓝色长袍，衬的身材更加伟岸，单玄明惊讶的抬头看了眼，他怎么会来？

“无碍，你们下去吧。”单玄明挥了挥手，放下了手里的毛笔，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封皓，冷冷说道，“将军无需再为四皇兄讨说法，朕心里有数。”

封皓看着这张脸，爱了恨了数年的脸，此刻因为身后的伤脸色苍白，顿时心里五味杂陈，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先红了眼眶。

单玄明偷偷看着封皓的表情，见他竟是为了一个四皇兄如此感怀，心里不免吃味，却不敢明着说出口，他拍案而起，刚要说些什么，身后尾椎处的刺痛便如潮涌来，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玄明！”封皓来不及考虑，上前一把扶住单玄明，不料触手滚烫，哪里是正常温度，“我，我……那个……是不是身后疼得狠了？”

封皓红了脸，他前世哪里照顾过单玄明这种事，两个人穿戴整齐在御书房讨论这事还是让封皓有些脸红。

单玄明也愣了，不过没一会就明白这不过是封皓的讨好罢了，都是为了四皇兄的生死，自己何必自作多情。

“朕没事，将军不要直呼朕的名讳。”单玄明弱弱反驳一句，可却是一点威力都无。

封皓心中悲伤，一把抱住单玄明不肯撒手，嘴里呢喃着都是‘玄明’二字，管他同不同意，他都要叫。

他记得上一世自从玄明登基，自己心情好了叫这人一句玄明，这人就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单玄明沉溺在他的怀抱里，眼睛都不知道瞧哪了，偷偷的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窝，苦笑两声，便将目光移至窗外的柳树上。

第三章 前世初遇
成德三十三年，皇帝立大皇子为太子，举国欢庆，皇帝大赦天下，牢狱中除了重罪之人全部减轻刑法，更有甚者直接无罪释放，殿外殿内无人不欢呼庆祝。

这日晚上便是宫宴，皇帝身着明黄锦袍，坐在殿堂之上，大皇子坐其身旁，场面其乐融融，可就在这样一个欢乐的场面里，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明明大喜之日，却一身黑袍，眼里盛满了泪水，眸子乌亮，不曾沾染过肮脏之物，可此刻他却低着头，没人看清他的表情，即便是抬着头也没人愿意去看吧。

此人便是九皇子单玄明，四个皇子中年纪最轻的一个，年仅十三岁。太子宴会之前还被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教训了一顿，原因就是这件不分场合的黑绸衣。

单玄明紧了紧小拳头，不曾修剪过的指甲在他的手心里留下了一排印子，像是鼓足了勇气，起身走到了大殿中央。

“父皇。”

高台之上被叫那人抬了抬眼皮，眉头皱起，似是有些不耐，“何事？”

“明儿身体抱恙，望父皇恩准明儿回祈云殿歇息。”

单玄明要走，这里百人巴不得的事儿，只是今日这宴会不是他跪在殿外求着皇上才能来的吗，他们淡漠看着眼前的九皇子，难怪皇上不喜，连符合这个年龄的撒娇讨好都不会，只会扫兴。

皇上也有些不满，手里酒杯往桌上一落，发出沉闷的声响，单玄明强忍心中恐惧，朗声到，“明儿身体不适，望……”

“下去罢，好生歇息，明日武学课放你的假，不必来了。”

“明儿……”单玄明听到后一句话眸色暗了暗，“谢父皇，明儿告退。”

单玄明身体此时已是摇摇欲坠，退着出了大殿，低着头走了一段路，见着已是四下无人，便一口气的快走到了后花园的湖心亭，看着平静的湖水，稚嫩的脸上各种情绪翻涌而至。

这身黑绸衣，是大皇子前一天来他住所赠与他的，他不谙世事，第一次有机会参加这种宴席，不懂该穿什么，看着大皇子冲他欢笑，心里开心的一塌糊涂，早就忘了辨别是非。怨只怨单玄明太过蠢笨，怨不得任何人。

单玄明只有在石子儿上发泄自己的愤怒，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好不可怜。坐了半刻，除了湖水泛起的涟漪声，他隐约听到身后还有衣摆摩擦的声音，警惕的绷紧身子，在来人站在他身后时猛然转身出掌。

他年纪尚轻，内力自然比不得成年的习武者，两个人过了有十多招，那人便将他两只手单手束在背后，狠狠一搡。

噗通——

眨眼的功夫，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他就落入了秋末的湖水中，刚才胸前还挨了那人一脚，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不懂水性，只觉得浑身重的整个人都开始下沉，意识逐渐混沌，往事走马灯一样闪过。

“额娘……”

岸上传来几个皇子和下人哄笑声，带头的是六皇子，六皇子笑着拽下身上的玉佩塞给身边的一名武者，武者接过玉佩点头哈腰一番便也迎合六皇子一起嘲笑单玄明。

六皇子字号玄歌，是大皇子也就是刚封的太子的亲弟弟，都是皇后膝下的儿子，平时也带着丫鬟奴才来羞辱单玄明，只是没想到今日太子宴会上六皇子也会来找他的麻烦，要知道六皇子可是成天跟在太子屁股后面转的。

单玄明没时间再去想为什么六皇子也会在这儿，好像周围一切速度都变慢了，金鱼在他身边游动，他看着天空的圆月被波纹分割开，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掉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个人影也跃入了水里。

扑通——

好大的水声。

眼前似有什么闪过，也是一套黑衣，还来不及等单玄明真的昏睡过去，他便落入了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那人的手紧紧的拥着他，就好像儿时额娘的手。

终于脱离了水面，月光下他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浓眉如泼墨，眼睛如利刃……好冷硬的五官，可他的手和胸膛却如此温暖，被自己贪婪的汲取着。

“大胆！哪来的下人在，在六皇子面前造次！”

眼看着六皇子脸色越来越黑，身旁的小侍顺势站出来指着这个‘下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臣封皓，今日皇上刚封的御前侍卫。”封皓冷冷挑眉，身上还靠着发抖的九皇子单玄明，面色不善。

封皓最看不得这种持强凌弱之事，在他还没进宫做侍卫之前就怀着一颗大侠之心，帮助过不少有难处的百姓，江湖上显少有不知道封皓的。

封皓这话一出口，在场看热闹的一席人全都噤了声，六皇子也收敛了表情，狠狠瞪了封皓几眼便带人不情不愿的走了。

单玄明上了岸就清醒了头脑，这高墙里除了故去的额娘哪里会有人真的救他，大抵都是像大皇子那样吧，可笑自己又自以为是是人间温情了。

单玄明肺里还呛着水，咳嗽个不停，眼睛偷偷打量着封皓，待那人转回头看向他时又像做贼一样慌乱的移开了目光。

“你是哪家主子的奴才，我送你回去。”

封皓半蹲下来，目光和单玄明平视，双手钳着单玄明的肩膀，许是很少哄他这种半大的孩子，语气动作说不出的别扭。

单玄明眼眶发烫，硬生生推开了封皓，一甩袖子，倔强开口，“不用你来管！”

话音刚落迈开短腿就要回自己的寝殿，封皓抓着他的后衣领一把提起，粗鲁的抓在怀里，手心的茧子磨得单玄明一阵刺痛。

单玄明呆呆的，半晌没反应过来，想了想还是把疑问问了出来，“你真不知道我是谁？”

封皓管他是谁，只当他是宫里哪个主子不讨喜的奴才，这皇宫这么大，被如此对待的奴才早就不新鲜，只是没想到一个半大的孩子也要被如此对待。

单玄明身上被盖了一件外衫，几乎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单玄明小心的慢慢裹紧，只留出一个脑袋，板着小脸嘟着嘴小声开口，“祈云殿。”

封皓听到这三个字皱了皱眉，随而展颜，“确实听说祈云殿的主子非正道之人，在那里服侍确实有些难过。”

　　单玄明本是微红的脸血色尽煺，茫然的转头去看封皓，而后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转回了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缓慢开口，“其实，也不一定如此。”

第四章 四皇子
祈云殿荒凉的如同冷宫，封皓抱着这祈云殿的主人单玄明回来竟连半个下人都看不到。

单玄明很喜欢窝在封皓怀里的感觉，却也不得不到此为止，他挣扎了几下示意封皓放下他，封皓揉乱了他的长发，半弯下腰，“日后有什么难处就去外城找我，我叫……”

“你叫封皓！”单玄明眨着大眼睛脆生生的接了封皓的话，心跳得有些快。

封皓冷硬的五官化了开，借着月色单玄明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那如峰的眉头里藏了一颗痣，在这张刀一般锋利的脸显得格格不入。

这一夜封皓的温柔深深藏进了单玄明的心里，对于没有人疼爱的他，遇见封皓就像久旱逢甘露，甘露味道甜美，他尝过一次就无法忘记，至于那句伤人的话……就装作没听到好了。

单玄明落了水，当晚就发了病，高烧不起，嘴里咿咿呀呀的叫着额娘和封皓的名字，祈云殿每日送饭的奴才第二日没听到单玄明的传唤干脆饭也不送了，结着伴儿在后院玩骰子。

直到傍晚单玄明才有力气起床，呆呆的看着黑下来的寝殿，等到寒气侵进心窝才扶着墙摸索着去点燃烛台。

嚓——

火光照亮了寝殿，单玄明坐在了桌旁拿起茶壶，结果里面一滴水都没有，却也没有生气，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了。

单玄明换上洗的发黄的素色长袍，自己去后院打上了一桶井水，毫无皇子气质的蹲在桶边双手和水就那么喝了。

刚要洗把脸，突然就想起昨夜为了自己同样下了水的封皓，单玄明匆匆洗了把脸，整了整衣摆便如风一般跑出了祈云殿，直奔皇宫旁的外城，也就是侍卫宫女住的地儿。

单玄明的头发束得高高的，巴掌大的脸，那双眼睛带着点欣喜和胆怯……

外城里侍卫住的地方大门半开着，里面有什么人的叫骂声，夹杂着藤条的破风声，单玄明瑟缩起本来就不宽厚的肩膀，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探出半颗脑袋。

“这里是皇宫！”

“你以为你救的是什么奴才，那可是九皇子！”

“进宫之前我就告诫过你，不要和皇子有太多牵扯，尤其是九皇子，他的传闻我不曾说过吗！”

行刑的人穿着蓝色锦袍，看胸前的刺绣大抵是侍卫总管，每一句感叹都伴随着数十下藤条抽在跪着那人的背上，跪着的人背上的布料早就破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皮肉，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血肉模糊在一起，背微微弓着，看得出来他已经快到极限了。

单玄明的笑容淡了下来，他的传闻？他到底有什么令所有人都如此厌恶他的传闻，他的额娘是民间女子？就因为这个？

十三岁的单玄明不懂大人是非，但他知道他不想要封皓对他继续误解下去，况且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儿，他额娘也没有。

藤条着肉的声音逐渐远去，单玄明走到门槛前停了停脚步，看向前方的目光变得有些寂寥。

…………

大皇子被封了太子，武学课和文学课便不用日日去了，大多时间只剩下四皇子，六皇子和九皇子单玄明三人了。

这日，单玄明和几个皇子如往常一样穿着一身武装短打在练武场练一些基本功，车骑大将军沉着脸拿着长棍立在一旁，偶尔指导监督几下，不过大多的长棍都落在了单玄明身上，好像这三个皇子里，只对单玄明格外苛刻。

“皇上驾到！”

是总管太监尖细的声音，从练武场入口传来，大将军放下手中的长棍，颇有些惊讶，紧接着撩起袍子单膝朝着皇上的方向跪了下去。

三个皇子也有些惊愕，赶忙放下手头的事儿，一个个都跪下行拜礼，人人心中讶异，这皇帝不在御书房好好批奏折，来这脏兮兮的练武场做什么。

单玄明跪在人群偏后的位置，低头盯着自己磨红磨破的指尖愣了会神，想起来前些日子下水救他的封皓，那人说自己是御前侍卫，应该是每时都跟在皇上身后吧。

单玄明微微抬起头，眼珠子转向皇上的方向，那明黄色的袍子边上确确实实能看到一片玄色的衣角，单玄明心中激动，猛的抬头看去。

那不就是前几日救他的封皓吗，他只敢偷瞄一眼，转瞬就低下了头，那人依旧穿着玄色的衣装，右手佩剑，长发用一根黑绳高高束着，嘴角抿成一条线，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只是脸色有些不正常的白，许是上次挨罚的伤还没好利索。

“无需紧张，朕只是来检验一下几位皇子这段时间的进步。都起身吧。”

这还不紧张？六皇子单玄歌额头上的汗都快下来了，他这段时间可是什么都没学，浑水摸鱼，装模作样的混日子。

四皇子和单玄明倒是无所谓，尤其是四皇子，除了这每日在武学课上所学，而且自己也已经快成年，宫殿内还有一个专门的武学师傅来教。

四皇子单玄斌起身，白衫上全是泥污，整个武学场气氛说不出的怪异，四皇子嘴角却含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先是看了皇上身后那几个侍卫一眼，之后才看向皇上。

“父皇，儿臣有一个想法。”

皇上看似心情不错，点了点头，开口道，“说。”

“父皇既然要检验武学课成果，不如儿臣几个互相切磋一下，正好儿臣也想知道六弟九弟武功精进到哪一步了。”

六皇子单玄歌听了这话惊得跳脚，看向四皇子使劲摇了摇头，见四皇子没什么反应只是淡笑着，心里不免有些气恼，哼了一声扭过了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两面三刀”。

“……朕要知道你想要什么赏赐？”

四皇子笑意更深，眼底波澜深不见底，直直看向那一身玄装的侍卫，“这样好了，若是儿臣赢了，父皇就把您身后的侍卫给儿臣来用。”

话一出，先是封皓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坚硬的泥地上，表情却没一点卑亢，也不吃惊，像是早知道如此一般。

皇上眼皮跳了跳，嘴角向上一挑，“准了。”

单玄明却傻住了，瞠目结舌的看向四皇子，待听到皇上那句‘准了’莫名开始慌乱起来，也不管四哥比自己大四岁，武功会比自己强多少，这一刻他只不想让封皓的温言细语给第二个人。

“父皇，这个赏赐明儿也感兴趣！四哥，不如让明儿和你比吧。”

思考跟不上身体先做出的选择，到此场上的人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的看向单玄明，除了四皇子单玄斌依旧是一副不惊不喜，了然于心的模样，其他人比刚才四皇子要赏赐的时候还要震惊。

　　封皓垂着视线，攥紧拳头咬着牙，心里有火不敢发，他一个御前侍卫竟被当作物件一样被那个九皇子当成了筹码，简直耻辱。

第五章 伤
单玄明比四皇子矮了足足一头，在场没一个人认为单玄明比武会赢得过四皇子，将近中午，太阳正足，气氛却没一点升温，而是冰冷的，暗流涌动。

“比赛规则，两位皇子哪位先隔断或夺下对方的腰带即为获胜。”车骑将军大声宣布了规则，而后便站在皇上身后，抬了抬眼皮看向还跪着不起的封皓，心中叹了口气，“封侍卫，能不能请您帮忙给二位皇子递一下刀剑。”

封皓听到这话身板先是绷直，规规矩矩的回了声是，起身到武器架上选了两把一摸一样的长剑。

封皓身上还有淡淡的药味，是涂在伤口上的金疮药，刚一靠近单玄明就被闻出来了，单玄明有些内疚，又有些期待的眨了眨眼，却又不敢多看，张了张嘴也什么都没说出口。

　封皓心中烦闷，却还是把剑毕恭毕敬递给了单玄明，却是连看他都不看一眼。

晚秋的风扬起万丈尘土，黄色的泥沙浮在两人之间，有点模糊视线，剑刃在地面上轻轻点着，单玄明目光依旧清澈，多了些势在必得的自信。
单玄明直面冲向四皇子的时候，皇上和车骑将军都皱了起眉，他们看着单玄明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在这个不得宠的皇子身上看到了些其他皇子没有的东西。

刹那间，刀光剑影。

论剑法四皇子比单玄明技高一筹，几个回合下来，单玄明小臂和大腿就被划伤了，血珠顺着剑身滑落，四皇子轻笑一声，“九弟，可否需要御医啊。”

单玄明切了切牙，抬头看了眼光芒十足的太阳，回过神继续冲上前去苦斗，四皇子没想到单玄明会如此难缠，心里气恼，面上却不表露，不留痕迹的从袖子中拿出暗器，趁着单玄明近身，直直朝他膝盖射去。

“唔！”单玄明明显吃痛，闷哼了一声。

就是现在！四皇子举剑挑飞了单玄明的剑，伸手去抓单玄明的腰带，可没料到的是，单玄明竟抬起了方才受过伤的腿踢开了四皇子的手，接着夺过四皇子的剑，翻转剑柄。

嘶喇——

腰带断落，衣襟散开，四皇子呆滞的站着看到单玄明夺过自己手里的剑，又在恍然间颠倒了胜负。

　“四哥，我赢了。”

清脆稚嫩的声音就在耳边，整个练武场除了单玄明的声音听不到任何动静，皇上看向单玄明的眼里包涵深意，半晌后，皇上才毫无起伏的开口，“封侍卫，你今日就收拾行李去祈云殿伺候。”

“臣遵旨。”

单玄明受了一身大大小小的伤，最重的是右膝盖上暗器的刺伤，反观四皇子只有几处擦伤，也不知是四皇子轻敌还是单玄明尊长。

单玄明开心过了头，对于私自用暗器的四哥，早就抛之脑后了，眯着眼朝封皓的方向傻傻的笑了笑，刚才那个目光凛冽的少年不复存在。

武学课就此结束，皇上带着一干人兴高采烈的来了，却心事重重的回去，百平米的练武场瞬间空了起来。

四皇子，六皇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剩下封皓和单玄明两个人，一个不知所措的站着，一个不卑不亢的跪着，这样看来竟有些分不清主次。

“起，起来吧，别……别跪了，膝盖会痛……”

单玄明刚要弯腰去扶，右膝盖上传来刺痛，他这才想起自己膝盖的伤势，低头看了看，脏兮兮的小脸便皱了起来，伤口好似有些深。

封皓听到让他起身便蹭的站了起来，冷冷的看着单玄明，面无表情，态度全然与那日下水救他时相反，这皇子先是骗他自己是个奴才，现在又把自己当玩物般戏耍！他这打得什么算盘。

封皓俯视着那连他胸口都不及的小皇子，又想起侍卫总管对他的告诫，心里直接将这小皇子单玄明归入了恶类。

“下次，莫要骗人。”一肚子侠情正义斟酌了半天，到嘴边只变成了六个字。

“啊？”单玄明捂着伤口抬头去看封皓，刚一触及那张严肃的脸就又紧张起来，虽不知封皓为何这么说，却也乖乖应了，“知道了，我们先回祈云殿吧。”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副诡异的画面，封皓拿着佩剑身姿傲然的在前面走，单玄明亦步亦趋的拖着受伤的腿跟在他后面……

御花园。

“四殿下，需要奴才帮您叫御医来看看伤口吗？”

说话的人长相姣好声音轻柔，是四皇子贴身伺候的宫女青儿。

四皇子单玄斌坐在湖心亭，目光含笑的看了眼湖对岸那两个违和的身影，回过神又将目光放在眼前的棋盘上，捻起一枚白子若有所思。

“青儿你看。”

“四殿下？”

“这盘棋若是没了这枚白子，黑子便可大获全胜，可若是……”四皇子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深了些，重新将白子放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开口道，“可若是有了它，黑子便处处为敌，好生碍事啊，青儿你说下一步该如何走呢。”

宫女青儿打了个哆嗦，噤了声不敢回答，偷偷瞧了眼对岸的单玄明，那孩子只有十三岁啊。

　　

第六章 吹吹，就不疼了
祈云殿一如平常的冷清，封皓的到来并无下人知晓，此时的祈云殿院中空荡荡的一个迎接的人的都没有。

封皓心里还生着气，也不知是在气什么，比单玄明先到了祈云殿在院子里，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不过是陪皇上去练武场，两个时辰后，自己竟成了九皇子的侍卫……

单玄明余病未好，加上膝盖上和背上大大小小的伤，此刻从练武场走到祈云殿累得直喘粗气，看到封皓时站院子里踌躇不敢前行，想和他主动示好，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个，谢谢你那天救我，如果那天你没……”

“臣应该的。”封皓疏离的开口，撇开头不去看他。

单玄明说话被封皓打断也不恼火，攥紧衣袖，小声开口道，“我不是什么奴才，那天我心情不好，对你态度可能不是很好，我……”

言语混乱，单玄明他都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垂下视线，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如此没用，他平日几乎不与别人交谈，现在连道歉和致谢都不会了。

单玄明泄了气，不再解释了，抬手指了指离自己寝殿最近的一间，“你，你住那间房……在我，旁边。”

衣片摩擦，似有一阵风吹过，吹动单玄明耳边的青丝，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是皇上殿内专有的熏香。

单玄明抬起头时封皓已经进了房间，关门声略有些大，单玄明浑身一震，他就算再迟钝现在也该明白封皓是在生他的气了。

单玄明回自己房里睡了一会儿，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膝盖上的伤一直断断续续的疼，他蜷在床上闭着眼想了想练武场的事儿，没多久就听到有人推门而入。

“呿！”

进来的是伺候饮食的奴才，连门也不敲，大摇大摆的进来，将碗筷重重拍在桌上，不满的抱怨道，“也不知道这好吃懒做的克星整日有什么可伺候的。”

单玄明闻言睫毛轻抖了几下，却是动也没动的躺在床上。那奴才放下吃食就要离开了，前脚已经踏出了房门。

“慢着……”单玄明从床上坐起，“父皇将他的侍卫赐给了我，明天起膳食准备双份吧。”

“……”那奴才愣了愣，而后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只当他是嫌弃饭不够吃找借口，“您当您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若是皇上真能给您赏，那咱几个奴才是不是就要跟着您吃香喝辣了？”

那奴才说完狠狠瞪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袖子下面那双满是伤痕的手紧紧握成了拳，静默许久才缓缓松开，下了床在桌边站了会儿才拿着饭菜去了封皓的房间。

咚咚——

“在吗？”

“……”无人应答。

单玄明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是睡了吗？

“我进来了……”单玄明看着门板开口，更像是自言自语。

哢——

他轻轻推开房门，傍晚斜阳的余晖洒满了整个房间，不得不说这个房间采光很好。

单玄明看了眼手里的残羹冷饭，皱着眉放在桌上，这饭菜他该是吃不惯的吧，如此想着，单玄明便抬头朝封皓的床上望了望。

吓！

没穿衣服？单玄明眨了眨眼，抬头再定睛看去，那背上交错的伤竟那么刺眼，他先转身轻轻关上房门，又走到床边，封皓的脸色比白天更难看了，单玄明有些紧张，踌躇半晌才弯腰将手小心翼翼的放在封皓额头上碰了碰，不热。

还好他还剩下一瓶自己还没舍得用的伤药，单玄明从腰间翻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在手心里，蹲在床边，一点点用指腹将药涂在封皓背上。

药算不得什么好的，封皓甚至被药性刺激得有些不可抑制的抖了两下。

“吹吹，就不疼了。”

单玄明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呼吸喷在封皓的背上，让装睡的封皓心口都开始有些痒。

　其实从单玄明刚进门那一刻他就清醒了，一个御前侍卫怎么可能敌人都进到房间里还在睡。

他前一刻还想拔刀架在封皓脖子上，可下一刻单玄明那粗糙的小手若有若无搭在他额前的时候他就大脑一片空白了，白日里自己生的闷气也蓦地消散如烟了。

对方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就算真如传闻所言，这也没有伤害他，自己哪至于如此冷落他，简直非君子所为。

封皓心里想明白了，睁开眼扭头去寻那人，可房间里哪里还有这人的半点影子……

夜半——

单玄明翻来覆去的无法入睡，腿上的伤一直隐隐作痛，如果这次自己也对这伤口置之不理的话，大概以后都得跛脚走路了。

单玄明费劲的翻身坐起来，动作娴熟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包扎用的麻布，又挽起裤脚，看了眼有些狰狞的伤口，用麻布裹着劣质的伤药敷了上去。

“嘶哈……”

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是一滴眼泪都没落。

封皓站在单玄明窗外已经有一时半刻了，本是打算去解手，半路却见单玄明房里的烛火还没灭，大侠多管闲事的性格作祟，回过神来已经在窗下站了良久了。

忍痛的粗喘，药瓶落地的声音……

　　封皓负手站着，听着，眉头蹙起，浑身被冷风吹得冰凉才想起回房。

第七章 言不由衷
单玄明上了药后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伤口如何，本以为起码会好一点，没想到伤口发炎直接肿了一圈，单玄明虽是担忧，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先去后院洗漱。

封皓起的比单玄明早，此刻正在后院练剑，剑势带出破风的沙沙声，卷起脚边的枯叶，扬洒洒的飞起又落下。

单玄明顶着一头乱毛，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看了半晌。好俊逸的剑法……

“殿下，早。”

封皓余光里看到单玄明时便收了剑，抹了抹下颚上的汗，状似无意的问了声好。

“啊？啊！早……”单玄明朝封皓笑了笑，开口道，“这里又没人，你不用叫我殿下的，一会儿一起去我房间用早膳吧。”

“好，我们顺便好好谈谈昨日的事。”
封皓也不跟他客气，说完便继续用余光瞧着单玄明的反应，只见单玄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慢慢变得局促起来，含糊的应了一声便蹲在井边顾自洗脸。

“伺候起居的奴才呢？”封皓放下剑，走到单玄明身边，还是没耐住性子，有些疑惑的开口问道。

他打昨儿起就没看到这院子里还有别人出现过。

“……”

“发丝是哪个奴才来打理的？”封皓边说着，手不自觉的抓上了单玄明杂乱成结的发梢。

单玄明听着封皓语气又像昨天那般严肃，不禁缩了缩脖子，又不敢去看封皓了，“……我自己梳的。”

“为什么又生气？昨天……和今天气的是同一件事吗？”单玄明抬头看着封皓，真诚的问道。

又？

封皓挑了挑眉，原来这人还不知道昨天自己为什么生气？

“这件事儿一会我再和你谈论，”封皓冷下脸，语气生硬起来，“先跟我进屋来。”

单玄明乖乖的点了点头，刚要起身膝盖处就传来钝痛，一个踉跄直直往井里栽。

“小心点啊。”

若有若无的轻叹，背后有人不算温柔的拽住了他的衣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被人掐着两个腋窝提了起来，然后直接塞进了一个烫人的怀抱里。

心脏忽地滞了一下，之后便疯狂的跳动起来，好紧张，比那次夜里被救时还紧张，明明不是第一次被他这么抱着了，不过被抱着好舒服啊……

封皓就算听了再多的告诫，再多的传闻，看到单玄明这样的孩子遇险，被欺，还是会下意识想去保护，总觉得这孩子像自己家里的弟弟，笨手笨脚，还爱逞强，被抱时也乖乖窝在在自己怀里，勾住他的脖子，这让封皓心理上十分满足。

“一会裤子脱了给我看看。”

“啊？看……看哪？”单玄明慢吞吞的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蹭到封皓眼前，无措的看着对方。
“……”他看起来像个登徒子吗？“自然是看殿下的腿伤，臣还能占殿下的便宜不成？”封皓揶揄。

“我的伤没事！不用看的……”

封皓忽略他的逞强，推开单玄明的房门，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的早膳，面色又难看起来，这真的是给皇子吃的？昨晚单玄明给他端来那碗清粥时，他都怀疑是不是单玄明故意刁难他。

算了，先帮这小皇子梳发。封皓掐着单玄明的腋窝把人安置在铜镜前的木椅上，单玄明还想说自己就可以，等看到镜中的自己乱糟糟的发丝时愣了一下，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木梳从发端到发尾，一次又一次，封皓难得如此有耐心，却还是不小心弄痛单玄明几次，单玄明也不叫疼，透过铜镜偶尔偷瞧身后的人几眼，只觉得那点疼都算不上什么了。

“束起来？”

封皓完成最后一步，抓着头发抬眼去看镜中的单玄明，带着些询问。

单玄明看着封皓眉头的痣，怔愣的点了点头。

封皓温热的手指几次触到单玄明的脖子，带着老茧，划过时惹起肌肤一片颤栗，单玄明有些飘飘然，封皓的手和额娘的手一样温暖……

封皓替他束好发丝便蹲下去察看伤口了， 手里捏着单玄明的小腿左右打量，皱着眉碰了碰发炎的伤口。

“你的伤药除了止血没什么作用，先用我的药吧，还有，这几天也别下床多走动了。”

封皓替人将裤腿放好，全程都没见单玄明有什么动作，维持蹲着的姿势抬起视线，“九殿下，你……”

话说了一半就没了下文，封皓无奈的摇了摇头，站起来将睡着的单玄明抱了起来，朝里间的床走去。

单玄明发丝垂落在一旁，往封皓宽厚的胸膛的乱拱着，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封皓脸色越来越难看。

“嗯……鸡腿。”单玄明咂了咂嘴。

“……”封皓切了两下牙，到底没忍心把人直接摔在床板上。

封皓打算和单玄明坐下来好好谈谈的计划算是无疾而终，不光如此，自己还替他梳发替他看伤！简直，简直是养了个孩子在身旁。

　　封皓动作粗鲁的替人盖上了被子，转身看了眼桌上连狗不会吃的清汤寡水，大步流星的开门走了出去，许是又替单玄明出气去了……

第八章 杀头之罪
祈云殿——

封皓持剑走出了九皇子的寝殿，在祈云殿内每个房间都推开看了一眼，竟是一个奴才都没看到，只好先去自己原来的住处找主管拿一些药过来。

“我听皇上身边的奴才说，皇上当真把那刚封的御前侍卫赐给了那煞星！”

“那这么说他昨儿个跟我说的都是真话了，这……皇上究竟何意，咱几个以后难不成还得好好侍奉那人……”

“……”

封皓刚走出祈云殿没多久，在小路上就听到两个奴才鬼鬼祟祟的边朝祈云殿走去，边碎嘴嚼人舌根，听那话里意思，似乎就是在说自己和小皇子。

“站住。”

封皓将长剑拦在两个奴才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那两个奴才一番，还未等开口，两个奴才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俯首抖个不停。

“大人……奴才瞎说的，瞎说的……”

其中一个奴才认出来这就是宫中传得沸沸扬扬那位，传的人多了，难免有人在其中添油加醋，现在封皓在众宫人眼里已成了四殿下和小殿下舍命都要得到的奇才。

　“膳房里有鸡腿吗？”封皓收回了剑，正儿八经的开口问道。

“啊？”

“鸡……鸡腿？”

两个吓破胆的奴才战战兢兢的抬头，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点了点头，“大人想吃鸡腿？”

“送到小殿下房里去。”封皓压低声音，面若冰霜，“早上我去殿下房里伺候，看到桌上的膳食……是你们俩个谁布的？”

两个奴才一听此言简直吓白了脸 ，就差翻个白眼晕死过去，抖如筛糠，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宫里是要变天了啊，生下来就没得宠的小皇子竟要翻身了。

“许是奴才拿错了膳食，奴才这就去重新布置……”

“嗯。”封皓淡淡应了声便错开他们走远了。

封皓到外城时，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侍卫总管讨伤药，步履匆忙，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有多急迫。

等到侍卫总管巡逻回来时已是正午，看到站在自己歇息房间的大门口 也不吃惊，扫了他一眼，“来了？有什么事儿？”

“我想借总管您珍藏的伤药一用。”

封皓和总管关系不错，平日有说说笑笑，也有严厉教导，算他半个师父了，封皓现下也没转弯抹角。

“你受伤了？”总管撩开长袍，慢悠悠的坐在木椅上，不紧不慢的喝茶。

“……”封皓闻言低头半晌才说话，“小皇子受伤了。”

啪嚓！

茶杯落地，洒了封皓一身冷茶，也让他清醒几分，他恍然，自己已站在这里两次，竟都是为了那个小皇子

“呿，合着我说的话你全当放了屁了。现在你可成了红人了，成了全宫上下的茶余酒后的笑话来说。”

“……”

“罢了，你这爱管闲事的心可收收吧，那人可不是你该多管的，现在你伺候他了，也是没有办法，日后最好想办法回你原来主子那里去。”

总管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掏出瓶伤药来塞到封皓手里。

封皓听到最后那句话时眸色暗了暗，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说出口的只剩一句感谢的话。

咚咚！

“总管大人，外面有人找。”

总管起身，走到封皓眼前，捏了捏他宽阔的双肩，没再说什么，拿起佩剑转身离开了。

封皓拿上药就直接回了祈云殿，出乎意料的，单玄明寝殿门口站了个没见过的宫女，一副急躁的模样，看到封皓时才松了一口气。

宫女是皇上今日才赏给单玄明的，这两日皇上接二连三赏赐这个不得宠的九皇子，大臣和后宫的人都猜不透皇上是想如何，猜测一个比一个渗人，总归总结出一点，圣意难测。

“封大人，您可回来了，殿下正等您呢。”

封皓多看了这宫女一眼，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昨日这祈云殿还凄凄惨惨，今日竟还有人替那人着急了。

“去烧热水来，九殿下要洗浴。”封皓吩咐。

“是。”宫女轻笑，转身小跑去了后院。

封皓进了寝殿，桌上原来摆的膳食已经撤下，换上了小菜和浓稠的米粥，还有自己让下人准备的鸡腿，却是都没动过的摸样，看到鸡腿上插着一根银针，封皓脸色变了变，屏着气几步走过去一把将针拔出来， 轻轻舒了一口气，没毒。

“你去哪儿了？”

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封皓一跳，扭头便看到在站床边的单玄明，脸上情绪低沉，眼圈红着，像是哭过，腿上的伤口似乎是又裂开了，血水都渗出来，脏了长裤。

“伤口怎么裂开了？”

封皓忽略他的问话，几步过去想要弯腰去看伤口，却被单玄明躲开了。

“你是不是想走？”胆怯的试探着，单玄明直直看着封皓，把封皓看得心都软了，封皓心中叹气，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如此没安全感。

“你是父皇赏赐给我的！你走可是杀头之罪！”

单玄明说出这句话时半点底气都无，气势都是装出来的，却还是让封皓感受到了一个皇子天生的魄力。

封皓吃软不吃硬，本是想哄哄他，听了这话心肠也硬了起来，直接和单玄明对着干，咬着牙开口，“好，那殿下便来杀臣的头！”

封皓说完转身就走，单玄明看到他的背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蠢话，气势什么的一瞬间全都如烟散了，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忍着腿上的伤去追封皓。

“九殿下，封大人，热水端来了。”

“……” 封皓面上一窘，停下了脚步，“进来吧。”

门被人推开，身后的单玄明也撞上了封皓的背，疼得他眼冒金星，却还不忘封皓，一手扶着头，一手紧紧攥住封皓的衣袖。

　　

第九章 你只能是我的
“九殿下，封大人，热水端来了。”

“……” 封皓面上一窘，停下了脚步，“进来吧。”

门被人推开，身后的单玄明也撞上了封皓的背，疼得他眼冒金星，却还不忘封皓，一手扶着头，一手紧紧攥住封皓的衣袖。

“大人，”宫女笑着放下木盆，看了看两个人，开口道，“大人，殿下在宫里找了您一上午，回来还哭过，大人还请消消气。”

单玄明听了这话便红了脸，赶忙松开封皓的衣袖，低下头看着脚尖，嘟囔着，“我没有哭……”

封皓抿着唇，这四个字像是团棉花砸进心里，软绵绵的，让他一点脾气都没了。

“你怎么称呼？”封皓看向门口的宫女。

“奴婢婉儿。”

“婉儿你先出去，殿下要沐浴。”

“是。”

门被婉儿从外面刚关上，封皓便回过身弯着腰站在单玄明面前，试图和他同一高度对视。

单玄明往后退了退，一直低着头，刚说完那么放肆的话，哪里敢再去看封皓。

“手抬起来。”

单玄明抬起视线偷偷瞥了眼封皓，听话的把手抬了起来。封皓解开单玄明的腰带，利索的把单玄明脱得只剩下一条亵裤。

“你干，干嘛？”单玄明紧紧攥着亵裤，脖子像是染上了脂粉，红得透明。

“帮你沐浴，上药。”

“我……”单玄明又看了看封皓，似乎在思忖封皓是不是还在生气，继而收回了目光，转身背对着封皓，“我自己脱。”

单玄明皮肤算不上光滑，他这一转身，封皓才看到他背上交错凌乱的青紫，他早知道这孩子身上定是不少伤，看到时还是有些震撼。

单玄明脱下亵裤，唯独一双腿又白又紧实，就这么背对着封皓迟迟不肯转身。

封皓无奈，一会还不是都要看到，干脆直接从单玄明后面将他拎起来。

“啊！封皓！”

被这么突然腾空抱起，单玄明吓了一跳，下意识翻身抱住了封皓的脖子，身前的光景封皓一览无遗，封皓挑了挑眉，一本正经的开口，“嗯，不小了。”

单玄明被羞得说不出话，就这么梗着粉红的脖子被封皓放进了浴桶里，封皓在一旁舀水，整个寝殿只能听到水声，一时间水汽氤氲，在水里的单玄明也逐渐放松下来。

“你上午是去外城了吗？”单玄明从水面上钻出个脑袋，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封皓。

“……”封皓舀水的动作一滞，看来自己今日不回答他，他是不可能善罢甘休了，“是，去我原来的住处拿了些东西来。”

单玄明抬高被水汽熏得酡红的脸，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不用再添热水了，很舒服了，你休息一会。”

单玄明长舒了一口气，头靠着浴桶的边缘，闭着眼，眼角有水汽汇聚成形，顺着脸滑落。

对单玄明来说，封皓的出现就是在他黑暗了十三年的生活里点燃了一把烛火，很小却很烫，在这个深秋里几乎将他燃尽。天知道上午他醒来找不到封皓的那一刻有多慌乱，他以为他又要跌回深渊了。

“你只能是我的。”单玄明闭着眼薄唇轻启，声音很低却有着说不出来的坚定。

尽管声音细若蚊鸣封皓还是听见了，停下动作看向他，还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而后想了想，自家弟弟也说过一样的话，大抵十几岁的孩子占有欲许是都是这样吧。

“殿下上午去找臣了？”封皓转移了话题问。

单玄明不喜欢封皓跟他分什么君臣，每次被叫殿下，他就觉得他和封皓离得很远很远。

　“我醒来，看到你不在。”单玄明皱了皱眉，睁开眼看封皓，眼底清明。

封皓没忍住，责问道，“臣不是说殿下不许多走动吗？”

“……”单玄明心虚的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伤口，没说话。

“好了，泡一会就出来吧。”

封皓拽下屏风上的汗巾扔到单玄明身上，将怀里讨来的药放在桌上，瓷瓶早被封皓的体温捂热，他语气毫无波澜，“伤药我放在桌上了，记得用，我先回房。”

哗啦——

单玄明见封皓要走，心里慌乱，直接从水里扑腾着要站起来，奈何腿上的伤泡了水，整条腿都软了，直接栽回了浴桶里，再抬头时，封皓早就走得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单玄明泄气的将整个脑袋都沉进水里，水面不断有气泡冒出，他觉得封皓定是因为自己不听话，厌烦自己了，刚才的好心情一瞬间也都散了。

不论心情如何总归还是要上药的，若是好的快点，过几日的武学课还可以和车骑将军过招，那可是很难得的。

待单玄明穿戴整齐坐在桌前读书时已经临近傍晚，穿着一身玄色衣装，支着脑袋一目十行看着那本《大学》，昏昏欲睡。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

文章还没看完开头一句话，单玄明就倒在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喃喃着书里的内容，他最做不来的就是读书，上面的黑字一团团的，看着就直犯困，为这个，夫子没少打他手板。

前半夜，单玄明就趴在桌上半睡半醒的背书，脑袋里昏昏沉沉，后来实在困的不行，干脆自暴自弃，窝在床上会周公去了。

可能是睡前泡的热水澡太舒服了，第二天单玄明睡过了头，连早膳都顾不得就去了夫子的学堂。

“呦，这不是九弟吗，刚得了父皇的赏赐，今日便连夫子都不放在眼里了？”六皇子讥讽的哼笑一声，开口道。

学堂上除了大皇子没来，其他两个皇子和夫子都已穿戴整齐坐在矮桌前，夫子闻言脸色也是臭得吓人，翻着书哗哗作响。

　　“既然小殿下迟了，前几日夫子留的作业就由你先来背吧，背完再回位置上。”

第十章 受罚
“既然小殿下迟了，前几日夫子留的作业就由你先来背吧，背完再回位置上。”

单玄明站在学堂门口，咬着里唇，努力思索着昨晚自己背过的内容，可他压根没背过，只是读了几遍，哪还记得几个字。

六皇子单玄歌在他身旁幸灾乐祸盯着他，不怀好意的目光直视过来，让单玄明更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修身在正其心者，身……身……”

啪！

“第一句就是错的！”夫子气得怒目圆瞪，手一拍桌子，连带着整个人都颤了颤。

单玄明垂着视线拼命想着昨日看过的书，奈何脑子除了这句话其他的全都没了印象，脑子里一团乱麻，真想找个缝钻哪儿去……

“九殿下身为皇子，竟次次如此懒惰，今日若是不罚你，这夫子的位置简直形同摆，还不如换人来当！”

还没等夫子拿着戒尺下来，单玄明就把两只手摆好了，气的夫子又是一番噫吁兮，听在耳朵里净是些天书，单玄明一个字儿也听不明白，反正大概意思就是说他是块榆木，不适合读书。
戒尺带着风落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不过十下单玄明手心便已红肿起来，眉头也蹙起，却是紧抿着唇，一点讨饶的话都不说，倔强得很。

他也曾见过六哥挨打，夫子戒尺还未落下，六哥就声泪俱下的抱住了夫子的腰，夫子哪里还舍得狠狠责罚了，多训斥几句便作罢了。

“三日之后，还是这篇文章，若是殿下还是如此不知上进，老臣只好上觐皇上，停了殿下的课。”

单玄明巴不得不上学堂，若整日都是武学课才好，此刻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表现出来，最近父皇对他的态度在好转，不仅那日把封皓赏给他，又派新的宫女来祈云殿，他不想再多生事端惹起父皇的不满。

单玄明收回被打得又红又亮的两只手，背到身后偷偷搓了搓，低头认错，“夫子，明儿知道错了。”

夫子从嗓子眼冷哼一声，挥挥手示意单玄明坐回自己桌前，单玄明礼貌的给夫子鞠了躬，这才走回自己的位置。

祈云殿内，封皓正穿着单衣打算出来练剑，赶巧儿碰上从单玄明寝殿出来的宫女婉儿，手里拿着单玄明的脏衣物，正要去浣洗院。

“大人。”婉儿走至封皓身旁，行礼。

“小殿下还在睡？”封皓仰头看了眼单玄明的寝殿。

“殿下早就醒了，这个时辰应该和四殿下，六殿下一同在学堂学文章。”

封皓闻言表情微变，眼里似有些担忧，他还清晰的记得他救单玄明那晚，六皇子就是始作俑者，单玄明在水里挣扎濒死，还能风轻云淡的看热闹。

“殿下几时放堂。”封皓放下手里的长剑，开口问。

“这……奴婢也不知。”

封皓转身回自己房里换上一身暗色便装，发丝也用绳子端正系好，露出麦色光洁的额头，眉宇间的英气俊朗也崭露出来，为了以防万一只在腰间放好一把短匕便出了祈云殿。

离学堂还有一段路的距离时，封皓便听到朗朗的背书声，他内力尚可，分辨出几位皇子的声音轻而易举，四皇子和六皇子声音洪亮，封皓听得清楚，唯独单玄明的声音断断续续，甚至有几分微弱。

封皓尽量维持冷静，从学堂后窗绕过，探头去寻单玄明的位置。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此谓……”

单玄明趴在桌上都快睡着了，前面立着书籍，将脑袋躲在书籍后面打瞌睡，沾满口水的小嘴里振振有词，若不是在学堂，这还真是会令人心生怜爱。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呵，还真是符合他现在的模样，自己何必又多管闲事，担心来看他是否又被其他皇子欺辱。

“这篇文章六殿下先译来看看。”

夫子的声音突兀的出现在朗读声中，单玄明猛然惊醒，左右看了看，原来不是在叫他，刚舒了一口气，恍然看到窗外有人影晃过，一时间还以为是幻觉。

封皓站在墙角的阴影下看着单玄明转头看向他，先是吃惊，然后便浅笑开来，像是有些怕封皓生气，情绪都藏进了眼底，能看到只有嘴角的一颗浅梨涡。

封皓看着单玄明见到自己这么开心，心里也温暖，却不表现在面上，让人猜不出喜怒，单玄明看了封皓那冷峻的表情，笑容也一点点消失，略委屈的垂下视线去看书，余光却还是时而扫向窗外。

堂前的夫子看了眼燃尽的几炷香，摆摆手示意六皇子坐下，朗声道，“放堂。”

语毕，夫子便挽挽袖子，一副做派模样，起身从正门出去了。紧随其后的，六皇子和四皇子带着书童也都跟了出去，各回各殿用午膳去了，等一炷香的光阴再来上堂。

一时间学堂里只剩下单玄明一个人还看着那页文章，风从窗棂吹进来，搅得那本《大学》哗啦作响，吵人。

“怎么不回祈云殿。”

吓！

封皓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窗口吓得单玄明直接扔了手中的书，惊魂未定的转头去看封皓，低声问道，“有……有准备午膳？”

封皓还不是他侍卫的时候，单玄明宁可在学堂呆一整天，中午也是不愿回去的，不会有人给他准备午膳，也没人问他夫子讲的知识能否听懂，回去了也是自己呆呆坐在寝殿或院子里，看些兵法的书，时间快到了再来上课。

窗外站着说话的封皓自是不知道这些的，如今午膳婉儿定会准备，谁还会想以前是不是也如此。

“自然是备好的，殿下先出来，臣在门前等您。”

“好。”又是殿下，明明说过不要叫他殿下。

单玄明也不拿书，两手空空小跑去了大门，封皓已在那等他，单玄明心里满满当当，仰着小脸跟上了封皓的步子。

好在学堂和祈云殿并不远，对单玄明的腿伤不会有太大的伤害，封皓一边走一边注意身后跟着他的单玄明，尽量把步子放的足够缓，让他能跟上自己。

“手怎么一直放在袖子里？”

封皓刚一说完就见单玄明直接把手背过了身后，刚才的兴致勃勃也没了，小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涨得通红，窘迫的不知看哪里。

“没什么……”单玄明说着便把手背过身后。

若是和车骑将军在练武场对招受伤，单玄明倒是无所谓，可这是背书不会背，挨了夫子的手板，怎么说也太丢脸了。

封皓看到单玄明害羞了，眉头的冷峻似是化了些，回过身笑了，半晌说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单玄明看着封皓的笑容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才觉得封皓是在笑他，便不好意思的扭开头，不再说话了。

第十一章 喂饭
封皓看到单玄明害羞了，眉头的冷峻似是化了些，回过身笑了，半晌说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单玄明看着封皓的笑容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才觉得封皓是在笑他，便不好意思的扭开头，不再说话了。

挨了夫子的手板这事儿也只能瞒得了方才一时，单玄明此刻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的芳香四溢的美食直流口水，正思忖着该不该把手拿出来。

封皓站在一旁，原本调侃的心情也没了，挥挥手让婉儿出去，伴随着关门声，屋里又一次只剩下他和这藏着小秘密的单玄明了。

“试过毒了吗？”单玄明仰头去看封皓。

这种话从十三岁的孩子嘴里如此风轻云淡的说出来，封皓依旧觉得别扭，他皱了皱眉开口道，“试过了。”

“那你先出去吧，我要用膳……”

“殿下的手到底怎么了？”封皓打断了单玄明的话，逼近封皓一步，几乎就要靠到单玄明木椅上了。

单玄明两只手依旧缩在袖子里，听到封皓的质问，又把手往怀里挪了几分。封皓耐心有限，虽说嘴里句句殿下长，殿下短的，可大多时都阳奉阴违。干脆一屁股坐在单玄明身旁，直接抓起他的右手，撸开袖子自己看了。

“这……” 封皓看着肿起的手心吓了一跳，抬头惊诧的看向单玄明，“这是谁打的？是六殿下？”

封皓手掌很热，力气也大，单玄明的手腕被他攥在手心里，又疼又烫，他任由自己的脉门被封皓捏着，他不怕封皓会伤了他，他只是怕自己脉搏跳动太快，吓到封皓。

刚才一路上的羞窘因这关心的触碰一扫而光，单玄明一双眼直直盯着封皓看，他喜欢封皓为他着急心疼的样子，如此想着，单玄明抬起另一只手也放在封皓眼前，果然那人看了之后眼里的关切又深了几分。

封皓那一颗持强扶弱的心似乎又燃了起来，也没注意到单玄明的小动作，微弯着腰，揉了揉单玄明手心里的肿痕。

单玄明看他在意自己，也不想再对他隐瞒自己的丢人事儿，结结巴巴的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明白了。

封皓听单玄明说完，无奈的看了一会儿单玄明肿起的猪蹄，叹了口气， “算了，臣喂您吧。”

单玄明听着他又对自己尊称，只觉得煞风景，扭开头小声辩驳，“我可比你小，您什么啊……”

封皓夹菜的手顿了顿，其实这只不过是有时候习惯了，毕竟自己在宫里也有几年光景了，他也不打算跟单玄明多解释，全当自己在哄孩子了，顺着他说道，“好，我喂你。”

单玄明期待的点了点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两腿在空中轻轻荡着。

单玄明的满足感溢于言表，几乎要把封皓淹没，封皓却连眉头都没跳一下，面上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饭菜都还是热的，封皓一手拿着汤勺，一手在下面托着送到单玄明嘴边，用汤勺边缘碰了碰单玄明的唇，看着他启唇将饭菜一口咽下。

“昨日的膳食，是不是封皓你找人送来的？”单玄明笑着说。

封皓没停下手里喂饭的动作，浅浅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开口道，“日后膳食不会再如以往那般了。”

单玄明恍然，自从封皓来，这两日的膳食都改善了许多，有荤有素，不再是没味的菜和没米的粥。

“我来祈云殿才没几日，你这身上的伤就没断过，”封皓放下手里的碗筷，直了直腰板，又忍不住正襟危坐训起话来了，“武艺不精，做事欠妥，现在连背个书都能受伤！”

“……”单玄明端正坐着乖乖听比他年长十岁的封皓训斥他，一点也不反感，他能感觉到封皓说这些是在关心他的。

“今夜开始，我看着你背书。”

“啊？”单玄明心中方才的幻想一下子全都散的无踪无影了，看着封皓那不容拒绝的表情，想死的心都有了。

用过午膳，封皓尽着保护单玄明的职责，又将他送到学堂门口，单玄明扭头看了封皓好几眼才撩起前袍极不情愿的进了学堂。

封皓看着单玄明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起，还未多思量些什么，四皇子就带着书童过来了。

“四殿下。”封皓微俯首，行了个半礼。

四皇子停下了脚步，一身蓝衫，衣袂飘飘，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封皓，“你还真是始乱终弃，喜新厌旧。”

封皓脸色微变，头埋的更低了，却是什么都没说。

四皇子抬脚从封皓身边走过，撞上他的肩，“别只顾着带孩子，忘了你和本殿的承诺。”

自始至终，四皇子都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没人能猜透他说这些话是一时兴起的逗弄还是威胁。

　　四皇子走到学堂门口转身，看着已经远去的高大身材，目光变得愈加幽深，难以捉摸。

第十二章 怕你生我的气
自从被封皓发现单玄明不爱读书的毛病后，这几日封皓每次用完晚膳就开始监督单玄明背书直到下半夜，其实说的是秉烛夜读，倒不如说是看着他千姿百态的睡法。

很快，约定的三日已过，第二天单玄明晨起时，婉儿已经备好了漱口水和早膳，连屋子里的熏香都换了新的，单玄明都顾不上多瞧几眼，匆匆吃了两口，拿起书便出了寝殿。

昨晚虽说没完整背一遍，起码也读了有几十遍，一会儿路上多看看，去了学堂应该也没问题了。

单玄明心中暗自想着，刚迈出祈云殿的门槛就看到一身浅色装扮的封皓，单玄明先是愣了一下，他还以为封皓这几日会生他不思进取的气，不来送他去学堂了。

“我送你去。”封皓拿过单玄明怀里的几本书籍，淡淡开口。

单玄明呆呆点了点头，脑子里还想着文章，亦步亦趋的跟在封皓身后，不多时就到了学堂。

“到了，封皓……”

“臣跟您一同进去。”封皓打断了单玄明，语气也尊敬起来。

“一同？”

　单玄明还没明白封皓这话里意思，呆呆愣愣的看了看封皓，还未等再问些什么，就被封皓不着痕迹的拽到身前推了进去。

“今日开始臣来做殿下的书童。”封皓头微低着，回答一丝不苟。

单玄明迷茫的看了看封皓，皱着眉作思索状，两人到了单玄明学堂的位置前，封皓半跪下来，面无表情的帮单玄明整理书籍。

单玄明坐下后猛然间想到了什么，一把按住封皓忙碌的手，颇为急切的开口道，“封皓你当我书童的话，若是我不会背书，打的可是你的手板！”

封皓挣开单玄明的手，不咸不淡的接了句，“嗯，臣知道。”

“你，你知道？那你还……”

“各位殿下都到了吧，上堂。”

单玄明来不及再和封皓多说什么，夫子已经声先夺人，紧接着就提着书从门口进来了，状似无意的往单玄明和封皓这儿瞧了一眼。

封皓盘腿坐在单玄明左后方，身材壮硕，跟清瘦的单玄明搁在一块儿来看，难免让人觉得违和。

“九殿下，文章背得如何了啊。”夫子含笑坐下，不疾不徐的翻开书，头也不抬的问道。

单玄明神色紧张的看了看身旁的封皓，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却被六皇子抢了先。

“依我看啊，是不如何，这连以前从没有过的书童都备好了，莫不是弟弟太怕夫子的戒尺了。”

单玄明头一次觉得六皇子的冷嘲热讽这么令人难堪愤怒，他几乎能感受到身后那双视线正紧锁着他，可能轻视的或是同情的，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格外抬不起头。

单玄明捏紧书脊的一角，抬头挺胸，朗声道，“夫子，文章明儿已经背会了。”

六皇子面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回过头不屑的瞧了单玄明一眼，他是越来越厌恶这个煞星了，父皇赏赐给他御前侍卫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用来当书童，他是有多放肆，可恨……可恨！

“那便背来试试。”

“是，夫子。”单玄明应了一声，撩起前袍起身，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指节泛白。

封皓也跟着站了起来，身后四皇子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一颗金子甘当泥沙，说他自甘堕落还是蠢呢。

文章的前半段单玄明背得还算不错，越往后越结巴，夫子脸色微变，拿着戒尺踱步到了二人面前。

单玄明紧张的盯着夫子的戒尺，生怕戒尺下一刻就挥到封皓身上。单玄明心里着急，憋了半天，这几日来来回回看过的内容竟是一股脑的全记起来了，噼里啪啦背了一大通，连译文都背得如悬河泻水，夫子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夫子……”单玄明低声叫了一句。

“坐吧。”夫子说罢，拎着戒尺转身回去了。

单玄明偷偷拉了拉封皓的衣袖，示意他快坐下，封皓顺着衣袖看去，看到单玄明那只手还在轻轻颤着。

封皓眉头蹙起，没想到单玄明背书能怕成这样，而且自己还在他身边，何至于此，也有些太怯懦了，他顺着单玄明的力度坐了下来，略带责问的低声开口，“一个皇子，背书就怕成这样？”

“我不是怕背书……”单玄明瘪了瘪嘴，扭头看着封皓有些委屈的解释道，“我是怕夫子打疼你了，你会生我气……”

封皓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单玄明，他想着从他身上找出哪怕一点破绽也好，来证明他其实并非自己看到的这么单纯美好。

单玄明又偷瞧了一眼夫子，夫子在提问六皇子，还没注意到他，他连忙回头，打算继续和封皓说说话。

他的发丝被封皓打理的很好，乌黑顺滑，转头动作太大，一肩长发甩起，轻扫过封皓的鼻尖，封皓心中徒然一滞，沁人的皂香顺着呼吸游进心间，一丝一缕，却不容忽视。

封皓莫名慌张起来，下意识向后躲开了单玄明的靠近。单玄明却像没有察觉似的，还要继续贴过去说话。

这几日两人夜夜一起背书，关系比以前亲昵了些许，单玄明也不再像受惊的鸟儿一般做事相处都小心翼翼，慢慢的也会主动亲近封皓了。

“还请殿下转过去！”封皓压低嗓音，冷声开口。

单玄明本来还想说什么，看到封皓如此，几日来养起的胆子全都吓回去了，收回了笑容，低着头失落的转身看书了，支着下巴一副不开心的模样，要是头顶有两个狗耳朵，现在肯定是耷拉下来了。

封皓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自己还真是作孽，当初就不该跟皇上去那练武场。

三炷香燃尽，上午的学习就此结束，夫子叫住了六皇子和单玄明留堂片刻，封皓此时正站在学堂门口等单玄明下堂，里面时而会传来单玄明的脆生生的朗读声，每次听到，封皓就想起方才单玄明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怕他打疼了你……

我怕你生气……

怎地如此惹人烦躁！

封皓皱眉往远处走了走，直到听不见学堂里那人的声音才停下脚步，心里的烦躁却丝毫不减。

　　四皇子带着书童出来时，正好看到封皓在墙根的树下站着，微转头看向书童，“你们先回，本殿还有事儿要处理。”

第十三章 单玄明和承诺
四皇子带着书童出来时，正好看到封皓在墙根的树下站着，微转头看向书童，“你们先回，本殿还有事儿要处理。”

四皇子笑着走到封皓身旁，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看来本殿前阵子说的话你压根没听进去。”

封皓依旧目视前方，丝毫不为所动，连看都不看四皇子一眼，四皇子也不恼，从袖子里拿出一枚木雕的铃铛，在手里把玩一会儿，开口道，“算了，反正今日来也不是同你说这些的，本殿是来物归其主的。”

　说到此，封皓才转过头看了眼四皇子手心的物件，神色变了变，抬头颇为惊讶的盯着四皇子看，“从哪儿找来的？”

四皇子笑意更深，拿起封皓的一只手，将木雕的铃铛塞在封皓手里，“你弟弟当初放在本殿这里的。”
封皓神色晦暗不明，心里乱成一团，低着头看地面，握着铃铛的手一点点收紧，张了张嘴，艰涩开口，“承诺，我没忘。我会尽快给你答案。”

单玄明刚拿着书从学堂出来时，正巧看到四哥的手搭在封皓肩上，轻拍几下才转身离去，四哥脸上的笑春风和煦般，封皓垂着视线也不拒绝。

单玄明脸色蓦地就冷了下来，踩着小步子蹬蹬跑过去，看到封皓眉头紧蹙，心中疑惑和妒意更重，却依旧好言好语，“封皓，四哥同你说什么了？他欺负你了吗？”

封皓听到单玄明的声音心中烦闷更甚，扭头不耐烦的看了眼单玄明，“出来了就快回祈云殿。”说罢便抬起脚快步走了起来。

单玄明看着封皓的背影心里酸涩，他书也背得好好的，也没有做错事儿啊……为何对他如此冷淡。

他抱着几本书籍跟在封皓后面，封皓步子走得又快又急，他哪里跟得上，整条路上都在跟着他跑，小脸被萧瑟的秋风吹得发红。

单玄明满脑子都是刚才四哥触碰封皓的画面，又回想起自己当初就是在四哥手里抢来的封皓……脑子里灵光一现，有了个猜测

封皓是和四哥当初是早就商量好的吧，两个人本来就认识，关系亲近，四哥想要把封皓要来自己身边，结果没想到是自己从中与其作对，害得两个人现在不能在一处，大抵就是这样了。

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兄弟？还是知己？不论哪一个，四哥在封皓眼里都要比自己重要千百倍吧。

单玄明边跑边想，心却越想越痛，他还以为封皓永远只会是他一个人的侍卫，是他一个人的朋友，也只会保护他一个人，结果都只是他孤独时幻想的产物罢了。

扑通！

单玄明脑子里乱成了浆糊，一时间没注意脚下的石子，直接摔在了御花园的石子路上。

封皓压根没注意到单玄明摔倒，也只顾着想自己的事儿。他重情义守承诺，视信用为生命，可单玄明的出现，就像是一个意外，不仅单玄明误闯进了他的生命里，在那里横冲直撞，打乱他的生活，破坏了他的原则。

两个人各怀心事，却不交谈不相通，封皓到了祈云殿才发现单玄明早就没了影子，回想起刚才，好像确实听到身后有人摔倒，正要去寻他，又想起来学堂上那人的亲近，心口又是慌乱又是烦躁……

随便他吧！反正又摔不死！

封皓虽是这么说服自己，可却是在祈云殿院里的石桌前坐下了，面若冰霜的盯着大门的方向，直到看到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由远及近的向这儿跑来，脸色才好了一点。

单玄明红扑扑的脸上还沾了点泥土，蓝绸衣上也脏兮兮的，此刻上气不接下气的站在院子里，用那双总让封皓心疼心软的眼睛望着他，欲言又止。

单玄明不再敢问他事实，上一次他一时失了理智，对封皓又是质问又是威胁的，封皓差点就转身离开了，他哪里还敢再来一次。

封皓见他离自己那么远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起身故意说道，“哪里有点皇子的样子！”

单玄明闻言一震，这句话他听了数年，本来以为都不在意了，听到封皓说出口时还是难受，心口涨着疼。

他像个皇子又如何，是宫人就会尊敬他了？还是封皓就不会想着离开他，离开祈云殿了？

单玄明没说话，深深看了封皓一眼，抱着书步履缓慢的走回了自己的寝殿。

“呿！”封皓一拳砸在石桌上，有些懊恼的侧过头，心中的天平上单玄明那一面好像又重了些。

整个下午，祈云殿都被阴郁笼罩着，天公也不作美，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单玄明端正坐在桌前背书，看着那些黑块块儿竟一点也没觉得困。

雨到了傍晚还在下，单玄明怀里揣着书，出了寝殿，在院子里的屋檐下徘徊了一会儿才站在封皓房间门口。

其实单玄明从寝殿出来的那一刻封皓就听到声音了，他几乎竖起耳朵，细数着单玄明的步子，混杂着雨水的声音。

咚咚！

敲门声扯回了封皓放空的思绪，心一点点落回到地面上，一切都有了答案。

“封皓……”单玄明手指扣在门板的侧缝里，试探的开口叫了叫屋里人的名字。

“我把夫子留过的文章都背会了。”单玄明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不自信，每个字都意外的艰涩，“我还背了上次你让我看的文章。”

衣袖下的手渐渐收紧，封皓从桌前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停下了，门外又有声音响起。

“你可以考我！或者，我现在可以练剑给你看……封皓，我会努力更像一个皇子的……比四哥还像……”

单玄明说的口干舌燥，站得累了，干脆蹲在封皓房间门口了，他抱着双膝，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想了想还是问出了最让他害怕的事儿，“封皓，你是不是……要和别人一起讨厌我了啊？”

单玄明的讨好和自卑都像是一把利刃，刺破封皓的外壳，直击他最柔软的部分，让他拒绝不了单玄明的亲近，一个少年对他的依赖和信任让他无法放手不管。

他猛的拉开门，刚想要说些什么，单玄明就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眼封皓，有种被人脱光了衣服打量的窘迫，他站了起来，转头要跑回寝殿。

“单玄明！”

单玄明停下脚步，在雨里转身，迷茫的看着他，要是他没记错，这是封皓第一次喊他名字，虽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封皓明白，从他开门这一刻，从他看到单玄明蹲在他门前讨好他的这一刻，他就再也不会舍弃这个人不管了。

第十四章 我不会走
“单玄明！”

单玄明停下脚步，在雨里转身，迷茫的看着他，要是他没记错，这是封皓第一次喊他名字，虽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封皓明白，从他开门这一刻，从他看到单玄明蹲在他门前讨好他的这一刻，他就再也不会舍弃这个人不管了。

“下着雨呢，往哪儿去，回来！”封皓喊道。

单玄明看了看自己的寝殿，又看了看封皓，先是试探的小步走了几步，然后抬头看了两眼封皓似乎并没有不愿意，便加快步伐跑到了封皓房里。

不同于第一次来的感觉，房间里不再是空荡荡的没有温度，书案上摆了两摞书，换下来的衣服挂在屏风上，单玄明用余光偷偷打量了两眼，似乎觉得不礼貌，便收回目光，手无措的捏在一块儿。

“看了一下午的文章？”封皓低头看着单玄明，声音略柔和了些。

“嗯，”单玄明抬头看了看封皓，嘴角有些自豪的笑意，然后从怀里掏出来丝毫没被淋湿的书，捧着递给封皓，“你可以考我。”

封皓拿过单玄明手里的书，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气话‘哪里有点皇子的样子’，此刻就像是吃了颗只能往下吞的青梅，是何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不考了，我们先把你的湿衣服换下来。”封皓半弯下腰，和单玄明视线相对。

单玄明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应了声便红着脸扭开头，任封皓将他扒光，白日摔倒留下的淤青明晃晃暴露在封皓眼下，封皓有些内疚的皱了皱眉，抬手轻轻碰了下，单玄明往后躲了一下，没喊疼。

单玄明换好了封皓的里衣，袖子长出几寸，在封皓眼前挥了挥，玩得开心，眼睛都眯了起来，显得睫毛又密又长，封皓勾了勾嘴角，替他挽好了衣袖。

封皓看了眼窗外，天边已经擦黑，他让单玄明去他床上躺一会，便趁这个空档起身点燃了蜡烛，屋里瞬间亮了起来。

　封皓走过去时，单玄明正坐在床边，手不自在的揪着被子的一角，张了张嘴，封皓等了半晌才听他开口，“今晚能不能……”

“如何？”

封皓自知上午的话伤到了他，现在也不冷落他，这人却还是如此小心翼翼，自己到底还是吓到他了。

“能不能在你这儿睡？”单玄明一鼓作气的说完，好像用了多大的力气似的。

“殿下，你可是皇子，你刚才自己还说了，这不成规矩。”

“就一晚……”单玄明抬头可怜巴巴望着封皓，伸出一根食指举起来。

“……”封皓看着单玄明那张委屈的小脸心口早就软的一塌糊涂，只好板着脸生硬的点了点头。

夜半——

烛火已灭，床榻上有两床棉被，封皓背对着单玄明，闭上眼试图快点入睡，可背后那人的体温和呼吸都让他无法忽视，昭示着主人的存在。

“封皓，你睡了吗？”

声音这么小跟猫叫似的……就算他没睡，也很难听清吧。

“什么事。”封皓叹了口气，翻身平躺，侧过头看了眼月光下的单玄明。

“我有点睡不着，头晕。”单玄明专注的看着身旁的封皓，头晕只是他的借口，他只是想跟他多说会话，怕日后封皓离开就没机会了。

封皓把手从被窝里拿出来，放在单玄明头上，接着又理所当然的伸进单玄明被窝里，在他后背乱摸一通，表情严肃起来，“你身子怎么这么凉……啧，过来我给你暖一会。”

单玄明感觉脑袋闯进一团蜜蜂来，在他耳边嗡嗡的叫着，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封皓连搂带抱的拉进了他的被窝里，顿时紧张的手都不知道放哪了。

过了约一刻钟，单玄明才缓过神来，一点点把手搭在封皓的腰上，还往他怀里蹭了蹭。

“好点了吗？”封皓低头看着眼前毛茸茸的一颗不老实的脑袋，无奈道。

“嗯……好，好了。”

单玄明胡乱应了一句，指尖无意识蹭到封皓的背，刚好摸到上面凸出来的伤痕，又想起来那次封皓因为自己被罚的场景。

“还痛不痛？”单玄明边用指腹轻轻揉着，边开口道。

“……”回应他的只剩下一串均匀的鼾声，封皓抱着他已经睡着了，手还搭在单玄明肩上，把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封皓一夜好眠，单玄明却几乎没睡，他知道这是封皓留在这里的最后一晚，怎么舍得就这么睡着，直到清晨，天边露出鱼肚白，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单玄明再醒来时，封皓已经起床了，正在床前换衣服，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以为封皓是要去四皇子那儿了，心里滋味难说，只说了句违心的话，“封皓，我帮你收拾行李吧。”

封皓正认真穿着衣服，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疑惑的看向睡眼惺忪的单玄明，这是在说梦话吗。

“无需收拾，我直接走就可以。”封皓说完，低头穿好了靴子，轮休而已，带行李干嘛。

“……”单玄明看着满屋子的书画，替封皓有些不舍，踌躇半晌才开口，“是，想拿什么回来拿就是了。”

封皓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儿，只以为他是睡糊涂了，两个人一块儿用完早膳，单玄明情绪都没有好转一点，直到他说要走时，单玄明一直把他送到祈云殿大门他才恍然明白了什么。

封皓紧了紧拳头，回过身来，板着脸问他，“你刚才为何要帮我收拾行李？你以为我要去哪儿？”

单玄明愣了一下，以为封皓顾忌着父皇当初的命令，勉强笑了笑，“父皇那里我会帮你和四哥说的，你不要怕。”

四哥？封皓蓦地想起昨日单玄明一直问自己和四皇子的事情，自己当时嫌烦没回答他，所以，单玄明这是以为他要回到四皇子身边去？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宫里的人都不喜欢我，”单玄明靠近封皓几步，皱着眉压低了声音，脸上不再是稚嫩，是封皓不懂的情绪，封皓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这话，一时间忘了解释。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你就算不喜欢我，也没有欺辱我，对我很好，我也想对你好。”单玄明笑着，眼圈却红了。

“所以，昨晚你才要和我睡？”封皓看着他，一点也不后悔自己为了他放弃了和四皇子的承诺，“都是因为你以为我想去四皇子身边？”

“你，你生气了吗？”单玄明又怯懦起来。

“我……我何时说过要走？你是傻子吗？！昨日你为何不问……”封皓吼了两句，却越发没有底气，愤愤的看着他，一口气难平，噎在心口，酸涩难当。

“我只是觉得这样你才会开心……”单玄明解释道。

封皓低头看着地面，昨日下了雨，院子里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平静良久才开口，“我不会走。”

“啊？”

“我不会走。”

单玄明膛目结舌的看着封皓，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呆呆傻傻的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又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知心话，脸唰的又红了，封皓抬头别扭的摸了摸单玄明的发顶，低声说道，“你要做好一个皇子，他们不喜欢你，你就不要遂了他们的愿，九殿下。”

　　阳光从封皓背上散开来，单玄明仰头看着封皓，坚定的点了点头，他要比所有人更像一个皇子，要让封皓日后永远走在他身边，别人连句他的不是都不敢说。

第十五章 亲而离之
单玄明自那日起真的开始努力了，看书时没有封皓看着也不会打瞌睡，文章学得是越来越好，在学堂上崭露头角，夫子对他越发赏识起来，却碍于宫中势力，不敢多加关怀在单玄明身上。

这几日，太子应皇上要求，又跟着几位皇子回来一同听夫子讲学，互相切磋武艺。皇上虽是没说旁的，宫里的人也大概猜到这太子才疏学浅，难当大任，若非皇后的长子怎会立他为太子，多半是处理不好政事，打发他来跟着几个年纪轻的皇子一同读书过家家了。

太子看着眼前的文章心中烦闷，看到学堂上单玄明的转变不仅联想起前段日子皇上那接二连三的赏赐，不光如此，昨日他还偷听到夫子觐见父皇时，明里暗里都有夸赞的意思。

太子郁闷的看了看身边的六皇子，两个人相视，六皇子不怀好意的目光瞟了眼单玄明示意太子，趁着夫子不注意，偷偷扔了个纸团给太子。

‘放堂之后带几个奴才堵着点小煞星，四哥这次也一起。’

太子嘴角挑了挑，回头看了看两人，心中暗想这煞星估计自己还真要成龙了吧，今儿就让他明白被打回泥里的滋味。

单玄明还未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他看着手里自己方才叠好的纸青蛙，露出一抹浅笑，还有一炷香就放堂了，一会儿封皓过来接自己时给他，他一定会开心。

“放堂。”

单玄明听见夫子说放堂便迫不及待收拾好了自己的书，纸青蛙被揣进怀里，小跑出去，学堂门口封皓常等他的地方却没人在，单玄明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张望起来。

“九弟，怎么不走啊？”

身后有人走过来，单玄明回头看了眼，是大哥和六哥，还有他们身边小厮，单玄明皱了皱眉，抗拒的后退了几步，并没有表现出恐惧。

“在等人。”单玄明也不向两人问好，淡淡开口。

“等封侍卫呢？他被父皇叫去了，估计得等个一炷香才能回来，”六皇子向旁使了个眼色，奴才团团将单玄明围起来，“九弟，陪哥哥们玩一会儿捉迷藏，好久没一起玩了，正好打发时间等封侍卫来接你。”

单玄明看着眼前晃过的人脸，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拳，却碍于太子和六皇子都是极受宠的皇子，连半点反抗都做不得，何况父皇赏赐他的封皓也不在，他更成了待宰的羔羊，罢了，自己表现的无趣点他们应该就会尽快结束了。

“好，明儿若是一次把大哥六哥都抓到，就算明儿赢了，如何？”

六皇子自然无所谓这个，第一把的鬼直接让单玄明来当，单玄明闭着眼大声读数，耳朵细细听着太子和六皇子的脚步声。

“……99，100！”

单玄明睁开了眼，一边往御花园里走，一边观察着有没有人跑去学堂门口，恍然看到不远处的树丛中有人影闪过，衣角是暗红色的，正是今日太子穿的绸衣。

单玄明赶忙跟了上去，奈何这个‘太子’总是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像是故意引着他去什么地方，单玄明着急抓到两位皇子结束游戏，也没想太多，只当又是像往常一样在戏耍他。

那‘太子’人影一晃，消失在路尽头的一座宫殿里，单玄明追过去时只看到漆红色的大门微开着，里面传出细碎的脚步声。

　　单玄明抬头看了眼牌匾，上面赫然写着‘梦归殿’三个大字，他皱了皱眉，梦归殿？他好似未曾听过这个殿名，身边奴才讨论后宫八卦时也不曾提及，是还未用的空殿吗。

吱——

他推开厚重的大门，似乎太久没人来，刚一推开就有灰尘扑簌落下，一时间呛得他睁不开眼，单玄明边咳嗽边前行，看着破败的院子越发不安起来。

“有人在吗？”

寒风从残破的窗子吹过，刮得松动的窗棂噼啪作响，单玄明莫名打了个寒颤，反应过来不对劲时已经晚了，他惨白着脸往大门跑，大门却在他面前被人从外面关紧了。

“六哥！大哥！我还在里面！”单玄明拍打着门面，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呵，今晚九弟就好好在这儿禁殿里度过吧，你的封侍卫早就跟四哥出宫游玩了，估计现在正在醉香楼喝茶吃肉呢。”

六皇子刻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一层厚门板，单玄明似是听着有些不真切，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般望着前方，吼了一句，“他会来接我的！”

门外的六皇子和太子愣了半晌说不出话，六皇子恶狠狠的踹了下大门，骂了单玄明一句狗东西，“那你就等着吧。”接着又唾了一口，才拉着太子一路幸灾乐祸的走了。

四皇子……单玄明跌坐在院子里，粗喘着，他信任封皓，封皓说的他都信，但若是信任面前突然出现了四皇子，那信任就变成清晨太阳出时的雾，夜里烛火燃尽时的烟，很快就散了。

单玄明蜷起双腿，头埋在膝间，时间变成一个怪物，吞噬着他心中最后那一点火光，只剩下小小一簇，怎么也不肯灭。

夜里的风冷到骨髓，单玄明冻得发抖，不得不起身进到梦归殿的寝殿里，他推开门，入眼就是墙上一副人像，单玄明搓着胳膊好奇的走过去仔细打量，画上是位美人，肤如凝脂，领如蝤蛴，美得不可方物。

单玄明看得有些痴，总觉得似曾相识，心中也痛得厉害，正要往前再仔细看看，却不小心碰翻了一旁的小柜，有书从里面掉下来。

单玄明弯腰拾起，上面娟秀的字体写着玄明二字，单玄明浑身一颤，抖着手翻开……

封皓白日被四皇子用弟弟的事儿骗去宫外喝了茶，封皓每次问四皇子到底有什么关于他弟弟的事儿要告诉自己，都被四皇子一次次轻描淡写的略过。封皓见他不说便要走，四皇子干脆连装都不装了，直接叫侍卫把他软禁在了醉香楼的包厢里。

“今儿的事儿就当本殿给你们俩的一个提醒，亲而离之，你这舍帅求卒的封侍卫，九弟还会不会再信任你呢。”

封皓起身，瞪着四皇子，拳头紧握，指节泛青，这才明白四皇子是故意用他弟弟诱惑他前来，想必单玄明现在已经遇险。

约莫着快到宫里晚禁的时刻，四皇子才撤了人，封皓便从二楼窗户跳了出去，借着月色一路奔回了宫里，先回了祈云殿，寝殿空无一人。

　　封皓脸上再也装不住镇定，手心里全是汗水，去了学堂，在门口站了半刻，无头苍蝇一样在诺大的皇宫里奔走，四皇子的话就在耳边，他还会信任你吗……还会吗？

第十六章 醉香楼的茶是苦的
单玄明手里的书翻了一半多，真相也都揭晓了，这间宫殿是他额娘生前住过的，死后就被封了，成了宫中禁地。

额娘因为只是个下等宫女，生了单玄明抚养到五岁就被皇上和皇后赐死，据这册子上记载，当时单玄明出生时，有百鸟在梦归殿上方齐鸣，占星官替单玄明占了一卦，卦上暗示‘帝王之相’，所属星是几位皇子中最亮的一颗，寓意若是不小心陨灭，定会遭来整个朝代的灭亡。

而后皇后要公开处以单玄明额娘火刑，以为一个草民生出了天子，定是施了妖术，无奈被杀，又让占星官改了单玄明的卦，改成了‘天煞孤星’，把他额娘的死都赖在了他的身上。

从而他也当了十多年的煞星，被欺辱，被践踏，他的额娘也被不公正和女人的嫉妒害死了。
这本册子应该是占星官或者史官的，里面写满了单玄明卦象的具体描述和当年的真相，奈何册子后面都是空白的，最后有字的一页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

单玄明合上册子，想把册子揣进怀里，浑身却像是坠入冰窖，没了知觉，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抖着唇嘶吼一声，一头撞向了墙，殷红的血顺着墙面流下，单玄明抬手抚上墙上那幅画，张了张嘴，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那张稚嫩的脸情绪翻涌，目眦欲裂，眼珠被血水染红，却没一点泪水。他知道额娘驾鹤，本以为是生病离开了，却没想到是如此，怪不得啊，宫中上下没人敢提他额娘，原来他的额娘是禁忌！这梦归殿是禁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禁忌。

封皓路过梦归殿旁侧的小路时，隐约听到里面有嘶吼声，心神一晃，跑过去时单玄明已经立在门口。

单玄明藏好情绪，刚从围墙上翻出来，看到是封皓来了，先是错愕，而后便笑开了，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怀里的纸青蛙。

“你怎么在这儿？下午是父皇找你吗？”单玄明抱着一丝期待问道。

“……”封皓握剑的手紧了紧，看着单玄明没说话。

“那是喝茶去了？封侍卫在醉香楼喝了什么茶啊？”单玄明仰着头又问，语气平淡。

封皓看着单玄明那双澄澈的眼，这是他第一次叫自己封侍卫，明明没什么不对，却觉得胸口有些涩了。

“回殿下，喝的竹叶青。”封皓规矩应道。

“竹叶青……”单玄明细细嚼着这三个字，又开口道，“一定是好茶。”

单玄明绕过他往前走，奈何刚才在梦归殿费了不少气力，加上刚才自残似的用脑袋撞了墙，还没走出十步就倒了。

封皓跟在后面，见此状吓了一跳，赶忙过去扶起了他，方才看不真切，借着月光看到了单玄明额头上狰狞的伤。

封皓皱了皱眉，心中的焦急这才装不住了，流露到面上来，刚要问，单玄明便开口了。

“不是六哥伤的，是我自己撞的。”单玄明眨了眨眼，在封皓温热的臂弯里笑了两声，故意说道。

封皓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单玄明见状也不笑了，怯怯的看了封皓两眼，接着就垂下视线不敢瞧他了。

“臣抱您。”封皓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走。”单玄明难得没应，挣开封皓的怀抱。

封皓起身，凛着神色站在原地看单玄明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好跟在他后面，一只手虚放在单玄明肩旁，暗地里护着。

单玄明感受到身后人温热的气息，睫毛微颤了颤，低声开口，“封皓，那竹叶青好喝吗？”

封皓冷峻的脸上听单到玄明的话有一丝松动，又走了十多步才艰涩开口，“不好喝，很苦。”

单玄明闻言停下了脚步，转头定定的看着封皓，开口道，“既然苦就别再去好吗？我屋子里有果茶，婉儿上次带来的，我还没喝呢。”

似有风吹过，单玄明怕冷的缩了缩脖子，也不等封皓回答就继续往前走。过了片刻封皓才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个音，沙哑得厉害。

单玄明不多问不是代表他不在意封皓和四皇子之间的事儿，他只是怕听到真相而已，他逃避着事实，强装出来的镇定和无所谓都是假的。

两个人回了祈云殿便看到婉儿在大门口张望，封皓带着单玄明走过去时，按着他的肩往婉儿身边推了推。

“你让婉儿伺候你更衣，我去找御医。”

封皓说完便要走，却被单玄明抓住了手腕，开口道，“这么晚了没人会来我这儿，而且我又没事，轻轻撞了一下而已，上些药明日就好了。”

封皓本就心里气恼，刚才路上气自己上了四皇子的当让他受伤，也气单玄明不爱惜自己，听到单玄明如此不在意的话，当即阴了脸，俊眉倒竖，粗粝的大手使劲按了按单玄明的额头，“轻轻？殿下一会便去照镜子，瞧瞧这里究竟伤成什么样子了！”

婉儿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这封皓虽说从前是御前侍卫，但也是臣，怎么能对皇子这么放肆。

单玄明疼得差点流眼泪，两只手攥着封皓指着他的手腕，低着头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

封皓刀子嘴豆腐心，看他如此，心里叹了口气，扯起单玄明的手握在掌心里，牵着进了寝殿了，留下门外的婉儿一脸惊愕。

　　三更已过，窗外寒风凛冽，屋里却是温暖，此刻单玄明已经沐浴完换好了里衣，坐在床边等着封皓给他上药。

第十七章 变化
三更已过，窗外寒风凛冽，屋里却是温暖，此刻单玄明已经沐浴完换好了里衣，坐在床边等着封皓给他上药。

单玄明趁着封皓转身在柜子里找药没注意他，偷偷将手边的那本册子又往被子下面藏了藏。

封皓的脸色打刚才单玄明说了那番话就一直没好看过，他配好药转过身粗鲁的抬高单玄明的脑袋，撩起细碎的发丝，想要把药直接洒在上面，看到伤口时手却明显顿了一下，连上药的动作也变轻了。

他绝对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了。

“日后，”封皓喉结滚动，似乎在想着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表达，想了半晌才一板一眼的开口道，“日后臣一定会誓死保护好殿下安危。”

“……”单玄明微抬起视线，盯着封皓看了一会，眼里似有什么闪过，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只微不可闻的点了点头，便又低下头，余光扫过藏着书册的被子。

封皓替单玄明缠好伤口，半伏下身子吹灭了烛火，扭身摸了摸单玄明的头说了句早点休息便要走。

“封皓！”单玄明抬高了声音，似是激动，他紧攥着被面，看到封皓停下脚步回头，才放低声音继续道，“刚才你说的话，不许反悔。”

单玄明偶然间的气势有些迫人，他回头看着那抹模糊的身影，一字一句的说道，“是，臣会誓死保护好你。”

单玄明松开握紧的拳，心中的不安平复了些，门外的脚步渐远，这个夜晚终于归于平静。单玄明在床上静坐了一会儿，从被子下拿出那本册子，借着月光又从头至尾的看了数遍才和衣躺下。

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单玄明本以为会睡不着，结果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门外有沙沙的剑声，应该是封皓又在练剑了。

单玄明起来换好衣裳，随意吃了几口早膳，便执起长剑小跑着开门出去了。院子里的封皓听见声音便收起了剑，看到单玄明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衫，头上的麻布也没有换，手里拿着把剑，傻笑着朝自己跑来。

“出来乱跑什么！回去！”封皓没好气的呵斥了一声。

单玄明闻言立马停下了脚步，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上看着封皓，还不知自己哪里又做错了。

封皓微摇了摇头，拿起石桌上自己刚才练剑时脱下的的外衫，大步过去将外衫披在了单玄明身上。

“咳咳。”

还未再多说什么，祈云殿门口处便传来几声尖细的咳嗽声，封皓侧头一看赶忙把手从单玄明身上拿开了。

来人是皇上身边的公公，脸上油光锃亮，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九殿下，封大人，皇上特意命奴才前来告知二位一炷香后午门集合，皇上要带几位皇子去京城郊外出游几日。”

单玄明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父皇叫去出游，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以为这奴才来错了地方，便开口道，“公公，这里是祈云殿。”

那公公笑了两声，“麻烦两位快着点，别去晚了惹圣上不快。”

公公走后，单玄明还有些恍然，睁着大眼睛瞧封皓，任着封皓替他更衣，束发，额头上的伤口也被封皓用一条蓝色锦带装饰上，压根瞧不出来半点伤痕。

路上单玄明几次抬手摸了摸额头，好像绑得有点紧了。

午门已有四五辆马车在候着了，皇上和太子立在马车旁说笑，单玄明看着皇上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猛然想起了昨夜的梦归殿，片刻间脸上血色尽褪，停下脚步后退几步，转身就要往回走……

“殿下……”封皓急忙拉住他。

“小九来了。”皇上难得的好兴致，主动唤了声单玄明。

单玄明脖子上青筋爆起，呼吸杂乱，额头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了血，他刚才在祈云殿竟然还期待着和这个男人的出游，简直是疯了！

封皓察觉到单玄明的不对劲，虽不知缘由却也不能任他继续如此，只好暗地里狠狠捏了把单玄明的腰侧。

单玄明吃痛，短促的叫了一声，这才从思绪里出来，抬头看了眼封皓，那人正皱着眉瞪他。

“臣拜见皇上。”

　“……”单玄明咬紧了后槽牙，僵硬的转过身来，行了半礼，“明儿给父皇请安。”

皇上笑着摆了摆手，两人起身便有伺候的奴才带着两人去了准备好的马车，单玄明一把撩起前袍，眼神若有若无的掠过皇上和太子的方向，封皓还未来得及扶，他就上去了。

马车里，单玄明目光悠长的盯着车帘，脑子里尽是昨晚梦归殿的影子，几乎闷得他透不过气。

哗——

掀开车帘，有人走了进来。

单玄明抬头看着那抹高大的身影，随着他进来，车里的温度一点点开始回升，那衣服上带来的皂香也沁满了整个车厢，单玄明一颗躁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封皓没敢出太大的声，怕马车外面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他轻手轻脚坐在单玄明身边，不由分说的一把揽过他的后颈，几下拆了额头上的锦带，果然，里面的伤口闷得有些发炎了。

“系得这么紧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封皓压低声音，靠近单玄明，略有些自责的问道。

单玄明看着眼前放大了的俊脸，脸上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蓦地紧张起来，移开目光含糊的应了一声。

“刚才怎么回事？”封皓又轻声问。

“……没，没事。”单玄明两只手捏在一块儿，听着自己心砰砰乱跳，好像下一刻就要从胸腔里蹦到两人面前来。

　　封皓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头一次外出太过激动，手上麻利的替单玄明刚重新绑好了锦带，马车就动起来了。

第十八章 口是心非封大人
马车从宫里出来用了半炷香的光阴，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声逐渐消失，偶有沙尘从马车两旁的窗进来，迷了单玄明的眼。

“别看了。”封皓又一次放下窗上的布帘，无奈说道。

单玄明把身子从窗上挪下来，几乎倚到封皓肩上，兴致勃勃的问道，“封皓，这里的人和我们说一样的话吗？”

“封皓，这里真的会有很多树和山吗？大海在哪里啊？海底真的有龙王吗？”

“……”

封皓被扰的烦不胜烦，耳朵都快生出了茧子，咬着牙挨个回答了他的问题，有山有树，大海离这很远，海底没有龙王……

单玄明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凑到封皓跟前儿又要开口问，封皓瞥了他一眼，低声威胁道，“再多说一句，殿下回宫就把背过的文章抄十遍。谨言慎行，你这是个什么样子！”

“……”单玄明立马抬手捂住了嘴，偷偷多看了几眼封皓，见那人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只好委屈的坐正了身子，不再说话了，偶尔趁着风吹起帘子，他才敢瞧上几眼。

马车里就这么安静下来，封皓耳根子终于得以片刻清净，看他几次想要同自己说话又不敢，那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封皓嘴角不经意的扬起了几分。

马车赶到了郊外的一家客栈才停下，皇上一路有些疲了，下了马车便直接回房休息了。

封皓去楼上放行李，不让单玄明帮忙，他便跟屁虫一样追在封皓后面，封皓故意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折腾得单玄明直喘粗气，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实在可爱得紧。

东西都收拾好了，封皓便引着他往城里的方向走，单玄明疑惑的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封皓，果断选择了后者，跟了上去。

“封皓，我们去哪儿啊？”单玄明问道。

封皓回头看了看越来越远的客栈，朝单玄明伸出了手，“带你去街上，牵住我别走丢了。”

单玄明闻言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欢喜着拉住了封皓的大手，一路上都没消停过，脑袋跟个拨浪鼓似的到处瞎瞧，看什么都新奇。

封皓还记得方才在车里路过街边集市时单玄明羡慕的眼神，若是不带他来看看，恐怕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而且还有昨日的事儿……确实是自己的错，自己就当是给他补偿了。

街上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单玄明紧紧攥着封皓的手好奇的看着路边的小玩意儿，生怕走散了。

路边有几个和单玄明年纪相仿的孩子，手里拿着糖葫芦和生煎包，边走边吃，香味直往单玄明鼻子里钻，他直勾勾的看着那人手里的吃食，跟刚才在马车上看的红果子一样。

封皓牵着他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上，扯了下单玄明的手，俯首问道，“要哪一个？”

“啊？”单玄明吃惊的看了看封皓，又看了老板几眼，不好意思的往封皓身后躲了躲，小声开口道，“我不吃……”

封皓料到他会如此，自己从上面拿下来一根看起来最大的，弯下腰递到了单玄明手里。

单玄明踌躇半晌不敢接，后来被不耐烦的封皓直接塞到了手里，他垂下视线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小声开口道，“谢谢你。”

单玄明一口咬下去，又酸又甜，原来不用试毒的东西这么好吃的。

　单玄明吃过一个，举起整根递到了封皓嘴边，声音好像也变甜了，“你也吃。”

封皓不喜甜食，蹙着眉摇了摇头，拉着单玄明左拐右拐继续转了起来。

“封皓，你轮休的时候都去哪里啊？”单玄明看着嘈杂的人群问。

本是随意的一问，封皓却羞窘起来，含糊其辞的随便说了几个地方，单玄明也听不明白，只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继续咬起了自己的糖葫芦。

封皓见他不再问了，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两人刚说完轮休的事便走过一个转角，迎面而来的是一家青楼，门口还有女子在招呼路人。

“封皓，这是什么地方？”单玄明问道。

“……”封皓浓眉紧皱，扯着单玄明的手就要走，面上露出些被抓包后的慌张，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这里不是你该知道的地方，走了。”

单玄明手腕被他抓得有些疼，以为他又生气了，赶忙闭上嘴跟着封皓走。

“哎，封大人？”

不料身侧传来甜腻的声音，单玄明怔了怔，牵住封皓的手站住了脚，朝青楼门前望过去。

“怎么今儿个得空来咱们花楼了？进来坐坐呗，上次那姑娘可还记挂着你呢。”门口的老鸨变本加厉的朝封皓抛媚眼，话里千回百转，都能绕成一个蝴蝶结了。

封皓只有上次轮休来过这里一次，还是逼不得已，但这若是在床上了，那跟在地下便是判若两人了，脱了衣裳那是洪荒猛兽的伪君子，这穿上衣裳就是正义凛然的封侍卫。

单玄明闻言，方才还笑盈盈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危险的看了看那女子，又扭头看着封皓，开口道，“这里你还有人记挂着？”

女子拿手帕遮住半张脸，调侃道，“大人，您养的小狼崽子好生护主啊，看着人畜无害，怎么还吃上我花楼姑娘的醋了。”

封皓切了切牙，红了一张老脸，不知如何解释，压根也懒得解释，冷哼一声便想拉着单玄明走，那人却反过来拽住了封皓，眼一眨不眨的看封皓，非要知道个所以然。

“我不知道！”封皓羞恼，干脆甩开单玄明，自己走开了。

单玄明这次没直接跟上去，在青楼前面打量了一番，又问那老鸨封皓在意的人是哪个，眼看着封皓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街尾他才匆匆离开。

封皓刚才恼羞成怒，一路都没给单玄明好脸色，板着张脸，手也不牵，偶尔单玄明落后几步就被他拽着衣襟粗鲁的扯到身前。

　　此刻，两人找了一家小酒楼，封皓随意点了几样，回过神来才发现好几道菜都是单玄明爱的甜食……

第十九章 意外和误会
单玄明坐在封皓对面，埋头喝了一口碗里的莲子粥，意犹未尽的咂了咂舌，抬头看了眼脸色依旧很臭的封皓，毫不犹豫的把碗推到了封皓眼前。

“封皓，你尝尝。”

单玄明讨好的举动让封皓面色稍霁，看着眼前的一碗莲子粥，又推了回去，语气缓和了些，“我不爱吃甜食，你自己吃。”

单玄明捧着莲子粥点了点头，疑惑的看着桌上的数样甜食……封皓见此更是尴尬，清咳一声，催促他快点吃。

“方才我问那女子你上次去那里做什么，她告诉我了。”单玄明开口道。

封皓一口汤差点喷了出来，用那双剑一样狭长锋利的眼看着单玄明，因为紧张心口却跳得厉害。

“她说你去那里是同喜欢的人做些爱做的事儿，封皓，那里有你喜欢的人吗？”

单玄明略有些紧张的望着他，生怕他下一刻说出那人姓甚名谁，长相如何，心里又计算着封皓到底有多少朋友知己，自己又算不算是其中一个呢，除去这些他完全没往其他方面想，只以为封皓去花楼是找哪个朋友下棋叙旧，封皓的动向让他不安，他总觉得封皓会为了任何的什么人离开自己。

“没有。”封皓切了切牙。

“……”单玄明点了点头，心里舒了口气，思忖着开口，“没有的话日后少去那花楼吧，我看那里的人有些怪……而且你与他做的那些事，同我也可以做。”

封皓这次没忍住，汤差点呛进肺里，伏在桌上咳了半天，单玄明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用手顺着他的背。

“咳咳……那事，同你做不了。快吃！”封皓躲闪着单玄明澄澈的目光，耳尖像是被烫熟的虾子。

单玄明有些失落的应了一声，也不再多问，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读更多的书，更加精进武艺，许是这样封皓就能答应自己了。

两人吃完饭便往客栈走了，依旧手牵着手，单玄明这才想起来问封皓饭菜贵不贵，每月的俸禄够不够，封皓调侃他都进肚了才想起来问这些，弄得单玄明更加无措了，还以为花了不少银两。

封皓看着单玄明鼓起来的脸蛋儿，下意识抬手捏了捏，回答道，“没花我多少俸禄。”

单玄明这才点了点头，不多想了。

夜半——

因为这次是圣上和数位皇子一同外出，为了确保这些龙血凤髓的安全，侍卫要轮班守夜，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夜黑风高，院子里树影迷离，封皓规矩的站在单玄明房间门口，警惕的听着院子里的声音，蓄势待发。

一刻前，他就听到脚步声了。

现下声音越来越密集了，还未等刺客越窗而入，封皓便冲进了单玄明的房间，刚要将熟睡中的人抱起来带走，窗户就被刺客从外面踹开了。

封皓被杀的措手不及，刺客的剑锋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封皓护着怀里的单玄明，压根躲不及，鲜红色的液体顺着刀削般的轮廓流下。

“老大！”封皓看了眼就在门口的侍卫总管，一把将怀里的单玄明推了过去，自己则专心和屋里的刺客苦战。

刺客的意图似乎并不是要杀什么人，也不下死手，被发现了就以逃跑为目的，封皓还没和他过上数十招，就被他跑了。

“封皓，老爷那儿有人护着吗？”侍卫总管过来，和他背靠在一起。

“嗯，他们应该都被下药了。” 封皓话音刚落四皇子房间便传出巨响，封皓就先一步冲了过去，“老大你们先带他和老爷离开，这里危险。”

侍卫总管神色复杂的看了眼自己脚边的单玄明，一手将其拎起，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一切被安排妥当已近黎明，几位皇子的药效也过了，接二连三的在马车里醒来，单玄明醒来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看不真切眼前的东西，却在闻到周围的血腥味后瞬间清醒过来。

单玄明跳下马车，入眼是成片的树林，一个封字堵在嘴边没叫出来，他茫然的看着四周，绕着几辆马车找了一圈都不见封皓人影，心里越发不安，辨别出客栈的方向，刚打算跑回去就被人拽住了。

“九殿下，请您回到马车上。”侍卫总管开口道。

单玄明认识这个人，那晚就是他动手打的封皓，但此刻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单玄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急切问道，“封皓呢，他哪去了，大家怎么会在这里？”

侍卫总管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这九殿下刚醒来不问自个儿亲爹有没有事儿，倒是先关心起来一个侍卫的安危了，怪事。

“有人行刺，殿下和皇上都被下了迷药……”

“是封皓！”

单玄明听侍卫总管说了两句，便看见了远处的人影，低呼了一声，迫不及待朝封皓跑去，靠近时才看清并非封皓一个人，封皓臂弯里还搀扶着四皇子……

侍卫总管走过来，把封皓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没受什么重伤，才开口，“一个刺客都没抓到吗？”

封皓摇了摇头，“暗卫有人追上去了，不知道有没有收获，皇上醒了吗？”

“醒了，说是头疼，公公在那儿伺候呢。”

单玄明站在一旁，听了个一知半解，大概也明白了，封皓脸上的伤口有些深，还在流血，单玄明看见了急的跺脚，抓着封皓的衣袖示意他看看自己。

侍卫总管看着单玄明微叹口气，接过封皓臂弯里的四皇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是没有，转身带着还未清醒的四皇子离开了。

单玄明一直拽封皓衣袖，封皓被惹得有些烦，低头瞪了他一眼他才老实。

封皓目光悠长的看着侍卫总管和四皇子离开的方向，单玄明见此袖子里的拳头逐渐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面上却是半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封皓知道总管在宫里最不喜的就是单玄明这个皇子，刚才的欲言又止怕又是来劝自己别留在他身边的话。

封皓收回目光，拉着单玄明手腕走到马车后面躲避视线。他抬手碰了下单玄明额头的锦带，似乎在查看松紧。

单玄明看他还记挂自己，心里这才舒服了些，踮起脚大着胆子去摸封皓的脸，“你流血了。”

封皓浑身一僵，脸上留下单玄明指尖冰凉的触感久久不散，这人关切和心疼的目光让他一路上提着的心终于落下了，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

“臣没事。”封皓随口应了一句，听到总管在查人数，转身就要走。

“是为了保护四哥才受的伤吗？”单玄明还是问了最想问的，神色紧张的看着封皓的背影。

　　封皓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说不出为什么，只皱了皱眉，说了声不是，也不多解释，留下单玄明在原地便自顾自的离开了。

第二十章 暴风雨前的温情
太阳终于升起，行动的马车上散布着稀稀落落的树影，整个队伍在树林里显得格外静谧。

单玄明坐在马车里，头探出窗口，几次叫骑马的封皓进来，都被那人用沉默回绝了。

封皓忙了一整夜，脸上的剑伤未愈，身上还沾着敌人的血，骑在马上，神色冰冷的扫视着周围，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他侧头看了眼窗上那颗小脑袋，看样子似乎在担心自己，封皓心里叹了口气，牵着缰绳靠到了马车旁边。

“路上危险，殿下不许再探头出来。”封皓抬手将单玄明的小脑袋按了进去，颇严肃的开口道。

“你都受伤了……”

马车里的单玄明小声嘟囔了一句，却也听封皓的话，不再把脑袋探出来看他了。封皓嘴角隐隐有了些笑意，趁着风撩起窗口的帘子，又用余光多看了单玄明几眼。

马车又行了小半天的路才到达安全的客栈，一干人本都以为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应该即刻回皇宫里调查一番，皇上却执意要继续出游，做属下的自然不敢多问，不论如何一切都以皇上旨意为准。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的下了马车，进了客栈后坐在大厅里等着小二上菜，厅里安静得风吹起发丝的声音都能听清，皇上阖着眼没开口，其他人更是没有敢说话的。

“听说这次意外里，”皇上缓缓睁开眼，目光在人群里转了转，最后落在封皓身上，压低声音开口道，“封侍卫表现得格外不错。”

封皓始料未及，单玄明的手还挂在自己的衣袖上，他拉开那人的手下意识想起身拜谢，却被皇上用眼神制止住了。

“外面人多眼杂不用多礼，坐吧，只是佩服当初老四和小九，有伯乐相马的好眼光。”

桌上的人还没想明白这话里意思，小二就端菜过来了，‘闲聊’只好到此为止，所有人提心吊胆这么久都没好好吃上一顿，更是顾着照拂自己的胃口，也没人再挑起话端。

一顿饭用完，老板说附近有一处溪水清澈见底冬日也不结冰，皇上想要散步去看看，在拒绝了几位皇子想要陪同的请求后叫上了几个贴身的侍卫就出发了。而单玄明压根没管皇上的安危，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拉着封皓就往自己房间里跑。

此刻，封皓正端坐在床边，单玄明站在地上弓着腰看他脸上的伤，单玄明离他很近，两人呼吸都交融在一块儿。

封皓难得没推开他，任他看着自己的伤口时而皱眉，时而感叹，他垂着眼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全身上下唯独喉结在不断滚动着。

“伤口很深，会留下疤的。”单玄明坐在床边，沮丧的开口道。

单玄明的远离让封皓莫名舒了一口气，他抬手不以为意的摸了摸还在痛的伤，蓦地想起昨晚月光下单玄明的睡颜，粉红的唇轻轻嘟起，紧闭着眼手里还紧紧攥着自己给他的蓝色锦带……啧！自己怎地又想起这些个旁的了。

一旁的单玄明咬了咬唇，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弱了，保护不了自己的人，还让他替别人受了伤！

单玄明没再提四皇子的事儿，全当是封皓尽职尽责，单玄明亲手替封皓上好了药，又逼着封皓躺在床上和他一块儿休息一会。

赶了一夜的路，封皓紧绷的神经也需要放松了，何况身旁的单玄明拉着他衣袖，用那双次次让他心软的眼睛看着自己，他也舍不得拒绝，干脆就答应了。

两个人平躺在床上，单玄明还想像上次一样往封皓怀里钻，却被封皓扯着后衣领拽到了一边。

“殿下再乱动我就出去了。”封皓皱着眉，嘴上说着抗拒的话，却扯过了唯一一床被子盖在了单玄明身上。

单玄明又想把被子也分给封皓一些，被封皓狠瞪了几眼后才彻底老实下来，闭着眼装睡了。

封皓身心俱疲，翻了个身，面对着单玄明侧躺着，没多久就睡得深了，伴着轻微的鼾声和均匀的呼吸声。

单玄明这才重新睁开眼，一点点靠近封皓。

“封皓？”

没有回应……单玄明轻舒了一口气，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抚上封皓右颊的伤口，眼里晦暗不明，动作轻柔的像是微风掠过，无波无痕，却留下指尖炙热的触感，心也跟着烫了起来。

“你真的好在意四哥啊……”单玄明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自言自语道。

单玄明心口难受得厉害，他想象着封皓昨夜为四哥挡剑的英勇，浴血而战。可都只是为了四哥，自己不过是个不得宠的煞星，不知上进，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能苟活下去，这样的蝼蚁谁会看得起。

单玄明把被子分给封皓一半，窝在封皓的手边半蜷起身子，幻想自己是被他在乎着的，傻笑着也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两个时辰之后了，封皓看着从窗口映进来的余晖，愣了半晌才清醒过来，扭头看了眼身侧的单玄明，那人睡得正熟，手里还抓着封皓的衣袖。

封皓无奈的将自己的手抽出，又把身上的被子重新盖到单玄明身上，掖了掖被角，转身坐在床边蹬上靴子，持着剑脚步轻盈的走出了房间。

刚一出门就见侍卫总管倚在楼梯拐角，封皓一下来，他就端着手将封皓上下打量了一番，鼻腔里发出声冷哼。

“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了，”总管睨了封皓一眼，压低声音，“你早晚会看清他的面目，我等着看你后悔。”

“那孩子不是您说的那种人。”封皓坚定道。

若是平常，总管说的话就算封皓不太信也定是会记在心里，时刻警惕，今日也不知哪根筋搭错，竟明面上反驳起来。

　　侍卫总管怒目一瞪，还未等说什么，封皓就又打断了他，“我去马厩喂马了，总管大人无需为我担忧太多。”

第二十一章 动情的人每战必殆
侍卫总管怒目一瞪，还未等说什么，封皓就又打断了他，“我去马厩喂马了，总管大人无需为我担忧太多。”

马厩在客栈后院，封皓骑的那匹枣红色骏马看主人来了欢喜的打了个响鼻，抖了两下头顶的鬃毛，封皓笑了笑，靠近去摸了摸它的侧脸……总觉得手感跟单玄明脑袋上的杂毛差不多……

远方山脉处汇聚着刺眼的金光，晚霞从树林那头蔓延开来，树林里偶有人路过，惊起一片乌鸦扑簌飞起，直上云霄。

封皓看了眼天边的景色，并没有太大兴致，喂几匹骏马吃完饲料便从马厩走了出来，拿起一旁的佩剑刚要转身回客栈时却听到大门口有声响。

太子手里拎着装酒的白瓷瓶，摇摇晃晃的扶着大门进来，目光落在封皓身上，眯起眼打量他一番，而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讥笑。

太子脸上还有着醉后的两团酡红，带着了一身刺鼻的胭脂香走过来，封皓没忍住，被呛了两声，颔首开口道，“要属下扶您回去吗？”

太子脸色微变，还未等封皓再开口说些什么，就将手里的酒瓶摔了个稀巴烂！醇香浓郁的酒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却挡不住太子身上的戾气。

封皓立在原地动也没动，蹙紧眉看着地面上的酒渍，似乎是在想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封侍卫？”

太子不屑的挑了挑眉，紧接着微弯腰抽出封皓手里的长剑，指向封皓咽喉。

封皓不能作为，他紧了紧袖子里的拳头，低垂眉眼装出一副顺从模样。

“你，来和我比一场。”

太子嘴里的酒气都扑在封皓脸上，封皓一怔，反应过来后惊讶的抬头去看太子，却不见慌乱，复低下头毕恭毕敬的回答道，“臣不敢。”

“昨夜，本殿舍身替父皇挡剑差点就没了命，怎地今日父皇却只记得你这个什么狗侍卫！啊？本殿是太子！日日替他做这做那，如今怎么连一条狗都不如？”

太子喝醉有些没了理智，在外也不顾忌身份的事儿，什么都说，紧接着又抬脚踹在封皓肚子上，封皓顺着力向后摔去，尘土扬起，呛入封皓的口中，还未及起身，太子又持剑就刺穿了他的肩膀。
“唔！”

尖锐的疼痛从肩膀传遍全身，霎时间疼白了封皓的脸，鲜血渗透他的衣裳，很快就染湿了半个身子，封皓不得不屈辱的跪在地上，眼前有些恍惚。他咬了咬牙，一口血顺着牙缝流了出来。

“这也不怎么样啊……”太子嘲讽的笑着开口道。

……

单玄明是听到后院马鸣声才醒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他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封皓？”

没人回应，单玄明揉了揉眼睛，猜想着可能是执行什么任务去了，想起昨夜的事儿又有些不放心，干脆起身去寻他。

客栈里静悄悄的，大多都是出去找事做了。单玄明刚走到客栈后院的门口便清晰听到什么人粗重的喘息，心神一晃，莫名不安起来，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了门。

推开门，单玄明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心口像是被什么紧紧捏住，透不过气，闷得心痛。

太子只顾着在封皓身上发泄情绪，压根没听到声响，依旧转着手里的长剑，后者疼得浑身颤抖，发丝都被冷汗沾湿，却皱着眉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封皓！”单玄明冲了过去，跪在封皓面前，手都不知往哪儿放，摸了摸封皓的脸，又捏了捏封皓流血的肩膀。

太子这才看到单玄明，笑着将剑身刺得更深了，“这狗侍卫胆敢违抗本殿的命令，本殿正准备处死他，九弟再不让开小心溅了一身血呐。”

封皓浑身疼的一颤，头虚靠在单玄明的肩上，粗气都喘进他的颈间。

“不，不，别……”单玄明摇着头，感觉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格外艰涩。

在这一刻，单玄明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事情，亲情的失去，兄弟的欺辱，在他悲惨的童年里，那些他被打得浑身疼痛而无法安眠的夜晚。

“大哥，他违抗您什么了？我替他做可以吗？他不懂规矩，我来陪您玩……”单玄明乞求的仰头望着太子，日子又回到了过去，自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趴在这些‘哥哥’脚下。

太子冷笑一声，兴致盎然，抬脚要去踹封皓，却被单玄明以身挡住。

“只不过让他陪本殿切磋一番，却摆出那副不情愿的模样，还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太子倨傲的开口道。

“切磋……九弟可以替他陪您。”

单玄明多看了眼封皓，泪都快流出来，刚要起身却被封皓拽住衣袖，那人薄唇轻启，又有血流出来，气若游丝，“咳咳……去找人过来，殿下不能私下里对太子出手……”

单玄明一怔，心中滋味难以言喻，又想起四哥与封皓说笑喝茶，封皓为四哥奋不顾身，还有刚才封皓看他时毫无期待的眼神，自己就那么不值得依靠吗。

单玄明目光不再是恳求，一点点冷了下来，他切了切牙，挣开封皓的手站了起来，转身面对太子……

他早已经什么都没了，明明什么都可以无所谓的，但所有的软弱却在这一刻汇聚，让他变得格外强大。

单玄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他踹开了太子持剑的手，又不顾封皓感受，发疯似的抽出封皓肩上那把长剑。

……

皇上和四皇子回客栈的路上相逢，一路说笑着回来，刚推开门就看到躺在血泊里抱着右手打滚的太子，持剑立着的单玄明。

　两人的笑容僵住，四皇子也不再如往常那般笑盈盈，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来回打量，触及到已经昏迷的封皓时，脸色是更难看了。

“……你们在做什么，都疯了吗！”皇上脸涨的通红，显然气极了。

单玄明目眦欲裂，满脑子都是封皓刚才浑身是血的样子，几乎将他残存的意识消磨殆尽，他猩红着眼看着太子，还未从状态中脱离。

四皇子看着也有些发怵，只觉得单玄明这双眼像极了年轻时的父皇，冷漠的像一匹伺机而动的狼，下一刻就会将谁撕杀。

“老爷，小九他……”四皇子示意道。

单玄明浑身冰冷，意识涣散，白净的脸上尽是血渍，看到皇上靠近才回过一些神来，下一刻就被皇上狠狠刮了一巴掌，嘴角就此裂开，流下血来。

“给我跪下！”

单玄明恍然，这才从嗜血的状态里抽离，看到地上折了右手的太子也吓了一跳，却没慌张的神色，挺直身板跪了下去。

皇上气得不轻，恨不得即刻就把单玄明给剐了，奈何太子还重伤在地，只得先找大夫，一时间客栈里忙成一团，根本没人来管他。

四皇子趁乱又回到后院，站在单玄明身边，目光却落在昏死过去的封皓身上。

“四哥……”单玄明仍旧跪着，一张嘴说话整面左脸就如火烧般。

“何事？”

“……救救他。”单玄明紧了紧拳头，这三个字说出口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带他走，他流了很多血，快死了。”

四皇子轻呵一声，开口道，“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知道九弟喜欢看兵书，不知竟是如此运用的，最后这烂摊子还求我收拾。”

单玄明听不进去四皇子的话，微侧头偷看着封皓，从刚才起皇上就压根没打算救封皓，任他伤重躺在那儿，不顾死活。

“你欠我一次，九弟。”

单玄明愣了愣，随后点了下头。四皇子走到封皓身边，蹲下身打横将其抱起，扔麻袋一样扔到马背上，紧跟着自己也上去了，离开客栈前又多看了眼单玄明跪着的背影。

　　单玄明在客栈的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夜，夜里的湿气浸入关节，膝盖早就跪得青紫一片，骨头缝都是冰的。

第二十二章 很想叫他一声皓哥哥
第二天一早皇上就带着所有人回了皇宫，单玄明却连马车都坐不上，骑着队伍里一匹行不快的老马跟在队伍后面，还有两个侍卫在旁边专门看着。

单玄明苍白的脸上笑容不再，被皇上打过的右颊高高肿起，浑身脏兮兮的血渍和泥沙，实在难看。

“驾。”

单玄明拉着缰绳呵了一嗓子，风吹起额前的发丝，露出封皓给他系的蓝色锦带，单玄明抬起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指尖微颤，低下头眼圈就红了。

他高估了自己，他确实保护不了封皓，只愿封皓能等他几年，他绝对不会再是这样任人欺凌的单玄明了……

回了宫，单玄明就被押送回了祈云殿，门口还安排了侍卫看守，祈云殿的几个奴才本以为九殿下要翻身了，现下看到门口的带刀侍卫个个全都傻眼了，冷眼看着这个不受宠的皇子又一次摔进泥里。只有婉儿主动搀着几乎走不了路的单玄明回了寝殿。

还不到晌午，皇上身边的大公公便带着圣旨来了，单玄明双腿发软，婉儿撑着他才能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皇子单玄明心术不正残害兄长，按律本该入狱，念及骨肉亲情可免去刑法……今日起未经皇上允许，四年内不得出祈云殿半步……”

五指嵌进泥土里，指甲尽断，单玄明一口牙都快咬碎，他不甘心！加上封皓也被重伤，他对皇上和太子的恨意也越发凶猛起来。

很快就到了深冬，单玄明自打被禁足以来，断断续续的下了三场大雪，每次下雪时都因为膝盖都疼痛难忍而练不了武，只能躺在被子里发抖，这时他就会攥着那条蓝色锦带，想着封皓，这样身上的痛就不那么难熬了。

封皓在宫外的医馆昏迷了整整两天才醒来，刚一睁开眼就想着单玄明如何，却一直被四皇子单玄斌日夜看着，简直寸步难行，封皓见此状也隐约猜到是单玄明出事了，心里更是惶惶不安。

这天夜里，封皓再也等不及，打晕了单玄斌派来的侍卫，一路奔回了宫里，他说过他誓死保护那个人，也说过绝不离开……

祈云殿——

单玄明坐在书案前，一手揉着发痛的膝盖，一手翻书，借着烛光嘴里念念有词，可没多久就又发起呆来，执笔在宣纸上一遍又一遍写着封皓的名字。

“皓哥哥……”单玄明趴在书案上闭上了眼，声音很低，像是不好意思般，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叫着他一直没鼓足勇气对封皓开口的称谓。

封皓从窗户跳了进来，看单玄明趴在书案上以为是睡了，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看到那一页页写着自己名字的宣纸，眉头微微蹙起。

“殿下。”封皓弯下腰，终于看到这个人，日日从清晨惦记到日落，现在总算是见到了。

单玄明听到声音时还以为是在做梦，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看到是封皓时只有一瞬的惊讶，而后又恢复了平静，眼底清澈，很快有泪水蓄积。

单玄明还侧头趴在书案上，看着封皓的脸，心痛得厉害，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怎么才来啊。”

封皓也跟着难受起来，知道单玄明定是受了不少委屈，也从单玄斌侍卫那里打听到太子的下场，说是被断了右手，若真是单玄明做的，皇上又怎么可能放过他。

“皓哥哥好几日都没来我的梦里了。”单玄明抽了抽鼻子，从书案上坐直身子，抬手想去摸封皓的脸。

封皓心头一颤，那声软糯的‘皓哥哥’让他满腔的酸涩变得甜腻起来，也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他任单玄明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轻声开口，“殿下叫我什么？”

单玄明指尖感受到封皓皮肤的温度，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封皓，那人浓眉里藏着的痣，脸上为四哥留下的疤……每一处都那么真实。

“封，封皓？真是你？还是我在梦里？”单玄明收回手站了起来，激动开口。

“真的是我，不是梦。”封皓应声道，过了会又问，“刚才殿下叫我什么？”

单玄明本沉浸在震惊和喜悦里，听到封皓问自己的话，目光不自然的移到了一旁，耳廓慢慢红了起来，“没，没什么……”

“我喜欢殿下那样称呼我。”封皓微，微一笑，开口道。

单玄明这才一点点把头扭了过来，低头小声叫了句‘皓哥哥’，封皓应了一声。

“你的伤口还痛吗？”

单玄明犹豫着抬手去摸封皓的肩膀，眼里晦暗不明。

封皓的伤口早已经好了大半，便朝单玄明点了点头，起身顺手牵住了他的手往床榻走。

“很晚了，先休息吧，有什么想问的明日再问。”封皓开口道。

单玄明哪里知道封皓是回来了，只以为他是趁夜深没人来看望自己一眼，以为他片刻后又要离开，怎舍得浪费时间睡觉。

“可我想跟你说会话，一会儿你离开了，日后就不知有没有机会了。”单玄明坐在床边，抬头看着站着的封皓，开口说道。

封皓皱了皱眉，刚要解释又被单玄明抢了先。

“……不说话也可以的，一炷香后你再走好吗？”单玄明紧张的看着封皓，“让我看看你的伤。”

封皓心口涩得厉害，弯下腰与单玄明视线一齐，两手攥住单玄明的肩，开口道，“臣不走，臣哪里都不去。”

单玄明怔了怔，像是不可置信般，接着喃喃自语道，“可我保护不了你，你会受更多的伤，更何况我现在被禁了足，我也不想连累你陪我……”

封皓安静听着，从怀里掏出木雕的铃铛递到了单玄明眼前，“给你。”

单玄明自顾自说着，看到封皓手里的木铃铛才停下，听到封皓说要给自己还有些呆愣，封皓懒得多解释，直接把木铃铛塞到单玄明手里。

铃铛温热的触感让单玄明微微回神，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铃铛，轻轻晃了晃，有木珠敲在壁上的闷声。

“臣说过誓死保护殿下安危。”封皓一字一句认真开口。

单玄明收紧手心里的铃铛，冰冷了几天心又慢慢温暖起来，单玄明嘴角勾了勾，这才相信封皓的话，紧接着一头扎进了封皓的怀里，泪湿了封皓大半衣襟，封皓不知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抱住他，沉默的抚摸他的发丝。

　　两个人又一次同榻而眠，这次直接盖一条被子枕一条枕头，封皓身上的皂香都钻进单玄明鼻腔里，游进心窝处，害得他心口砰砰乱跳，好一阵都慢不下来。

第二十三章 情不知所起
“我想看看你的伤。”单玄明捏了捏封皓的袖子。

封皓睁开眼，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有些无奈的应允了。单玄明见封皓答应了，手就开始不老实，在封皓上半身到处乱摸乱碰，也不知有意无意，指尖一次次掠过封皓的胸口和锁骨，封皓汗毛直立，身下不知不觉中竟有了反应……

封皓一把抓住这只到处点火的手按在了自己肩头，“这！”

单玄明被封皓突如其来的凶了一句，瑟缩着往后挪了挪身子，手却还放在封皓肩上一点点抚摸，摸到伤口时感觉到封皓明显颤了一下，单玄明便移开了手，手渐渐成拳。

他绝对要让伤害封皓和伤害他娘的人付出代价。

……

有封皓陪伴的日子不再苦涩，封皓每日教单玄明练剑和拳脚，又陪他看书，从寒冬到酷暑，封皓看着他，从只有自己胸口那么高到同自己不相上下，看着他稚嫩的脸变成熟，看他一天天成长。

封皓为了单玄明放弃了四年光阴，放弃了承诺，他从不觉得后悔，每次看他和自己切磋时那较真的样子，看他拳脚不尽人意挨自己罚时的逞强，看他每次对自己撒娇……心中莫名有把火不知何时就烧了起来，愈烧愈烈。

封皓站在屋内的窗前，窗外是练剑的单玄明，清晨雾气都没散就跑出去了，穿着一件绯色短衫，袖子挽到小臂之上，肌肉和青筋清晰可辩，头上仍旧系着封皓送他的蓝色锦带，目光如炬，鼻若悬梁……

封皓喊了单玄明一声，他闻言扭头看向封皓，那一脸的煞气瞬间就没了，扬起脸展颜笑了，嘴边有浅浅的笑窝。

封皓也笑了，心里温暖，不论这个人怎么成长，在自己眼里都还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单玄明。

天边第一缕阳光照进祈云殿的院子里，在单玄明身上镀了一层金光，好像这束光就是生在他身上一般，契合无比。

且等着吧，这一束光真正属于单玄明的那一天。

四年后——

成德三十七年，在位皇上已年过半百，又身心交病，大部分政事都交与太子处理，宫外三万骑兵兵权交付四皇子手中，宫中大臣顿时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太子，一派支持四皇子，在四年的明争暗斗中形成了两股不可忽视的势力，皇宫上下似乎只有一处在这场斗争中格外悠闲。

祈云殿内，封皓满脸阴沉的到处找人，婉儿跟在他身后，微弓着背，表情有些慌乱。

单玄明不是第一次趁封皓睡着偷跑出祈云殿了，多数时都是趁着没人偷溜去宫里后山泡汤泉。他也是逼不得已，身上四年前跪了一夜留下的后遗症一直没好，每次天寒都会疼痛难忍，也是祈云殿奴才聊闲的时候他才偶然听到，说是这里的汤泉能缓解这种旧疾，初次从祈云殿偷跑出来时，心里还有不安惶恐，泡了半个时辰身上舒缓不少，再之后偷溜便得心应手了。

单玄明赤裸上身倚在汤泉的石壁上，汗水顺着他白皙的皮肤流下，隐没水中，衬得胸前两点红晕更加诱人。额前的碎发早就湿透，眼里也是雾气蒙蒙，喉结滚动着……唯独煞风景的是他满背的疤痕……

单玄明听到周围的声响，微睁开眼便看到了汤泉边上的封皓，一副悠然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呆愣的看着他，半晌没反应过来。
“殿下让臣好找。”封皓切了切牙，面若冰霜的开口道。

封皓本是打算找到单玄明后好好训斥他一番，可方才他离远些时便看到叠叠树影后那诱人的身体，在月光照射下变得更加让人心动，封皓的脾气霎时间全都没了，心软了，身下一物却硬了。

“封皓！”单玄明这才反应过来，也顾不得旁的，直接从汤泉中站起来，面对着封皓想要解释，却又不想告诉他事实，只得扯了个谎，“在屋子里沐浴太闷我才来的……”

封皓直盯着他看，耳边尽是自己杂乱的心跳声，身下也越发越胀，顾不得单玄明说些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再待下去，慌乱移开视线，转身就要走。

单玄明哪里知道封皓的心思，只当他生了自己的气，在水里扑腾着到了岸边，本是想起身抓封皓的衣摆，奈何脚下太滑，竟一手抱住了封皓的长靴，还没等封皓回过身来，两人便双双摔入水中。

“咳咳……”

单玄明呛了水，咳得满脸通红，封皓也是狼狈不堪，浑身湿了个透，看到单玄明不适便赶忙搂住他，一下下替他顺背。

“咳……皓哥哥若是生气，日后我便不会再来此处了。”单玄明偷瞄了一眼封皓，开口道。

“……衣服穿好，殿下已经快成年了，这样抱着臣撒娇成何体统！”封皓皱眉开口道。

　　封皓推开怀里温热的身体，拿起岸上的衣服丢到了单玄明身上。单玄明闻言偷偷红了脸，爬上岸利索穿好衣服。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无话回了祈云殿。

　　单玄明回到寝殿时的烛火已经被婉儿点燃，书案旁的香炉里有白烟不断游出，伴着沁人的香味，单玄明走过去，熟练的掀开香炉的盖子，倒了一杯茶水进去，熄了里面的炭火，转头目光幽深的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

第二十四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月上树梢，封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良久无法入睡，单玄明那满是伤痕，光裸的身体在他脑海里久久不散，直到下半夜才隐约有了些睡意，却又做起了噩梦。

梦里他和单玄明抱在一起，两个人在床上纠缠翻滚，情浓意浓，后来却被宫中下人发现，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单玄明为了他受尽千夫所指，世人侮辱，没了皇子身份，梦到最后，单玄明含泪，满眼猩红的对自己说‘我恨你’……

“吓！”

封皓猛然惊醒，已是满头大汗，从床上坐起，劫后余生般大口呼着气，心却不断下坠，自己真的是疯了……

封皓这四年间不知何时已对单玄明有了不该有的情愫，他只要想到自己对一个那般干净善良的孩子有这种龌龊想法，便觉得自己不配留在单玄明身边。

此刻旁边寝殿的单玄明早就醒了，正坐在桌边用膳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下，婉儿进来了。”

单玄明应了一声，那人便推门而入，脸上堆着笑，手里拿着一封信函。

“殿下，方才来了个公公让婉儿把这封信交给您，殿下快拆开看看，定是皇上解了您的禁足了。”

单玄明被吵得有些烦，抬了抬眼皮看了婉儿一眼，那人才噤了声，婉儿规矩的把信函送到桌子上，而后便低下了头，看着单玄明那烫金边的白靴愣神，曾几何时，眼前的少年也都变得越来越有魄力了。

拆开信，入眼就是皇帝红色的玉印，单玄明把信一字一句的看完，嘴角只是勾了勾，半点多余的情绪都没表露。

“是四哥邀我过几日去赴中秋宴，果然还是四哥惦记着我，”单玄明从桌前起身，走到婉儿身边，足足高出她一个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有一闪而过的杀意，缓缓开口，“我得准备份重礼送给四哥。”

“是，”婉儿又笑着应了一声，语气中难掩兴奋之情，“殿下准备给四殿下进什么礼，奴婢这就去置办。”

单玄明后退一步，走到香炉边，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开口道，“无需麻烦，婉儿替我把这香炉送去给四哥吧。”

婉儿一愣，微抬头看向单玄明所指，唰一下白了脸，赶忙低下头，手脚却开始抖了起来，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香炉从婉儿来我祈云殿起便日日焚着，我都习惯了，若不是四哥，我还真不想送人……”

单玄明自顾自的说道，一直夸这香炉的好，若不是婉儿知道这香炉的来处，她真会信了面前这人只是在夸赞它而已。

婉儿低着头手脚冰凉，单玄明的声音一如往常，刚柔并济，带着些少年还没褪去的青涩，此刻却让她惧怕不已。

“婉儿愣着干嘛，还不快把这香炉包好给四哥送过去。”单玄明说。

“是，是，奴婢……奴婢这就去。”

婉儿不可抑制的发着抖，惶惶不安的走到香炉边，在单玄明的暗波汹涌的注视下端起了香炉，强装镇定的转身一步步走了出去……

婉儿不敢想象单玄明是从何时知道香炉里被动了手脚的，若是从她来的第一天就知道，那这个人该有多恐怖，沉默了四年都没有戳破，怎地偏偏是今日……

　　秋风席卷着路两旁的落叶，衬得祈云殿更加荒凉，宫人只顾着在太子和四皇子之间做选择，又有几人知道这祈云殿层层落叶下也还藏着一匹蓄势待发的狼。

第二十五章 情毒
转眼到了中秋宴会，单玄明着了一身绣纹白袍，头上戴着封皓送给他的蓝色锦带，看起来风度翩翩，独身前去赴宴。

宴会上美味佳肴，风韵舞姬，都提不起他的兴致，封皓这些日子对他不闻不问，一直在疏远他，两人不再睡一张床，不再有亲密接触，就连圣谕他都敢置之不理！圣谕上明明写着让他和自己一同前来赴宴，到头来却用别的借口搪塞自己。

宴会高台上坐着太子，台阶下左右坐着包括自己在内其他三位皇子，四皇子单玄斌坐在单玄明身边喝着酒，随着乐师奏乐摇头晃脑，一副享受模样。

单玄明因着封皓的事儿心里烦闷，满桌珍馐一口没动，解禁的喜悦此刻一点也无，更别提享受了。

“小九好像兴致不太高啊，”四皇子捻开折扇，看向单玄明说道，“上次小九送的香炉我很喜欢，一会还有份回礼要送你呢，现在就兴致缺缺了可如何是好。”

单玄明闻言收回了心绪，看了眼旁边的单玄斌，装出一丝笑容，说道，“四哥帮我解禁，明儿感激，怎么还会收四哥的礼，况且……四哥的礼都太重。”

单玄斌眯着眼睛狡黠的笑了笑，压低声音，“九弟觉得你的封侍卫还会在祈云殿乖乖等着你回去吗。”

单玄明一怔，微皱着眉看向单玄斌，不懂他话里意思。

“什么意思？”单玄明追问。

四皇子没再理会他，而是扭开头，重新将目光落在舞姬身上。

单玄明低下头不知想了些什么，眼里晦暗不明，只过了半刻就坐不住了，起身打算和太子告病离开。

单玄明手撑着面前的矮桌刚要站起来就被四皇子拽住。

“起码该敬太子一杯酒再走。”

呵，敬酒？

单玄明阴冷的看着四皇子递给自己的酒杯，且不说自己有多想千刀万剐了那台上饮酒作乐的太子，恐怕这酒也是下了药的。

单玄斌把手里的酒杯放在单玄明的桌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面朝太子说起了。

不知有意无意，四皇子起身时袖口里刚好飘出一块衣袂的碎片，上面沾满了鲜血。

单玄明起初没在意，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刚回过头便忽的记起早上在祈云殿见到封皓时，那人似乎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衣裳……

单玄明这才发觉不对，心中忐忑不安，再抬头去看单玄斌时，已是双目猩红，一脸肃杀之意，眼里似乎在质问他到底将封皓如何了。

“九弟还不起身给太子敬酒。”四皇子开口道。

高台之上的太子也看着单玄明，却没表露出对单玄明失礼的不满，四年前单玄明那六亲不认的嗜血模样他仍心有余悸，他坚信这个人从来不像看上去那么纯良。

“……”单玄明盯着桌上的酒杯，方才斟酒时，并没见有人专门在他的杯子里动过什么手脚，若是四皇子想下毒，除非大殿上所有人饮的酒里都被下了毒！

此刻他想不了太多，他松开已经被攥的指节发白的手指，习惯性的摸了摸头上的锦带，强压下心里的情绪，端着酒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单玄明又偷瞟了眼身边的四皇子，那人正满脸笑意看着自己，让人全然猜不透他的心思，单玄明心中更是急切，更加觉得封皓是真的出事了，也顾不得什么毒不毒的，盯着酒杯看了一会，仰头一饮而尽了……

酒刚下肚，杯子还没来得及放下，胸口就传来阵阵刺痛，单玄明咬紧牙关，用内力将毒逼了下去才挤出一丝笑来。

“大哥，当年明儿年少懵懂，不懂事伤了您，如今四年已过，明儿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大哥若是还不解气，今日殿上便断了明儿手筋罢。”

一番话如此恳切，台上的太子自然不能当着众多人的面真砍了他的手，客客气气说了几句假话，单玄明又被逼着敬了一杯酒，这下才是真的忍不住了，胸口越来越痛，心如刀割，他知道自己再不走，封皓和他都活不了了。

　　

第二十六章 连环计（上）
单玄明还是以内急为理由才得以脱身，胸口的疼痛断断续续一直没停，跑了几步便气血翻涌，殷红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他抬手随意抹了下，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他只希望封皓不要有事，其他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封皓下午拒绝了跟单玄明一起去赴宴后，半个晚上都窝在自己床上，思前想后，都是单玄明的事儿，会不会被太子欺负，会不会又惹是生非……

他想着刻意疏离单玄明，自己那些肮脏的心思就会慢慢消失，可到头来竟是反增不减，想他笑时，想他哭时……他本意只是把单玄明当成自己弟弟对待，如今没成想竟把自己身心都栽了进去。

封皓正坐在床边发愁时，恍然间瞥见窗外有人影闪过。

“谁在那！”封皓蹭的从床上站起来，目似利剑的看着窗外，拾起桌上的长剑直接越窗而出。

冷风像刀子一样扫在封皓脸上，封皓咬紧牙关追赶上刺客，和刺客过了几招就又被他逃开了，这刺客似是没想到会被跟上，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一路上只顾着逃跑。
封皓穷追不舍，看到刺客翻墙进了一处宫殿，多管闲事的心里作祟，想着刺客伤了这个殿里的人就不好了，也没注意看是哪里，干脆直接翻墙追了进去……

单玄明赶到四皇子宫殿时，门口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他心中正疑惑是不是中了四哥圈套时，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单玄明刚要趁机闯进去，就发现出来的人正是自己不惜服毒要来救的封皓，他呆愣的站在殿前不远处的树后，浑身如置冰窖，半晌没缓过神来。

封皓在殿里找了一大圈都不见那人踪影，刚好遇上殿内的一个奴才，只好说明情况，那奴才竟也没去通报主子，还送他到宫殿门口，封皓挠了挠后脑勺，看着为自己开门的奴才，总感觉事情好像不太对劲……这奴才也太殷勤了些……

“咳咳……呵……”

单玄明见封皓完好的被下人从四哥的谨思殿送出来，一面放下心来，一面又觉得四肢百骸都痛起来了，像是在被凌迟，一张嘴就是一口黑血，染脏了胸前的衣襟……看来这里根本不需要他，或许自己从没有被需要过吧。

满腔担忧此刻突然间就散了，换成说不出口的酸涩堵在五脏六腑，快要将他胀破，四年了，自己终究还是一个笑话啊。

原来……封皓一直都是只在意四哥的。他去四哥殿里干了什么，又是不是知道四哥在自己酒里下了药……这些问题缠绕在单玄明脑海里，快将他逼疯。

单玄明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祈云殿的，见封皓房门半掩着，没控制住双脚，还是进去了，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皂香和书墨香。

　　单玄明颓然跌坐在封皓床上，他等那人回来给他一个解释。

“许是，”单玄明头几乎埋在胸腔里，发出的音颤抖的不行，“许是我看错了人。”

烛火昏暗，将单玄明的剪影映在纸窗上，显得形单影只，时间变得漫长难熬，胸口的痛意丝毫未减，单玄明打算蜷在床塌上休息会，刚刚躺下就发现枕头下面有什么硌着他。

单玄明无奈又从床上坐起，衣料摩擦在被褥上的声音在这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把手按在封皓枕头上，刚要掀开却又犹豫了，低垂着视线，不知想到了什么，扬手一把将枕头掀开……

哗啦——

窗口的风鱼贯而入，吹起枕头下面那一叠来往信函，散的遍地都是。

单玄明蓦地就平静下来了，他面无表情的拿起其中的几张，夹着的还有一个纸包，单玄明捻了捻，里面是粉末。

而另一面，封皓一头雾水的从四皇子的谨思殿出来，半路想去看看宴会上单玄明是否安好，在大殿门口偷偷望了两眼，结果根本没看到人，问了一旁的侍卫才知道单玄明已经离开了。

封皓脚步匆匆，再回到祈云殿时已是一炷香之后了，发现自己房间的窗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这才松了口气，进了自己房里。

单玄明听到门口的声音才迅速将那些信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来。

　“宴会还未结束你怎么就回来了。”

封皓还未见到单玄明便先开了口，刚放下佩剑，越过屏风才见到单玄明时，那人衣襟染血，面色惨白，跟下午出去时简直判若两人。

装了几日的冷漠，此刻全都露了馅，封皓皱着眉，神色慌张的走到单玄明身边，浓眉下那双眼不再是冰冷疏离的，而是情真意切，只可惜单玄明不再信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封皓有些焦急，刚要抬手去解单玄明衣裳，却被单玄明挥开了，单玄明双眼无神，直直盯着封皓的脸看，嘴角牵动，“同我去一趟谨思殿。”

封皓一怔，反应过来单玄明在说什么心里有些气恼，冷下脸训斥道，“殿下先将衣裳脱了让臣看看伤处，流了这么多的血还如何行动！不想活了吗？”

封皓也不等单玄明同意，抬手又去摸单玄明染血的胸口，单玄明心中有气，又是难过，蹭的从床上起身，一巴掌扇在了封皓脸上。

啪！

两个人都愣住了，单玄明惊愕的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封皓红起来的侧脸。

　“我…我不是故意的，痛不痛？”

单玄明恢复半刻清明，强忍着胸口的痛意凑过去，抬手想去摸封皓的脸，却被封皓躲开了。

“是臣多虑了，殿下这么有力气想来是没什么事。”封皓低着头规矩应道。

“……”单玄明苦笑着收回手，退了回去，心里骂自己下贱，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单玄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情绪都被藏起，开口命令道，“跟本殿去一趟谨思殿。”


第二十七章 连环计（下）
这一巴掌下去，两个人一路无话，封皓板着脸生闷气，单玄明则是中了毒，没什么力气再开口了。

谨思殿——

单玄明和封皓到时，四皇子已坐在前殿等他们了，手里拿着折扇，翘着二郎腿，一副势在必得的悠然。

封皓方才在门外就疑惑，感觉这宫殿熟悉的很，进了门才知道自己刚刚来过，待看到四皇子单玄斌时颇有些惊讶，这处竟然是四皇子的宫殿，之前刚进宫时和四皇子见过几次面，却没有一次是在他宫殿里，还是今天才知道。

“这么晚了，九弟不好好歇息来我这儿做什么。”四皇子缓缓起身，扫了面前二人一眼，又继续说，“更何况九弟还中毒在身……”

封皓本是诧异，一听到‘中毒’二字，一个箭步走到单玄明身旁，蹙眉惊叹道，“你中了毒？！”

单玄明立在前殿，没理会封皓，只面无表情的看着四皇子，开口，“叫婉儿出来，我有话问她。”

“带她进来。”四皇子朝门外说道。

话刚说完，门外就有下人拖着浑身是血的婉儿上来，封皓本还将心思放在单玄明中毒一事上，待看到婉儿时才明白是出了大事。

“奴婢，奴婢拜见四殿下，九殿下……奴婢有罪，有罪……”

婉儿哆哆嗦嗦的跪趴在地上，衣衫褴褛，身上还有几处正流着血，显然来之前是被用了酷刑。

单玄明却见怪不怪，半点怜惜都无，漠然的俯视着她，缓缓从袖子里拿出那一袋纸包，蹲到她面前。

“这个药，除了香炉里，你还下在哪了？”单玄明问道。

婉儿惊恐万分的摇了摇头，嘴里念叨，“没有了，不是奴婢下的，奴婢是被逼的，九殿下饶命……”

单玄明哼笑一声，脸上哪还有半点少年的青涩，抬手攥住婉儿的肩膀，拇指狠狠碾压过那道狰狞的伤口。

“啊！！”婉儿惨叫。

封皓滞在原地，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头皮发麻。

“是封大人，是封大人逼奴婢做的啊！”婉儿疼出了一头汗，再也忍耐不了，忙不迭开口道。

单玄明松了手，似是体内的毒又发作了，他扶着胸口，猛咳了几声，满嘴腥味，地面上很快就有猩红的液体滴落。

封皓还以为自己又做了噩梦，他根本听不明白婉儿在说什么，什么他指使逼迫，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转眼又见单玄明吐了血，正要过去看看。

“咳咳…别过来！别靠近我……”单玄明声音越来越弱，颤抖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封皓捏紧拳头，看向四皇子咬牙问道。

四皇子笑了笑，没说话。

“是封大人逼奴婢在您的香炉里下【盛宠】的引子，他说，他有把握让您在意他，为他动情……”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封皓火冒三丈，看到单玄明信以为真的样子更是悲愤，冲过去刚要一脚将她踹开，单玄明却起身挡在了他前面，眼里含泪，明明痛苦得不行，却硬生生装出冷漠的样子，那双眼里太多情绪，却唯独看不到信任，封皓心中抽痛，到嘴的解释全都咽了回去。

“听她说完。”单玄明说道。

“……”封皓后退了一步，心跌到了谷底。

“……封大人以死威胁，奴婢不敢不从，便在殿下的香炉里放了那情毒的引子，后来封大人又以防万一，在送您的铃铛里也……”

“闭嘴！”

单玄明痛苦的叫了一声，猛的转身踢开了婉儿，这些他早在那一叠信函中知晓了，他只是不想去相信罢了。

【盛宠】是一种情毒，中毒之人一生不可动情，若是动情便得噬骨之痛，致死而已。中毒的前提必须有引子，之后蛊才能存活，也就是说封皓在送单玄明的铃铛里下了引子，今日四皇子的酒里只不过是蛊。

真是里应外合，一场好戏。

单玄明气都喘不匀，红着眼走到封皓面前，颤抖着低声开口，“皓哥哥你告诉我，这些是四哥逼你做的……你告诉我，这四年你对我都不是假的……”

封皓目光冰冷的看着单玄明，过了半晌开口道，“是我做的。”

是我做的……是我做的……

“你！”

单玄明一张口就有血流出来，已经快到极限，眼泪混着血流下，封皓心中这才后悔，不该这个时候与他赌这口气，刚要去抱单玄明，那人便抽出了封皓手里的长剑，在场的几人还不及反应，地上跪着的婉儿的头便滚落在地……

血溅起有几尺高，溅的两人脸上都是。

四皇子皱了皱眉，用折扇挡住了口鼻，转头看向对峙的二人。

“封侍卫企图杀害皇室，来人啊，将其押进大牢听候发落！”四皇子边说边观察单玄明的反应，果不其然…

“四哥，怎么说他这也是为你卖命，毒是你备的，密信是你传的，到头来竟是如此赶尽杀绝。”单玄明持剑转身，看着四皇子开口道。

呿！

四皇子心里不屑的唾了一口，心想被害成这样还要明里暗里替他说话，简直蠢到了家。

“本殿习惯过河就拆桥不可以吗，再说了九弟，说是本殿指使他下毒你可要讲证据啊，密信是我传的，这毒可不是我下的。”四皇子笑着开口。

单玄明睫毛沾了血，轻微颤动了两下，没再说话，瞪着四皇子，看他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恨不得现在就剐了他，却也无可奈何，扔下手里的长剑，转身离去，掏出袖子里的那些密信扔在封皓脚下，看也没再看他一眼。

　　

第二十八章 臣，誓死保护殿下
四年的预谋，只为这一日，亲密无间的两人就此决裂，封皓锒铛入狱，单玄明中毒受他牵制，四皇子兴奋的一夜都没睡着，接下来的计划也胸有成竹，好像离皇位只差一步之遥了。

不过两天光景，祈云殿又变成了那个荒凉到无人问津的冷宫，单玄明靠在床头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酒坛，脚边也尽是喝空了的，脸色酡红，目光迷离，手心里攥着封皓四年前送他的木铃铛，指腹一点点摩擦着表面。

“一生不可动情啊……”单玄明仰着头，语气又是悲凉又是茫然，“原来，我动了情吗？怎会呢……明明都是男子……”

“可是这里好痛啊……”单玄明扶上胸口，闭眼开口道。

单玄明喝酒喝到了下半夜，呆呆坐了良久，又踉跄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出了门，天空上圆月高挂，繁星满天，河岸边垂柳抚水，蝉声阵阵。

好一幅美景，单玄明却无心去看，先是不紧不慢的走，后来加快了脚步，竟是跑起来了。

他要去弄明白，什么是情，是不是动了情就会如此痛苦，恨不得死去那样痛苦。

大牢内，封皓正呈大字被绑在刑架上，已被用了鞭刑，遍体鳞伤，肩膀上还有一条最为严重，狰狞得吓人，封皓低垂着头，安静的一动不动，双目黯淡，唇色染血如丹，全然没了平日的英气。

　他好后悔方才说了假话，单玄明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嗜血的模样都是他不曾见过的……他记忆里的单玄明永远是那个爱笑爱撒娇的少年……

哢——

有人从外面推开了刑房的牢门，封皓闭上了眼，等着又一波的疼痛来袭。

刑房里很安静，能听到一旁篝火的噼啪声，进来的人脚步很轻，不是行刑的那个壮汉。

封皓心中一动，猛然抬头去望，心跳得更乱了，张了张嘴，好多话想说看到他时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单玄明咬着唇看着封皓身上皮开肉绽的伤口，又心疼了，靠近了一些，小声开口道，“他们干嘛打得这么狠。”

“……”封皓紧紧的盯着他看，心中百感交集。

单玄明抬起手去摸他胸口的伤，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封皓忍着疼任他触碰，单玄明摸了一会便垂手低下了头，封皓只能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然后慢慢变得急促起来。

“你何不来亲手了断我。”单玄明肩膀颤抖起来，抬头去看封皓，眼底尽是绝望，“我可为你生，也可为你死，你何必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封皓想抬手去抱一抱他，奈何被束缚着，便只伸头往前凑了凑。

“臣没有……”说出口却只有这么几个字，沙哑的厉害。

单玄明似是没听到，或是压根不相信了，自顾自的说道，“我对你的好从来都不值钱，你便随便践踏吧……你告诉我，封皓你告诉我，我哪里比不过四哥好。四年……就算是石头，也该热了啊。”

“皓哥哥，你害我这里好疼啊……”单玄明眼角流下泪来，抬手揪住自己的衣襟，毒又发作起来。

封皓看着他，眼角含泪，他想告诉他，他不是石头，就算是也早就热了，而且停不下来了，心里准备了许多句动人的话，说出的只有一句最死板的。

“臣，誓死保护殿下……”

“我不听你这句话！你就是用这句话骗了我，骗了我整整四年！”单玄明泣不成声，摸着封皓脸上那条疤，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是颤抖的，“你为四哥出生入死，就不能回头看看我吗？”

“臣从没有骗过您……”封皓紧盯着单玄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道。

单玄明看着封皓那般真诚的模样，差点就沦陷进去，喉结滚动，似是明白了什么是情。

明知是错还要纵容，明知痛苦还要主动去体会上千百番。

单玄明哼笑一声，“封侍卫好会做戏，事到如今你让我如何信你，倒不如今日我便如了你的愿，让你来杀了我。”

封皓哑巴吃黄连，打碎的牙都被咽进肚子里，看着单玄明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又将自己右手的绳子割开，还未明白单玄明到底要做什么，单玄明便将匕首塞到了封皓手心里，而后又举起，戳在了自己胸口。

“皓哥哥，杀了我吧。”单玄明低声开口道，满脸悲凉。

“单玄明！”

封皓怒吼了一声，单玄明愣了一下，手上却依旧握住封皓的手，生生将匕首刺进自己的皮肉里。

“不要……玄明，快住手！”

封皓被用了一番刑法应该早没了力气，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抽回了自己的手，将那把匕首丢到了地上，又是气恼又是心痛，冲动下，抬起右手一把揽过单玄明的后颈，俯首吻了上去……

封皓压根不会接吻，只是疯狂的啃咬单玄明的嘴唇，他从没想过原来只是吻一个人的唇就会如此让他迷乱，柔软的带着酒香，醉人心弦，他想，他也中了那情毒了。

单玄明早就懵了，目瞪口呆的立在这儿，心却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封皓的脸离他好近好近，封皓的唇就挨在自己唇上。

有冰凉的液体落在单玄明脸上时，他才回过神来，封皓竟是落泪了，他心中动容，闭上了眼，乖乖配合封皓的吻。

单玄明快透不过气时封皓才放过他，单玄明红着脸羞怯的看着封皓，只是一个吻就让他忘了来的目的，忘了自己刚才如何痛苦难过的。

“玄明，我……”封皓也红了脸，躲闪着目光，指腹却偷偷蹭着单玄明的脸颊。

封皓还未说完，单玄明便转身如风一般跑了，速度之快，片刻间封皓连他衣角都看不见了，只留下唇上微湿的触感证明他曾来过。

单玄明一路跑回祈云殿，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心怦怦乱跳，良久都平复不下来。

　　想来世间的情，终究还是变化莫测，前一刻让人撕心裂肺，下一刻便是耳红面赤，原谅变得容易，相信变得困难。

第二十九章 肃清太子府
封皓本以为自己会在大牢里受刑后流放，抱着不能再见的心才去吻了单玄明，哪知道第二天中午就被放出来了，半点喘息时间都没有就被带着前去谨思殿。

路上想起那个害他变成这样的单玄斌，他本该恨得牙痒，可这个人曾救过他的弟弟，让他恨也无力。

谨思殿——

单玄明和四皇子正坐在湖边的亭子里下棋，一个身穿青衣，风度翩翩，另一个暗蓝长袍，温文尔雅。

加上清风吹过，湖面荡起圈圈涟漪，气氛看起来简直一片祥和。

“九弟别再望了，你的封侍卫马上就会来，你现在还是安心和四哥下棋比较好。”

四皇子直起腰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单玄明，而后又落了一枚子，单玄明心思还是不在棋上，敷衍着落子。

“昨夜我看过他身上的伤，若是一会儿我再发现多一处的伤痕，四哥的事，九弟也爱莫能助了。”单玄明落下手里的棋子，看向四皇子开口道，气势有些迫人。

“九弟别忘了当年在客栈那次，你可还欠本殿一次呢。”四皇子毫不退怯的应道。

“……”单玄明语塞。

他确实没资格去威胁四哥，就算他反悔四年前客栈的承诺，情毒的解药也置之不理，他还要保护封皓，为死去的娘报仇雪恨，在这皇宫下，在四皇子的权利下，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有许多，他只有适时低头，才能保护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真是无奈可悲。

“四殿下，九殿下，封大人带来了。”

就在两个人对峙，无话可说的时候，身边传来宫女青儿通报声，单玄明这才扭头看向门口，能看到封皓正立在那里，身姿伟岸，五官俊朗，只是有些苍白，单玄明心中石头这才稍稍落下，却又是一阵怦然，想起昨夜的吻，耳尖泛红，下意识舔了下嘴唇。

“别让他进来了，直接带他去外城，安排他轮值守门，日后祈云殿不用再去了。”单玄明命令道。

四皇子闻言蹙起了眉，这和他想象的结果略有不同，他还以为单玄明这么在意封皓会迫不及待带他走，这是下的哪步棋，他怎么有些看不明白了。

“四哥不会介意吧，反正这皇城内外最大的兵权就在四哥手里，九弟只是调动一个侍卫而已。”单玄明回头看向四皇子说道。

呵，先斩后奏，命令已经下了，他好歹是一个四殿下，哪能那么小肚鸡肠计较这些，干脆摆了摆手任他去了。

宫女青儿行了礼，便又走到了大门口，开口道，“各位带封大人去外城吧，两位殿下意思，封大人日后不必再去祈云殿当值了。”

封皓微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蹙眉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青儿又重复了一遍，封皓愣了半晌，探头往谨思殿瞧了两眼，又问，“九殿下的毒可解了？”

“奴婢不知。”青儿应道。

封皓又磨蹭了一会，那人也没出现，他才说了一句臣遵旨，只觉得喉咙干涩不已，他昨夜还以为单玄明会信他的，到头来不过都是自以为是罢了。

封皓失魂落魄的跟着两个侍卫转身走了，单玄明偷看着那抹背影远去，情毒似又发作，手下一抖……

当啷——

手中棋子掉落，乱了棋盘，也乱了心。

其实封皓说的对，单玄明确实不相信他，证据确凿，加上四皇子和封皓关系。单玄明本就自卑，又如何敢相信封皓会为了自己放弃四皇子，可封皓昨夜的一个吻，又让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想着就算那个吻是假的，是骗他的，他也无悔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那些情情爱爱，而是解决太子单玄冲，随随便便解决一个当了四五年的太子的人，似乎话说的有些大，但其实也并不难。

太子单玄冲喜女色，好收古董珠宝，私生活秽乱不堪，早有大臣向皇帝进谏，却碍于没有证据，才导致这事儿一直这么拖着。

接下来的几日，单玄明和四皇子两人分工合作，一个制造证据，一个发现证据，单玄明把太子的贪污证据，以及和后宫嫔妃的来往信件全都半真半假的拟了几份一模一样的，趁夜潜入，放在太子府和那位倒霉的嫔妃房里，就等奴才把那位嫔妃的牌子放在首位，皇上再翻牌……那就有好戏看了。

封皓又过上了值守的生活，每日看着午门外来来回回的布衣，几乎都快忘了宫中那人。

他一开始还以为单玄明最多几日就会来找他，跟他解释为何让他留在这儿，结果他等了一个月有余，那人没来过一次，他几次想去祈云殿看看，却又觉得抹不开面子，一直到现在，竟是一次面都没见，他又是想念又是气愤，想念单玄明的一颦一蹙，气愤单玄明竟如此不信任自己……

而这一个多月里，单玄明都在制造证据，只为了让皇上看到能气得吹鼻子瞪眼，直接把太子的高帽摘了。

转眼天气又开始转凉，这日难得有空闲，单玄明便想着偷偷见上封皓一面，给他带几件厚衣服，或者还能说几句话……

不巧的是，封皓这一天从早上就在值勤，单玄明远远看了一会儿，怎么看都觉得不够，就算情毒的蚀骨之痛再痛，他此刻也觉得欣喜，只要是为了这个人，做什么都可以。

单玄明抱着衣物，一路眼含笑意的去了外城，也就是封皓住的地方，呆呆的蹲坐在封皓的独院里，好在没人来也不会被发现，就这么坐到了中午，又坐到了傍晚，耐心耗尽，几次想离开，却又觉得封皓下一刻就会回来。

封皓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天已经擦黑，打远处就看一个模糊的身影蹲坐在自己门前，还以为是窃贼，近看才看清是单玄明，一张脸早被冻得发青，自己那条蓝色锦带仍被他系在头上，封皓心里动容，面上却依旧如冰霜般。

封皓绕过单玄明想要进到房里，单玄明便站了起来，笑盈盈的开口，“你回来的好晚啊……”

砰！

　　单玄明起身还没站稳，便又腿麻摔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封皓冷着脸只侧目看了看，似乎毫不在意，却也没打算扔下他直接推门进去。

第三十章 变天
单玄明起身还没站稳，便又腿麻摔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封皓冷着脸只侧目看了看，似乎毫不在意，却也没打算扔下他直接推门进去。

“嘶……”

单玄明吃痛，捂着脚踝揉了揉，见封皓还未说话才抬头仔细去看他的表情，紧接着自己嘴角的笑也逐渐凝固了，看封皓的样子，好像不开心自己来找他。

单玄明自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面的尘土，靠到封皓旁边，又偷偷把手在衣袖上蹭了蹭，才去抓封皓的衣袖。

“我给你带了厚衣裳过来……”

单玄明把手里的衣服塞到封皓怀里，封皓一动不动，也不伸手接。

“那我帮你把衣裳放进去。”

单玄明说着就要推门而入，封皓这才主动反手抓住了单玄明的手腕，冰凉刺骨，封皓眉头微蹙，侧头看了眼单玄明发青的脸色，丹红的嘴唇张合，让封皓又想起那晚亲吻时柔软的触感。

封皓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想问单玄明毒有没有清，却又想起自己在他眼里不就是那下毒的吗！心里有气，干脆不问了，一把抽出单玄明怀里的衣裳，推开了房门。

“皓哥哥……”单玄明见封皓不同自己说话，心里委屈极了，恨不得现在就告诉封皓自己的苦衷，却又怕连累他，只轻声唤了他一声。

“这月十五那天，也是这个时辰，我在后山汤泉那里等你……你一定要去。”单玄明又说。

“殿下可否相信过臣？”封皓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单玄明先是愣了愣，他不是不相信封皓，他是不相信他自己，虽是如此想的，他此刻不想让封皓讨厌他，便扯谎道，“自然是信的。”

这语气里哪有半点信任！封皓手紧紧攥成拳，终究是什么也没再说，当着单玄明的面关上了房门，夜色微凉，寒气入骨，单玄明手扶了下膝盖，那里的旧疾又犯了，早就疼痒得发麻了。

　　他早该明白的，一个吻，一声玄明又算得了什么，比起四哥，自己又算得上什么。

“……果真是傻透了”单玄明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小声的嘟囔道。

封皓就倚在门上，听了这话心中一时间酸涩难当，想了片刻便转身猛的开门，可除了鱼贯而入的冷风和枯黄的落叶，再无其他……那人已经走了。

封皓的手无力从门上滑下，既然如此不信任他，为何还这么记挂他，干脆杀了自己一了百了，也不用担心自己给他下毒。

可封皓不知道的事儿太多，他只想着单玄明不信任自己，让他寒心，却忘了自己压根没好好对单玄明解释过，他在单玄明身边那么久，本该比谁都了解单玄明的性格，这个时候却装成不懂，只等单玄明自己参悟。

拉太子下位的证据充分至极，皇上第二晚就翻了与太子私通的那位，也就是高嫔妃的牌子，兴致高昂的去了，看到床褥下的密信后大发雷霆，命人把高嫔妃的宫殿翻了个底朝天，那些本来就有的信物也一概被翻了出来。

按说皇上的嫔妃与自己儿子私通这种丑事定是要先压下来，暗地里再处理，皇上本也是这么想的，半夜就回了御书房，召太子单玄冲进宫，等的时候越想越气，坐在矮案前袖子一挥，将零散的几本奏折挥得到处都是，刚好有太子贪污受贿的账单掉落出来……

成德三十七年冬，太子被废，押进大牢听候处置，又过了不到三天，皇上就重病不起，大臣都猜测这是被太子气病了，也有部分人认为是四皇子在皇上膳食里下了药。

湖心亭——

四皇子正和单玄明站在湖边谈论政事，事到如今，要做什么压根也不用背着人了，太子被废，皇上病倒，这半个江山几乎都被单玄斌握在了手里。

“情毒到哪一层了？”四皇子话锋一转，问道。

单玄明面无表情的看着结成冰的湖面，半晌才开口，“四哥不必操心，助四哥登基前我不会死。”

单玄明自知他活不长久，没有情毒的解药他必死无疑，上次从封皓那里回来，胸口就长出了一块形似蝴蝶状的红痕，一开始还以为是癣，后来发现这块痕迹的颜色竟会随着毒发逐渐加深……

单玄斌笑出了声，转身走到单玄明身边，开口道，“九弟怎么对哥哥这么冷漠啊，你可不是如此对待你那封侍卫的。”

单玄明退后了一步，没理会他。四皇子看着单玄明，嘴角勾了勾，转身又看向湖面，没再说话了。

“单玄冲那里我来解决，不用四哥插手了。”

单玄明收起笑容，转身离开，目光阴冷的看向天边，血海深仇，该报了。

这日夜里，单玄明特意换上了一身白衣，前去后山赴约，他站在那层层落叶之上，想着若是今日封皓来了，他就将自己的身世告诉封皓，若是不来……他便不会再说了。

夜色渐浓，风吹起树梢上的枯叶沙沙作响，扬起单玄明的衣摆，露出那双嵌了金边的白靴，单玄明持剑而立，快和这夜色融为一体，他明白他是等不到封皓了。

封皓本是要去的，甚至特意在轮值时和其他侍卫商量，空出了这段时间，他前脚都已经进了自己的独院，却又被人安排去御书房值守。

一路上封皓都不情愿的皱着眉，前些日子让单玄明等了自己那么久，自己赌气又没给单玄明好脸色看，他事后越想心里越觉得不好受，这次不想再让他等了。

到了前殿，封皓才发现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里外三层跪满了大臣和太医，还有嫔妃立在一旁掩面小声哭泣。

　　封皓心里咯噔一声，暗道这是要完了。

第三十一章 前世梦一场（上）
天刚蒙蒙亮，单玄明从后山出来便带着一队侍卫去了甘泉殿，也就是皇后的宫殿。

还不到晨起的时间，雾气重重，甘泉殿里只有下人在忙碌，看到单玄明带着一群侍卫大摇大摆的闯进来，愣了一瞬便跪下请安了。

“奴才（奴婢）给九殿下请安……”

宫女太监哆哆嗦嗦的跪在单玄明脚下问了他的安，单玄明俯视着这群奴才，面色渐冷，他可一点也不会忘，自己小时候这里的奴才是如何跟着单玄冲和单玄歌欺负自己的。

　“叫你们娘娘起来迎客。”单玄明沉声道，发丝随风扬起，额头上绑的蓝锦带也飘起，衬得病态的脸更加苍白。

皇后穿戴打扮一番已是一个时辰后了，单玄明期间就立在前殿，背着手昂头看高堂上挂着的画，心思却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寝殿的门被推开，宫女扶着皇后走了出来，雍容华贵，翠绕珠围……单玄明侧头看向她，心中冷笑，他想他娘这一生都不曾有过这种待遇，明明已经退让那么多，最后还是逃不过这深宫里悲惨的命运，单玄明袖子里的手紧紧收紧，骨节泛白。

“给皇后请安了。”单玄明面无表情的开口道，连头都没低。

皇后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坐在了木椅上，余光扫了眼单玄明，不疾不徐的刻薄开口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刚被解禁，想来看看您，小九怕大哥被关押您想不开，现在看来是小九想多了。”

单玄明顺势坐在皇后的右下方，目光泠然，不等皇后多说些什么，他又便门外招手示意，“今天小九来就是让您和大哥母子相见的。”

皇后眉头挑了挑，眼里有些期许的看向门外，片刻后等来的却是五花大绑被押来的单玄冲。

单玄冲虚弱的抬头看了眼皇后，开口道，“母后救我……”

皇后脸色惊变，站了起来，刚要凑到前去看一看自己的儿子，就被一旁的侍卫拦住了。

“你什么意思？！”

皇后一脸似真似假的悲愤，起身差点跌倒，还好旁边的宫女及时扶住了她。

“当然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单玄明阴冷的看着皇后，眼里恨意如汹涌波涛。

“快来……”皇后这才发觉不妙，慌张往门口跑，一句命令还未下完就怔住了，满院子的侍卫哪有一个人动，都是四皇子单玄斌的人，她向后踉跄了一步，跌坐在地上，“你这是大逆不道，不忠不孝啊！是要遭天谴的，本宫，本宫是一国之母……也是，也是你的母亲……”

“……就算我忠孝两全又能如何，不还是被你们母子像狗一样欺辱？！”

单玄明直直的看着她，那种碾死蚂蚁的不屑，与多年前的皇后似曾相识。

“来人，将火把递给我……”

……

封皓一直在御书房守到现在也没见有什么动静，太医来来回回进了一波又一波，他却无心在意，心里只想着单玄明又会不会一直等他。

“走水了！！”

“快去甘泉殿，后宫走水了……”

本来皇上病危已经够糟心了，这下倒好，后宫皇后的宫殿也出了事儿，宫中顿时乱成一团，值守御书房的一半侍卫也都提着水去了后宫救火。

“皇后和九殿下都在那儿！还没见有人出来……”

也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本就涣散的人心更是忐忑，更有甚者痛哭流涕，嘴里咕囔着天下要完了。

封皓听到这话时心猛的一滞，担忧涌上心头，完全不顾御书房的值守，转身如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此刻明明穿着单玄明给他厚衣裳，浑身却如置冰窖，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清晨太阳还没出，雾气没有散开，远远的封皓就能看到火光冲天的甘泉殿，心里咯噔一声，脸都吓白了，脑子里空荡荡的，完全是凭着意识在跑。

封皓到时，甘泉殿门口围了很多奴才侍卫，个个手里提着水桶却没有一个人是来救火的，封皓急的发疯，抓住一个人的肩膀就急急问道，“九殿下可是还在这甘泉殿里？”

被问的人木然的看着封皓，脸色煞白，说道，“九殿下可是唯一的活口，甘泉殿上下十余人除了一个新来的小太监，其他人都死在这火里了。”

封皓皱了皱眉，没明白他话里意思，又想问问那人是否受伤，可有烧伤，那奴才却摆了摆手，不应他了。

封皓心里着急，粗鲁的扒开人群，想要闯进甘泉殿，可刚刚挤到前面，就被眼前的画面震慑住了。

单玄明一身白衣持剑站在一群侍卫前面，剑上还滴着血，目光如刀子般闪着寒光，那神色在这张青涩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一身白衣都未脏，只有额前的蓝锦带被沾了血……

身后的侍卫提着两个人头，血淋淋的，面部狰狞。

封皓汗毛直立，呆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满心的担忧变成恐惧和不可置信，就立在这里瞠目结舌的看着那人的侧脸。

四年里单玄明抱着自己撒娇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闪过，与眼前的这人不断重合分离，他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单玄明，是那个小心翼翼讨好自己的是真的，还是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是真的，他不知道。

“把他们的头挂在午门之上，曝晒七日示众。”

单玄明冷声开口，说实话，他真觉得如此烧死了皇后和单玄冲是便宜了他们，当年就是皇后一手策划火刑处死了娘亲，娘亲背负骂名含冤死去，而自己被她的两个儿子欺辱了整整十七年，他和娘亲那些日日夜夜的痛苦和血泪，他们只一死又何解心头之恨！

封皓就站在离单玄明身后不远，清清楚楚的听到单玄明的话，过去那些回忆瞬间从脑海脱离，只剩下眼前这个嗜血的人，他看着单玄明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两个人的轨迹也交错着渐行渐远。

成德三十七年末，皇帝崩，皇后太子因为罪孽深重被直接处死，皇帝遗诏四皇子单玄斌继承皇位。

单玄明站在城墙上，面无表情看着聚在午门外议论纷纷的百姓，隐约能听到一字半句，大多都是在说他是个吃人肉喝人血的怪物，是煞星，是他克死了自己的父皇……

“值得吗？为了报仇成了百姓口中的怪物。”单玄斌不知何时从他身后走过来，笑着看向城墙下的人头，开口问道。

“臣为皇上您做了这么多，甚至连杀父的骂名都您替背了，您不打算赏臣些什么吗？”单玄明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单玄斌。

单玄斌一身明黄，背着手气派十足，闻言也转过头看单玄明，开口道，“自然是要重赏，怎么，小九着急要情毒的解药了？”
“臣想要一张免死金牌。”单玄明直视着单玄斌毫不畏惧的开口道。

单玄斌闻言皱起了眉头，免死金牌可不是说给就给的，语气有些不善，“小九要这免死金牌又有何用，朕又不会对你动手，情毒的解药朕到了时候自然会给你，你在怕什么！”

单玄明紧抿着唇，四哥话刚刚说完，他便跪了下去，低垂着眼，长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臣可以不要解药，只求皇上一块免死金牌。”单玄明答道。

　　单玄明从不信单玄斌会真的给他情毒的解药，朝廷太子帮派的重臣尽数被杀，一个活口不留，稍微对他有威胁的都难逃一死，怎么可能放过自己，况且这免死金牌，他也不是为自己要的……

第三十二章 前世梦一场（中）
封皓自那日起便没见过单玄明了，每日站在午门下值守，听着百姓辱骂他，一开始本是觉得骂的没错，可越往后越觉得气恼，却又不知是在气谁，心里郁闷，干脆告了假，日日去醉香楼借酒消愁。

这日，封皓照常来醉香楼喝酒，酒还未上，便有四个人说笑着走进来，个个身着华衣，举止儒雅，能看出来都是书香子弟。

“这几日诸兄可有听闻那九皇子吃人肉的事儿？”

“满京城都在说这事儿，谁能不知道，吃人肉喝人血，残忍至极，据宫里人说那人生下来便双目猩红，是个天煞孤星！”

砰！

封皓一掌拍在桌上，瓷盘碎了一桌子，那几个人像是没听到般，继续夸大其词的讨论。

“啧，还好没让他继位……”

“我还听人说九殿下小时候亲手杀了自己的娘，难不成那人真有吃亲人血肉的习惯……啊！！”

青年话音未落，桌子便被人掀翻，桌前四人各各人仰马翻，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封皓的拳脚便招呼在了他们身上。

封皓行走过江湖，若是不危及到自己或旁人性命从没动手打人，今日算是头一遭，每拳下去都用了十足的力气，红着眼，像是个疯子。

“他不是什么煞星……”

封皓只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舒不平，他只记得年少的单玄明有多讨厌‘煞星’这个称呼，每次他看着单玄明被奴才如此称呼后，那人都要难过好久。

最后还是其中一人快被打断气封皓才停了手，封皓右手骨节处都紫了，却一点没觉得疼，临走前还不忘付酒钱，小二弓着腰躲在柜子下面，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目送着封皓离开了。

封皓回了宫，直奔祈云殿，浓眉紧皱，满面怒意，可惜祈云殿院子里半个人都没有，封皓这满腔怒意根本无处发泄，一脚踢开单玄明寝殿的门，里面是浓郁的血腥味……

难不成还真是在喝人血！封皓心里憋屈，自己教了四年的孩子竟被外面的人如此辱骂，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只觉得单玄明是误入了歧途，成了六亲不认的怪物！

回来的路上，单玄明怀里揣着那块免死金牌，感觉胸口都烫了起来，眉眼带笑，这几日流言带来的情绪也都被驱散了，他只希望封皓能好好活着，他不会允许自己在意的人再一次死去了。

单玄明回到祈云殿时，还没察觉到寝殿里有人，刚推开门迈进一只脚便愣住了，封皓背对着他坐在桌前，只能看清侧脸，眉若峰连，鼻梁挺傲，一眼就差点陷了进去。

单玄明心里压抑了几日的情意这才涌上来，却依旧藏得极深，转身关上了门，轻声开口道，“皓哥哥，你来了。”

封皓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背后一僵，起身看向单玄明，面若冰霜。

单玄明看着封皓如此，心中苦笑，封皓的温柔不过都是他自作多情的幻想罢了，“你来的刚好，我有东西要送你。”

“人是你杀的吗？”封皓忽略单玄明的话，问道。
单玄明伸进怀里的手一顿，垂下视线，咬牙切齿道，“他们该死而已，我还觉得不解恨呢。”说完，便将怀里的免死金牌掏了出来，攥在手心。

“皓哥哥，这块免死金牌……”单玄明把手里的金牌递到封皓面前，开口道。

“闭嘴！”

封皓气得发抖，呼吸杂乱，他看着眼前这人，肩膀还不及他宽，脸色也憔悴的难看，唯独那双眼，像是清澈见底的深潭，次次迷乱他的心。

“不要再这么叫我……”封皓气红了眼，话也毫无遮拦，一句比一句狠，“我教了你四年，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单玄明猛的抬头，受伤的看向封皓，脸上血色尽褪，问道，“……封皓你，你也觉得我是个怪物？”

“我真后悔在这祈云殿里陪了一个怪物四年，若知有今日，我就该早早的杀了你！”封皓吼道。

啪嗒——

手心里的免死金牌应声而落，单玄明侧着头，红了鼻尖，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浑身又痛了起来，是情毒发作了。

封皓心里又何尝不是泛着疼，那些辱骂自己听了又何尝好受，他红着眼捡起地上的金牌，看了一眼，冷笑开口道，“这就是殿下为自己赢来的奖赏吗？”

封皓不屑的把金牌扔到桌上，一拳砸了上去，有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金牌却依旧完好无损。

“不要！”

单玄明嘶吼着扑了过去，一把推开封皓，赶忙把金牌拿了起来，见没有损坏才放下心来，封皓看他如此宝贝，认为他是贪生怕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给我。”封皓开口道，半点感情都没有。

单玄明很少有不听封皓话的时候，他乞求的望着封皓，那人却不肯退让，瞪着单玄明，冰冷得让他害怕。

单玄明低下头咬着唇，迟疑良久才把手里的金牌放在桌子上，只觉得这一刻整颗心都空了，能听见冷风灌入的声音。

这几个月除了复仇，做了那么多只为了有这块金牌能保封皓，如今却要被他亲手毁掉，真是笑话。

封皓转身拿过墙上挂着的剑，连剑鞘都没拔下，胡乱举起就要往下砸。

单玄明不忍心就这么毁掉他，还是扑上前来，挡住了金牌，铁做的剑鞘加上十多斤重的剑来不及收回，就那么生生砸在单玄明背上。

“唔！”

“单玄明！”封皓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而后又变得冷漠，“你简直是疯魔了。”

“咳咳……”单玄明偷偷把金牌藏进胸口，趴在桌上，后背酥麻的痛楚良久不散，血顺着嘴角流下，他早该死心了，低声说道，“金牌是我用命换来的，封皓你若不要我便自己留下了。”

单玄明起身时，嘴角还流着血，胸口痛得难以抑制，眼前模糊起来，脚下不稳差点摔倒…

封皓看他这么虚弱的模样先是愣了愣，而后想起那日清晨在甘泉殿看到的他，心狠手辣，残忍到不择手段，封皓的心又冷了下来，一把揪起单玄明的衣襟，把单玄明按在墙上，单玄明又咳了两声，抬起眼皮看着封皓的脸。

“事到如今，你还用这种苦肉计骗给谁看。”

单玄明表情变都没变，无动于衷的看着封皓，一颗心已被他掏空，封皓骗了他四年的感情，联合四哥给他下毒，只用一个吻就博得了自己的原谅。

而自己呢，像个傻子呆子一样心甘情愿被他骗，用解药换免死金牌，如今却被他如此羞辱诋毁，自己到底有廉价才能仍挂念着他。

“滚。”

单玄明薄唇轻启，只一个字已经耗尽他所有力气，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看着封皓的眼里尽是失望。

封皓就这么看着单玄明的脸，陌生又熟悉，突然觉得单玄明的泪竟然比刀子还痛，扎在他心上最柔软的一处，鲜血直流。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封皓这才松开了单玄明，单玄明早没了力气，顺着墙瘫倒下去，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脏了封皓的衣摆。

封皓后退一步，闭了闭眼不想去看单玄明，可谁知，那人讨好的模样，狠辣的模样，受伤的模样，流泪的模样又通通浮现自己面前，一面是天真的单玄明，一面是狠毒的九殿下，扯得他的心都快碎了。

“殿下！”

进来的是单玄明在甘泉殿没杀的那个小太监，名叫李查，这小太监是后来才去的甘泉殿，那些陈年往事与他无关，单玄明也就没杀他，还把他带到了自己身边。

李查扑到单玄明脚边，扶着单玄明的肩膀，掏出手巾替他擦血，单玄明抬手按住李查的手，张了张嘴，说出的话几乎听不到。

李查靠的近些，凑到单玄明嘴边，才隐约听到他在说什么。

“让，让他走……让他，出去……告诉他，我会如他所愿…”

李查怒目圆瞪，转头看着站在原地的封皓，开口道，“你快走！殿下让你走！”

单玄明又捏了捏李查的手，示意他把话说全。

“呿……殿下说他会如你所愿，你还不快走！”

李查也是胆子大，也不怕封皓，朝他大吼大叫，看封皓只是低头愣神，也不知在想什么，李查干脆起身把人连推带搡得轰出去了。

　　

第三十三章 前世梦一场（下）
封皓听到关门声才回过神，低着头看着门槛，皱眉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话来，“殿下日后若仍如此残忍暴戾，臣看到定不会放任为之！望殿下好自为之！”

单玄明嘴角还淌着血，苦笑着望向门口，好自为之……好一个好自为之啊，他突然好恨封皓的侠情仗义，那人的正义从来都是对自己刻薄，对他人宽容。

封皓还不知辞去这日一面，两个人第二日便相隔千里，单玄明归来之日也是遥遥无期……

封皓当日回了自己的独院，一整夜都没能入睡，第二日又是早起值守，他昏昏沉沉站在午门下，听到由远及近的铃铛声和马蹄声，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当即就清醒过来了，瞠目结舌的怔在原地，胸口乱跳个不停，又赶忙低下头……

行在队伍前头，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上的人正是单玄明，目光泠然的看着前方，头上那条蓝锦带也不知何时摘了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英气不少，不再像个孩子了。

单玄明为了这一块免死金牌，不仅放弃了解药，还答应了单玄斌去边疆和六皇子一起镇守，想来有人压住京城里的消息，六皇子至今还不知道皇后和大哥已死，单玄斌这一步棋不过就是叫自己杀了老六，然后自己也留在边疆不用回来了。

想到这里，单玄明又记起昨日封皓的话，心中隐隐作痛起来，侧目光明正大的盯着那人的脸看，明明多看上一眼就会心痛，明明知道他不会在意自己却总是期望着。

四年前，自己在练武场只是偷看一眼便乱了心弦，今日自己为新帝出征，大抵是今生最后一次看他了，早没了那时的悸动，只剩下剪不断的纠葛和不甘。

“停一下。”

单玄明抬手叫了停，解开腰间的佩剑，看向封皓，语气平静的开口道，“封侍卫能否跟本殿换一下佩剑？”

封皓低着头不做声，冷漠的脸上半点动容都无，他能感受到单玄明炙热的目光，却不想再理会了，单玄明那日的嗜血，始终在他眼前挥散不去，他当初被单玄明装出来的善良蒙了眼，现在才发现残忍无度才是他的真面目。

“封皓，后会有期。”

单玄明干笑一声，直接把自己的佩剑扔到封皓脚边，扬起一片尘土……这把剑正是昨日封皓伤了自己那把。

封皓看着脚边的剑，心里五味杂陈，捏紧了自己手里的佩剑，心不知为何越发慌乱起来。

过了半刻，封皓才要把自己的佩剑卸下来，却被身边的侍卫按住了手，“别卸了，殿下已经走远了。”

封皓这才抬头去看单玄明，那人一袭白衣，意气风发的坐在马上，身后有几万大军，看起来却依旧那么寂寥。

突然一阵风吹来，卷起万丈黄沙，那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再也看不到了。

身边的侍卫拍了拍封皓的肩，示意他别看了，封皓回过头，弯腰拾起脚边的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摸了摸剑鞘，又解了自己腰间的佩剑，将单玄明这把挂在了上面。

单玄明这一走便是一整年，此间封皓由门侍一点点升为御前侍卫，一切好似都回到原点，他还是一个御前侍卫，只不过服侍的皇帝换了人，变成了单玄斌。

封皓整日服侍单玄斌，那人也常在封皓耳边说单玄明的事儿，说单玄明的毒早就解了，不过是一直在骗他的同情……总之，没一句好话，也没一句实话，偏偏封皓全当了真，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恨，越恨越忘不掉。

他也常常偷去祈云殿，那里空荡荡的，只剩小太监李查，单玄明刚走后不久那段时间，自己去过一次，李查硬生生拉着他的手，把免死金牌给了自己，他没再拒绝了。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大事，六皇子死在边疆后，单玄斌立年号‘永斌’，又传来单玄明在边疆打了胜仗，收获几十万俘虏的消息，不出三日，京城大街小巷都在传这个消息，也不知何时起，单玄明这个吃人肉喝人血的丑闻也没人说了，如今反倒尽是夸他的。

永斌的皇帝自然是不会如此放任，边疆这块地父皇到死都没拿下，怎么这人去了一年就大获全胜……单玄斌这才发现自己走了步错棋，他不能再让单玄明活着了，干脆将他召回京，想办法杀了他一了百了。

单玄明这一年在边疆吃尽了苦头，死里逃生很多遭，受重伤差点没了命，他一年前刚到时，本以为这是自己的死路了，却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儿时教自己武功的车骑将军，两人见了面都怔了，而后便笑开了，这哪里是死路，简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单玄斌走了一步臭棋啊！

要问单玄明最大的牌是谁，那就是这个车骑将军了，两个人相遇，硬是将这场不占任何优势的仗，打得平分秋色，一点点将边疆这块地夺了回来。

故知胜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五者，只胜之道也。

也就是说单玄明知道如何用兵，用多少兵，又知道俘获军心，队伍上下团结一致，同仇敌忾。

总之，这场仗他必赢！

单玄明收到圣旨时，车骑和他便都明了了，这是召他回京让他死的圣旨，就在单玄明一筹莫展的时候，车骑给单玄明指出了两条路，一攻一守，一是直接回京，在单玄斌杀了他之前，他先制敌。二是打迂回战，边退边打……这么守，不知道得守到何年何月去。

单玄明想了想，选了一，回京的路上顺便散布了单玄斌杀父登基的消息，人还没到京城……消息都传遍了。

永斌二年，单玄明带三万兵回京，又命一万兵在城外驻守，只等一声令下，拿下这个杀父登基的不孝子。

单玄明前脚刚迈进了皇宫的土地，这面封皓也知道了，心里也有些蠢蠢欲动，想去看他一眼。

轮休时在宫外的小酒馆也曾听闻单玄明这个将领骁勇善战的传说，说他如何砍下敌军头领的首级，放血满江河，上了战场如同地狱修罗一样。也曾听闻他受了重伤，昏迷一个月差点死去，是有战神守护才免了一死……

传闻半真半假，封皓知道他受了重伤心里牵挂，可知他仍用如此血腥的手段杀了许多人，又是气恼，暗道他简直是死性不改。

此刻，单玄明和车骑将军正在祈云殿侧殿里等单玄斌的召见。

“臣以为他今日不会召见，心太急反而露马脚。”车骑将军说道。

“……未必，他也知道多留我一日便祸患无穷，只能说边疆这场仗闹得太大了，满城尽知，啧。”

单玄明压低声音，皱着眉一脸后悔，款步走到桌前坐下，抬手想要倒水，不小心露出手腕处缠绕的蓝锦带……他看了一眼，拽起袖子遮上了。

已经一个上午了，那人都没打算来祈云殿看自己一眼吗，真的是一点在意都没了吗……单玄明垂下眼，捏紧了手里的茶杯。

“明日寅时，早朝前就动手，将军你去城外布兵。”单玄明放下茶杯，紧抿着唇，起身送车骑将军到门口。

“殿下是想直接了结他，还是抓起来？”车骑问道。

单玄明目光有一转而逝的阴冷，而后又勾了勾嘴角，开口道，“将军，这可不是边疆的喽啰，哪是想杀就杀的，见机行事吧，谁死谁活都是未知呢。”

将军告了退，单玄明站在窗口眺望着远方的山林，思绪悠长……

第二日——

寅时天还没大亮，陆陆续续也有大臣穿着朝服过来，多数都聚在一起讨论单玄斌杀父登基的事儿，听那意思打算今日问个清楚，甚至还有人提到单玄明，说他英勇善战，只是当年被如今的新帝支配，才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总之，大臣早对这个皇帝失望透了，有人甚至希望这个位置由单玄明来坐。

不多时，奉天殿的大门开了，大臣们整理好面容便依次进入了，不等早朝进行了一半，奉天殿前面就被单玄明的几万精兵围堵个水泄不通。

单玄斌上了一半早朝，抬头间就看到外面火光冲天，心里咯噔一声，暗叫糟糕。

“保护好皇上！”有人高呼道。

“快调兵来！传令下去，单玄明试图谋反，取他人头者，朕重赏！”单玄斌蹙眉看向门外，故作平静的下令，心里却阵阵发慌，手脚冰凉。

“封皓去哪了？让他给朕过来！”单玄斌又开口道。

……

这场生死之战持续到太阳升起还没结束，不过明显的是单玄明已经占了上风，单玄明的精兵已经替他和车骑将军杀出一条血路。

“单玄斌，你弑父登基，纂改遗诏，你还有什么脸站在这里，今日我便替父皇报仇！”

单玄明说完这番给大臣听的话，挥剑砍倒了门口死守的侍卫，和车骑将军一并冲了进去。

“小九，你真是赶着来送死！”单玄斌咬牙切齿的开口道。

封皓听令赶来时，奉天殿前面早就被单玄明的人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又刚好看到单玄明挥剑砍死门口的几个侍卫，那几个侍卫里甚至有他同吃同睡的好兄弟，此刻却被单玄明无情的用剑刺穿，结束了二十余年的生命。

封皓咬紧牙，目光渐冷，他来之前甚至还担心单玄明会被处死，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杀进去的时候，耳边又响起了单玄斌曾对他说过的话。

他儿时的传闻都是真的，他不过是在骗你的同情，他的毒早解了……

奉天殿内的几个侍卫也都纷纷倒下，眼见着单玄明的刀就要架在单玄斌的脖子上时，封皓竟突破重围持剑闯了进来，他红着眼，一脸杀意，速度之快，连一旁的车骑将军都没反应过来……

“殿下！！”车骑将军吼道。

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单玄明低头呆呆的看了眼肩上的伤口，又看了眼封皓，不可置信的抬手去摸，满手都是血，连藏在袖子里那条蓝锦带都染了血。

胸口又刺痛起来，时隔一年，情毒再次发作，依旧那么来势汹汹。

咣——

单玄明手中的剑落地，砸在奉天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单玄明看向封皓，那人一身玄色衣装，浓眉下那双眼依旧锋利，眉头的痣，脸上的疤，都还如当年一样。

“将军别管我，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单玄明看着封皓，低声对将军开口道。

封皓脸上半点心疼不舍都没有，冷漠的目光就像是沾了毒的刀剑，狠狠剜过单玄明的心。

五年的回忆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闪过，单玄明张嘴想问什么，终究是什么也没说，他想他今日就已经死了，死在了封皓漠然的目光里，从里到外，都死透了。


第三十四章 重生
“吓！”

单玄明从梦里惊醒，半晌都反应不过来，左右环顾，才发现自己正泡在后山的汤泉里，岸边站着两排宫女太监，李查手里提着汗巾站在首位，微弓着腰。

“皇上，您已经泡了快半个时辰了，奴才扶您上来吧。”李查低声说道。

单玄明没应他，侧头怔愣的看着肩头上的刀疤，睫毛微颤，梦里的痛楚又袭上心头，茫然问道，“这是哪一年？”

李查顿了一下，开口道，“回皇上，您刚刚登基，还未立新年号。”

单玄明抬手去摸肩头上露出来的伤疤，明明已经结痂，却感觉还未愈合，甚至牵着五脏六腑都还隐隐作痛着。终于，他放下手，仰头闭上了眼，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啊，他真的回到了刚登基的时候。

“朕再泡一会，除了李查，其他人都下去吧。”

单玄明将头靠在石壁上，慢慢梳理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儿，他记得应该是三年后他和封皓中了四哥的毒，然后他处死单玄斌，逼封皓喝下解药，自己第二天就中毒身亡了。

这三年，是他一生最痛苦的三年，封皓和他反目，自己卑贱的乞求他留在自己身边，那人虽是同意了，却是变着法折磨自己，还义正言辞的说是为兄弟报仇。床上床下，从没放过自己。单玄明被折磨被误会了一世，他想这一次他可以放下了，他不会再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皇上……”李查又开口道，语气有些急切。

“何事？”单玄明慵懒的开口道。

“回皇上，封…封将军求见。”

单玄明从水里直起身子，皱眉看向李查，澄澈的眸里尽是不解，低声咕囔道，“这么晚了，来找我作甚……”

呵……单玄明不知又想到什么，自嘲的笑了笑，眉头也舒展开了，那人这么晚了找自己不还是做床上那档子事儿吗，身后上次撕裂的伤还没好，就又想着来折磨自己了，真是他的好将军啊。

“不见，让他回去，说朕乏了。”单玄明苦笑一声，垂下视线，重新泡进了汤泉里。

李查踌躇着站在岸边，欲言又止，频频看向一侧，单玄明看他半晌都还无动于衷的站在那儿，疑惑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封皓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左右有侍卫拦着他。

封皓白日回将军府后就觉得不安，生怕一切都是假的，最后实在太牵挂单玄明，便趁夜进宫来看他，看他在汤泉里睡着，又惊醒，想上前问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却又被人拦着，话都不让说。

而后又看他小心翼翼抚摸肩上的刀伤，看他情绪低沉，自己的胸口才一点点麻起来，阵阵刺痛着，无尽悔意从心底涌上来，有千言万语要说，看到单玄明落寞的侧脸时，却又觉得什么都难以开口了。

“臣见过皇上。”封皓一撩前摆，规矩的跪了下去。

单玄明见他行如此大礼，更是一头雾水，只觉得还在梦里，他木讷的朝李查招手，示意李查扶自己上岸。

哗啦——

单玄明从水里起身，里衣早就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几乎透明，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甚至连胸前都……封皓微抬头看着不自知的单玄明，蹙起了眉。

“皇上！”李查惊叫道。

单玄明膝盖的旧疾又犯，加上后面隐私处的伤也还没好，脚刚踩在地面上像是踩在云里，直直向一侧倒去，还好李查扶住了他。

单玄明莫名有些紧张，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他下意识看向封皓，那人也正蹙眉看着自己，猛然间就想起前世那人曾揪着自己的衣襟质问自己，自己这苦肉计要扮多久……

单玄明赶忙收回目光，顺着李查的动作站直了身子，小声解释道，“朕无事，只是脚滑而已。”

不是什么苦肉计……也不是要做给他看的……

封皓看他脚步都不稳，猜想定是身后的伤还未愈，见他又是逞强，心里也不好受，干脆擅自起身走到他跟前，放轻语气，“让臣抱您回去吧。”

单玄明拿衣裳的手一顿，封皓温柔的声音像是羽毛轻搔他的耳畔，他低着头睫毛微颤，抗拒的往后退了一步，不理会他，任李查替他更衣。

“皇上，您身上有些发烫，是不是泡太久着凉了？要不要奴才叫太医来。”李查担忧的看向单玄明，开口道。

“朕说了无事……封将军！”

单玄明话还未说完就被封皓抓住了手腕，单玄明想抽回，却提不起半点力气，一脸怒意看起来倒更像是羞嗔。

封皓手掌又宽又厚，单玄明虽是看起来白净，手却不比他细腻多少，单玄明在外行过兵，舞刀弄枪，冲锋陷阵的，手上尽是茧子和疤痕，略有些难看，单玄明脸上微红，要将手抽回。

“放开！封将军是想吃板子了？”单玄明威胁道，“来人……”

“臣冒犯。”

封皓打断他，还不等单玄明反应过来，就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情绪都藏进眼底，封皓低头看着怀里的单玄明无措又紧张的模样，自己似乎从没曾如此仔细端详过他，因为窘迫而微红的脸，长密睫毛下那满是慌乱的眼。

李查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心里念叨着非礼勿视，便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了。

“臣抱您回去，罚…臣明日自会去领。” 封皓拢紧抱单玄明的手，开口道。

单玄明认命的闭上了眼，他在等这场羞辱的结束，这片刻温存的目的无非是要他放过四哥，无非是用肉体的疼痛折磨他。

“放过朕吧，朕答应你放了四哥还不行吗。”单玄明低声说着。

单玄明鼻头酸涩，眼眶发烫，似有什么东西要滑落，他别开头，只留给封皓一个后脑勺。

封皓闻言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不知此刻该解释什么，笨拙的又紧了紧手臂，单玄明被他勒得难受，轻哼一声，封皓赶忙松了些力度，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第三十五章 朕自然是信的
封皓拿衣服盖在单玄明身上，抱着他回养心殿。偶有宫女侍卫路过，也被李查在前面招呼开，一路上竟是没一个人看到他们的皇上正面色酡红的被封将军抱在怀里。

养心殿里烛火一直亮着，书案前尽是零散的兵书，封皓扫了一眼，没多注意，直接把人抱到里面的床榻上。

单玄明刚得自由便赶忙端正坐在床边，手放在膝上，看着封皓故作平静开口道，“谢谢封将军了，朕要歇下了，将军请回吧。”

封皓没说话，半弯下腰去看单玄明，抬手想去试试他额头的温度，踌躇半晌，看单玄明没躲才放了上去。

单玄明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不敢再去看封皓，手紧紧捏住衣摆，动都不敢动，恨不得呼吸都停掉，他哪里知道封皓要摸他的额头，方才还以为是要动手打他，这种亲昵从十三岁后就没有过了。

“将军还有什么想要的，现在没外人，便同朕说吧。”单玄明低下头，发丝垂落，语气说不出的无可奈何。

“臣什么都不要。”封皓叹了口气，把手从单玄明额上拿下来，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个圆柱状的药瓶，别扭的开口道，“你发烧了，让我看看你身后的伤好吗？”

单玄明浑身一颤，看到封皓手里的药瓶还以为是装的是折磨人的春药，脸瞬间白了下来，张了张嘴，颤声道，“出去……”

封皓已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威胁了，不知道单玄明为什么还是怕成这样，他把药瓶放在怀里，抬手去解单玄明衣襟。

“别，别碰……”

前世床上不堪的回忆又浮现在面前，单玄明想抬手反抗，可他忘了自己面对封皓，早就不会反抗了，封皓让他侧躺下来，几下脱光了他的衣裳。

封皓也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眼前发抖的单玄明不知如何是好。自己白日问大夫如何处理时，被臊得话都说不出来，现在看着单玄明满是疤痕的背和青紫的膝盖，没了面红耳赤，只剩下心疼了。

封皓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动作说不出僵硬，封皓一手握住单玄明脚踝抬起他的腿，另一只涂药的手伸向后面……

“唔！”

单玄明疼得猛的一颤，把头埋进了被褥里，隐忍的咬着里唇，直到满嘴血腥味都没松口，疼到这一步硬是没躲，只有心里想着儿时的开心事来分散注意。

快点结束吧……好痛……

封皓也着急，看到单玄明害怕的发抖的模样才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他颓然的坐在床上，轻手轻脚的拿过被子盖住单玄明，尽量温柔的把手指拿了出来。

身后的痛楚渐渐平复，单玄明松开口，睁开眼，劫后余生般看着头顶的床帐，不敢相信那人竟然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结束了？”单玄明声音还沙哑着，满是不可置信。

封皓手还在被窝里轻揉他的膝盖，膝盖大抵也是行房事时伤到了，一片冰凉青紫，他以前怎么就从未在意呢。

单玄明那副惊讶又庆幸的表情深深刺痛他，好像每一刻都在告诉他自己从前多么禽兽，伤他有多深，明明只是替他上药，却还是怕成这样，他到底要怎么做单玄明才会相信他。

他或许明白真的悔不当初后，真的放下一切后，这人再受一点痛他都也会心疼的感觉了，那种小心翼翼，害怕失去的感觉，他也开始懂了。

单玄明也感受到膝盖上的温度，自己的脚踝也被封皓攥在怀里，他微微一挣，躲开了封皓的触碰。

封皓手突然抓了个空，也不再逼他，讪讪把手从被子里面拿出来，沉默的替单玄明掖好被角。

“谢谢封将军今日的好意，想要什么明日写份奏折告诉朕吧，朕会满足将军的。”

单玄明轻舒一口气，眨着眼看他，封皓也看着他，那双眼如星辰般，让他迷恋又心痛着。

衣料在锦缎上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封皓在床上撑起身子，将单玄明罩在身下，单玄明明知一切都是假的，心却还是怦怦乱跳起来，偷偷看着封皓那硬朗英气的五官，任封皓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

反应过来时，头上已经被封皓带上了那条蓝锦带，封皓却还不起身，用指腹轻轻擦着单玄明微湿的唇，开口道，“我不会再伤害你了，臣誓死……”

话说了一半，单玄明的身体便僵住了，封皓也想起了从前，便改了口，依旧还是那么没情调。

“日后臣只对皇上一人好。”

单玄明勾了勾嘴角，猜想着这次封皓想要的东西必定是难以得到的。

“皇上不信臣？”封皓有些急切，又要解释一番，却被单玄明笑着打断了。

“朕自然是信将军的。”单玄明笑了笑，眼里却连半点光芒都无。


第三十六章 赐婚
“皇上不信臣？”封皓有些急切，又要解释一番，却被单玄明笑着打断了。

“朕自然是信将军的。”单玄明笑了笑，眼里却连半点光芒都无。

封皓愣了愣，虽是没听出单玄明话里真假，看着单玄明勉强的笑就都明白了，若是以前单玄明不信他，他定是会恶语相向，半点情面都不留。

事到如今，经历了那许多后，封皓所有的脾气都压了回去，闷在胸口，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甚至连再多待一刻下去的勇气都没了。

“皇上，夜深了，请注意圣体。”

还是李查提醒，这两个人才意识到时辰已经不早了，封皓不想耽误单玄明歇息，也因为单玄明那半点信任都无的样子而心痛，简单行了个礼后便退着快步走出了养心殿。

这封皓刚出养心殿没走上五十步，李查便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汤药慌里慌张的跑了进去，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单玄明已经毒发，正伏在床头咳血，手抓着胸口的衣襟，恨不得穿心入骨，再死一次算了。

“咳咳……”单玄明轻咳两声，污血顺着嘴角流下。

方才封皓在，他不想让封皓觉得自己在耍手段扮惨，便一直用内力压抑着，导致现在情毒发作起来更难熬了。

“皇上！皇上！快喝药……”

李查看他这样难受，自己心也跟着疼，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端起汤药就往单玄明嘴里倒。

李查跟单玄明的时间久，待他如何单玄明心里清楚的很，再说单玄明本也不是冷酷无情的君王，谁对他好一分，他便报以十分，或许只有在封皓眼里，他才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吧。

　药是李查在宫外求来的偏方，能拖延情毒发作的时间，也能在缓解一些毒发时的痛苦。

可药入喉的那一刻，仍旧是万般苦涩，单玄明下意识抬手想推开，却又想起自己早就不再是个孩子了，只得强忍着苦味咽了下去。

　　“皇上好些了吗？封将军……这次可有发现您胸口情毒发作时留下的的痕迹？”李查搀起单玄明，细致问道。

单玄明脑子里嗡嗡乱响着，李查问他，他才想起每次情毒发作时，自己胸口都会出现那块像癣一样的红痕，好笑的是，前世封皓跟自己同床那么多次都没发现。

“朕已经没事了，你先退下吧。”

单玄明脱力的重坐回床上，身体还在因为隐私处的伤口而发热，不过从刚才开始他就发觉身后的疼痛减轻了不少，还有少许清凉，难不成封皓怀里揣的真是伤药吗……

烛火已灭，单玄明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愣神，不知想到了什么，抬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碰到那条蓝锦带时，指尖轻轻颤了下。

……

第二日早朝，单玄明还紧张自己再见到封皓该如何面对他，头上的锦带也没摘下来就去了奉天殿，在人群中用余光扫视一圈，却发现封皓压根儿没来，心里若有若无的有些失落，而后摇了摇头，笑自己又傻了。

“诸位卿可有事上奏？”

殿下大臣个个欲言又止，大眼看小眼的，就是没人站出来启奏，单玄明眉头微蹙，又道，“若是无事便退朝吧。”

“皇上！”开口的是二品中书孟岚，朝中地位不可忽视，说出的话也算得上是掷地有声。

“臣以为，一国不可无母，而且皇上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依臣看，这添置后宫的事应当尽快。”

听他三言两语的，单玄明觉得头都疼了，这孟岚从前世就劝自己娶妻纳妾，劝了一辈子，活过来竟然还要再听一遍！

“朕好像记得，孟爱卿有一爱女，传闻是气质美如兰 才华馥比仙……可是真的？”单玄明一挑眉梢，勾了勾嘴角，笑容带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朝气。

孟岚听了又喜又惊，赶忙跪下，连声否认只是外人瞎说而已。

“爱卿真是谦虚，朕决定了……”单玄明直起腰身，脸上恢复了严肃，“朕决定赐封将军与孟家小女择吉日大婚！”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孟岚本打算谢主隆恩，此刻闻言连话都说不出来，呆愣的抬头看着单玄明，不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孟家终归是实力强大的，若是单玄明与孟家联姻，定是能有不少好处，可单玄明心中早就半点斗志都没了，只想着这一世如了封皓的愿，将这江山拱手相让后自己离开皇宫，剩下的几年里一个人浪迹天涯，兴许还能快活些。

　　那些封皓给他的痛苦，他真的怕了，只有离得远远的，封皓和四哥就会放过自己了吧。

第三十七章 对你的在意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封皓接到圣旨时正趴在将军府的床上养伤，动都动不了，勉强下床跪地领旨，听到是被赐婚后，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李公公，您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封皓只穿了白色里衣，背上还有晕开的血迹，抬头看着李查，那张本是冷酷的脸此刻如此茫然，又刚受过了刑，嘴唇都泛着白，手撑着地面，手背上青筋毕露，指尖在粗糙的地面划破了表皮，封皓却不自知。

“封将军，快领旨吧，奴才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封皓看到李查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才相信李查没在骗他，却还是震惊，明明昨日两个人还抱着在一起亲密，自己也说过会对他好的……

是了，自己之前也说过，却将他生生逼死了……

封皓低下了头，发丝垂落在肩边，李查这才透过领口隐约看到封皓的背，里面尽是鞭痕，李查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前是叱咤风云的将军，又是宫里最得宠的臣子，谁敢将他伤成这样啊，主子知道了可还得了！

“臣抗旨。”封皓一字一句的开口道，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将军！”李查惊呼，赶忙蹲下去用袖子遮住了封皓的嘴，皱眉小声道，“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这抗旨是杀头之罪！况且，说句实在的，将军不是早就想离开皇上了吗，皇上也是在为将军做打算，将军看不出来吗？”

封皓闻言眉头跳了跳，没再说话，从地上利索起身，拿起屏风上的外衫套上，牵到背上的伤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冷着脸拽过李查手里的圣旨，一把扔在地上，一干人瑟缩在一旁看封将军发怒，半句话也不敢多说。

“将军……皇上身体不适，您去了稍微收敛些。”李查硬着头皮，还是不怕死的说出了口。

李查的话像没影的刀子，句句插在封皓心窝里，直伤要害。他这才明白，不论自己做什么，这宫里从来没人敢拦他，甚至他伤害单玄明，那人都生生受着，一句疼都不肯说，他真的恨自己前生太傻，被自己心里愚蠢的正义蒙住眼睛，连那人对自己的情意多深都看不透。

此刻奉天殿里，单玄明正挽着裤管，用热水泡过的汗巾敷膝盖，烫的手心和膝盖都红了一片。

“这梅雨季节真是难熬……”单玄明自言自语道，歪着头一边揉膝盖，一边敷汗巾，撅着嘴，没人时才呈出少年惆怅时的可爱模样。

哢——

有人推门进来，单玄明以为是李查，也没抬头，手放在腿上撑着下巴，开口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将军心情如何，可否开心？”

他哪里有半点开心！

封皓就站在单玄明十步外，看着他敷膝盖，渐渐皱起了眉头，上面的青紫已经几乎消了大半，竟然还在疼吗，难不成是受过别的什么伤。

“罢了，别和朕说他了，李查你还不快过来帮朕敷一会，朕膝盖里面像有虫子在咬。”

单玄明语气有转瞬的苦涩，封皓细细听着，路上来时的脾气也都散了，只余下满腔的心酸和悔恨，也不想再与他争论赐婚的事儿了。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接过单玄明手里的汗巾，缓缓蹲了下去，一手握住单玄明的膝窝，单玄明全身上下，只有腿最白皙光滑，封皓没忍住，用指腹在上面偷偷蹭了蹭。

单玄明这才看到来人，这哪里是李查，一身蓝衣，肩宽背阔的，手脚却笨拙得要命，汗巾用力按在他的膝盖上来回摩擦，都能疼出他一身汗来。

单玄明瞠目结舌，良久说不出话来，封皓也不说话，就单膝跪在地上，替他敷汗巾，甚至还像模像样的替他揉两下，手法却生疏得很。

“将军来了怎么不先通报？”单玄明收起面上多余的表情，恢复君王的严肃。

“……”封皓张了张嘴，不知怎么说。

“将军不要太过分！”

单玄明抽回脚，想要去夺封皓手里的汗巾，却被封皓躲开了，“汗巾烫手，还是臣来吧。”

单玄明一愣，封皓抬头去看他，单玄明这才看到那张惨白毫无血色的脸，顿了一下，开口道，“你受伤了？”

封皓心虚的低下头，没应他，继续替他敷膝盖，单玄明任着他动手，弯腰扯了扯封皓领口去看封皓的背，封皓想躲，却扯到了伤，眉头稍微皱了一下。

单玄明隐约看到背上的鞭痕，指尖收紧，心里蓦地抽痛，不知怎么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封皓也察觉到了，刚要解释，单玄明就冷声喊了人。

“叫李查给朕过来！”

“……”封皓看他生气想哄他，却又不知怎么说，刚好汗巾也快凉了，他便沉默起身，去一旁的铜盆里重新烫一下汗巾。

结果，手刚入水，就被烫的一颤，封皓没多迟疑，就又把手伸了进去。

单玄明也知那水烫，却没想到封皓能替他烫汗巾，封皓的手眨眼间就红了起来，单玄明赶忙下了床，快步走了过去。

“还是朕来吧。”

单玄明挽了挽袖子就要把手伸到水里，封皓头也不回，却手疾眼快一把攥住了单玄明的四指，生硬开口道，“臣不烫。”

　　单玄明知道封皓在撒谎，他的手明明就很热，攥着自己的手都疼了也不松开，就用单手反复烫着那块早就热了的汗巾也不拿出来，倒是像在拖延时间，单玄明也没去挣，任由那滚烫的热意从指尖传到心坎里。

第三十八章 昏迷
封皓拿出水里的汗巾握在手里，水顺着手心往下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片水渍，他转头望向单玄明，看着单玄明的眼睛，坚定道，“皇上赐婚的旨意，恕臣难从。”

封皓开口，单玄明才回过神来，刚才的火气下去了些，心里把恕臣难从这四个反复念了念，这是嫌弃孟家实力不够大，还是觉得自己太擅作主张了。

单玄明低头看着封皓一直没松开的手，心里又矛盾了，清了清嗓子，“那将军是看中了谁家……”

“臣谁都没有看中！”封皓皱眉，向着单玄明的方向走近一步，“臣昨日便说要对你……”

“将军！”单玄明小声惊呼。

话还没说完，封皓便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单玄明赶忙扶住他，封皓眼前越来越模糊，背上的伤一直都未上药，伤口早就溃疡了，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在逞强，加上单玄明三番两次提到赐婚，急火攻心，现在直接倒下了。

“封将军！封皓你怎么了？”

“还不快来人，给朕把太医全叫来！”

“皓哥哥……”

意识模糊那段时间，封皓隐约听到单玄明叫了他名字，叫了他皓哥哥，从前两人决裂后他便不让单玄明如此叫他，今日一叫，酸涩由心而起，张了张嘴，想对他说声抱歉，却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窗外还下着小雨，阴沉沉的，太医收到旨意，还以为是单玄明身体出了问题，一路小跑来的，哪成想只是封将军受了刑法没上药造成伤口溃疡，太医们本想着说没什么大事，却看单玄明急得汗如雨下，手足无措的在床边，一会摸摸封皓的背，一会在他耳边轻声安抚……

几位太医只好告诉他封将军的伤需要静养，开了几副补药，又留下几瓶好用的伤药便告退了。

养心殿——

封皓这一觉睡到傍晚都没醒来，单玄明也不能老陪着他，此刻正坐在书案前看奏折，只不过看上一行字就要抬头望望床上赤裸趴着的封皓，满背都是鞭痕，血淋淋的看着都疼，单玄明心疼得不得了，却还刻意收敛着，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可他对封皓的专宠早就是宫里众所周知的秘密了。

所以说，爱都藏不住。单玄明对封皓的在乎，早就刻在骨子里了，成了习惯，改不了了，但他知道封皓从没在意过他，封皓眼里只有四哥罢了，况且这人伤他深入骨髓，他早就死了心了，就算自己再怎么喜欢，他这一世不会为封皓而生死不顾了，权当做个顺水人情，成人之美，成全封皓和四哥，之后他自会离开。

书案上烛光明明暗暗，一个人看奏折久了也开始索然无味，恰巧这时李查推门而入，单玄明见他进来便放下了手里的奏折，低声问道，“找出行刑的人是谁了吗？”

　　李查余光看了看床榻上那位，心里暗骂他了几百句，这人真是会给自己和别人找不自在！

“是，已经抓起来了，皇上要如何处置。”

“不用多为难，罚五十鞭刑，顺便革了他的职罢。”

单玄明说罢便起身想要去看看还昏睡的封皓，却见李查没有离开的意思，背着手挑了挑眉，冷下脸开口道，“堂堂一个刑部侍郎，没有朕或朕身边亲信的旨意，就敢随便动手，视律法为何物，知法犯法，李查你觉得朕的处罚轻了？”

李查一听，腿一软直接跪下了，看着眼前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差点忘了眼前这人再怎么和善也还是君王，做事自有想法，哪容得自己质疑。

“你下去吧，顺便叫人传膳过来，”单玄明语气缓和了下来，往床头走了两步，“慢着，今日晚膳不要有甜食。”

“……是，奴才告退。”

李查应了声是，心想皇上最喜甜食，怎么今日偏偏不要了，正疑惑呢，偶然抬头看到床上昏睡那人……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单玄明坐在床头，眼神紧锁着封皓，他宽阔黢黑的背，有力的手臂，冷硬的五官，还有脸上为四哥留下的疤……是了，单玄明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封皓这个疤其实是为了救他而留下的。

单玄明抬起葱白的手指，想要摸摸他的脸，却又没有勇气，指尖收回又探出。

“……罢了。”

单玄明低头自嘲的笑了笑，要把手收回来，却被人猛的抓住，封皓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抓着他的手，抬起眼皮看他，眼底深邃。

单玄明被吓了一跳，呆愣的看着封皓，封皓拽着他的手按到自己脸上，用指腹蹭着单玄明的手背，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容拒绝，“臣不成婚……”

单玄明一愣，想起之前要赐婚，这人气得晕倒，此时哪里还敢再逼迫，微弯下腰，轻声安抚道，“好好，朕收回旨意，将军莫要再想了，背上可还疼？”

封皓摇了摇头，攥着单玄明的手没说话，好似只有时时刻刻抓着他看着他，自己才会心安。

“你呢，膝盖还痛吗？”封皓捏着单玄明的指节，捻了捻。

“……朕没事。”单玄明应道，享受着这虚伪的温存。

“那你后面……好了吗？”封皓看着单玄明，低声道。

单玄明呆了下，反应过来他说什么时面上已经酡红一片，心里猜测着封皓关心他的原因，刹那间脸色就白了，木然问道，“……已经好了，现在就要做吗？”

封皓感觉单玄明的手逐渐冰冷起来，看他又要自己脱衣裳，知道他又想起了往事，心口抽痛，顾不得自己背上的伤，慌忙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按住单玄明腰间颤抖的手，认真看着他。

“不做，我们什么都不做，不要怕……臣，我只是关心你的伤……”封皓说道。

单玄明身体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听着近封皓几乎情话的安慰，感受着身上传来的阵阵热意，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变了，却又说不明白。

　　

第三十九章 旧伤真相
两个人也算得上是含情脉脉的互相望了一会儿，只是各怀的心思不同。

没多久，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单玄明挣了下封皓的手，却没挣开，不知他又是哪根筋没搭对，只得和封皓商量着开口道，“我传了膳，一会有人进来会看到。”

“……”封皓没应他，也不松手，低着头不知道怎么说自己不舍得松开，只好又紧了紧手。

单玄明使了些力气，封皓也憋着劲，单玄明心里疑惑，不知封皓突然对他这么亲昵，到底是打了什么算盘，难道又是为了四哥？

四哥！又是四哥！何苦呢？

单玄明胡乱猜想，心里蓦地不爽，用力想要抻开封皓的手，却没想到力气过大……

“唔！”

封皓扯到伤口，吃痛闷哼一声，微弯下腰用另一只手去扶肩，牵着单玄明的手是怎么也不肯放开。

单玄明看他扯痛了伤口，心一下子就软了，赶忙卸了力气，急切说道，“封皓……你有没有事？”

封皓背上刚刚要愈合的伤口，被这么拉扯，又渗出血来，单玄明慌忙拿过一旁的药瓶替他又涂了些药，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得像水，封皓身体僵了僵，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了。

“一会用完膳，朕叫太医来给你用麻布缠上，先这么晾着会儿，会好得快点。”单玄明说着还低头靠近封皓流血的伤口处，踌躇半晌，才鼓起勇气轻轻吹了吹，声音却是细若蚊鸣，“吹吹，就不疼了……”

单玄明动作很轻，像是怕引起封皓的注意，若是以前封皓可能会冷着脸推开，可现在的封皓再也舍不得了。

封皓喉咙有些干涩，眼眶微热，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受了刑，单玄明偷偷给自己上药时说的也是这句话，他总是如此小心翼翼，好像自己是什么珍宝，多用一点力气就会碎了。

就在封皓还沉浸在单玄明的触碰和安慰中时，李查早已带人布好了晚膳，闻到满屋饭菜香封皓才回过神来。

饭菜都偏咸，是封皓的口味，封皓也没多想今日的菜怎么就如此合他的口，披着件外衫，面对面和单玄明坐在桌前一起用膳，偶尔还给单玄明夹菜。

单玄明从刚才起，情毒就有发作的趋势，心口又闷又疼，半点胃口都无，他也不喜欢味道太重的食物，可封皓难得给他夹菜，他硬逼着自己吃了几口，现在却是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朕饱了，还有些政事要去御书房处理，就不陪你了，将军用完膳留下，或者回去都随将军。”单玄明坐直身子又站起来，开口道。

“可……”封皓听他说完表情微变，看了眼单玄明的碗，除了自己给他夹得菜，其余的竟是一口没动。

封皓接二连三反常的关心让单玄明乱了阵脚，全然不知对策，他自顾自的说完，便逃也似的转身推门离开了养心殿。

单玄明的离开让整个养心殿都空了起来，封皓看着满桌珍馐，过了良久才明白怎么一回事，轻叹了一口气，看着饭菜对门口的李查开口道，“养心殿可有御用的小膳房？”

门口打盹的李查微怔，封皓又问了一遍，他才点了点头，有些不情愿的带着封皓过去了。

小膳房大抵是先帝留下的，里面东西都很简陋，没找人缮修过，封皓单膝蹲在灶口点火，李查立在一旁。

　“他膝盖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封皓没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

李查被封皓突然的问话杀了个措手不及，本来想装傻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结果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承受这些了。”封皓垂下视线，语气里情绪太深，李查参不透，不过这段时间的封将军，确实比之前好太多了。

磨蹭到最后，李查只好把单玄明告诉他的真相，再向封皓娓娓道来，说的口干舌燥，也不见封皓面上有什么动容。

封皓静静听着，听他说那些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他知道单玄明伤了大皇子，知道单玄明被禁足，不知道单玄明挨了打，挨了罚，生生在客栈外那潮湿的地面上跪了整整一夜，不知道单玄明为了救他，求过四皇子……原来自己知道的竟然那么少啊……

噼啪——

灶里的火苗燃烧时发出声响，火光映在封皓脸上，留下一片阴影，封皓维持这个姿势良久没动，窗外雨已经停了，留下一轮圆月，时而有风吹进来，凉透了封皓的心坎。

好像自己在床上用的最多的姿势就是让他跪着背对自己……那人怎么就不知道对自己说一声疼，撒上几句娇啊。

　　

第四十章 虚假的真情
单玄明逃到御书房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养心殿，殿门禁闭着，窗棂上透出明黄色的光，安静极了，他猜想封皓应该已经回了将军府。

哢——

单玄明推开门，背着手刚迈进一只脚便站在原地怔住了。

封皓竟然没走，此刻正坐在书案前，拿着一本兵书看得入神，身上已经穿上了单衣，浓眉微凝，脸色还有些苍白。

有那么一刻，单玄明还以为他又回到了十三岁，封皓只是在等他回来背书。

“怎么还不歇下，伤还疼得厉害？”单玄明说道。

听话单玄明说话封皓才注意到他已经进来了，手忙脚乱的放下兵书，解释道，“臣只是看看你平时都在看什么。”

单玄明看他此刻慌张的样子蓦地觉得有些好笑，勾了勾嘴角，眉眼都有了些笑意，他也该想通了，封皓难得对他温柔，自己何必不欣然接受，反正只有这一段时间自己还在，他既然愿意装出一副温情模样，自己陪他一起逢场作戏不就好了。

单玄明露出两排小白牙，嘴角有浅浅的笑窝， 封皓看他笑了有些惊讶，心头一颤，记忆里好像已经很久没看到单玄明的笑了，见他如此才想起来他还只是个不及弱冠的孩子。

“我…李公公准备了甜食，要不要吃些再歇息？”封皓喉结滚动，试探的问道。

单玄明没什么胃口，摆了摆手，“算了，方才在御书房看了些恼人的折子，有些乏了。”

封皓似是没想到单玄明拒绝的这么干脆，刚才等他的时候，心里不知道有多期待单玄明能吃上自己做的莲子羹，被这么拒绝后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那……臣先告退了。”

封皓看了眼书案下面的藏着的莲子羹，有些舍不得，冷峻的脸上有了一丝怅然，欲言又止几番，终究是没说什么，也是不好意思再提罢。

梅雨季里的夜晚都是潮湿的，单玄明躺在床上，膝盖的骨头缝里似乎还有些湿意，迷迷糊糊中听到屋子里有声音，警惕的绷紧身子，手也已经放在了绣枕下面的匕首上了，闻到的却是一股熟悉的气味，带着药香。

“封将军？”单玄明放松下来，半回头看向身后的影子。
那抹黑色的影子只轻轻嗯了一声，单玄明便听出来是谁了，手刚从匕首上拿了下来，被子就被人掀开了。

“啊……”

单玄明吓了一跳，惊呼一声，而后便被封皓手忙脚乱的捂住了嘴……

“臣偷偷窗户翻进来的，你这么喊，被侍卫听到会以为我是刺客。”封皓急忙道。

封皓的手还捂在单玄明嘴上，单玄明能感受到他手上的温度，很热，好像比白天用开水烫过的汗巾还要热。

惊吓过后，单玄明察觉到封皓指尖有几处不光滑的地方，疑惑的抬手去碰……

“嘶……”封皓躲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单玄明问道，还不等封皓进到被子里，便翻身起来想要掌灯仔细看看。

“臣没事。今夜太凉了，我怕你膝盖疼，走了一半便又折回来了。”

封皓按住单玄明，连人抱进被窝里，单玄明耳边被封皓的呼吸惹弄得发痒，连带着心尖儿都跟着痒了。

封皓身上带着浓郁的药香，胸口紧挨着单玄明的后心，一起一伏都了然，单玄明受宠若惊的待在封皓怀里，睁着大眼睛看向床帐……

“你快些睡吧。”封皓在单玄明身后说道。

这还怎么睡……单玄明心里像是揣进了一只活兔子，下一刻就会蹦出来。

虽说两个人睡在一起的次数也不算少，但登基之后单玄明大多都是被折磨得晕死过去封皓才让他入睡，第二日醒来，身边早就没了封皓的影子。

封皓的手覆在单玄明膝盖上揉捏着，起初力气有些大，单玄明闷哼了两声，之后封皓动作便温柔了很多，虽是不说话，手上动作却一直没停。

单玄明被他按的睡意渐浓，几次想要让他停手，那人都强硬的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不容抗拒却又出奇的温柔。

这真的是封皓吗……这次的目的又是什么……会不会有更痛苦的折磨……最后，单玄明还是在这些个问题的困惑中入睡了。

次日——

单玄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窝在封皓怀里，还枕着他的胳膊，恍惚了一下便想起昨夜封皓关心他的种种，心里熨帖，管它这一切是真是假，结果是什么，他都认了。

封皓睡得正香，手还放在单玄明腰间，单玄明趁着此刻自己还没被那身明黄色的袍子束缚，微微抬头，想去亲一亲他紧抿的嘴，思忖片刻却只在封皓下巴上轻啄了一下，就像微风吹过，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如果这一刻能倒流一万次该有多好。”单玄明看着封皓的睡颜开口道，说完又重新窝回被子里，沉浸在这片刻，自己想象的虚情假意里。

封皓似乎是感受到单玄明在他怀里乱动，无意识的抬手搂紧了他，单玄明这下才看清封皓的手，那指尖上面尽是烫伤的水泡，大多已经瘪了下去，有的甚至被磨破了。

单玄明凝眉，刚要仔细看看，李查便在外面喊了。

“皇上，该早朝了。”

单玄明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能等回来再问他怎么回事了，下床宫女替他更衣时，他想想又觉得有些心疼。

干脆走到床边，拿起封皓的手看了看，细细涂了一层药才放下，又解开封皓的衣襟，看他背上的伤好了大半才堪堪放下心来，这一路去奉天殿心里都还惦记着他。

眼看着要进奉天殿了，却停下了脚步，身后的李查差点撞在他身上，询问道，“皇上？”

“你别跟朕进来了，回养心殿伺候将军更衣，叫太医来给他换药。”单玄明急促说道，语气里尽是不放心。

“皇上，养心殿那边有宫女伺候着，奴才还是陪您早朝吧。”李查应道。

“朕说话你听不到吗？”单玄明压着怒气质问道。

李查顿了下，咬了咬牙，心里又把封皓骂了几百遍，这几日皇上都因为他和自己发过好几次火了……

　　

第四十一章 湖心亭上的关心
封皓醒来后天还是阴的，他侧躺在床上，感受到背上和指尖的伤处的清凉，想来是自己睡着时被人涂了药，他摸了摸旁边的床褥，凉的。

“玄明？”封皓费劲的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养心殿愣神。

封皓这刚一出声，门就被人推开了，“将军，奴才来伺候您更衣。”李查弓着腰说道，

封皓点了点头，跟着李查去了屏风后面更衣，一抬头看到那上还搭着单玄明御寒的裘衣，昨日那人好似还穿过，今儿怎么不穿了。

“皇上早上没穿裘衣吗？”封皓问道。

李查晃了下神，抬头疑惑的看了眼封皓，顺着封皓目光看去，正是那件皇上早上死活不肯穿的裘衣，说是天热了，裘衣早没人穿了，又说这领子毛茸茸的，他穿着不舒服，总之李查磨破了嘴皮子，那人都没肯穿，啧，不就是觉得裘衣衬不出自己帝王风度吗，这骨子里终究还是孩子脾性。

“回将军，皇上说天热了，早上刚换了单衣。”李查说道。

封皓闻言面色有些难看，皱着眉把裘衣从屏风上拿下来，上面还有淡淡的檀香，“早朝该下了，他现在在御书房吗？”

“这……奴才也不知。”

梅雨季潮湿的凉风顺着人的脚底侵入身体，能凉透半个身子。湖边的柳树又发了新芽，柳枝垂到湖面上，荡起圈圈涟漪。

单玄明下了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坐在湖心亭里，手里拿着本书在看，有风吹来，刮得书页哗哗作响，在这惬意安静的湖心亭也不显得恼人。

离得远时，封皓就看到了单玄明，青丝随风散着，本就白皙的肤色被额前系的锦带衬出了一种更加病态的白，低垂着眉眼，那模样用若有若无的给封皓一种落寞的感觉。

“臣给皇上请安。”

封皓走到湖心亭前，正对着单玄明跪了下去，语气带着些恼意。

单玄明耳朵微动，抬起头去看那声音的来源，翻书的手停了下来，封皓怎么找来了……

已是春末，封皓的衣襟却早就被汗水渗透了，耳鬓的发丝也湿了，呼吸杂乱，像是刚上场打了仗回来。

“将军快起身，是有什么要事吗？还是背上的……”

单玄明话刚说了一半，看到封皓起身后那染了些薄怒的脸，就把那些关心的话又都咽回肚子里了，心里咯噔一声，这该来的还是要来的，温柔都是假的，关心也都是假的。

单玄明坐在石凳子上，看着封皓一步步向自己逼近，那些回忆又浮现在脑海里，封皓朝他抬起手，单玄明下意识闭上了眼。

裘衣衣襟上的绒毛轻扫在单玄明的颈间，单玄明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怎么是这件裘衣……

“明知自己怕冷，膝盖又有伤，怎么还如此不爱惜自己，坐在这儿吹冷风！”

封皓没忍住，又开始数落上了，来之前想着要温柔些，结果看他身体都冷透了，又是气又是心疼，温柔什么的早就抛之脑后了。

单玄明耳尖微红，偷偷看了看湖心亭外面的侍卫，小声抗议道，“朕是皇上，如何做事朕心里清楚，还不用将军来指点！”

封皓看他样子像是害羞，顾及他面子便也不说了，一把将单玄明捞进怀里，手暗地里牵上了单玄明的，压低声音训道，“手都冰了！”

封皓的身体很热，单玄明感觉自己此刻像是锅子里的虾，马上就要被封皓蒸熟了。

封皓按着单玄明坐回了石凳，自己又单膝跪了下去，抬手抚上单玄明的膝盖，用手掌盖住揉捏。

单玄明看着封皓头顶束发的那条黑绳，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袖子里的手渐渐收紧。

“地上凉，你快起来。”单玄明反应过来时赶忙去推封皓，可那人坚如磐石，愣是动也不动一下，“你背上有伤，不能受凉，封皓！”

“看来皇上也知道这里冷了。”封皓没好气道。

“……”

单玄明被噎的说不出话，又怕侍卫看笑话，不敢大声说，只得用手轻轻去推封皓，倒像是在撒娇。

封皓揉了一会，单玄明身体也暖了不少，起身自然的牵上了单玄明的手，开口道，“走了，回御书房。”

　　单玄明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点了点头，蓦地想起自己重活一世的计划，竟开始觉得犹豫和不舍了……

第四十二章 将军府
日子过得很快，封皓在养心殿养了足足半个月的伤，伤口也已经结痂，却仍旧瞒着单玄明，声称自己伤口还还没好，从上次湖心亭回来，养伤这些天单玄明对自己是无微不至，甚至也没那么反感自己对他的触碰了。

　　封皓一拖再拖，直到再也没有什么借口继续在养心殿住下去，这日傍晚趁着单玄明还没回来，收拾好了自己的衣物，只和李查打了声招呼便回了将军府，一路上沉着脸，怅然若失。

单玄明在御书房和几位大臣商讨了西面的旱灾，一直到天黑才结束，又累又饿，心里还想着养心殿的封皓此刻会是在干什么，读书或是摆弄着那些宫女给他解闷的小玩应儿……

单玄明想到此处展颜轻笑，又记起上次那人拿着孩童玩物时看着自己的别扭神情了，实在有些违和，脚下也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养心殿——

“皇上，可要现在传膳？”单玄明走到养心殿门口，李查行了个半礼。

“将军用过晚膳了吗？”单玄明问道。

李查闻言满脸疑惑，这封将军不是傍晚刚打铺盖走人了吗，怎么皇上还来问他。

“李查？朕问你话呢。”单玄明靠近一步，声音高了些。

“啊？是……回皇上，将军卯时就走了。”

“……”

李查见他不说话，又开口道，“将军应该是回府上了。”

单玄明眉头微蹙，没再理会李查，快步走进养心殿，殿内烛火通明，书案上早晨还杂乱无章，现在已经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屋子里还有些淡淡的药香，一直没散尽。

单玄明走到床前，那瓶损伤膏还放在床头，动都没动过，他伸手拿了起来，指腹在上面摩擦了两下，不知想起些什么，又轻轻放下了。

晚膳时，单玄明看着满桌子都是自己爱吃的饭菜却没了胃口。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封皓为什么不打声招呼再走，是伤口恶化怕自己发现，还是别的什么，真是越想越担心……

“李查，陪朕去趟将军府。”单玄明起身命令道。

“啊？这饭还一口没吃呢……”

李查吃惊的抬头去看单玄明，那人却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了，李查赶忙拿起屏风上的裘衣跟了上去。

到将军府大门口时，单玄明才停下了脚，他是第一次来封皓的府邸，眼前是漆红的门面，上面乌黑的匾额上写着‘将军府’三个烫金大字，单玄明搓了搓手指，才发现手心里已经浸满了汗水。
一路上都没紧张，到了地方，心里竟然打起了退堂鼓，单玄明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额前的蓝锦带，心里揣测着，封皓会不会压根不在，会不会把他拒之门外……

单玄明这半个月沉浸在封皓的关切中，他刻意的选择忘记那些前尘往事，忘记那些年自己在封皓身上受过多少不可磨灭的伤……

他配合封皓温情的戏码，当做这一切都是真的，因为他也知道，他和封皓这一世的交集也只有这一段时间了。自己该做的都做完后，他的身边都不会再有封皓了。

哢——

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开门的侍从看到单玄明和李查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时赶忙欠身行了个礼。

“将军可在府上？”李查替单玄明先开了口。

“是，将军在竹园待客，皇上是现在就过去还是先喝杯茶歇歇？”侍从说道。

单玄明听他说封皓在待客时便已经后悔过来了，那人多半是厌倦与自己相处，找了花楼里的姑娘或是哪家的少年来陪他谈风花雪月了……自己竟还惦记着他身上那些他自己都不甚在意的伤。

单玄明神色暗了暗，趁着月光打量了下将军府的前院，正中间是一片还未开荷花池，只有含苞的花和绿叶，上面架了一座凉亭，正对着的就是封皓的内室，窗子开了条缝，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床帷……

“皇上要不先喝杯茶吧，走了这么久也有些渴了。”李查出来打了个圆场。

李查这么一说，单玄明也不好推让，便点了点头跟着侍从进了前厅，那侍从安顿好单玄明和李查便以沏茶为由告了退，李查看他那匆忙的背影，心里猜他是去竹园找封皓了。

李查回过头时，看到屋子里留下一串脏污的脚印，顺着脚印数过去，刚好看到单玄明鞋上的淤泥。

“皇上……”

单玄明今日穿的一身白衣，白靴子，摸着黑从皇宫走过来的，难免踩脏了鞋底。他听李查叫自己，便顺着李查的目光看向地面，低头看到鞋尖儿上和衣摆边儿的泥点时，脸蓦地就红了……这哪儿还有半点帝王的样子。

“李查你先去弄些水来，别让这院子里其他人进来看到朕这幅样子。”

单玄明皱着眉羞窘的命令道，李查看他这样又忍不住偷笑，怎么看都觉得他像个玩了一身泥污才肯回家的孩子。

“还不快去？”

单玄明故作恼意反问一句，李查才嬉皮笑脸的转身跑了，转眼间前厅只剩单玄明一个人看着地上一串泥脚印愣神。

时间突然变得漫长，等待的时间里，单玄明鞋上的泥也都干了，冷风灌入，把封皓的内室和前厅相连的门吹开了一道缝隙，单玄明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

封皓的内室……他睡觉歇息的地方……

单玄明心又怦怦乱跳起来，踌躇半晌，又用余光看了看门外，半个人影都没有。

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音，窗纸上摇曳着单玄明移动的影子，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却还是不自觉的放轻了脚步……

封皓听到侍从说皇上来找他，还以为侍从在逗他，结果出了竹园的门就看到李查手里拿着汗巾路过，便相信单玄明是真来了他的府上了。

两个人明明白日还腻在一块儿，这么一会儿封皓便想他想得不得了，想摸摸他的手，又想抱抱他，心里又急又期待，却碍于还有侍从在，只得装出一副沉稳的将军模样，脚下却像是生了风。

封皓到前厅时，单玄明正坐在内室的床上，好奇的到处打量，恍然间似乎看到绣枕下面有一金色物件，他正要伸手去看看，内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皇上怎么过来臣府上了。”封皓刚一推开门就迫不及待的开了口。

单玄明听到封皓的声音吓了一跳，像是做了什么虚心事，猛的从床上站起来，却不慎磕到头，这一下疼得他眼冒金星。
“玄明！”

封皓见状赶忙过去抱住他，皱眉抬手去揉单玄明的额头，锦带边缘已经红了一片，训道，“都是皇帝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毛毛躁躁的，想必前厅那些泥脚印也都是皇上的杰作吧。”

单玄明手指捏着封皓的袖子，撞这一下，疼得眼眶都红了，听封皓数落他，想反驳又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封皓解开他额前的锦带，还好被撞的地方只是微红，他一手紧紧握住单玄明的手，一手替他揉着额头。

两个人的脸越来越近，呼吸都交融在一块儿，封皓几乎能看到单玄明脸上白色的绒毛，那丹色的薄唇就在面前，封皓微俯首，单玄明躲闪开目光却没有拒绝……

“我好想你，玄明……”

封皓两只手都用力抱紧单玄明，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舍和爱意。

单玄明闻言浑身一僵，犹犹豫豫的，手也抱住了封皓，嘴角有了些笑意，用下巴轻轻蹭着封皓的肩窝，刚要侧头枕在封皓肩上时，余光里瞥见封皓枕头下面那块金色物件，上面露出了两个大字——‘免死’。

单玄明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刚刚火热起来的心瞬间跌入冰窖，脑海里不自觉的想起自己远征的前一天，封皓掐着自己的脖子让自己去死。

封皓还在耳边说着笨拙又甜蜜的情话，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情毒发作，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快要窒息了。

　　

第四十三章 破镜难重圆
封皓还在耳边说着笨拙又甜蜜的情话，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情毒发作，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快要窒息了。

一切来的太突然，眼前的一切变得混乱起来，一会儿是封皓抱着他在说想他，一会儿是封皓掐着他脖子让他去死。

单玄明张了张嘴，喉结滚动着，想说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他想这里他一刻也多待不下去了，他不想让封皓知道自己情毒还未解，更不想让封皓知道自己当初为了保他一命用解药换了这块免死金牌……太难堪了，他害怕封皓用不屑的眼神看他，那样的话他真的会觉得自己卑贱到了尘埃里。

毕竟，他的在意和仰慕从来都一文不值。

单玄明推着封皓的肩膀示意他放开自己，他看着封皓那一副冷硬的五官此刻变得柔和，眉梢甚至还有些笑意，没觉得一点温暖，只觉得充满了讽刺。

“朕只是来看将军伤势如何，现在看来将军已经完全好了，那朕便也回宫了。”

单玄明脸色惨白，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企图压抑毒发，尽量平复着声音开口道。

“你脸色好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

封皓又上前一步，抬手去摸单玄明的额头，却被反扣住了手腕，单玄明勉强扬了扬嘴角，看得到脸上浅浅的笑窝，睫毛煽动，一颦一蹙都让封皓动容。

他抽出封皓手里的锦带，开口道，“朕回去之前替朕戴好吧。”

“……好”封皓接过来，总觉得哪里别扭，却又说不上来，封皓蹙眉靠近单玄明耳旁替他系锦带，封皓的手臂横在他面前，指尖穿过他的青丝，轻柔又温暖。

单玄明微垂下头，看到的却只是自己沾了泥污的白靴子。

“封将军，朕想在你这要一物件。”单玄明抬头侧目看向封皓，面上风轻云淡的说道。

封皓系好锦带，回过身在单玄明面前站定，疑惑的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内室，好像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单玄明收回脸上已经僵了的笑容，转身走到床前，自顾自的将绣枕下面的免死金牌拿了出来，上面尽是剑痕，单玄明心里抽痛，好像这些剑痕都印在了自己身上一样，隐隐作痛着。

封皓看到单玄明去摸绣枕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过来了，单玄明定是看到这块金牌想到了往事，封皓心中慌乱，两个人的感情刚刚有些起色，他太怕单玄明这个时候对他失望了。

“玄明，这块儿金牌我一直带在身边，你给我每一样东西我都珍惜，我再也不会乱丢了……”

封皓手忙脚乱的解释着，话还没说完便要过去抱单玄明。

“将军多想了，朕只是觉得这免死金牌将军用不上，毕竟……朕也舍不得伤你。”

单玄明自嘲的笑了一声，而后便垂下手，免死金牌藏进了袖子里，他转回身，双目已经红了，却不肯落一滴泪下来，又说道，“朕回去了，将军别送了。”

说完，单玄明就擦着封皓的肩膀走了，封皓怔愣的站在原地，那句‘舍不得伤你’像是一巴掌，狠狠的扇在他的脸上，让他无地自容。

他想过自己伤单玄明太深，不会轻易被原谅，却没想过原来等待被原谅也是件极痛苦的事儿，他好似在一遍遍温习着单玄明前世的感受，满腔热血次次换来空欢喜。

单玄明出去的时候已经快撑不住了，喉咙里一片血腥味，李查也聪明，早在门外布好了马车，李查偷扶着单玄明的手臂，加快了步伐。

“皇上，您再坚持一会就回去了，一会儿就不疼了，别怕…”李查安慰道。

“朕不怕疼。”

　　单玄明刚一开口，就有血涌上来，却还是生生咽了下去，他知道那人可能会在背后看着自己，他不能在封皓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李查听他逞强也不好说什么，是了，帝王怎么可能敢怕疼，帝王都是刀枪不入，就算入了，也不能让旁人看出来。

封皓追出来的时候，单玄明刚要上马车，那人在将军府门口大喊了一句，“玄明！”

就是这两个字让单玄明压制了一晚上的情毒彻底发作了，那些想忘记的纠葛再一次涌进脑海，他一只脚还没迈上马车便跌在了地上。

“皇上！”

“唔！咳咳……”单玄明捏紧衣襟，再也装不下去了，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一身白衣除了泥污又被血染脏了。

封皓停下了脚步，立在原地看着单玄明吐血，看他跌倒，头皮都麻了，一步都迈不动，冷风顺着袖口灌进身体里，他却一点都察觉不到冷，眼里只有单玄明嘴角鲜红的血，一滴滴砸在了他的心坎上，相处这么久了，他竟一直没发觉单玄明身上有伤……

　　

第四十四章 马车上的真相
“朕没事，李查……”

单玄明声音细若蚊鸣，李查几乎都听不到他说些什么，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封皓已经快李查一步过来主动扶单玄明，李查一惊，下意识要去挡住封皓，皇上已经因为他而毒发了，怎么还敢再靠近，那不是雪上加霜吗。

单玄明见状，偷偷捏了下李查的手暗示他不要多管，李查这才不情愿的作罢，退到了一旁。

“将军见笑了，朕的苦肉计还是一如既往的拙劣吧。”单玄明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的说道，声音几乎没人听得到。

结果话还没说完，胸口又痛了起来，一个踉跄直接栽进了封皓怀里，脑袋撞在封皓的胸口上，封皓沉着脸抱住了单玄明，好烫……

“臣送您回宫。”

封皓的手紧紧攥着单玄明背上的衣料，心里却还是慌得厉害，肩膀都在抖。

“……唔”

封皓的靠近让单玄明更加痛苦，却也任由他靠近自己，又抱着自己上了马车。

单玄明以为封皓上了马车后便会放开自己，结果封皓干脆让自己跨坐在了他腿上，面对面的抱着自己，单玄明没力气反抗，把头搭在封皓肩膀上，呼吸微弱。

一时间，封闭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单玄明的血腥味，单玄明略有不安，抬手擦去嘴角的血，附在封皓耳边开口道，“朕身上味道难闻，将军还是别留在马车……咳咳”

“臣不走，臣再也不会走了。”封皓抬手怜惜的摸着单玄明的脸颊，承诺道。

“……将军别哄朕了，朕不傻，”单玄明轻笑一声，顿了顿，转了话锋，“封皓，你想要什么和我直说吧，我连命都能给你，别的又何尝不可。”

“……”封皓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怎么说，想去吻他，又是不敢，最后千回百转，笨拙的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吐血。”

单玄明又笑，睫毛煽动，讽刺又委屈的回答，“为了皓哥哥，吐血又算得了什么，皓哥哥可能不知道，当日那一剑刺在肩膀上，刺进肉里翻滚有多痛，可比这情毒痛上千倍万倍。”

单玄明越说越恨，越说越痛，意识逐渐混沌，说出口的也都是藏在心里最深处的话，平日连想都不敢想，今日毒发犯了糊涂，竟是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将军不知边疆疾苦，只以为我是个滥杀无辜的疯子吧哈哈……”

“其实怎么是四哥的毒药杀死了我，是皓哥哥那奉天殿一剑，让我从里到外都死透了……”

只是一块免死金牌，竟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单玄明崩溃爆发，他的苦衷，他的委屈，此刻才真切的剖开，让封皓仔仔细细的看了个遍。

“封皓，我等了你一生，一直到死，你连我身中情毒，命不久矣都不知啊。”

“皓哥哥，明儿用命换来的免死金牌，你用得还趁手吗？”

“……”

单玄明情毒发作，还在自顾自的说着糊涂话，没去看封皓的表情，封皓本就不会表达爱意，又是愚笨，此刻更是不知说些什么安慰他。

但从刚才单玄明说的第一句话，第一个字开始，他就明白了，重生一世的不止有他，还有单玄明，那些他从未知道的事情，如此的……被单玄明说出了口，他静静听着，自己的一颗心都快被他揉碎了。

怪不得自己对他好，单玄明也不再期待，怪不得次次温存，他在单玄明眼里从来看不到多少感动。

原来那些生死他也是经历过了，他早就失望了，自己最后的侥幸终究也变成了一场笑话。

良久，单玄明感受到侧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水在流动……他这才住了嘴，也回过了神，却记不太清自己都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说了重生的事儿……他赶忙抬头去望封皓，希望那人没听清自己说了些什么。

结果，刚抬起头看到的便是落了泪的封皓，却不甚明显，只留下脸上一道泪痕，倒像是被风吹进了沙子才流下的一行清泪。

封皓面无表情的垂下视线不知在看哪里，单玄明想要坐直身子去替他擦泪，却不想被封皓抱的死死的，压根挣脱不开。

单玄明只见过两次封皓的泪，第一次是在大牢向自己表明心意，第二次便是今日了，他呆滞的看着封皓，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封皓也不说话，就抱着他，拼命想忍住泪意。

两个人都不是喜欢在对方面前示弱的人，一个比一个能撑，一个比一个寡言，偏偏对彼此的爱却是一点也不少，到头来，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互相伤害罢了。

　　

第四十五章 单玄明的决绝
马车行在路上变得格外安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封皓抬手想去摸摸单玄明的脸，心里酸涩得难受，顿了一下便又放下了手。

“所以，我现在靠近你情毒会更难熬是吗？”封皓问了最想问的。

单玄明想点头，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不想这么明说，干脆合上了眼专注压制情毒，不理会他。

“玄明……”封皓饱含情意的叫了他一声，单玄明却没应他，磨蹭了半天，他才松开了单玄明，把人抱到位置上，单玄明一直闭着眼，手里紧紧捏着那块免死金牌，手心勒红了一片。

似是有风从车帘处吹进来，车身摇晃了几下，马车里那人杂乱的呼吸声便彻底消失了。

封皓坐在车板上吹风，马夫在前面驾马，耳边除了马蹄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马车里那人安静的像是不存在般，封皓呆滞的看着道两旁匆匆闪过的树影，结果眼里闪过的都是单玄明的影子。

上天好像跟他开了个玩笑，先让他心存希望，一夜间又将他置之死地……

一炷香的时间，足够单玄明压制情毒，整理思绪，方才自己说的关于重生的话封皓不可能一点没听到，既然听到了，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呵，在看到那块绣枕下面的金牌时，自己心里不就猜到了吗。

“吁——”马夫扯住缰绳，马儿轻踏了几声，仰头长吁一声便停了下来。

封皓这才缓过神来，从车板上跳了下去，看着李查撩起车帘，露出那人白色的衣摆，随风飘起。

“皇上，到了。”李查说道，朝单玄明伸出了手。

单玄明这才从马车里弯腰出来，面色已经缓和了不少，不再那么苍白，只是冰冷得吓人， 淡淡瞥了眼封皓，半点情绪波动都无。

封皓心里难受，却也主动上前去扶单玄明，单玄明看了面前两只手，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李查的。

封皓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讪讪的收回了手，退到了一旁，袖子里的手成拳，指节泛白，他真的从没一刻这么无力，这么恨自己。

他甚至不敢去想单玄明说的那些真相，那日在祈云殿自己抓着他衣领让他去死，不肯要他用命换来的免死金牌，甚至还不分黑白的用剑刺伤他……

单玄明下了马车，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示意李查回避，继而便侧头看向身后的封皓，低声说道，“封皓，朕想知道一件事儿。”

封皓闻言还以为事情有了转机，眼前一亮，赶忙转身看向单玄明，急切开口道，“你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单玄明看他这样也无半点动容，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了什么捏在手心里，冷声问道，“你是怎么死的。”

“！！”

封皓眼里的光芒瞬间消失了个干净，后退一步堪堪站稳，抖着嘴半天才有勇气开口。

“臣，臣也不知道，那日早上听说你……之后便吐了血，晕了过去……再，再……”

“哈哈……”单玄明的笑声打断了封皓，弯着腰笑得肚子都疼了。

　封皓一愣，不明所以的看向单玄明，冷峻的脸又是茫然又是绝望，实在让人心疼，可惜单玄明没那个心再去在意他。

“封将军的谎话还真是有些蹩脚，既然不愿说，朕也不会问了。”单玄明收回笑容，摊开了手，里面是那颗木铃铛，“还有这个，朕也还给你。”

当啷——

铃铛落地，竟碎成了两半，单玄明没猜到铃铛会碎，也有些吃惊，看着地上的残骸，心里微微抽痛。

封皓低着头，一点表情都没有，半晌才缓缓蹲了下去，颤着手去捡，那些记忆像是海水侵袭，快乐的痛苦的快将他淹没，他怎么也想不到本该是温馨的夜晚竟会演变出这个下场。

“臣，没有撒谎。”

封皓半跪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捏着铃铛的碎片，不久便有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单玄明微微皱眉，盯着封皓的手看了一会儿，开口道，“封皓，我已经原谅你了，或者说我从来没真的恨过你，所以你也无需愧疚了，朕其实也不需要你这段日子的偿还。”

　　“……”封皓攥着铃铛的手收紧，更多的血流了出来，却都抵不上心中的痛，原来不被信任的感觉是这样，原来爱意被曲解是这么痛苦，他今日算是真切的体会到了。

第四十六章 再会单玄斌
单玄明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封皓，再转身时已经毫无留恋，对于封皓的偿还和内疚他根本不需要，他想要的只是封皓真真正正的在意，不过这都是上辈子的愿望了。

单玄明回去喝了药才舒服了些，坐在书案前读书，一炷香过去了也没翻一页，毛笔上的墨滴落在宣纸上，透了纸背，抬头无意间看到屏风边上挂着的汗巾，手腕轻轻一抖，笔下好好的一个字便毁了。

自那日起，封皓除了每日早朝再也没和单玄明有过什么交集，用兢兢业业形容封皓再贴切不过了，连朝中大臣都私下议论这封将军是不是真失了宠了。

封皓也不启奏，单玄明连放在他身上目光都吝啬，可今日封皓竟连早朝都没有到，单玄明瞥了眼封皓的位置，只觉得那块空缺十分的碍眼。
“退朝。”单玄明坐直身子开口道。

单玄明看着大臣纷纷离开，唯独孟岚依旧站在原地，心里蓦地有些烦躁，这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皇上，臣是来与您商讨赐婚一事的。”孟岚拱手鞠了一躬。

“……”单玄明俯首看着高台下的孟岚，面上不动半点声色，良久才开口，“同朕去御花园走走吧，正好朕也有些别的事儿与你说。”

与此同时，大牢内——

“将军，快请进吧。”

说话的是大牢门口的侍卫，边笑着开口，边将封皓偷偷的给他的银两塞进怀里，一脸的掐媚。

封皓看都没看他，持剑漠然的走进了大牢里，一路上断断续续能听到鞭子划破风的声音和惨叫声，地面潮湿，气味难闻，石壁上的火光时明时暗，封皓走了大概一刻钟，才走到尽头，也就是关押前帝单玄斌的地方。

前世单玄明刚刚登基就要处死单玄斌，自己偏偏不同意，结果因为一个单玄斌害得两个人折磨纠缠了三年，到头来三个人谁都没得到什么。

看到单玄斌时，那人一身囚衣早就脏的看不出样子，发丝凌乱，瘫坐在墙角，闭着眼，动也不动。

“这一次怎么隔了这么久才来。”单玄斌听到脚步声时就判断出是封皓了，微扬起嘴角，声音却是沙哑得厉害。

封皓停下脚步，隔着木栏看着对方的单玄斌，半点客套都没，开门见山的问道，“情毒解药在哪里。”

单玄斌闻言眉头一跳，这才慢悠悠的睁开了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封皓，“解药？解药我早就给他了……”

封皓恶狠狠的瞪着他，一把攥住门上的木桩，刚要开口单玄斌就打断了他。

“你怎么开始关心那个疯子的死活了，呵，解药？情毒是你下的，你问我要什么解药。”

单玄斌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冰冷的看向封皓，这两个月封皓一次没来，他在等待中已经耗光了耐心，他也猜到封皓和单玄明之间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超出了自己的预测，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封皓这几日几乎没睡过觉，眼底青色明显，双目猩红，听到单玄斌如此激怒他，更是压不住火气，一把将长剑抽出，指向单玄斌，却不想动作太大，将怀里的香囊带了出来。

单玄斌的目光随着那包香囊看去，简直粗糙得入不了眼，这缝制香囊的人技术实在拙劣。香囊的封口裂开，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单玄斌神色微滞，生硬扯了下嘴角，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原来你是真的爱慕上他了。”

爱慕……这两个字在封皓脑子里炸开，他张了张嘴，想要承认自己早就爱慕单玄明了，却猛然想起那天晚上的决裂，满心又只剩下苦涩，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第四十七章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湖心亭——

单玄明正和孟岚相对坐着，桌上的茶散着热气，单玄明捏着茶杯，指尖轻轻在上面敲着。

“皇上可知这婚事不是儿戏，尤其是帝王家的婚姻……”孟岚捋着胡子，意味深长的看着单玄明。

　单玄明额前的锦带这几天又摘掉了，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五官却依旧是少年模样。

他闻言先是挑了下眉，不紧不慢的举起茶杯轻舐一口，圆润的鼻尖沾到杯沿，不小心沾到几滴茶水在上面，单玄明察觉到鼻尖有些湿，抬起袖子擦了擦，样子有些可爱。

孟岚看着他，皱了皱眉，心里猜着眼前这个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朕自然知道婚姻是大事，孟爱卿现在便开始准备婚事吧，朕在下个月已经挑了个好日子，封将军到时候会带着聘礼，风风光光去府上的迎娶爱卿的女儿。”

单玄明笑了下，眼睛都眯了起来，李查在一旁看着，怎么也看不到单玄明眼里半点暖意，看到的只有帝王的冰冷。

孟岚愣了下，咬了咬牙，看着单玄明面上虽是和颜悦色的，心里早就骂他是傻子，孟家这么好的外家，竟然不自己娶来做妻，还赐婚给那个封将军，简直是疯了！难不成这皇帝不想做了！

“孟爱卿，朕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事。”单玄明表情恢复了严肃。
两个人这才算是要正式相谈，李查带着奴才退下了，还没有一炷香李查便看到一个侍卫急匆匆的朝湖心亭赶来。

“李公公，属下有急事禀告皇上。”那侍卫行了个半礼，语气急迫。

李查倒是没当回事，摆了摆手，“皇上在和孟大人讨论政事，旁人不得靠近，有什么事儿你还是先告知于我吧。”

那侍卫朝远处的湖心亭望了几眼，结果连湖心亭的柱子都看不到，只好走到李查身侧，俯首说了几句什么，接着李查的脸色就变了，也想起来这个侍卫的身份了。

这面单玄明和孟岚兜完圈子，正要进入主题时，李查刚好就过来了，单玄明想要几句话给他打发走，他竟还先开了口。

“是封将军……”

单玄明听到这三个字，心猛的一滞，袖子里手指捏紧袖口，不耐烦道，“他又怎么了？”

李查被噎了一句，看单玄明这态度也有些猜不透，以往提到封将军，皇上都是一脸关切的，这几日是怎么了……

单玄明看他不说，以为是担心孟岚在，只好开口道，“罢了，过来朕身边说吧。”

李查应了声是，便靠了过去，低声道，“刚才牢里安排的侍卫来报，封将军去见了前帝……”

单玄明神色暗了下，却只有一瞬便又露出无所谓的模样，侧了下头躲开李查，“这种事以后不用告诉朕，你退下吧。”

李查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了眼单玄明，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侍卫不是皇上刚登基的时候就安排在大牢的眼线吗，说是封皓去看前帝一定要偷偷告诉他，怎么才过了不到两个月就给忘了这茬儿？
“还愣着？”

单玄明沉声说道，李查看他要动怒才觉不妙，利索行礼告退，却仍是一头雾水，这帝王心思果真难猜啊，只是……这半个月皇上似乎从没真正的笑过了，以前封将军在的时候还是会笑那么几次的，唉……明明还未及弱冠。

单玄明低头看着茶杯，心口蓦地闷了起来，蹙眉拿起茶壶要自己续茶。

“让微臣来吧。”

孟岚说着便起身主动要去拿茶壶，单玄明收回了手，孟岚刚想去握茶壶的柄，却发现上面竟留下了一圈的汗渍……

封皓从牢里回来也是惆怅，黑着张脸回了府，下人看他这样连问安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了霉头。

单玄明中的情毒压根没有解药，制出这毒的人早归隐山林，没人能找到，封皓心灰意冷的枯坐在床头，手里还攥着自己缝的香囊，封口又开了线，能看到里面，装着的是单玄明不要的铃铛。

封皓就这么干坐着，一整个下午都没动过，明明已经是夏日，浑身却都冷透了。

短短几日时间，封皓找遍了京城上下大大小小数十家药铺，也走过周边树林去碰运气，生怕错过任何线索，结果最后还是什么头绪都没有，自己倒是瘦了一大圈，他自从知道情毒没有解药后，已经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现如今只有看到单玄明爱吃的莲子羹才会吃上两口，其余的都没甚胃口。

他体会着单玄明曾体会过的，走过单玄明走过的路，为了救他自己的一切变得微乎其微，也懂得了单玄明对他的爱胜过爱自己，可偏偏一切都晚了。

单玄明这几日忙着准备微服的事儿，早朝的时候也没怎么再注意封皓，也不知那人这几日吃了多少苦头，碰了多少壁。

封皓见他越来越冷淡，甚至于连目光都不留在自己身上，心里明明急得不行，却又不知怎么说，想问他膝盖好些没有，也没机会，只有憋在心里，偷偷挂念。

两个人再近距离见面时已是深夏，整日的燥热，宫中的冰块也是供不应求，单玄明每日看奏折看得汗流浃背，李查在一旁给他扇风都热得不行，最终还是中了暑，连停了三日早朝。

封皓知道后在将军府便制起了冰块，几乎买下了京城一半的硝石来制冰，当日下午便提着盒子进了宫，这还是这段时间他头一遭在早朝之外的时间进宫。lemon

炎炎夏日，烤得人心慌，封皓难得穿了浅色的衣裳，早被汗水浸透了，仍旧挡不住他伟岸的身姿，只是原本的肩宽背阔现在已经没那么明显了，瘦了一圈，腕骨都凸了出来，也衬得五官更加俊逸，每一处的线条更加硬朗，眉如墨，鼻如峰。

“封将军？！”

李查在养心殿门口看到封皓时还以为自己是热病了，出了幻觉，惊叫了一声。

“臣听说皇上中暑了，刚好府上有些冰块想拿来给皇上用。”封皓开口道。

“啊……奴才这就去通报。”

　　李查心里一喜，这封皓可算是来了，皇上连着几天都没好脸色了，虽然自己讨厌他，但讨厌归讨厌，皇上能开心比什么都强啊。

第四十八章 真正的君臣
李查来向单玄明通报时，那人正坐在书案前作画，头都没抬一下，李查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皇上，封皓求见，说是……”

“不见，让他回去。”单玄明冷声打断李查，声音毫无波澜，半点感情都没有。

“啊……是”

李查撇了撇嘴，不知这两人究竟又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前几日还腻在一块的，李查心里虽是这么想的，他一个奴才也不好多问，只好再退出养心殿劝封皓回去。

封皓看李查愁眉苦脸的出来时，也就知道单玄明定是没打算让他进去，自己来之前就料到会如此，可真实体会到，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失落。

“将军，皇上正忙着呢，您还是先回府上等等吧。”李查说道。

“皇上不是中暑了吗？怎么还不多歇息着。”封皓蹙眉，还不等李查再说些什么，又开口道，“臣在这里再多等一会。”

李查闻言惊讶的瞧了眼封皓，那汗水都顺着额头流进颈间了，晌午这么晒，还跟这太阳根儿底下站着，这不是活活找罪受吗。
“这日头这么晒，将军还是……”

“无碍，皇上应该快用膳了，臣等一会就好。”封皓打断了他。

“……”李查一个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去，这一个两个都不听自己把话说完，活该白受罪，等一会皇上见到封皓如此折腾还能不心疼？他还真就不信了。

“将军请便。”

李查说完便转身走了，留下封皓一个人站在这儿暴晒，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封皓的脸上已经开始发红，他却仍站在原处，偶尔来回踱步消磨时间，脸上也没半点抱怨的样子，安静得出奇。

直到封皓看到李查带着一干宫女布膳，他才明白过来李查刚才说单玄明在忙，只不过是讲给他听的好听话，其实根本是单玄明不想见他，哪来的什么忙不忙。

封皓垂下眼脸，将情绪藏起，悄声走到养心殿门口，把带来盛冰的木盒放在门前，又擦干手心里的汗，想等李查出来捎句话给那人，结果想了半天都不知说什么才会哄那人高兴，只好转身悻悻的离开了。

李查再出来时，只看到远处封皓离开的影子，依旧那么挺拔，却显得有些寂寥，他看着封皓的背影叹了口气。

李查拿起门口的盒子进去，在单玄明面前掀开了盒盖，里面冰块虽是已经化了一半，还是冒着冷气，屋子里的温度一时间下降了不少，单玄明这才被吸引了注意，从书画里抬起头来。

“宫里的冰块不是都用完了吗？”单玄明疑惑道。

“回皇上，这是封将军方才带过来的。”李查边说边将冰块推至单玄明眼前。

单玄明看着面前已经化了大半的冰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慢慢的，他抬手握起其中的一块，任由冰在自己手心里渐渐融化，淌湿了自己的袖口。

“将军说是想等您忙完亲自进来，结果看您传了膳才放下盒子，独自离开了。”

“他方才一直在外面等朕？”单玄明问道，神色晦暗不明。

“是，看到您传膳将军才走，许是知道您不愿见他。”李查故意说道。

单玄明听到最后一句指尖蓦地收紧，胸口又闷得发慌，张了张嘴，犹豫良久，低声命令，“……叫他回来。”

李查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单玄明又重复一遍，他才笑着应了声，小跑着前去追封将军。

盒子里的冰块没有宫里御膳房那帮厨子做的规整，多数是奇形怪状，看着毫无美感，单玄明指尖划过凹凸不平的表面，似乎想象得到那人制冰时笨手笨脚的模样。

单玄明想到此处眼睛弯了弯，单手撑着下巴，说出口的话却是残忍，“你这么做又是何苦，朕怎么可能再上你的当。”

封皓被叫回来的时候，还有点不敢相信，有些局促的跟在李查后面，对于和单玄明的再见面，心里既期待又害怕。

这么来回折腾了两三回，李查可比这两位主子累多了，不过也没白跑，总算是带着封皓进了养心殿了。

封皓看到单玄明的时候，单玄明正面无表情坐在桌前，连余光都不屑给他，封皓满心期待刹那间落了空，苦涩都堵在嗓子眼里，想要宣泄，结果开口的只是……“臣给皇上问安。”

封皓规矩的跪了下去，看着自己的衣摆愣神。

趁着这个间隙单玄明才去看封皓，眉头也是越皱越紧，先不说封皓晒红的脸和满头的汗，他怎么能瘦成这个样子，颧骨都这么明显了，之前早朝自己竟没注意到，他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你……”单玄明一开口胸口就痛起来，赶忙又住了口，他真的恨死了这情毒，时时刻刻不暴露着自己的真心。

“臣听闻皇上中了暑，想来看望，皇上现在可觉得好些了。”封皓规规矩矩的开口关心道。

单玄明收回心绪，看着封皓的侧脸良久没开口，封皓没怎么吃过东西，又晒了那么久，此时跪在地上竟有些恍惚。

“皇上？”李查提醒了下单玄明。

单玄明这才缓过神来，笑了笑开口道，“朕好多了，倒是将军看起来好像脸色不太好啊，别跪了，快起身同朕一起用膳。”

单玄明调侃的语气让封皓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所做的都是无关痛痒，好像自己无论怎么做单玄明都不会在意了，他沉默的起身，坐在单玄明对面。

“你……皇上膝盖可还疼？”封皓拿起筷子，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早就不疼了，将军挂心了。”单玄明紧盯着封皓，想要将他看得更透彻些。

封皓点了点头，来之前明明有那么多想说的，人在对面却不知说什么了，他不自在的搓着指尖，开口道，“是，那就好……”

　　单玄明之后便不怎么主动说话了，封皓也不知该说点什么，饭菜他根本没心思下咽，入口味如嚼蜡，几次抬头想和单玄明说点什么，却又看他那样是不太愿意理自己了，也只好作罢，一时间养心殿里只剩下碗筷相撞的清脆声音，再无其他。

第四十九章 离开前的准备
饭桌上，封皓只挑着眼前的菜吃，半点荤腥没进，碗里的饭也没吃上几口，单玄明在他对面偷偷瞧了两眼，暗道这人简直是在糟蹋身体，以前一起用膳的时候封皓多能吃他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几日不见成了这样……

　　罢了，也不关自己的事儿，总会有四哥和花楼的公子心疼他，自己还是说正事吧。

“将军，”单玄明放下筷子，正襟坐起。

封皓听单玄明叫他，赶忙放下筷子，手规矩的放在膝上，两眼闪着光看着单玄明……

　　单玄明见他如此期待，心口又是乱跳一通，想起一会要说的事儿，别开了对视的目光，泠然道，“朕前些日子和孟爱卿已经商量好了成婚的日子，这个月底将军便去孟家府上定亲吧……”

单玄明自顾自说了半天，却没听到封皓半点回应，这才觉得不对，回过头去看封皓时，正好看到那人脸上悲伤和震惊，转瞬即逝，自己看过去时便恢复了面色，再无半点多余的情绪。

“……你就这么想让我迎娶别人吗？”封皓问道。

对你的心思不是早就说了吗，你到底是不信，还是已经不在意了……封皓心里暗想。

单玄明听他如此问，想起前段日子封皓受刑后拉着他的衣袖求自己不要赐婚时的场景，他那时脸还苍白着，刚醒来就和自己说不想成婚，想到这里单玄明心里又是阵阵抽痛。

“朕……祝福你们，郎才女貌，何不乐哉？到时朕自会带着贺礼前去拜访。”单玄明虚伪的笑着说道。

封皓一听这话也不急着接，用那双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盯着单玄明看了一会，眼里心里千回百转，最终只是眉眼一弯，微微笑了一下。

单玄明看到他笑，心里蓦地不太舒坦，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思，谁都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真心实意都被对方抹杀。

“好一个郎才女貌，”封皓的笑容消失，脸上也是将军的肃然，“你若是真想我娶了她，我便娶，哄得你开心就好，臣定不辱皇命，皇上放心吧。”

封皓一会不分君臣说着你我，一会又分的清清楚楚，叫他皇上，知道单玄明又要将自己推开时，脑子都乱了。

他说完便起了身，凛着脸又想说什么挽回的话，脑袋却沉得厉害，心也极累，垂下头短吁一口气，有气无力的开口，“臣先回府了……皇上记得保重身体。”

单玄明看着封皓，明明他已经什么都答应了自己，自己却依然开心不起来，好像身体的某部分开始从肉体抽离，扯得他疼。

封皓深深看了眼单玄明，转身出了养心殿，单玄明这才看到他湿透了衣裳，紧贴在背上，脖颈也晒得发红……

嚓——

单玄明稍一用力，不小心将手里的木筷折断，养心殿里一时间静极了，良久，单玄明才开口，“李查，替朕研磨，朕要给车骑将军写信。”

“是。”

单玄明其实一早就都计划好了，封皓大婚那天他就出宫微服，封皓那么聪明，想来也会知道自己的用意，说什么微服，不过是给四哥和封皓腾地方，自己带着李查和几个得手的手下离开京城。

单玄明站在书案前执笔而书，眉头紧锁，想着日后都要时刻算计着身边重要的人的生死，落笔艰涩。

‘见字如面，上次一别，才几月有余，朕心里却十分挂念，这个月底朕决定微服出访，体会民情……若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宫中急召将军回京，勿信……朕亲笔，会将书信里最后一字多添一点或一横，切记！’

单玄明写完来回看了几遍才放下笔，招呼李查折起来。

墨水才干不久，折时宣纸哗啦作响，单玄明手撑着书案坐下来，脸上再无少年的神情，尽是君王的沧桑和疲惫，成了皇帝后，一步步走得他太累了，稍有松懈就是一条人命啊。

　　

第五十章 晚霞下的告别
定亲的步骤繁琐，几乎日日都被安排满了，单玄明为了能让封皓专心准备，连这几日的早朝都给他免了，这下封皓心里仅剩的那点儿希冀也被单玄明彻底打破了。

封皓死都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有成婚的一天，喜欢上单玄明后，他没再想过和任何女子同床，更是没再去过花楼找过姑娘。

他对单玄明那些粗暴的床事手段，一半是因为心中有气，一半是自己根本不懂男人之间怎么做才会让单玄明感到欢愉，两个人一再误会错过，到了今日，以往的作为早就酿成了不可泯灭的大错。

此刻正是傍晚，太阳还未落下，天边的紫红色的晚霞洒满了半片天，封皓坐在将军府院子里，身上映着天边的晚霞。他看着挂满了彩头和门上帖的喜字，想到明日就要拜堂成亲了，心里堵的难受。

在封皓的认知里，娶了谁就是要一辈子对谁好，心里也不能再有别人，自己也就再不能偷偷挂念着单玄明了。

他如此恐惧着穿上那一身红装，是怕不能再想着念着那个人，怕日后真的要和别人同床共枕时梦里还是单玄明，他本是除了单玄明谁都不会再抱，结果到头来，竟是单玄明亲手推开他，不要他了。

真是一场笑话……

溪水潺潺流过桥洞，有船夫拉着人行过，晚霞映在水里，像是染料晕开，各种颜色混在了一块，在最后的余晖下，烨烨发光。路前面有三个转角，都走过了就是将军府。

单玄明孤身一人走过这段路，袖口飘出半截蓝锦带，被他紧紧握在手里，摩挲着。

明日是封皓大婚，也是自己决定微服的日子，心里的郁结这几日散了不少，情毒也没再发作，单玄明猜想是自己真的开始放下封皓了，这样也好，对谁都好……

单玄明步履轻快的转过最后一个弯，看到将军府大门时，脚下顿住了。

将军府的门大敞着，孟家女儿孟潇然一身华衣轻纱的站在将军府里，封皓与她相对，两个人正在交谈。

单玄明立在树后，维持一个姿势良久没动，这个位置他只能看到封皓的背身和孟家女儿的半张脸，仅是如此，也能看得出来她的倾城之颜，凭着这容颜又会有几人不为她所倾倒。

单玄明看着这对璧人，背着手勾唇一笑，这哪有大婚前夜就见面的夫妻，说什么不要自己的赐婚，现在却如此迫不及待的相见，真是口是心非啊。

傍晚的风微凉，单玄明也站麻了脚，他在等着封皓转身，想再看看他的模样来记住他，终于，封皓在送孟潇然离开时转过了身子，单玄明下意识往树后藏了藏，抬头去看封皓，只一眼，就又把他打回原形。

原来他以为的放下只是他以为，不论何时，只要再多看上封皓一眼，一切的努力就都灰飞烟灭了，自己的心依旧为他跳动，血依旧为他沸腾……

单玄明微皱了下眉，张了张嘴，话刚出口就被卷进风里，吹散在云端。

“……再见了，我的皓哥哥。”

要是一切都还是十三岁那样该多好，一起笑着练武，一起相拥而眠，做什么都在一起，恨就恨自己生在帝王家，诱惑太多，无可奈何太多……单玄明终是笑着转身，消失在了转角。

封皓刚送走孟潇然，蓦地觉得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熟悉又陌生，他猛的抬头朝门外望了望，总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泛着酸，久久不肯散去……

次日——

将军府的院子里摆满了桌席，来往的人络绎不绝，朝廷里的重臣都带着贺礼前来吃喜酒，门口的侍卫笑着迎客，收贺礼收到手软，连堆搁杂物的房间都快被放满了。

“恭喜封将军啊……”

“将军好福气，娶得孟家女儿，不知今日城中男子会有多少人为之落泪！”

“是啊，属实羡煞旁人了。”

“……”

前来祝贺的人七嘴八舌的围在封皓身边说着谄媚的话，封皓全然没多少心思听，脑子里空白一片，心里总是一阵阵发慌，不踏实，眼下只好胡乱着搪塞着众人。

……对了！玄明说过要来的！

封皓想到单玄明才恢复了些神智，几句话应付了眼前的人，快步走过院子里每一张桌席想要找单玄明说上几句话，或是看一看他，可绕了两圈都未曾看到那张青涩的，故作成熟的脸……

封皓心里越来越没底，刚好看到门口接待的侍卫抱着贺礼朝杂间走，赶忙过去拦住了他。

“啊！将军，有什么吩咐吗？”侍卫被他吓了一跳。

“玄……皇上可曾来过？”封皓急切问道。

小侍卫先是愣了愣，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开口道，“将军，皇上不曾来过，不过好像是托李公公带了贺礼过来，李公公说皇上忙着……”

“他没来？！”封皓打断了他，心又沉了几分，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刚才那群人好像是暗着向他提起了孟家势力，又说什么孟家本是可以飞上枝头的……飞上枝头？那岂不是……皇后！

封皓惊愕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嘴张合几次，才发出音来，“把贺礼给我看看！快……”

小侍卫看着封皓脸上血色尽褪，语气也变得暴躁，心里忐忑，赶忙将怀里的一个不起眼的礼盒双手递给封皓，却不料被封皓吓得手抖，盒子摔在了地上……

封皓心里咯噔一声，急忙弯下腰想要拾起，结果盒子摔开了，里面滚落出了两块金牌……

一个上边写着‘免死’，一个写着‘兵’……

“！！”

　封皓惊得说不出话来，免死金牌和兵符……单玄明他疯了吗！半个江山都要给自己当成贺礼？

封皓紧抿着唇，眼里似是有什么在闪烁，他缓慢的用一只手紧紧攥住这两块金子，只觉得好烫，从指尖一直到心坎都烫着了。
“呵，玄明，我是该谢你吗……”封皓咬着牙说道。

原来单玄明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步步为营，把所有人蒙在鼓里，连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替自己算的如此明白，先是替自己物色一个好妻子，再选个合适的机会把一半兵权交给自己，那单玄明他又剩下些什么。

　　单玄明其实算错了一步，他没算出来封皓对他的在意，没算出来封皓会在大婚当日还找自己，确实，他政事上是个聪明的帝王，可在爱里，他却是个傻子……

第五十一章 逃
眼下，封皓明白了单玄明的意图后更是消沉，像是失了魂一样不知所为，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最后还是经下人提醒他才回过神来，侧头就看到了将军府门外大红轿子已经落了地，大家都在等他过去掀轿帘。

封皓手里还握着两块金牌，看着门口穿着红裳的孟潇然，眼前浮现出的竟是那日在奉天殿被自己刺伤后，浑身是血的单玄明。

“玄明……”

封皓低低唤了一声，眼里满是悔恨，奈何周围的起哄声太大，没人听到他说了什么，也没人多注意他的情绪。

封皓被众人推着到了门前，刚牵上了孟潇然的手，他就从梦里醒过来了，这手又细又嫩，哪里是单玄明的手，那人的手虽说白净上面却布满疤痕，握起来可没这么光滑。

原来不知何时，那人身上的每一处自己都已经如此熟悉了。

恍惚间，封皓已经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大堂，孟岚和孟夫人正北朝南的坐在里面，红色的喜字就贴在他们头顶，封皓跨过门槛，脚下便像是灌了沙，一步也走不动了。

“皓哥哥…”

“皓哥哥好几日都没来我的梦里了…”

“朕不需要将军的偿还！”

……

少年的单玄明，称帝的单玄明…那人的每副面孔在此刻如此清晰，单玄明说过的每句话都像是无形的暗箭，无情的刺穿封皓的心脏，疼得他就快麻木了。

“一拜天……”

“停下！”

还没等唱词的人说完第一拜，封皓就松开了孟潇然的手，满堂哗然，封皓胸口起伏着，他扫视了一圈四周，堂前坐着的孟岚脸上已经黑得像炭，刚才还喜笑颜开的众人此刻也是疑惑的看着自己。

封皓咬了咬牙，只是刹那之间便做了个决定，他后退一步，单膝跪下朝孟岚行了礼，再起身时脸上神情更是坚定，目光如炬的看了眼门外的天，转身，毫不留恋的跑了出去……
“将军！”众人呼喊，封皓却头也没回。

封皓一身的红衣，头上也系的红绳，像一团火一样，就这么逃了，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刮在封皓脸上微痛着，他却丝毫在意不到，他明明逃了婚，做了件非正人君子所为之事，心里却在偷偷高兴着。

封皓在这半刻钟不到的时间里，已经想明白了，单玄明为了他连命都不要，而他却次次用那些无关紧要的借口伤害单玄明，他早该懂了，他此生愿意为了单玄明放弃一切承诺和正义，他已经错了一世，这一次不能再不知悔改，重蹈覆辙。

皇城外——

单玄明一袭青衣，头上又戴上了那条熟悉的蓝锦带，走了没几步就回过头看向那数丈高的红墙，心中除了释然竟还混了些其他情绪。

单玄明回过身，自嘲的摇了摇头，“剪不断，舍不得……都说自古帝王多无情，可又哪儿有真的无情之人。”

“主子，奴才有几件事不明白，想问您。”一旁的李查没忍住，开口道。

单玄明没回答，算是默许了。

“恕奴才失礼，封皓对您来说到底是什么人，您若是爱他何不早些告诉他呢？”

单玄明笑了笑，眉眼如画，“什么人？在我深陷泥潭唯一对我好的人，让我坠入深渊，又让我升到云端。真爱假爱的又有什么呢，我的快乐是他，我的痛苦也是他，你说……这算爱吗。”

话说完有一阵风吹过，道两旁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单玄明的声音变得缥缈，散在空中的发丝被吹起，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快些走吧，天黑之前还要到城外的客栈，”单玄明长呼一口气，如释重负般，还不等李查再多嘴问他什么，便侧头看向李查说道，“车骑派来的手下已经在城外了吗？”

“是，昨个儿就到了，就等咱们了。”李查面上应道，脑子里还回味着单玄明方才说过的话。

单玄明点了点头，摇开手里的折扇，迎着光不紧不慢的走向城外，刚才多愁善感的模样已经不复存在。

“今夜我要去花楼。”单玄明雀跃道，总算是露出了一个少年该有的，淘气任性的一面。

“啊？花，花楼？！”

李查惊得下巴差点落地，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还没揣摩明白单玄明那几句话里的意思，单玄明便语出惊人，实在让李查有些措手不及，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第五十二章 封将军的醋意
天渐渐暗下来，月上树梢，街巷间点起了灯笼，行人依旧来来往往，街边香味浓郁的馄饨，裹着满满一层糖浆的糖葫芦……

单玄明看着街边的小吃咽了下口水，收回直勾勾的目光，扭头看向李查眨眨眼，伸出了手。

“……”李查和单玄明无声对峙了一会儿，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递给了单玄明几个刚好够一碗馄饨的铜板，诽腹这馄饨宫里又不是没有，怎么这出了宫像是饿了好几日没吃饭一样。

宫里大鱼大肉单玄明确实没少吃，但每次前用膳前都要试毒，数年的习惯已经没法改变，如此小心翼翼的活着，饭菜的味道又能尝出几分，说的高处不胜寒也不过如此了吧。

单玄明接过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坐在路边的木桌前不顾形象的吃了起来，馅少皮厚，烫的他嘴唇都红了，单玄明却还是笑着吃完的。

夏风撩过耳畔，脚下还有蟋蟀的叫声，单玄明放下手里已经空了的碗，从心底生腾出一股暖意，他单手撑起侧脸，眼含笑意的看着不远处的花楼，门口的老鸨正带着几个漂亮女子在招揽客人。

时间过了有五年多，这老鸨依旧是风韵犹存啊，他还记得自己少年时同封皓路过这里，自己还不知道这花楼是做什么的呢。

“李查，走吧。”单玄明起身说道。

“这……主子您三思啊，您可还未及弱冠呢。”李查皱着眉仍旧不死心的劝说道。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单玄明撩开衣摆，挺胸阔步的模样走了出去，“饮酒寻欢，日后我都要样样尝个遍。”

……

封皓从将军府逃出来先是去了宫里，结果找遍了宫中上下也没发现单玄明的影子。

养心殿和御书房的烛火都未点起，门口的侍卫看到将军一身红衣急匆匆的赶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没几句话就告诉了封皓实情，说皇上带着李查微服去了，没几个月是回不来的。

果然，他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他按着侍卫说的方向追去，穿行在大街小巷间，又发现自己这身衣服实在惹眼，只好先去成衣铺拿口袋里仅剩的碎银随便买了件不合身的黑衣，结果刚刚出来就看到一个像极了单玄明的背影进了花楼里……

一开始还没甚在意，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看到穿着便服的李查……

花楼？他去花楼做什么？！

封皓本来心里还没那么慌，路上想着单玄明看到自己来追他兴许还能有些感动，而此刻看到单玄明后，他恍然清醒过来，他是逃了赐婚，违背了皇旨过来的，他现在又怎么敢让单玄明知道……

封皓紧锁眉心，看着花楼门口的几个露着香肩的姑娘，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只觉得火从心起，心中又酸又气，可更多的是失落，白日里看到那两块金牌时还以为单玄明对自己还在意着，现在竟又成了自己的一厢情愿。

花楼里——

“这位公子好面生，是第一次来咱们花楼吗？”

老鸨笑盈盈的靠在单玄明身侧，脂粉味直扑过来，单玄明闻着难受，气味呛得单玄明头晕，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消失了。

单玄明用余光打量了下环境，看到四周娇媚的女子，霎时间红了脸，别扭的后退了几步……方才在外面的那股勇气也不知跑哪去了，看起来倒像是不小心跑进狼群的羊羔。

“哟，公子这是害羞了？真是可爱得紧，瞧这小脸嫩的……”

老鸨掩嘴笑了笑，说着就要抬手捏单玄明的脸，单玄明哪见过这种阵仗，老鸨的几句话他就被臊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愣在原地也忘记了躲开。

“姑娘。”李查上前一步，替单玄明拦住了那只手。

老鸨讪讪收回了手，心里猜想着这定是哪家不听话的小公子跟家里的小娘子生气，故意出来找乐子气家中那位了，定是不会假戏真做的，来这里做做样子罢了。

最后单玄明也只是坐在了一楼大堂里的雅座，听台上几位女子琴瑟和弦，吹竹弹丝，稍微出格的点了一壶剑南春，喝了几杯就微醺了，刚刚起身决定上楼歇息，臂弯里便搭上了一只手。

“公子，您醉了。”这声音又软又媚，直勾人魂，单玄明侧头去看，便看到一身粉纱飘到自个儿面前。

单玄明没有拒绝这粉衣女子的搀扶，甚至还借着酒将手搭在了女子的腰间……

可真是又细又软……怪不得封皓喜欢来这里。

哢——

两个上了二楼，粉衣女子拉开一扇房门，两个人双双跌了进去，屋子里窗还半开着，有风吹进来，烛火摇曳。

其实风吹进来的时候，单玄明的酒就醒了，手却仍旧按在女子腰间没拿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等她关上门时，单玄明猛的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抵在门上，红着脸打量着眼前的粉衣女子。

“公子，您好急啊……不如我们到床上去。”

女子打趣道，没骨头似的靠在单玄明胸口，胸前的怪异触感让单玄明僵住了身子，胃里竟有些不舒服，逼迫得他有些想吐。

“……好。”单玄明硬着头皮说道，脸上一点享受都无。

啪嚓——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落地碎掉的声音，单玄明没太在意，抱着女子往床前走去……

“啊！！”粉衣女子尖叫出声。

屋子里刹那间黑了下来，有刀剑划过的破风声，单玄明借着月色依稀能看到剑刃的反光，一个转身躲过了，不幸的是刚才还在怀里的粉衣女子被刺中了手臂，连着衣服钉在了墙上。

单玄明惊恐之余还来不及反应，只看到有个黑影从屋顶跳下来，屋子里噼里啪啦的尽是瓦片碎裂的声音，紧接着黑影就走到单玄明身边，生硬的拽过他的手臂，疼得单玄明直皱眉，就算在黑暗里，单玄明也感受到了这个人滔天的愤怒。

“你是……咳咳……”单玄明一句话还没问完，就被他拉出了窗外，灌了好几口冷风。

其实从刚才单玄明坐下喝酒时，封皓就在角落里偷偷观察他了，看他一杯接一杯的喝个没完，心里着急，怕他喝多了不舒坦，途中几次想去阻止单玄明，却都按耐住了。

直到后来看到有红倌上前主动搀扶单玄明，封皓才真是待不住了，又看着两个人进了房里，只觉得妒火中烧，刚才那些顾虑全都忘了，直接爬上了屋顶，不顾后果的跳了进去。

而此刻，封皓正满腔妒意和怒意，直冲发冠，不知轻重的拉过单玄明的手腕，跳出窗口后又转身跃进了一间没人的屋子。

　　

第五十三章 郑禾
屋子里漆黑一片，单玄明被他拉了进去，刚要反抗就被摔在了墙上。

“嘶……”单玄明痛呼一声，背疼得发麻。

封皓欺身压了上来，气息危险又暴躁，靠的近些勉强看得清单玄明的脸，待看到单玄明脸上吃痛的表情时，才回过了神，顿时手足无措了，定在原地呆呆的看着单玄明缓解痛意。

两个人呼吸声在寂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封皓其实有好久没和单玄明这么近距离接触，胸口砰砰跳个不停，指尖都冒了汗，封皓一面吃着他的醋，一面又想念他，心里矛盾的厉害，最后踌躇半晌才决定要抬起手去摸单玄明的脸。

单玄明本是在揉手臂，还以为自己是被刺客挟持了，想趁对方松懈的时候出手，结果余光里看到对方抬起手时，单玄明就条件反射的躲避开，顺势抬起手肘，撞击在封皓胸口。

“唔！”封皓没想到单玄明会动手，吃痛的闷哼了一声，捂着胸口后退几步，想开口说话又怕被发现身份，只能生生忍着。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单玄明摸出靴子上匕首，在月光下反射出寒光。

“……”听单玄明如此质问他，封皓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

封皓借着月光看到单玄明脸上的狠戾，心头猛的一颤，猛然想起前世单玄明站在甘泉殿门前时那副嗜血模样，而此时封皓心里再也气不起来了，他早已经决定了，不论单玄明究竟怎样，自己都要好好护着他。

单玄明并没有因为封皓不还手就放过他，逆着月光单玄明看不清他的脸，只是觉得熟悉，脑子里把身边可能对自己下手的人都想了一遍，怎么也没猜到是今日大婚的封将军。

眼前一道寒光闪过，封皓还未从疼痛中缓解，就又要接招，出自一个武者的本能想要去取单玄明要害，结果手刚探到他胸前，眉头微动……收回了手。

嚓——

冰凉的触感划过封皓颈间，紧接着就是不断扩散的血腥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鼻。

封皓终究还是没能完全躲开单玄明的攻击，他感受到颈间的刺痛，像是难以置信般，动作迅速的抬手捂住伤口，心里千回百转，刚张了张嘴，又想起不能说话，只剩下满嘴苦涩，苦到心坎了。

“招式倒是有些熟悉，想来是我身边的人了。”单玄明沉声道。

窗口的风鱼贯而入，吹起封皓的几缕发丝，单玄明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持匕首的手一僵，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脸上，刚要靠近去看得清楚着，这人便像这夜里的风一样，转个身，还不等单玄明反应，便消失在了窗口。

单玄明没再追上去，站在原地皱眉思考，举起手里的匕首，看着上面的血迹目光深邃，过了良久才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是他啊……”

这晚，单玄明也没再继续逛花楼找乐子，心事重重的带着李查去了对面的客栈住下了，紧接着，他一整夜的梦里都是封皓穿着红裳与孟潇然言笑晏晏，喜结连理的样子，他就站在他们身后，那人却一次也没有回头，没有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单玄明缓缓睁开眼，又被窗外的日光刺得扭开了头，曲腿抬手遮住光线，胸口还在隐隐作痛，梦里的苦楚未消散，他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脑海里又浮现昨天夜里与自己过招的那个刺客……啧，真是烦躁。

单玄明收拾了一下，用过早膳就又上路了，他也没再拖延，路上偶尔看看风景，其余时间都用来赶路，也总算在天黑之前到了城外的客栈，跟着他的李查更是松了一口气，这主子可算是不任性了。

车骑将军派来保护单玄明的人已经站在客栈门口恭迎，在远处单玄明就看到那挺拔的身影，一身暗红色武装短打，实在利落，单玄明这臭了一天的脸色，看到郑禾才勉强有了些笑意。

靠得近些了，郑禾便跪下行礼，脆声道，“臣郑中恭候……”

“免了，在外面不用拘束。”

单玄明打断他，伸手虚扶一下，郑禾抬头看了眼单玄明，像是害羞激动一样，手忙脚乱的起了身，小声开口道，“谢谢…主子。”

　单玄明这才看清郑禾的模样，个子倒是不矮，就是样貌略显稚嫩，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今年多大了。”单玄明问。

郑禾笑了下，露出一排白牙，直晃人眼，朗声道，“回主子，十五了。”

“这……十五？能保护好主子吗？还没咱家主子大呢。”

李查一早心情就不好，加上昨夜听单玄明说遇上了刺客，更是提心吊胆，生怕自己陪主子出来这一趟连自己小命都保不了，此时说话语气也有些刻薄了。

郑禾闻言脸色一下变了，满脸憋得通红，偏偏皇上就在自己眼前，他也不敢就这么发作，只是暗地里偷偷瞪了李查一眼。

他是带过兵出征四方的人，战场上他怕过什么，打过那么多场胜仗才有资格被派来保护的皇上的，怎么现在还轮到一个太监来质疑他了。

“李查。”

单玄明沉声唤了一句，李查这才撇了撇嘴，低头退到了单玄明身后。

单玄明走到郑禾身前，抬手放在他肩上，郑禾此时略显紧张的看他，眼神倒是不避讳，就是心口跳得厉害，早有耳闻说天子风度翩翩，今日一见，样貌果然格外撩人心弦。

“不要同他一般见识，我信车骑的眼光。”

单玄明笑了笑，眼睛微微眯起，阳光照下来，在他白皙的脸上留下一小段阴影，郑禾正大光明的盯着看他，坚定的点了点头。

“你从边疆刚回来，正好我也有些事儿向你打听，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客栈说吧。”

单玄明说完便转身朝客栈走去，剩下的两人也跟在后面，互相摆脸色给对方看，郑禾甚至还故意走到单玄明身侧来气李查。

　　只是三人谁都没注意到客栈外面那棵槐树上的动静，单玄明方才手放在郑禾肩上时，绿叶扑蔌落下，惊起一片栖息的麻雀，在那槐树层层叠叠的叶子中，枝桠间垂着一片黑色衣角，时隐时现……

第五十四章 此生不复见，山水不相逢
边疆战事说不上是形式紧张，却也让人惴惴不安，单玄明从郑禾嘴里得知，边疆蛮夷又换了新的首领，传闻说是有勇有谋，曾一人挑百人，横尸遍野唯独他身不沾血。

单玄明听郑禾说的时候，心里还是替车骑和边疆的战士们捏了把汗，左右思量了三天时光，还是放弃了回边疆的心，虽是有些愧疚，但他怕自己若是再出现，被封皓知道行踪后，到时候更是没日子多活了，也保护不了车骑他们。

单玄明懒得启程，在城外这家客栈足足待了三日，一闭眼就是穿着红裳的封皓，睁开眼后便是余留下发作的情毒，醒着睡着时常都会想到他，分明是想要忘记，却记得格外清楚。

李查这几日看单玄明心事重重，怕单玄明在客栈憋出毛病，趁着晚饭时开口道，“主子，今夜城里放花灯，各家平时不出门的女子都会出来游玩，主子要不要去看看。”

单玄明闻言抬了抬眼皮，眉梢向上一挑，还没开口拒绝便被郑禾打断了。

“对！今天是乞巧节，我还没见过呢……”郑禾激动的说道，而后又想起对面坐着的可是天子，赶忙住了嘴，只剩下一双眼放着光盯着单玄明。

单玄明看着眼前的郑禾笑了笑，总觉得在记忆里似曾相识，好像自己也这么对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也是如此满怀期待的去看着一个人。

“好，用完膳我们便进城去。”单玄明展颜笑道，改变了主意。

……

乞巧节果然热闹，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满城烟花点亮了黑暗，来来往往的是各家未曾娶嫁的小姐，身穿华衣，略施粉黛，只为约会自己的心上人。

单玄明故作成熟，背着手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来之前心里还有些空泛，结果一路上身边郑禾和李查都在跟他说这乞巧节的故事，现在心情也好转了不少。

又走了有一段距离，单玄明目光蓦地向某一处看去，脸上的笑意僵了下。

“主子？”李查唤道。

单玄明没应他，走到右手边的一家卖花灯的摊位上，伸手抚上一只兔子形状的花灯，兔子身上系着一根挂着铃铛的红绳。

“主子喜欢？”李查上前一步问道。

单玄明不知想起了什么，睫毛微颤，轻声道，“……不喜欢”

李查见他如此，猜到他定是又想起前几日了宫中大婚的那位了，便及时住了嘴，没再追问下去。

“主子喜欢兔子吗？”郑禾追到单玄明跟前，还有些不敢问，声音有些迟疑。

单玄明脸上的郁色还没待够半刻，转头看到郑禾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又被他逗笑了，将手收回来，隐进袖子里，借口掩饰道，“我属相是兔，并非喜欢不喜欢。”

郑禾恍然的点了点头，开口道，“我属相是猴。”

“呿！怪不得整天跟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李查嗤笑一声，朝郑禾翻了个白眼，却不想被他撞了个正着，郑禾脸唰一下子便红了起来，转过头就去和李查拌嘴了。

单玄明也是见怪不怪，相处的三日里，他俩没有一天不是闹别扭的，总是能因为点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一开始还避讳着他，后来见自己也不管，干脆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公子！公子请留步……”身后传来招呼声。

单玄明下意识转身望了一眼，竟是刚才那家摊铺上卖花灯的小贩，手里还端着个兔子花灯，气喘吁吁的朝他跑来。

果不其然，小贩走到了单玄明跟前，满脸堆着笑意，将手里的花灯塞到单玄明跟前，“公子，您的花灯落下了。”

单玄明一头雾水，凝眉疑惑道，“这花灯不是我买的，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就是公子的，刚才有位良人看公子着实喜欢这盏花灯，便买下来送您的。”

“良人？”单玄明蹙眉。

“对啊，乞巧节嘛，怕是哪位姑娘看中了公子。”

小贩说着便又将兔子花灯朝单玄明的方向送了送，单玄明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姑娘会看中他，便稀里糊涂的就接下了。

单玄明转头看李查和郑禾还在面红耳赤的争吵，便又转回头看着怀里的兔子花灯，抬手摸了两下兔子身上的铃铛。

乞巧节放花灯的习俗他也是懂得的，祈愿者在花灯上写下愿望，放到河面上，刚才他就看到护城河上都是各种花灯，多数是年轻女子和英年郎俊放上去，许愿保佑自己的心上人。

花灯一盏盏的被送上河面，微亮的火光聚在一块照亮了整片护城河，单玄明写好愿望，也将花灯放上，面无表情的看着那盏兔子花灯好一会儿，眼里也没什么光芒，最后只是抬手摸了摸额前的锦带便起身离开了。

单玄明前脚刚走没多久，桥边角落里便窜出个人来，正是封皓，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湖上的花灯，生怕它飘远了自己就看不到单玄明写的愿望是什么，会不会与自己有关。

封皓偷偷摸摸跟了单玄明三天，每次看到郑禾可以那么近的和单玄明交谈，自己却不能时，心里又是酸涩又是苦闷，他无数次想跳出来和郑禾比一场，告诉他谁更有资格保护单玄明，只可惜自己见个面都不能露……

方才见单玄明摸了这盏花灯却没买，封皓便买通了小贩，又教他如何说辞，如何将花灯送到了单玄明手上。

单玄明的花灯很好认，这么宽的河面上就只有那一盏花灯是兔子形状，封皓蹲下身子，刚要伸手拿起来，便看到了上面的一行字，刹那间，满腔的期待便彻底被浇灭了……

“明儿和皓哥哥此生不复见，山水不相逢。”

封皓蹲坐在岸边，河水漫过他的靴子和衣摆……他却毫无知觉，他动作极缓慢的将花灯从河面上拿起来，袖口湿了个透。

身后还隐约听得到郑禾和单玄明的交谈声，封皓侧身去看，那人正一脸轻松的笑意，目光柔和的看着郑禾……也真不错，是吧。

封皓垂下手，又抬起手，有些无措又尴尬的摸了两下后颈，这下倒好，连着发梢也都湿了。

　　封皓看着远处天边，明明刚才还是满天的繁星，现在一颗颗好似都坠入了河里，一点星光都看不见了。

第五十五章 单玄明的伪装
封皓从旁边铺子里借来笔墨，就地改了单玄明的愿望，几笔涂黑了上面原本的字，在另一面写上了自己的愿望。

“明儿要和皓哥哥永远在一起……”

封皓模仿着儿时单玄明的语气写下这几句话后，简直觉得自己幼稚得不像个将军样子，窘迫的将笔墨还给老板，将手里的兔子花灯偷偷摸摸塞进怀里，匆忙的走向湖边。

“哎呦……嘶，你走路看不看路啊！”

路过街巷时，不巧一位醉了酒的男子撞上了封皓，还没等封皓说什么，他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封皓手里还抱着兔子花灯，小心的护着，样子实在违和极了，身高八尺的男儿抱着这么个不符身份的小玩意儿。

花灯被这么一撞差点散了架，封皓神色冰冷的瞥了眼醉酒男子，气势熏灼，吓得这男子两腿颤颤，看着封皓半晌都没敢说话，封皓这才继续朝河边走。

“诶……这不是前几日逃了大婚的那个将军吗？”

不知人群中谁说了这么一句，封皓听到后脚步顿了顿，没多加理会，只顾着快点将花灯送到河上，偏执的以为这样单玄明就会原谅他，两个人就会重归于好。

封皓蹲下身子，河边的水光照映在他眼里，带着波光，他小心的将花灯推到河面上，弓着腰，宽阔的背弯成一道弧。

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个醉酒的男子也变本加厉的训斥封皓，什么欺压百姓的罪名都往封皓身上扣。

……

“那里有什么热闹吗，好多人。”郑禾闻声有些好奇，干脆伸长了脖子去看，一旁的李查也不和他吵了，跟着他往河边瞧。

“主子，您要不要过去看看，兴许又是乞巧节什么好玩的习俗。”郑禾转回头，期待的看向单玄明说道。

“我看是你自己想去吧。”

单玄明无奈，心里又一直把他当成孩子看，便干脆应了他，几个人一同前往河边看热闹了。

靠河边近些时，单玄明隐约听到‘将军’‘赐婚’之类的字眼，心里咯噔一声，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难不成是……封皓和孟潇然来这儿一块儿放花灯祈愿了？单玄明想转身离开，脚却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等了没多久，单玄明便看到人群中间蓦地出现一个突兀的背影，高出人群整整一个头。

他又瘦了……

单玄明心口一滞，面上情绪没太大波澜，只是静静的站在人群外看他。

“主子，我们先走吧。”李查靠了过来，急切道。

单玄明没说话，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封皓这时突然转过了身，单玄明这才看清他的正脸，不知怎么竟想起前几日在花楼里遇上的‘刺客’。

单玄明看向封皓的颈间，清晰可见的一道疤痕，已经愈合了，只剩下结好的痂……单玄明震惊的瞪圆了眼，而后眉头微蹙，捏着袖口的手逐渐收紧。

眼见着封皓离单玄明越来越近，单玄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还是李查连叫了他几声，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封皓不愿意伤害百姓，也不与他们争论，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出来，结果迎面遇上的就是单玄明，目光冰冷带着些探究看着他，封皓心猛的一沉，以为单玄明看到了自己放花灯那一幕，猜到自己跟踪他了。

单玄明也没想到能和封皓正面撞上，想避开时却已避之不及了，他深深看了眼此刻满眼慌张的封皓，只觉得可笑，舔了下唇，低头轻声道，“走了，回客栈。”

语罢，单玄明转身离开，郑禾一头雾水的盯着封皓看了一会也小跑着跟上了。
三人纷纷离开，封皓留在原地看着单玄明的背影，想上前好好解释一番，却怕自己三言两语，还不会说好听的，等解释完了单玄明知道自己不仅逃了赐婚，还跟踪了他一路，定是又要生他的气。

回客栈的路上气氛沉闷，单玄明凛着脸，心里算计着封皓跟踪他的目的，他半个江山都给了封皓，此刻自己还有什么可利用的……

李查和郑禾看他突然变了神情，也都不敢再开口说话，一路上也不拌嘴，识趣的跟在单玄明身后。

身后树影晃动，有鞋底摩擦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压根听不真切，单玄明也许是知道了封皓跟踪他之后变得更警惕了，听到声音时便知道自己这是又被封皓跟上了。

单玄明咬了咬牙，轻叹了一口气，侧头对李查开口道，“李查，你和郑禾先回客栈，朕还有事。”

李查怔了一下，和主子出来这么多天了，还是第一次听他在外面如此自称，李查看了看四周，只有寥寥几人，他还是担心单玄明一个人遇到什么意外。

“主子，要不让郑禾在暗处……”

“不用，都回去。”单玄明沉声道。

郑禾见状也没敢说话，大气都不敢喘，满脑子都是那句老话，‘伴君如伴虎’……

“是。”李查应了一声，拉起一旁愣神的郑禾走了。

单玄明转过身来，快步走向封皓藏身的墙角，走的近些时，又放缓了步子，轻咳了几声，开口，“封皓，别藏了。”

墙角里屏息的封皓一下子泄了气，磨蹭着从墙角走了出去，站在了单玄明面前。

单玄明略带不耐烦的看着四处，目光都不肯落在封皓身上，像是故意逃避，又不太像。

封皓看着单玄明，浑身血液此刻都涌至心头。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单玄明一脸厌烦道。

封皓良久才下定决心开口，声音柔和，“我没和孟潇然拜堂，我不会娶任何人，我来是想保护你，你身上还中着毒，太危险。”

就这几句话，封皓不知道心里练了多少遍了。

单玄明听他说完，眉头一挑，转回头看他，眼里有一瞬的难以置信，很快又恢复平静，猛的想起来两个人都是重生来的，听他这么说大概也明白了，封皓这是又来表达他的悔意了。

“朕身边有郑禾，将军多虑了，”单玄明勾起唇角，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将军还是快回去，该娶妻娶妻，该如何就如何，朕能给你的都给了，别再逼我了。”

封皓见他又是如此语气，心中难免抽痛，他真的很想再见到那个爱笑又胆小的单玄明，而现在的单玄明，早就将自己伪装起来，将自己最柔软的部分用一层层屏障藏了起来，坚硬无比，他毫无办法，攻克不了。

单玄明余光里看到封皓眼里几乎快溢出来的情意，也不知是真是假，单玄明心中牵动，情毒又有发作的趋势，他赶忙背过身，厉声道，“将军别再跟着朕了，这是圣旨！如若你执意如此，下个月朕回京，第一次罚的便是……”

话音未落，单玄明的手腕便被封皓抓住，腰身被他从身后环着，封皓竟从背后抱住了他……他疯了？


第五十六章 短匕
封皓的肩膀有力的撞在他身上，封皓的胸口紧贴着他的背，一起一伏都了然于心，单玄明一下子慌了神，伪装好的面具有了裂痕，他睫毛微颤，喉结滚动了两下。

“你不可能再回来了……”封皓声音发闷，是说不出的低落，手上紧紧的抱着他，生怕他再逃走，“你把兵符都给我了，朕当臣是傻子吗？”

一切都是下意识做出来的，封皓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怎么就有勇气抱住了单玄明，但他知道若是自己再迟疑单玄明就要走了。

　单玄明身体越来越热，低着头没说话，脸上不再是镇定。

“郑禾保护不好你。”封皓语气硬气了几分，带着醋意。

“……所以将军你就能保护好我？”单玄明讽刺开口道，“从前我就是信了你那句誓死保护我，结果呢。”

封皓微愣，听着单玄明这不信任的语气，像是吃了颗只能自己咽进肚子里酸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封皓，你让我如何信你。”单玄明抬手轻轻攥住了封皓的袖口，侧头看向身后的封皓，又冷下脸，泠然道，“你放开我。”

封皓摇了摇头，语气里竟有几分不明说的委屈，“放开你你就又走了。”

单玄明侧着头，目光落在封皓颧骨处，那里当初为四哥受的伤还毫无遮掩的留在上面，他自嘲的咧了咧嘴角，回过头不再看他。

“封皓，我的情毒已经痊愈了。”

封皓听到单玄明这样说，先是愣了下，不太敢信的松开了单玄明，站到他面前蹙眉看着他，神情认真，问道，“真的？”

单玄明看着那张担忧的脸，心中动容，嘴上却扭曲事实，“我对你早已经没有半分在意了，情毒自然失效了，你不必再愧疚……”

封皓听完，脸上的担忧和惊喜瞬间凝固在了一块儿，也不知该心痛还是庆幸，他敛回面上多余的情绪，眉头舒展开，让人猜不透心思。

　　就在这时，有类似暗器划破空气的风声，单玄明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封皓就一把将他整个人护进了怀里。

抱着单玄明时，封皓动作略显迟钝，暗器擦过封皓背脊，能听到衣服的破裂声。

封皓保护人的方式依旧这么粗鲁，单玄明的头被封皓闷在胸口，几乎透不过来气，也看不到什么，他只好竖起耳朵细听着声音，只有风声和衣帛撕裂的声音，而后便察觉到封皓抱着自己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被吓到了吗？”封皓松开了单玄明，急切问道。

单玄明抬起头，发丝凌乱的去看封皓，脸上尽是茫然，像是没缓过神来。

封皓看他发丝都乱了，又抬手替他理好，警惕的用余光扫视四周，结果在脚边看到一块较为锋利的石子……大抵刚才的‘暗器’就是它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还不快放开主子！”

两人闻声纷纷向声音来源望过去，只见郑禾持剑站在不远处，凶神恶煞的模样。

“郑禾？我不是说了我没事，让你们回去吗，我的命令你当成什么了，回去！”单玄明有些不悦，声音也变得低沉。

郑禾听单玄明数落自己，又觉得憋屈，自己明明是不放心他的安危，来保护他的。

“我只是放不下心，怕主子出事而已……”

郑禾在边疆也算是第二战将，哪里吃过这种瘪，此时被单玄明当着别人面训斥，觉得面子上实在是有些过不去。

郑禾如此不遮掩的在人面前表达自己想法，封皓却什么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他只好静静立在一旁看着，身后被石子划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着，连带着胸口都跟着疼了。

“罢了，我跟你回去就是了。”单玄明妥协道，而后便朝郑禾走过去，封皓一急，抬手就攥住了单玄明的手臂。

“我要跟你一起走。”封皓面无表情的说道，语气坚定。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忘了？我都说我情毒已经痊愈了，朕对你也不……”单玄明顿了下，躲避开对视的目光，继续道，“对你也不曾留恋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封皓听到单玄明说如此绝情的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敛下眉脸，本如刀一样锋利的双眸也黯淡无光，恭敬道，“臣知道了。”

封皓手仍抓着单玄明不肯放开，弯下腰去解靴子侧面绑着的短匕首，直起身后又开口，“你的短匕太钝，若是有人靠近你定要落下风。”

封皓说着松开了单玄明，指腹轻轻摸了下刀刃，竟流下血来。

“封皓！”单玄明没想到他会这么做，蹙眉紧张的唤了他一声，想要上前去拦住他，却又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便忍住了。

“这是我的昨日去匠铺才打好的，削铁如泥，稍微碰到也会受伤，你平日用也要小心。”

单玄明打量着封皓，一会看看他流血的指尖，一会又看他那张冷峻的脸。

封皓倒是没在意自己手上的刀口，蹲下身子撩开单玄明的衣摆，一手扶着他的脚踝，一手替他换短匕。

单玄明一时间忘了反抗，低头看到的只有封皓的发旋和背，方才被郑禾打中的伤处此刻也暴露出来，单玄明只觉得自己被封皓握住的脚踝不断发热，发热……好像有一把火在烤自己。

封皓替他换好短匕后也不急着起身，手向上游走，单玄明甚至能感受到他每个指尖的触碰，整个人都酥麻了。

封皓最后将手覆在他膝盖上，很冰……他轻轻揉了两下，愈发的想要留下来，却也没有办法，无奈只好起了身。

“我明日再来送条里裤给你，你明知道自己膝盖不好，怎么还……”封皓厉声训斥不到两句便清醒过来，闭上了嘴，尴尬的去看单玄明，那人正巧也在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封皓这又是送匕首，又是关心他，单玄明的心都被他惹乱了……说得更准确些，从刚才封皓抱他说那些未曾说过的软话时，他的心就已经乱得一塌糊涂了。

　　

第五十七章 装睡
两人就此分别，单玄明带着郑禾朝客栈方向走，身后封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只知道盯着单玄明离开的方向，半晌也没动一下。

单玄明走的远了才想起来回头去看封皓一眼，看到封皓还在原地傻兮兮的站着，像块木头似的，胸口又开始不安分的跳动。

封皓似是没想到他能再回头看自己，有些手足无措，想要抬起手朝他招呼，正迟疑时单玄明便又转回了头，这次是真的走了……

八月的天，阴晴不定。

乞巧节第二日天气便阴了下来，单玄明早上被膝盖疼醒，躺在床上不愿意动，膝盖处的关节透着冷风，又麻又痛。

咚咚——

“主子，您醒了吗？”李查隔着门问道。

单玄明本是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听到李查的声音才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一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蘸饱了墨的眼睛，眉宇间带着几分孩子脾气。

“让我再多躺一会，等明日天晴了再启程。”单玄明含糊不清的开口道。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紧接着是逐渐消失的脚步声，单玄明这才翻了个身，又把脑袋缩进了被子里，只留下半截蓝色锦带和乌黑的发丝。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口隐约有声音，很轻，却又很快恢复平静，单玄明膝盖不适，没心思在意太多，以为是路过的人不小心刮蹭到了，况且楼下还有郑禾守着，他便放松了警惕……

封皓从门口偷溜进来时，看到的只是高高隆起的被子和一头长发散落在枕边，他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听着单玄明均匀的呼吸声以为他正熟睡着。

封皓早上起来先去成衣铺给单玄明买了套裤，来的路上注意到阴沉的天气，蓦地记起单玄明的腿在这种天气里会尤其难受，当时也没考虑太多，怕李查照顾不好他，便决定了要亲自过来看看他才放心。

此刻，封皓先是放下了带来的套裤，坐在床边静静的看了会儿单玄明，又伸手掖了掖被角。

被子牵动，被子里的单玄明猛的睁开眼睛，这才意识到屋子里进来了人，他倒是没急着起身出击，楼下有郑禾守着，再加上还有封皓在暗处偷着跟着他，刺客从正门进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该不会是封皓吧，昨日他还说要给自己送套裤来……

单玄明装作一副睡得不安稳的模样，边蹙眉呓语边翻了个身，面对着门口，露出了脑袋，刚要眯起眼睛看看眼前的场景，就感受到了眼前有人靠过来，赶忙又慌张闭紧了眼。

封皓看他蹙眉翻身以为他是哪里难受，欺身靠了过去，抬手生涩的用柔软的指腹摸单玄明的眉心，动作温柔至极。

单玄明睫毛抖动了两下，猜出了面前的人，其实他最怕封皓这样的温柔，比训斥和冷漠都还要怕，这种温柔就像是陷阱，只要陷入就会粉身碎骨。重生后封皓接二连三不明说的温柔和关切，已经次次打乱了他的计划。

额前的触感终于消失，身边带起一缕风，封皓的脚步很轻，单玄明听不真切，他只能感受到封皓从床边坐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又走过来，他心中暗暗揣测着封皓接下来要做什么。

封皓刚才摸单玄明额头时发现上面尽是冷汗，便起身去柜子里又去拿了床被子回来盖在了单玄明身上。

封皓坐在床边，想替单玄明揉揉膝盖，又怕他突然醒来，竟直截了当的点了他睡穴……半分犹豫都没有。

单玄明始料未及，知道是封皓后太过放松，没想到他会点自己的穴，要挣扎反抗时已经晚了，这下是真的睡着了。

封皓的手从单玄明脚边的被子里伸进去，指尖先是碰了碰单玄明冰凉的脚掌心，毫不嫌弃的用一只手裹起来，在手心里捂热，另一只手去揉单玄明的膝盖，直到温热了才收回手，重新替他掖好被角。

封皓含情脉脉的看了单玄明好一会儿，然后才起身拿起桌上的长剑，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脚，猛然转身回到了床边，盯着单玄明那张汗津津的脸看了一会，单手撑着床头，俯身下去……

单玄明的嘴唇很软，又很甜，只是轻轻碰一下就让封皓乱了心弦，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什么，却又羞于开口，半晌才低声说了出来。

“我很想你……”

封皓又不舍的摸了摸单玄明的耳垂和脸颊，怎么看都觉得可爱，睡着的单玄明毫无防备，和儿时的那个小殿下无甚差别，封皓保护欲溢满心头，磨蹭了好一会才离开。

封皓走后没多久就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屋檐上雨滴砸在窗棂上，窗外正对着一棵槐树，槐花被砸落一地，只留下一树深绿色的叶子摇曳在雨中。

单玄明醒来后已经是晌午了，出了一身的汗，晕头转向的从床上坐起来，还没等缓过神来，就听到李查的声音。

“主子，您醒了？喝点莲子粥吗？”

单玄明揉了揉太阳穴，转头去看他，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您让小二告诉我带着莲子粥上来陪您吗？”李查一脸无辜看着单玄明，“……主子，这都八月了您还盖两床被子，不热吗？”

单玄明恍然，看来又是封皓暗地安排的了，他回过头看着身上的两层被子，简直又好笑又好气，这人是想让他中暑吗。

单玄明又动了动腿，这才发觉膝盖已经不那么疼了……

所以，他点自己睡穴是为了给自己揉膝盖吗，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自己了……

“把莲子粥端给我吧。”单玄明掀开被子，坐在了床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是。”李查应道。

单玄明接过粥喝了两口，发现比在这家客栈平时做的甜了不少，“这怎么比平时的甜了这么多。”

李查莫名其妙的看着单玄明，心里揣测这主子是不是睡傻了，开口道，“主子，是您吩咐小二的啊，说莲子粥要多放糖。”

“……”单玄明没再问了，问了也是白问，总之这些都是封皓走之前用自己名义安排好了的。

　　这家客栈的莲子粥味道确实淡，他却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封皓竟然连这都知道了。

第五十八章 雨中的危险
轰隆！

天边一道闪电劈下来，吓了单玄明一跳，手里的莲子粥差点都没端住，他抬头看向窗外，后知后觉发现是下起了大雨，又盯着雕木的窗棂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这城外附近就这一家客栈，封皓此刻还能在哪躲雨……

罢了，这又跟自己有多大关系。

单玄明收回思绪，从床上站了起来，眼前阵阵发昏，踉跄了一下。

“主子！”李查赶忙扶住他。

估计是被封皓点了睡穴，硬生生盖着两层被子睡了一上午，热得他浑身难受，头也跟着疼。

“我没事，你先出去吧，叫小二备一壶茶，我一会便下去。”单玄明擦了擦头上的汗，开口道。

“是主子，我这就去。”

李查走后，单玄明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的外衫，刚出门往楼下走便能感受到外面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全然不似在房里那般温暖了。

一楼大堂的门开着，单玄明下了楼才看清外面的雨势，砸在地面上，水花溅得老高，又急又猛，一眼望去半个行人都看不见，这种天气出去淋一会就该生病了吧。

单玄明咬了下唇角，逼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走到李查和郑禾身边坐下，拿起茶壶斟茶，李查作势要去帮单玄明，却被拒绝了。

一杯茶尚未斟满，茶香却已四溢，就在这时，门口有人进来，单玄明下意识抬头瞧了一眼，看清来人时瞳孔微震，手里的茶壶抖了一下，茶水便满了，洒到了桌面上。

封皓浑身湿透的从门口走进来，却一点狼狈都看不出来，湿发贴紧肩头，如连峰的眉也都被打湿，雨滴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雨水打湿的衣裳贴在身上，衬得封皓肩宽背阔，只是较以前瘦了不少。

他刚一进来，目光就落在了单玄明身上，像是无意的一瞥，而后便自然的移开了眼神。

“小二，一碗阳春面。”封皓波澜不惊的开口道。
封皓没再看单玄明，不知道那人的余光毫不吝啬的都给了自己，他毫无察觉的找了个角落坐下，离单玄明那桌距离很远。

单玄明听到封皓只点了一碗阳春面，心里疑惑，这阳春面既没什么味道，他又吃不饱，他怎么会点这个。

封皓刚好坐在单玄明视线里，单玄明看着他先是放下了长剑，那把长剑单玄明熟悉，就是自己送他那把，封皓还用这把剑刺穿了自己的肩……

想到这儿，单玄明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肩，那里的伤早已愈合，只是痛意迟迟无法散去。

封皓脱了湿透的外衫搭在椅背上，然后便坐下了，衣摆的水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片水渍，他却不顾，腰板挺得笔直，拿起桌上的水壶倒水喝，指节泛着青白色。

“主子，要我把他赶出去吗？”郑禾讨好问道。

“……”单玄明没空理他，他借着喝茶的动作时不时偷看封皓，心里想着自己已经对他再无一点情意，不能心软，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多看他几眼。

郑禾没听到单玄明说话，还以为他是默认了，蹭的一声站起来就要过去。

“坐下。”单玄明声音稍冷，沉着嗓子开口道。

郑禾被单玄明的语气吓住了，不自觉的又坐下了，委屈的低着头喝茶，李查一旁看着颇有些幸灾乐祸，这还是年纪小不懂事啊，像他，就该知道这时候最重要的是闭嘴，自己可没少因为封将军在主子这儿吃亏，想想都憋屈。

阳春面上了，封皓从袖口里半天才摸出来两个铜板递给小二，半分窘迫都没有，拿起碗上的木筷挑起一根面，慢吞吞的吃了起来。

　　单玄明眉梢一跳，握着茶杯的手逐渐收紧，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复杂，他现在倒是明白这人为什么会瘦这么多了。

一杯茶刚喝完，一碗面才吃了五口，门口又有人进来，一男一女，都带着斗笠，手里拿着剑，这两个人刚一进来，气氛便开始变了，寒意直逼人心。

封皓面色微变，吃面的动作却没停，看似毫不在意，郑禾和单玄明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想太多，只是多了分警惕。

“上一壶酒。”说话的男人声音嘶哑，像是从谷底传来的。

这一男一女坐在单玄明旁边一桌，长剑放在桌上一点声音都没出，内力算是上成。

　　一时间，客栈里只听到的外面的雨声，这一男一女斗笠都没脱，只顾低着头喝酒，也不交谈，大堂的气氛愈发诡异焦灼起来。

第五十九章 想对你说的，被别人先说了
喝完最后一杯酒，这一男一女放下酒杯，重新拿起桌上的佩剑，故作不小心的模样碰倒了酒壶。

啪！

酒壶落地，应声而碎。

“抱歉。”男子看了眼单玄明，弯下腰蹲在他脚边去拾碎片。

单玄明表情变都没变，脸上半点该有的恐惧都没有，手里还把玩着茶杯，只不过刚才男子看他那一眼，他便记住了这男子的面貌。

男子还未完全起身，头刚抬一点，单玄明便看到面前有什么闪过，惊得单玄明差点动手，待看得清时才发现封皓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桌上的郑禾也起了身。

封皓左手持剑，剑稍出鞘，露出半截剑身，上面明显有一处凹痕，像是和暗器相击留下的。

单玄明猜到这两个人是冲着他来的，这大雨天，又是偏僻的小客栈，怎么会这么怪异的人刚巧过来，只为喝一壶酒。

封皓眼神阴翳，手背上青筋暴起，周身都散着杀气，就连单玄明都有些被吓到。

单玄明本是不打算明着和这两个人斗，却不想封皓出奇的激动，他平日都很少见到如此愤怒的封皓，现下看封皓比郑禾还要快一步站在自己面前，又想到封皓昨日说要保护自己的一番话，心中触动。

穿斗笠的男子叫林三，女子叫纪五。林三此刻站直了身子，面对着封皓，看起来甚至比封皓还要高。

　　“这儿不劳兄台收拾了，一会小二会来解决，看兄台这急匆匆的，还是快些赶路吧。”封皓面上风平浪静的瞧着林三，开口道。

“那还真是麻烦了。”

林三微眯了下眼，悄无声息将手收回袖子里，扭头看向纪五，纪五似有些不甘，偷偷打量了下郑禾和封皓，最后咬了咬牙，转身离开了。

两个人的离开也带走了跋扈的气氛，封皓微松了口气，把剑换到右手拿，左手反复松开握紧好几次，方才自己的剑被林三的瓷片击中，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若是这瓷片真刺到了单玄明身上，那还得了。

封皓缓了一会才转过身来，刚好和单玄明的目光对视上，后者眼神立马躲闪开了，睫毛微微煽动，放在膝盖上的手杂乱敲着，又想起前几个时辰封皓偷偷潜入自己房里盖被子……

单玄明的脸蓦地红了起来。

“可真够巧，你不来的时候就没危险，你刚进来没多久便有人这么光明正大的来杀主子。”郑禾讶异道，睁着大眼睛看封皓。

封皓倒是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就是怕郑禾这么说，单玄明会听信于他。

“与我无关。”封皓边观察着单玄明的举动，边生硬的解释道。

单玄明没说信不信郑禾，还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我追上去看看，你留在这儿保护他。”封皓又说。
“我去吧！”郑禾喊道，一脸兴奋。

封皓漠然的看着他，眉宇间冰冷带着还未散去的杀气，着实吓了郑禾一跳，郑禾脸一耷拉，也不说话了。

“别让他受伤。”封皓郑重说道。

封皓嘱咐完便要离开客栈追上去，却听到身后木椅摩擦地面的声音，紧接着是单玄明的。

“不用去。”单玄明还是没忍住，起身开了口。

封皓脑子里一根筋，没听出来单玄明语气里的担忧，只以为他又是在拒绝自己保护他，心里难免失落，面上却不表露，指腹缓缓搓了几下剑鞘，没说话，脚下生风似的，快步走了。

“封……”

单玄明话刚出口，还未说完整便又咽回了肚子里，看着封皓的背影消失在雨中时，眉头逐渐凝起。

时间一点点过去，凉透了一盏茶的功夫封皓都还未归，单玄明坐在桌前，目光频频望向客栈门口，无论心里怎么说服自己无需再去在意他，最终还是坐不住了。

单玄明放下杯子，蹭的从桌前站了起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走，郑禾反应过来时赶忙越过桌椅，站在了单玄明面前。

“主子，您要去哪，外面危险。”

“……你先让开。”单玄明没直说自己放心不下封皓。

“恕属下难从命，保护您周全是属下的职责。”郑禾难得如此严肃，身子骨挺得笔直。

单玄明闻言半晌没说出话来，别开头看向门外，像是在鼓起勇气酝酿什么。

“他有危险，我去帮他。”单玄明启唇轻声道。

若问当初，说要保护封皓他绝对是第一个毫不顾忌的站出来的人，事到如今，两个人的关系早不当初那般简单，说是当做陌生人却又屡屡犯戒，说是涉及了情爱却又不止。

郑禾微愣，求助的望向不远处的李查，结果那人倒是一副不着急看戏的模样，气得郑禾直咬牙。

这！封皓到底和主子是什么关系啊……

“可，那些人的目标是主子啊，主子也有危险的，主子也需要保护。”郑禾小声反抗着。

单玄明实在不愿意把心里对封皓仅存的一点在意都说出来，干脆没理会他。

就在几个人还在僵持时，封皓已经回到了客栈门口，又是从里到外湿了个透，冻得嘴唇都泛白，刚想进去和单玄明说一下自己追上去发现的情况，听到客栈内郑禾的话时，顿住了脚。

“……主子您的生命比我的还要重要，属下不能就这么放您一个人走，若是您受了伤，我，我是不会原谅自己的，只要我在主子身边一天，伤便都由属下来承担……”

郑禾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目光如炬的看着单玄明，用自己幼稚的方式表达着忠心。

单玄明目光一直落在门口，也不知是不是幻觉，方才他似乎看到了一片黑色衣摆，只不过一闪而过便消失不见了，就算是这样，他也猜到是封皓回来了。

封皓持剑，站在屋檐下，半个身子还在雨里，他却毫不在意。封皓微垂首听着郑禾的‘告白’，其实……他回来的路上也想好了要再对单玄明表述忠心，只是想了一路也想不出那些个肉麻的话。

“……主子，只要我活着我就会一直在您身边保护您的。”

原来这种话要这么说才好听……封皓喉结滚动，这本是他想说却不会说的话，到头来让旁人先说了，自己不要命的保护感动不了谁，旁人一样做得到，甚至比他还要好。

这滋味就好像是被打碎了的牙，只有自己偷偷咽下去，划伤五脏六腑，悔不当初。

　　门外的雨不规律的落下，单玄明早就听到了，他一开始还在想封皓为什么不快点进来，非要在外面淋雨，后来等了良久门口都没有动静，他每次要过去看到底是不是封皓，郑禾就拦在前面，喋喋不休的诉说衷肠……

第六十章 守护
门外不规律落下的雨声消失了，封皓的气息刹那间就不见了，客栈里的单玄明明显晃了下神，抬头看着眼前一脸无辜的郑禾，心情复杂，欲言又止几次，暗地咬了咬牙，转身上了二楼。

因为刺客的突袭，客栈里三个人都提心吊胆的，单玄明在自己房里时，郑禾就一直在他门口守着，熬到晚上单玄明实在受不了了，逼着他回房睡觉，又承诺自己绝对不会出事，郑禾才不情愿的一步三回头的进了自己的房间。

单玄明向来不会深睡，自他当皇帝起，他就很少有睡深的时候，稍有风吹草动他就会醒，倒是郑禾总在他房门前来来回回的走动，让他更加局促不安。

悬月高挂，屋顶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野猫出行，只一会便又恢复了安静，单玄明没多在意，靠在半开着的窗前，外面雨已经停了，有新鲜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单玄明看着外面的槐树，手心里攥着那条蓝锦带，用指腹轻轻摩挲，思绪悠长。

而此刻的屋顶上正有一人坐在上面，一腿伸直，一腿曲着，手搭在膝上，身边放着长剑和一堆还湿漉未干的衣裳……

封皓方才离开客栈去附近找了个破庙避雨，却始终放心不下单玄明，雨稍小些便又折回来了，自那刻起，他便一直守在客栈的屋顶上了。

这样的日夜，又让封皓记起了自己最初当侍卫的生活，枯燥的值守，只有月色星光为伴，与之不同的是现在多了份沉甸甸的心事，无法言说。

单玄明醒来时，天才刚亮，本想继续睡会懒觉，结果翻来覆去也没法再入睡，干脆起了床，拿上衣服想下楼透透气，刚推开门，朝楼下望了一眼，脚下步子便顿住了。

封皓正坐在下面，似是听到声响抬了起头，两个人目光相接，单玄明愕然，这封皓怎么还在这儿，昨日听他离开，还以为不会再回来了，而后单玄明猛的想到昨夜屋顶上的声响，该不会……一直都在吧……

封皓只看了单玄明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举起粥碗安静的喝粥，单玄明看着他挺直的身板，蹙着眉下了楼，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犹豫要不要过去说句话问声早时，封皓便先开了口。

　“给你点的馄饨，里面有玉米，应该会甜。”

封皓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说完又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两声，轻推了下粥碗边上的大碗，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馄饨。

单玄明走过去，坐在了封皓对面，他这才看清楚封皓的面容，那人眼底一片青色，单玄明握着汤匙的手收紧，心里蓦地有些惶惶，为了不让自己继续把心思放在封皓身上，他赶忙低下头专心吃起馄饨，不再看了。

单玄明不再似在前几日那般抗拒他，相处起来倒是出了奇的自然，兴许是封皓的体贴让单玄明稍感温暖，眼下两人各吃各的早饭，单玄明没有故作疏远，也没再对他说些刻薄的话，好像原本的一切都没发生，这几日只是封将军带着小殿下出来游玩。

单玄明嘴里塞了两个馄饨，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看了眼封皓才喝了一半的白粥，又看了看自己的馄饨，没多做思考便用汤匙舀起一个馄饨递到了封皓碗里。

封皓这才抬了抬眼皮，单玄明正嘟起嘴专心致志的吹着汤匙里的馄饨，朱唇皓齿，实在好看，封皓只是看了一眼，心里连那两片唇什么甜蜜滋味都想到了，他暗骂自己伪君子，然后赶忙回避开视线，想起了还没说的正事。

“昨日来的应该是七煞教，我追出去看他们往东边去了，依我看来，他们这几日定会再派人过来，若是不想与他们交战，便不能再向东行，若是还想继续留下几日……”

“封皓，可以了，”单玄明打断了封皓一本正经的汇报，放下手里的汤匙，溅出几滴热汤，支着下巴思考了一会，“我今夜动身，我也不想与他们碰上，闹得两败俱伤。”

“……过了今日你便回去老老实实和孟家大婚，别再继续跟着我了。”

单玄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变得没了底气，封皓这几日的保护和体贴他都看在眼里，虽然不知道这种补偿式的好意能维持多久，但此刻又说拒绝他的话时，难免心软。

封皓愣了一下，难得的没有反驳，过了半晌才说了个“好”字，半点多余情绪都看不出来，这倒是让单玄明吃了一惊。

……

可是这日夜里，封皓仍旧在客栈的屋顶上守着，手里把玩单玄明的短匕，等单玄明动身时，他好方便偷偷跟上去……

没错，白日说是答应单玄明离开，只是应和他罢了，自己明知单玄明有危险，怎么可能就那么离开。

子时刚过一点，封皓便听到屋顶下面的房里有声响，这是打算走了？封皓停下手里的动作，仔细的听着动静。

“封皓，”单玄明早就猜到一样，站在窗口开口有些无奈的唤道。

封皓闻言浑身一僵，正不知作何解释，打算屏气时，屋里的人又开口了。

“进来。”单玄明推开了窗。

封皓犹豫了一会，翻了个身，从屋顶上纵身跃到单玄明窗前，蹲在窗棂上，他突然的出现吓了单玄明一跳，后者还没来得及后退，两个人距离只差不到一寸，封皓逆着月光，单玄明只能依稀看清他的脸。

“我不是让你走了吗？”两人对视一会，单玄明才想起来自己要问什么。

“……臣不放心，”封皓认真答道，不知想起什么，表情有些难看，“郑禾年纪太小，他不懂怎么保护你。”

窗外这时隐约能听到有脚步声，还没等单玄明做出任何反应时，封皓已经灭了烛火，屋子瞬间暗了下来，他一手揽过单玄明的腰肢，一手关上了窗，将单玄明扑倒在了床上，顾不得单玄明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眸，嘴巴贴近他耳边，低声道，“有人来了。”

　　

第六十一章 计划外
两个人的胸膛紧贴在一块，一起一伏都了然于心，封皓身上的温度冰冷的吓人，单玄明这才觉得不对劲，掐住他的手臂，语气里略带担忧，“身上怎么如此冷。”

封皓前几日淋了雨，还要日日守着单玄明，压根没休息过，身体再怎么强也该病了，此刻被单玄明发现也有些窘迫，而且七煞教已经追到了客栈外，封皓抬手捂住了单玄明嘴，皱眉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

“主子？”

门外响起了郑禾的声音，封皓眉头明显跳了一下。

哢——

郑禾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走了进来，轻声道，“主子，有刺客潜进来了，属下刚才偷偷弄晕了一个，还有四人。”

郑禾关好门还没听到单玄明的应声，心里一沉，还以为他出了事，赶忙去床榻上看，结果一转头就看到封皓正压着他的主子身上，目光傲然的看着自己……

“嘿，合着就是你派刺客来暗杀的吧！”郑禾惊叫道，一脸早知道如此的样子。

“郑……唔！”单玄明微怒，想要训斥郑禾，奈何自己的嘴还被封皓捂着，说出的话都是含糊不清的。

封皓倒是懒得理郑禾，从床上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摆，“你来了正好，你留在这儿保护玄明，我去解决外面的七煞教。”

“哎哎！怎么又是我留下啊，我凭什么……”

单玄明闻言从床上猛的坐起身，抬首紧张严肃的盯着封皓，即使如此，封皓也没觉得单玄明此刻是在生气，他低头看着单玄明，那人脸上还留着刚才的红晕，倒是有几分可爱，封皓想起自己心中的计划，此刻更是坚定了要自己一个人去对付七煞教的想法。

“我先去把他们引开，郑禾你一会趁机就带着玄明走，前面山顶有个破庙，在那等我。”封皓冷静的开口道，还不等单玄明反驳，便接着开了口，语气也变得更温柔，“你一会小心，别受伤。”

单玄明气急，明明是他三番两次要去送死，跟自己说什么小心不小心的，这些天他将自己如此保护，又有谁能真的伤到他。

单玄明心里矛盾，干脆咬着唇把头扭到一边，没去理他，似乎是听到封皓轻叹了口气，紧接着就是开窗的声音，有风吹进来，撩起了他额前的锦带。

“主子？我们走吧。”郑禾轻松说道。

单玄明怎么可能想真的走，前几日已经让封皓独自一人去追过一次七煞教，现在封皓就当着自己的面要去送死，自己怎么可能再放任不管。

“他身体有不适，不可能应付过来四个人的。”

“啊……那我们一会儿是要出去帮那个人吗？”郑禾挠了挠头，这到底该听谁的啊。

封皓刚一从窗户出去，就有人从后面追上来，七煞教是出了名的狠，个个武力高深，刺杀从来都是正面对抗，不耍阴招，这次也不知道是接了谁的活儿，竟然连皇上都敢下手了。

封皓心中正猜测着，本想着把人引到客栈外，结果还没出门就被几个人团团围住，看来自己低估了他们的能力了。

最后单玄明还是听了封皓的，扔下他带着李查和郑禾从后门溜走了，本是没想着要去什么破庙等封皓，走了不到一刻钟就看到远处山半腰处的寺庙，蓦地停下了脚步，这一路心里都惴惴不安着，掌心都渗出了汗。

自己为何还这么担心他，从刚才开始情毒就有发作的趋势，自己这样走了不是正好吗，再也不用忍受那个人笨拙的示好了，他乐得清闲。

“回去！”单玄明紧握的拳头松了又紧。

“回？回哪儿？”郑禾没反应过来，茫然问道。

单玄明抬起眼皮面无表情的扫了郑禾一眼，又仰头看着那层层树林里只露了个边角的破庙，开口道，“回客栈。”

郑禾有些不情愿，刚想要说什么，就被李查掐了一把。

“啊……去，回去！”郑禾扭过头狠狠瞪了眼李查。

李查不会什么防身招式，带着也是累赘，单玄明让他先去山上的庙里等他们，剩下自己和郑禾回去帮封皓。

两个人再回到客栈时都是气喘吁吁的，单玄明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就要去找封皓，

迫切的，不安的。

看到封皓时，那人衣衫已经碎了大半，露出半个精壮的上半身，胸膛和背上都有细小的血痕，周旋在三个人之间，却还没落下风，即是如此，单玄明已然是心疼了，他果真看不得这人吃一点苦受一点罪啊。

“怎么只有三个人，应该有四个啊。”郑禾自言自语道。

这话说完，一旁的单玄明更是自责，明知是江湖上最可怕的七煞教，明知他要对付四个人，怎么还能丢下他先走。

封皓看到单玄明时明显有一瞬的失神，也不知是开心还是担心，也只是看了单玄明一眼，便被对方抓了漏洞，林三一脚踢在封皓侧腹，封皓吃痛，赶忙接招。

“小心！”单玄明下意识喊到，抽出腰间长剑也加入了混战，郑禾随后。

单玄明的到来反而分了封皓的心，一心二用，又要御敌又要时刻在意着他有没有什么危险。

一场缠斗下来，几个人都有些吃不消，此刻郑禾刚好和封皓撞在一块儿，两个人背对着背，封皓趁机赶忙说道，“一共四个人，他们现在少一个人，定是藏在哪里了……一会小心对方耍手段伤了玄明，你去他身边待着，你年纪轻，他喜欢你护着他。”

封皓急匆匆说完也不等郑禾说什么，便推开他继续和七煞教两个人纠缠，兵刃相见，毫不留情。

郑禾看着封皓的背影，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每一剑都是要致对方死地，谁能想到刚才那番话是从这样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

　　那种对在意的人无可奈何，明明担心到不行却又不得不避开的时候，该是会有多不舍呢。

第六十二章 两败俱伤
这面，单玄明刚一剑刺穿眼前人的心脏，便看到不远处的郑禾身后突然出现了七煞教一直没出现的第四个人。

“郑禾！身后！！”单玄明急忙喊道。

刀剑划破风声，在月光下反射出迫人的寒光，单玄明蹙眉，来不及思考太多就要冲过去替郑禾以身挡剑。

镗——

有什么东西击在单玄明的剑上，力道十足，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单玄明惊叫一声，连连后退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郑……”

单玄明再抬头时，本是担忧的神情一瞬间变了模样， 他吃惊的看着站在郑禾身前的封皓，接着又看到封皓替郑禾了断了对手时，这才放下心来。

封皓背对着单玄明，身后又有郑禾挡得严实，黑夜里只能看到半个身子，单玄明压根没看到那穿肠入腹，刺透了封皓身体的长剑……

若是按平时，封皓其实是有把握替郑禾挡下七煞教这一招式又不受伤的，奈何这几日一直在发烧，身体动作也不灵活，这一剑完全意料之外，他只能保证自己不死罢了。

封皓自知比郑禾大了十多岁，又无趣又死板，肯定是比不上郑禾招人喜欢，可方才真正看到单玄明如此在意郑禾后，还是无法坦然去接受，满腔妒意。

他看着自己教了数年，曾为自己不顾性命的小殿下，如今而是为别人这般，封皓心里难免抽痛，即便如此，封皓眼下还是抢先一步冲过去，救了郑禾。

“唔…咳咳！”

长剑入腹那一刻，封皓满腔妒意变成无奈，整个人都清醒了，这种痛彻心扉却无法言说的滋味他算是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他猛咳一声，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腰腹，果然是一片猩红黏腻，这个位置……应该没伤到内脏吧。

封皓可以走过单玄明那些为他走过的路，他也可以承受单玄明为他所承受过的痛苦，他现今要的，只是玄明能原谅他，能再跟他撒撒娇……努力这么久，他真的再没什么办法了，他除了知道保护他性命无忧，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做，事到如今他只能拿自己的命赌一把。

郑禾反应过来已经晚了，转身再来看封皓时惊呼一声，握住了封皓的肩。

“你！你流血了……”

“别吼，没伤到内脏。”封皓气若游丝，眼皮越来越沉，“就你这样的，我怎么放心你能护好皇上……”

“你们没事吧。”不远处的单玄明看着满院子尸体，开口道。

单玄明收回长剑，看着两个叠在一块儿的身影，心中诧异，刚要走过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时，便看到封皓猛的跪倒在地，嘴里像是喷出了一口血来。

单玄明措手不及，只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发疯似的跑过去，脚下沙石扬起一片尘土。

封皓的身子被郑禾扶着才没都倒下去，他此刻半点力气都无，气息越来越弱，耳边是单玄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着急在意吧……应该是吧。

单玄明慌乱的跪在封皓面前，一眼就看到腰腹上那把长剑和淌了一地的血，眼圈刹那就红了，手足无措，想去触碰又怕他更疼。

“怎么会这样，封皓你……什么时候被伤到的！啊？我，我怎么什么都没……”单玄明语气都在颤抖，话说了一半便被封皓打断了。
“奉天殿那…那一剑很痛吧。”

封皓看到面前出现的白靴才抬起垂着的头，表情没什么变化，眼里却尽是不舍。

单玄明被说得胸口发闷，五脏六腑绞在一块儿疼，封皓是故意的对不对，他就是为了自己能原谅才受伤的吧！

“我早就不疼了！封皓，我早就不疼了……你不要说话了，我带你找大夫。”

单玄明抬手抱住封皓的肩，发现冷的厉害，又几下脱了自己的外衫，披在了他赤裸的身上。

封皓看着单玄明的脸，缓缓抬起手想去擦掉他的泪，却发现自己手上都是血和污泥，尴尬的笑了笑，用勉强算干净的手背替他蹭了蹭眼角。

“别哭，臣没事，臣说过替你保护天下，也说过保护你的，臣不会死……”

死字刚说，单玄明就用手捂住了封皓的嘴，咬着牙看他，眼里蓄泪，这几日强装出来的不在意都在这一刻崩塌，再也无法伪装。

“有我在，你不会死，永远不会。”单玄明强忍着情毒发作，坚定道。

封皓闻言瞳孔紧缩，刚要再说些什么，眼皮便合上了，身体一软，栽在了单玄明肩膀上，这一动作牵扯，有什么东西从封皓腰间掉落在地上。

单玄明目光落在那上面，是个破烂不堪的荷包，缝制得乱七八糟，他一手抱着封皓，一手替他捡了起来，刚握进手心，便察觉到不对劲。

单玄明心口一滞，猜到了什么，他单手解开了荷包，看到里面的东西像是不敢相信般，这里装的是自己那日从将军府回来时毁了的木铃铛，每个碎片都在……

　　“你这个傻子！”单玄明把荷包紧紧攥进手里，咬牙说着，情毒越发的难以忍受，直到嘴角慢慢有血汇聚流下。

第六十三章 卸下的面具
单玄明和郑禾累得浑身是汗，总算是拖着封皓找到了家药铺，封皓的血染湿了两个人衣服，早就昏过去了，却仍攥着单玄明的手，死活不肯撒手。

单玄明心早就软了疼了，他心里祈祷着只要封皓能活下来，让他怎么样都可以。

偏偏封皓连着几日都不醒，单玄明一颗心沉在了谷底，衣不解带的守在他床前，一双眼早就哭肿了，狠话软话都说过了，结果睁眼时面对自己就是封皓一动不动的身体，让他时刻恐惧；闭眼时就是那些封皓死在自己怀里的噩梦。

……

封皓被疼醒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他忽略下腹伤口撕裂般的痛楚，警觉的摸了摸身下的被褥，是陌生的……

昏迷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封皓已经是草木皆兵，加上这刚醒来又没见到单玄明，心里揣测他是不是落了险，封皓一手捂着伤处，撑着床板就要起身，扯得伤口差点裂开。

“封皓，你醒了？”床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藏不住的雀跃，沙哑问道。

封皓听到是单玄明的声音才松懈下来，浅浅嗯了一声，便又要探身去仔细看看单玄明如何，有没有受伤，结果屋子里太暗，他压根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

“怎么不点烛火，你……”封皓顿了一下，本是只想关心单玄明，却又清晰记起来自己是怎么受的伤，语气略一沉，“郑禾他没受伤吧。”

“……”单玄明咬着里唇没说话，拳头在袖口里紧紧攥着，屋子里一时间变得死一般沉寂。

“臣先去把烛火点上吧。”封皓感觉到单玄明情绪不对，也不知道为何，只好先打破了沉默，准备翻身下床。

“你别动！”单玄明这才开口，抬手按住封皓的肩，“我去。”

封皓也没再推脱，半靠在床头盯着黑暗里那抹模糊的背影，眼里的浓浓爱意填满整个黑暗的缝隙。

嚓——

　火光亮起，屋子里变得明亮，封皓微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光线，再睁开眼时发现单玄明仍旧背对着自己，垂着手立在烛火旁，封皓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该觉得不对劲了。

封皓忍着痛，缓慢的从床上挪下来，先是打量了下四周环境，看到墙上挂着像是药铺里才挂的药材，屋子里也是一股子药香味。

“玄明，你……”

“我以为你会死掉。”

封皓刚把手搭在单玄明肩上，关切的话还没说出口，单玄明就打断了他。

封皓愣了下神，感受到单玄明的肩在微微颤抖，耳边有轻轻浅浅的啜泣声，这……应该是哭了。

“臣不会死的，臣说过誓死……”封皓急切的想去安慰他止住他的眼泪。

“誓死！又是誓死！你就只会说这个！”

单玄明猛的转过身，大吼一声，情绪激动的看着封皓，倒是让刚醒来的封皓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紧抿着苍白的唇盯着单玄明看，以为自己又说错什么话了。

“将军你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吗，五天！朕还真以为将军你死了你知道吗？你就躺在那……动也没动一下……”单玄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对着封皓就是破口大骂，可声音却越来越小，到最后都在发抖。

单玄明转身封皓才看到他脸上的酡红，眼皮也都又红又肿，一眼便能看出来是哭过很久，封皓心里一阵抽痛，干脆上前一步要抱住他，却被单玄明躲开了。

单玄明一身的戾气酒气混在一块儿，最后还是被封皓强迫的拥进怀里，戾气立马散了大半，身子软了，泪又落下来了。

“我不会死，剑没伤到臣内脏，没事的，不要哭了，你哭得臣心里好疼。”封皓生硬的哄着，抬手顺着单玄明的背轻抚。

“你也会心疼，你怎么会心疼。”单玄明手指攥着封皓的衣袖，这么久来伪装坚强的面具终于被这一剑刺了个粉碎，又露出本来的面容，小心翼翼又满是爱恋。

“臣……臣比谁都心疼皇上。”封皓低声说着情话，自己都不太习惯，结果刚说完，便转了话锋，开口道，“你是不是喝酒了。”

封皓闻着他的一身酒气，凝起了眉，语气略带训斥，本想说教他一番，可肩膀处的湿意越来越重，便又舍不得说他了。

他动作温柔的想要扯开单玄明看看他的脸，单玄明喝多了酒吼了大一通，发泄了情绪后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封皓扯了好几次，他才从封皓身上起身，却仍撇开头不肯看他。

“臣腰上伤口还疼，皇上别跟臣这么倔好吗。”封皓商量道。

封皓说完便不容拒绝的摆正单玄明的脸，这张日思夜想的脸此刻正一副泫然若泣，楚楚可怜的模样，睫毛煽动带着泪珠，每滴眼泪都砸在了封皓的心坎里，又疼又痒。

好在，这张脸终于不再是冷漠的，不再是不在意的了，封皓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梦，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十三岁的小殿下，那个自己受一点伤就会担心受怕得不得了的单玄明。

慢慢地，封皓心里也沸腾起来，他用指腹轻轻擦着单玄明红肿的眼。封皓想，如果自己受伤就能看到玄明像以前一样在意他，他宁愿一直受伤。

单玄明这几天哭了太多次，眼皮轻轻碰一下都刺痛，下意识躲开了封皓的手，低声说了句疼，结果刚说完封皓便俯首吻了下来，微凉的唇紧贴在他眼上……

！！

单玄明被封皓的动作惊住了，垂着头，眨眼都不敢，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什么碎了一样。

“臣会一直保护你，臣心里只装着你，没有哪家女子，也没有前帝，更不想要什么江山兵权，臣已经错了一次，不会再错了。”

单玄明闻言大震，猛的抬头不可置信的望着他，封皓便趁着这个空挡吻了下来，汹涌得像是翻滚的浪涛，几乎让单玄明窒息，甜蜜致命。
一吻未了，单玄明耳尖就都红透了，他仓皇的推开封皓，眼睛里泛着水光看向封皓，又像是在害怕什么，手脚都不知摆在哪里，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好痛。

　　

第六十四章 换药
一吻未了，单玄明耳尖就都红透了，他仓皇的推开封皓，眼睛里泛着水光看向封皓，又像是在害怕什么，手脚都不知摆在哪里，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好痛。

“是不是又是四哥要你来这么骗我的。”单玄明他明知不是，还胡乱说着，对于封皓突如其来的告白显然是乱了阵脚。

“玄明……”封皓皱眉，上前一步想要解释。

“皓哥哥怎么会在意明儿，”单玄明紧紧攥着衣袖，手指苍白，没有血色，低下头自言自语般嘲讽道，“我什么都不如四哥，皓哥哥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事，又怎么会在意我如何如何。”

单玄明这一字一句都在贬低自己，满是自卑怯懦，听在封皓心里，简直字字珠玑，他盯着单玄明那张委屈的脸看，想起自己前世做得混账事儿，一颗心都快碎了。

“既然将军你已经醒了，想来应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离开了。”

单玄明这又恢复了平常疏离的语气，话刚说完便转身要走，封皓又怎肯这个时候放他离开，每次都是这样，自己危险时永远在身边，一旦自己安全了他就仓皇逃离，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说。

“别……”封皓还有许多话还没说明白，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去抓单玄明的手臂，奈何受了伤动作不敏捷，手里落了空。

“唔！”

封皓看着单玄明的背影心里着急，不知如何才能留下他，慌乱中用手在自己伤口处狠狠一捏，却没掌握好力度，闷哼一声，弯腰捂住腹部，手心里很快是潮湿一片，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良久都没直起身来。

“皓哥哥！”单玄明听到声音便转回了身，方才脸上漠然的情绪一扫而光，他折到封皓身边，急忙问道，“怎么了，伤口又痛了吗？”

封皓头一次作假耍苦肉计骗单玄明，难免会有心虚，他随意点了点头，眼神便飘忽着看向一旁。

　单玄明把手从封皓伤口处移开，手心里沾满了黏腻的血迹，他看了一眼便握成拳，将手垂下来了。

他一定不会放过七煞教那群孽徒！

“你将单衣脱了去床上，我来给你换药吧。”单玄明开口道。

封皓骗了他还有些不自在，听话的坐到床边利索的脱了上衣。

封皓身材健壮，身上每块肉都结结实实的，伤的地方就在他肋骨旁侧，此时那里的血已经渗透了麻布，殷红一片。

单玄明拿着药和麻布过来时，目光炯炯的盯着封皓的伤处看，半弯着腰将脏了的麻布一圈圈的摘下来，这过程他眉头就没松开过。

“臣无碍，都已经醒来了，不要再担心了。”封皓一手撑着床，一手去揉单玄明的蹙起的眉心。

封皓刚说完，脏麻布便被单玄明解开了，露出来狰狞的剑伤，皮肉向外翻着，实在渗人。

“这也叫做无碍？！”单玄明咬着唇，眼圈又红了，声音带着几分怒气。

封皓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作何解释了，只好安静下来，不再说什么了，省得又说错话惹得单玄明不快。

伤药轻轻的细致洒落，单玄明目光专注，用嘴轻轻吹着气，麻布一圈圈缠绕，他指尖微烫，触在封皓身上，点燃了封皓的心火。

“郑禾哪儿去了？”封皓哑着嗓子问。

单玄明缠麻布的手一顿，抬头疑惑的看向封皓，他眼圈还红着，衬得脸更加白净惹人怜爱，“……问他做什么，他在楼下守着呢。”

封皓俯首看着单玄明这般无辜模样，喉咙一紧，男人的独占欲更甚，伸手揽住了单玄明的后颈，温柔的摩挲着，状似无意的问出了忍了半个多月的问题，“你很在意他？还要替他挡剑？”

“自然是在意，他是车骑将军派来保护……呃！”

单玄明话还没说完，封皓便粗鲁的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趁机扶上单玄明的腰肢，一会轻一会重的揉捏。

单玄明惊慌之余，赶忙捂住了胸口，那里面像是装了一只活兔子，扑腾个不停。

“情毒是因为他发作了吗？”封皓看着单玄明动作，以为是情毒发作，除了心疼也是吃味，满脑子都是昏迷前单玄明要替郑禾挡剑的场景。

封皓压根不给单玄明思考的机会，还不等他回答便又吻了下去，手游走在单玄明腰间和胸前，待单玄明喘不过气时才放过他，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了几分气恼，“不管情毒是为谁，臣都会想办法解开。”

单玄明稀里糊涂的，被封皓撩拨得云里雾里都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心里尽是在回味封皓又亲吻自己了，满脸羞赧……

封皓的手指在单玄明胸前停留，见他又是一脸茫然，故作沉默的模样，手下稍用了些力气，隔着衣物掐住那处，用力捻了下。

“封皓，你……”单玄明疼得一缩，身子软了下来，躲进了封皓怀里，咬着唇不想发出别的声音。

封皓眼里沾染了别的情绪，他一手托着单玄明，反身将他从自己身上抱起来，又压在了床上，接着又是锲而不舍的发问，就那么一句话，反反复复的说，“你真的在意郑禾？”

单玄明这才听明白这其中‘在意’的含义，抓着封皓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便又不好意思的移开了眼，小声嘱咐，“小心伤口……”

封皓看他如此，脸上的冰霜才化开了些，不那么严肃了。

封皓边亲吻单玄明边去伸手解他腰间的带子，单玄明本是闭着眼沉迷其中，却在感受到肌肤暴露的那一刻，徒然停了下来，那点酒意片刻就消散了，瞬间清醒过来，前世封皓粗暴对待自己的画面历历在目。

“不要！”单玄明一把推开封皓，脸色登时惨白下来，抖着手合上衣衫，眸色清明的看着封皓。

封皓被推开到一旁，他能清晰的看到单玄明眼里突如其来的抗拒。

“那样……很疼。”单玄明声音细若蚊鸣。

封皓恍然，让单玄明自己缓了会才慢慢靠近他，柔声哄他，“不会那样了，臣只是想摸摸你。”

“真的？”单玄明将信将疑的看着他，眼里尽是迷茫。

　　“……真的，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让你难受了。”封皓开口道，句句话掷地有声。

第六十五章 十里槐花，两人一马（上）
单玄明半信半疑的看着封皓，封皓也没再多说什么，心里暗骂自己不知火候，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吓到他，他重新直起身来拎着被子靠近单玄明，那人又是一颤，诚惶的看着封皓。

封皓见他如此，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接着才把被子披在单玄明吓得冰凉的身上，单玄明松了口气，看了眼封皓还光裸的上身又赶忙移开目光，开口道，“夜里凉，你还是先把衣裳穿好吧。”

封皓这才起身，拿起床头挂着的单衣背对着单玄明开始穿，因为受了伤动作有些缓慢。

单玄明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该看，甚至连坐在这床上都觉得不踏实，心里慌得厉害。

单玄明起身便快步朝门口走，想着自己如此两次三番拒绝他，封皓不会再愿意挽留自己时，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唔！封皓……”

单玄明被封皓从后面单手抱住，那人似是又牵扯到伤口，单玄明听到耳边的呼吸滞了一下，而后逐渐粗重起来。

封皓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害怕单玄明背影，怕到只看一眼心都痛。

封皓的手用力拦在单玄明胸口前，即使身体不适力气依然大到让单玄明透不过气。

他是受了伤才好不容易让单玄明留下来，两个人的关系刚有转机，封皓怎么舍得放他走，难道要这样放他回去找郑禾？这些日子里单玄明和郑禾的欢声笑语他已经看够了！

“你留下，臣什么都不会做。”

封皓喘着粗气，用头轻蹭了下单玄明的粉红色的耳尖，语气温柔坚定。

单玄明胸口猛然一滞，卸了力气，心里最后一道攻防也被封皓击溃，软得一塌糊涂，不管封皓是真是假，他此刻也舍不得再拒绝了。

次日——

单玄明从封皓床上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屋子里漂浮着在明亮阳光下游离的水汽，他闭着眼摸了摸身边，早已空荡……

他猛然睁开眼睛坐起来环顾四周，桌上的长剑，软榻上的包袱……屋子里封皓的东西通通都不见了。

单玄明先是震惊，下了床不可置信的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查看，而后镇定下来，才觉得自己可笑。

是了，封皓怎么可能真的一直留在自己这儿，定是想通了回去找四哥了吧。

单玄明这么想的倒是释然了，他慢悠悠的穿好衣裳，拿起桌上的折扇，面色从容的走了出去。

外面天气大好，药铺就在山腰上，左右都是槐树，这个季节刚好开满了白槐花，风一吹过就有花瓣飘落，这一路都被铺满了，封皓骑着马，堂堂正正的跨在上面，目光频频看向药铺。

“封大哥，要不要让李查进去叫主子一声？”一旁的郑禾见状开口问道。

“嘿，干嘛又让我去，你怎么不自己去。”李查正给自己的马顺毛呢，听郑禾又给自己找事，嘴上顶了一句。

“我是保护主子的，自然是你去！”两个人这又争执起来了。

“不用，让他好好睡一会。”封皓打断了他们。

单玄明从客栈里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郑禾和李查在一旁吵闹着，封皓逆着光骑在一匹纯黑的马上，空中有槐花在飘，到处都是槐花的香味。

看到封皓，单玄明才知道他并非是离开了，嘴角也忍不住隐隐有了笑意，醒来时的失落一扫而空，只觉得这花香都香透了人心。

“睡得好吗？”封皓见他出来表情有了波动，利索的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单玄明身边。

单玄明这才看清封皓的脸，上面半点血色都无，额头还渗着冷汗……单玄明看了眼周围的马匹，明白这人是要干嘛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没了，眉头一皱，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今天就上路？”

“是，臣恐怕七煞教的余孽还会找上来，还是早些离开较好。”封皓一本正经的分析着。

“你才刚醒，伤口都没愈合，这一路……总之是不行！”单玄明撇着嘴，态度也是坚定。

那面两个正吵闹的人闻声也停了下来，李查担忧的看着封皓，心里祈祷着封将军可别在这里和主子吵起来啊。

封皓看他生气也不动容，在守护单玄明安全这一事上他向来都是如此，凡是威胁到单玄明生命的，他绝不容单玄明反对，他前世已经蠢了那么多次，不能再蠢了。

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封皓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单玄明又气又急，又舍不得封皓在太阳下一直晒着，咬着唇看他那张不知变通的脸，知道自己气也没劲，无可奈何单玄明只好脸色难看的上了封皓牵来的黑马，眉头却是一直皱着。

几人纷纷上马，封皓虽有伤在身，却仍是面不改色，他的马就在单玄明后面，他可以毫不避讳的直直盯着前面那人看。

单玄明这一会摸摸马鬃，一会摸摸额头的锦带，像个不安分的孩子坐不住，只有李查和郑禾看向他时，他才正襟危坐，变成一副主子模样。

封皓看向单玄明的眼底满是在意，却又觉得难过，明明只是个未及冠的孩子，偏偏要把自己伪装出一副老成，刀枪不入的样子。

“驾！”单玄明喝了一声，马跑了起来。

单玄明一身白衣，微向前倾身，风扬起他的长发，身躯凛凛，相貌堂堂。
封皓也跟着驾马，马蹄刚扬起落下，腰腹处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封皓没想到会如此，脸色微变，手紧紧攥住缰绳，咬牙忍了会，面色才逐渐恢复如常。

　　单玄明知道封皓有伤，路上行的并不快，也时刻关注着封皓，见那人脸上一直没什么难色，还以为他是真的没事，直到在封皓握的缰绳上看到血迹时，他才恍然……

第六十六章十里槐花 两人一马（下）
“吁……停下。”

单玄明两腿夹住马腹，拉紧了缰绳，胯下的马逐渐放缓了步子，封皓疑惑的看向单玄明。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单玄明没应他，直接翻身从马上跳下来，神情颇严肃的走到封皓马前，装作不经意的扫了眼封皓手里染血的缰绳。

“咳…朕要同你共驾一匹。”单玄明轻咳一声，手抚上了马鬃，还摆出一副天子的姿态。

“主子，您的马不好骑吗，要不我把我的换给您吧？”郑禾闻言牵着马调了个方向，看着单玄明关切道。

“不用了，你们在前面慢点走，朕突然想看看风景。”单玄明一口回绝。

封皓倒是惊喜，他腾出一只手想去扶单玄明上马，这才看到自己磨烂了的手心，也算不上严重，他没太在意，将手握成拳，向单玄明伸出了胳膊，示意他抓着自己胳膊上马。

单玄明看都没看封皓的手，一脚踩上马镫，扶着马鞍，动作利索的坐在了封皓前面，这单玄明刚刚坐好，怀里就掉出去个物件，一晃而过，眼见就要掉到马下，还是封皓手疾眼快，一手扶好单玄明，弯下腰一把将其抓紧在手心。

“你的东西掉……”

封皓话只说了一半便发觉手里的物件分外的熟悉，低头要看时，前面单玄明便慌张的转身，一把将封皓手里的荷包夺了过来，封皓下意识摊开手任他拿走，也看清了那荷包上的绣纹……正是自己装铃铛的那个……

“这是我的。”单玄明有些心虚，说话连底气都不足，又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孩子，不好意思的转回身子，看都没敢多封皓一眼，和刚才淡定上马的他判若两人。

封皓收回手，心绪复杂，说不清是该苦涩还是欢喜，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又舍不得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说，憋了半天，才从腰间摸出四五个木铃铛，手环着单玄明，将铃铛递到他眼前。

“那个铃铛碎了，也不好看，臣这里有的是新的，那个别要了。”

“你……怎么还有这么多？”单玄明看着封皓手里的一颗颗奇形怪状的木铃铛，惊讶道。

前面看戏的郑禾又开始不老实，伸长脖子瞧着两个人，他还不懂两人之间那些的纠缠，只以为这两人是君臣情深，笑着开口调侃道，“封大哥，你这给姑娘准备的定情信物也太多了吧。”

马背上封皓和单玄明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封皓冷着脸收回手里的铃铛，抬了抬眼皮，警告似的看了眼郑禾，那人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灰溜溜的转回头骑马了。

“不是给别人的，是我自己磨的。”封皓刚说完，两只手便穿过单玄明腰身两侧去牵缰绳。

腰侧若有若无的触碰让单玄明登时紧张起来，浑身紧绷，神情都变得不自然，他开始有些后悔方才冲动要和封皓同乘一匹马……自己是疯了吗……

眼看着封皓的手就要再一次攥住粗糙的缰绳，单玄明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他连忙握住封皓的手腕，不容拒绝的开口道，“我来驾马吧。”

封皓愣了下，单玄明还没等封皓拒绝他，他便已经握上了缰绳，动作说不出来的别扭僵硬。

封皓看着单玄明轻叹了口气，两只手放到他的手背上纠正他的动作，身体紧贴着单玄明的，一呼一吸都了然于心。

“上战场的时候，你也这么握缰绳的吗？”封皓蹙眉道。

“嗯？对，对啊…”

单玄明结巴的话都说不完整，封皓离他好近啊，他心跳声这么大被封皓听到了可如何是好。

“动作都错了！臣当初是教过你如何驾马，怎么还是记不住。”

封皓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又觉得后怕自责，这要是日后在战场上出了事，他该有多后悔……

封皓如是想着，手上也没了轻重，紧捏着单玄明的手，单玄明没敢说疼，咬着唇听着封皓训斥，恍惚间以为还是在祈云殿，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不受宠的九殿下，是封侍卫的徒弟，没有君臣，只有皓哥哥。

“嘶……”

单玄明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手指不安分的动了动。封皓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弄疼他了，赶忙松了手，指腹温柔的蹭了蹭单玄明的虎口。

“对不起，臣又弄疼你了。”

封皓话音就在单玄明耳边落下，他心里又是一阵怦然，封皓这接二连三，从没间断的示好，已经让他彻底迷乱了。

“罢了，臣再教你一次，再不能不会了。”

单玄明的眼底清澈，如波如澜，他盯着封皓放自己手腕处的双手，那上面的温度，从手腕处直烧到心底，在那里燃起一把火来。

纵使他的脑海里有再多前世的苦涩回忆，此刻也无法再拒绝封皓了，皓哥哥每一次的温柔，都是陷阱，是毒药，害他深陷其中，宁可身陨也不想清醒。

　　这两人一马安静的走在山间，马蹄踏起层层叠叠的槐花，槐花香四溢，马背上两人一青一玄，有清风吹起衣摆，煞一道美景。

第六十七章 阴谋
一行四人不疾不徐的赶了大半天的路，好在天黑前到了一处民风朴素的镇子上，老人树下乘阴，孩童两三个聚在一块儿戏耍。

封皓这一路手一直捏着单玄明的手腕，掌心浸湿了汗水也没想着要去松开，单玄明更是挣也挣不开，又怕封皓不顾身体扯到伤口，干脆任他攥着了。

几人远远就瞧见有一家屠户正要杀牲口，男人在门槛上磨刀，妇女坐在院子里树下，孩子在妇女怀里撒着娇，男人虽只偶尔看着他们不说话，脸上却时刻洋溢着幸福。

“吁……”单玄明拉紧缰绳，停在了原地，目光幽深的看着这一家其乐融融，让旁人猜不透情绪。

四个人骑着马就这么停留在路边，好在这段路上没多少行人，也不挡着谁，单玄明就这样痴痴的望着不远处那言笑晏晏的一家三口。

单玄明看着眼前的画面，想着若是自己也出生在这样的家里是不是也能这样肆无忌惮的笑了，是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就不用被杀害，自己也不会去残害手足来让自己成为活下来的那个人。

单玄明轻笑一声，嘴角扬起，眼底却没半点笑意，低声念着，“悲莫悲兮生别离啊。”

嚓！

“呜啊……”

话音刚落，屠户的刀也落了下来，溅起的血喷的到处都是，院子里还在笑的孩童直接吓得的哭了出来，妇女从容的将孩童抱进怀里，手一下下顺着孩童的发丝，轻声细语的安慰着。

屠户的刀再一次高高扬起，单玄明肩膀下意识的一抖……还没等看清什么时，他的眼前便突然黑了下来。

“不用怕。”封皓声调生硬的开口道。

就这一句话，让单玄明僵硬的身子蓦地就软了，他是第一次觉得封皓能够如此温柔，那种语气里的酥麻从脚底直接蹿进心间，让他慌乱没着落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可他又有什么怕的呢，他杀过的人，手上沾的血还少吗。

封皓的手虚遮住单玄明的眼，单玄明长密的睫毛划过封皓手心的伤口，惹得他有些心猿意马，他指尖微微一颤，干脆手上用力，直接盖住了单玄明的双眼。

单玄明被封皓这一下打得有些疼，蹙眉偏过头想要躲避，却被封皓用另一只手紧紧揽进怀里，那么用力，单玄明只觉得身上的骨头都快被封皓捏得碎了。

“你不必再羡慕旁人，我这一世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封皓他待在单玄明身边太久了，对他很多细节太过熟悉，尤其是那四年，那些单玄明没做皇帝不伪装的时候，那时候单玄明在想什么，他一眼就能看穿，后来做了皇帝，关系从师徒变成君臣，他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单玄明良久都没说话，耳边除了封皓的誓言就是孩童渐渐平息的哭声，和那个屠户手忙脚乱安慰的声音。

他想了有一会儿才抬起手抚上封皓的胳膊，微低下头，张了张嘴，心里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收回了，微不可闻的点了点头，说道，“我们走吧。”

皇宫——

养心殿门窗紧闭，熏香静静燃着，烟雾笼罩在屋子上方，正门对着的软塌上慵懒的坐着一人，一身暗红，折扇徐徐摇着，周围的烟雾才散了些。

“他们到哪儿了？”单玄斌朗声道，语气轻松至极，听不出一点急迫。

“回主子，到桑落村了，刚在那儿落脚没几天。”

说话的人叫青儿，一早就跟着单玄斌了，单玄明这一世没来得及去屠了四王府，这些个单玄斌忠心耿耿的下人竟还真的成了气候，联手朝廷上还支持四皇子的几个人，一夜之间就把单玄斌救了出来。

驻守京城的将军见此正要拿下他时，单玄斌竟掏出了兵符，众人都以为是单玄明亲手给的，最终谁也没敢拿他如何，只道这单玄明的君意难为，让人揣测不了。

“这兜兜转转的绕了一大圈，属于我的东西终于又要回来了，九弟，你真是被情蒙蔽了双眼，连天下都不要了。”单玄斌冷冷说道。

“青儿，你亲自带一队人去桑落村解决，结束后把他们骨灰带回来。”

单玄斌手里把玩着兵符笑着说道，眼神高深莫测，实在渗人。

“是主子。”一旁的青儿打了个寒战，暗道这几个人纠纷不闹个不死不休是没法结束了。

单玄斌蓦地收了折扇，脸上笑意尽褪，手腕猛的用力，一把折扇破风插在了柱子上，入木三分，屋子里的燃香散尽一半。

　　青儿俯首静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多喘，生怕殃及到自己，她心中猜想着这一次的腥风血雨又会是谁胜利呢。

第六十八章 调虎离山（上）
封皓在桑落村足足养了有半个月的伤，单玄明每每看他喝着汤药，心里就不舒坦，总觉得封皓的伤都是因为自己，平日里更是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切着，越来越忘了自己微服的目的，倒是和封皓的关系逐渐好起来了，颇有几分像当年在祈云殿那般亲密了。

这些日子来，几人中最煎熬的就是封皓，其实他的伤早就好了，舞刀弄剑，对付四五个人都不是问题，他想告诉单玄明的同时，又怕自己跟单玄明坦白了情况，那人又会冷下脸色，说上一句‘既然将军好了就快回京成亲’的伤人话，他真巴不得这伤一直别好。

这日清晨，单玄明从床上悠悠转醒，背后被封皓烘得发烫，那人粗糙温暖的大手还搭在自己腰间，屁股后面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抵在上面。

单玄明脸蓦地红了，不自在的想往前移几寸，发觉压根挣不开，颇有些羞赧的回头看向罪魁祸首。

封皓还熟睡着，俊逸硬朗的五官在这一刻变得柔和，侧着身子躺着，伤口刚好被压在身下……单玄明目光深长的看了看封皓的侧腰，眉头一挑，伸手去撩封皓的单衣，刚要看到伤口时封皓便醒了过来。

单玄明察觉到封皓的呼吸变化，从容的将手放在了封皓没被压住的腰侧，轻轻摸了两下，一如往日问道，“将军这伤势如何了？可还疼？”

　封皓这才刚醒，迷迷糊糊的便听到单玄明在询问自己的伤口，瞬间清醒过来，心虚的拽了拽衣摆，又装出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还尚未愈合，咳……时辰还早，我们再睡一会吧。”

单玄明看着自己手下摸着的腰腹，越想越气，手下也用了些力气，揉捏得越来越重，封皓见状也没觉得疼，直到单玄明疑惑的看向自己，问道，“不疼了？”

封皓这才记起自己的‘伤口’还没愈合，刚要蹙眉装出忍痛的模样，单玄明便推开了自己。

“你这个满嘴胡言的骗子。”

单玄明坐直身子，狠狠瞪了封皓一眼，因为被骗心里羞恼，属实气的不轻，他想起这几日自己跟个傻子似的在他屁股后面瞻前顾后的照顾他，就愈发的觉得丢脸难堪。

“臣……”

封皓看他发了火，也知道单玄明定是趁自己睡着的时候看到了真相，他半直起身子，刚要解释却又想起自己确实骗了他，只说了个自称便卡住了。

单玄明就知道他又是这样，也没理会他，打算将他从自己床上搡下去，封皓便攥住了单玄明的手腕，衣衫松垮的从床上起身。

封皓腰腹处暗褐色的疤狰狞的显露出来，肩膀处被当初太子所伤的留下的疤也能看到， 他却毫无察觉，手足无措的闪烁目光不敢看单玄明，眉头紧锁，像是犯了多大罪似的，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单玄明看到这两处伤疤时，手上动作就软了下来，想起来封皓为他受伤时的场景，心里微刺痛。

封皓嘴开开合合几次，喉结上下滚动着，“臣知道臣欺君有罪，这便赶回京城，再不来烦扰，等陛下回了京城，臣再请罪。”

“你！”单玄明看他还是那副一根筋的模样，咬了咬唇，憋的眼圈都红了，又是心疼他的伤，又是气恼这人骗他，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摆出了皇帝的谱子，语气却像是闹别扭的孩子。

“将军便是看朕年纪轻好欺负，不把朕放在眼里吧！嘴上口口声声说着要朕再信你一次，事到如今又有几句话是真的？朕再也不会信你了。”

封皓一看单玄明红了眼圈，还以为他要哭了，顿时悔不当初，暗骂自己简直是蠢到家了，怎么就想了这么个下下策，他赶忙靠近单玄明想去抱他哄他。

单玄明哪儿还肯，他强忍着自己不去看封皓身上为自己留下的疤痕，推开他气呼呼的下了床，两脚踩进靴子里，还不等封皓翻身，又冷声开口道，“朕出去走走，别跟着朕。”

“臣……皇上何时回来？臣不放心。”封皓赶忙追着下了床，一脸严肃。

“一会儿便……朕何时回来是朕的事，将军无权过问吧。”单玄明语气刚柔和下来就又想起自己还置着气呢，立马一改态度，鼓着小脸拿起外衫气呼呼的离开了。

“……”

封皓想去跟着他，又怕惹得他更加气了，只有自己在客栈里急得团团转，连早饭都顾不得吃。

单玄明离开了客栈，沿着路边走了一会便到了集市，村子里的女子出来逛街买菜，男人在路边摆摊。

单玄明心情也平复下来了，他对封皓的谎言实在太敏感，太怕了，这段日子如此安逸，稍微有点变动就让他不安……单玄明平静下来又开始担心，他方才对封皓又吼又叫的，那人不会生气吧，会不会真的回京城了啊……

“卖糖葫芦嘞，两文一串……”

单玄明停了下来，看着红彤彤，泛着光的山楂，思忖了一会，开口道，“我要两串。”

“好嘞！”小贩一笑，伸手去给单玄明挑糖葫芦。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林上方飘来愈来愈浓的烟雾，有人尖叫着从树林跑出来，单玄明刚拿到糖葫芦，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便被人群的争吵声冲散了。

“着火了，快来人啊！”

“土匪来了……”

单玄明这才看向声音的源头，那里一开始的浓烟已经变成一片片火光，连成海，只不过眨眼工夫，火势便直冲云天。

单玄明看着四处逃窜的人群，心里莫名沉痛，这一刻他深刻体会到一国之君该有的担当，没多犹豫，目光坚定的跑向了树林深处……

火势很快蔓延了半个村子，烟雾渐浓，桑落村的村长也来挨家挨户的来通知大家离开。

封皓这还在院子里踱步，正内疚后悔着自己骗了单玄明，结果不多时也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味道，和郑禾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只是愣了一刻，便纷纷反应过来，封皓暗叫道，“糟了！”，说完就冲出客栈，寻单玄明去了。

　　

第六十九章 调虎离山（下）
路上浓烟缭绕，呛人得很，到处都是燃烧的屋子树木，却没遇见一个村子里的人，就在封皓的心愈发忐忑时，刚好遇上了桑落村的村长。

“快逃！东面山上走水了，你们还不快逃……”村长满脸沟壑布着烟灰，双目暗淡无神，像是经历了什么事。

“村长。村子里面还有人吗，这路上可有遇到过一个白衣少年，和我一般高矮。”封皓快速说着，抓着村长烫人的衣袖死死不撒开，倒有点像是急红了眼。

“白衣少年？”村长双目恢复了些神色，回过神来，恍恍惚惚抬头去看封皓，心神一震，顿时不自抑的发起了抖，“我是见，见过……大概是，是朝西面去了。”

封皓见状眉头紧皱，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不过也只是怀疑了一瞬，便被单玄明的安危取代了。

他松开紧攥着村长的手，扭过头，目光幽深的看向西面，那里明明没有半点火光，单玄明真的会在那里吗，若是单玄明只顾自己生死，定是会朝西走，可若是……

“郑禾，你去西面，我们分开找。”

　　“啊？可刚才村长说…”

“若是没遇上主子，就带着李查快点离开，之后我们想办法汇合。”封皓打断郑禾，不容拒绝的命令道。

两人就此分开，封皓一路上脑袋都是乱的，不知为何，他竟然又想起前世在皇后殿前，单玄明半张脸都溅上了血，阴狠的目光扫视着周围，说要把人头挂上午门……封皓只要一想，浑身就都凉透了。

封皓愈发的不相信单玄明会回来救火，或者说是不希望吧，他宁可单玄明狠一点，绝情一点，也不要搭上他自己的性命来救别人。

封皓唾弃自己竟然也会如此想，也会有一天为了一个人背弃百姓安危，他痛恨自己不再如以往那般正义，同时却又庆幸着。

破屋内——

“九弟，你说你的封侍卫是会选择百姓，还是选择你呢。”

单玄斌嘴角带笑，缓缓蹲在单玄明面前，折扇轻摇，一副惬意模样。

相比之下，单玄明简直算的上是狼狈，他浑身血污的靠在墙角，右手臂软软的搭在一旁，双目空洞的看着前方，呼吸都若有若无，听到声音来源，才转动头部，咬着牙道，“他选百姓才好。单玄斌，你今日杀了一村子的人，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单玄明声嘶力竭，抬起左手想要出击，却又反手被单玄斌捏住，连着人都狠狠摔在墙上。

“报应？你说错了九弟，你害死了你娘亲，杀了亲哥哥又杀了先皇后，还将本王囚在大牢里这么久，如今，这才是你的报应！封皓也会死在这场大火里，这……也是你的报应。”单玄斌贴近他耳边，轻声说道。

“啊！！”

单玄明胸口被震得发麻，气得一口血涌了上来，似是想起什么不敢触碰的回忆，长吼一声，惊得屋檐下的家雀飞起一片。

很快，破屋外传来脚步声，封皓已经找到了附近，单玄明耳尖微动，手指紧紧抓住地面上的泥沙，心脏碰碰乱跳。

“哎呀，本王忘了告诉你了，方才本王遣人在路上告诉封皓，说的是你在西面，这眼下……封皓怎么来了东面了？”

单玄斌故作一副惊讶状，看到单玄明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他得意的眯起了眼睛。

吱呀——

破屋烧焦的木门被推开，有火光照进来，单玄明能感受到风向和亮起来的光线，他趁着单玄斌不注意，指尖微动，捏住了地面上一块坚硬的石头。

封皓推开门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他上一次看到单玄明这副惨状还是前世的时候，单玄明看似性格柔，骨子里却比谁都坚韧，从不愿意把自己脆弱的一面给别人看到。

然而此刻，单玄明就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倒在那儿，即使封皓进来，他也没抬起头来多看一眼。

　　封皓的心，封皓的念想，在这一刻，一下子就都崩了，他日日夜夜说的承诺的，又一次被打破了。

“你终于来了，好久不见。”单玄斌背过手，气定神闲的站到屋子中央。

门外是堆积成山的尸体，屋内是重伤意识混沌的单玄明，封皓看着眼前冲着自己似笑非笑的单玄斌，愈发平静起来，那如连峰般的眉下，却是双狰狞猩红的眼。

长剑出鞘，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封皓便冲了上去，他红了眼，失去了理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杀了单玄斌。

第七十章 失明
饶是封皓杀气过盛，几十招下来，单玄斌竟渐渐落了下风，封皓招招狠厉，划破风刺透单玄斌的衣衫，刀刀见血。

“嘶……封侍卫你真是忘恩负义啊，你忘了当初谁救了你弟弟和你了？啊？”单玄斌倒吸一口气，语气一变，装出一副委屈模样。

果然，封皓手下的剑顿了下，脸上表情微变，只是一瞬迟疑便被单玄斌钻了空子，那人挽了个剑花，足尖略一点地便举剑刺了过来，封皓晃了下神，急忙倾身要去挡剑。

铛！

石子击在剑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单玄明又从怀里从容掏出个东西，朝脚下砸开，烟雾瞬间散开来，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封皓及时闭了气没事，只呛得单玄斌一个人咳嗽不止，没空过招。

“封皓别恋战，先离开再说！”

　　单玄明话音未落，腰侧便贴上来一双温暖的手，他配合的侧了侧身子，紧接着又听到暗器的破风声和单玄斌的吃痛声。

单玄明被封皓横抱在怀里，两旁是沙沙的树叶作响，他竖起耳朵静静听着周围的动静，还有些讶异，方才自己和四哥过招时分明是一群人围攻他，现在竟一个人都没了，那时若不是四哥耍阴招，自己也不会伤的如此重，竟还失了明。

不过封皓好像还没看出来……他是真的选了来救自己？还是其实更想救百姓呢？

如此危急关头，单玄明脑子里还纠结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他试探的抬起一直放在胸前的手，小心翼翼的去抓封皓的衣领，胸口阵阵怦然。

“玄明抱住我脖子，我会带你离开的，很快。”封皓看着前方，坚定说道。

单玄明这才大起胆子去抱住封皓，心里却是胡思乱想的更多了，若是封皓知道自己瞎了，又会如此对他好吗？

对一个废人好……那可真难说了。

“对不起，”单玄明轻声道，“若不是我任性跑出来便不会害你如此了。”

封皓低头看了眼单玄明，那人脆弱的模样深深刺痛他，单玄明的右手已经断了，无力的垂在一旁，脸上尽是血痕，眼神空洞的望着天空，封皓一口牙都快咬碎了，五脏绞在一块儿痛。

“我还以为你会跟四哥走呢。”单玄明又说，声音很低，轻轻一笑，故作无所谓的开玩笑。

“……”封皓闻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疼。

“方才，你在路上可有遇到一人？”

封皓喉结滚动几番，开了口，“是遇到了桑落村的村长……”

封皓又看了眼单玄明，那人正期待着他说下去，“我只是问他有没有看到你，没别的了。”

单玄明眨了眨眼，睫毛微颤，想起了单玄斌说的话。

‘方才本王遣人在路上告诉封皓，说的是你在西面，这眼下……封皓怎么来了东面了？’

也就是说，封皓其实压根没选择自己，选择的还是百姓吧，只是碰巧罢了，被村长戏耍，来错方向，来了东面，遇上了自己。

这段时间封皓对自己固然是好的，可若是在天下黎民面前，自己又有几斤几两重呢。

“那村长说你往西面去了，可西面分明半点火光都无，臣怕那村长是被单玄斌收买了，便故意反其道。”封皓打断了单玄明的胡思乱想。

“……你，你竟然没去救村子里的百姓？”单玄明闻言震惊的扭头望向封皓，即使眼前已经一片黑暗，他还是下意识的去看封皓。

耳边又出现兵刃交接的声音，像是官兵和四哥的手下打起来了，单玄明蹙眉，集中精力去听，也没再去注意封皓的回答，直到兵刃的声音渐渐远去，四周又恢复宁静。

“我若是连你都护不住，又何谈百姓何谈正义。”是封皓低沉的声音，简直像是让人上瘾的毒药。

单玄明闻言愣了一下，脸很快就红了起来，连着脖子也都粉了……就算是假的，他也想信，他嘴角扬起，扯到伤口时脸色变了变，可爱的像个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安分。

　　在封皓怀里的这一刻让单玄明安心，又不太真实，他就这样不知不觉的，边笑着边睡过去了。

第七十一章 野外
单玄明睁开眼的时候周围仍旧是一片漆黑，心里怅然，又闭上了眼，算是接受了自己已经失明的事实。

寂静的夜里，他听着手边柴火噼啪作响，思考着单玄斌到底是如何知道自己在桑落村的。

其实这一路以来除了七煞教半路杀了出来，也没再遇到什么可疑的人，行路也足够隐蔽，日夜又有郑禾值守，可这行踪到底是如何被单玄斌发现的呢。

单玄明闭着眼仔细想着今日和单玄斌见面时的场景……

自己先是为了救人进了山中，却没想到直接落入单玄斌的圈套，竟要和自己带过的兵动手……慢着！单玄斌哪来那么大权利能带数百人过来灭村？！

莫不是兵符？可兵符只有两个，一个在车骑那儿，另一个自己当做贺礼送给了封皓啊。

单玄明正思忖时，封皓拎着刚抓住的兔子从山洞外走进来时，看到的仍旧是闭着眼的单玄明。

封皓路上想着抓兔子回来给单玄明烤着吃，现在那人却还未醒来，他轻叹了口气，一手把不老实的兔子揽进怀里，走到单玄明面前缓缓蹲了下去。

封皓指尖微凉，勉强算是温柔的划过单玄明的脸颊，刮到单玄明嘴角的伤口，单玄明没忍住，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眼下这也装不下去了，单玄明作出一副刚醒来的模样，又怕封皓发现自己已经失明了，只好大致望着封皓的方向，扬了下嘴角，想起身，刚一动又不知牵扯到哪里的伤，疼得变了脸……

“别乱动！你右手断了，我刚替你固定好，切不要乱动，以免骨头不正。”封皓抬手虚按住了单玄明的肩膀，语气一板一眼的。

单玄明眨了眨眼，目光空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躺下去又觉得背痛，左右不舒服的扭了扭，结果下一刻便被人抱住，腾了空。

单玄明看不到情况，心里惶惶，直到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里心才安定，他的背紧贴着封皓的胸口，滚烫的热意烧到了他的脑子里，把他对封皓仅存的怀疑瞬间就都烧光了，一干二净。

“这样好点了吗？”

“……嗯”单玄明浅浅的应了一声。

“再不可乱动了。臣带了兔子回来给你解闷，一会饿了，臣再烤了它便可。”

封皓说完，单玄明就觉得腿上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在动……这还真抓了只兔子回来。

坐在封皓怀里这一刻，单玄明才开始知道害怕，他发觉自己以后或许再也看不到封皓的模样，看不见他是不是开心，是不是生气。

若是自己找不到办法治好失明，这么大的事也隐瞒不了封皓多久，现在这样的甜蜜和暧昧，他一个废人又能享受多久呢。

兔子待在单玄明腿上也不安分，到处乱蹦，单玄明想抓住它，却又因为看不到添了很多麻烦。

兔子就在单玄明右手边，那人的手竟还朝左面摸去，目光也好像没落在兔子身上，封皓探究的看了眼单玄明的侧脸，眉头微凝，又低下头一把抓起兔子塞进了单玄明怀里。

“吓！”单玄明惊呼，比怀里的兔子还要慌张，望着封皓的眼睛却是空泛，“封皓，你吓到我了。”

“……玄明，我有事跟你说。”

单玄明闻言脸色就沉了，浑身紧绷的等着封皓说出那些残忍却又意料之中的话，山洞外有蝉声阵阵，山洞内柴火声渐息，单玄明紧张的咽了下口水，等待着封皓开口的每一刻都变得无比漫长。

桑落村——

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单玄斌骑在马上，眼神阴狠的看着村口正骑着马逃跑的李查和郑禾。

　“主子，要属下追上去杀了他们吗？”青儿坐在另一匹马上，开口道。

“呵，那个叫郑禾方才看到自己同伴被伤，已经半疯了，冲杀奔突，以一敌百，恐怕现在你去了也是送死。”单玄斌冷笑道。

郑禾刚才才是真杀红了眼，李查半路冲出来为他挡暗器，嘴角带血笑着朝他倒下时，他就已经疯了，身体不受控制的挥舞着剑，杀光了单玄斌一半的人，生生从火海里杀出一条活路。

此刻李查静静伏在郑禾的肩上，胸口的伤口不断的有血渗出来，沾湿了郑禾半个衣襟。

“郑禾，看来你，你武功还不错啊……咳咳……我还以为，以为凭你那不入流的功夫，咱们俩要一块送死了……咳…”李查故意调侃道，却是呼吸微弱，声音沙哑。

郑禾咬着唇良久没说话，难得没和李查呛腔，只是脚下步子更快了。

郑禾从记事起就一直信奉着主子就是生命的信条，不论何时他都以为主子才是他生命里的一切，直到某一天某一时刻，他发现了一个比主子受伤更让他难受的人，一个他发自内心要用命去护的人。

　　郑禾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意除了主子之外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他最讨厌的人。

第七十二章 露馅（上）
柴火燃了一会，噼啪声逐渐小了起来，单玄明安静坐在封皓怀里，等他把话继续说下去，身体绷紧，呼吸都慢了下来。

“……去救你的时候，我和郑禾他们走散了。”封皓眉头紧蹙，神情严肃的开口道。

单玄明听到封皓不是要赶自己离开，本能的松了一口气，待听完后神经又紧绷起来，转过头想要看着封皓问个明白，却又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不到了，便又转回了头。

“方才安顿好你，臣站在高处望了一眼，单玄斌已经带着他的人离开了桑落村，并未有看到李查和郑禾被抓……”

说到这儿时，单玄明身体战栗了一下，封皓安抚的握住了他的手，继续开口道，“依臣看，他俩很有可能是逃走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

封皓语毕后，两个人之间就是一段很长的沉默，封皓也知道他难过，却又没有办法立刻将两人带回来，心里也是不舒坦，他默不作声的站了起来，一把拎起单玄明手边的兔子，朝柴火边走去。

“我得回去。”单玄明坚定开口道，话还没说完就逞强想要坐起来，那张白净的小脸上遍布紫瘀，此刻拧在一块，又是可爱又是可怜。

封皓持剑，扭头看他逞强，看他想站却站不起来，心里说不出来的复杂滋味，紧了紧拳，想要去抱他，却又不想再把他当孩子一样哄着说假话。

“你这样子回去了又能救得了谁。”封皓冷下脸来实话实说，结果刚说完就有些后悔，单玄明蹲坐在地上，抬起头迷茫又似是恐惧的模样望着一处，眼里更多的是空泛。

封皓叹了口气，缓缓蹲了下去，可单玄明的目光却仍是聚焦在一点，没有看自己。

“臣会处理好的，你先好好养伤。”封皓摸了摸单玄明的头，静静看了他一会便起身去烤兔子了。

又是这样，好像回到了年少时，自己还是那个徒有虚名，不受宠的皇子，若不是有封皓在的那四年，自己也不会登上皇位，一手遮天。如今世道轮回，自己变得如此落魄，竟又钻进了封皓的庇护所里。

呵，多可笑，自己努力了一世，结果事到如今，自己还是变成了那个什么都做不成的废人。

想要放过封皓，放过四哥，可是这两个人却没一个是要放过自己的，无论是感情还是权利。

野兔的香味很快在空气中弥漫起来，封皓的靴子踩在石子上发出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近，声音停下来时，单玄明明显感受到身体侧方笼罩的阴影，十足的压迫感。

“……你吃过了吗？”单玄明侧头，咬了咬唇，小声问道。

“我不饿，你先吃，我去溪边带点水回来。”

“哎！”一听到封皓说要走，单玄明心里便慌了，此刻的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靠听的，若是封皓一会再也不回来，或者突然来了刺客，他就只能在这儿等死了， “远吗，不远就带我一起去吧，我也有些渴了。”

封皓停下脚步，回头探究的打量着他，总觉得此刻的单玄明分外粘人，有些地方说不出的不对劲。

“就在眼前，我来回半刻钟便足够，你还是在这里等着我，我更放心些。”封皓道。

单玄明没再说话，手里拿着烤兔，呆坐在原地，他紧张的搓了搓衣摆，习惯的摸了两下额头的发带，仔细辨别着封皓的语气是不是不耐烦了。

封皓心里也莫名有些堵，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山洞，留下或深或浅的脚步声回荡在山洞的石壁间。

烤兔的香味实在浓郁，单玄明听着封皓走远了，才一手抓着串起兔子的木棍，一手抬起，慢慢顺着木棍向上摸，烤兔温度刚好，封皓都是晾好了才给他的，此刻单玄明却觉得分外烫手。

“啊……好烫…”单玄明手指瞬间就收了回来，放在嘴边，嘟着嘴吹了吹，又不知想起什么，颓然的塌下肩来。

　　夜色渐浓，山洞入口有抹细长的影子，被月色拉的老长，封皓伫立在原地看着单玄明良久没动，手里提着还没装水的空荡竹筒，有风吹过，晃动着竹筒，敲击在他的佩剑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第七十三章 露馅（下）
待伺候单玄明吃饱喝足，封皓还一口食未进，只喝了两口溪边的水润了润喉，即使这样他也没感受到半点饿意，或许是刚才看到那一幕后，压根没心思去在乎这些旁的了。

封皓的手有力的拂过地上的外衫，掸去上面的灰尘，他看着火光照出来的人影，闭了闭眼，睁开眼后一脸平静道，“继续睡吧，受了伤该多休息。”

“……嗯”单玄明浅浅应了一声，刚要摸索着躺下去时，手臂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攥住了，他还来不及惊呼，便再一次落入了封皓怀里。

封皓平躺在地面上，一手揽着单玄明，让他整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以免又压得他背痛。

单玄明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热得直冒汗，挣脱了两下却发现封皓越抱越紧，压根不让自己起身，只好嘟囔着小声开了口，“热……我睡不着。”

单玄明的话似梦似真，贴在封皓耳边说的，窃窃私语，又好像在说什么情话，封皓眉头跳了跳，没犹豫的拾起石子，抬手一挥，柴火便灭了。

唯一的火光灭了，只剩下一轮明月的微光，单玄明趴在封皓的半个身子上，封皓的呼吸他都悉数了解，从一开始的杂乱到现在的绵长。

“封皓？”单玄明低声唤道，“你睡着了……”

等了一会，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单玄明费劲的从封皓怀里抬起头来，用受伤断掉的手撑着地面，骨节处发麻的疼，他却没去在意。

单玄明伸出未受伤的手，先是抚上封皓起伏的胸口，指腹缓缓摩挲了两下，心里怦怦跳着，在这黑暗里度过的每一刻都让他难过。

其实，封皓一直是睁着眼的，他就那么看着单玄明胆怯又眷恋的伸出手，抚摸过自己的胸口，自己的喉咙，最后落在自己脸上，那么轻那么轻，不敢触碰，却又忍不住触碰。

封皓以为自己保护单玄明这段时间，自己做的那些事，许的那些诺，起码会起一些作用，起码让单玄明从封闭的心房里再次走出来，给了他机会。

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给单玄明的爱根本不够，单玄明给自己的机会只是他善于心软，不舍得让自己痛苦，其实这人总是在不断的自我怀疑，从没有一次真正的信任过自己说的那些爱慕。

单玄明指尖微凉，划过封皓的如峰的眉，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一片柔软的唇上，指尖颤了颤，眼眶渐渐涩了起来。

……他一定会想办法让自己恢复的！单玄明咬了咬牙，如是想到。

单玄明摸着那两片薄唇良久都没敢吻下去，封皓就借着月色看他，看得自己心都痛了，看得再也无法继续忍下去。

刹那间，单玄明还未从自己的思绪里脱离，身子便被人粗鲁的提了起来，唯独受伤的手臂是被人温柔握住的，他还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唇上的痛觉便侵袭而来。

封皓的大手紧紧扣着单玄明的后颈，捏得单玄明疼得直皱眉头也没松开，他撬开单玄明柔软又容易攻略的唇，长驱直入，用自己的舌尖在那里面攻城略池，直到血腥味弥漫。

封皓用额头抵在单玄明的额头上，恨铁不成钢似的，恶狠狠的开了口，“你怕什么！啊？！你为什么就不敢告诉臣实话。”

单玄明被吼得一震，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你，你没睡？……唔！”

封皓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还不等单玄明说些什么就又去咬他细嫩的唇，吸吮着那处咬破了唇角，本是粗暴的一吻却愈发温柔起来。

单玄明这才恍然，封皓已经知道自己失明的事实，他呆滞的微张着嘴，听话的配合着封皓的吻，不论是粗暴的还是温柔的，全都应允下来。

　　只要是封皓给的，不论痛苦的，还是欢愉的，他向来都舍不得推开。

第七十四章 心结
山涧的泉水从悬崖上倾泻下来，击打在石缝里，发出悦耳的声响，清晨的整个树林里云雾霭霭，显得格外静谧，和昨日那场大火相比，如同梦境，那么的不真实。

早上出去的时候，封皓注意到树林另一头有炊烟袅袅，心里顿时有些惊喜，大抵是树林那面还有几处人家，昨日混乱中没有被单玄斌发现，才得以幸免。

封皓正帮单玄明洗漱，沾了水的湿麻布蹭过他的侧脸和唇角，水珠划过他的喉咙，隐没在衣襟。封皓垂下眼睑，生硬的开口，“恕臣无礼。”

单玄明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时，封皓的手指已经顺着自己的领口溜进来了，也不知是自己想太多了，还是如何，他总觉得封皓像是刻意的捉弄他。

“如此无礼又不是一两次，何必招呼我一声。”单玄明反应过来时赶忙躲开了封皓的手，噘了噘嘴，小声抱怨了两句。

封皓嘴角隐约有了些笑容，很快又板起脸，一本正经的探手去摸单玄明的唇。

“这里淤紫了。”封皓轻声开口道。

单玄明下意识抬手去摸，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封皓看了一眼就觉得喘不上气，赶忙移开了视线。

“许是磕到哪里了……”

单玄明话还未说完，封皓便忽的上前靠近他，目光扫过单玄明的唇，灼热一片。

“是臣昨夜吻的，”封皓指腹蹭了蹭单玄明的下巴，语气低沉又有磁性，又问，“小殿下你忘了？”

封皓离单玄明很近，呼吸都喷在他的脸上，单玄明听完这番不堪入耳的情话后，手足无措的向后逃开……耳尖渐粉，可他越逃，封皓偏偏又一再逼近，脸上依旧是那认真的模样，像是在执行任务一样严肃。

啪嗒——

一本书从封皓腰间掉落下来，封皓余光扫了一眼，眉头跳了下，捏着单玄明的下巴，另一只手贴着地去摸索。

恰巧书籍被风吹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偶尔几页有画，皆是两个男子叠在一块儿的画面，穿衣服不穿衣服的，千姿百态。

这书是封皓早上去村子里安置村民的尸体时刚好拾到的，好奇翻开两页，看得他黢黑的脸上都泛了红，身下之物也有了反应，他本是打算直接扔了，却又想到单玄明……自己平时那般没趣味，不懂谈情说爱，也该看看戏本子多学学罢。

封皓看着单玄明羞赧的样子，心里满足，但也点到为止，不再学那戏本子上的桥段了。

“早上出去时臣发现了树林另一头似有不少人家，现在带你过去找大夫给你瞧瞧眼睛，这里长住对你伤口不好。”

封皓说完又看了眼单玄明断了的手臂和遍布伤口的腿，眸色幽深的切了下牙，没多说什么便转身蹲下了，开口道，“臣来背你。”

单玄明从封皓的情话中收回思绪，想起了多年前两人在湖心亭初见时，自己也是这般狼狈……

路途并不远，单玄明听着封皓平白直叙的讲些不好笑的故事逗他，即使这样也觉得有趣，他此刻无比安心的揽着他的脖子，两只脚来回荡着，偶尔会爽朗的笑出声来，惊起树林里的白鹭一行。

结果走了有一炷香的路封皓都还没找到村子入口，单玄明都能感受到封皓颈间的汗水，渗过他的衣衫，黏湿了他的臂弯。

单玄明刚打算和封皓商量着让他下来走一会时，便被封皓的问路声打断了。

“姑娘，麻烦问一下这附近可有个村子。”封皓向上拖了拖单玄明，声音刻板的开口道。

姑娘穿得一身藕粉色衣裳，脂粉香浓郁，直往单玄明鼻子里钻，单玄明皱了皱鼻子，扭过脸把头埋进了封皓后颈，情绪没之前高昂了。

封皓感受到单玄明侧脸冰凉的温度，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眸色立马温柔了大半，看他靠在自己肩上只以为他是困了，没察觉到别的，指腹蹭了蹭单玄明的大腿以示安慰。

“是有个村子，不过没多少人住，就在前面朝左走……”姑娘性子活泼，手舞足蹈的说着，中途看了眼封皓那满头的汗，心里一软改了说辞，“算了，看你兄弟受了伤不方便，我带你们去吧，正好我家也住那儿。”

封皓这木头脑袋自然没想太多，他勾了勾嘴角，开口道，“那谢谢姑娘带路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姑娘小跑着到封皓面前领路，莞尔一笑，“小女名赵一泠，家就住前面村子，少侠叫我一泠便可。”

单玄明即使窝在封皓肩上，脸色也难看下来了，生怕封皓这榆木真叫出个‘一泠’来，但即使再怕他也半点表示都无，他安静的趴在封皓背后，呼吸都轻了起来，像是生怕打扰了两个人一样。

“……赵姑娘，这村子里最近可有生人来过？”

“生人？只有你们啊！”赵姑娘回头眯起眼睛朝封皓笑了笑。

接下来的路途上，只剩赵姑娘一个劲儿的介绍村子里的情况，到最后谁里家养了几头牛封皓都能记得住了。

封皓其实一直惦记着单玄明，只是偶尔搭几句话，他以为单玄明在他背上不动是睡着了，更是想让赵姑娘话少一些免得吵醒单玄明，可又怕伤了姑娘的自尊，只好一直憋着没说。

可这些没边际的对话听在单玄明耳朵里便不是那么回事了，赵姑娘铃铛般清脆的嗓音此刻无比恼人，封皓的应和也让人心烦，两人的欢声更衬出自己是个拖累。

　　如果此刻自己没受伤，也没失明，自己应该也能如此和封皓并肩前行，而不是像个累赘躺在他的背上，什么都做不了。

第七十五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有了人带路算是方便了不少，没多久单玄明就听到周围有人说话的声音， 相比桑落村是安静了不少。

“……谢谢赵姑娘带路，接下来我们自己走便可。”封皓说道。

“哎，还没问你来我们村子里找谁啊，好人做到底，你又不识路，我带你们去吧。”

赵一泠也是个热情姑娘，对封皓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想法，也不会想到自己的热心肠给封皓背上的那人造成了多大的误解。

“是我弟弟受了重伤，我想在这儿找家医馆给他看伤，顺便住下来，不过我看这里好像没有什么医馆……罢了，接下来的事，就不劳烦赵姑娘了……”

封皓怕吵醒‘睡着’的单玄明，说话声音很低，听起来甚至有些温柔，单玄明听了也没什么反应，依旧一动不动的趴在封皓背上，只有睫毛轻颤了两下。

赵一泠目光落在单玄明身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着单玄明偏瘦的肩膀和惨白的侧脸，心生同情，叹了口气，说道，“这村子里是没医馆，前面的镇子里倒是有一家，不过去镇子没有马车的话，起码要走上两个时辰。”

封皓闻言脸色有些难看，拖着单玄明的腿的手松了一只，扭头看向单玄明，摸了摸他汗津津的脖子和额头，最后指尖落在眼皮上，“玄明别睡了，睡多了头疼。”

赵一泠瞠目结舌的看着面前的封皓，这一路上在她眼里沉稳冷淡的封大侠，怎么此刻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这宠溺的语气是什么情况啊……

单玄明感受到封皓指尖的黏腻感，本还吃着味不想理他，却又心软，眼睛眨了没两下就睁开了，头倚着封皓的手背蹭了蹭，故意作出亲昵的模样给一旁的赵姑娘看。

封皓没多想，光着看单玄明像只猫似的蹭自己，心里就几乎软成一滩水，喉结滚动了几下，有些心猿意马了……

“皓哥哥，我们到医馆了吗？”单玄明软声道。

“还没，村子里没有医馆，臣…我先带你找个地方歇下，再请大夫来给你看眼睛。”

“对呀，封大侠你就让你弟弟住我爹那儿吧……他那儿有间没人住的空屋子，你去请大夫来，我和村还长可以帮你照顾他。”赵一泠插嘴道。

封皓闻言转头看向赵一泠，心生疑虑，如此热情莫不是另有企图，或又是单玄斌的人。

他由上到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又想了一会才开口道，“不打扰吗？”

“当然不打扰，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进来我们还能热闹点。”

“封皓！我也跟你一起进城里吧，留下来也是叨扰村民，”单玄明清了下嗓子，压低了声音，“桑落村的意外我也不想有第二次了。”

“不会再有第二次。”封皓语气发狠，带着怒气，却不明显。

“可我……”单玄明真的怕封皓扔下他，自己去找什么大夫，在一片黑暗的世界里他没人敢去依靠了，却也没再继续说自己的想法，他不想再让封皓觉得麻烦了。

封皓权衡了一番，眼下也只有这样对单玄明最好，这么远的路，来回折腾单玄明他也放心不下。

赵一泠住的地方在半山腰，山路可没平坦大路好走，封皓又背着单玄明，胸口早就被汗沁湿了，呼吸也开始杂乱，单玄明几次说想要自己走，封皓一开始还温声细语的拒绝他，后来干脆全当听不到，只和赵姑娘打听村子情况，理都不理他了。

赵一泠一路有说有笑，一时间没看脚下的路，不小心踩空了左脚。

“啊！！”赵一泠尖叫出声，堆砌着笑容的脸上一瞬间全是惊慌，花容失色。

封皓反应比赵一泠快得多，他竟是先一只手拽过背上的单玄明，动作迅速的将其抱到身前死死的护在怀里，这才朝赵姑娘摔倒的方向大跨一步去扶她。

“呃……”抱着单玄明时，封皓膝盖重重磕在脚下的石头上，他痛得闷哼一声，更加紧张怕弄伤单玄明，只好用力抱住单玄明的腰，指节都泛着青白。

即使如此他也没能把两个人都护好，单玄明看不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手臂折断处不知撞在了哪儿，发麻的疼。

“皓……”

“赵姑娘，你没事吧。”封皓还以为自己护好了怀里的单玄明，便也没仔细听他说话。

“没，没事，吓死我了……”赵一泠吓得脸色惨白，半晌没缓过来。

封皓也只是问了一句，刚要回头再看看单玄明时，那人已经挣开了自己的怀抱，摸着地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面色冷清的垂着头，身上沾满了土，额前的发带沾了汗水，紧勒着单玄明的额头，留下一圈红痕，让人看着就心疼。

“玄明，快到我背上来，别自己乱动！”封皓心急，刚要起身，膝盖处传来剧痛，差点没再跪下去。

“封大侠，你的膝…！”赵姑娘看到封皓淌着血的膝盖，倒吸一口凉气，话还没说完，封皓就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赶忙闭上了嘴，看了眼跌跌撞撞的单玄明，心中恍然。

　　赵一泠也是聪明，方才自己要摔倒时，她是亲眼看到封皓先护的单玄明，那么用力的抱住，也不惜弄伤自己。怎么这人现在好似在闹别扭？明明最关心最在意的一直是他，在村子入口那也是，封大侠一直那么关心他，他竟一点没察觉到吗？这兄弟俩也太没默契了吧。

第七十六章 被打屁股（上）
“玄明！”

封皓看着单玄明摇晃的背影，语气沉了几分，全然不似刚才的温柔，单玄明听到后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却仍旧没听话。

“山路崎岖，皓哥哥还要照顾一泠姑娘，怎么说我也是男儿，自己走便可。”

单玄明刻意咬着牙加重语气说了‘一泠姑娘’四个字，脸上倒是作出一副和气模样。

封皓捏了捏拳，看也没看什么所谓一泠姑娘，云里雾里的也猜不透单玄明为何要如此任性自己走，自己看着他如此不在意身体，心里又有气，脸色也挂下来了。

封皓眉目间像是结了冰霜般，看着单玄明走了没两步，没忍住，两大步走过去，生硬说了句，“臣冒犯。”便从后面将单玄明拦腰抱起，直接抗在肩上，丝毫不拖泥带水。

“封皓，我可以自己走！”

单玄明口是心非，嘴上明明说着自己走，手却还是攥住了封皓的衣衫。

“抱住腰。”封皓漠然道，语气半点情绪都无。

单玄明吓得缩了缩脖子，发怒边缘的封皓他还是不敢惹的，单玄明不情愿的说了句知道了，紧接着便挺委屈的抱住了封皓。

“封大侠，你别生气啊，你弟弟也还小，不用如此苛责。”赵一泠尴尬笑着，试图缓解气氛。

“让赵姑娘笑话了，姑娘继续带路吧。”

除了这两句话，一路上单玄明再也没听到封皓和赵姑娘的交谈声，他明明该舒一口气的，可此刻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单玄明的肚子搁在封皓肩膀上，整个上半身都是酸麻的，滋味实在难受，一直忍着没敢说，不过好在没到一刻钟的时间，几个人就到了赵一泠的住处。

大门外是田连阡陌，庄稼在半山腰连绵成一片，四处绕着竹林，鸡犬桑麻。封皓谨慎的扫视着周围，排查一切可疑的地方，摸清楚赵一泠的底细，若是稍有不对也不可留下，恐再伤了单玄明。

　　“那间里屋就是空着的，你们先进去歇歇，我去看看能不能借来马匹给你。”赵一泠开口道。

封皓也累的脱力，只点了点头便扛着单玄明进去了。

封皓放他坐在了里屋的床上，自己气还没消，又累得够呛，坐在床边的木椅上闭眼歇神，半点声响也没有。

四周漆黑，隐约能感受到窗外的光线，单玄明对周围一切的未知都敏感，恐惧着，指腹缓缓磨蹭过身下的被褥，都是陌生的，那种不安和惊慌瞬间涌上心来，堵在胸口，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皓，皓哥哥？”单玄明怯懦着试探开口叫道。

封皓听到后缓缓睁开了眼，刚要起身，单玄明便从床上坐了起来，封皓眯了眯眼，没急着过去，想着看他不好好休息又要玩什么名堂。

窗外有狗吠声，鸡叫声，单玄明和他四哥这一架打得不仅失了明，内功也不如之前了，他费力在耳边一切不熟悉的声音里寻找着那唯一熟悉的，结果半晌都没收获。

一个可怕的念头萌生在单玄明脑海，他颓然后退一步，双目空洞的望着前方，即使有光落在他身上，也显得无比寂寥，不知为何，封皓看得心里阵阵刺痛，他实在怕单玄明这样子。

“他又自己走了吧。”单玄明干笑了一声。

“我自己走去哪？”

“吓！”

封皓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单玄明没有防备，他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想要逃开，却没得逞，直接被封皓拽着脖颈拎到了床边，按着坐下了。

“……我不会去哪儿，一会若是赵姑娘借来马匹我便寻个人，雇他去城里请个大夫来，若是雇不到人，我便亲自去。”封皓强忍着脾气，长叹一口气，一边耐心解释道，一边将手覆在单玄明长密的睫毛上，轻轻摩擦。

封皓看着单玄明皱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干脆直接打断了他。

“城里太远，你身体吃不消，在这里等着吧。你若是再不听话，臣便要像从前那般罚你，打你屁股了。”

“啊？打…打屁股？”单玄明喉结滚动，从不安中逃脱，封皓一句话羞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想起来当年练武，自己可没少挨过封皓的打，每次打完封皓又要自己冷着脸去给他上药，顺带又要挨顿骂。

　　其实挨打挨骂都还好，就是在封皓面前脱了裤子，实在让他没有面子，太丢脸了……况且自己都是个皇帝了，怎么还要挨打啊。

第七十七章 被打屁股（下）
封皓看他又是害怕又是羞赧，样子和初遇到他时一般无二，这一颦一蹙都敲击着封皓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方才还压制在胸口的那点闷气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封皓撩起衣摆，坐在单玄明身旁，无奈的叹了口气，抬手扶上他的眉眼，粗砺的指尖细致按着他眼周的穴位。

单玄明挣了两下，见封皓压根没松手的打算，他身子才渐渐松懈下来，微仰着脸闭上了眼，手挂在封皓结实的臂弯处。

单玄明安静待了一会，又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眉头蓦地就皱了起来，刚要凑到封皓身上去闻，就被人用一根手指抵住了额头。

“你身上有血腥味，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单玄明说着就要把手伸了过去。

封皓将磕伤的腿往后移了移，刚要开口说话，门外就传来赵一泠铜铃般清脆的声音。

“封大侠，马借来了，就是有点小啊。”

门外，赵一泠牵着一匹灰褐色的‘小马’，脸窄耳长，腿短蹄圆。

封皓几句话安慰好单玄明，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赵一泠喜笑颜开的牵着一头没长大的毛驴从大门口进来，那大小就算封皓一个人骑也有点勉强。

“赵姑娘，这……”封皓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变得有些尴尬，想了一瞬没说破，改道，“麻烦姑娘您了，还劳烦赵姑娘再帮我照看下吾弟，我片刻便回。”

“放心，交给我吧！”

封皓脚下生风似的刚走出两步，刚牵上毛驴，手就又松开了，目光无焦距的看了眼地面，手又重新捏住缰绳，扭过头看了眼里屋的方向。

里屋——

“11，12，13……”

单玄明一手撑着床一前一后小幅度荡脚，薄唇微启，老实数着数。

方才封皓离开前告诉单玄明，待他数完一百，自己就会回来。封皓也没能想到多年前的招数，如今照样好用。封皓骑上在毛驴背上的那一刻，他又想起自己离开前单玄明的笑容，依旧澄澈，不染任何杂质。

‘把他们的头挂在午门之上，曝晒七日示众。’

‘他们该死罢了。’

……他宁可信从前嗜血的单玄明都是逼不得已的，也不想去揣测刚才那笑容的真假，反正在他眼里，都是不变的怦然。

这面，赵一泠站在里屋的门口，偷偷瞧着屋子里的单玄明，压根没敢进去。封皓刚出了房子，换赵一泠进来的时候，单玄明脸色就变了，一脸冷清，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气，面对封皓时的一脸天真荡然无存。

赵一泠自讨没趣，也不知这兄弟俩性格怎么个个都这么诡异，撇了撇嘴，转身去院子里淘米洗菜了，结果米还没淘干净，封皓就喘着粗气的从院子外推门而入。

赵一泠弯着腰，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米，侧目震惊的看着他，这村子到镇子上起码得走个小半天，这人出了门还没一刻钟，怎地就回来了。

“封，封大侠？马呢……”赵一泠愣了一下，问道。

“我雇了别人去，赵姑娘借我的驴不会丢的，我弟弟还在吧。”

“你弟弟在呢。”赵一泠眨了眨眼，蓦地起身，恍然道，“……啊？那原来是驴啊！怪不得那么小。”

封皓没应她，垂首瞧了眼她手边木盆里足够几人份的粗米，淡淡道，“在准备食吗？”

赵一泠点了点头，还来不及问什么，封皓就挽起袖子，露出半个精壮的小臂，“我帮你。”

封皓看着日头也开始往下落了，怕单玄明饿着，这一回来只顾着准备饭菜，屋里屋外来回忙，压根没去看单玄明，只在路过里屋时往里面望了一眼，看他老老实实坐着也没多在意。

单玄明没想到封皓真的会这么快回来，坐在里屋等了半天门口也没什么动静，听到的只有封皓和赵一泠的对话声和锅碗瓢盆的声音。
门外是封皓和赵一泠两人一团和气的配合，屋内单玄明一个人又开始多想，越是看不到，越是会胡思乱想。单玄明无比痛恨这样的自己，是自己要推开他，心里却又离不开，他得多作践自己，才会接二连三如此。

“哎？你……你弟弟受着伤怎么出来了？”

单玄明摸索着出去时，封皓忙着给他烧莲子粥，还没注意，第一个看到他的是赵一泠。

封皓听到赵一泠说话才从灶台上抬起头，看到单玄明自己出来了先是愣了下，接着从上到下扫视了他一遍，表情登时就冷了，膝盖手腕的布料都沾了灰，一看就是磕碰到哪里了。

“谁让你出来的。”封皓声音就像是三九天的霜。

“……”单玄明没说话，抬头迎向封皓的方向，手不自觉就要去摸手边的物件扶着。

“哎，那是刚做的粥，烫手！”赵一泠惊叫道。

“单玄明！”

封皓厉喝一声，蹭的起身，一把推开赵一泠，在单玄明碰到那碗粥之前，牵过单玄明，毫不温柔的甩到一边。

“啪啪！”封皓扭过他的身子，不留情的朝他屁股上落了两巴掌，比儿时打他的力气还要大。

“唔…”单玄明疼得皱眉，身后都麻了，也没肯呼痛，只觉得在外人面前挨了打，脸都丢光了。

“走之前我说的话你都忘了？”封皓质问道。

“封大侠，你弟弟的眼睛是不是…”赵一泠靠到封皓身边，小声开口，结果被单玄明听了个正着，本来还打算忍着疼的单玄明，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眼圈蓦地就红了。

“我好的很…”单玄明推开封皓的的束缚。

“我同意你留下，不是为了让你如从前那般对我，吼我，也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如若你不明白，还是回京城同孟家成亲吧，别跟着我，我还嫌吵呢。就凭封皓你刚才的做法，十个头都不够你掉的。”单玄明忍痛，侧头逞强对封皓说道。

自己的无能更让单玄明患得患失，赵一泠一句没恶意的话彻底成了单玄明今日一整天的导火线。

“你！”封皓被这几句话气的心都疼了，觉得自己这一片真心喂了白眼狼，举起拳头，攥得指节青白，盯着那张满不在乎的脸，拳头却怎么也舍不得落下。

　　打从刚开始封皓就没弄明白单玄明在半山腰为什么闹脾气，现在更不可能懂他这番话的因果来由，一个到死都在逞强，一个感情方面一根筋，单玄明不肯说真话，封皓更是不明白了。

第七十八章 为你千万遍（上）
场面僵持了好一会儿，赵一泠在一旁拉着封皓的胳膊，生怕这一拳真打下去。

就在赵一泠不知如何是好时，大门口有马蹄声响起，封皓耳尖微动，放下了拳头，深深的看了眼单玄明，冷声道，“大夫请来了，你回里屋等着去。”

单玄明性子平时那么软，此刻却梗着脖子，倔得很，站在原地，红着眼眶强装不在意，摆出当初的帝王架子，让封皓又想起来这人逼自己成亲时。

封皓心里难过，又觉得莫名其妙，却不表露分毫，只有语气极无力，摆摆手道，“随你吧。”说完就转身出去迎大夫了。

倒霉的是这大夫也不是被人好好请来的，自己还在店里抓药呢，就被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连拖带扯的甩在驴背上带过来了。此刻也是一路战战兢兢的跟着封皓进了屋子里，生怕哪儿惹到了这几位冷若冰霜的爷，自己就有来无回了。

“病，病，病人在哪？”大夫四周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到封皓摔破，还未清理的膝盖上面，刚要再开口时就被封皓打断了。

“你跟着大夫进去看看。”封皓开口道，伸出了手要扶单玄明。

单玄明听着封皓依旧平淡的声调，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咬了咬唇，揉了下发红的眼，故意躲过封皓的手，抓住了大夫的肩膀。

“……”封皓怔了下，心口蓦地有些怅然，他低头看了眼空落的掌心，指尖微动，拇指摩擦了两下掌侧，讪讪的收回了。

“封大哥……你没事吧。”赵一泠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封皓摇了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沉甸甸的，又从里面拿出一块银子，转身递给了自己方才雇佣，去请大夫的汉子，这汉子咧开嘴一笑，掂了掂银子，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赵一泠瞠目结舌的看着封皓手里的钱袋，起码几十两，可比自己富裕多了……这人既然如此有钱，怎么沦落到要投靠别人。

“封大哥，原来你们这么有钱啊。”

封皓闻言从钱袋里又拿出块银子，递给赵一泠。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帮你们是好心，不是图别的。”赵一泠连连摆手，没去接封皓手里的银子。

　　封皓心情看得出来不算好，眉头一直皱着，垂下头能看到英朗的脸上那皱成一团的眉心。他不急不缓的把手里的银子放在灶台上，风轻云淡道，“银子是我用传家玉佩换来的，并非抢夺而来，赵姑娘放心。”

赵一泠心头一震，反应过来时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封皓已经走开了，站在里屋门口，用那双布满青筋和茧子的右手，悄声推开门。

单玄明正躺在床上，大夫手持金针，刺入他眼周几个大穴，边施针边问他是否有感觉，单玄明倒是没心没肺，半点都不怕，配合着大夫。可门口站着的封皓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生怕哪一针下去毁了他。

“大夫，能侧着身子吗？”单玄明犹豫问道。

“这……最好还是平躺，您是累了？”

“不是……算了，平躺就平躺吧。”单玄明偷偷抬了下屁股，没好意思告诉大夫自己其实是挨了打，屁股疼。

封皓看他那孩子模样嘴角勉强有了些笑容，拉开门想要跻身进去，前脚刚迈出去，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收回来了，朝着床边的大夫挥了挥手。

单玄明听着大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紧接着又是关门声，还以为他是出去拿什么东西去了，结果门刚关上，他就听到了封皓的声音。

“怎么样了，他眼睛还可以恢复吗。”

单玄明登时紧张起来，喉结滚动了几下，竖起耳朵听大夫接下来的话。

“恢复是不难，方才在下诊脉，发现这位病人身体里有一毒，折磨他良久，如今失明也是必然之势，毒若解了，眼睛必然也会恢复，可……”大夫蹙眉，有口难言的模样。

封皓脸色刹那就变了，赶忙开口，“银子不是问题，只要能……”

“不是银子的问题，是这个毒的解药。”

封皓一愣，反应过来后肩膀垂下，泄了气，他这一世自从知道单玄明中了情毒，就没有一刻停止为他寻找解药，结果都是不尽人意，次次令他失望。

“所以，情毒也不会解开，眼睛也没法恢复是吗。”封皓紧了紧拳头，额头的青筋凸起。

大夫还以为封皓要动手，赶忙抬起手遮住脸，结巴着开口回答封皓。

“在，在下可，可没说这毒不能解啊，只是需要有人试毒。这毒之前在下碰到过，研制解药也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一直在牲畜身上试毒，找不到效果。”

“只是试毒这样？”封皓眼底闪着光，不敢相信这情毒在民间竟然也有大夫能研制出解药。

“只是？这可是会死人的。”大夫压低声音道。

封皓被这大夫的话惹得心情大起大落，死？他早就死过一次，又怎么在乎这个，况且他对单玄明的情意至此，可能那人不知，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为他死千万遍，都心甘情愿。

“那又如何。”封皓薄唇轻启，坚定道。

屋内的单玄明只听清了几句话，什么情毒，解药的，好像是自己的情毒可以解了？还有封皓询问自己病情时急切的语气他也听到了。

方才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任性了些，说的话是不是有些重了啊……

“且不说这个了，屋内那人针灸还需要一段时间，在这之前我先替您将膝盖好好包扎一下吧。”

“无碍，我的伤不严重，还是多说说解药的事儿吧。”封皓上前一步，逼近大夫。

“伤成这样了，还不需要包扎吗，”赵一泠刚巧从门外抱着柴火进来，看了眼封皓膝盖处的伤口，惊叹道。

赵一泠嗓门大，这一句话是单玄明唯一听的最真切的一句，混沌的脑子瞬间就清醒过来，猛然间记起封皓出门之前身上的血腥味，那果真是受了伤的！可到底是什么时候伤到了……

　　

第七十九章 为你千万遍（下）
封皓没理会赵一泠，继续盯着大夫，等待他开口说解药的事儿，大夫看他也是对里面那人情真意切，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纸来，“这是在下方才诊脉时，写下的几味可能用的上草药，其中有几样难以取得，或有毒性，您可要当心。”

封皓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药方，双手接过，身和心都沉甸起来。

“还没问神医姓名，实在失礼。”封皓话虽是对大夫说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密密麻麻的药名上，不曾抬头。

“在下千朔，称呼我为千大夫便可。”

封皓微微顿首，把药方来回折了三下，妥当放进了怀里，手扶上门，又轻推开，看着床上那人，眼里情深意浓，是单玄明不曾看到过的眷恋心疼。

“千大夫放心，情毒解之前，我不会有事。”封皓又合上门，开口道。

……

远处山脉散着最后一点惨光，最后几朵云被熏成浅黄色，一排麻雀扑腾着从树林这边飞出来，又隐没在另一边。

很快的，连最后的那点惨光也看不到了。

床头的汤药早就热过两三遍了，单玄明生的闷气也早就被消磨光了，封皓却还没回来，赵一泠说他去拿药了，可去拿什么绝世奇药要这么久，天都黑了。

封皓回来时夜色已经深了，村子里只剩赵一泠家烛火未熄，他带着仅找到的几株草药满身尘土归来。

院子里还在熬着药，千大夫靠着石墙，阖着眼似睡非睡，想着自己白日还是镇子里衣冠楚楚的千大夫，受众人敬仰，怎么现在就落魄到被人绑架的地步，偏偏自己医者仁心，不舍得见死不救，还真在这儿吃上苦了。

“千大夫。”

“……啊，回来了！怎么样，药找到几株啦？”千朔猛的睁开眼，坐起身来，折扇一摇，一双桃花眼眨着。

封皓把放好在袖口里的几株草药递给千大夫。

千朔接过，看着草药思忖半晌，“屋里那小子中的情毒，是因你而伤吧。”

封皓愣了下，没想到这大夫说话如此直接，竟也不排斥龙阳之好，封皓神色一凛，开口道，“之前是，现在似乎不是…”

“嗤…头一次听说情毒还可换人的，若是那小子的心如此随便就可改变，他也不会中了这情毒。”

千大夫嗤笑一声，刚抬头去看封皓，就见那人严肃的表情，登时收了笑容……从地上灰溜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是他告诉我的，说自己情毒痊愈了，但我看过，他胸口情毒的印记似乎并未消失。”

“他说什么你都信啊……”千朔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的话我为何不信。”封皓一本正经的问道，眉间尽是疑惑。

“他既然如此为你中的情毒，对你自然不同常人，他不想你为他担心，骗你不是很正常吗。”

千朔扶额，想着怎么遇到这么个榆木脑袋，感情之事半点不通，也不知屋里那人喜欢这傻子哪儿，平时一点表情都没有，又不爱笑，说话也生硬刻板，无趣得很。

封皓唇角紧抿，一脸迷茫，全然不明白千朔话里的逻辑。

“算了……既然你是起因，那你的血便也算是一味药引。”

情毒说白了，都是给那些爱而不得的人下的，之所以痛苦就是因为费尽千辛万苦都得不到才痛苦，之所以没有解药，是因为情毒之人的血不可得。若是像封皓这样，心里也有单玄明，血可取，命可夺，解情毒便不是难事。

……

房门外忽然传来声响，是封皓的脚步声，单玄明蓦地紧张起来，翻了个身，把屁股朝门口的方向，整个脑袋埋进软枕，散落的发丝垂在床沿上，露出一小段白皙汗津津的后颈。

封皓带着一身尘土味推门而入，手刚洗过，上面还残留着洗不净的草药味。

来找单玄明前，封皓又被千大夫告知这孩子下午不肯喝药的事儿，本来打算过来直接把药给他灌下去，推开门时却又舍不得了……

封皓放轻步子走到床边，看着那白色单裤包裹着的臀，想起白天的两巴掌，心中有些后悔，想看看是不是真打得重了。
封皓抬手去解他的衣衿，还没等往下脱，单玄明就像只炸了毛的兔子翻身坐起来，结果倒是顺了封皓的手，单裤亵裤一并褪到了大腿根。

“你！”单玄明脸唰的便红了，赶忙去捂自己下身。

封皓还以为他又生气了，这次没和他硬着来，倒是放软了语气，“我只是看看有没有打伤，并非要伤你。”

单玄明扭开头，见封皓没和自己计较，更是不好意思为白天的事道歉，两只手缠在一块别扭着，也没说拒绝的话。

“还疼吗？”

封皓粗糙的指腹捏着单玄明的白皙的腿根，微微抬起，能看到上面的淤紫，星星点点。

三个字成功又让单玄明觉得委屈了，这一天封皓压根没跟自己说几句话，只顾着别人，单玄明嘴一瘪，没忍住，低声道，“疼……”

这一声疼带着哭腔，带着一天的委屈，成功把封皓的心都叫软了，百炼钢都化成了绕指柔，提着单玄明的臂窝揽进了自己怀里。

“乖，不疼了……”封皓抬手顺了顺单玄明的脑袋，微凉的唇贴在那上面，满满的爱惜，“就因为臣的两巴掌，就不喝大夫的药是吗？”

单玄明闻言缩了缩脖子，小幅度蹭着封皓的肩，撒娇似的开口道，“太苦了。”

封皓浅笑一声，捏着单玄明下巴抬起来，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白嫩俊脸，看着他的朱唇皓齿，心中怦然触动。

“我听李查说，陛下在宫中喝汤药可是眼都不眨。”

“……”这多嘴的李查！等找到他定赏他板子吃。

封皓端起床头的汤药，递到单玄明嘴边，他下意识抗拒的躲开，又像是怕封皓生气，象征性的抿了一小口，苦得他眼泪都出来了，说什么也不再喝了。

忽的，瓷碗被封皓移开了，单玄明看不见，正疑惑是怎么回事，一湿润的软物就贴到了自己的唇上，带着各种草药味和汤药的苦涩，流进胃里的却只剩下甜腻。

　　

第八十章 是不是就想让我这么对你
“白日里，我听赵姑娘说你受了伤。”一碗汤药终于喂尽，单玄明红着脸趴在封皓肩上，裤子也不想着提上就又问这问那，“你身上还有血腥味，到底伤在哪儿了，怎地告诉赵姑娘也不告诉我……。”

封皓一手托着单玄明肉乎乎的屁股，替他提上了单裤，隐约听出单玄明话里的酸味，勾了勾嘴角，解释道，“擦伤而已，千大夫早就替我包扎过了。”

刚舌唇交缠过，单玄明还有点晕头转向的，也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提醒封皓下次一定要小心着些，再没追问下去。

……

月光照在床上两人的身上，衬得单玄明的睡脸更加恬静，此刻他枕着封皓的手臂窝在封皓怀里，偶尔低声呓语几句，或有几声浅鼾，显然是睡得深了。

封皓袖口还有方才割腕滴血时残留下的斑斑血迹，布料遮挡下的伤口还未愈合。

‘若是这解药你喝下去觉得丹田充盈，浑身温暖，那便是成功了……’

‘若是失败呢？’

‘失败…那可就不好说了，内功气息杂乱不堪，身体感到至冷至热都有可能，若是冷热到达了极限，甚至有可能丧命。’

……

封皓脑子里还回想着方才试毒时千大夫的话，他指尖微动，能感受到寒意从十指侵入，直达内脏深处，明明是燥热的深夏，他浑身却冷的像是三九天的寒冰…

“皓哥哥，冷……”单玄明闭着眼浅声道。

单玄明嘴上说着冷，下意识的还是蜷成一团往封皓怀里躲，封皓看他如此乖顺心里又是满足，眉眼都笑开了，抬手刚想去捏单玄明的脸，看到自己的手掌，神色一变，又将手收回了，眼底的笑意也散了。

封皓小心翼翼移开压在单玄明颈间的手臂，又拽过单玄明踢到腰间的被子给他盖好，呆坐在床沿边，看了他好一会才起身，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半点尘土都没带走。

京城郊外一客栈——

李查慵懒的靠在小客栈里破旧的床榻上，两条腿交叠着，手里捧着一小把瓜子，嘴里没停的嗑。

“怎么，又开始计划着要去找主子了？”李查看着坐在桌边的郑禾开口道。

郑禾一身暗红色衣衫，正襟危坐在桌前，目光专注的盯着地图，那上面遍布着他标记的各种符号，密密麻麻。

自从上次他带着李查逃跑，也修养了小半个月，出乎郑禾意料的，李查的伤口恢复得很快，没出几日就能下床了，却是走几步路就胸口闷痛，喘气都难。

前几日郑禾还有耐心伺候他，说等他痊愈了再去找主子，可最近他总是觉得良心不安，自己生来就是为了保护主子，保护江山之主，怎么能被一个太监牵扯住了脚步，自己甚至…甚至在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若不是你，我现在早就回到主子身边了。”郑禾锤了下木桌，越发的烦躁。

“真是没用的阉人！”郑禾话刚说出了口，就有些后悔了，他还未曾用这样难听的话说过李查。

李查脸上的笑容一僵，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落寞。

“那你现在不也是个伺候阉人的。”李查讥笑一声，阴阳怪气的反驳道。

郑禾闻言，心中那仅存的悔意也没了，他将手中地图摔在木漆的圆桌上，刚一起身，连桌带椅的都瞬间散了架，眉峰拧在一块儿，一脸怒气的走到李查面前。

李查手里的毛嗑散落在地，相处这么久了他是头一次见郑禾发这么大的火气，想必是真的厌烦这每日只和自己面面相觑，枯燥单调的日子了。

即使生气，郑禾那张年轻的脸依旧漂亮，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那一颦一蹙都让李查愈发难忘，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连和他拌嘴都成了李查的一部分快乐。

如此明显的爱慕，郑禾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只是没想清楚如何回应，他自以为肩负重任，李查的出现只是上天对他的考验，度过了，他就可继续前行，偏偏自己也言行不一。

郑禾看着李查略娘气的脸，他年纪虽轻，见过的脸也有千百张，比这张俊俏的，硬朗的多的是。可他想了好几日，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想，却也没弄明白到底是为何。

郑禾按着李查肩膀的手情不自禁慢慢向下，喉结紧张期待的滚动着，他的手在李查胸口处停留不到一瞬，李查都还没反应过来，劣质的衣料就被郑禾扯了个粉碎。

“郑禾！你疯了？快放开……”

李查还带着红晕的脸刹那变得惨白，抬起没被郑禾束缚住的手去推拒他，却不想那人猩红了眼，眼底是藏不住的欲望，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郑禾单手轻松抓住李查两只手，抬了抬眼皮，看到这人细嫩得和女子一般的双手，又觉得心动，又觉得可恨，心中愈发矛盾，就更加想破坏他。

郑禾的手指抚上李查的胸口，那里受过的伤刚刚结痂，更是敏感，轻轻碰一下都让李查战栗。

“呵，你就盼着我这么碰你吧？嗯？”

郑禾那张爱笑的脸，此刻变得无比狰狞，他扭曲的笑着，指腹更加用力碾过某处，毫不留情。

他看着李查明明痛苦却强忍的脸，却没有半点折磨他的快乐，都是胸腔里空泛的疼。

李查细腻的胸口哪儿受得了郑禾这么对待，没一会那处就破了皮，渐渐有血渗出来，血珠从他胸口滑落到腰际，汇成一条完美的弧线。

李查本是皱着眉，突然就笑了，他睁开眼看着郑禾的眼睛，想起两个人初次见面的针锋相对，想起郑禾救自己时的奋不顾身。

他才明白这个人，压根不好龙阳，就算真是，也是喜欢主子那样高高在上的，总之不会是他这种没用的阉人，不然怎么会对自己如此冷言冷语，舍得用这些话伤自己，都是他一个人自作多情罢了。

李查依旧笑着，却没声音，眼底似有晶莹闪过，直到从眼角溢出，流进耳廓，他轻快的浅笑着开口道，

“对，是我活该，我这个没所谓的阉人当初就不该为你挡剑。”

　　李查话音刚落，郑禾就松了手，震惊的看着他，少年的脸上藏不住情绪，痛苦和纠结都绕在一块，一面是真心，一面是道德 ，他不知道怎么选择才是对的。

第八十一章 将死
“你现在便先行离开去寻主子吧，我能照顾好自己。”李查撇过头，移开了目光，“主子安危可事关天下……我只不过是这天下里的一只蝼蚁。”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李查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即使如此，郑禾却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再真切不过，他松开禁锢着李查的手，看清上面留下了一圈红痕，目光又落到李查平坦的胸部，上面为他留下的伤口就那么明摆在自己眼前。

“这可是你说的。”郑禾抬手按住自己胸口，那种痛，穿过皮肉，像是有百虫在里面噬咬……他想自己应该是真的病了。

李查双手刚得了自由也不急着遮挡身体，睁开眼看向郑禾，认真看了片刻便展颜笑了，调侃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快去跟随主子吧，等我伤好了，肯定能追上你们。”

郑禾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自己也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做，该做什么，他看着李查，这人明明受了自己侮辱，怎么却还是笑着的，他怎么就这么爱笑……

“好。”郑禾鬼使神差的开口道。

郑禾说完便起了身，神色漠然的到处收拾，看似是迫不及待的要离开，心却乱成一团麻，满脑子都是刚才李查偷偷落泪的模样。

“那衣裳是我的，还没洗呢。”

李查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身上披着薄被，双手撑着床沿，似笑非笑的看着郑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禾闻言，烫手似的丢掉手里的青色衣裳，谁道那坐床上的人又道，“啊呀，不好意思，看错了，这件不是我的。”

“李查！”郑禾慌张的脸登时变了样子，满脸不悦，瞪着李查的眼里直喷火。

离别的气氛被李查这么一闹突然变得不那么伤感了，好像郑禾只是出门买糕点，一个时辰就会回来。

郑禾给行李打上最后一个结，利落的拿起架子上的长剑，身资阔绰的站在门前，头发高高束起，英气的脸上带着还未褪去的稚嫩，他淡淡瞥了眼床上的李查，“走了。”

“嗯，走吧。”

砰——

门推开，又被穿堂风重重摔回，吱呀的声音不绝于耳，堂前的风掠过屋子里，从郑禾方才未关紧的柜子里飘出一张画来。

画上画的正是郑禾骑马时朝单玄明笑的模样，笔笔细腻，眼眸动人。除此之外，上面还写着一句诗。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李查盯着那张画，嘴角的笑容一点点的消失，他想他这份心思算是无疾而终了，应该也是一种报应吧，当初看着主子和封大人纠缠，还不懂为什么彼此那么在乎却不能在一起，如今懂了，也终究还是尝到了那种抓心挠肝都得不到的滋味。

赵家——

自千大夫来已经过了有段日子，封皓出去采药的次数也越来越频，有时为了能找到一种罕见的草药，不惜连夜去往更远的地方，怕单玄明多疑，封皓联合了赵一泠和千大夫，扯了一个又一个的谎。

为你买药，为你寻医，再过一天肯定回来……这些为了他好的借口单玄明都听腻了。

转眼时间封皓走了三日，村子里也下起了入秋的第一场雨，单玄明膝盖这几日也没人替他热敷，封皓在时许久都没疼过，结果现在又开始隐隐作痛，骨缝里都透着凉气。

单玄明安静的坐在屋檐下，听雨水打在院子里芭蕉叶上的噼啪声出神。

他想起重生时和封皓山水不复见的决心，如今却因为贪恋封皓给予的温暖，再一次跌进这场漩涡，封皓也成了这汪洋大江里他逃生的唯一木筏。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几日除了失明，身体上的触觉和味觉都越来越不敏感，一开始他还以为有人在饭菜里下毒，直到千大夫替他针灸时，告诉自己胸口的印记颜色加深了，他才明白，情毒又深了一层，先是失明，现在其他感官也逐步退化了。

这样看来，自己的命是不长了……

脚步声在下雨时变得更加难辨，封皓走到大门口单玄明都没听到声音，还坐在原地愣神。

“玄明。”封皓刚走进来，看着屋檐下那一袭白衣，起初以为看错了，试探的喊了一声。

单玄明突然听到声音时吓了一跳，蹭的站起来退后一步，摸出袖口里藏着的暗器后反应过来是封皓的声音，才松了口气。

“下着雨，这么凉的天气，你就坐在外面？千大夫呢？！”

单玄明听他一回来就又是管他训他，嘴一瘪，刚要出口的关心也吞回去了，坐回原位，没去接封皓的话茬，更觉得委屈。

封皓只带了个斗笠，身体也差不多都被淋湿了，他跟着走了过去，先是往屋子里瞧了瞧，赵姑娘不在，只有千大夫露着肚皮在土炕上酣然大睡……

封皓摘下斗笠，转过身刚要坐下，发现单玄明旁边的长椅上有两个木雕的小人，他疑惑的拾起来，来回打量一番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儿。

“这是你的吗？”封皓坐在单玄明身边，刚吃了瘪也不恼，甚至讨好的把木雕递到他手边。

单玄明动作笨拙的摸索着，直到结结实实攥住那两个木雕，木雕已经被封皓湿漉的手掌润湿，带着雨水的凉意。

“谢谢，千大夫硬要送给我的。”单玄明接过后，小声道了声谢。

封皓闻言脸色瞬间就难看了，这种客气的疏离，让他这些日子藏在心底的愧疚和苦涩都涌了上来，半晌没说出话来。

封皓努力克制自己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教训他，伤了他身体，自己也心疼，他缓了口气，轻声哄道，“我知道你在气我回来晚了，我们先回屋怎么样，不然你膝盖要疼了，我读戏本给你听。”

单玄明垂着头没说话，睫毛颤了几下，欲言又止几次才开口，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皓哥哥，我还能再见到你，对吗？”

封皓心中刺痛，下意识去握单玄明的手，露出他手腕上缠绕成厚厚一层的麻布，上面是点点猩红，在黢黑的手背对比下，更加显眼。

“自然会，很快就可以了，到时候你尽可看个痛快。”封皓和单玄明十指紧扣，用指肚摩擦着单玄明的虎口。

单玄明自嘲一笑，自己的身体他清楚的很，看个痛快？恐怕是下辈子的事儿了。他拽起封皓的手，一点点放到嘴边，鼻子耸了耸，开口道，“好浓的草药味。”

封皓怕他发现手腕的伤，赶忙要抽回手，却被单玄明紧紧攥住，脱不开。单玄明头更低了些，唇轻贴在封皓手背的骨节处，在上面轻蹭着。

单玄明从未如此主动过，封皓顿时惊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半个身子都酥麻了，单玄明的唇软得像一汪春水，这春水就从手背直接荡进了心间，泛起圈圈涟漪，久不停息。

　　

第八十二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
封皓抬手将单玄明揽进怀里，大手在他的肩上来回摩擦。

“等恢复能看到了，你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封皓问道。

单玄明没急着回答，先是把腿软软搭在封皓身上，才轻声开口，“我想和皓哥哥一起钓鱼。”

“钓鱼？明日我们便……”

“可我想钓宫里湖心亭里的锦鲤，就像以前那样。”

单玄明打断他，嘿嘿笑了两声，他伸手在空中虚虚抓了两下，屋檐外的雨水淋湿了他的手背，结果下一瞬单玄明的手就被封皓一把拽了回来，封皓看他又折腾，刚柔和下来的脸色又冷了几分，擦干上面冰凉的雨水，强硬的攥在手心里。

“抬头。”封皓俯首看着怀里人的发旋，不容拒绝的命令道。

单玄明闻言微怔，他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听着声音的源头，凭直觉迷茫抬起头望向封皓，一片黑暗。

刚一抬头，封皓便吻了下来，舌尖在他口中攻城略池，他想要迎合，却发现封皓的吻汹涌至极，带着浓浓的不舍，更多的是他不懂的情绪。

他只能放松自己，任封皓为之，封皓使坏的在他嘴里撩拨，听到他闷哼时，没忍住解了他衣衿，手溜了进去。

“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还有很多事只能和你一起做，你逃不掉。”

封皓嘴角含笑，贴着单玄明耳边，语气暧昧，放在单玄明衣裳里的手还在他腰上和两团浑圆上或轻或重的揉捏着。

单玄明身子蓦地就软了，头抵在封皓胸口，嘴微张着，咬着唇压抑喘息，怕封皓的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封皓的承诺让单玄明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以为他不会死，以为封皓真的爱慕他至深，自己会和封皓就这么长长久久的相伴下去。

雨还下着，封皓的手不再到处惹火，而是放在他背上轻拍着，凭着记忆给他读自己看过的戏本子，单玄明一开始还清醒的听着，偶尔问上几个问题，直到眼皮越来越重，却也强撑着，舍不得闭眼。

“你一会还走吗……”单玄明迷迷糊糊问道。

“不走，等你醒了就陪你去钓鱼。”封皓嗓音低沉，带着宠溺。

“……好，我们一言为定。”

　封皓这几日不在，单玄明都没怎么睡好，此刻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和草药味，没多久就阖上了眼，会周公去了。

封皓维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等单玄明睡得深了才打算起身把他抱进屋子里，却不料脚下踉跄了一步，差点跌倒。

“咳咳……”

封皓刚直起身子，便剧烈咳嗽起来，怕吵醒单玄明，又刻意压着声音，一张脸憋得通红。

直到口中一片腥味，这段日子试毒带给封皓身体上痛苦又接踵而来，他刚松开捂住嘴的手，血便顺着嘴角和鼻孔流下，黑红色的。

“封大侠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这命都快没了，还敢这么用内力压制体内的不适，坐在这儿谈风花雪月这么久，在下佩服佩服。”

千大夫不知何时出来了，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儿仰头看着封皓，贱兮兮的冲他挤眉弄眼。

封皓闻言脸色不善的看向他，一双眼迸射的寒光让千朔头皮发麻，这人登时闭上了嘴。

封皓只瞪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抬手用拇指抹去鼻子下面的血，却发现手也抖得厉害，看了一眼，依旧神色自若的将手攥成拳，垂在身后。

“你来抱他进去，以后下雨天不许让他在外面坐着，他膝盖不好，一会记得用热麻布给他敷一下……”封皓说这话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了，好像刚才面对单玄明时的宠溺和温柔都是幻象。

千朔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把折扇摇上，别在了腰间，朝单玄明走过去。

“慢着，”封皓打断他，“事关生死，在下不知道千大夫为何还能如此悠哉，想必对于医治胸有成竹？”

封皓顿了一下，靠近千朔，压低声音继续开口，“玄明情毒加重了我也看得出来，他触觉大抵也下降了。你若医好他了，金子定是少不了你，若医不好他……”

封皓心里其实早就急疯了，他此刻猩红着眼，咬牙盯着千朔那张欠揍的脸一字一句的威胁着。

千朔保持回头的姿势，战战兢兢的看着面前的封皓，杀气直逼着他，千朔两股抖个不停，一句话没敢再多说，只知道点头，缓了一会才抱起长凳上的单玄明进了屋里。

　　封皓跟在千大夫身后进了门，从怀里掏出了块布子，小心翼翼的打开四个角，露出里面的紫乌藤。

千朔把单玄明安置妥当，在封皓审视的目光下一丝不苟的盖好被子，甚至贴心的替单玄明掖了掖被角，这才回过头双手接过封皓手里的紫乌藤。

“取血吗？”封皓声音有些沙哑。

“不用像上次那么多，一蛊就够用了。”

封皓熟练的解开手腕间缠绕的麻布，露出腕间数道蜿蜒难看的疤痕，刀光闪过，手腕处又多了条刀伤，鲜血顺着他的小臂滴落在地面上，千朔嘴里嘟囔道，“哎呦，可别浪费啊。”

说着就赶忙拿起桌上的茶杯，倒掉里面的水，接在封皓手腕处。

封皓奔波几日，脸色本就不太好，此刻更是苍白，他强撑着等千朔接满一蛊，刚要用麻布就那么随意缠上，却被千朔攥住了手腕，封皓蹙眉看向他，只见这人急匆匆从怀里掏出药瓶，手忙脚乱的往封皓手上倒。

药撒上那一刻，千朔清晰感受到封皓手往回缩了一下。

“原来你也怕疼啊。”千朔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笑着跟封皓开玩笑。

封皓任他给自己缠上麻布，没搭理他的调侃，“这是你药方上最后一味药材，若是还不行，我就要去找下毒之人了。”

“你觉得下这种毒的人，解药能给你吗？”

“……”封皓没再说话，等千朔替他缠好麻布便不留恋的转身离开了，这次连一眼也没有多看单玄明。

千朔看着他的背影，感叹这世间多了两个情痴啊，明明心里那么在意，却还逞强离开，明明死一个人就可以解决的事，现在偏偏两个人个个都要赶着去送死。

啧，世间属情最难懂难料啊。

　　

第八十三章 千朔的断情草
刚下过雨，山路泥泞，封皓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上走，他意识逐渐混沌，双目无神，如同行尸走肉般前行着，体内试毒留下的寒气直接将他湿润的发梢和睫毛化成了霜。

他这次恐怕又完不成和单玄明的诺言了，他想起来单玄明明日起来找不到自己时失望又委屈的模样就觉得心痛，呵，估计也不会再信任自己了吧。

可若非真的逼不得已，他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单玄明。

山间的风呼啸着从他身体两侧穿过，方圆几里的山上遍地是嫩绿的野草，娇艳的花，可此刻在封皓眼里已经是一片荒芜。

封皓走得半点力气都没了，眼前像是有团迷雾，什么也看不清晰，他知道自己所承受的也到了极限，干脆随意找了个树下面坐下了，一条腿曲着，手搭在上面，闭上了眼歇一会。

不能睡……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封皓？！”有人在叫自己，好熟悉的声音。

封皓心里拼命挣扎着，面上却只是微抬动了下眼皮，他缓慢的抬头望去，葱郁的树叶间是交错的枝桠，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在上面晃来晃去，有点眼熟……封皓还未看清那人的样貌，便不受控制的闭上了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死过去了。

郑禾行了几夜的路，一路上听到不少人议论桑落村的事，也算从他们口中慢慢了解才找到这里，眼下刚爬上树打算登高望远，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结果就看到封皓脸色苍白的走到树下，喊了他数声都没回应。

郑禾动作轻盈的从树上一跃而下，蹲在封皓身边，抬手摇了摇他肩膀，“封皓，醒醒！主子呢？主子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饶是他力气过大，封皓本就湿漉的衣裳被他扯得乱七八糟，露出半个肩膀，郑禾刚想凑近继续叫他，便看到那上面一片深红色的烫伤。

郑禾心里一沉，将封皓身体检查了个遍，不是冻伤就是烫伤，这伤得也是怪异，还有手腕处缠绕厚厚一层的麻布，里面的伤口好像还未愈合。

郑禾心里愈发不安，如果连封皓都受了如此重的伤，那主子……还活着吗？他看着封皓歪着头昏睡过去的侧脸，眉头还紧锁着，嘴唇泛着青色，这么脆弱的封皓自打那次为了救他受伤后就没再见过了。

郑禾扳过封皓的脸，顺手探了下他的鼻息，刚要收回手才觉得不对劲，他怔愣的维持这个动作良久没变，直到手开始发抖，汗毛直竖……

“……死，死了？”郑禾煞白了脸，颤声道。

郑禾蹲在封皓身边缓了半晌，最后沉默的将人扛到背上，却发现自己压根背不动封皓，封皓个子高出他足足一头，他几乎是拖着封皓走，封皓的靴子划在地面上，在雨后湿润的泥地上留下一条曲折的痕迹。

封皓的‘尸体’被郑禾安置在山上一个洞穴里，连续三日，封皓都没醒。郑禾身无分文，也没在封皓身上找到什么值钱物件，根本没大夫愿意上山来给他瞧病。

就如此耗了三日，郑禾都开始绝望了，下山路过半山腰时，突然注意到还有户人家。

单玄明此刻正躺在床上，眼上搭了块沁了药的白布，眼周各穴位也插着金针，床头正焚着香，屋子里烟雾缭绕，赵一泠站在千朔身后，一脸愁容。

“你这药方都配错药了，能行吗？”赵一泠看着床上的人，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庸医啊，行走江湖的骗子？”

正笑意盈盈扇着折扇的千朔闻言嘴角一抽，毫无底气的解释道，“什么庸医！我只不过是喝多了，把我平时吃的断情草加了进去那么一点而已…”

“嘁，若不是我来的及时，那一整瓶你都倒进去了！”

赵一泠话音刚落，在院子里偷听的郑禾便破窗而入，这凭空飞出来个人吓得屋里两人魂飞魄散，千朔吓得跳起来直接躲到赵一泠背后去了。

郑禾目光朝床上一撇，那双嵌了金边的靴子和额头的蓝锦带都昭示了塌上之人的身份，不会错了。

郑禾错身到床前，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剑，泠然质问道，“是你们陷害了主子？”

“不不不……”千朔吓得直摆手，嘴里除了不字什么也不会说。

郑禾不屑的瞪了眼这贪生怕死的千朔，扭头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单玄明，唤道，“主子！”

郑禾见他没反应，正要一把掀了那白布，就被赵一泠尖声呵止了。

“等一下！我们没害他，他……他失明了，我们是在给他治病。”

郑禾将信将疑的看了眼床上，又想起来山洞里躺了三天的封皓，心中怒火又窜了上来。

“骗子！你敢说封大哥不是你们杀死的，你们一定使了什么阴险的手段，害得封大哥死的时候身上都是难看的伤……”郑禾咬牙切齿道。

千朔一愣，似乎忘了害怕，和赵一泠对视了一眼，不可置信的开口道，“你刚才说……”

“你方才说谁死了？”

单玄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从床上坐了起来，神色冰冷又疏离的看着地上三人，白布从他脸上飘落下来，露出那双如皓月般的眼睛，不再似以往那般空泛。

“你能看到了！”赵一泠眼前一亮，笑着开口道。

单玄明醒来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三人齐齐将目光落在他身上，郑禾收回了长剑，一个跨步走到床边，坐下了。

“主子，您还好吗？”郑禾关切问道。

“你方才，说谁死了。”单玄明面无表情的看着郑禾又问了一遍。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郑禾垂下头，呼吸都放缓了，面对单玄明时他却开不了口了。

郑禾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很多画面，若是没认识李查之前，他可以直接告诉单玄明答案，如今动了情，做什么都揣摩起来，任看谁都像是看自己。

“封皓死了。”

不知最后谁说出的这句话，单玄明听完之后也没太多情绪，没有过多的痛苦，只是听到这个名字时胸口闷得透不过来气，他眉峰收紧，抬手去摸自己的脑袋，总觉得自己像是忘了点什么事，很重要。

“他是个好的手下，我会给他好好安葬的。”

憋了半天，单玄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惊了在场的赵一泠和郑禾，只有千朔苦着一张脸，一副有苦说不出的表情。

自己不该在配药时喝那壶酒的，希望这断情草的药效早些过了吧，不然封皓为这小子做的那些事可就付之东流了。

　　

第八十四章 谁更痛苦
千朔虽不敢相信封皓真的死了，心里也急，这封皓死了谁给他医金啊，他眼珠子来回转了转，折扇往手心里一敲，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

“这位小兄弟不懂医术，不妨带在下过去瞧一眼封大侠，兴许还尚存一口气，在下还可替他保住一命。”

郑禾闻言将震惊的目光从主子身上移开，满脸不屑怀疑的瞪着千朔，冷冷哼了一声，“就凭你的医术？”

千朔抽了抽嘴角，笑容凝固在脸上，油嘴滑舌道，“先带在下过去瞧一眼，也吃不了亏是不是。”

“他若是真的未死便带他回来见我，不过先不要告诉他我身体已经痊愈。”单玄明声调平平，脸上已无半点波澜。

在场几人只有赵一泠不懂单玄明和封皓的真正关系，听他们说话云里雾里，只知道封大侠可能没死，心底存了点希冀。

单玄明失去了七情六欲，满脑子只剩下江山权谋和自己的安危，又开始对所有人设防，他现在记忆里的封皓只不过是一个先帝赐给他，与单玄斌还有纠葛的侍卫，忘了封皓为他受过的苦和彼此一同经历的，他自是又提防起来了。

郑禾眼下压根没有找到主子的喜悦，他听单玄明如此说完，紧攥着拳头，气不打一处来，实在替封大哥难过，也大抵知道现在主子这幅样子是因为药方引起的，他切了切牙，起身谁也没理，直接推门出去了。

千朔一路小跑跟在郑禾身后，紧追着才跟得上他的脚步，可等两个人走到山洞时，那里哪还有封皓的影子，只有一片塌陷凌乱的树叶，而上面却是空无一人。

“嘿嘿，没死嘛。”千朔一袭蓝衫走到郑禾面前，桃花眼不停的眨着看他，一脸的欠揍样。

郑禾抬头看了眼，心想，若是只看这人样貌，不知要迷倒多少人，但郑禾却没理他，自顾自走进山洞里，俯身蹲了下去，捻起一片树叶，看了半晌又攥到手心里。

“别看啦，跟在下回你主子那里吧，封大侠早晚会回来找屋里头那位的。”

郑禾维持半蹲的姿势没动，目光悠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眸转动，带着几分怅然。

“我真不懂，伤自己在意的人至深，是他痛苦，还是伤他的人更痛苦些。”郑禾声音轻得就像手里的树叶，手掌稍稍一松，那片叶子便落下了，归入尘土。

千朔站在他身后，也不知听没听到郑禾感慨，始终嬉皮笑着，没再说话。

郑禾终究待不住，还没等到封皓来便走了，他想他大抵是在李查那里落下了东西，不然怎么整日魂不守舍的，他要去找回来才行，他不想往后回忆起来这一生，李查成为他的遗憾。

封皓再次出现已经是两日后了。

屋子里千朔正给单玄明敷药按摩，单玄明眼睛虽然恢复了，却没之前清楚，还是得继续吃药针灸，得一段日子才能彻底好起来。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单玄明躺在床上，耳尖微动，判断着来者的身份，内功上成，步步沉稳，是封皓。

啧，他怎么听到脚步便能知道是封皓，怪了……

“一会儿别跟他说我已经痊愈了。”单玄明闭着眼低声嘱咐道。

“啊？”

哢——

千朔刚想问清楚他话里的意思，里屋的门就被推开了，他一头雾水的扭头看过去，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终露出几分苦笑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封皓全然不似前段日子那般憔悴，面色算是红润了不少，目光依旧如刀刃般锋利，让人不敢直视，从他的脸上来看，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般，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那三日的昏迷好像只是一场梦，唯独封皓清楚，这身衣装下，隐藏了多少为单玄明留下的疤痕，这三日对于单玄明来说或许是如白驹过隙，而对于封皓，却是度日如年。

千大夫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最后停留在封皓用暗色布料缠绕的手腕处，如此严密，是怕单玄明发现伤口吗？

“玄明，我回来晚了。”

封皓话一出口，千大夫清楚看到他脸上神情的变化，眼底的锋利一敛而去，只剩下不符合他的柔情蜜意。

千大夫看了眼床上的人，紧张的咽了下口水，他记得那断情草没放多少啊，怎么两日了还没记起来……

单玄明听到封皓如此叫他并没有应答，只是那种胸口发闷的熟悉感觉又来了，真令人讨厌。

封皓旁若无事的走了过去，见单玄明还是一动不动的不理会他，疑惑的看向千朔，打了个口型，‘还在生我气？’

千朔挠了挠头，装作听不懂。

“玄明，我知道我没有遵守承诺，现在我回来了，你的眼睛也治好了，我傍晚便陪你去溪边钓鱼摘果子，如何。”

“谁说我眼睛治好了。”单玄明眼睛和鼻子都被白布遮挡着，只留下一张如无花果汁液一样粉的唇，一启一合，轻松的用寥寥几字让封皓变了心情。

封皓还轻松的脸色蓦地就变了，看向千朔，“刚才赵姑娘同我说，他的眼伤已经好了。”

千朔后脊一凉，这关自己什么事儿啊，自己把人都医好了，怎么烂摊子也要自己收拾，骗人也拖上自己，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呃，确实是……哎呦”千朔话还没说完，腰侧便被单玄明狠狠捏了下，赶忙改了，“确实是还没好。”

“……”封皓脸色不再似进门那般，慢慢变得沉重，他抿着唇低头看单玄明的脸，半晌没说话。

单玄明听不到声音心中好奇，隔着白布小心的睁开了眼，使劲的透过上面的丝丝线线的缝隙去看他，却也只是个模糊的轮廓。

封皓起身拽着千朔走到墙角，垂着眼，和他面对着面，低声问，“还能撑多久。”

“啊？”千朔手脚无措的看着面前脸色黑的没法看的封皓，也不知他具体在问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随便说了个数儿，“多久？三日？”

砰！！

话音刚落，封皓一掌就打了过来，今日本燥热无风，千朔此刻却感觉到耳畔的风如同山河呼啸，能摧万物。

预料的痛苦没有如期而至，千朔晕头转向的睁开眼，这才发现封皓的手掌打在了自己身后的石墙上，裂纹足足一尺，有血顺着墙面滑落。

封皓的脸近在咫尺，千朔连呼吸都不敢，他向后瑟缩一步，清晰的看到封皓额头的青筋和发红的眼眶，那张本平静的脸已经毫无血色，比上次见他时还要难看。

“我让你救他，你就是如此救的？！”封皓真恨不得那情毒是自己中的，痛苦让他来担，死也让他去死。

“我拿命……”封皓话刚出口，便又停下来，余光瞥了眼单玄明，收紧五指，一口牙都快咬碎了，生生的把话憋了回去。

“是在下态度不够好，还是金子不够。”封皓逼近千朔，追问道。

千朔哪敢说话，只摇了摇头，大气都不敢喘。

封皓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开口，“要我跪下求你救他吗。”

千朔闻言猛的抬头，封皓眼里的祈求是他从未看过的情绪，他的心狠狠颤动着，无比后悔答应了和单玄明一起骗这个痴情的人。

“在下，在下已经……尽我所能了。”

“去他妈的尽我所能！”封皓起身，一脚踢翻了一旁的矮架，胸口剧烈起伏着。

封皓缓了会，收回手，转身走到单玄明身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去揭开那白布。

单玄明本还偷偷看他，白布忽的被掀开，他心里一紧，目光直直看向房梁……

　　

第八十五章 与你何干
封皓见他目光依旧空泛，不疑有他，真信了这两个人一同编织的谎言。

“你不说话是还在生我的气？”封皓语气又变得温柔，有些不易察觉的哽咽，三日……三日他都不知道能不能赶到京城找到单玄斌。

　他的心这么起起落落，方才进门前赵一泠告诉他单玄明病好了，他心里不知多欢喜，现在噩耗徒然而至，让他的心彻底凉透了。

单玄明心如擂鼓，强装镇定看着上方，他只是想知道封皓若是发现自己眼睛未好，会不会对他预谋不轨，可他全然没想到封皓知道自己还未恢复后如此疯狂，好像……自己是他特别重要的人一样。

封皓伸手要去摸一摸单玄明的脸，熟悉的气味便迎着他的面而来。鬼使神差的，单玄明微动了下眼珠，目光偷偷落在了封皓的手上。

那只手虽缠满了暗色麻布，却始终没法完全遮挡住下面的伤痕，单玄明心里一阵抽痛，不知怎么突然就难受起来，头也跟着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被什么死死压制着。

“你的手怎么了。”单玄明没忍住，下意识脱口而出。

封皓伸出的手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劈，杵在原地讶异的看了眼单玄明的眼睛，又红着眼去看一旁看戏的千朔，千朔表情也有一瞬间的僵硬。

“哎呀，好了！封大侠你一来他眼睛就能看到了，封大侠你才是神医啊。”千朔摆出笑脸，讨好说道。

封皓收回手，紧攥成拳，掌心都能感触到痛意，那上面还惨留着方才打在墙上的血迹，他看着千朔心虚的皱起眉头，眼神又闪烁到一旁，总算明白自己是被戏弄了。

“很好玩吗？”封皓挑了下眉，眼底尽是寒意，带着腾腾的怒气，就要爆发。

“……”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良久没人应答，封皓盯着单玄明的眼睛像刀子一样，让人不敢直视，唯独单玄明像是压根看不到似的，直直看着封皓，丝毫不畏惧。

千朔就趁着这两人对峙时，悄无声息的贴着墙溜出去了。

单玄明听到关门声才坐起来，看了眼封皓流着血的手，又是一阵胸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点情绪，居高临下的开了口，

“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隐瞒了，不过我倒是想问问，我出事这几日，你到底去哪了。”

封皓一颗心缓缓沉到谷底，目光幽深着单玄明，呆了半晌，语气也听不出来喜怒，“你以为呢。”

单玄明从床上起身，被子滑落在地，一身白色里衣，黑发倾泻，面对面站定在封皓眼前，一双眼睛直勾得人心醉。

封皓看着他的眼里又爱又恨，脾气刚要发作，单玄明的手就扶上了他的肩头，语气冷得像霜，“我给你的兵符拿出来我瞧瞧。”

封皓微怔，很快就反应过来单玄明话里的意思，这人在怀疑自己勾结先帝……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单玄明，只觉得心都凉透了，还未痊愈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他问自己这三日去哪了，问自己兵符在哪里。

呵，多可笑啊。

兵符就在怀里好生放着，封皓刻板的抬起手，将手伸进了怀里，触到那块冰凉的铁块时，手像是被烫到一样抖了下，最后攥紧，艰难的将兵符从怀里拿了出来。

铛啷——

兵符被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单玄明蹙眉低头去看，刚要开口，封皓便打断了他。

“兵符还给陛下，臣不稀罕。”封皓面无表情，坚毅的脸上唯独一双眼遮不住受伤的情绪。

“封皓！你……”

单玄明刚一开口，头部就是阵阵剧痛，一阵眩晕，他甩甩头，眯起眼睛看到的只剩下封皓离开的背影。

封皓刚一离开里屋才喘的上来气，他大口的呼吸着，抬眼就看到赵一泠和千朔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按时煎药。”

封皓说完便去了后院，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千朔打了个哆嗦。

“作孽啊！”千朔长叹道。

赵一泠心中不忍，抬脚就要追出去，却被千朔攥住了袖子，“你去干嘛啊。”

“再不解释断情草的事，封大侠真该被他弟弟伤心伤个透了。”

“这……弟弟？什么弟弟？”千朔疑惑的眨了眨桃花眼，他们俩不是断袖吗……

“和你这庸医说了你也不明白，松手！”

赵一泠懒得理他，干脆一把甩开他，千朔哎呦一声，踉跄好几步才站稳，幽怨又无辜的瞪着赵一泠，结果那人睨都不睨他一眼，毫不留情的推门出去了。

……

单玄明拿着那块银制的兵符看了一下午，确实是真的，他本该舒一口气的，可是胸口的郁结始终不散，他总觉得忘了些什么事，可想了这么久只是头疼欲裂，心烦意乱得很，半点收获都无。

千朔正蹲在灶台前扇风煎药，里屋的门就被人推开了，单玄明走出来，换上了一身广袖青衫，目光傲然直视前方，那点病意便被帝王与生俱来的气质取代了。
“药还没喝呢，你去哪儿啊。”

“去花楼听曲解闷。”

“哦……啊？花，花，花楼？！”千朔一惊，从地上费劲起身，药炉被这么一折腾也到了，瓷器在地面上碎开，浓郁的药香弥漫了整间屋子。

“我心里有些烦闷。怎么，要一同前去吗？”单玄明挑了挑眉，眼底仍旧没有温度。

千朔思虑片刻，扔了手机的蒲扇，整了整衣摆，朗声道，“可以啊！”

“你们方才说要去哪？”

封皓听了赵一泠将断情草的真相一五一十告诉自己时也没觉得好受多少，沉默的劈了一下午的柴，早已是大汗淋漓，方才听到花楼二字后，柴都劈飞了，手背青筋暴起，显然被气得不轻。

千朔看封皓出来就知道这花楼是去不成了，城也进不去，他泄了口气，瞥了眼地上药炉的碎片，错身挡在了前面。

封皓扔了手机的斧子，危险的眯了眯眼睛看着他那一身新换的衣裳，走到他面前一把扯住他的手腕。

“你去花楼做什么？”语气阴沉。

“啧，你好大的胆子，我去哪儿与你何干？”单玄明也不知道哪来的脾气，直接呛了封皓一句。

千朔后退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更低一点。

封皓被单玄明气得五脏六腑都快炸了，但掐着他的手都舍不得用力。单玄明轻松挣开他的束缚，高傲的用眼角瞥了眼他，转身刚走，封皓心里也不只是气得还是伤还没好，又是一阵乱咳，单玄明不自觉的回去去看，刚一回头便被封皓黑着脸点了穴。

　　“好一句与我何干，我这就好好告诉告诉你到底和我有没有关系！”

第八十六章 惩罚
封皓毫不费力的打横抱起单玄明，怒目看向千朔，那人立刻识趣的抬手遮住了眼，嘴里嘟囔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封皓满是黏腻汗渍的手臂就贴合在单玄明后颈，让单玄明有点难受，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满脸烧的通红。

“封皓，你要造反吗？快放我下来。”

待出了赵家大门，单玄明才开口质问，封皓充耳不闻，状似不经意的低头瞧了眼他，看着那张张牙舞爪的脸，没感到半点威胁。

封皓心里拼命告诉自己，单玄明只是因为断情草才变成这样，这些冷漠的外表都是假象……即使这样，单玄明方才那趾高气昂怀疑自己的模样，偏偏就在脑海里怎么也挥散不去。

“呵，陛下这么说了，今日臣还真就造个反给你瞧瞧。”

封皓气极反笑，脚尖略一点地，用上了轻功，速度极快的穿梭在树林间，单玄明被风吹乱衣衫和发丝，强劲的风呛得他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呼吸困难。

行了大概一刻钟，光景全都变了，单玄明渐渐感觉到速度慢下来才敢睁开眼，左右看了看，看到正前方那小楼的牌匾上正挂着‘花楼’二字，竟当真到了花楼了……

“还不快放我下来！”单玄明试图冲破穴道，却是徒劳，封皓内功比他高出不知多少，怎么可能这么快突破。

封皓还以为单玄明是看到花楼着急进去玩乐，心里怒火更深，狠狠剜了眼单玄明，那人明明是怕了，面上却极倔强的扭开头不看封皓。他干脆撩起单玄明的长衫盖住脸，光明正大走进去了。

里面老鸨也是聪明人，一看这情况便手脚麻利的带人找了间上房，目光暧昧的打量着单玄明，猜想着这是哪家漂亮女子，连面都不肯露。

“出去。”封皓将单玄明朝自己怀里带了带，侧目看着那老鸨，语气不善。

门被人从外面刚关上，封皓就一把扯开盖住单玄明脸的衣衫，单玄明方才吹了一路的风，眼里不知何时进了沙子，自己眨了半天也还是没缓解，此刻正红着眼望着封皓，封皓见状面色微动，差点又心软，暗想这人果然什么时候都能招他心疼。

封皓知道前世因为自己不谙情事伤了单玄明，本想着这一世若非两情相悦，不是单玄明亲口同意他绝不会擅自做主。

可是单玄明今日种种，先是言语激怒他，接着又要来花楼找乐子，实在该罚，封皓打又舍不得，训他几句这人又全然不听，干脆亲自带他来花楼，用行动明明白白告诉他这花楼到底是干嘛的，日后还敢不敢任性……他要亲耳听到单玄明哭着同自己认错才算完。

头顶青纱帐缓缓落下，封皓用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纱巾，将自己的双手分别束缚在头顶的床柱上，似乎真的是生气了，那柔软的纱巾勒在他的皮肉上都有刺痛感。

单玄明红着眼诚惶诚恐的望着封皓，像是案板上受了惊的野兔，只能任屠户宰割。

“封皓，你要做什么，朕可是天子，刺杀朕你还想不想活，你疯了？！”单玄明颤声道。

封皓没理会他，粗砺的手指划过他细嫩的颈间，留下一道道红痕，单玄明喉结因为害怕滚动了几下，封皓看着他，眼底一片深意，眸色晦暗不明，手继续向下，利索的脱了单玄明的衣衫，露出一片纸白的肌肤。

“刺杀？如果真那么简单，臣这三日也不会为了……”封皓想起了什么，顿了下，改口道，“接下来是皇上您应得的惩罚……想必皇上还不清楚您去花楼与臣到底有何关系，臣这就身体力行，很快您便知道了。”

惩罚……单玄明又气又怕，用那双刚恢复的眼睛冰冷又畏惧的瞪着封皓，封皓被他那双澄澈的眼看得心里一阵阵抽痛，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一开始单玄明还恐惧着徒然而至的又一次黑暗，直到身体有更多异样的感觉出现时……

温热的呼吸，肌肤相触的战栗，身体被掌控的羞耻……

单玄明死死咬住唇，半点声音都不想发出来，他还以为会什么痛到难忍的惩罚，没想到会是如此折磨人的痛苦欢愉。

心跳好像就在耳边，一下下的冲击自己的耳膜，有力的跳动着。

明明该挣扎，心里深处却任由他作为，脑海里熟悉又陌生的画面越来越多，熟悉的触感，陌生的场景……

刚要记起来什么时，封皓便移开了已经沁了汗的手掌。

恢复了光明，单玄明眯起眼看向封皓，那人的胸膛也露出了大片，露出身上为单玄明留下的新旧疤痕，肩头的烫伤，腰腹的剑伤，个个狰狞又难看，单玄明蹙眉扭头，心中的痛楚久久不消散。

封皓抬头的一瞬刚好看到单玄明嫌恶的眼神，手上的动作一顿，合拢衣衫才俯身下去，沉吟半刻，用力板过单玄明的脸。

单玄明的脸被捏的生疼，手挣了几下却是徒劳，封皓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自己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大，他一时间紧张的闭上了眼。
“不是想来花楼吗，那就该喜欢被臣如此绑在床上欺负啊。”封皓勾了下嘴角，语气轻佻，话一说完自己也吓住了，他还从来没用这样的话辱过单玄明。

单玄明闻言睫毛颤了颤，扭头闭着眼不说话，封皓看他即使自己温柔对待他，也如此抗拒，手上没忍住，用了几分力气。

“唔！”单玄明疼得昂起头，短促的闷哼一声，脸上的酡红更深。

“玄明……”

封皓见他如此，心里更是想疼爱他，嗓音低沉，将万千柔情和不舍都藏在这两个字里，浓的化不开抹不去。

单玄明呼吸微滞，记忆的碎片瞬间如浪潮般，顷刻席卷。

封皓在他身上作为良久也没再听到单玄明挣扎，心里一慌，赶忙起身去看他，只见这人唇都咬破了，睫毛沾满了水雾，泪水顺着眼角留下，眉头紧皱，看起来好不可怜。

封皓还以为是自己又不知轻重伤了他，心里抽痛，将手轻缓的拿了出来。

“怎么哭了？可是疼得狠了。”

单玄明这才睁开眼去看封皓，眼前早被泪水模糊成，连看封皓的脸都是虚的，他眨了眨眼，仔仔细细的看着他脸上每一处，最后目光落在那点痣上，单玄明勉强勾了勾嘴角，薄唇轻启。

“皓哥哥……”带着委屈似的。


第八十七章 重归于好（上）
封皓闻言良久没再出声，撑着胳膊探究的看着单玄明，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谁都没法料到，断情草竟是在这个时候到了药效，惩罚才刚刚进行，封皓此刻箭在弦上，也是绷的难受。

单玄明不敢再去看封皓那一身的伤痕，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封皓脸上，很快又不好意思的错开。

“记起来了？”封皓靠近，开口问道。

单玄明吓得抖了抖，手腕紧紧抓着纱巾，任由它凹陷在肌肤深处，留下道道红痕。

“皓哥哥，这三日你……你是给我找解药了吗，”单玄明眼里还带着雾气，小心翼翼的开口，声音越来越没底气，“体内情毒……似乎是清理干净了。”

“是吗，臣这三日忙着去京城投奔单玄斌了，还真不知道这些事。”封皓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道。

单玄明听他的气话，心里乱了马脚，手被绑着又解不开，刚挣了几下被封皓冷漠的目光逼回，再不敢乱动，只好眼巴巴，可怜又委屈的望着封皓，抬起头想用脸蹭蹭封皓的，却没想到，那人竟是错开头躲开了自己的触碰。

“皓哥哥，之前那般并非我所愿，我，我也不知为何才想起，应该是情毒解药的副作用……”

单玄明心里想着封皓之前待他的好，如今却看到封皓如此冷漠，还以为这人真的生了气，再不愿和自己亲近，心里难受得厉害，眼眶发涩，想哭又怕封皓觉得厌烦。

前世自己被他惩罚的画面历历在目，单玄明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忘了，此刻分明是怕的，只是知道自己是真的错了，便没有反抗。

“晚了。”封皓抬手利落的解开了自己的单裤，目光炯炯的盯着单玄明无暇的肌肤，那如波般的眼眸，猛的……

“啊！唔…皓哥哥……”

单玄明眼里水雾更甚，额前的蓝锦带被汗水沾湿，随发丝一起滑落在床沿，衬得那张清秀的脸更加脆弱，惹人怜爱。

封皓缓缓停下动作，心里明明快软成一滩水，却强装出不在意的看着身下的人，“不知陛下来花楼的体验如何，还可否满意。”

单玄明闻言心里愧疚又难受，腾出精力摇了摇头，结果还没有力气说出什么话来就又是新一轮的进攻，倒是没有想象中前世那么痛苦，但是这种丝毫感受不到亲昵的情事比肉体的痛苦还要折磨他。

单玄明本想不出声，继续忍耐下去，可封皓偏偏怎么也不肯放过他，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耳朵便红了，“皓，皓哥哥，轻……轻点……”

封皓眸色深了几分，力气不减反增。床板吱呀的响个不停，偶尔单玄明忍不住，还会溢出几声喘息，更是勾人。

“是因为…我今日说的那番话，因为我怀疑你……所以，皓哥哥又讨厌我了是吗？又，又要如以前那般折辱我才会开心……”

单玄明心里绷紧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他将头侧着埋进臂弯，下面的床褥湿了一大片，肩膀因为抽噎小幅度耸动着。

封皓这才短暂的停了下来，俯首去吻单玄明脸颊上的泪痕，舌尖轻轻舔着，惹得那人又是一阵悸动。

“若是真的不在意，我怎会如此生气你来花楼。”唇划过耳畔，单玄明猛的转过头来去寻声音的源头，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人脸上的表情，吻就汹涌而来，堵住他的嘴，他情不自禁的闭上眼，报复似的咬封皓的舌尖，封皓没躲，两个人的吻里便多了股血腥味……

“我怎么会讨厌你，喜欢都来不及。”封皓低声说了句，只可惜单玄明被他吻得七荤八素，早已是云里雾里，分不清现实梦境了。

两个人折腾到傍晚，直到单玄明累得昏睡过去封皓才罢休，封皓怜惜的看着怀里的人，替他解了手腕处的纱巾，这才发现那里早已是一片瘀痕……他眉头微凝，自己竟一直没有注意到。

封皓拿过被子替单玄明盖好，又执起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搓着，没多时，封皓也沉沉睡去了。

折腾了这么久，是都该好好休息了。

单玄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他睁开眼，迷茫的看着周围的环境，脑袋一时混沌，还没想起昨日的事，结果刚一翻身，便感受到了四肢百骸传来的酥软，霎时红了脸，转头看向枕侧……

封皓！

这人…昨日…昨日是不是同他致其情，道其衷了，他说在意自己了？说喜欢自己都来不及？

“我是做了梦吧。”单玄明低声嘟囔道。

谁料想，单玄明刚说完，封皓放在他腰上的手便动了动，那人闭着眼开口道，“你没做梦。”

“！你，你没睡吗？”

“皇上可还想着以后要来花楼找乐子？”封皓没回答他。

单玄明面上一窘，尴尬的说不出话来，暗想着封皓这心眼竟是如此小，以前怎么没发觉，他思绪杂乱，想起封皓，又开始怕他昨夜说的话都是一时兴起……

封皓见他良久没说话便睁开了眼，结果便看到单玄明表情来回变换，戏台子上变脸的都没他精彩。

封皓嘴角隐隐有了笑意，情毒也除去了，断情草药效也过了，再没什么能阻挡他和单玄明的了，他看着单玄明满身的红紫痕迹，心里极为满足，抬手就去摸单玄明锁骨处的吻痕。

“封皓，你的手腕！”单玄明手疾眼快，一把握住封皓的胳膊，他刚才淡淡瞥了眼，这里没了黑布的缠绕，竟有如此多条刀痕，有的甚至刚刚愈合，还是深红色。

封皓粗心大意，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伤，他猛的抽回手放进了被窝里，还没等想个借口解释，单玄明便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没想到压到了昨日的伤处，脸色微变。

“还不老实躺下，”封皓挑眉道，看他像是真疼的狠了，又有些担忧了，语气柔下来，“还是很疼吗？”

单玄明换了个坐姿，目光偷偷扫过封皓不知被什么烫伤似的肩膀，心里一酸，猜想着这些伤都是因为谁，又猜想着封皓这三日到底受了多少苦，他就算再不信任封皓也该明白了，这伤都是因为自己，难怪千朔大夫总把试毒挂在嘴边，自己问他又不说是谁，只说是他一个徒弟。

“问你呢，还疼吗。”

“没，没有了。”

单玄明抽了抽鼻子，抬手掀开被子一角，心痛的看着封皓身上遍布的疤痕，又想哭了。

“你昨日不还嫌恶我这疤痕丑陋吗？”

封皓越这么说，单玄明倒是越悔恨，眼下只顾着关切封皓身上还有没有更多的伤处，连自己赤裸着，满身吻痕也不在意。

“别看了，只要你没忘记我，这些都值得。”封皓叹了口气，一把将又要哭了的人拽进怀里，那点装出来的嘴硬再也抵不住心软，一颗心都给了单玄明，他还怎么舍得这个人难受一丝一毫。

　　单玄明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他抱着封皓的手颤了下，维持这个姿势没敢动，面色如常的看着床顶的青纱帐，心里早就兵荒马乱了，他甚至没敢抬头去看封皓的脸，他怕自己一动，美梦就碎了。

第八十八章 重归于好（下）
封皓抱紧怀里的人，失而复得的心情实在美好，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日后你就由我一人保护了。”

单玄明身子更僵，想着封皓的话里意思是不是他所想的那个，直到封皓的手和自己十指紧扣，他才震惊的抬起头。

他看着封皓一脸期待的望着自己，他心里竟开始纠结了，一面想直接答应封皓，这样他再也不用忍受单相思之苦，一面又怕封皓和他在一起后，又如现在这般没甚区别。

封皓脸色越来越黑，以为他是不愿意同自己在一处，或者心里还真有了别人，想问清楚却又觉得破坏气氛，眼下也不好逼着他点头，只是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我，我，我想考虑一下……可以吗？”单玄明抬起眼，怯懦的望向脸色难看的封皓。

封皓被这一眼看得什么脾气都没了，手上力气一卸，转而摩挲起来他满是吻痕的背，想着反正该做的也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便开口道，“自然可以，考虑多久臣都愿意。”

这话一出口，封皓便后悔了，刚要再说些什么补救一下，结果看到单玄明笑逐颜开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郑禾出发去寻李查也有些日子了，他一路沿着来时的路再回去那个小客栈，可那里哪儿还有李查的影子，客房里已经住了新的一对夫妻，郑禾又问了客栈小二，这才知道李查竟在自己走后没多久也离开了。

李查身上没多少银两，压根不够住多久的客栈，郑禾当时没关心自己走后李查要怎么活下去，现在倒是明白了，若不是有主子和封大哥的前车之鉴，他恐怕永远也学不会珍惜。

郑禾这次意外后也没剩多少银两，干脆在京城街头卖艺挣几个铜板维持生计，也希望在京城汹涌的人流里，围观攒动的人头中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此刻郑禾正一如往日舞刀弄枪的卖艺，目光时不时扫过叫好的人群，结果换来的依旧是一次次失望，不知是太久没找到李查还是怎样，今日心情格外烦躁，草草耍了两下剑，便要收摊。

聚集的人流觉得无趣一个个散去，只有一人身穿着褐色布衣，掩着面，又在原地站了会才像是舍不得般转身离开，只是腿脚不利索，一瘸一拐。

郑禾慵懒的抬眼看了看，这个人几乎每天都来捧自己的场，一开始还怀疑是李查，后来看他像是腿脚不便，也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那人似乎是着急离开，怀里掉落出一张宣纸都没发现，郑禾见状放下手里的长剑，小跑过去拾了起来。

“这位小兄弟，你的……”

有风吹过，吹得宣纸哗哗作响，折成四方的宣纸迎风展开，郑禾瞥了一眼便懵了，怔在原地无法动弹，这是一幅画，画上的人和场景他都分外熟悉……

那天路上有十里槐花，他骑着马，和李查拌了一路的嘴。

“李，李查？是你吗？”

郑禾呼吸一窒，抖着手，不可置信的看向面前的人，他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他的腿怎么了，这幅画……是为他画的吗……郑禾的心突然发了疯的疼起来。

李查浑身一震，费劲的拖着右腿的转了个身，因为掩着面所以只能看清他的半边脸，他分明是笑着的，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哎郑禾是你啊，真是太巧了。”李查不着痕迹的看了眼郑禾手里的那张纸，胸口空泛的疼着，“怎么样了，找到主子了吗？”

郑禾把那张纸折好攥进手心，直直的盯着李查看，张了张嘴，才发觉是一片苦涩，“找到了，但我没跟他们一起……你的腿，怎么了？”

李查有一瞬间的震惊，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无所谓似的，“人在江湖飘，哪儿有不挨刀的呢。”

李查的轻描淡写像一把利刃插在郑禾的心上，有血淌出来，他现在终于知道，这种疼痛感为什么存在了。

他在意李查，就像封大哥在意主子一样。

“有人欺负你了？”郑禾语气犀利起来，带着隐隐的怒意。

李查干笑了下，没回答他，“反正我这般模样是伺候不了主子了，日后还要麻烦你了，再遇见主子时帮我提一句，谢谢主子当年不杀之恩，不过这恩我只能来世再报了。”

“李查！”郑禾有些急了，上前去抓李查的手，李查向后一步，轻而易举的躲开了，郑禾的手停在原处，尴尬的不知进退。

“我不是因为主子才来找你的。”郑禾急切解释道，他年纪尚轻，是他的长处也是短处，他会毫无保留的表达自己的想法，也会毫不留情的用几句简单的话伤害别人。

李查看着他，没说话。

“我……”郑禾脑子乱成一锅粥，他到底为什么而来，话到嘴边却难以开口，爱和在意此刻说出口变得那么困难，街上人来人往，郑禾脸皮薄，红了脸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查叹了口气，目光留恋的看了眼郑禾手里的画，转身要走。

郑禾他看着李查越来越远的身影，一瘸一拐落寞的离开，那种要失去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来，原来……看别人离开的背影是这种心情，那日自己离开时，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我有东西落在你这儿，李查你没还给我！”郑禾突然喊道，引来街上的人阵阵围观，他不在意了，他早该坦然面对自己的真心。

李查停下脚步，以为他在说那副画，心里抽痛，侧过头，“那画不是已经被你拾到了吗？我可没多余的银子给你捧场，你那剑法还是烂的很，这么多天了只有那么几个动作，我……”

李查话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暴露了，这样说那人不就会知道自己每天都来看他了吗……该死的。

“我是说，我……我把心落在你这儿了。”郑禾吼完，一张脸红了个透，除了李查，看都不敢看周围的路人。

对面茶楼窗口处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人手执折扇看好戏似的瞧着楼下的郑禾，另两个人自顾自喝着茶，只有偶尔看上几眼。

“啧，真肉麻。”

站在窗边的人摇了摇折扇，一身脱凡的白大褂，瞧见有漂亮姑娘，就恨不得把那双迷人的桃花眼眨得跟天边星星一般闪。


第八十九章 暗涌
“玄明，我们下去吧！”千朔从茶楼窗口走到桌前，一屁股坐在单玄明旁边，‘玄明’这昵称是他这几天跟封皓学的，只知道音，不知道字。

封皓听他又这么没皮没脸的称呼单玄明，眉头稍皱，捏着茶杯的手紧了几分，咬着牙忍耐道，“千大夫，在下让你留在我和玄明身边可不是让你日日如此逍遥的。”

千朔在封皓凌厉的目光下卸了气，瘪着嘴，不情不愿的坐到角落里去了。就因为他在单玄明的汤药里不小心放了断情草，不光没赚到封皓一分钱，还被封皓‘要挟’着带上了路，什么时候对方确保单玄明情毒真的彻彻底底好了，断情草也不会再突然发作，他方能离开。

还好断情草药效恢复的够及时，不然封皓那个死心眼的性格，自己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千朔心里感叹自己命大。

茶楼外——

李查听到郑禾的话，身形晃了晃，脑袋一阵晕眩，心里情绪复杂，失神了片刻便决定再也不相信这人的鬼话。他撒了丫子拼命往前跑，奈何拖着一条断腿，跑起来还没路人走得快。

“李查，你！”郑禾脸皮薄，自己在这儿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这种肉麻的情话，这人怎么还敢理都不理自己就跑！这让他面子往哪儿搁。

“你给我站住！”郑禾红着脸追了上去，不由分说的直接抱住李查的肩膀，猛然发现这人竟瘦得一点多余的肉都没了，骨头就硌在他胸口，一时间心里酸涩难当，开口吼道，“我死都不会让你走了！”

李查充耳不闻，像是被烦得不行，面上十分嫌弃的想要挣脱，偏偏郑禾手脚并用的缠住他，两个人远看跟一条麻花似的拧在一块儿，极不雅观。

这时，千朔从茶楼里出来，背着手一副笑吟吟的模样走向正纠缠的二人。

单玄明可没千朔这么没心没肺，从在茶楼看到这两人时便一直皱着眉头，若不是封皓和千朔拦着他，他早就下去问个一清二楚了。

“主，主子……”李查瞠目结舌的看着千朔身后的单玄明，心里蓦地畏惧起来，也不挣扎了，抬手取了掩面的布子，垂着头没再说话。

“你脚筋断了。”单玄明看了眼李查的脚踝，心里愈发难受，若不是因为自己，他也不会伤成这样。

“主子，我…我现在残废了，恐怕日后不能再伺候……”

“这我能治好！”千朔打断了李查的话，折扇一合，高高举起手来，冲郑禾挤眉弄眼。

郑禾却是无法笑出来，他松开束缚李查的手，想扳过他肩膀来仔细看看他消瘦了多少，李查却始终拧着一股劲儿，怎么也不肯让他瞧。

“郑禾，你烦不烦，你能别这样缠着我了吗，我对你那点没着落的念想已经断了！我现在多看你一眼都嫌累。”

李查被惹得实在烦了，也不在乎在场的几个人了，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甩开了郑禾，那人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抬起头看他时是一脸的茫然无措，想要靠近却又怕李查推他更远。

封皓想帮忙，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自己的事儿都还没弄妥当呢，自打上次两个人肌肤之亲后，单玄明考虑了也有些日子了，这段时间就连出来住客栈也不愿和他同房，自己想看看他隐私那处愈合得怎样了，也是看都看不得，已经吃了好几日的闭门羹了。

他还是第一次觉得等待的日子如此难熬，度日如年。封皓这又想到了自己的愁事，短吁了一口气。

单玄明就站在封皓身前，余光揣摩了下两个人的距离，像是觉得太近了，不着痕迹向前移了下，离封皓更远了……封皓脸色登时难看了几分。

单玄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竟然我们已经遇上了，就先一同去桑落村看看那里损失的情况，这位是千朔千大夫，他会替你看伤……”

“让开让开！”

“别挡着官道，耽误了圣上的婚事，一百个脑袋都不够你们掉的。”

单玄明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突如而来的官兵打断了，官兵刚要上前推搡单玄明，封皓便先一步将人护在身后，目光阴沉又危险。官兵缩了缩脖子，灰溜溜的转移了欺霸的目标。

封皓倒像是占便宜似的，趁机抓过单玄明的手腕，直接往自己怀里拽，在他耳侧低语，“不可离我太远。”

单玄明听他强硬的语气没敢看他，喏喏点了点头敷衍过去，注意力就又回到官道上了。

官道两旁顿时挤满了人，成千上百的官兵浩浩荡荡的行在官道，四人抬着的红轿子，打着红结的箱子，两个轮的推车，接连不断。

“他们不是京城的兵。”封皓沉吟道。

他们个个都不是满族汉族长相，身上的服饰也和这里的人大有不同，若是像刚才那个兵所说的，圣上的婚事……那这些兵大概就是替他们的公主来取彩礼的。

“看来单玄斌登上皇位了。”单玄明轻声道，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我听说之前那位皇帝出去微服的时候在外面嗝屁了。”千朔也不知装糊涂，还是真糊涂，也不看看眼下四个人的气氛，张口就说。

“那千大夫可有听说，那位皇帝是怎么死的吗？”单玄明挑了挑眉。

这话一出，在场几个人都看向千朔，千朔无辜的眨了眨眼，搓着胳膊，憨笑道，“你们干嘛都突然这么看着我啊。”

“……”

吁——

打破沉默的还是茶楼小二牵来的三匹马，“客官，马给您几位买来了。”

千朔手疾眼快，独自牵过一匹黑马，动作娴熟的纵身上马。

“另外两匹你们分吧，这匹就是我的了。”千朔爽朗笑道。

单玄明将探究的目光收回，扭过头看着那大红的彩礼，有风吹过，撩起他蓝色的锦带，遮住那目光里的腾腾杀气，“封皓。这江山，我不愿拱手让他了。”

“那臣帮您夺过来。”

　　话一刚落，霎时间风起云涌。

第九十章 人前君和臣，背后拉小手（上）
千朔抢走了一匹马后，只剩下两匹，组合起来，也只好是单玄明封皓共乘一匹，郑禾李查一匹，郑禾以为李查会闹得厉害，却没想到那人在自己身前安安静静坐着，一句话也没多说，只剩他自己，自作多情的看着李查白皙的后颈愣神。

几个人快马加鞭行了小半天，趁着天黑前赶到了桑落村附近的一家客栈，刚好剩下五间房，旅途疲惫加上今日京城巨变，几人沉默吃完晚饭，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夜色渐浓，单玄明站在屏风后的更衣，烛火摇曳，在屏风上裁剪出他修长俊逸的身形。

咚咚——

“客官，您要的热水好了。”

“多谢，你放门口吧。”单玄明手上动作停顿了下，朗声道。

单玄明看了眼自己脖颈处还没彻底消掉的吻痕，一直隐没到胸口的衣襟处，他抬起手刚触碰了一下便像是被烫到了般，仓皇收回手，合拢衣衫便去开门了。

单玄明刚一开门，夜里的穿堂风便飒飒而过，他不禁打了个冷颤，提起地上的热水便要进来，刚一转身，屋内烛火忽明忽暗闪了两下，紧接着便是一个熟悉的黑影扑向他。

“吓！”

当啷——

水壶落地，热水溅起。单玄明被吓得不轻，正要俯身去摸匕首，才发现自己的外衫已经换下来了。

因为情毒单玄明内力退步不少，短时间内还没办法如以前那般敏捷，他以手为刃，刚要突袭这黑衣人的要害，便反被那人轻松化解开，扼住了手腕，又被这人没轻没重的压制在了墙上，疼得他后背阵阵发麻。

“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封皓靠近单玄明，环抱住他的腰身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

单玄明还没从疼痛中缓解过来，听出来是封皓时，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懈下来。

“封，封皓？”

“今日在茶楼外，就那么不愿与我站在一块？”封皓语气里带着隐隐的醋意。

封皓身上都是夜里的潮气，一看就是一直呆在外面，此刻封皓一手撑着墙，一手去抓单玄明的手腕，捏在自己手心里粗鲁的来回磨蹭，在安静的黑暗中，甚至能听到肌肤摩擦的窸窣声。

经历这么多，封皓可算是在感情里稍微开了点窍，有时又不懂得怎么讨单玄明开心，只知道自己想见他，想与他更亲近。

“你还要考虑多久。”

封皓声音又低又沙哑，像是让人上瘾的毒药，单玄明心头一跳，刚要开口，封皓就低下头来靠近自己，他下意识移开了头……

“你还敢躲？嗯？”

封皓捏住他的下巴，不由分说的扳过来，逼他正视自己，封皓含住他的唇瓣，两个人的呼吸慢慢粗重起来，惩罚似的啃咬了好一会才放过他。

借着月色能看到单玄明唇上一片晶莹，眼底亮晶晶的望着封皓，像迷途的鹿，让人肆虐心更甚。

“你，你怎么还没睡？”单玄明移开视线，转了话题。

实际上两个人不再一起睡之后，封皓很少好好睡过，心里放不下单玄明的情毒，闭上眼他不在身边就觉得不踏实，一个晚上大多时间都辗转反侧，或是靠在床头，凭借自己的内力，听着隔壁单玄明的动静。

“白日单玄斌的事，怕你多想。”封皓正色道，又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送到单玄明嘴边，“先把今日的药吃了。”

药是千朔用汤药炼成的，里面的成分和以往一样，有封皓的血，只不过不似以前那般多，封皓也无须再割腕，只是那里为单玄明留下的疤痕再也除不掉。

单玄明乖乖张开嘴，也不知有意无意，舌头卷起，掠过封皓的指尖，酥麻感直逼到心坎，喉结滚动了几下，眸色渐深。

单玄明咽下药丸，苦的直皱眉，咂着舌缓解，模样可爱极了，封皓看他心下觉得好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捏着他的脸颊晃了晃，“这么久了，还适应不了这点苦？”

单玄明委屈的点了点头，小声道，“岂止一点……”

“舌头伸出来我看看。”封皓命令道。

单玄明还以为他又要和之前一样检查自己有没有把药藏进嘴里，便听话的张开嘴，伸出粉红的舌尖……

！！

封皓心底骂了句，看着那人的舌尖，浑身都燥热起来。

“皓哥哥，我这次真的没有藏起来。”单玄明含糊不清道。

“嗯。”

封皓皱着眉作出一副审视的样子，直到越靠越近，单玄明才觉得不对劲，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封皓已经含住了自己的舌尖，他脑袋里空白一片，呼吸里都是封皓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还苦吗？”封皓也有点难为情，他还是头一次耍这种花招。

单玄明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封皓见状挑了下眉，俯身又要继续，这时单玄明才反应过来，猛的摇了摇头，“不，不，不苦了。”

封皓嘴角勾了勾，用粗砺的手划过他的唇角，虽是没说什么，但眼底尽是藏不住的宠溺。

单玄明目光扫过封皓手腕处的疤痕，状似无意的问道，“你一直没告诉我，你的手腕到底是怎么伤的。”

封皓嘴角的笑容凝固，收回了手，“你也没回答我你还要考虑多久。”

“我……”单玄明又回到被动的位置，他垂眸不敢看封皓，断断续续开口道，“我在想你同我在一处，是不是只是对…对床事食髓知味。”

“床事？”封皓闻言微怔，自己这一世又哪里和他有过几次肌肤之亲，上次还是被他气得不轻，即使那样也没再像前世那般弄疼他。

单玄明看封皓脸色沉了下来，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其实更多的是不敢相信封皓真的要和他在一处，他只是从没相信过自己罢了。

“我们可以先试两个月。”单玄明毫无底气开口道。

封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气得差点转身就走，他咬了咬牙，深呼吸几次才逼自己平静下来，“那两个月之后呢。”

　　两个月可能你就会腻了我了吧，单玄明如是想到，却没敢说，抿紧唇去看封皓隐忍怒气的脸，这个时刻蓦地觉得心安。

第九十一章 人前君和臣，背后拉小手（下）
封皓一脸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单玄明的要求，又亲自替单玄明重新打了一壶新的热水，结果热水刚送到那人手里，脚还没迈进门槛，房门就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封皓不甘心的咬了咬牙。

“夜深了。封皓，你快回去睡吧。”

“…你刚才叫我什么？”封皓语气沉了沉。

屋里倚着门的单玄明顿了下，张了张嘴，面上微红，声音软了几分，却不容拒绝，“皓哥哥，早些回去歇下吧，我们的事…还是循序渐进的好。”

封皓站在门外听着，眉头逐渐凝起，把循序渐进这四个字反复推敲了一番，迷茫的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心想到底如何才算循序渐进……

次日上午几人赶到了桑落村，还未进村口便能看出这里的一片萧瑟，显然已经破败有一段时间了，屋子倾倒，到处都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千朔也不再闹腾，像是极害怕似的，紧紧抓着郑禾的袖口跟在他身边，倒是李查落了单，只有他一人骑着马，独自行在他们后面，目光偶尔落在郑禾被千朔紧攥的手臂上，攥着缰绳的指节泛白，低下了头，眼里无神。

单玄明看着眼前破败的街道，咬着牙，满腔恨意，眼睛都猩红起来。

“郑禾。”单玄明停下了脚步，等着郑禾费劲的甩开千朔转过了头，他便背着手，一副老成的帝王模样命令道，“一会走到前面大家分散开，找找看这里还有没有存活下来的百姓。”

“是，主子。”郑禾拱了拱手，手心里握着的剑鞘发出铁器相撞的清脆声。

“别分开走啊，我可不会舞什么刀剑的，到时候我受了伤你们的主子的解药可就没人会配了……”

千朔跟个狗皮膏药似的又黏在郑禾身上，郑禾烦不胜烦，整张脸都黑着，若不是考虑主子，他早将这庸医砍了了事。

其实这村子里早就没人了，封皓当初救单玄明出来后，每日都会来这里瞧上一眼，这里的每一具尸体都是他亲手安顿的，他每次将尸体拖进深坑，都在恨自己，恨自己前世没能一剑杀了单玄斌，误会了单玄明一世，让他伤心难过了一世。

封皓如是想着，侧目看了眼单玄明严肃沉重的面容，心中蓦地柔软起来，身侧攥紧的拳头松开，将手向单玄明递了过去。

单玄明本是一脸凝重，指挥着郑禾如何如何，扭头看到封皓递过来的手，心怦然一跳，神色慌张起来，余光小心翼翼偷看着前面几人，继而又别扭的撇开头，哪里像个帝王，根本就是个害羞的孩子。

“郑禾他们都还在前面。”

封皓的手尴尬的在半空中停留，这牵手难道不是循序渐进的开端吗，怎么现在这都不可以了。

“你怕别人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不只是君臣是吗？”封皓收回了手，语气听不出情绪。

单玄明这才猛的抬起头，封皓故作冷漠不去看他，快走了两步。单玄明愣了下，还以为他是真的生自己气了，他又看了眼前面的几个人，咬了咬唇，追了上去……

“皓哥……啊！”

封皓坏心眼的伸脚绊了下单玄明，一句皓哥哥还没出口，便被自己的惊叫声淹没，他还以为自己会摔在这石板路上，反应过来时，抬起头自己已经跌进了封皓的臂弯，两只手紧紧攀附的就是方才封皓被自己拒绝的右手……

实在狼狈。

“这可是陛下自己投怀送抱到臣手里的，可不是臣逼迫您的。”封皓挑了下眉，俯身靠近单玄明耳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一本正经开口说着戏弄的话。

话音刚落，单玄明耳朵就红了，他仓皇的要起身，却被封皓反手攥得更紧，挣都挣不开。

“你！”单玄明起身，用那双毫无威胁性的眼瞧着封皓，唇红齿白，眼底一片水光，让封皓心动。

“刚才陛下可不是这般叫我的，难不成想日后留在床上叫？”

单玄明瞠目结舌的看着封皓，实在想不透这人是怎么做到用这样一张严肃的脸说出这么难以启齿的话的。

“就这么牵着。”

封皓丝毫不给单玄明拒绝的机会，拉过他的手十指相扣在手心，用指腹温柔刮蹭单玄明的手背，笨拙的向他示好。

封皓不懂什么循序渐进，他只想一直握紧单玄明的手，再也不放开，所以干脆霸道的迫使单玄明扑向自己。

封皓第一次觉得单玄明的手如此温热，握上了就不舍得松开，那冷峻如利刃般的眉眼里，隐隐有了暖意，是从单玄明手心传来的，直达他的心口，他想他才真的中了毒吧。

单玄明任他牵着，偶尔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表情，生怕他觉得厌烦，结果在那张总是冰冷，没有笑意的脸上，他探究了半天仍旧一无所获，封皓的面色一如往常。眼下单玄明心里更没底了。

“皓哥哥，舒…舒服吗？”单玄明轻声问道。

两个人的袖口紧贴在一起，一黑一白，在空中摇摆，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谁都没有想要分开的意思。

“什么？”封皓疑惑问道。

单玄明看着封皓那张脸胸口乱跳着，指尖微动，没敢再去看他，声音细若蚊鸣，“这样牵着手……会觉得舒服吗。”

“我想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今日才实现，”封皓顿了下，扭头去寻单玄明的眼，“……怎么会觉得不舒服。”

嚓——

有刀剑划破风的声音，单玄明还沉溺在封皓的温柔里没有察觉，封皓就已经单手拔剑，双眼仍旧目不转视看着单玄明，那长剑却已刺入那刺客体内，溅起一行鲜红。

“杀了狗皇帝，为四王爷报仇……”那行刺的女子蓬头垢面，即使鲜血直流，嘴里也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单玄明脸色这才变了，封皓倒是一脸淡然，好似意料之中，“她是七煞教的人，先不能杀。”

“你从刚才就发觉周围有人？”单玄明寒毛直立。

“是，我怕告诉你，你太过警惕反而打草惊蛇，便没说。”

封皓抽出剑来，前面的千朔闻声已经跑了过来，用折扇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残忍，封皓置若罔闻，只顾着站在单玄明护着他。

单玄明低头看着地上流血的女子，眼里晦暗不明，突然想到了什么……刚才封皓的温情是真的向自己表达心意，还是为了让刺客松懈的逢场作戏。


第九十二章 日有短长，月有死生
奉天殿——

大殿正中央单玄斌正慵懒的靠坐着，手里翻着下面传上来的柬书，多数都是在委婉劝谏他应该派人找回‘已死’的单玄明好好在皇家墓室安顿。

呿，这群没脑子的还真幻想他们爱戴的小皇帝如今会完整的回来吗……

其实这里压根没几个还支持单玄斌的大臣，他自己也不过是靠着伪造的兵符和那点小聪明强撑自己活到现在，塑造起来的一切看似无懈可击，只是没人看到那里面的千疮百孔，稍微触碰就会分崩离析。

想起当初单玄明抢了他的皇位时，他手下的几个臣子就也被单玄明一一杀了，连未及膝的孩子都赶尽杀绝，杀戮无度，只为了能安稳登上皇位，不受威胁……

想到这里单玄斌目光阴冷起来，眉眼的笑意更加阴狠，“如此心狠手辣的人如今锋芒尽收，装出一副无辜模样留在封皓身边，封皓还真当他是个宝了，蠢货…”

单玄斌嗤笑一声，空落的殿中回荡的只有他一人的声音，莫名有些寂寥，他低下眼睑，眼里情绪颇深，也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报！”殿外总算有了声音。

“让他进来。”单玄斌朝门口低头安静站着的奴才招了招手。

单玄斌语气冰冷幽深，那奴才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应了声是便出去传话了。

殿外来报的是午门值守的侍卫，刚一进殿便单膝跪下，拱手，铿锵开口道，“见过陛下，午门外车骑将军已经带到了，陛下可否召见。”

“今日先不见了，带车骑将军去怀宁阁休息，派人好好看守，将军累了，别让将军到处乱走。”

　殿里那侍卫听到这番话先是愣了下，揣测一番才明白这是要软禁车骑将军啊，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是，皇上。”

车骑是单玄明能安稳坐上皇位最大的支柱和势力，单玄斌自然不会放他在边疆，说是驻守，又怎么知道会不会造反，便一道圣旨过去让车骑回京，自己也好赶尽杀绝，断了单玄明所有的退路。

结果车骑压根视而不见，单玄斌想以抗旨名义直接砍了他的头，无奈自己又受京城大臣左右牵制，实在被动，便卑鄙的用单玄明的安危威胁他，又派自己的人马顶替了车骑的位置，里外夹击，车骑被逼在风口浪尖，不得不退回京城，再寻机会联手单玄明。

殊不知，等待自己的不是什么机会，而是更多重的危难。

夜晚降临，白天桑落村村子里的那份死气沉沉总算散去了些。

几个人找到了上次的客栈，那里早已没了人，封皓和郑禾打了些野味回来，在地上架起篝火，借着火光封皓才看清单玄明的脸，那人借着自己和郑禾忙碌无暇分心时偷看了自己好几次，他刚一转头看向单玄明时，那人便像是犯错被抓包的孩子一样仓皇的扭开头，却更加手忙脚乱，眼睛里不小心进了柴火燃烧的灰烬。

“不要用手揉。”封皓看他抬手要去揉眼睛，厉喝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便大步走了过去。

单玄明被封皓吓得一抖，立马放下了手，不停的眨着眼看着封皓，眼圈都泛了红。

“嘿，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又有刺客呢。”千朔边烤野味边开口呛道。

封皓闻言顿了下，没理会千朔，俯身蹲在单玄明身前，抬手按住了他额头，蹙眉靠近，用手温柔的拨开单玄明的眼皮，轻轻吹了几下。

单玄明眼睛不适，也没在意两个人此时的距离有多近，任着封皓作为。

“还难受吗？眼睛可还有不适？”封皓松开手，想起千朔刚才的话，放缓了语气。

“没有了…”单玄明这才注意到近在咫尺的封皓，慌张移开了眼。

封皓看着他，叹了口气，如墨般的眉峰间尽是无奈，朗声道，“这里所有人除了你都知道我对你到底是何种在意，你若想看我就光明正大的看。”

“哦？”

全场都没人接茬，唯独千朔看好戏似的起哄了一声，封皓扭过头蹙眉，一脸疑惑的看向千朔，那人便装作无辜，悻悻的埋下头吃自己烤糊的鸡腿了…

单玄明没说话，封皓看着他那一头雾水的模样，心里愈发柔软，干脆挨着他坐下来。

封皓烤好的野味放在篝火另一头，现在又没法去拿了，只好重新烤，封皓拿起新的野味没烤多久，千朔就起身朝他使了个眼色，多半又是要和他说情毒配药的事儿，封皓赶忙把手里的野兔递给单玄明，起身又摸了摸他的头。

“这…”单玄明扭头刚想和他说什么，结果千朔步履匆匆，已经拉着封皓走得远了，单玄明回过头看了眼还没熟透的野兔，呢喃道，“你还一口没吃呢。”
屋子里烛火照亮整个屋子，布料的窸窣声不断，地面上落下一圈圈黑色麻布，有淡淡的血腥味。

“你手腕处的伤口也记得及时上药，不然今日用剑手抖的情况还会更严重的。”千朔难得严肃起来，将白色药末均匀的撒在封皓患处，白天刺穿那个女疯子时用力过猛牵扯到伤口，此刻已经化了脓。

“并非是因为这些伤口才手抖。”封皓不肯承认，正襟危坐在桌前，看着麻布又被千朔一圈圈缠起。

千朔闻言挑了下眉头，没戳破他。
“今日那个女疯子你将她带回来作甚，也是个可怜人罢了。”

这里五人只有千朔还不知道那女疯子是七煞教的余孽，更是不懂封皓将她带回来的目的，封皓便随口扯了个谎，糊弄过去。

“对了，让那小子的情毒完全清除，封大侠你要确保自己别中毒，也别再向今日这般自损严重，血的状态对解药的药效有影响。”

封皓正要说话，门口便传来脚步声，封皓耳尖微动，慌张的拂开千朔正上药的手，从桌前站了起来，却不想正因如此动作，他手腕上的麻布一圈圈落下……

“你刚才说什么。”单玄明推开门，站在门前，手里拿着那只烤好的野兔，看着封皓的手腕，想起事情真相，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第九十三章 反间计（上）
单玄明手一颤，烤好的野兔就落了地，沾上了泥垢。

“哎呀，别把烤兔扔了啊，你们没胃口吃我还能吃呢。”千朔抖了抖袖子，一副惋惜似的凑到单玄明脚边把野兔拾了起来，用袖口来回擦了擦。

“看来，我日日吃的解药都是你的血了？”单玄明看着封皓的手腕，想起自己这几日的误会和多疑，只觉得羞愧难当。

封皓的表情看似是一如既往地死板，眼里却藏着秘密被发现时的慌乱，他刚上前一步，靠近单玄明，那人就逃避似的后退。

单玄明仔细打量着封皓，他才明白封皓每次用如此的眼神看他时并非是冷漠……他此刻头皮发麻得厉害，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一个多月的解药到底耗费了封皓多少的精血，而那些精血换来的还是自己的怀疑，甚至失忆时要回的兵符，自己都装傻没再给他。

单玄明鼻头一酸，刚要落下泪来，封皓就先一步走过来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塞进怀里。

“有什么可哭的，不许哭，臣又不疼。”封皓强硬开口哄道。

单玄明闻言费劲的从封皓怀里抬起头来，瞪着那满是雾气的双眸去看封皓，明知故问的反问道，“真的不疼？”

封皓心头微动，抬手去掐他的脸，“真的不疼。”

“出去说。”还没等单玄明再开口问，封皓又开口道，说完便执起单玄明的手腕往外走了。

星光都洒在他们身上，一黑一白，衣决飘飘，单玄明指尖一点点蹭着封皓的掌心，等封皓手掌松懈，任他将手和自己的十指相扣。

河边有一片芦苇，衣裳摩擦过每片芦苇叶，发出窸窣的声音，有萤火虫被惊醒，从栖居的角落里飞出来，封皓刚才打猎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带单玄明过来。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单玄明抬头看向封皓，一脸茫然。

“钓鱼。”

“……”单玄明愣了下，良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明时好像说过想要和封皓一起钓鱼，没想到封皓竟然还一直记得。

直到封皓的手捧住他的脸时，他才从回忆中脱身，他目光斜视，落在封皓的手腕处，那里疤痕遍布，难看又狰狞，单玄明闭了闭眼，抬起手想去摸一摸，却没来得及，封皓就推开他的手，猛的靠近了。

“你心疼我。”

封皓毫不委婉的轻声问道，单玄明脸色微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为何总在意臣的伤？为皇上舍命是每个臣子的义务，宫中和边疆每天都有更多的人为了皇上而死，皇上可有挨个过问，记住他们的名字。”

单玄明闻言，只觉得更是难以回答，这怎么叫为了他死，分明是为了国家……他盯着封皓眉间的黑痣看了看，咬了咬唇，此刻有理也说不出什么来。

“因为你是我的皓哥哥。”

刚说完，单玄明就主动揽过封皓的脖子索吻，封皓没想到他会如此，心中怦然，反被动为主，将吻深入，用舌尖狠狠压着单玄明的，霸道又强硬，不容拒绝。

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萤火虫绕在他们周围，趁着某个间隙，单玄明抚干封皓的唇角，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微湿的唇，“以后，朕不许你再为我受伤。”

封皓嘴角一勾，没说什么，一把将人抱紧，又吻了起来。

“今日那个女刺客，臣有一计或许能反将单玄斌一军，只是有些冒险。”

两人刚唇齿交融完，单玄明还没从暧昧的气氛里出来，封皓便煞风景的又提起了自己的计谋。

单玄明心中略有不满，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封皓肩上，额头的蓝锦带散在封皓身前，待脸上红晕退下些了，才接过话来。

“你说的办法我今日也想到了，不过需要皓哥哥和郑禾你们俩来帮我，这次若是成了，我们便赢了一半。”

……

夜黑风高，关押女疯子的黑屋子四处漏风，风声呼啸穿堂而过，树影透过残缺的窗晃动，她披头散发的靠在墙角，脏兮兮的，浑身发抖。

“杀了狗皇帝，为四王爷报仇……”

屋外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哢——”木门被推开，郑禾手里拿着几个馒头进来了，他目光落在女刺客的脸上，试图寻找出她是否装疯的破绽。

“吃吧。”

郑禾蹲下身子，将手里的馒头递到她面前，女刺客愣了愣，抬头双眼空洞的看向郑禾，张开了嘴……

“唔！妈的……给老子松口！”

女疯子一口结结实实咬在郑禾的手腕上，没多久袖口就染上了一片猩红。

“杂种！”郑禾呸了一声，起身一脚踢开了这女疯子，还略稚嫩的脸上尽是愤怒。

郑禾没再继续打量她，转身踢开脚边的石头，砸进墙壁里，深深凹陷。离开时，郑禾没再关上那扇木门……

郑禾一路气冲冲的走到客栈的大堂，因为被屠了村，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毫无生气，剩下四人散在各处也不多说话，更显得气氛压抑。

“郑禾，你的手怎么回事？”单玄明眼尖，第一个注意到郑禾手上的血迹。他蹙起眉，关切问道，刚要起身去看就被站在他旁边的封皓捏着后襟，被强迫坐了回去……

郑禾这才抬起手看了眼，隔着衣裳也看不出什么，他随意甩了甩，感觉没伤的太深，“刚才被那疯子咬了一口，没事。”

李查目光紧盯着郑禾，伸长脖子去看，恨不得亲自过去扒开郑禾袖口瞧上几眼，郑禾眉梢一挑，五官立马拧在一块儿了，抱起自己的手，哎呦叫了两声，“嘶，好像伤到骨头了。”

“砰！”

李查起身太急，带倒了木椅，千朔和单玄明都看向他，只有他仓皇的立在原地，尴尬的手足无措，郑禾看他那副模样，心里突然阵阵抽痛起来。

郑禾垂下手，不再装了，他这时才明白，李查的关心并非会让他满足，更多的是让他心痛，五脏六腑都揪在一起，疼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九十四章 反间计（下）
丑时刚过，大堂里的人已经各回各房睡下了，寂静得出奇的客栈里，唯独单玄明屋子里偶尔传来脚步声。

“哢——”

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单玄明孤身一人，只穿着一身白色单衣走了出来，他面色平静，眼里情绪隐藏极深，破旧的灯笼照映在他脸上，留下一片阴影……

下楼路过柴房时，单玄明故意在那门前打了个哈欠，一脸困倦的往外走，白靴子摩擦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显得他格外慵懒不设防。

单玄明刚进了茅房方便，方才路过的柴房那里便传来了细微的声音，窸窸窣窣的，难以辨别，若不是他情毒已除，他想他压根听不到这么轻的声音，想来这女疯子武功也是了得。

唰！

利刃划破风的声音，单玄明急忙转身，眼前刀光一闪，他下意识向后躲开，看清了女子手里拿着的物什，不过是个摔碎的瓷碗的一部分，唯独尖锐部位被磨得发亮。

“你！……你怎么挣脱出来的！”单玄明一脸惊讶，手忙脚乱的躲着女子紧追不舍的攻击。

“杀了狗皇帝，为四王爷报仇……”女子没理他，猩红着眼，招招狠戾，不留一点余地，是真的想要拼了命杀死单玄明。

两人打斗中踩散了客栈院子里烤野味后剩下的木柴和灰烬， 脏了单玄明的白靴子。

利刃擦过单玄明的脸颊，有血渗出来。

沙沙——

院子里的树上叶子摇摆，明明没风，却被震得树枝都晃动了，初秋的树叶大把落下来，单玄明微抬起头，瞟了眼那棵树，皱了下眉，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

“杀了狗皇帝！”

就在这时，这女刺客手里的利刃瞄准了单玄明的要害，短暂的破风声后就是单玄明的一声惨叫，他难以置信的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即使如此也挡不住那不停涌出来的猩红，顺着指缝，染脏单玄明半个衣襟。

“你……”

　　单玄明话还没说完便应声倒地，瞪着女疯子，渐渐没了气息。

女疯子站在原地愣了良久，才冲到单玄明身边，动作之快压根看不出来是个疯子，她一把挪开单玄明捂在颈间的手，血瞬间喷涌而出。

“呿！”

　女刺客嫌弃的甩开手，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痴呆模样，她又将食指中指并拢，放在单玄明鼻口，过了有一会才拿开。

“皇帝也不过如此嘛，还以为会和你再多玩一段时间，只可惜了这白净俊俏的脸蛋儿。”

女刺客嘴里对单玄明的武功嗤之以鼻，只是一双手不断抚上单玄明的脸，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微微上扬，笑容阴冷至极，“倒不如把脸皮剥了？正好回去给老大交差。”

话音刚落，院子里树上的叶子又哗啦落下一大片，女刺客这才觉得不对劲，猛地起身，四周张望，最后看向方才有动静的那棵树，又从胸口掏出一块瓷片，缓缓靠近。

“啊！好多血！……你，你不是封大侠带回来那个疯子吗？”千朔不知何时从客栈里出来了，惊慌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尖叫声阻止了女刺客接下来的动作，女刺客转身漠然的看了眼千朔，脚下步子向前动了动，似乎是想把千朔也一起解决了。

转念一想，再逗留下去只怕会惹来更多麻烦，她冷哼一声，撤回了迈出去的脚步，弯腰扯掉单玄明额头上的蓝锦带，转身消失在客栈外。

千朔被吓得腿软，待那女子走了才敢冲到单玄明身边，结果还没靠近地上躺着那人，眼前的树上就又跳下来两个人来，吓得千朔魂飞魄散，差点没昏死过去。

“封，封大侠？郑禾？”

封皓刚一跳下来，眉头就拧在一块，衣裳上都是泥和落叶，他却无暇顾及。

他躲在树上看到单玄明倒下那一刻他呼吸都要停了，他从没有一刻这么后悔过，他早就不该冒险答应单玄明出此下策，玩什么反间计，还不如白日里就把那装疯的女刺客杀了了事！

单玄明睫毛颤了颤，先是两眼睁开一条缝，环顾了四周一圈，见到都是自己人才放下心来，用手肘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开口命令道，

“郑禾，你先跟上去，适当时候让她发现你，追到桑落村外便撤回来。”

“是！”郑禾拱了拱手，便转身追向了女刺客离开的方向。

郑禾前脚刚走，封皓就蹲着靠了过来，抓住了单玄明正要摸‘伤口’的手，一脸难看的瞪着他。

“……怎么了？”单玄明眨了眨眼，莫名有点心虚。

封皓冷着脸没说话，手攥成拳放在膝盖上，力度大得都快捏碎自己的骨节，他伸出手，动作粗鲁摸过单玄明的颈间，一把扯下事先就贴好的假皮和血囊，露出里面白皙完好的肌肤。

不温柔的撕扯让单玄明脖子瞬间刺痛起来，他红着眼一脸无辜的望着封皓，蓦地又想起来刚才那刺客似乎碰了自己的脸，赶忙摸了下自己额头，待反应过来自己的锦带已经没了时，嘴也瘪了下来，气愤道，“她拿走了你送我的锦带，我要去追回来！”

单玄明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封皓一把抱进了怀里，耳边都是封皓粗重的喘息声和温柔的安慰声，和方才的粗鲁判若两人。

“不许胡闹，锦带我可以再送你一个。”封皓的心还在急促的跳动着，他发誓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让单玄明在自己面前倒下，不论目的是什么。

“可是那是你刚来祈云……”单玄明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千朔身上，便改了口，“那是送我的，我不想它落在四哥手里，我……”

　　“你受伤了。”封皓懒得再听他说那些旁的，无关紧要的，他捏住单玄明的下巴来回打量那处已经快结痂的伤口，用手轻轻蹭掉周围的血迹，满眼心疼后悔，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再弄疼了单玄明。

“……我只是为了让她更加信服我毫无防备，没事的皓哥哥。”单玄明两只手攀上封皓粗壮的小臂，带着点撒娇的意思，软声开口道，“我要拿回你送我的锦带，那对我很重要。”

封皓闻言手下动作一顿，喉结滚动，开口道，“我杀他的时候会帮你取来，现在别再想了，我们先回房里，让我看看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处。”

杀他？

单玄明表情一滞，眼底的震惊和茫然一闪而过，皓哥哥他真的会舍得杀了四哥吗…明明当初那么在意…

　　

第九十五章 谋定而后动
从院子里出来，两人便一前一后回了单玄明房里，单玄明看着封皓脸色难看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安静的跟在他身后。

眼下刚一进了房里，封皓便猛的转回身，手袭向单玄明的耳侧，那人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砰！

身后的房门被粗鲁的摔上了，单玄明这才松了一口气，刚睁开眼，便看到封皓突然靠近的俊脸，眉头蹙在一起，从院子里到现在就没松开过。

“皓哥哥？”单玄明软糯的声音就像是这个夜晚的月光，柔和的流淌着。

封皓听到他叫自己，眼眸转动，将目光从单玄明脸上的伤口处移开，和他对视。

单玄明方才在院子里和那女疯子周旋时暗藏心机的眼神，一直在封皓脑海里挥之不去。看似落了下风，实际却步步为营，势在必得的眼神，同此刻如此小心翼翼的他相比起来，哪里还是一个人。

“身上可还有哪里疼？”封皓收了神，开口问道。

单玄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和腹部的几个要害部位，摇了摇头，轻声应道，“应该没有了。”

“脱了让我看看。”

“……啊？”单玄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目光仓皇的躲开封皓投来的对视，埋下了头，封皓却仍然能看到他脸上突现的酡红，像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灿烂的烧着。

另一面，郑禾正追着那女刺客，穿过几里树林，马上就要追出桑落村了，郑禾正想着弄出点动静来，好让刺客注意到时，他猛然发现女刺客的步子越来越缓，最后竟是在空旷的树林里停了下来。

郑禾还以为女子发现了自己的跟踪，赶忙停住脚，侧身躲在树后，从腰间摸出匕首来，阴恻恻的泛着寒光，好像下一秒就会染上鲜血。

“你来干嘛？”

女刺客并未察觉郑禾的气息，而是语气不善的看向前方，那里正走来一人，一身花红柳绿的衣裳，面纱遮挡住了脸，看他身段也分不清男女，只有手里的一把折扇摇了摇，眼角向下弯成一道弧，“你得手了？”

像是男子的声音。

树后的郑禾蓦地觉得这个声音无比熟悉，却又一时间记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他屏住呼吸，继续听了下去。

“呵，我还以为他有多厉害，你们这么多人都抓不住，说什么曾一人一骑战百人……”女刺客顿了下，看向对面的男子，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便继续开口道，“如今也不过是我手下败将而……噗！”

女刺客话都没说完，一口血就喷了出来，她扼住自己的喉咙，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五脏六腑绞痛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乌黑的血流下来。

“看来你刚才打斗时被伤得不轻。”男子语气听起来冰冷渗人，看似是在关心她，眼里却没一点情绪，宛如死水。

“那只有我替你回去告诉王爷这个喜讯了。”

女刺客闻言更怒，不知怎地还有力气从怀里掏出暗器，动作却十分迟缓,还没来得及出手，便双膝跪地，抽搐两下，彻底断了气了。

蒙面男子将折扇在手心里一敲，发出一声清脆声响来，他屈身蹲了下去，拾起从女刺客怀里掉落出来的蓝锦带，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道，“倒不如晚点回去，等四爷杀了那惹人烦的将军再回去邀功也不迟……”

郑禾看着眼前的一幕幕，脑子一时也运转不过来，依稀听到车骑将军现身处危机，性命不保。郑禾急得手心尽是汗水，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是该偷偷跟上这男子去京城救将军，还是该折回去把这些事都告诉主子。

“呿！考虑这么多真麻烦，还是早点回去交差算了。”

男子皱眉起身，残风席卷而过，掀起他一半的衣摆，有淡淡熟悉药香……郑禾耸了耸鼻子，顿时浑身一震，眼前一片空白，有片刻的恍然。

　　眼看着男子越行越远，郑禾纠结的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客栈——

屋子里熏香袅袅，床头的纱帐放下来一半，若隐若现能看到单玄明白皙的裸肌，他面若桃花，紧闭着双眼，背靠着封皓的胸口坐在他怀里。

“唔…皓哥哥…那里，那里没有伤到啊……”

验伤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微妙暧昧起来，封皓的手像是不受控般掠过单玄明身体上每一处的敏感，四处撩拨。

“那有没有伤到这里呢？”封皓缓缓摩挲过单玄明的鼠蹊处，一本正经的问道，那严肃的样子看起来好像真的只是在检查伤口。

“嗯啊！”

疼痛和异样感同时袭来，单玄明难受得弓起身子，半张着嘴，像是岸上搁浅的鱼，呼吸都困难。

“皇上怎么不回答臣的问题？”封皓嗓音低哑。

“没，没有伤到那里……不要碰了…”

“那可不行，臣还要好好惩罚皇上，罚你不经臣允许就敢擅自受伤。”

封皓打断单玄明接下来的话，一手抚摸着他脸侧结痂的剑痕，一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单玄明感受到身后徒然的变化，温热的触感就抵在那难以启齿的……他怎么又！

“皓哥哥！”

单玄明惊叫一声，这才想起来逃，结果刚一起身便被封皓拦住了腰。

“啪！”“唔！”

　　清脆的一巴掌击在他的臀峰，那里顿时红了一片，封皓脸色一敛，沉声调戏道，“小殿下还想跑去哪里？”

单玄明听到这多年前的称呼，简直羞赧得不知如何是好，赤红着脸转头吼道，“你，你放肆！放开朕！”

　封皓看他气恼也不急着哄他，倒是有种计谋得逞的满足感，看着他，满眼尽是藏不住的宠溺。

“那臣便更放肆些，小殿下又能奈我何？”

挑衅的话刚一说完，等会还不等单玄明回应便揽过他的头，俯首吻了上去，缠绵不休。

　　烛火明明暗暗，剪裁出两人的倒影刻画在墙面上，单玄明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他沉溺在这个吻里，连坚硬的外壳都卸了，只露出柔软的灵魂和封皓交融。封皓感受到了单玄明的变化，睫毛微颤，那抱住单玄明的手轻轻一勾，连人带裳都推倒在了塌上。

第九十六章 迎战（上）
春宵一刻。

此刻纱帐后面，单玄明正伏趴着，满背都是旧伤留下的疤痕，那上面此刻一片薄红，又滚满了汗珠，从两侧滑落。

喘息声从开始的压抑变得越来越放肆。

“哈！皓哥哥，慢……”

封皓的眸色渐深，床板被晃动得吱呀作响，和单玄明越来越破碎的喘息夹杂在一起。

门外这时响起了脚步声，封皓动作略停顿了下，便俯身将单玄明身子转过来，面对面抱紧了。

哢——

“主子，您没事吧。”

“唔！出，出去……”

李查目瞪口呆看着那床帘摆动，只能隐隐看出那里面紧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单玄明看到李查进来脸色瞬间白了下来，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置身处地，心里蓦地气闷，他用力挣脱开封皓的怀抱，翻身要去扯被子。

封皓还一头雾水不知什么情况，阻止了他拿被子的手，揽过单玄明肩膀就抱进了怀里。

“……怎么就生气了，是刚才不舒服？”

单玄明右手还是紧攥着身侧的被子，头撇到一旁，没说话。

　　封皓侧头看了眼纱帐外，乌黑的发垂落到床沿，冷峻的眼里略有波澜，略一沉吟道，“李查，你愣在那里干嘛，还不快出去。”

“啊？啊！是是是……”李查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脸登时红了个透，手忙脚乱的退出去，结果刚退一半便想起来自己来找主子的目的，他低下头没去再盯着那满是情欲的纱帐看，小声开口道，“那，那个……主子请再容我说一句……郑禾他去追那个刺客了一个时辰了，还未回来，会不会是出什么事。”

床榻上纠缠的两个人皆是一愣，不知不觉竟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单玄明平躺在床上，胸口规律还不均匀的起伏着，他看向封皓，两个人刚对视一眼，他便有些懊恼似的开口道，“唉！糟了。”

语罢，单玄明便要起身，那光滑白净的腿刚探出去一半……

“先更衣。”封皓低声厉喝，黑着脸扯住单玄明的腿拉了回来，硬生生的将架子上的衣裳扯了下来，披在了他身上。

单玄明被封皓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不轻，老老实实穿好了衣服才下了床，讨好的主动牵起封皓的手指来，刚迈出一步，他就感受到后面阵阵的钝痛，不明显的踉跄了一步，又生怕封皓看出来自己身体不适，强撑着走起路来。

三人又叫醒迷迷糊糊的千大夫才上了路，结果四个人分成两队，在村子周围的树林里找了几圈也都没见到郑禾……

风卷起干枯的树叶，发出渗人的沙沙声，空气中弥留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封皓微蹙眉，鼻子耸了耸，声音低沉的开口道，“有血腥味。”

说着，他便抬手一把拽回离自己仅几步远的单玄明，单玄明没有防备，加上身后的那难言的伤，凛冽的天气生生是疼出了一头汗。

“嘶……”单玄明倒吸一口冷气，咬紧牙关，没发出多余的声音，待缓过劲来嗅了嗅周围的味道，开口道，“应该就在不远处。”

“嗯，兴许杀手还未走远，殿下还是离臣近些好。”封皓严肃开口道。

“……好”单玄明点了点头，狠捏了把手心，这才清醒点，将注意力移到了周遭的环境。

封皓脚下微动，变换了方向，将单玄明护在身后，谨慎的靠近血腥味的来源。

走了约五十几米才见尸体，封皓借着月光看着地上那人，依稀辨别出来身份，封皓脸色微变，眼里的情绪深不见底，思索了一会才稍稍卸下防备靠近过去。

“死了起码半个时辰以上了。”单玄明跟上来，背着手看了一眼便下了结论。

“嗯，血已经呈黑红色了。伤口在胸膛，暗器里有毒……”封皓单膝蹲着，一手持腰间的剑，一手去拨动女刺客的衣襟。

单玄明没心思听封皓说些什么，他脚步越发不稳，之前和女刺客一战后又和皓哥哥做了那事，再加上身后的伤，体力早就不支了，他撑着眼皮看着封皓宽阔的背，越发感到困意，他还需要更多的休息……

“主子！”

“啊！李查快看啊，前面有尸体！”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尖叫声，尸体旁的两个人纷纷抬头看过去，只见千朔躲在李查身后，紧紧握着李查的手臂，小碎步往前走。

李查听到尸体两个字，脑袋嗡的一声响，还以为是郑禾死了，他胸口狂跳起来，还没等思考，身体先动了起来，一把甩开怕死的千朔，一瘸一拐的冲向那具尸体。

“李查，不是郑禾的尸体，你太紧张了。”

李查回过神来，像是搁浅在岸边重回海里的鱼，大口呼吸着，双目猩红，无意识的抓着单玄明的手渐渐松懈下来。

还好单玄明早一步拦下了李查，不然沾上尸体的毒性事情就更糟糕了，仅仅这么一个动作，单玄明几乎用尽了力气，封皓这才发现端倪，他起身跨过地上的尸体，走到两个人面前，侧目看向单玄明的脸，他嘴唇早就发白，额头上也都是汗珠，本就偏白的面色此刻看起来更让人心疼。

单玄明感受到身后灼热的目光，讪讪回过头，抬眸看了眼封皓，难得没再逞强，“皓哥哥，我体力有些不支。”

单玄明紧张的等待封皓的回答，他想着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有时也无须自己一个人承受痛苦了。

“只是体力不支？”

封皓叹了口气，更像是心疼和无奈，他抬手抱住单玄明的肩，将人搂进怀里。

身后受到牵扯，单玄明闷哼一声，软软倒进封皓怀里，结结巴巴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封皓也算学聪明了，见他面红耳赤的模样也了然了，封皓靠近他耳边，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明儿那里太过娇嫩了些，我下次会轻些的。”

“你！”单玄明嗔怒的瞪了眼封皓，看他那副一本正经模样又泄了气，“罢了，皓哥哥你背着我睡一会就好了，郑禾大抵是中途遇到了别的状况，且我看这刺客身上偷我的锦带也不在了，应该是被别人带走了，我们回去收拾收拾，即刻便去京城吧。”

话一刚吩咐完，单玄明就偏过头，彻底睡着了。

　　

第九十七章 迎战（下）
车轮压过树林里的土路，马蹄的踢踏声在空旷的林中显得格外清脆，李查坐在马车外手持缰绳，双目空洞，失魂落魄看着眼前的马鬃起起伏伏。

不知此刻的郑禾又在哪里，是不是还好好活着…

马车里，千朔瘫在一边半梦半醒。封皓坐在正中间，他一身藏蓝色衣袍，怀里还抱着痴睡的单玄明，那人蜷成一团，像个孩子头靠在封皓肩膀上，呼吸绵长，睫毛贴在面上，遮住那双让封皓次次无法抗拒的眼。

封皓坐直腰身，抱着他的手放在腰间，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偶有阳光透过车厢木纹间狭小的缝隙，落在封皓脸上，明明暗暗。

他低下头，指腹蹭了下单玄明流出口水的嘴角。

回京的路上一切静好，殊不知，京城内早已处处是水深火热，自打单玄斌擅自登位后就没有一日安宁。

反间计中的女刺客被杀，不知道计划还可否正常进行……

“为何还不醒？”封皓把了下单玄明的脉，随后看向瘫坐在一旁的千朔，平平声调略带焦急，“已经快正午了。”

　　千朔闻声动了动耳朵，惺忪的睁开眼，蹭到封皓和单玄明跟前，一手慵懒的撑着脸，一手去搭单玄明的脉。

“没什么事，情毒暂未除尽，加上……”

说到这里，千朔停了下来，封皓怀里的人微动了动，封皓眉梢一跳，低下头看向单玄明，声音温柔许多。

“加上什么？”

“这，”千朔微蹙起俊眉，“这加上昨日劳累过度……”

“千大夫，我已经醒了，并无大碍。”单玄明不知何时醒了，红着脸想起昨晚的事，厉声呵止了千朔再问再说下去。

千朔一头雾水，又不知怎么说错了话，他看向封皓，结果封皓不仅没帮着千朔，还示意他出去，千朔委委屈屈的一甩折扇，咕哝着退出了车厢。

通往京城的路越来越近，寒冬里，每一束阳光都如此吝啬，单玄明头倚在封皓肩上，看着被风吹开的车帘，有阳光忽隐忽现。

而此刻他们离没有阳光的地方…更近了。

京城——

郑禾跟着那个杀死女刺客的男人整一天，总算进到京城。

“秋统领，您回来了。”

刚一进城门，就有人迎上来给那个神秘男子问好，躲在暗处的郑禾闻言瞳孔一震，这等危险人物居然是个统领？

千如秋穿上一件玄色正装，长袖一挥，面上的纱也应声而落，郑禾看见那侧脸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鼻梁俊挺，眉目如画，如果不是那表情太过冷漠，不近人情，简直…简直和千朔千大夫那张脸如出一辙。

“陛下此刻是已经在刑场了？”千如秋跨上马，开口道。

“回秋统领，陛下传话，他在刑场等您的消息。”

“知道了…”

……

在关隘处隐藏身份，躲避检查花了不少时间，单玄明一行人这才赶到，为了避人耳目便没有再驾马车，四人步行在京城小巷。

这时，胡同里跌跌撞撞跑来一个男人，慌忙中撞在了封皓背上。

“哎……这位小哥抱歉啊，没撞疼你吧。”男人揉了揉脑门，开口道。

“皓哥哥……”

封皓伸手打断单玄明的关心，看了眼人流聚集处，沉吟片刻，回头看向那个冒失的人，“今日城中可是有什么大事？”

“小哥这你都不知晓吗，那新皇帝刚登基没多久，就要砍驻守边疆重臣的头，我们等都是去刑场替那大将军声讨的。”

话音刚落，气氛便沉重起来，男人没再闲聊，向前去了。

“边疆？”
单玄明低头皱眉思索着，脑海里蓦地闪过郑将军的身影，心绪下一刻就乱了，他捏紧五指，抬头侧目看向封皓，两人只不过对视一瞬便什么都明了了，封皓牵起单玄明的手，快步去了人群所聚集之处……

“主子，等等我呀！”李查开口道。

千朔把长发甩到身后，也准备要跟上去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速给本统领让路！驾！”

“都让开！”

马蹄踏破风声，千如秋的声音像是投入千朔心中那死潭里的一块石子，激起涟漪，千朔双目圆瞪怔在原地，整个头皮都麻了，直到胸口泛起痛意来。

马上的千如秋英姿飒爽，千朔不受控制的，缓缓回过头去，呆呆看着，那些不堪的过往一幕幕涌上心头，他竟忘了躲开。

砰！

“吁——”

千朔狼狈的摔在一旁，千如秋一脸不耐烦的停了下来，刚要呵斥，看清地上撞到的人，脸上表情彻底僵了。

唰！！

不过也只是转瞬即逝，千如秋抽出马鞭朝千朔方向一甩，千朔这才清醒过来，他赶忙起身，拍了拍灰尘，装作不认识，慌乱中朝千如秋作揖。

“草民罪该万死。”

千如秋闻言眉头跳了跳，漠然的看了眼马下那人，没理会，紧接着他回过头看向前方，双脚夹紧马腹，马蹄声也渐远了。

　　千朔维持作揖的动作良久，千如秋走了这才僵硬的收回双臂，抬起手看到了上面的鲜红……

“这世间果真没有断情草。”千朔喃喃道，有沙尘被风吹起，挡住了他的视线。

刑场周围挤满了百姓，单玄明还未看到郑将军，竟先从众多人中找到了郑禾，几人还没来得及寒暄什么，郑禾就将千如秋的消息告知了单玄明。

话语间，有马匹穿过人群，人群被劈散，单玄明这才看清刑场上的人，郑将军衣衫凌乱的跪在上面，甚至还有用刑后的伤口。而对面监斩台高处坐着的就是自己那个害自己失明的好哥哥——单玄斌！

单玄明半个身子藏在李查等人身后，他收紧五指，额角青筋并起，杀气藏都藏不住，还是封皓亲手解开他满是怒气的拳头，与之十指相扣安慰他，这才让他胸口的郁结散了些。

千如秋单骑闯过人群，到四皇子单玄斌面前停下，下马，行礼，将沾着单玄明血的锦带奉上，俯首贴耳讲了句悄悄话，单玄斌脸色变了变，看着手里的锦带似喜似忧。

单玄斌挥挥手让千如秋退下，起身，转头对刑部官员开口道，“刑期延后，朕还有别的事，这儿就留给你处理了。”

这官员嘴角抽了抽，心想这皇帝还真是翻脸比变天都快，连忙跪下领旨，“臣谨遵旨意。”

回皇宫的马车在众人面前慢悠悠的离开，没了热闹，人群也一哄而散，马车驶过单玄明一行人身边，马车里坐着的单玄斌鬼事神差的撩开帘子，回眸看向车外，目光扫过，看到一个及似单玄明的背影，而后再讶异的向车外看，那里早没了人影。

　　

第九十八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刑场上封皓带着单玄明躲避开了四皇子单玄斌的视线，此刻两人正在刑场角落旁的胡同小巷里，身体紧挨着，封皓紧张的手心已然出了汗，他眼神包含训斥，担忧的看向单玄明，却在触及到那人一副无辜样子时，泄了气。

“你如此大胆，毫不躲避，也不怕被发现？”到最后也只是一句宠溺的质问。

单玄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只顾着想计策，没想那么多。

他不好意思的浅声道了歉，思忖了会儿，开口道。

“皓哥哥，按我们原本计划，四哥应该也不会那么快警觉到自己会被反将一军吧。既然这样，他如今知道我死了，必定放下最后的顾虑，更快笼络朝堂内外人心。”

封皓松开环住单玄明的手，目光炯炯的认真听单玄明接下来的决定。

“县官腐败，边疆粮食吃紧，加上没了车骑将军的带领，现在应该比以往更糟，眼下当务之急，我们应该先把车骑救出来。” 单玄明双眸如刀锋般，他紧紧盯着刑场，看到车骑被人架走，心里情绪翻涌。

“我明白了。”

封皓话音刚落，郑禾便带着李查和千朔赶过来了。

“主子，你们没事吧。”郑禾关切看向单玄明。

“这…你们到底什么情况啊？”千朔打断了对话，他迷茫的瞪大眼睛看着周围四个人，目光在几人身上徘徊，似乎是想看个透彻。

“这件事我路上和你细细来说，大家先跟我去个隐蔽地方吧，此地官兵众多，不宜停留。”单玄明开口道。

路上封皓向千朔解释了单玄明的身份，千朔一开始还不信，直到郑禾有些不屑的问了他一句话。

“难道你就没看到方才在刑场上，那个骑马赶来的将军所呈上的锦带就是主子丢的那条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千朔吓得浑身汗毛直立，他猛地想起桑落村树林里那股熟悉的药香味……千朔那双眼满是不可置信，张了张嘴想要即刻说出那个骑马来的将军和自己的关系。

一阵风吹过，让浑身潮热的千朔清醒过来，他将到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又变得油嘴滑舌起来。

“这…草，草民眼拙，没看出我的病人竟是天子，若这些日子哪儿得罪了您，还……还希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啊，日后一切归位时，可别给小人来个秋后算账啊。”千朔转身向马车里拱了拱手。

车里的单玄明没忍住，终于笑了笑，接了话，“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会恩将仇报，我日后封你个大官可满意？”

千朔一听此话，立马喜笑颜开了，也不推辞，玩笑道，“只怕难当大任啊。”

没过多久，几人驾马车到了一处庭院前， 封皓撩开马车的帘子，看了一眼。

“就是这里。”单玄明开了口。

单玄明被封皓扶下马车，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打出一片阴影，千朔就站在这阴影下，两人的亲密和默契他亲眼目睹。

他呆呆望着，脑海里闪过许多关于千如秋的碎片，扎得他心疼。

封皓在前面开路，单玄明紧随其后，开口道，“当初舍弃皇位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怕有意外，便派人暗下偷偷建成，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单玄明语气黯然，他当初建这座隐居是怕自己离开封皓若有危险自己可以及时赶回来，如今想想自己当初哪有一刻为自己着想过，一个皇帝活成这样，实在可笑。

好在如今，皓哥哥似乎不再讨厌自己，甚至关心起自己了，两个人纠缠了这么久的爱恨，事到如今变得如此平淡，这曲折了两世的误会才解开，单玄明真不知该哭该笑。

封皓对单玄明的话没太在意，只顾着审视四周安全，根本没听出来单玄明话里的情绪。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单玄明抬头望着天，夕阳下的光变得懒散，游进院子里，舞动起这座旧居里沉睡的尘埃。

几人暂且就休息在此处，除了单玄明和封皓一间房，剩下的三人一人一间，吃饱喝足的千大夫回到自己的屋里，刚躺在床上没有半柱香的时间，他便听到隔壁李查的屋里传来动静……

看来是郑禾溜过去了。

千朔眉头跳了跳，不满的使劲翻了个身，压得陈旧的床板吱呀吱呀的响。

“有人可还没睡呢！”千朔双手环抱，躺着踢了踢腿，白靴子踩在不结实的床柱上，整个床都跟着颤了颤……

千朔登时老实了，缩成一团小心翼翼不再乱动了，嘴里嘟囔抱怨着单玄明这么大的皇帝，盖出来的屋子怎么如此不堪一击。

夜色撩人，疏影横斜，隔壁屋子里不再传来声响，千朔也半梦半醒的睡过去了。

府外有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上的人一对细眉倒竖，和千大夫一模一样的桃花眼在他脸上显得特别冰冷，更突兀的是他那一身花红柳绿的衣裳，毫不遮掩身形，此刻正悠闲又冷漠的停在门前。

千如秋利落下马，腰间的香囊的香气也随着他的动作散开了，那里装着的正是千朔千大夫亲手研制的迷魂散，不用等到屋内，封皓等人都会沉沉睡去。

没有脚步声，千如秋背着手走过每间卧房，最后停在千朔门前，推门的手在空中停留良久才有了动作。

在推开门，看到千朔睡颜那一刹，千如秋死寂多年的眼里终于有了波澜。

千朔刚睡着就做起了梦，儿时、少年时的画面不断重现，千如秋追在他屁股后面，两人疯闹着；长大后，两人志向不同，不知为何，千如秋越来越疏远自己，自己的讨好和主动都被他视而不见。

梦里，千如秋也是和现实一样，在自己说出最终那番心里话时，彻底离开了自己，没有半点留念。

“小秋……”千朔梦境现实难分清，挣扎着撕心裂肺的叫出梦里人的名字，可那人终究没有回首。

坐在桌前的千如秋听闻此处，喉结滚动了两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住衣袍，身子前倾，想侧耳仔细倾听千朔接下来的话，结果屋子里就只有千朔急促的呼吸声。

可能是梦里太痛苦，千朔挣扎着想要醒过来，他眉头微蹙，睫毛颤动了几下，无奈睡意太重，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千如秋的身影在他眼里也只是一闪而过，只当成了梦的一部分了。

忘情草没用，这世间再难的病他都可以医上一医，唯独相思病他束手无策，只能等病入膏肓后的彻底沦陷。

　　

第九十九章 夺位（上）
千朔做了一夜的梦，醒来后已经是日上三竿，他平躺在床榻上任由阳光照在自己的脸上，他眯着眼向屋子中间的圆桌处望了望，那上面的茶壶茶杯依旧如昨日一般。

“原来只是个梦啊。”千朔屈腿，发出一声轻叹。

还不等自己再追溯一下昨日的梦，他便听到门外人的话语声，是单玄明和封大侠。

千朔拖着一夜梦魇过后的身体走到门口，单玄明第一眼看到他憔悴的样子，略有震惊。

“千大夫，你还好吗？”单玄明开口问道。

千朔笑着没应，看到单玄明手里的蓝色锦带脸色才变，脱口而出道，“这锦带不是在那个叫千如秋的将军手里吗？怎么……”

千朔话说了一半才觉得不妥，抬头看向面前几人，见大家神色都没什么才放松下来。

“原来千大夫知道那将军姓名，这是今日早晨我在门前发现的，应该是他故意放的。”封皓一脸严肃。

“对，我们应该早就暴露了，我本以为他知道我们的藏身之地后，会立刻带着单玄斌的兵攻过来，没想到进城探听时，正巧赶上单玄斌御驾亲征，去往边疆的队伍，显然是以为我真的死了才敢出城。”

单玄明蹙眉说着，抬手撑着下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或许这个将军并非敌人，可他又为什么要放过我们呢。”

千朔喉结滚动几番，后背出了一层汗，他也极力思索着千如秋放过他们的原因，却怎么也没思考到自己身上。

“算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救车骑将军出来，郑禾你长年呆在边疆，城中侍卫应该认不出你，今日傍晚你便拿着我的兵符骑马进城，如若出了状况，我会暗中保护你。”

“是，主子。”郑禾拱手。

“皓哥哥，你陪我一同前去好吗？”

单玄明总算是学会了开口寻求爱人的帮助，他还稚嫩的脸上目光却无比坚定，低下头看了眼手心的蓝色锦带，任风吹起。

封皓将手中长剑别在腰间，从单玄明手中拿走锦带，后者目光便随着封皓手里的锦带抬头看去。

封皓一只手撩开单玄明的碎发，辅佐着替他再一次戴上了这条蓝锦带。

“属下在所不辞。”

指尖的余温停留在发丝中，两人对视良久那份温度都还没散尽。

夜晚到来的如此之快，单玄明本想让千朔和李查在客栈里等他们，结果两个人都不愿意，李查因为腿脚不便被郑禾训斥了一番才放弃，千朔则以如果有人受伤可以医治的理由，软磨硬泡之下，可算如愿成了郑禾的随从。

“我说，你知道那个什么车骑被关在哪儿吗？”千朔左顾右盼，跟在郑禾身后鬼鬼祟祟的。

“……”

“如果一会门口的侍卫拦你，你怕不怕？”千朔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开口。

“我说……”郑禾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回过头不耐烦看向千朔，“千大夫，你怕成这样，跟我来干嘛？”

“你这小子，还没我肩膀高，干嘛拿出这种语气教育我，我行医走过的路可长着呢…”千朔转了转眼珠，撇嘴道，样子委屈又可怜。

“可我行军杀过的敌人比你救的人要多得多了。”郑禾一句话说完，神色未动，千朔打了个寒颤，老实的闭了嘴。

不远处城墙之上有抹孤傲的身影，他站在月色下，目光随着城门前那两个人的脚步变化着。

唰——

两把长刀拦住了郑禾的去路，门口的侍卫板着脸扫视着面前的两个人，郑禾并未害怕，腰间掏出兵符。

“大人请。”侍卫惊了下，收回长刀侧身让路。

两个侍卫已经很久没看到过兵符，却也听过这兵符只有他们刚上位的皇上所持，惊诧之余慌张让了路，还以为是单玄斌手下的人。

单玄斌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千如秋能在他眼皮下耍手段，也没算到自己会栽到自己的小聪明上。

两个人倒是轻而易举的进了皇城，躲过城内巡逻侍卫的视线。

丑时刚过，在大牢门前蹲守的郑禾终于等到侍卫轮值的空隙，在这儿大牢兵符可不管用，只能靠他们自己本事了。

郑禾起身刚要走，却想起来还有一人跟着自己，他这一回头就见那人早就昏昏欲睡，慵懒的堆坐着。

“还不快走！”郑禾蹙眉抓起千朔的手臂，及时叫醒了他。

“是，是…”千朔缓缓睁开了眼，搓了搓眼皮，从地上爬了起来，没一点医者样子。

没有惨叫声，没有鞭子划破风的声音，只有铁链在地面划过的沉重和轻重不同的呼吸呻吟。

“是不是太容易了。”郑禾开口。

虽然安静，郑禾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危险，他握住腰间的长剑，目光愈发犀利。

后方突然传来脚步声和匕首破空声！

“小心！”

千朔叫喊的同时，郑禾已经转身用剑鞘挡住了对方的突袭，顺带把千朔这个废柴拽到了身后。

来者冷笑一声，先和郑禾拉开了距离。

“千将军说得果然不错，今夜还真有人闯大牢救人……”

锃——

话音未落，来者已经倒地，郑禾手中的长剑染上鲜红，顺着剑刃流下，眼里尽是肃杀之气。

千朔咽了咽口水，他还是低估了单玄明身边人的武功，他刚才甚至没有看清郑禾的动作那人就已经倒下了。

“已经不安全了，一会儿还会有人来的，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车骑将军和主子汇合。”

郑禾收回利剑，转回身带上千朔继续向大牢深处走……

“郑禾，怎么是你？！”是熟悉的惊叹声。

郑禾愣了一瞬，侧头看到的正是他曾跟随多年的大将军，此刻已经衣衫褴褛是个阶下囚了，他心头又愤懑又酸涩，咬了咬牙，没说什么，挥刀砍了大牢的门锁。

“你们是谁！竟敢闯进这里来！”

还没等两个人叙叙旧，喘口气，士兵便闻声从皇城各处赶来了，数量只多不少。

千朔跟在郑禾后面一下子慌了神，连连退了几步，心里想着自己这次是送了命了。

刀光剑影——

郑禾同车骑将军联手，这些侍卫还不算难对付，没过多时，几个人就杀出一条路来了。

“千大夫，快跟上我们！”郑禾回头想要去拽一把千朔。

“……”

铛！！

突然一把长剑横在千朔和郑禾之间，千朔差点就没刹住脚送了小命。

“吓！”千朔脚一软，摔在地上，仰头去看……

千如秋手持长剑，一身盔甲，单手背后，目光冷漠的看着郑禾。

“果然是你！”郑禾突然想起在桑落村的那个夜晚，两个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沉默却充满杀气。

　　“留下这个大夫，”千如秋声音凉薄得像冬日的潭水，睫毛垂下，目光看向千朔，缓缓道，“我便当作没看到你们。”

第一百章 夺位（下）
“留下这个大夫，”千如秋声音凉薄得像冬日的潭水，睫毛垂下，目光看向千朔，缓缓道，“今夜本将便当作没看到你们。”

千朔怔在原地，支撑着身体的手臂已经被粗砺的石子划破，却也不知疼痛了。

“妄想。”郑禾撂下两个字，便要持剑冲上去和千如秋缠斗一番。

狭窄的牢狱中又响起了兵戎相撞的铛铛声，不多时，门外好似又有人闻声赶来，郑禾的剑迟疑了一下。

“你若不想坏了你家主子的计划，我劝你看清实务，可别因为你一个人坏了他一整盘棋。”千如秋轻描淡写的挡住郑禾迅猛的攻击，趁靠近时提醒了郑禾。

“郑禾，这个时候就别管我了！”地上的人突然开了口，眼神不似以往。

郑禾并不震惊眼前之人说出的话，他迟疑良久，目光徘徊在车骑将军和千大夫之间，最后狠狠剜了千如秋一眼，不服气的冷哼一声。

“将军，我们先走。”

“可……”

车骑看着地上的千朔，有些颓丧，从刚才的战斗开始，他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再这么下去也只会三个人都落入险境，不难看出来，这个千如秋此次目的就是这个大夫。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又不止面上所看到的那样，短时间内应该不能把他如何，倒不如先撤回主上身边，重新安排计划救他。

郑禾猛地转身跑向大牢的出口，回头看向千朔时，那人恍若失神，呆呆坐在那，与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相去甚远。

身影渐渐模糊，星光跃入。郑禾带着车骑将军逃出了皇宫，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大牢内——

“唰。”

　还剑入鞘，千如秋转过身来，俯视着看向地上的人，目光里的情绪深不见底。

千朔原来明亮的眸子此刻黯淡下来，刺耳的剑声让他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让本就瘦弱的他此刻显得格外可怜。

千如秋走近他，蹲下身子，无声的扫视着千朔，那一身盔甲映出的银光刺得千朔睁不开眼。

“这要…杀了我吗？”

寂静的大牢内，除了烛火燃烧时的噼啪声，再无别的。

千如秋良久没应他，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再次开口的时候，那人反倒起身回应他了。

“过来。”

千朔这才抬起头，看着那人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最终都归于平静，他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跟上那个如今对他来说早已陌生的人。

千如秋走到一面墙前站定，墙上罗列着各种刑具，千朔吓得不敢前去，衣袖中的手想要握紧，却没半点力气。

哗啦——

沉重的铁链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千如秋拿着足足几十斤沉的手铐脚镣转身看了眼离自己几丈远的千朔，目光不知为何，突然阴冷下来。

“哼…千大夫莫不是觉得自己从前认识本将，落在本将手里还有转圜的余地吧。”

“小…小秋。”千朔抬头望向千如秋，眼里积满泪水，声音颤抖着，那本来爱笑的脸，此刻支离破碎。

“放肆！”

千如秋闻言暴躁起来，大步走到他面前，粗鲁的抓起千朔的手，这才看清他白洁的手臂上已经受伤流了血，持刑具的手迟疑了一瞬，仍旧是将那副手铐戴在了千朔的双腕。

突如其来的重量差点压弯千朔的腰，他费力在千如秋面前站直，却不敢看对方眼睛。

“把你作为这场棋局的筹码，还真不知道你够不够格，若是城楼外那位把你当作弃子舍弃你，本将倒是可以考虑收留你做个奴才。”

千如秋的话字字珠玑，犹如一把尖刀狠狠的戳在，原来多年不见，他竟变得如此决绝，心狠手辣。

“来人，把刺客给我关进大牢，择日本将亲自问审。”

直到转身离开，千如秋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千朔看，像是要抓住猎物的雄鹰，目光中充满了侵占。

城楼外——

高楼之上单玄明负手而立，心神不定的望着那高耸的城墙，手心沁满汗水。

“他们出来了。”一旁的封皓紧紧盯着城墙，见有两个黑影闪过，语气也放松不少。

待郑禾带着车骑将军逐渐靠近过来，却没见千大夫身影时，单玄明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了，心里咯噔一声。

郑禾赶忙将牢狱中的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单玄明这心起起落落，此刻急火攻心，弯腰猛咳了几声。

“玄明！”

“主子…”郑禾见状心中更是愧疚。

单玄明额头青筋紧绷，目光狠戾看向城楼方向，半晌才开口，咬牙切齿的，“看来我们都被算计了，今日此行竟都在那位千将军掌控之中！”

“那您打算怎么做？”车骑将军开了口。

单玄明这才抬头注意到他，眼里一瞬间绽放出光彩，似笑非笑的开口道，“不用急，我来计划。”

单玄明抬手用骨节处擦了擦嘴角，眼眸深幽，封皓看他的样子心神一震，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

“明日先去京城大街小巷散布‘车骑将军被救出，前帝未死’的消息，剩下的……我自有安排。千大夫和皇位我都势在必得。”

封皓和郑禾对视一眼，封皓眉眼中尽是担忧和疑惑。

封皓不知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他看着单玄明逐渐阴冷的表情，心里愈发的忐忑，他突然想起上一次皇位争夺的时候还是重生之前，在那个大殿里他用单玄明给他的佩剑……刺向了单玄明。

封皓紧紧闭上眼，这一次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所爱之人，用生命护他一世周全，再也不要分离。

其实不用等他们去散布消息，一夜之间，宫内大臣已经知晓了有刺客夜闯皇宫救车骑将军一事。

加之第二天封皓带着郑禾走街串巷，在京城四处贴满了小报。一时间，举城上下议论纷纷，茶余饭后贵族百姓嘴里讨论的都是前帝单玄明生死之事，更有甚者说单玄明乃神仙化身，死而复生，是真正的天子。

自此，京城中百姓贵族还未见其单玄明本尊，便有一部分维护单玄明的党派了。

几天后——

千大夫一身囚服依靠在潮湿的墙壁上，那双桃花眼此刻也暗淡无神了，他手里正把玩一个瓷瓶，心事颇重。

“千将军。”是狱卒的声音。

千如秋走路无声无息，待千朔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站在牢门外了，还是那样的居高临下。

千如秋今日穿得一身梅色便服，到衬得他不那么冷漠了，千朔看了一眼便慌忙别开了眼。

“这下事情变得有趣多了。”千如秋平声道。

他打开牢门，走进去，蹲在千朔面前，用力扳过千朔脑袋，逼迫他看向自己。

“唔！”下巴的痛楚让千朔表情变得扭曲起来，他看向千如秋，意识却逐渐混沌不清。

他已经几天未进食了，全靠断情草炼的丹药勉强活着，或许是丹药起了作用，千朔再看见他时，心也没那么疼了。

“那个人竟没放弃你，看来你的命也不是那么的一文不值。”

“……”

千朔看着千如秋的薄唇开开合合，颜色好看极了，恍惚间想起来儿时院子里盛开的桃花，煞是好看，他竟扬了扬嘴角，笑了。

“你……”千如秋看得一呆，这才发现千朔的不对劲，他顺势摸了千朔脉象，动作格外焦急，可还不等他再询问些什么时，那人已经昏睡过去了，不再听他言语了。

　　

第一百零一章 封皓离开
自从千朔在大牢昏倒那日起，千如秋整日的时间便都用在了他身上，当初留下千朔当成质子，是打算利用一番，如今却栽在了自己的套路里。

此刻的千如秋正立在自己床前，看着床上那人喝粥，那眼底是千如秋自己都没察觉的情意。

“报！”门口传来人声打断了这难得的平和。

千如秋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开口道，“这么晚了，什么事。”

“禀将军，府外二品中书孟岚求见。”

床上的千朔感觉到气氛的冰冷，停下手中动作，抬头去看千如秋反应，只见那人面色凝重，如刀剑般的眼此刻变得幽深，难以捉摸。

孟岚可是单玄明手下的忠臣，他家小女还被指婚封皓，只不过最后不知怎么回事封皓突然消失，婚事也不了了之。

如今孟岚登门，还是趁着夜半，必定与前帝有关，与人质有关。现今坐在皇位上的单玄斌因为太过轻敌，如此轻易就相信了自己的话，离开了京城，御驾亲征。京城掌握兵力最多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实力虽大，却也单薄。

　千如秋前去正厅的路上，脑子里一直打着算盘。

他前脚踏进正厅，孟岚就从椅子上起身，恭敬行了个平礼，“夜深，打扰千将军了。”

“何事能让孟大臣您深夜前往本将这寒舍。”千如秋掀袍坐下，话里有话。

　　“今日臣前来，是想献画一副。”

“这么晚了来献画，这一定是价值连城的名画了。”千如秋盯着孟岚桌上的卷轴。

那人起身将画轴铺开在他面前的案几上，上面是青红两条大龙，栩栩如生，腾云驾雾，犹如活物。

“这画本将可不敢收，怕是要掉头。”千如秋淡淡看了一眼，掉头二字说得轻松，没一点真的惧怕。

“想问将军近日是否有听到街坊间的传闻。”孟岚没接茬，转了话锋。

“竟然是是传闻，也就说明并不一定是真的。”千如秋毫无波澜的眼里眸色渐深。

“呵，那好，那将军觉得这画上哪一条龙更像是真的呢。”孟岚转移了话题。

大厅一瞬间陷入死寂，千如秋盯着孟岚，两个人眼里暗波涌动，仿佛经历一柱香那么久。

“将军您是聪明人，不然怎么会留下那个大夫呢。”孟岚笑笑，收起画轴，捋了捋胡子，势在必得。

留下千大夫，除了千如秋对他的私心，确实还有另一层原因，是人质，却不是用来威胁单玄明的，而是在必要时成为祝自己一臂之力的棋子，护自己周全。

如今他想到床上那个笨蛋，眼里有了些暖意，他何必再继续假装，他多次为单玄明他们开路，替他们杀了刺客，引他们回京，明知道他们会劫狱却也放走了车骑将军。这还不明显吗？单玄斌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认可的主上。

“……京城已经闹开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边疆，”千如秋沉默半晌，继续道，“总得有人去永绝后患。”

“报！”

这时门外突然想起士兵慌张的急报声。

千如秋和孟岚闻声都蹙眉，有些不耐的看向门外。

“没看到本将在忙吗！”千如秋声线渐冷。

“将军，边疆出事了！圣上……圣上他…”

千如秋起身，几步走到士兵面前，慵懒的开口道，“圣上？如何了？”

　　“圣上落入陷阱，受了重伤，已有几日了。”

“……”千如秋冷笑一声，还真是会挑时候，看来连老天爷都不打算帮单玄斌了。

“孟岚，还不快回去传话，边疆此刻缺一将领征战四方。”千如秋侧目而视。

　“臣明白了。”孟岚敛下眼里的暗波，匆匆离开了。

天空中猛然间打起闪电，几声轰鸣后，有雨倾盆而来，单玄明关上窗，他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孟岚，心绪万千，如鲠在喉，他到底要如何说如何做。

如今他已然不能再去边疆了，他必须守在京城，车骑将军刚从虎口逃出，身体虚弱，他还不想那么快又放他出去担任如此重任。

单玄明正犯愁，封皓便推门而入，孟岚和单玄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下雨了，臣怕你膝盖会疼。”封皓手里拿着温热的毛巾，眼里能看出隐隐担忧。

孟岚猛然抬头看向单玄明，两个人对视，还没等孟岚开口说出想法，单玄明气鼓鼓的拍案而起，拂袖转身。

“不可能，我不可能让他离开京城。”

先不说出征又苦又累，何况那里还有单玄斌，若是封皓去了，就将自己抛之脑后，又和单玄斌纠缠起来……那他宁可不要这皇位！他不允许！不允许再失去一次封皓。

单玄明那清秀的俊脸上五官拧在一起，指节攥紧，泛白。

封皓对于边疆的事也有耳闻，他这个时候来除了担心单玄明身体，也是想来主动要求去边疆。

“让我去吧。”

“皓哥哥，你！”单玄明转身，咬着牙，眼里泛红，“我不许，我命令你，不许去，不许离开！”

那昏黄的油灯下，单玄明一身白衣仿佛衬上了金光，如此耀目。

“孟岚你先出去，我有话对封皓说。”

孟岚起身，应了一声，行了礼便退了出去，房间里空荡荡，只剩下封皓和单玄明对峙着。

封皓看着他，不舍的情绪浓烈，说出的话却不是关于那些情意和风花雪月的，“我还记得你出征那年，你走到城门口，要和我交换佩剑。”

“……”

“我愚笨得要命，怎么也不去同你换，没有把我的剑给你，我却拿着你给我剑直到现在，你在外出征那年，我没想过你有多苦，甚至在你回来那天，我用你的剑刺伤了你。”

伤疤再一次被挑开，里面不是愈合好的完整肌肤，依旧是血肉模糊的模样。

单玄明身形一晃，胸口沉重起来，当年一幕幕重现眼前。

“你，你不要来激我，即使如此我不会让你离开京城，离开我半步…”单玄明喃喃道。

“臣该去，是臣欠下的，你的委屈，臣也该尝尝。”

单玄明看向封皓，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封皓懂他当初的委屈了是吗。

封皓看他这样，心里忽然疼得厉害，他走过来，按着单玄明坐下，撩起他的长袍蹲下，脱下单玄明的白靴，将温热的毛巾按在膝盖上。

冰凉的膝盖得到慰籍，单玄明看着封皓的发丝，总有一种要失去的不安感。

“我不可能让你走，就算皓哥哥你生我的气，我也不会改口，至于边疆的事……我自有办法。”单玄明语气突然冷漠下来。

边疆的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背上的伤疤，手上的粗茧，他都不想让封皓去承担，甚至一个不小心，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你是怕我死在那里对吗？”封皓没抬头，轻描淡写的开口问道。

单玄明闻言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封皓手上动作微滞，从胸口里掏出一串东西，单玄明还没看清是什么，就听见了‘叮当’的清脆声音。

“臣每过三旬便会做一个新的铃铛送你当信物，不要怕。”

封皓看着单玄明，黢黑脸上突然染了些红晕，目光却依旧坚定，“我还没和你成婚，不会死，更不舍得留你一个人在世上，知道吗。”

单玄明浑身一震，嘴唇都颤抖了，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封皓便吻了上来，带着浓烈的不舍和爱意。


第一百零二章 重责三十杖
两个人在床上缠绵一番，单玄明因为这几天过于疲惫已经倒在封皓怀里昏睡过去了，紧紧攥着封皓的手腕，眉头没有一刻松懈过。

“小心！皓哥哥，别…走…”单玄明呢喃着，额头开始冒虚汗。

封皓抱着他，怎能不心疼，封皓轻轻拂过他的耳朵，将发丝拢在而后，借着烛光又仔仔细细的看了遍单玄明的样子，刻在心里了，还是如当年那个胆小却倔强的孩子一般，让人忍不住想去保护。

手腕处的伤疤已经愈合的差不多，单玄明的情毒也不再需要他的血来做引子了，重生这一世他明白了很多，这世上总有比生命还重要的人或事，比如单玄明的平安，只要单玄明平安，他怎样都好。

封皓起身，替单玄明掖好被子，拿起桌上的佩剑，毅然转身离开，却在半路驻足，他回头，抓着佩剑的骨节泛白，看了床上沉睡的单玄明良久，又是良久，错过这次，下一次又是何时。

封皓红了眼眶。

等我，玄明。

千将军府邸——

千朔千大夫被千如秋软禁在房里也有十几日了，手腕上被镣铐压出的痕迹已经无法去除，淡淡褐色留在上面。

千如秋因为这两道淡淡的痕迹后悔得要命，什么药膏都搬来了。而千朔反而不在意，还嬉皮笑脸的对千如秋说留点伤疤才像男人一点。

这日，千如秋出门办事，带走了几乎半个府的人。千朔则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动静，窗外的声音逐渐远去，千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那双桃花眼里又是急切又是渴望。

他终于能出去透透气了！

他还没胆子逃跑，在这儿好吃好住，都给他养胖了，外面兵荒马乱的，他可不想失了小命，唯一不好的是……这里没有断情草。

千朔推开门，果然还是有人在门口守着他，他翻了个白眼，他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在这儿守着他有什么劲！

“铩！”

“千公子，失礼。”

两个壮如牛的守卫用佩剑挡住千朔的去路。

“说了多少次，叫我千大夫！算了，我要出恭！哎呦……快让开！”千朔的脸扭在一起，发丝垂落，捂着肚子在门口直跺脚。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

“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的，千如秋砍你们头！”千朔说出这话时，一点底气都没，情绪却被隐藏得极好

千朔拿着折扇使劲在两个守卫后颈处敲打，边打边威胁，“想不想要命了！”

守卫你看我，我看你，默默收回了佩剑，开口道，“在下陪您去。”

“……”千朔语塞，硬邦邦开口道，“随便你，就怕你嫌臭。”

千朔说着就往茅房的方向去了，身后跟着一个守卫。

千朔在茅房里刚要解决三急，手放在腰间正准备解带，余光里那守卫正死死盯着自己，生怕自己跑了似的。

千朔也不怕人，唰得一下将外裤脱了下来，那守卫吓得脸色一红，窘迫极了，赶忙走得远些了。

千朔大笑起来，心里念叨：还能真给你看我的宝贝，想的美。

守卫在茅房外等了一柱香，茅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守卫只当做千朔是肚子不舒服，傻乎乎站在原地，目光频频看向茅房。

守卫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茅房里空无一人，守卫只觉得这次自己才真是死定了……

千朔从守卫那溜出来也没去那，就在千如秋的府邸转了转，前几日刚遇见千如秋时，他还十分在意着两个人那些往事和自己的……心事。

如今千朔就像找到了壳的蜗牛，把自己真实的情感藏起来，露出来的样子，只是他想让千如秋看到的。

“各位爷，来我们花香楼里面瞧瞧看看啊～”

“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

“……”

千朔走着就到了围墙下，听着嘈杂的声音心里一喜，把折扇别在腰间，然后又将淡粉色的纱袍系在一起，舔了舔嘴唇，作势往手心里吐了点口水，两只手扳着墙缝，脚用力一蹬，没怎么费力的就爬上了墙头。

千朔露出额头和笑眯眯的桃花眼，这副画面刚好被对面花香楼的女子们看到了，引来一阵嬉笑。

“姐姐们真好看！”千朔抛了个媚眼。

“哈哈！”那门口的女子闻言笑得更大声了。

“公子要不下来，来我们花香楼里瞧上一瞧？”

千朔撑起身体，坐在了墙头，他打量了四周，人来人往，正是京城里最繁华的街巷之一。如果这个时候逃跑，应该真的能成功，千朔回头看了看千如秋的府邸，他曾呆过的房屋，此刻是那么的渺小。

“姐姐们，我在这儿看看就行，我要是能出去，我还用像现在这么狼狈吗！”

“看来公子家中有位悍妻啊～”其中一位姐姐搭了话。

蓦地，千朔嘴角抽搐了下，他想起冲自己大呼小叫，冷言冷语的千如秋，胸口突然闷痛起来。

外出办事的千如秋，正和几个大臣谈论政事，可没多久就有人传来急报，说千朔跑了。这下千如秋也不管什么政事了，拍案而起，黑着脸，从外面赶了回来。

“都给我找！他不可能从府上逃跑，若是一个时辰内找不到，你们就都别想活了！”

　　千如秋胸腔里怒火越烧越旺，后来干脆自己也跟着找了。

府邸就那么大，没多久千朔就被千如秋手下的侍卫发现了，那侍卫抖着手指了指千朔坐着的墙头，心里暗暗为千大夫捏了把汗。

“姐姐我回去了，下次再来找你玩！”

一众人听着千朔如此露骨的言辞，都把头埋进胸口，恨不得钻进土里，生怕一会将军发怒连累到自己。

千如秋听着，只觉得整个人就要被怒火烧光，浑身热的不行，他攥紧拳头，目光阴冷，怒吼一声，“千朔！”

肉眼可见墙头上那人打了个寒颤，千朔不顾形象的回去去看，入眼的便是千如秋那张盛怒的脸。

完了。

千朔刚要下来，脚下却抖得厉害，竟然踩空，猛然间他感受到身体下坠的恐惧，果然是祸不单行吗，千朔心想。

千如秋看他危险，眉头的怒火竟然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他下意识用轻功快速移动过去，在千朔落地之前接住了他。

千朔怔怔的看着千如秋的脸，又是震惊又是害怕，那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担心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象。

“千朔，你活腻了，敢逃跑！”千如秋接住他就一把推开他，一刻也没多停留。

果然是幻象啊。他怎么可能担心自己。

“跪下！”

千如秋瞪着他，似乎要吃了他似的，气氛压抑到极点，千朔吓得不敢说话，手心里好像也受伤了，他偷偷把手挪到身后，两个手缠在一起。

“本将让你跪下！没听到吗？！”千如秋突然上前，一脚踹在千朔小腿。

“唔！”

千朔没想到千如秋能这么生气，膝盖突然撞击地面的疼痛让他更加的恐惧，他偷偷抬起头，眼里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用手搓着膝盖，只看了一眼千如秋便低下了头。

“为什么要逃跑！”

“……我没想逃跑，我就是太闷了。”千朔顺从的回答道。

千如秋闻言冷笑一声，把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开口道，“来人，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重责30杖！狠狠地打！”


第一百零三章 千如秋亲自行刑
听闻将军要如此重罚，众人都倒吸一口气，这几日将军对待这个人质并非简单的囚禁，他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先不说各种药膏饭食，自从这个人质来到府上，将军一天大多时间都用在他身上，划伤一个口子都要苦恼半天，此刻竟然要重责？

话音落了半晌，却没一个人动。

千如秋此刻正在气头上，想着他竟然敢逃跑，敢对别人说那种风月之词，就已经气得什么也不去想了，只想着折磨他，让他求饶，让那个人知道只有自己才是他的归宿。

“反了天了！到底谁是主子，还不快来人！给我打！打断了腿算本将的。”千如秋一身黑衣，更衬得他的恐怖绝情。

千朔这才知道害怕，他赶忙抬头，求饶的看着千如秋，指甲陷进泥土里，“千将军，我错了，草民知道…知道错了。”

千朔眼圈发红，穿着一身粉色衣袍，像只落入狼窝的兔子。

千如秋俯首看他，咬着牙将心里那一点柔软压下去，薄唇轻启，说出口的却是绝情的话，“晚了。看来是本将最近太过放纵你。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过没关系，本将有办法让你牢牢记住。”

千朔闻言，心沉到谷底，眼泪不受控的往下掉，手抖如筛糠，今天是要他残废吗。

他想再说些求情的话，想说些以前他对千如秋好的那些事，可抬头却望到黑压压的一片人，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他要自己残废，自己又有何能耐让他反悔，千如秋从来都是那么绝情，不论是面对他的感情的时候，还是此刻…

很快有下人拿着长板凳和两把一人高的刑杖过来，千如秋看到那两把刑杖说不出的揪心，可话已说出，也无法收回了。

千朔此刻也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他起身主动趴在长板凳上，看着就在自己面前的一角黑色衣摆，只觉得后悔，后悔曾招惹上他，到如今，一片真心换来的确是无尽的痛苦。

“你和花香楼的女子私下来往多久了。”千如秋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的语气太过嫉恨。

“……我，我今天才和她说几句话。”千朔的声音低入尘埃。

呵。

千如秋极不信任的看着他，挑了下眉，残忍道，“打，给我狠狠地打！”

“是。”

砰——

“啊！！”

千朔行医数年，救死扶伤，众人敬仰，从没挨过打，更何况是这种毒打。只一杖下去，千朔就疼得嚎叫出来，冷汗从额头掉在泥土上，晕开。

为了不丢人，他紧紧咬住唇里的软肉，双手抱住板凳，等着接下来的疼痛。

砰——

“唔……啊！”

千如秋听到第一声惨叫时，心就开始慌了，还没来得及叫停，下一杖就迎风而落，再一次的，他听到千朔隐忍的痛呼。

眼看着高举的刑杖又要落下，千如秋心又揪在一起，他咬了咬牙，命令道，

“停！”

千如秋看着听着，心里疼得不行，他虽然外表看起来心狠手辣，可自从那次千朔在牢狱晕倒在自己怀里后，再也没苛责为难过千朔。

千如秋干脆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刑杖，再低头去看千如秋时，竟在那雪白的外裤上看到了猩红之色，他浑身一震，这刚打两下怎么就已经流血了。

他看着千朔颤抖的身体，很久都没说话，一众侍卫下人就那么立着，喘息都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自家主子又要做什么。

“把人带回房里，剩下的惩罚本将亲自执行。”

千如秋恨自己不够绝情，又恨自己太绝情，这两杖不禁打在了千朔身上，也打在了他的胸口，沉重得简直要了他的命。

“是。”伺候千朔的两个婢女应了一声，正要上前。

“等一下，不用你们，过来两个侍卫。”千如秋又回想起刚才千朔在墙头上和花香楼女子有说有笑的样子。

“…是。”

“算了，你们都退下吧！”

千如秋终究没舍得让人把他拖进房里，他摆了摆手，俯身小心的将已经疼到动弹不得的千朔抱进怀里，可怀里那人身体的温度怎么如此冰冷，千如秋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众人见状，下巴都要惊到地上去了，虽然这几日将军对这个人质算是体贴，但从没如此亲密。

千朔疼得下半身没了知觉似的，睁开眼看到的是千如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他刚才好像隐隐约约听到，这个人要亲自惩罚自己。

千朔皱着眉，忍着身后的疼痛，张了张嘴，有气无力道，“将军，草民…还有多少下刑杖啊……”

千朔的气息都扑在千如秋胸口，那里好似化开了一般，千如秋脚步停滞下来，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本是想说不打了，开口却是那么别扭，“二十八，都由本将来执行。”

千朔听到数量，还以为千如秋蓄意报复，他的下半身疼得麻木，刚才怎么可能只打了两下！

千如秋将人抱进房里，直奔床去，压根没想着再对他用刑。千朔也任他摆布，本以为接下来是严酷的惩罚，却没想到，那人竟一把拽下了自己的亵裤！

千朔瞬间清醒，他红透了脸，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语气虚弱，紧张道，“千将军，你…你干嘛脱我亵裤？”

那白臀上面的伤斑斑驳驳，血痕重叠，有血水从伤口中不断流出，千如秋攥紧拳头，看向千朔那张虚弱布满汗渍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压根不是在惩罚他，而且在惩罚自己。

事到如今，他何必再心疼这个不知廉耻的人，又是招惹花香楼的女人，之前又和前帝单玄明纠缠在一起，嘴里明明说得是仰慕自己，却到处拈花惹草，从不留在自己身边。

他该狠狠惩罚他才对，可怎么见他受了一点伤就如此狠不下心！

千朔看着千如秋沉默，自己也不敢说话了，下身暴露在外面，让他羞愧难当，更是一句话也不想多说，恨不得钻进床底把自己藏起来。

“来人！”

随着千如秋的一喊，千朔又绷紧了身体，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千将军，有什么吩咐。”门外响起侍卫的应答。

“去请宫里太医过来。越快越好。”

门外的人明显一愣，说了声是，便赶忙退下了。

同样愣住的还有床上的千朔，他湿着眼睛去看千如秋，眼里又是疑惑又是恐惧，还有些其他的情绪。

千朔像是被打懵了，低声细语的开口道，“不罚了？”

“若你下次再被我抓到，双倍责罚！”千如秋强装出严厉，恶狠狠开口。

可千如秋看向千朔身下伤口时，眼里的心疼和自责，是千朔不曾看到的，他低着头抖了抖，不敢言语了。

　　

第一百零四章 帝王的无奈
千朔听到后才舒了口气，趴在床榻之上，闭着眼忍耐身后的痛苦，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时候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千如秋见他睡了，才怜惜的去摸他的脸和伤处，就连太医不甚温柔的上药手法他都看不下去，也是不想让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去触碰他，千如秋亲自替他上药，认真听着太医说些伤口愈合期间的忌讳。

千朔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了，屋里的烛火明亮，他挪了挪身子，扯到身后的伤，立马疼得他呲牙咧嘴，刚抬起手，发现手心处的伤口也被处理了，包扎上干净的麻布，他睫毛颤了颤，将手握成拳。

千朔口渴的厉害，扶着床头的柱子，缓缓从床上挪下来，这看似没什么的两杖简直是要了他的半条小命，起码得十几天才能痊愈。

沙沙——

靴子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声响，千朔惨白着脸色，他好不容易挪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水，举起来正要喝。

“你醒了。”

耳边突然出现千如秋冷漠的声音，千朔吓得手一抖，手里的茶杯落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他抬眼，诚惶诚恐的看向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千如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是。”千朔低下头应了一声。

千如秋见状，眉头又拧到一块，有一团无名火又窜上来，他就那么让千朔恐惧吗！

自己在这里照顾一整天，直到深夜，忐忑他发烧，害怕他太疼。结果换来的全是这个人的恐惧，一切好像回到了原点，回到了把他关入大牢那个夜晚。

“好好养伤，七日后你便来本将身边做贴身大夫，本将的身体健康和起居都由你负责。”千如秋的声音就像这个夜里的月色一样凉薄。

“啊？”千朔震惊，他听过贴身丫鬟，贴身奴才，没听过贴身大夫的，他一个大夫为什么要贴身伺候起居……

“有异议？”千如秋冷冷望着他。

千朔吓得赶紧摇了摇头，他哪敢说不，千如秋看他并没抗议，面上表情这才有所缓解。

他要把千朔绑在自己身边，就算那个人心里是外面的野花，他也要把人绑住，再不给他拈花惹草的机会！

千如秋这才面带笑意，心满意足的离开房间，千朔渴得不行，见他离开，干脆把茶壶举起来喝。

水珠顺着他的喉结向下滚动，他混沌的脑子这才渐渐清醒，身后的伤也开始叫嚣的疼了起来。

千朔亦步亦趋的在屋子里找伤药，他记得千如秋叫了太医过来。想到这里，千朔才觉得疑惑，自己被杖刑打伤，千如秋就把宫里御用的太医请过来了？

疑惑归于疑惑，还是自己的屁股更要紧，他走到千如秋常常坐着读书的案几，那上面果然有伤药，千朔红着脸给自己身后上了药，便又回到床榻上，再一次沉沉睡去。

面对封皓无声的离开，单玄明独自在京城日子显得格外平静，好似离开的人不是封皓，只是一个不相关的人。

此刻，单玄明脸上带着面具，同李查一起坐在茶楼隔间，正等待着谁。

窗口风灌入，漾起茶杯里圈圈涟漪，那半扇银白色面具下的人睫毛忽闪，眼里一片冰冷。

哢——

隔间的门被拉开，孟岚带着千如秋走了进来。

单玄明这才抬头去看，对于千如秋的出现并不意外，那人穿了一身黑红色衣裳，面色沉稳，眉宇间有藏不住的狠戾。

“都来了。”单玄明放下茶杯，淡淡开口，“今天让你们过来，是因为我有个事，要麻烦二位帮我安排一下。”

“您请说。”孟岚俯首开口道。

“今日派人给宫内各个大臣，所有官职送去密信，内容上就写‘明日傍晚小聚于城郊寺庙为陛下远征祈福’，落笔写王裘。”

王裘，单玄斌手下党羽之一，居高位。

“至于王裘，你们把落笔改成四哥手下亲信便可，必须让他信服这次小聚是真的。”

千如秋闻言一怔，神色幽深，他跟踪这个单玄明这么久，没想到他也有这么狠绝的一面。

他看了眼单玄明身边站着的人，竟不是那个叫封皓的人，发生了什么吗？难不成那人背叛了他的主子？

孟岚倒是不惊讶，开口先问了千如秋心中好奇，“主子，这几日怎么不见封大人在。”

“……”

单玄明执茶杯的手一顿，面具下的神色变得伤感和眷恋。

“他替我去边疆解决战事和闲杂人等了，孟大人找他？”单玄明语气变得危险。

孟岚这才明白自己似乎说错了话，赶忙摇了摇头。

“下去准备吧，明天孟岚和千将军你们就待在府里，哪里都别去，咳咳……”单玄明说到此，突然低头捂住胸口，剧烈咳了起来。

“主子。”李查赶忙凑近。

单玄明抬起手制止了李查，他自从封皓离开后就再没睡一个好觉，没日没夜的练功，了解宫内党派一事，染上了些风寒。

“好了，孟岚你先走，千将军你留下，我有些事想问你。”单玄明抬头瞥了眼千如秋。

待孟岚告退后，单玄明才缓缓开口，语气却不善，“我手下的千大夫还在你那里，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还回来。”

千如秋并不怕单玄明，他甚至直接坐在了单玄明对面，直言不讳：“恕本将拒绝，千大夫与本将过去曾相识，会照顾好他。更何况有千大夫在手上，您也不会在成大事之后将我除之后快。”

单玄明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拍，咬了咬牙，平静道，“我听闻你对他用了刑。”

千如秋眼神有一瞬的恍惚，他又想起那个趴在自己身边，梦里哭着喊疼的千朔，胸口忽然闷痛起来。

单玄明见他不说话，便继续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

“千大夫对我而言是恩人，你若真跟他相识，想留下他也不是不可，只是将军对他和善些，不要伤及无辜，况且就目前来说，他在不在你手上，我都不会过河拆桥。”

千如秋离开后，单玄明待了没多久也离开了，去酒铺买了两大坛酒，和李查一人抱着一坛便朝住处走了。

皓哥哥，等我把京城的该杀的人全杀了，还坐的位置坐稳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去接你回京，可是，到时候你还会不会还像当初那样嫌我身上的血债太多……

单玄明眸色暗淡，抱着酒坛的手指用力。

生在帝王家，如若想要保护重要的人毫发不损，又怎么少的了这些无可奈何，和一身的血腥味。

　　

第一百零五章 单玄明重伤
第二日，单玄明戴着面具和郑禾一同前往城外的寺庙，距离黄昏时分还有一个多时辰，单玄明就已经在寺庙后树林中的凉亭等候了。

寺庙中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几乎所有人都是独身前往，步履匆匆，左顾右盼。看来这次来的这些人都是明目张胆拥护四哥的了。单玄明一手撑着脸，一手轻轻在石桌上敲打。

“郑禾，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单玄明开口问道。

“准备好了，主子。”郑禾看了眼脚边的酒坛和火药。

“切记，一个活口都不能留。”单玄明起身，杀人的话说得风轻云淡。

郑禾一愣，低下头说了声是。

眼见着暮色渐深，单玄明终于等到王裘的出现，寺庙里这些人他都是以王裘的名义叫来了，现在王裘出现了，不论后面有没有人来便不能再等，否则没多久就露馅了。

“郑禾，拿上东西跟我走！”

单玄明迅速起身，趁王裘进入寺庙后，与那些维护单玄斌的大臣官职寒暄时，他已经到了寺庙门口。

“砰！”

单玄明拉上门，用锁将门紧锁住，而郑禾已经在屋顶，移开瓦片，开始往屋子里扔燃烧了的火药弹，那里面混杂着毒药，吸入后必死无疑。

“我们被骗了，快……咳咳…”屋外传来屋内慌张的叫喊声和拍门窗的声音。

单玄明独身立在庭院间，无动于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额间系的蓝色锦带随风而起，面具下的那双眼里满是冷漠，和属于帝王的狠戾，全然不同于封皓在身边时的乖巧。

窗口他早就锁死，今日他单玄明在，这些人中就不会有一个活着从这里走出来。

屋子里的求救声越来越小，单玄明抬头示意郑禾可以倒酒了。

酒香片刻间倾泻而出，整个寺庙都充斥着竹叶青的清香。

“这可是朕最喜欢的酒，拿它来给你们送行，是你们的荣幸。”单玄明冷笑一声，点燃火折子，刚要扔进屋里，眼前突然闪过封皓朝自己怒吼的画面。

“我真后悔在这祈云殿里陪了一个怪物四年，若知有今日，我就该早早的杀了你！”

“难不成你真是吃人肉喝人血的怪物！”

“……”

前世今生的画面快速的在单玄明脑海里闪过，胸口痛得无以复加，他抬手攥住胸口的衣物，不是的，他不是怪物，他只是想要保护皓哥哥，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呃！皓哥哥……我不是怪物…”单玄明额头渗出汗，他强撑着五脏六腑的钝痛，打算把火折子扔进寺庙内。

“主子，身后！”

不知何时，单玄明身后突然出现一身着短打黑装的人，单玄明忽略着不适抽出腰间的佩剑，猛然转身抵挡攻击。

“郑禾，接着，扔进去你就先走！”单玄明将手中的火折子向上一抛，稳稳扔进郑禾手里。

转眼间，刀光剑影。

单玄明心中有对单玄斌仇恨，有重获天下的野心……除了这些还有对封皓的情意，他怕封皓看到自己沾染鲜血的手后再一次推开自己。

因分了神，再加上情毒治愈后单玄明的内功并不如从前，单玄明招招落入下风，在对战时，他看清来人正是单玄斌手下党派之一，何殊岭。此人难得的正义，自己多次想收他入自己麾下，却不知为何那人硬生生选择了自己的对立面。

“我就知道这次相会有诈，你到底是何人！为什么要害这么多人。”

何殊岭的厉声质问，和当年封皓的几乎一样，单玄明手一抖，没挡住面前的长剑，那长剑直接刺进单玄明的肩膀，也和封皓那时为了维护单玄斌而刺伤他的位置一样。

封皓的离开，让单玄明陷入自己被遗弃的怪圈，他不安，焦虑。总觉得这一世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在封皓离开之后梦就醒了，封皓不会再回来。

“主子！”背后是郑禾的吼声。

单玄明面色沉稳继续应对，好像那穿透的伤口并不在他身上，他忍着痛意，继续挥剑，认真后的单玄明对付一个何殊岭还是绰绰有余。

“嘭！”

随着寺庙内一声巨大的爆炸，单玄明的剑刃也刺入何殊岭的心脏。

“因为你和屋子里人都挡住朕的路了。”单玄明俯视着地上那人还未死透的何殊岭，鲜血溅在面具上，更衬得单玄明的绝情。

“原来你就是那个煞星，你会下地狱的！”何殊岭对于单玄明身份先是一惊，却不耽误诅咒单玄明，他一字一句的开口，好像要把‘下地狱’这几个刻在单玄明骨子里。

单玄明闻言，心神有一瞬的慌乱，不过很快他就恢复过来，又向地上的人刺了一刀，“这话，你留着和阎王爷说吧。”

夕阳下，单玄明持剑的影子被拉长，郑禾跑过来时，正要同他说话，单玄明竟直挺挺的向前倒去，没了意识。

郑禾费力的将人甩到背上，刚走几步，便听到远处有马蹄声，由远及近，郑禾以为又有单玄斌的人来，刚要轻功带走单玄明，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慢着，将他交给我，他流了太多血，必须马上医治。”

来人正是千如秋，他在更早的时候易容成路人，在周边游走，埋伏在这里，这样单玄明和郑禾才没怀疑他。上次在桑落村他也是易容后杀死了女刺客。

易容，是千如秋擅长的行走江湖手段。

“是你，你又跟踪我们，我怎么可能相信你的鬼话！”郑禾朝着马上的人吼道。

千如秋脸色一沉，他可不是擅长解释的类型，他俯身直接抓住单玄明的手臂，还不等郑禾反应过来，单玄明已经被那人扛到马背上。

“你若不想你的主子独自去本将府上，就在后面跟紧了。”

“你！”郑禾气急。

“驾！”

千如秋转身驾马而去，郑禾气得直咬牙，只能轻功追上去。

千将军府邸——

“将军回来了。”

千如秋将马停在府邸大门前，将单玄明粗鲁的扛在肩上进了大门。

千朔躺了一天，此刻正好是千如秋允许他在院子里散步的时间，他正一瘸一拐的扶着墙走动，却在单玄明被扛进府内时，闻到那熟悉的血腥味时，蓦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是单玄明吗？！”

单玄明血的味道因为中过情毒，与旁人不同，血的气味总是特别的，就算情毒治愈了，这也是无法改变的。
千朔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他快步走到千如秋面前，入眼的就是肩膀处那个血窟窿，他喉结滚动几番，眉头渐渐蹙起。

“他怎么伤得这么重，你快把他放下来，我必须赶快给他止血。”千朔此刻将自己对千如秋的恐惧抛之脑后，他看单玄明那白得透明的脸色，出自医者本能想要去救治。

千如秋见千朔如此紧张单玄明的生死，又嫉妒起来，自己也是一身血，他怎么就不问问自己受没受伤，自己养了他这么久，没想到还是个白眼狼！千如秋目光阴翳的看着眼前的人，气不打一处来。

如今千朔甚至只闻到单玄明血的味道，就能肯定是对方。千朔对单玄明的了解和对自己的不在乎，让千如秋更加气愤，胃里像是吃进一颗酸梅，再多酸涩都只能是自己的。

　　

　　

第一百零六章 黄袍加身（上）
就在两个人对峙的时候，郑禾气喘吁吁的赶来，在这里看到千朔时还有点震惊，却没有想太多，只是吼着质问千如秋怎么还不给单玄明治疗。

单玄明被搬到侧房的床榻上，千朔为了避免自己身后的伤口，干脆跪坐在床边替他处理伤口，单玄明口中呢喃着什么，嘴唇毫无血色，就连呼吸也越来越轻，千朔这才手忙脚乱的将那不透风的面具摘了下来，扔到一旁。

千朔替他处理好伤口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天已经黑了，他撑着床沿从地上站起来，刚出门就碰上门外等候的郑禾。

“主子怎么样了？”

“还好，等麻沸散的药效过了，他便会醒了。”千朔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最近可还好，千如秋那小人怎么这么好心把你从牢里放了出来。”郑禾一提到千如秋，牙根就痒痒。

“千大夫，将军告诉我让您治疗好那位公子，就去房里替他更衣。”

千朔刚要回答他，府内总管便抢前一步，打断了交流。

千朔听到‘更衣’二字，脸整个烧起来了，错开郑禾的眼神。而郑禾听得云里雾里，只以为千如秋是故意羞辱千朔，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回过神来，刚要问问千朔时，那人已经逃也似的溜了。

千如秋绝对是故意的，在旁人面前故意说出这些话让他难堪，难道捉弄他就这么让自己开心吗，千朔心里不免难受起来，无精打采的往千如秋休息的主殿走去。

千如秋休息的主殿就在自己睡觉的屋子旁边，他走到主殿门前，怯怯开口道，“千将军，您…您叫我。”

“进。”

千朔心里翻了个白眼，还真是惜字如金。

哢——

千朔推开门，进来后有轻手轻脚的关了门，尽力诠释一个‘怂’字。

千如秋看他那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语气缓和，“愣着干嘛，过来替本将更衣。”

“不是说七日后才，才贴身伺候吗……”千朔紧张的目光闪烁，害怕千如秋又处罚自己。

“呵，”千如秋讥笑一声，走到千朔面前，捏着他的下巴抬起，周身散发是属于一个将军的魄力。

“什么时候轮到你和本将讨价还价了。”

千朔不知道千如秋为什么突然这么可怕，他这两天还不够听话吗，只不过刚才为了快点救单玄明冲他喊了两句，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草民不敢……”

千朔可怜巴巴的赔笑，千如秋在他眼里现在整个就是一只随时炸毛，阴晴不定的老虎，而自己呢，就是住在老虎家门口的那只最倒霉的兔子……

“本将又没让你干什么重活，只不过更衣而已，七日后，有更多的活等着你去做。”

千如秋撒开攥着千朔下巴的手，那白皙的皮肤上很快留下红痕和一点青色，千如秋愣了一下，他的皮肤怎么这么嫩。

“快更衣！不然你明天别想看到那个姓单的！”千如秋暴躁开口。

“是，将军……”

千朔咬了咬牙，这才伸手去千如秋身上摸索。

千如秋冷着脸看着自己胸口那颗脑袋，心中的烦闷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自己用单玄明来威胁他，他才答应替自己更衣！

千朔的发丝时不时撩过千如秋的胸口，惹得千如秋一阵悸动。

“伤……”千如秋喉结滚动，关心的话到嘴边就是不知如何出口。

千朔抬头看他，气色还不太好，千如秋轻咳一声，继续道，“伤，你的伤如何了。”

千朔有些不可置信，千如秋竟然会主动问他的伤势，他神色有些不自然，手下的动作也乱了套。

“不说的话，本将亲自检查了。”千朔把手放在千朔的腰上，缓缓摩挲。

“！！回将军，好多了。”千朔闻言，耳朵红了个透，赶忙回应了他，腰间的手所触碰的地方像是着了火。

千如秋看他那害羞样子，突然觉得可笑，和那些花楼女子，甚至单玄明都可以谈笑晏晏，风流倜傥，怎么到自己这里就像块榆木，究竟是装的，还是压根不想与自己那般。

千朔哪里是装，面对曾经如此在意的人，他怎么可能像与旁人那样谈笑自如。

先不说当初，就如今来说，千如秋高高在上，自己不过是一只蝼蚁，生死都在那人手里，说打便打，说罚便罚，偶尔给几个甜枣，他也不会如此愚蠢，以为那人是关心自己的。

他早对千如秋死了心了，不然也不会吃断情草那么多年。

膝盖处因为前几天的责罚，加上刚才替单玄明治伤的姿势让千朔疼得直冒冷汗，身体不断提醒自己该休息了。

“将军，衣裳我放在屏风上了。”

“嗯。”千如秋淡淡应了一声。

千朔长舒一口气，刚一迈步，膝盖处传来的刺痛让他腿脚发软，他抬手想要扶住什么，却抓了空。

“小心！”

千如秋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他身上，微小的动作都尽数被他捕捉，看到千朔要摔倒时，他不等反应，身体已经先行动了。

千朔那双桃花眼茫然的看着千如秋紧紧抱住自己的手，神色有一瞬间的动摇。

“究竟怎么回事？！”千如秋担心的情绪终于暴露无遗。

耳边的咆哮声让千朔抖了抖，他咬着牙忍疼，没说话。

“不说话？你不说本将就让人把宫里的太医全绑过来。”千如秋语气不善威胁道。

千朔吓了一跳，这个人怎么就能这么野蛮，他低下眼睑，开口道，“回将军，是膝盖有伤未愈。”

千如秋闻言蹙眉，似在回忆什么。蓦地，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踹过千朔一脚。

“在这儿上药，上了药再回去。”千如秋霸道的拿出一瓶伤药，塞在千朔手里，定定看着他。

“将军，我回去上就行。”

“本将怕你回去故意不上药，伤口几天不好，耽误了伺候本将。”千如秋冷哼一声，连推带桑把人推到床边，强迫千朔上药。

“……”千朔有些无奈，他只好脱了靴子，将裤脚一点点挽起来，露出白净得小腿和青紫色的膝盖。

千如秋盯着千朔的伤处看，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膝盖竟然肿起来这么高。

千朔好像真的与他部下那群粗野之人不同，稍微一碰就会受伤，那群人可是泥里来泥里去也没见受过什么伤。

千朔草草的把药倒在伤处，想要快点上完药离开这个狼窟虎穴，药突然洒在伤口处疼得他发颤，他也不管。

“你在干嘛！”千如秋见他如此，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凶狠的瞪着千朔。

“上…上药啊……”千朔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他。

千如秋没再应他，抬起千朔的一条腿，不自知的放在自己绣金的衣袍上，千朔吓了一跳，想要收回。

“别再乱动。”千如秋警告道。

千如秋的用指尖沾了药末，动作极温柔的将药末涂在膝盖处，指尖的温度火烧火燎，让千朔忘了伤口的疼。

他盯着千如秋的侧脸，发丝一丝不苟的梳在发髻，用一把青玉簪子穿过。那双眼睛也不再是冷漠和怒火，千朔快被千如秋这难得的温柔闹得晕头转向，心中千回百转，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千如秋似乎猜透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笑来，“别多想，本将只是怕你残废了，七日后不能好好伺候本将。”

千朔从梦中醒来，心里骂自己自作多情，这才是千如秋，那个冷漠绝情的千如秋，不属于他的千如秋。

　　

　　

第一百零七章 黄袍加身（下）
单玄明昏迷了数日，李查郑禾等人轮番探望，千朔也是每日来替他煎药，明明身体都没问题，却迟迟不见单玄明清醒。

单玄明做了一个特别长的梦，梦里他和封皓远走高飞，再也不用理会这些朝堂之事，可就在他们享受隐居的清闲时，突然出现一群人，杀了封皓，梦里他抱着封皓的尸体，哭的昏天黑地。

此刻，千朔正伏在床边替他诊脉，脉象有了新变化，他抬头便看到单玄明的眼角湿润，没过一刻，那人便平静的睁开了眼。

　　“醒了！”千朔和郑禾异口同声道。

“千大夫？”单玄明嗓音沙哑，目光略过千朔，朝屋内看了一圈，不知在找谁。

半晌才开了口，声音更加嘶哑，带着绝望，“封皓呢，他怎么不在。”

屋子里除了千朔还有千如秋和郑禾，郑禾听到单玄明的话，呆愣的挠了挠头，开口道，“主子，您又糊涂了，封大人前几天就去边疆了啊。还有，这是封大人昨日寄来的信。”

郑禾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单玄明。单玄明看到信，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手里攥着那信纸，却觉得有千斤重。

“我再给你换一次药，你这次伤的太重，还要再休息几天。”

“先不用，我得先进宫。”单玄明说着便要起身，“换药一事我忙完再说。”

“什么？！”千朔惊讶的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绝对不行，你不要命了！”千朔一改平日里吊儿郎当的风流模样，眉头拧紧，从未有过的严肃。

“……边疆战事并不顺利，粮食吃紧，朝中大臣受贿几千万两的黄金白银，战士却连粗粮都吃不上。西部今年洪灾，需要立马调派人手，京城中也有事需要我现在去处理。我昏迷也有几日了，不能再荒废了。”

几人静静听着单玄明说着国家的难处，千朔没再追问，咬紧牙关替单玄明换了一次药，看单玄明疼得发抖的肩膀只能假装看不到。

“这些，这些都是我前几日才了解到的，四哥夺权后并未处理民间许多事，我不能在等了……呃…解决四哥党羽，重新掌权，必须尽快……”

千如秋立在原地，对于单玄明又多了几分敬佩，开口道，“院子里有马匹，我随你一起去。”

单玄明点了点头，抬手摸了下额间的蓝锦带，浮躁的心这才逐渐安定。

千朔看着单玄明起身，他上前要去扶，那人却抬手制止了他。

“我自己可以。郑禾你在这里陪着千大夫。”单玄明看了眼千朔，又将目光移到千如秋身上，现在他看到自己的人了，不可能再给千如秋肆意妄为的机会。

“千将军，麻烦你了，路上顺便叫上孟岚一起。”

单玄明强忍着肩膀处的痛楚直起身来，面色虽然苍白，却看不出虚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房间。

“我怀疑你家主子患了心病。”千朔摇了摇头，忧虑的说道。

郑禾看着千如秋和单玄明离去的背影，心事重重。

千如秋和孟岚两人带着单玄明进了宫，单玄明第一件事便是去祈云殿，这么久过去，那里已经布满一层灰尘，单玄明记得自己在这里存了一套黄袍。

“孟爱卿，过来替朕换上。”单玄明换了自称，语气也多份沉稳。

孟岚一怔，看着那个脸色仍有些苍白的小皇帝，心头竟然有些酸楚。

“是，圣上。”孟岚接过黄袍，气氛都变得庄重。

单玄明趁机拿出封皓写的信，快速打开，一目十行读了个大概，又一字一句的去看。

‘见字如晤，玄明你近来可好，京城那边可有意外？我实在太思念你，等不及一旬便写了信给你，铃铛做了新的给你，你好好保重，我很快回去陪你。’

单玄明将信封中的铃铛倒进手心里，几个小木铃铛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攥紧掌心，眼底的眷恋一闪而过，将铃铛放进了怀里。

“圣上，换好了。”

单玄明收回思绪，侧目看向铜镜里的自己，最终这件黄袍还是回到了他的身上，这件黄袍是是权利，是束缚，也是保护爱人的盔甲。

“出发吧。”

单玄明走在前面，推开门，千如秋正在门口等候，见到单玄明出来时表情并没有什么波动，好像并不意外他会这么做。

单玄明看着他笑了笑，“千将军，一会在大殿上，若有人试图逆反，可记得保护朕。”
“可是圣上，微臣和千将军并未提前告知众臣今日有早朝。”

单玄明闻言并未停下脚步，“朕已经安排好了，那日寺庙解决那群人之时，就有人替朕去传信了。”

“但圣上您昏迷了三日啊。”孟岚听得晕头转向，下意识开口质疑道。

单玄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孟岚，“朕去寺庙之前就不觉得能毫发无损的出来，若是不受伤，那皆大欢喜，若是受伤，三日之内，也必会醒来。”

这一刻，来自帝王与生俱来的能力压迫着孟岚，他知道单玄明善于下棋，却料不到他能步步如此缜密，就连受伤一事都在计划当中。

奉天殿——

孟岚和千如秋走到奉天殿前面，果然看到里面人头攒动，除了那个寺庙里死掉的官职们，其余人几乎都在。

难道这些就真的是拥护单玄明的吗？孟岚暗自想到，心中不免忐忑不安。

单玄明自然不能从正门进去，他绕到后面，先是进了奉天殿侧面歇息的寝殿，整理好衣装，装出没有受伤的假象，上了大殿。

“众卿久等了。”一声略带青涩的声音从后殿传入奉天殿。

前一刻还在议论纷纷的重臣，下一刻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人，殿内除了呼吸听不到一点别的声音。

单玄明意气风发的站在奉天殿之上，眼里摄着寒光，所有人不得不仰视着他，一时间没人敢质疑他的出现。

单玄明走到案几前，掀起袍子坐下，抬了抬眼皮，打破了沉默，语气危险，“众卿发没发现，今日早朝少了不少人。”

　　

第一百零八章 千如秋的贴身挂件（上）
奉天殿上的重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实是少了不少的人，不过这单玄明话里是什么意思呢。

“山中无老虎，猴子都能称大王了，怎么，你们觉得四哥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天，就能取代朕了吗？”单玄明继续开口，伤口却隐隐作痛，疼得指尖都在颤抖，“众爱卿别看了，少的那些人……都已经被朕杀死了。”

单玄明一言已出，奉天殿内的温度瞬间冷却下来，门外是艳阳天，殿内人人却觉得置若冰窟。

有人庆幸自己不是单玄斌的党羽，有人庆幸自己隐藏的深。一时间，殿内人各怀心思。

“臣等恭迎圣上！”殿下不知谁先开了口，众臣也都跟着附和。

殿外众臣的拥护声久久回荡在宫中角落，先不管这些人有没有人是真心服自己的，总之先让他们惧怕是没错的。

一切的尊重来源于恐惧。

“好，那直接说正事。”单玄明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缓缓开口，“不知众臣是否对七煞教有所了解。”

话音刚落没多久，便陆续有人出来介绍七煞教。
“臣斗胆问，不知圣上为何要调查七煞教，七煞教乃是江湖上借刀杀人的邪教，与朝廷向来是势不两立。”

“自然是要把他们，斩草除根。”

单玄明说这话时面若冰霜，声音都在颤抖。他想起自己离开皇宫的日子，被七煞教追杀，封皓为了自己差点死在七煞教的剑下。

想到这里，单玄明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袖下的拳头，额头上青筋并起。他清楚记得自己说过不会放过七煞教，现在他有机会和能力了，第一件事当然是替封皓报仇。

“圣上，臣以为圣上可以将抓捕七煞教此事交由臣来处理，臣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对七煞教的行踪也有所了解。”

此时，有人从队伍里走出，声音很是熟悉，单玄明定睛一看，竟是千如秋。

交给他正好，这大殿上他除了孟岚和几个以前相识的重臣外，也不敢轻易去相信，甚至就连那几个之前拥护自己的重臣，他也有了戒心。

“既然千将军主动要求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记住，朕要的是七煞教一个人不少的出现在朕面前，事成之后，千将军直接升为二品大将军，除此之外，朕还有赏。”

“是。”千如秋拱手应道。

单玄明又说了些其他要事，众人在心惊胆战中结束了这一次早朝。

单玄明强撑着身体走出奉天殿，待人群散尽，他才松懈下来，他抬手捂住肩膀，唇色苍白。他侧目看向身后的孟岚，虚弱道：“给朕找个靠谱的太医，去养心殿。”

日子一天天过去，单玄明伤口也逐渐愈合，晚上却没有安心睡过一次好觉，闭上了眼就是封皓离开或者自己杀人的画面，他再不敢合眼，只能硬生生挺到白日。

单玄明登位后，举城上下都知晓了单玄明重新夺回皇位一事。有人欢呼，有人嫉恨，这也导致单玄明再一次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千将军府邸——

千朔的伤也终于好的差不多了，留下结痂后的软肉，痒痒的。这几日千如秋早出晚归，好像是在忙宫里的事，千朔难得清净，心也却一直悬着，千如秋说的七日之期早就过了，这几日却没什么动静。

“千大夫，您醒了吗？”屋外突然响起千府总管的声音。

“噗！咳咳……”千朔正悠闲的看着戏本，听到总管的声音，头皮都发麻，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尽数喷在千如秋放在他房里的兵书上。

“千大夫，您没事吧。”总管急切道，“若是可以，一刻后便来正厅，将军今天下午回来，让老奴先教您一些贴身伺候的规矩。”

千朔手中戏本掉落在地上，刚才还看着戏本笑意盎然的脸上此刻变得万念俱灰，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我这就去。”

正厅里，千朔愁眉苦脸的看着面前的茶壶茶杯，总管教他的泡茶的讲究，他是左耳听右耳冒。

“总管大人，将军不是说命我为贴身大夫吗？这端茶倒水的活也得我来吗？”千朔打断了一直在旁边念经的总管。

“千大夫，从今日起，将军的起居等一切事物都交给您了，原本伺候将军的下人已经被安排了工作，所以这些您都得做。”

“我不做！”千如秋不在，千朔说话也比较随意，露出了本来的撒泼耍滑性子，一屁股坐在木椅上，倒了杯茶自己先喝了。

“千大夫……”总管为难的看了看千如秋手里的茶杯，“您拿的那个茶杯是将军最喜欢的，也是最贵的琉璃做的，可千万别……”

“将军回来了！”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啪！”

琉璃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屋内两个人怔在原地，盯着地上的琉璃杯，那琉璃杯虽然没碎裂，却摔掉了一角。

总管只觉得两腿发软，一翻白眼差点晕过去。

“这，这可是价值连城啊！完了，这下完了……老奴和千大夫两条命加起来都不够赔的。”

千朔拉着银白色的衣摆，赶忙起身过去一把将杯子拾起来，塞进袖子里，大步走到主管身边，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嘘。没事……就，就一个杯子嘛，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怎么知道啊。”

千朔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早就敲起鼓来。茶杯这么贵摆在这里干什么，教自己泡茶还用这么贵的！

拿总管惶恐的点了点头，千朔把手拿下来，示意他自然点，别露了馅。

千如秋穿了一身绣金青色长袍，持剑从门口进来时，正好看到他府上总管，神色极其不自然的立在一旁，千朔则笑眯眯的看向自己。

千如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看来千朔这是闯了祸了，不过他并不在意，全当没看见。

“罗总管。”千如秋朗声道。

“将，将军！”总管闻言腿就软了，哆哆嗦嗦应了一声。

“你先下去吧，这里留千大夫一个人伺候就行了。”

“是，将军。”总管舒了口气，递给千朔一个保重的眼神，便脚下生风似的跑了。

　　

第一百零九章 千如秋的贴身挂件（下）
千如秋没理会屋子里的千朔，他放下佩剑，就坐在了案几前，翻了翻，却不见自己常看的那本兵书，蓦地想起自己上次去千朔房里，落在那儿了。

“千朔，去你房里把本将的兵书拿过来。”

千朔自知犯了错，本是乖巧的站在那里，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听到‘兵书’二字，刚要答应下来，却想到自己一大早就把茶水吐在了那兵书上。

“千将军，那个，您要不先看看别的呢，那本兵书好像也不在……”

“欺骗本将，重责20杖。”千如秋打断了千朔，故意吓唬他，看着那人有苦难言的模样，竟觉得有几分可爱。

“在！我想起来了！”千朔赶忙应下来，扭头跑了出去。

千如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的勾起。

千朔磨磨蹭蹭半天才回来，将兵书合起来畏缩的递给千如秋，那人接过，触手便是一片潮湿。

待他仔细翻开，看到上面未干的水渍和晕开的字迹，眉心逐渐隆起，他抬起头再看千朔时，那人低着头站在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

“这本兵书，京城只有两本。”千如秋开口道，语气平淡让人猜不透心思。

“一本在当今圣上那里，一本在本将这里。你怎么偏偏就弄坏了这本，还是说你故意报复本将。”

千如秋将兵书往桌上一扔，发出声响，千朔却吓得不轻，赶忙就要跪下去。

“谁让你跪了，不许跪！”千如秋看了眼冰凉的地面，语气及其不悦，难道这个傻子不知道自己膝盖的伤刚好吗。

“是……草民没有胆子报复将军，若是将军信得过草民，草民可以将兵书缺失的地方默写一遍，草民自幼过目不忘，不知将军还记不记得……”

千朔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到了，千如秋却是听得清清楚楚，他心神一晃，思绪飘忽起来。

“好，晚上回去写。”千如秋拿起那本兵书，继续开口，“双手举到胸口。”

“啊？”

还没等千朔反应过来，兵书已经飞到自己胸口，他赶忙伸手接住。

“双手举着，好好反省。”千如秋淡淡瞥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忙自己的事了。

“……是。”千朔声音闷闷的，虽然不情愿，也只能规矩的把书举到胸口，他最近是不是触霉头了啊，怎么一个劲儿的倒霉，被千如秋抓来后，不是挨骂，就是挨罚。

千如秋忙起来就是半个时辰，千朔不声不响的举着书，心里想着怎么让琉璃杯那事过去，这弄脏他一本什么破兵书就挨罚，一会他知道自己摔了他最喜欢的杯子，还不把他皮扒了！

千朔想到这里就是一个寒颤，手已经举得发抖，他偷偷看了千如秋好几次，那人也不知道在纸上写什么东西，不是武将吗，怎么还舞文弄墨的。

“过来，替本将研磨。”千如秋看了眼他发抖的手臂，淡淡开口。

“是！”

千朔闻言赶紧放下手里的书，小跑着过来替千如秋研磨。

千朔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和千如秋腰间佩戴的那个一个味道，此刻靠近千如秋，味道更加浓郁，有些扰乱他心神。

“千朔，你……”

“千如秋！”

千朔打断千如秋的话，把手里的研扔到一旁，溅起不少墨汁，鼓起勇气叫了千如秋大名，有视死如归的觉悟。

横竖都是一死，与其在这儿等着千如秋发落自己，倒不如提前说了，等待实在太折磨了。

千如秋眼皮跳了跳，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静静看着他的脸，竟没发火。

“我，我方才学规矩的时候，不小心把你杯子……打碎了。”千朔把藏在手心里，缺了口的杯子拿了出来。

千朔想了想觉得害怕又委屈，眼眶竟然红了，也是想到自己命不久矣，他连京城好吃的都没吃个够，好玩的也没玩个够，就要死了。

　“琉璃杯？是你和罗总管一起打碎的？”

千如秋看着他那张溅上了墨水的脸蛋，似有泪水流过，他看着心头一紧，心里说不出的闷。

“是草民一个人打碎的，是杀是罚，将军冲着我一个人来。”

“……”千如秋无奈，他低头看着自己平日里最爱用的那杯子，没有一点生气，而是此刻在他面前哭了的千朔，更让他心痛。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的喜怒哀乐，变得那么重要，他落一滴泪，自己心里怎么都要疼半天了。

“给我。”千如秋抓过千朔的手，将那琉璃杯拿了出来，这才发现千朔因为太用力，手心有了浅浅的划痕，千如秋脸色登时变了。

啪！

琉璃杯被用力摔在地面上，这次可不止一个缺口，是碎得四分五裂，想拼都拼不起来了。

千朔吓了一跳，泪眼模糊的看着地上的杯子，又看了看千如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将军！您没事吧？”门外响起下人的声音。

“进来，把地上的东西打扫出去，立刻。”千如秋冷声道。

“是。”

很快有罗总管带着下人进来，待看到地上的碎片和哭泣的千朔时，还以为千朔惹怒了千如秋。

“把这儿收拾干净，另外罗总管以后不用再教千大夫做事了，太笨。”

“啊…是，将军，需要老奴再拿一个新的琉璃杯过来吗。”

“不用，这个本将都摔了，还要新的干嘛。”

罗总管惊诧的抬头又看了看千朔，这个人到底是什么神仙……能一次又一次让他们的千如秋做出如此反常的事来。

千朔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了，千如秋这是不打算追究了，可是为什么呢？而且自己也不用学规矩了，他到底做了什么，千如秋竟然就放过自己了？！

待众人退下，千如秋又抓起千朔的手，看着手心的划痕，用指尖碰了碰，命令道，“靠近点。”

　　“是。”千朔泪水在脸上留下痕迹，和墨水混在一起，弄得到处都是，像只花猫。

“想不想出府游玩？”千如秋攥起袖口，去擦千朔脸上的泪痕。

“……你，你真的不杀我？也不罚我了？”千朔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心中怦然。却没回答问题，反而接二连三问了好几个，语气有些紧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千如秋看着他花了的脸，开口道。

“活罪……”千朔低下头思忖着。

千如秋没再管他，自顾自出了门，“来人，备马。”

门外的人气宇轩昂，牵着马绳，刚要上马，回头望向千朔，“愣着做甚，身为本将的贴身大夫，还不赶紧跟过来。”

　　

第一百一十章 洁白的雪和鲜红的血
千朔小跑着过去，马上那人便朝自己伸出了手。

“将军，我和您共乘一匹？”

“刚才不是叫本将千如秋吗？都直呼大名了，现在又叫将军岂不疏离。”千如秋勾了勾嘴角，调侃道，显然心情不错。

千朔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把手放在千如秋手心里，任由他把自己拉到马上。

“驾。”

千如秋轻轻夹了马腹，身下的枣红色骏马便跑了起来，一颠簸起来，千朔这才发现自己屁股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一时间又疼又麻。

“将军，千将军！”千朔疼得没办法，忍不下去，才回头红着脸告饶，“停一下，停…屁股……”

“驾！”

千如秋见状不仅没停，反而加快了速度出了城，驾马驰行在城郊的树林中。

千朔疼得受不了，手下意识抓住千如秋的手腕，尽量撑起半身。

千朔的主动，让千如秋有些惊喜，那人指尖滚烫的热意直达他的心口。

“屁股，怎么了？”千如秋伏在他耳边，明知故问。

“伤还没彻底好…”千朔哭丧着脸，刚说完就想起来方才千如秋说的活罪难逃，都这时候了还不忘问一问，“将军，您刚才说的活罪难逃，是什么罪啊……”

“自今日起，本将命令你作为贴身大夫每晚去本将房里……”千如秋贴近他，一字一句开口道，“暖床，直到本将说厌倦为止。”

千朔听着千如秋暧昧至极的话，分不清是羞辱他还是什么，不管是什么，他都无法阻止他体内曾经为千如秋无数次怦然的心脏，再一次的猛烈跳动起来。

断情草的作用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一个月后——

时间那么快，眼见着到了冬天，这日正好下起了初雪，单玄明披着裘衣坐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皇上。”门外是李查的声音。

自从他再登位后，郑禾李查加上车骑将军都已经回了宫里，一切都照旧，除了没有封皓在他身旁，好像一切都没变，可是一切又都变了。

“何事？若非要事就先退下。”

“是……是关于封大人的消息。”李查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单玄明一愣，急不可待的放下手中的印章，起身走到门口，屋外的冷气侵入身体，单玄明却不在意。

“他终于寄来信了吗？”单玄明期待的开口道。也只有这一刻，关于封皓的时候，他才会不那么像个冷漠的君王。

“皇，皇上。”

　　李查说着，将手中那物什上遮着的暗红色布料缓缓掀开。

入眼的是一身蓝色衣裳，上面尽是干涸了的血迹，那衣裳上放着的是一个木铃铛。

“吓！”

单玄明吓了一跳，脸色瞬间惨白下来，他后退一步，瞠目结舌的看着那件蓝衣。

“他受伤了？他人呢？”单玄明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主子……”李查大着胆子直视单玄明。

单玄明不再像处理政事时那么沉稳果断，他猩红着眼，身体摇摇欲坠，有雪花落在他的发丝上，落在额头的蓝锦带上，白了一片却不自知。

“我在问你！他人呢！说话！”单玄明发了疯，上前一步抓住李查的肩膀剧烈摇动，怒吼道。

御书房外的下人侍卫看到单玄明动怒，在这厚雪地里跪了一片，每个人身上都落满了白雪，却没人敢动一下。

“有人传报，封大人为了尽快解决边疆的事快点回京，虽赢了战役却受了重伤，在回京途中，遭到四殿下埋伏，和四殿下一起坠入悬崖。”

李查尽量平静，又迅速的说完这句话，单玄斌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因为原本在十日前，边疆就传报单玄斌已经被封皓亲手了断。

当初单玄明听到这个消息还不敢相信封皓竟然真的会对他四哥下杀手。

“……”

单玄明立在雪中，良久没有说话，很快有一行清泪流下，落在雪地里，融化了那一处的雪花。

他面目突然狰狞，抬手捏住胸口的衣襟，那里实在太疼了，他忍不住弯下腰缓解疼痛。

“啊！”

砰！

单玄明抬脚踹在御书房门前的石寿上，那石兽竟然生生被踢出了裂纹，上面的雪花都被震落。

“主子！”

“皇上！”

御书房外众人惊叫。

单玄明拿起那衣裳上木铃铛，指尖都颤抖了，连说话都没了力气，“备马，带一队侍卫跟朕出宫找人。”

“是。”李查应声起来。

“皇上，请等一下。”远处有人走来，是孟岚，身后还跟着几个大臣。

“给朕滚开。”单玄明摆手推开孟岚，此刻他眼里什么都盛不下，闪过的都是那带血的衣裳和封皓说要誓死保护自己的画面。

“皇上，皇上三思啊，您刚登位，不能再离开了，天下和百姓都需要您。”

单玄明突然止住脚步，冷漠的看向那群老臣，他自知皇宫内没有感情，只有利人或者利己。帮他登位，对这些人同样有好处，他掌控了天下，却要步步被这些人牵制。

“天下？百姓？”单玄明冷笑一声，有泪水划过面颊，睫毛上已经结了霜，“封皓！朕的皓哥哥不见了，朕还要什么天下！要什么百姓！朕连一个人都护不住了，朕算什么……”

一番话出口，众人怔在原地，不再言语，李查在身后听着也默默红了眼眶。

单玄明突然就想起在桑落村的时候，封皓来救自己时说的话，‘臣连你都护不住，还谈什么百姓安危。’

原来，他们是那样的相像。

即使单玄明说出这样决绝的话，那群大臣还是用身体挡住单玄明，单玄明口中的话，他们不懂，也不在意。在他们眼里帝王的情感是绊脚石，他们的职责之一就是去泯灭这份不该存在的情感。不论是对妃子还是臣子。

“孟岚！当初你来找朕，是封皓他，主动要去边疆，如今他出了事，你便要舍弃？”

“伤死乃兵家常事。”孟岚低头回答。

单玄明听到‘死’字，头皮都发麻了，眼底也有了波动，他俯身抽出了缚在腿上的短匕。

“皇上，小心伤了自己。”重大臣连忙退后，紧张的看着单玄明。

单玄明咬紧牙，目光紧盯着这群大臣，抬手用力在大臂上划过。

衣裳裂开，皮开肉绽。

“若众卿再逼朕，下一刀就是脖子，众卿就再也没法用百姓来要挟朕了。”单玄明拿着那匕首，语气中竟然带了恳求。

“皇上！”

李查吓得不轻，众臣也惨白着脸色，再没人敢阻止。

　　单玄明睫毛颤动，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猩红的颜色顺着黄袍流过，划过指尖滴落在地，在银白色的地面上显得那么刺眼。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误会
单玄明伤口也没包扎，在这寒冷的天气，血液都凝结，伤口冰冷一片。

他带着一行人来到封皓失踪的悬崖下，那悬崖又高又陡，峭壁上有几棵生长的松树，在冬日也那样青翠。

单玄明没有放弃每个角落，甚至亲自上阵，用手去搬石块，却恐惧着在这样的地方找到封皓。

“主子，您先休息会，您的手已经不能再这么糟蹋了……”

李查看了眼单玄明已经冻得发紫的双手和各种细小伤口，只能干着急，自己腿上早时留下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此刻完全帮不上忙。

“陪我去前面的树丛看看。”单玄明自从出来找封皓开始，就没有自称朕了。

穿过那片及腰的树丛，单玄明又急切的弯腰用手扒开，渴望能捡到关于封皓衣襟或者其他贴身之物，可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李查，立刻找人画封皓的像，贴在京城，提供正确线索的证人赏银千两。”

“是。”

单玄明颓然坐在雪地上，他支起腿抬头望着天空，心中空落，是麻木的疼，没有一刻停下，他是那么后悔没有彻底拦住封皓去边疆一事。

这样的日子一来就是三天。

单玄明没日没夜的寻找封皓，跟随的侍卫在附近客栈歇息的时候，他也在到处打听封皓的下落。到了夜里，就枯坐在那松树上，看着悬崖四处的入口，等待封皓的身影回突然出现。

整整三天不吃不睡，单玄明瘦了一大圈，李查看着心疼不已，他觉得封皓再不出现，他的主子可能要先倒下了。

“报！”

就在事情进展到瓶颈时，突然有人带着一身褐色布衣的百姓到悬崖下，那百姓肩上还搭着毛巾，显然是刚干完活计。

“有线索了？”单玄明眼里惊喜。

“回皇上，这是声称看到过封大人的。”

“真的？老人家在何处看到他的？”单玄明上前，不顾尊卑的握住百姓的手腕，眼里尽是希冀。

“俺是东面小村里的，前几日看到邻居带回了个重伤的男子，样貌俊的很，和画上的人一模一样……”

单玄明已经不去分辨话的真假，他拉着那百姓带路，明明身体已经快到极限，此刻却仍迫不及待见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很快，单玄明找到了那间收留封皓的人家，那间茅屋炊烟袅袅，院子里有鸡鸣犬吠。

单玄明走到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李查，蹙眉问道，“看朕穿着可否得体，发丝有没有散乱。”

李查见此，几日抑郁的心情也终于放晴，笑着开口，“回皇上……”

“封大哥，你都不知道，咱们村子里的人都把你当成大英雄呢。”

妇人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打断了李查要说的话，单玄明听到‘大英雄’三个字，眉眼都带了浓浓笑意，他的皓哥哥自然是称得上大英雄的。

“谢谢大嫂，麻烦问一下这里离京城有多远？”

是封皓的声音！是要来找自己了吗，他就在这里，不用皓哥哥去找。

单玄明抬起脚，刚要进院子，屋内那妇人又开口了。

“去京城做甚，封大哥你这么正义，还是离京城远点，那个皇帝是个杀人如魔的怪物。啧啧，我听说他为了体验杀人的快意，把人关在一个屋子里，狠狠折磨，最后把所有人都杀死了，自己也重伤差点死了。”

“……”

“还有啊，我还听说那个狗皇帝，根本就是个天孤煞星，他身边的兄弟和父母都是被他一手策划杀死的……”

煞星……

怪物……

“主子，奴才这就进去叫封大人出来。”

李查赶忙过来搀扶单玄明，再看单玄明时，那人脸色白得吓人，唇上没有半点血色，眼底尽是惊恐之意。

他当初只是为了报娘亲之仇，如今杀四哥的人，也是为了天下百姓，怎么到头来落得如此骂名。
“李查，朕到底做错了什么？”单玄明回头看向李查，声音发抖，眼底是一个孩子的脆弱和茫然。

“您没错…是他们不懂。”李查心疼的开口道。

单玄明五指收紧，他害怕封皓听到这些话后的反应，不要！不要再让他听到封皓对自己鄙夷。

单玄明转身逃跑似的走了，身体越来越沉重，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冷风，李查等人在身后呼喊，他却不管了。

前世封皓嫌恶自己的眼神，一遍遍的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气都喘不匀了。

一路回了皇宫，单玄明又回了御书房批阅奏折，这几天外出，已经有太多政事没有处理。

到了深夜，李查端着饭食站在门外已有一会了，单玄明就是不看一眼，埋头处理奏折。

“皇上，注意龙体啊。”李查进了门，开口道。

“你可以回去歇息了，无需在这里陪朕。”

“皇上，您就算不吃不睡，也要处理一下伤口吧。”

单玄明这才略有停顿，他看着自己为了去救封皓自残的伤口，眼底神色黯了黯。

“李查，你说封皓还会回来吗？”单玄明声音低沉。

“这，奴才以为……”李查眼珠子转了转，思量着该如何作答。

“算了，别说了！”单玄明把奏折扔到案几上，脸上尽是不安。

“是……”李查愣了一下，没再说了。

两个人就这么耗到天亮，谁都没睡，李查又累又困，两眼冒金星，再看看还正襟危坐在御书房殿前的单玄明，他由心底的佩服。

李查实在坚持不住，正要回住处轮换值班，就看到远处有侍卫过来。

这又出什么事了？！

“李公公，门外，门外有一个自称是封将军的人说要进宫见皇上，您帮我问一下，皇上是否放行。”

李查知道封皓回来了，心里暗喜，这下皇上不会再喜怒无常了，他忙不迭的跑到御书房前。

　“皇上，封将军回来了，正在城门外，侍卫未得到皇上允许，不知是否放行。”李查低头说道。

单玄明闻言，正在纸上奋笔疾书的手停了下来，面色平淡，看不出情绪，指尖却将案几上的白纸都压皱了。

事到如今，还回来做什么，又是来质问自己的吗。单玄明狠了狠心，开口道，“不放。”

“好，奴才这就……啊？”李查震惊的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单玄明，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朕说不放！出去！”单玄明怒道。

李查见势不好，连忙退了出去，这主子登上皇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怎么现在连封将军都不想见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冲动的争吵
门外的封皓一人一骑，坐在马上手里牵着马绳，在瑟瑟寒风中立着，脸上还有青色胡茬，眉眼间尽是疲惫之色，却仍是气宇轩昂，棱骨分明，风度魄力半分未减。

“这……封大人，皇上说今日政事繁忙，暂不见您，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封皓眉头这才渐渐拧紧，像是不解，喃喃道，“政事繁忙？那臣便在这里等等罢，总归有忙完的时候。”

那侍卫脸色为难，却没再多说什么。

有风吹过，吹起封皓的袖口，那原本完整修长的五指，小指竟然残缺了一节，伤疤还狰狞的留在上面。

他在农户家醒来后，只休息了一夜便快马加鞭赶了回来，结果满心欢喜都落空。

又过了两个时辰，封皓脸色愈发难看，他为国出征，思念单玄明深入骨髓，如今却被那人冷落在城外这么久，越想越气，干脆直接驾马闯城。

“驾！”封皓脸色冰冷，他一甩马鞭，身下的马匹冲了出去。

“封，封将军！等等！”门口侍卫慌了神，这人怎么胆子这么大，皇宫都敢闯。
封皓目不斜视，此时正怒火中烧，侍卫冲上前去想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寒风袭面而来，封皓却不觉得冷，此时更冷的是他的心，自己重伤归来，途中又被假死的单玄斌纠缠，坠下悬崖杀死单玄斌后足足昏迷三日，如今又要受自己最爱的人冷落。

一路上，宫人看到拿着长剑，凶神恶煞的封皓骑马而过，都不敢拦截，他竟然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御书房门口。

“封……”立在门口的李查看着眼前的人，话都说不出来。

“单玄明人呢？！”封皓冷声道。

李查打了个寒颤，恨不得把封皓嘴捂上，“封将军，您擅自进宫，又直呼皇上名讳，这是要重罚的。”

“呵，”封皓讥讽的勾了勾嘴角，“臣唤他单玄明，玄明的次数还少吗，那要你这么说，臣岂不是长十个脑袋都掉光了。”

“……”李查低下头，哑口无言，事到如今他谁都惹不起，还是闭嘴吧。

“让开！”封皓推开李查，一脚踹开御书房的大门。

单玄明此刻手里拿着几本奏折站在地上踱步，门被推开后，他正要斥责李查小声点，待回头看到是封皓，眼底是一闪而过的慌乱和眷恋，再看时，已经是冰冷佯怒的模样。

“谁放你进来的？”单玄明蹙眉质问道。

单玄明眼底有抹不去的青色，显然是多日未眠，眉眼间尽是颓唐。封皓愣了一下，关切的还没出口，就被单玄明如此冷漠的质问打断，他心口逐渐酸疼，他每日思念之人此刻见了面第一句话竟是问谁放他进来的，多可笑。

那张脸，明明那么熟悉，封皓却觉得格外陌生，他看着单玄明额头上的蓝锦带，更觉得讽刺。

那个人的眉眼依旧那么好看，鼻若悬梁，唇若含丹，与以往不同的是，那一身生人勿近的帝王气质。

“臣拜见皇上，”封皓说着拜见，身体却动都没动，他走向单玄明，继续开口道，“臣在大门外听说皇上今日政事繁忙，是在忙些什么，连见臣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封皓的靠近，让单玄明心乱，他害怕封皓的眼神，自己杀了太多人，封皓前世最恨自己浑身沾满脏血，那种鄙薄，轻视，像侩子手的刀，凌迟他。

封皓不想和他吵，他想宠着他，爱着他，他强压心头怒火，去够单玄明的手腕，想去碰碰他，问问他怎么如此劳累。

单玄明却下意识躲闪开封皓的手，封皓的手僵在半空后，怒火再也压不住了。

他强制钳住单玄明的手臂，刚好掐住了单玄明的伤口，单玄明疼得脸色一白，眼前有些恍惚，眉头不由自主得拧起。这些都被封皓看到眼里，他下意识松了力度。

“在宫里吃香喝辣，怎么身体还这么差，莫不是杀了太多人，累坏了？”封皓故意说道，他昨日听那大嫂说了单玄明的事，其实他并不信，他相信单玄明有自己的想法和苦衷，此刻这么说，不过是气话。

“你！”单玄明猛地转过头，看向封皓，眼角竟然红了，他无话反驳，果然在皓哥哥眼里，自己还是杀人如魔的怪物。

“你给朕出去！”单玄明浑身发冷，心中委屈又难过，却都不表露，他只想推开封皓，只要推开他，自己就不会再看到这个人对自己的嫌恶。

封皓不动，他看着单玄明那倔犟冰冷的脸，着迷又痛恨，他松开紧握单玄明的手，后退一步。

疼痛渐渐减轻，单玄明手却一颤，手里的几本奏折落地，吸引了封皓的目光，他还没来得及拾起来时，封皓抢先拿走那几本奏折，清楚看到其中一本奏折上面写着什么。

封皓攥着奏折的指尖逐渐泛白，他抬起头看向单玄明，眼里带着狠戾和失落，“原来我们的皇上是要立妃了，怪不得想把臣赶得远远的，皇上应该恨不得臣死在外面才好吧。不知臣落入悬崖之后，皇上可曾叫人出去寻过一次？！”

！！

单玄明心痛的不行，内伤外伤加起来快把他压垮，他何时说过要立妃，又何时说过恨不得封皓死在外面，他是没叫人出去寻过，因为都是他亲自出去！

他知道封皓厌恶沾染鲜血的自己，所以他逃避，不敢也不知如何面对他，可为什么要这么误解他。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封皓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默认了。气得胸口发闷，他扬起手想要打过去，单玄明没躲，他看着那张脸上的疲惫，巴掌停在半空，忿忿的将手里的奏折摔在了单玄明脸上。

那奏折的棱角磕在单玄明脸颊，划出红痕，单玄明却依旧无动于衷的站在那里。

封皓一愣，没想到这样竟然也让单玄明受了伤，想要上前去看看，就被单玄明的话生生打断了。

“你既然说了，朕要立妃，哪还有心思放在封将军身上。”单玄明勾了勾嘴角，风轻云淡。

封皓沉默的看着单玄明，拳头紧握，眼眶红了大半，点了点头，“好，很好。”

单玄明别过头，不敢看他，“李查，送封将军去歇息。”

“不用了，皇上放心，臣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

单玄明闻言这才乱了手脚，不会再出现？他什么意思……

封皓离开的身影越来越远，单玄明的胃突然绞痛起来，他看着面前的人，心里急切，奈何胃部的疼痛难当，他弯下腰，意识模糊了，“皓……”

砰！

“皇上！”

封皓刚刚走出门口没多久，就听到御书房那沉闷的声响，看到周遭慌张的人群，都跑向御书房。

封皓明白这是单玄明出事了，他折回身子奔跑起来，那些怒气一瞬间散了，仅剩下忐忑。

　　

第一百一十三章 温柔的斥责
屋里的单玄明摔在地面上，封皓来不及思考单玄明怎么会突然晕倒，他箭步过去，将人打横抱起。这才发现单玄明比他出征前轻了不知多少。

单玄明被他安置在御书房歇息的床榻之上，那人昏睡时那么安静，封皓抬手摸了摸他脸颊被自己砸出来的红痕，心口发涩。

“太医呢，怎么还不来？”

封皓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太医从门口进来，李查挤上前来，开口道，“皇上肩上，手上都有伤，你们快处理。”

封皓听着一愣，肩上有伤？他蓦地想起想起自己刚才用力抓住单玄明时，那人苍白的脸色。

自己竟然还对他冷嘲热讽……他该有多难过。

“这，封大人，您先让一下，不然老臣不好诊治。”太医为难道。

封皓连忙起身，立在一旁，屋内只剩下封皓和李查时，太医利索的脱下单玄明的黄袍，那狰狞血腥的刀口跃入眼前，在那刀口之上还有一个刚刚愈合的剑伤。

“他……是如何受的伤？”封皓攥紧五指。

“是皇上自伤的，那日知道将军坠崖，皇上为了不让大臣拦着他出去寻您，便以命相逼。”

李查平静开口的寥寥几句，却在封皓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刚才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皇上找了您三天三夜，几乎是不吃不喝，找到您时听到屋子里那人谈论自己……”

李查咬着牙，叹了口气，再也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了。

封皓身影一晃，看着床榻上的人，他什么都明白了，他的委屈他的逃避，他都明白了。

“封大人，李公公，皇上身体虚弱，定不能再这么劳累下去了，臣一会开个药方，每日煎服。”

太医和李查走后，屋子里只剩下封皓，他坐到单玄明的身边，眼底的爱意浓的化不开抹不去。

“这么多委屈，为何每次都不与臣说。你就认定臣不会信你了吗，你的心事为何不能给臣分担一些。”

单玄明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股药香味，不过他没在意。他盯着从窗棂的缝隙照射进来的光，慵懒的眯起眼睛。

身体真是越来越差了……

“李查。”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声音如此嘶哑。

“皇上。” 李查推门而入。

“替朕更衣，该早朝了。”

李查闻言却没有动作，为难的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单玄明从床上起身，一身白色里衣，拿起茶杯喝了杯茶水，疑惑的看着李查，“愣着干嘛？”

“臣擅自做主，接下来三日早朝已经通知各个官职取消了。”

封皓拿着汤药从门口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斥责，自己不在，他就是如此不爱惜自己的？

“封…封皓？！你怎么在这儿？”单玄明惊讶道。

“李查，你出去忙吧。”封皓说道。

屋子里转眼间只剩下封皓和单玄明。

“谁给你胆子擅作主张的？”

单玄明语气冰冷，干脆自己更衣，却牵扯到手臂上的伤口，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别穿了！”封皓走近他，牵制住他的手臂，厉声喝止。

单玄明单薄的身体颤了颤，却像没有听到似的想要挣开封皓的桎梏。

“我让你别穿了！”

“啪！”

封皓一把将人拉进怀里，顺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单玄明屁股上。

“你还闹？玄明，别逼臣罚你。”封皓压着火气，严厉道，在他眼里，单玄明永远是他的小殿下。

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单玄明愣住了，抬起头无辜的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便又伸出利爪，“封皓，你给朕出……唔”

封皓不想听他的言不由衷，干脆俯首吻住那张只会惹火自己的嘴，单玄明的气焰在这一瞬间，蓦地就消散了。

封皓一如既往笨拙的亲吻却让他迷恋，那些委屈再一次涌上心头，封皓明明听到自己的那些传言为什么还会再来亲吻自己呢，单玄明想不明白。

“昨日闹得还不够多？”封皓掐着单玄明的脸颊，开口。

单玄明低下头偷偷红了脸，黄袍穿到一半，松散的挂在身上，封皓干脆给他扒了去。

“回床榻上躺着去。先喝粥，一会臣再找你好好算账。”

封皓的话，让单玄明想到小时候自己犯错被封皓抓住，挨罚的画面，回想起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突然心虚起来。

不知何时，已经有婢女将早点送到了御书房的桌上，封皓拿起一碗莲子粥，顾自坐在床榻上，吹了吹。

“过来躺好了，臣喂你。”

单玄明屁股上挨了一巴掌后老实多了，没敢忤逆他，听话的走过来，站在床边，脸上红晕还未褪去，显得局促扭捏。

“躺好。”封皓瞥了他一眼，平淡开口。

单玄明只好坐在床边，乖巧的靠在床头，眼睛仍是不敢看封皓，指尖搓着衣摆，想到自己和封皓许久未见，昨天就大吵一架，封皓却没有离开，而是照顾他。

一时间，心中又暖又酸，竟然难过起来。

“我自己来就可以…”

“张嘴。”

单玄明听到命令，下意识张了嘴，一勺香甜的莲子粥入腹，胃部传来的疼痛渐渐减轻。

软糯的粥沾湿他的嘴角，封皓温柔的替他擦去，安静的御书房里，只能听得到瓷勺撞击在碗上的清脆声。

良久，封皓才缓缓开口，“臣听李查说，小殿下自残。”

“咳咳……”单玄明被一口粥呛住，剧烈咳嗽起来。

“身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伤口，我离开，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单玄明抬起头，他偷偷看着封皓，那个人神色也是疲惫至极，刚从边疆回来就要照顾自己，他也很累吧。

想到此处，单玄明觉得眼眶发涩，微一眨眼，有热泪滚落下来，封皓举着瓷勺的手一顿，登时慌乱起来，他已经忘记多久没看到单玄明的眼泪，手忙脚乱放下手里的东西，靠近单玄明，用指腹去擦单玄明眼角的泪，温热的泪几乎灼伤他。

“怎么了，伤口疼？”封皓赶忙去检查伤口，满脸焦急，可那人摇了摇头，眼泪还是流个不停，封皓便开始说起了软话，“好好好，我不训斥你就是了，不哭了，你哭得臣心都疼了，别再哭了。”

“我为了登上皇位杀了好多人，我每日…每日做噩梦，梦到你骂我怪物，梦到你离开我。那日你明明听到那妇人如此说我，为何还要回来！”

单玄明干脆把实话说了出来，饱含着几日的酸楚。

封皓静静听着，抬手将单玄明被泪水沾湿的发丝挽到耳后，“臣回来，自然是因为想臣的小殿下了。”
单玄明泪眼朦胧的看着封皓，显然是懵了。

“那日那妇人说得我记不得了，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这世上，臣除了你，谁都不信。”

封皓一字一句都撼动着单玄明的心，他呆呆的看着封皓，胸口有什么呼之欲出。

皓哥哥说，这世上，除了自己，他谁都不信……


第一百一十四章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第一百一十四章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最终两个人一同躺到床上，封皓抱着单玄明，平静的听他说完了这段日子的经历。

单玄明话说完，眼睛还红着，仰头去看封皓的反应，只见那人眉眼间尽是宠溺，并无厌恶。

“你不讨厌吗？”单玄明怔怔问道。

封皓抬手摩挲着单玄明肩头的伤口轮廓。

“以后臣不会再离开你了，这种事臣来替你做就好。”封皓一板一眼，更像是臣子对皇上的忠诚，单玄明却觉得格外安心。

他握住封皓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余光却扫到封皓小指的残缺！

“封皓，你的手？！”单玄明双眸瞪圆，想要从封皓的怀抱里脱身，把他手拿出来仔细看看。

奈何自己额头的锦带太长，又恰好被封皓压在肩膀处，他刚一翻身，就刚好栽倒在封皓胸口的位置。

“投怀送抱？莫非，是你想要我现在抱你了？”封皓朝单玄明耳边吹着热气，不留痕迹的转移了话题，将小拇指残缺了一节的手藏进袖口。

“你的手伤得那样严重为何不告诉我！快给我看看……”

眼见着单玄明红了眼，又要落泪，封皓心里一紧，便任由他拿着自己粗砺的大手来回查看。

总之，只要他别哭就好。

断指处被单玄明用指尖轻轻触碰，痒到封皓心坎里去了。

“早知道我就算把你绑起来，也不该让你走。”单玄明摸着那断指，心疼自责得要命，皱着眉，拧成一个结。

“……”封皓压根不听他的话，环住单玄明的手逐渐不老实。

“还疼吗，皓哥哥，我叫御医来给你瞧瞧。”单玄明把手捧在手心，轻轻揉捏。

封皓早就心猿意马，翻身一把将单玄明按到床榻上，将手撑在他头侧。

“不用御医。你就是臣最好的药。”

封皓目不转睛盯着单玄明开口，眼底充满情欲，黢黑的皮肤上浮上红晕。

还不等单玄明说什么，他就急切的去亲吻单玄明，手在单玄明身体四处游走。

不久，御书房就响起了细碎的求饶声……

“求……求皓哥哥了，那里……”

封皓闻言，眼里像着了火，更是卖力，一点喘息时间都不留给单玄明。单玄明的声音再也压抑不住，听得窗外的李查和一众宫女都红了脸。

“这，这是我的御书房……”

“那又如何，臣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陛下在臣身下承欢时，有多享受。”

……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季在封皓的陪伴下，单玄明竟觉得不那么漫长了。加上自己的治理，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百姓对于单玄明的印象也在改观。

如此踏实的日子，还真是难得。

夜里，单玄明刚处理好今日的政事，却没有急着回养心殿就寝，他独身一人带着一壶竹叶青去了祈云殿，那个储存着他和封皓所有回忆的地方。

祈云殿即使没人继续住了，院子里也有烛火亮着。

单玄明背着手抬头望了望夜空，走过院子里的石桌，指尖划过那暗红色的窗棂，他想起封皓那时为他出头的伟岸，想起封皓教他练剑时的严厉，好像那些日子刚刚过去。

忽的，他一脚踩上窗边，手撑着屋檐，翻身跃到屋顶，任冬日的风吹起他金黄色的衣摆，露出那一双绣金的白靴，腰间系着的木铃铛叮当作响，煞是好听。

他盘腿而坐，对着明月清风，几杯竹叶青下肚，脸色愈发酡红，他看着院子里的梅花林，喃喃自语：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单玄明话音刚落，周围……或者说整个皇宫都亮了起来，他被刺得眼睛差点睁不开。

再看时，宫中景色全都变了。

遥遥望去，皇宫各殿挂着的大红灯笼全亮了起来。红的，白的，长方的，圆的扁的，照亮了整个皇宫。

突然，远处有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单玄明稀里糊涂的，还以为是要逆臣谋反，酒壶一摔，从屋顶站了起来。

“是谁？！”

“吁——”

只见祈云殿门口，那匹枣红色的马上坐着一身红裳的人，英姿飒爽，在被白雪覆盖的衬托下，如此瞩目。

“皓哥哥？”单玄明震惊道。

“今日大吉，我来与你成婚。”封皓笑盈盈的看着他。

他想，他说到的事就要做到，作为臣子，护皇上一世安危，作为封皓，他只对单玄明一人好。

他的承诺，如今一一兑现了。

单玄明呆愣的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成婚？要与他的皓哥哥一生一世在一起了吗？！

他兴奋之余，突然慌张不安，两个男子成婚，天下会容纳他们吗。

　　“若，若是明日便有大臣来为此觐见呢。”单玄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皇上直言便是。”

“可……若天下百姓，不承认我这个王又该如何。”

封皓看他如此紧张，只觉得可爱得劲，他无奈的勾了勾嘴角，从马背一跃而起，飞身上了屋顶。

封皓手里拿着另一件红裳，扬起手，披在了单玄明身上，顺带将人拉进了怀里。

“那就不知道皇上愿不愿意放弃天下，与臣浪迹江湖了。”

封皓手心的温度那么烫，单玄明突然就不紧张了，那颗忐忑多虑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竹叶青散发出的酒香盈满了整个祈云殿，封皓看着微醺的单玄明，胸口某处怦怦跳了起来。

他想，他也醉了。

醉在单玄明的眼里，醉在单玄明嘴角的梨窝里，醉在这皑皑雪地里。

封皓望着单玄明眼里的晶莹，那里满当当的是对自己的爱慕，封皓的血也沸腾了。

“玄明，和我成婚吧。”

月光洒在了封皓身上，温柔又洁白。他求而不得的人，经历两世的磨砺，如今站在自己面前，咫尺远近，呼吸交融，如此坚定的告诉他要和自己成婚，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好。”

话音落下，封皓拥单玄明入怀，如此热烈，在这个夜晚，他只想心无旁骛的拥抱他，与他在月下亲吻，在床榻上翻滚，灵魂交融。

（全文终）

　　

番外1：共浴
审核不通过，作者正在努力修改中

番外二：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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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红疹
千朔站在案几前抄完了规矩，累得手都没劲了，身后却仍旧又痛又痒，他猜应该是起了红疹（过敏），自己又不敢私自将药柱取出，可天都快黑了也不见千如秋回来。

千朔推开门打算去府邸门口瞧一瞧，等着千如秋回来，他步子还不太利索，步子一深一浅的往门口走。从他出门后，身后就已经跟上了几个侍卫，千朔也早就习惯了。

千如秋并没有再禁他足，只要不出将军府去哪都行，只不过得有人跟着他，不然怕他跑了。

“哎呦！”

走到府邸门口，千朔前脚刚要迈出去，就被门口的侍卫用剑拦住，他吓得向后退了一步，腿一软，瘫坐在了地面上，撞到还未消肿的伤处，小脸瞬间疼白了，眼泪含眼圈的看着那两个无情之人。

“你们将军到底何时回来。”千朔边问边起身，他一身月牙白的衣裳，沾了不少泥土，此刻显得有些狼狈。

没人搭理他。千朔怂包一个，碰了钉子也不敢再出去，他站在大门内抻长脖子望了望，来回踱步，在冷风里站了半个时辰别说人影了，鬼影都没有。

“阿嚏！”千朔打了个喷嚏，他抽了抽鼻子，又抬眼看了看门外，最终垂下头，失落的转身走了。

千如秋回来后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他刻意磨蹭一番才回了寝殿，推开门后便看到案几上伏着那人，像是霜打的茄子。

“将军您终于回来了。”千朔抬头，双目通红看向千如秋，“草民规矩抄完了，也背好了，身后的药柱可否请将军拿出。”

千如秋愣了一下，还来不及脱下朝服便走了过去，蹙眉问，“你哭过？有人来找你麻烦？”

府上确实有一个妾，是千如秋当初救下来的一个边疆流放女子。不过那人住在后山，很少来正厅，两个人也什么都没做过，甚至话都没说上几句。

千朔摇了摇头，被痒哭说出来确实有点丢人，他心想，若不是你折腾我，谁还会那么无聊来找自己的麻烦。

但想归想，他还是不敢说的。

“伤处又痒又疼，这药柱我用起来不适，将军……求您别罚了…或是换一个方式罚，草民受不住了。”

千朔也不傻，千如秋中午便可下朝，如今夜半才回来，他怎么能猜不到是千如秋故意的。他身体实在难受得紧，竟然顺着姿势跪起来，葱白色的手指抓住那绣着祥云的衣摆，充满乞求。

千如秋因他的动作心都揪起来了，心里那点别扭彻底没了，他将人拉着肩膀拽起来，自己坐下，把千朔按到自己膝盖上，还不等千朔反应过来，一把脱了这人的底裤，露出白净的臀来。

千如秋单手分开两边，中间那处已经红肿起来，几乎发亮，周围还起了红疹，看起来有些严重。

“你！这么难受怎么不叫侍卫去宫里找本将。”千如秋心疼得不行，他本来是出于好意，可如今对千朔来说却成了惩罚了。

千朔委屈极了，这里侍卫哪有听他的，对他都是刀剑相向，自己不过是个人质，谁会听他的话。

“我去门口望你，侍卫都刀剑对我，我还敢提什么！若是不听话不守规则，不就又是刑法伺候！”许是赌气，千朔咬着牙口无遮拦的说出了心里话，刚一说完他就后悔，竟然顶嘴了。

“将军，草民刚才不该顶嘴…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朔本是趴在千如秋腿上，讨好的回过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千如秋哭笑不得。

“你去门口望我了？”千如秋心里熨帖，他说着便伸手探入千朔衣物下，惹得身下人绷紧了身子。

“是。”千朔答得有气无力。

“里面疼？”千如秋语气温柔下来，他摸到药柱，向外拽。

“啊！”

里面又麻又疼，还不等千朔自己想哭，眼泪就流出来了，随着药柱的活动，里面更像是被蛰了一般。

千如秋吓了一跳，连忙将整根药柱抽出来，刚扔到一边，千朔就扑腾着从他膝盖上爬起来，竟然大着胆子钻进了他怀里。

“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千如秋哪能不心软，一颗心都快让千朔哭碎了，他抬手抱住怀里的人，另一只手去按摩那伤处，一点也不嫌弃，甚至怜爱。

“不哭了，日后再不戴了，明日我带你出去玩，别哭了，委屈你了。”

不说还好，千如秋这么一说，千朔哭的更甚，他抬手环住千如秋的脖子，像个孩童般撒泼哭着，他今日的委屈好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泪水开了闸似的。

明明昨夜还那般温柔，今日却又变得凶神恶煞的，自己已经把初次给了他，那人态度仍旧冰冷。千朔如何不委屈，如何不难受。

“不许哭了，再哭现在本将就叫人来打你板子，打出血来也不停！”千如秋见软的没用，只好来硬的。

千朔闻言真的不哭了，趴在千如秋肩头一耸一耸，可怜极了。

千如秋叹了口气，拍着千朔的背，千朔明明大他一岁，却没一点像个做哥哥的，许是小时候千朔总是照顾自己，现在倒反过来了。

“不然本将叫个大夫过来，给你看看。”千如秋实在没法子了，无奈说道。

“可，可草民就是大夫啊。”千朔小声回他。

“罗总管！”
千朔一听到千如秋喊人，而自己的屁股还在千如秋手里，脸上一片红色，扑腾着要从千如秋怀里出去。

“刚才胆子那么大，怎么现在才想着跑？”千如秋把人抱得更紧，将千朔的衣袍放下挡住，手却仍旧替他揉着屁股。

“将军有何吩咐。”门外是罗总管的声音。

“千大夫起了红疹，去药铺买些好用的药膏，越快越好。”

千如秋说完，侧头看着千朔，那人眼睛已经哭肿了，红着脸趴在自己肩头，还抽噎着。

“真有那么疼？”千如秋蹙眉看他，后悔莫及，若是早些回来，千朔也不会吃这个苦了。

千朔闻言点了点头，不吭声了。


番外四：出去玩风波（一）
罗总管买药回来后，千如秋直接让他送进来，千朔难得的乖巧，红肿着眼眶窝在千如秋怀里，像鸵鸟一样，罗总管递药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微微侧头想要去看怀里的人是谁。

“看什么！快出去。”千朔脸红得像番茄，伸出一只手胡乱挥着，差点打在千如秋脸上。

“老实点！”

千如秋抓住他的手，照着身后就是两巴掌，千朔登时就老实了，呜咽几声，不再说话了。

“自己去刑堂领二十板子，管好你的眼睛。”千如秋满脸阴沉，敢瞧他的东西，胆子真是大了。

罗总管脸色瞬间白了下来，知道自己触了千将军的霉头，千朔对他来说竟然比自己想象还要更重要几分，他哆哆嗦嗦垂下头，退着走出去了。

千朔听到要打板子抖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太闹腾了，千如秋才要打自己，玉一样白净光滑的指尖抓住了千如秋的衣领。

“二十板子……草民会，会死的，草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不然将军你打两下意思意思得了。”

“笨蛋。”千如秋嘴角勾了勾，百炼钢都成了绕指柔，将沾着药膏的手温柔抹在伤口。

“哈……疼。”

千朔下意识收紧身体，绞紧千如秋的手指，像是在邀请他，又扭着腰缓解疼痛。千如秋本来是想替他上药，却不想自己的贴身大夫身为医者，却如此勾人，当即就想要了他。

“别乱动，乖一点，你身为大夫，若是病人乱动，你如何替他医治。”

千如秋这番话说出来后千朔才彻彻底底老实下来，甚至连喊疼的声音都没了，只是偶尔绷紧身子喘几口粗气。

千如秋看着他如此听话又觉得自己过分了，其实他还是喜欢看千朔在自己怀里捣乱，啧，自己怎么也变得这么口是心非了。

上完了药千朔已经趴在千如秋怀里睡着了，千如秋替他褪下外衫，耐心的梳理好长发，又抱着他去了床榻上，两个人同眠共枕，一夜无梦。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千朔就感觉身后的不适缓解多了，收拾好了就去了书房，嚷嚷着让千如秋履行承诺带自己出去玩。

千如秋面容和煦，特意给千朔换上一身月牙白的绸缎衣裳，为他束好发冠，插上一直镶着碧玉的簪子，好看极了，像个涉世不深的小公子。

马车上，千朔一直摆弄自己的脑袋，频频看向坐在正中的千如秋，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千如秋微微抬了抬眼皮，看着千朔那副滑稽模样，心里觉得好笑，打趣道，“屁股疼？本将给你揉揉？”

“我！”千朔羞愤愈加，他别开头，哼唧两声，开口道，“这簪子是给女子戴的！”

“本将偏偏要给你戴。”

千如秋神色晦暗，这根簪子是他今年七夕买的，说是只能留给心上人戴，一生一世就不会分离，征战沙场多年的千如秋竟然就信了，还买了下来。

“草民要同将军换。”

千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雄心豹子胆，弓着身体站起来，撸了撸袖子朝千如秋走了过去，还不等千如秋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去抓千如秋脑袋上的簪子。

“吁——”

“哈哈，我拿下来了！”千朔拿着千如秋的发簪，开口道。

因为千朔的擅自走动，马车晃了晃，车外面的马夫握着缰绳，控马格外费力，千朔也没站稳，直接摔进了千如秋怀里。

“胡闹！”千如秋刚才还和善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他抓起千朔的衣领直接推了下去， “给本将跪好。”

方才千如秋怕千朔在车里疯闹引得马驹失蹄，才没有和他一同争抢那根簪子，他微微摇头，自己的哥哥简直就像个孩子，每天除了惹事胡闹，就是让他不放心，现在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不管教着岂不是要上天！

千朔知道千如秋雷声大，雨点小。再加上昨夜千如秋抱着自己上药，他心里情愫暗生，所以胆子也微微大了点，可刚才自己不过才越距一点就又被罚跪，心里又忐忑起来，说到底，还是怕千如秋真生气。

“跪直了。”千如秋冷声道。

千朔委屈巴巴看了他一眼，见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好把屁股从后脚跟上拿起来，跪坐的姿势改为端正的跪姿，垂着头，一脸沮丧。

“发簪呢，拿出来。”

千朔闻言把藏在袖子里的簪子递了出去，千如秋伸手接过来，严厉问道，“哪只手抢的发簪。”

千朔一听，就知道自己又要挨打了，他紧紧攥着两侧的衣裳，眼圈也被吓红了。千如秋并不急，他好整以暇的坐在那儿，等着千朔自己说。

“都，都碰到了……”千朔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声音淹没马蹄声中，小得几乎听不到。

“双手并拢，伸出来。”千如秋狠下心，他宁可让千朔疼几下也得让他长长记性。

“我知道错了……”千朔抬头看千如秋，膝盖跪的发酸，被千如秋的气场压迫得有些难过。

“伸出来！”千如秋被他看得心软，却依旧狠心斥责他。

千朔吓得不敢再讨价还价，咬着唇把两只手颤巍巍的伸了出去。

“啪！”

“啊！”

千如秋用那根簪子抽向千朔的手心，只不过五成力，还是打得千朔痛叫，千朔下意识蜷缩起手指，意识到自己躲避的时候，吓得脸都白了，他红着眼又把手展开，往前伸了伸。

手心横起一条突兀的红痕，千如秋举起簪子又要落下，到半路看到千朔的可怜样于心不忍，叹了口气，干脆作罢了。

“马车里是让你这么疯闹的？若你摔了，受了伤……”千如秋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想到自己方才要说的话竟然如此肉麻了。

千朔跪在地上，听着数落，这才发现千如秋教训自己并不是因为自己抢了他的发簪，而是怕自己受伤，这是真的吗？

“膝盖疼不疼，过来让本将看看。”千如秋承认自己栽在千朔这儿了，他看着地上又软又甜的的哥哥，暗想自己当年怎么舍得放他走呢。

千朔愣愣的站起来，腿早就软了，差点又摔回去，还是千如秋伸手抓住了他。

“回了府上随便你闹，把房顶掀了本将顶多找人补上。在外面，听话。”千如秋揉着他发红的掌心，开口道。

面对千如秋难得的温柔，千朔跟个小媳妇似的点了点头，心想，我错了，下次还敢。


番外五：竹林风波（1）
番外五：竹林风波（1）

千朔一路上可算老实了点，到了地方千如秋先下了车，千如秋一走，那奴才没眼力见的竟然把脚凳撤了，千朔站在那蹙眉求饶的看向千如秋，却发现那人嘴角竟然还藏有笑意！

“我下不去…”千朔蹲在那，可怜巴巴。

“不妨跳下来，你不是最喜欢上窜下跳了吗。”千如秋有意逗他。

千朔哪知道千如秋在逗弄他，只当做那人就是看自己不顺眼，记着自己之前爬房顶的仇，报复自己呢。

他都还没和千如秋算打板子的帐，他还跟自己计较上了，千朔心里越想越气，刚想跳下去时，便被那人抱住了，千如秋将他稳稳接住，又放稳在地面上。

“这里是我命人建的梅园，冬天也颇有一番景致，今日没下雪，如果下了雪才美。”千如秋拉过千朔的手，温柔道。

千朔心口砰砰跳着，他偷偷的回握住千如秋的手，千如秋看向他时还装出一副无辜样子，眼珠子转来转去，唯独不敢看千如秋。

“那枝梅花开得好漂亮！”千朔指着院子中央的一棵梅花树开口道。

“你真喜欢的话，本王可以在这里种满梅花。”千如秋看着前方，随意道。

千朔愣在原地，茫然若失看向千如秋。千如秋看着他哥哥如孩童般天真的模样，心里触动，别开头，蹙眉。

“若喜欢，你自己去摘便可。”千如秋心乱了拍子，他松开千朔的手，扭头进了梅园的正厅。

“……”千朔一头雾水，心里略有失落，不过转眼便被树枝上的梅花吸引了，梅花可入药，自己动手摘一些也不错。

千朔总归不老实，不行走江湖救死扶伤面前，更是洒脱了性子。他三下两下爬上树，奈何下了雪，枝桠上压了厚厚的雪，靴子踩在上面并不防滑。

“哎呦！”千朔脚下一空，差点掉下去，此刻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株梅花，手上也使不上力气。

“小秋！”情急之中，千朔下意识说出口千如秋的小名。

千如秋心口略震，怦怦跳着，他脚尖一点地，腾空而起，轻功到院子里。

千朔本以为自己会掉进雪堆里，摔断个腿和手啥的。

却没成想落进了千如秋的怀里。

千如秋掌心发烫，他想起少年时的哥哥和自己……

气氛一点点暧昧起来。

“哥哥。”

“将军今，今夜是需要草民暖床？”千朔见状，抖如筛糠，想起来诸多恐怖的回忆。

　气氛被破坏，千如秋脸色冷了下来，他清醒过来，一把推开千朔，想起来十多日之前自己所说的要千朔做自己贴身“医官”一事。

该死的。

千朔竟然真的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把他当成一介物品。

千如秋自知自己动了真情，已经刻骨铭心，对方却是不再在意他似的。

而后，这游玩也自然是败兴散场。

……

自那日后，千如秋极少召见千朔，也不常去他的卧房。

千朔表面上没心没肺的，好似压根不在意一般，心里多少有些落寞。

每次见到千如秋，开朗地讲述自己白日里无事可做，想出去行医，那人也只是淡淡敷衍几句，说随他。

他早该知道千如秋的劣性，从小如此，猎人已经抓捕到了猎物，何谈长情。

这日，千朔刚回府邸，百无聊赖，在将军府散步，不知不觉走向了后山……

“我还头一次发现千如秋还有如此雅兴，那种大老粗还有心思建一个如此美的花园。”千朔看着美景，心情好了点。

待走到林深处，千朔这才发现还有一处府邸，上面写着「喧林楼」。

好奇心害死猫，千朔心里打起鼓来，他直觉告诉自己这里面是住着的人定与千如秋有关。

他走近，大门虚掩着，他正犹豫时，里面传出了女子的声音。

“是千将军吗？”那声音如黄鹂般婉转。

千朔不知为何，火不打一出来，他猛地推开门，那女子被他吓了一跳。

“公子！”女子慌忙行礼，她只穿了一身纱裙，胸口白花花一片，来不及遮挡。

千朔头疼极了，他心口泛酸，他知道不该和一个女子吃那渣男的醋，却还是忍不住。

女子抬眸看千朔，千朔一身青绿色的衣缎，头顶的发簪还是碧玉的，玉树临风，却带着一丝柔。

“你是千将军的什么人？”千朔开口问道。

“回公子，女子是千将军的妾室。”

……

千朔不知自己如何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他心神不宁，来千将军府邸几个月了，竟然才知道那人已经早已有了妾室。

金屋藏娇。

千朔平日里自称自己翩翩公子，自然不能跟女子吃醋，面对千如秋，更多的是，他早就不敢爱了。

那人的甜言蜜语，不过是为了折辱他吧。

他长叹一口气，拿起毛笔写下了辞别信，可那三页纸洋洋洒洒，两页的字里行间都是他对千如秋隐晦的，不敢说的爱慕。

“睡醒之后，明日一早便离开这里。”千朔自言自语道。

半夜时分，千朔睡得并不十分踏实，他隐约听到门外有杂乱的脚步声，训斥声。

正厅——

府上下人跪了一地，其中包括「喧林楼」那位女子，她捂着半边脸，应该是刚挨了打。

而千如秋坐在正中央，手里拿着那份来自千朔，他的贴身医官的情书！

下午他甫一回来，就有人禀告他千朔今日去见了后山的女子，他怕千朔误会，去找千朔，对方却睡下了。

只好奔着后山而去，刚推开门，便看到这妾室坐在院子里正读情书，这字迹，就算只余下一撇一捺，他都认得是出自谁的手。

“还不把千大夫押过来见我。”千如秋咬着牙，极力平复自己即将暴怒的情绪。

妾室闻言，扑通跪了下来，哭喊着

：“不关千公子的事儿，是我那时刚沐浴完只披了外纱，千公子应该是误会妾身勾引。”

“闭嘴！”千如秋红了眸子，怒火攻心，就差吐血了。

“将军……”女子颤抖道，再不敢发一言。

　　正厅里，一切安静得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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