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骑马来》作者：弦上孤鹤
　　文案：
　　清风霁月，合该天生一对的
　　“衡朝的文官彪悍的可以和武官对打。”
　　这话说的正是长着文官的皮相，芯里子是武官的裴潋。
　　别人口中的“弱”文官裴潋，在江南一脚踹断了贪官的腿。回京后又拐跑了宋府当女孩儿养的公子。
　　裴潋最大的乐趣有三：给友人挖坑；气死朝堂旧党；撩拨宋遗青。
　　标签：正剧  古代  权谋  强强


第一章 
　　日头还未变的毒辣时，怀京城正是市坊热闹的时候，人群嘈杂中，传来一声声卖花郎的呼声。
　　有三人骑马风尘仆仆往城门来。马蹄踏着还带露水的嫩草闷闷作响。
　　快至城门，打头的那人勒紧马绳，依照规矩，将腰牌递给盘查士兵查验。他一身绯红官服配着镶玉革带，眉峰入鬓，俊逸的五官带着笑意。
　　士兵确认腰牌无误，寒暄道：“原来是太常卿裴大人，想必刚南下回来。”
　　裴潋收了腰牌，挂在革带上。想来是公务顺利，心情很好，冲那士兵笑着应道：“正要去宫中给官家复命。”
　　等入了城，裴潋对身后两人道：“益之兄和仲未兄不如先回府休整，晚些我们一同入宫？”
　　那两人相视一眼，一同拱手应下：“如此甚好。”
　　他们应官家之命，南下数月，整顿江南税收。和那些老奸巨猾的地方官绕心思耍手段。可谓头疼至极。就等着入宫，将记下的那些官员名字一纸呈给官家，该削官的削官，该斩的斩。
　　待那两人转身消失在巷陌，裴潋方打马慢悠悠往自己府邸去。
　　朝中明令，当街纵马笞刑。不论什么官职，只要敢越界，一律先打五十个板子，再讲那些有的没的。
　　约摸一刻钟，马儿终于慢悠悠走到住着满是勋贵的城北。那些当街吆喝热闹声也逐渐听不清。
　　裴潋打马走在右司郎中宋复的府邸院墙外。院内垂柳郁郁葱葱。一半还在院内，一半已越出院墙。依着垂柳边，桃树繁花正盛，春风吹过，飞红穿行在荡漾的柳枝间，落满院墙。
　　马蹄踩在花瓣上时，院内似乎传来家仆的惊呼声。裴潋抬头看向院墙内，正瞧见一个绿色衣裙，扎着双环发髻的姑娘坐在高高的假山上，双手支着下巴，眺望远处街景。那双水灵的眸中尽是向往。
　　这里是宋复的宅邸，该是他府中哪位小姐？可这位小姐也真是胆大些。
　　裴潋正如是想着，就见那姑娘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落在自己身上。
　　她眸中惊讶只是短短瞬间，接着就像受到惊吓，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只剩院墙内还惊惶未定的家仆说话声。
　　裴潋被她逗笑。只觉得这宋府的小姐看起来孱弱，身手倒是敏捷。他在京城长大，见过世家公子哥翻墙。小姐爬假山却是头一回。
　　他心中觉得有趣，一路想着，竟就这么不知不觉到了自己宅邸。
　　晚上，右司郎中府。房内灯烛早就熄了。月光透过雕花窗子斜照进来，将地上石砖映的微亮。
　　宋遗青再次翻了个身，还是毫无睡意。他脑中尽是白日墙外打马路过的那个绯红色身影。
　　他自幼体弱多病，父亲怕他养不活，便当女孩儿养。只待弱冠时再换上男装。至今十九年，几乎没有出过院门。更别提见过白日间那种俊逸男子。
　　脸上悄悄烧起来，宋遗青泄气的躲进被子里。心中烦闷又窃喜。
　　他盼着再见那人一面，又因自己好男风而羞耻。越想，反而越理不清了。
　　距离宫中下钥前半个时辰，裴潋同一起南下的两位好友孟阮清，陈君琮走在通往延和殿的路上。
　　等脚下的青石变成了光滑漆黑的石板。裴潋整了整头上展脚幞头，和两位好友低着脑袋跪拜。
　　“臣太常卿裴潋见过官家。”
　　“起吧。不必拘礼。”
　　等到这句话，裴潋才起身立在一边。
　　还没到而立之年的官家穿着紫色圆领常服，正坐在木椅上。他微微俯身问：“南下之事如何了？”
　　裴潋将袖中拟好的名单递上。随着纸张被展开，一个个名字显现在烛光下。
　　想好措辞，裴潋才谨慎说道：“江南以地方太守为首，从上至下，无不贪污索贿。官官相护，几乎密不透风。臣等周旋许久，才撕开一个口子。查出贪银数十万两，珍珠玉石不计其数。”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边的孟阮清和陈君琮分别呈上账本和一锭银子。
　　账本是太守处查处的，银子是贪银中的一块，下面还带着官印。证据确凿，无从抵赖。那账本上谁贪了多少，贪了什么一一巨细。谁也跑不掉。
　　“小六儿。”官家声音平稳中透着刺骨寒意，“伺候笔墨印玺，朕要拟昭。”
　　裴潋等人恭敬立着，默不作声。心里却都清楚。江南那边官场定要有一场不小的震荡。
　　可就算杀了这批人，等到下一批到任，难保还会形成先前局面。为了贪欲，连要收上朝廷的税银都敢动。根烂了，砍了枝子是没用的。只有连根拔起。
　　三人赶在下钥前出了宫。交了差事，不见轻松，反而都沉闷担忧起来。
　　孟阮清叹了一口气，率先开口。“先是宁州，又是江南。杀了一批又一批，也不见贪官少。”
　　陈君琮眉头紧锁，“益之担忧的是。依我看这样下去也不行。”
　　他们二人都看向裴潋。这人是正二品参知政事之子，与他们同科，当年可是一甲进士及第。官家钦点的状元郎。如今官居正四品太常卿。
　　被如此注视，裴潋一愣。知晓他们担忧之处，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想了想，裴潋沉声道：“旧制得改。根烂不除，迟早是祸端。”
　　短短十余字，两个人心中狠狠一震。这种想法一旦付诸于行，只怕就不是地方问题了，整个朝廷都会为之震动。
　　旧制自开朝至今遵循两百多年了，岂是说改就改的？若让那群官场待久的老狐狸知晓了，只怕能合伙将裴潋扒下一层皮！


第二章 
　　官家一纸召令后，短短数日，凡参与江南贪污索贿的官员都被押送进京，只待审问清楚，记录在案后斩首流放。
　　江南官场几乎大换血，朝廷这几日为哪些人去接手这些差事吵破了脑袋。这块肥肉，谁也不想拱手送出。且不说江南远离京城又没有匪寇，就是油水也是所有地方最多的。
　　朝堂吵的要翻天，掀起这次风波的三人却正在府中后花园悠闲品茶下棋。
　　桌案上的镂空博山炉升起缕缕烟气，清雅的香味夹杂着花香弥漫。
　　陈君琮慢慢落下一子，接过孟阮清泡好的茶端在手中。看着正在绘茶百戏的友人问道：“棋至半局，茶也喝过。还不说找我们来是什么事？”
　　他一问出口，孟阮清也好奇看向身侧的裴潋。
　　具他们所知，他们这个友人可鲜有这么闲情雅致的时候。
　　君子三大雅事。焚香，喝茶，挂画。如今占了两个，一点都不符合裴潋的风格。
　　别看他生的端方有礼，若非他们二人亲眼目睹过裴潋一脚踹断一位想畏罪潜逃官员的腿，只怕还以为他是握不住刀柄的弱文官。
　　裴潋又用手中竹签蘸了用水化稠的茶粉，在茶沫上写完“宋”字最后一笔，才收了手。
　　“也无大事。只是想问些京城琐事。”
　　他说着，脑中浮现昨日种种。不自觉勾起嘴角。
　　孟阮清和陈君琮看的奇了。琐事还能让本朝有“玉面虎”称号的裴潋一展笑颜？
　　陈君琮扔了手中棋子，左右不是为了下棋而来的。“什么琐事？”
　　只见裴潋将写着“宋”字的那盏茶往前推至他们面前。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杯沿。茶沫上那个端正凌厉的字微微晃动。
　　“你们知道右司郎中宋复府中有几位小姐么？”
　　此话一出，孟阮清和陈君琮彻底傻了。
　　裴潋向他们打听官家女眷？
　　孟阮清斟酌稍许，谨慎开口问：“维崧兄为何偏偏问宋复府中女眷？”
　　先前从未听闻裴潋和哪位官家小姐走的近。他们二人，陈君琮已经定了亲，只待迎娶。孟阮清则有个青梅竹马。只有裴潋不曾有婚约，又不曾见心仪之人。
　　裴潋俯身凑近，悄声道：“昨日打马经过宋复宅院，见他家小姐爬假山，十分可爱有趣。”
　　孟阮清：“……”
　　陈君琮：“……”
　　两人心中不免都怀疑这话里的真实性。哪家小娘子不是教的知书达礼，还能爬假山？
　　沉默良久，孟阮清看裴潋不似取笑，便败下阵来，将宋复府中的事一一说了。
　　“听闻宋复有两位女儿，一位公子。宋复专情结发之妻，孩子不多。大小姐两年前就嫁给了宫中编撰。二小姐倒还未成亲，只是也快了。”
　　听到此处，裴潋皱眉，“什么意思？”
　　此时，陈君琮出声道：“咱们南下前，就有传言，御史中丞赵晏臣去宋复府中替自己儿子提亲，指明是二小姐宋绾，宋复也应下了。若不出错，就在近几日。”
　　裴潋心里猛然凉了一半，沉甸甸的发闷。又庆幸仅是一面之缘，并无过深交集。只可惜有缘无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去抢亲。
　　察觉他的神色，陈君琮拍了拍他的肩，表示安慰。
　　人生稍纵即逝，遇到喜欢的人何其不易，偏偏造化弄人。
　　宋府中，宋遗青拿着一对大雁看了又看，有些泄气对着梳妆的姐姐道：“连二姐也要嫁人了么？”
　　他极少能出府。如今两位姐姐都要离府，只怕他更加闷闷无趣。
　　眼前的弟弟穿着女装。皮肤白皙，模样清秀。就连宋绾自己有的时候都要分不清自己是有位弟弟还是妹妹了。
　　“你要好好习书，明年春闱要榜上有名。等你成年，自然就能换回男装出门了。”
　　宋遗青点头。明年他就可以褪去女装，也可以参加春闱了。先生和父亲都盼他高中。
　　宋绾眼中艳羡一闪而过。男子尚能读书，在朝为官，而自己这些女子，只能依附父亲，丈夫，儿子。
　　春闱发榜那日，读书人将贴在墙上的文榜围的水泄不通。而右司郎中府二小姐出嫁的轿子正被堵在那里。又惊了新郎的马，一片混乱中，还是从宫中回来的裴潋遇上，徒手拉住马儿缰绳，硬生生将乱踢的马蹄压下，又稍加安抚。才算化险为夷。
　　坐在马背上的赵世初惊的后背全是汗，双腿虚软下马，对裴潋道谢：“多谢兄台出手相救，可否告知姓名，改日必将登门拜谢。”
　　手心因为拉缰绳太过用力而火辣辣的疼，红了大片。裴潋揉了揉手腕。心想真是凑巧。这个赵世初他爹，御史中丞赵晏臣可没少弹劾自己。算起来还是朝堂上早就互看不顺眼的人了。
　　轿子里，宋绾慢慢将珠帘掀起一角，正看到迎亲队伍前，一身绯红色官服，眉目俊朗的男子拱手道：“太常卿，裴潋。”
　　名叫裴潋的那人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宋绾一时竟失了神。
　　裴潋话音落下，赵世初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收又不能收。他不认识裴潋长什么样，却还是知道自己老爹和他不和已久。


第三章 
　　春闱放榜，中了进士的都在洒喜钱，好让有苦读科考儿郎的人家沾沾喜气。因此，路不会宽松，只会越来越挤。
　　裴潋只是起了玩笑心思，还没有小气到斤斤计较。眼见人越来越多，直接与赵世初拱手拜别。
　　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仅仅举手之劳，竟拉扯出一连串的事来。
　　赵世初早上惊的马，等裴潋午间回府，父亲就知道自己救了赵世初一命。再等他出门喝个茶的功夫，自己友人就火急火燎登门，问自己怎么就想不开当众抢亲去了？
　　饶是裴潋再聪慧，怎么也没想到短短一日，救人就变成抢亲了。人言可畏真不是说说。
　　他救人时，连宋绾的面都没见。纵然心中遗憾，可还没有胆大包天到惦记有夫之妇。
　　面对友人一再不信任的目光，裴潋最后一次无奈强调。“只是恰好从宫中出来路过，救了赵世初一命。我看着就那么像小人？”
　　孟阮清“嘶”的吸了一口气，满脸不信。“这么巧？”
　　裴潋摊手，“就这么巧。”
　　陈君琮注意的倒是另一点。“官家召你进宫？”
　　闻言，裴潋顿时收了闲散神色，起身径直推开书房的门。对两人道：“进屋说。”
　　日光昏沉，街上的摊贩渐渐稀疏。河边画舫纷纷点上灯。眼见这一日就要这么结束。裴府书房里，突然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当真？”
　　裴潋看着喜色溢于言表的陈君琮，缓缓点头。“官家有意改旧制。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先在朝中扶植新党，届时事务才能有条不紊推进。否则寸步难行。”
　　孟阮清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可惜抓不住。他低头细思许久，才豁然明朗。“若非官家有意借近几年科举吸纳新党人才？”
　　“不错。”
　　裴潋点头。今年主考官正是他的恩师梅言聿。只是本朝汲取前朝覆灭教训，为防止科考徇私舞弊，当年主考官与副考官的学生，凡是要参加春闱的，一律不得自称是其门生。
　　且后期还有复试与殿试。复试后，所有中榜学员的策论都以名次标注，不会透露姓名。也是防止朝中官员徇私。
　　这也是为什么裴潋本就在朝为官，还要费劲去看榜的原因。虽然目前春闱名次还没有定论，但万一真就在看榜时遇到合眼缘的人才呢？
　　但他是真没想到会碰上宋绾的迎亲队伍。
　　“如此确是稳妥。”
　　陈君琮应道。他年纪虚长裴潋与孟阮清一岁。看起来稳重许多。
　　朝中丞相刘翰秋向来墨守成规，定然是支持旧制。其他人，估计也是如此。想要革新，仅凭他们三人根本撼动不了这棵参天大树。
　　三人正商讨着，突然听到门口有些响动。他们瞬间闭了嘴，互相对视一眼。终究是裴潋轻咳一声问：“何人？”
　　房门被推开，家仆躬身进来，递上一个帖子。只觉这里气氛凝重，小心翼翼道：“方才右司郎中府送了请帖。说是请郎君五日后赴宴，以酬谢郎君今日相救之恩。”
　　孟阮清下意识开口，“消息这么快？”
　　裴潋不动声色接下帖子，展开细细看了。是宋复的私章无疑。他将家仆打发出去，刚接下的帖子随手扔在桌案上。
　　“不想去？”
　　陈君琮知道他不太喜欢这些应酬场合，便开口问。本想劝他随心就好。左右他官职比右司郎中的宋复高两阶，也不会有什么大碍。谁知道，裴潋笑道：“我又没做恶事，干什么躲着不去白吃一顿。”
　　御史中丞府的帖子没到，倒先等来右司郎中府的了。要想改旧制，朝中言官是最难对付的。抓到错处就能参一本。裴潋本想借这次机会先会会赵晏臣的态度。既然宋复送上门了，他也只好去试探试探了。
　　有些事，朝堂上不好办，宴席上却好办。


第四章 
　　建元七年这日，等那些参与复试的考生出了考场，裴潋已带着请帖前去拜访右司郎中府的路上了。
　　他打马走在坊间，若有若无的听那些茶肆酒楼里的考生讨论策论，或欣喜或垂头丧气。
　　今日，他只穿了件青色澜衫，褪去了官服。头戴黑色笼巾，较平日多了份清雅。没了朝堂上的气盛，此时倒真像个弱读书人了。
　　等到了右司郎中府，裴潋盯着院墙那棵杨柳许久。
　　门外除了他那匹马，还有一辆马车停着。不过裴潋并未在意。依着家仆指引进入院内。
　　宋复早就等着，见他来了，脸上立即堆起笑，拱手相迎。“裴太常。”
　　他官职低两阶，理当先行礼。更何况裴潋还救了赵世初一命，今日本就为答谢。
　　裴潋微微笑着还了一礼。“宋右司称呼晚辈维崧就好。我虽官职比你高，可你终究年长。”
　　虽听他这么说着，宋复可不敢大意。别看裴潋年纪轻轻好说话的模样，可能清了江南官场，还利落脱身的，手段必定了得。
　　两人维持着表面客气，一前一后走进正厅。
　　宴席早就备好。木色地板上放了几张矮桌。吃食瓜果装在青釉盘中。通往正厅的路两边僻出两片荷塘。此时还未到夏日，但已有不少荷花含苞待放，风一吹过，便柔柔摇晃。
　　裴潋不动声色扫了一眼那些吃食，果真都是吃不饱的。看来今晚只能装一肚子酒水走了。
　　他的座位在宋复身侧。虽然职位来看他高，可今日宋复是主人家，坐正座是理所应当。
　　两人落了座，就见宋复招来家仆，倾身说了几句话。半刻钟后，赵世初与一位女子相携而来，分别在裴潋对面矮桌落座。
　　宋复笑着给他介绍：“这是下官小婿赵世初，裴太常前几日应见过了。还要多谢大人那日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
　　裴潋点头，与赵世初相互拱手，算是见过礼。
　　接着又听宋复道：“这是下官的二女儿宋绾。”
　　裴潋忽的愣住，顺着宋复的指引，细细看向对面女子。若他方才没听错，宋复说的是二女儿宋绾。可这和他印象中那日见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人。
　　宋绾被这样盯着看，脸上慢慢烧起来。
　　她还记得这人叫裴潋。同样的面孔，只是衣着不再是绯红色官服，却是淡雅的青色常服，一言一行都透露着君子气度。
　　思绪混乱间，裴潋不知哪里出了错，不禁问：“宋大人只有两位女儿？”
　　见他神色不复初来时平静，宋复不知缘由，只疑惑回应。“自然只有两位。”
　　宴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正各自没个头绪。就听家仆进来道：“阿郎，郎君到了。”
　　裴潋收了所有疑惑，随着宋复的目光看向正厅门前。
　　宋遗青本不想来。奈何父亲一再嘱咐。他又不认识什么太常卿裴潋。这种场合，一向不适合他。
　　待踏入正厅内，宋遗青下意识用目光寻找让他烦闷的源头。结果，在看到坐在一侧的青色澜衫人的面孔愣住了，脚步便再也抬不动，直直的盯着那人看。
　　愣的不止宋遗青，裴潋鲜有的将心情都透露在脸上。一时间心情复杂。有诧异，震惊，还有庆幸。
　　“莫非裴太常与犬子相熟？”
　　见他二人都愣愣的盯着对方看，宋复更加疑惑。他自认宋遗青几乎从不出门，是不可能认识裴潋的。
　　这一句叫裴潋回神，恢复以往神色笑道：“从未见过。只是觉得亲切，许是有缘。”
　　顿了顿，裴潋又问：“既是令郎，为何着女装？”
　　心目中的小姐突然变成了公子，哪怕裴潋心理再强大，一时也消化不了。难怪他总觉的哪里不对，却又想不通。
　　说到此处，宋复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是无奈。“大人不知，犬子宋遗青自幼体弱，怕养不活，便依着寺庙里的大师所言，当做女孩儿养。只待成年再换回去。”
　　裴潋了然。知道宋遗青女装之下本身性别，再状似不经意看过去时，没有厌恶反感，反倒觉得更加有趣。
　　宋遗青，宋遗青……
　　他心中默念几句这个名字。轻轻挑眉，不自觉笑起来。
　　对面种种，宋遗青都看在眼里。来时的那些烦躁在见到这张面孔时，通通化作莫名的羞怯。生怕裴潋将那日的事说出来。
　　接着又是忐忑不安和不平。
　　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如今那人就坐在对面冲自己笑的明朗，一如那日他打马路过院墙，绯红官服衬着君子容貌，迎着日光勾起嘴角。
　　常腿老錒姨政理
　　裴潋是太常卿。建元五年一甲进士及第，帮官家解决了棘手的江南税收问题，又生的剑眉星目，俊美至极。
　　两相对比下，宋遗青第一次对自己身上的女装产生了厌恶。他也渴望入朝为官。他心中肖想着裴潋，又怕裴潋知道了因此厌恶。
　　踹踹不安间，宋遗青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只听到父亲和裴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而他目光中全是裴潋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第五章 
　　“听闻宋大人近日职务颇不顺心？”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家仆取了黄蜡点上。昏黄的烛火映着地板。裴潋脸上起了红晕，也不知喝了多少杯，只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宋复说话。
　　原本两人说的都是些琐事，见他突然谈起政务，宋复不禁细细看去，也不知裴潋是否醉了。只小心应付道：“琐事多罢了。不值一提。不若裴大人繁忙。”
　　琐事多是真的。宋复为右司郎中，隶属二十四司，执掌吏部，兵部，工部用度等。说白了就是理财的。他身为右司最高掌权，必定杂事一堆。
　　不过，近期最大的琐事，说起来还是裴潋给他造出来的。裴潋将江南官场搅的天翻地覆，朝廷户部吏部难免受到波及。而他既然执掌户部吏部的用度，自然也联系颇多。
　　听他说完，裴潋轻笑出声，摆了摆手。“裴潋不过掌管宗庙祭祀的太常卿罢了。”
　　宋复一口酒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因着裴潋的话差点失态。
　　掌管宗庙祭祀的太常卿？
　　明面上是太常卿，内里可干了不少吏部户部的活。官家将裴潋偏偏放在这个不轻不重的位置上，可谓用的顺手，在各职务面前反复横跳。
　　脸上热乎乎的，裴潋脑袋可还清醒着。这点酒，还比不过他老爹逢年过节灌的多。他装的似醒非醒，目光慵懒，胳膊撑在矮桌上支着脑袋，一手拿着酒杯。似随口一说。
　　“不过，官家有意将我调任谏院。”他俯身前倾，眉头紧皱，看起来很是无奈。“宋大人也知道，言官不好做。”
　　宋复脸色黑了一半。言官不好做是公认的，毕竟是纠察的职务，能将朝中一大半的同僚得罪一遍。但反过来说，谁敢得罪言官？无论文臣还是武将，都能给你说的无地自容。就连官家都要礼让三分。
　　偏生言官内部护短的不得了，本朝又有不杀文人的祖训。
　　上座之人神情变化被裴潋具看在眼里。他抬头，神态自若将手中的酒水饮尽。喝酒的间隙，还冲斜对面的宋遗青狡黠一笑。
　　宋复将宋绾嫁给御史中丞赵晏臣的儿子，无非想在言官那里好过些，以后职务也能松懈一二。可裴潋偏偏搬出自己要调任的事，光明正大告诉他。你对面的这位也要做言官了，你敢得罪么？
　　即将和自己死对头赵晏臣平起平坐，还职务相同，裴潋觉得那场面肯定“有趣”。
　　宋遗青端坐着，酒水不过喝了一杯，却瞧着裴潋醉眼朦胧，都不正经起来。坐姿随意，偏偏模样生的好，如此也自成风骨。
　　谈及言官，赵世初的耳朵都要竖起来了。又听闻裴潋要调任谏院，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他爹就要和自己死对头裴潋共事了？
　　赵世初还没有官职，此时万分同情起自己老爹。官家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这两人共事，不得把屋顶掀了？
　　御史台与谏院同级。就是不知道裴潋是会调任司谏还是正言。若是司谏，那就和自己老爹是真正意义上的平起平坐了。
　　赵世初的脸色绿了又绿，偏偏这里没他说话的份。
　　宋复将内心波涛汹涌强行压下，笑呵呵道：“裴大人青年才俊，官家重用也是理所当然。能者多劳啊。”
　　好一个能者多劳。
　　裴潋心下冷笑，宋复当真滴水不漏，和他打太极呢。可他偏生不接了。


第六章 
　　手中酒杯放下，裴潋将醉酒装到底。
　　“近来地方受贿问题颇多，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官家心里烦闷。总想着干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想叫我做那火星子。只可惜，我自觉愚笨。怕火星子还没燃起来，就被春风吹灭了。”
　　他一脸痛心疾首，像真是因着怕辜负官家所托而自怨自艾。宋复却着实被吓着了。
　　他久居官场，这话里的弯弯绕绕听明白并非难事。
　　官家要一把火烧个干净？还要让裴潋做火星子？
　　瞬间，裴潋要调任谏院似乎也说得过去了。作为火星子，总不能再身居太常卿这种闲职了。
　　这里面最大的阻碍无非是言官。将裴潋调任谏院，直接进入内部。若一路升至御史中丞……
　　宋复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冷汗浸湿衣襟。笑容有些僵硬。“官家自有官家的道理，我等臣子只需尽力。裴大人也不必自贬。”
　　敲打的差不多了，该怎么做，想必宋复心中已有计较。裴潋不愿再多虑。开始将主意打在宋家公子身上。
　　“前些日子经过贵府院外，见一只猫儿趴在贵府假山上，煞是可爱。可惜怕人的很，眨眼不见了踪影。”
　　猫？
　　宋复一愣。他记得家里从没人养猫。夫人怕猫，他定是不敢养的。只好将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宋遗青一下子被裴潋和父亲注视，又听裴潋话里直指自己。不禁心跳加快。他抿唇道：“裴大人想必看错了。府中从不养猫。”
　　他隐隐觉得，这个裴潋并非表面正经，又总是笑的轻佻。
　　“哦——”
　　裴潋意味深长的点头。突然起身，端着酒杯往宋遗青处去，对宋复笑道：“在下与宋公子一见如故，许是有缘呢。”
　　他脚步微微飘忽，偏又走的稳。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坐在宋遗青桌前，神色亲昵。
　　宋遗青只觉得酒气扑面而来，让他有些头晕。那张俊朗的面孔近在咫尺。裴潋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
　　“不知裴潋是否入了宋公子的青眼？”
　　宋遗青被这带着醉意的语气，几乎撩拨的要炸毛起身。他僵着背，握着酒杯的手一时不知该放下还是保持着。
　　“裴大人风姿，委实多虑了。”
　　他双唇开合，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脑袋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裴潋见宋遗青的表情越发有趣，有意逗弄他。想了会儿，展颜一笑道：“裴某也如此认为。”
　　宋遗青：“……”
　　他随口一说，裴潋真就应下了。
　　突然，宋遗青见裴潋饮尽酒水，放下酒杯。慢慢起身，眼角具是笑意，微微拱手。
　　“裴潋，字维崧，小字玉郎。如此，你我便是至交好友了。”
　　说完，见宋遗青愣神，满脸讶异。裴潋俯身凑近，轻声提醒：“宋公子亲口应下的。”
　　宋遗青嘴角抽搐。他不过称赞了裴潋一句，何时应下了？且不说这些，自报家门还要报小字？
　　“裴大人，犬子只怕受不起。”
　　宋复也着实被惊到了。哪有这么做至交好友的？难不成裴潋怕他心思不正，想从自己儿子那下手？
　　不知不觉，裴潋的形象在宋复心里又黑了一层。
　　裴潋无所谓摆手，“无妨。我与令郎是同辈。忘年交都有。同辈之间还有受不起之说？”
　　宋复沉默了。这是一回事？他说的是裴潋身居高位。一个官职在身，一个只是普通百姓。裴潋就这么绕到年龄上去了。显然揣着明白装糊涂。
　　在众人惊诧间，裴潋又对宋遗青伸出橄榄枝。
　　“三日后，我府中正有诗会。届时文人墨客具在。宋兄定要赏脸一去。”
　　他拍了拍宋遗青的肩，盛情邀请。
　　此时，宋遗青再信裴潋醉酒就出奇了。这人谈吐清晰，逻辑分明，是醉酒？鬼才信！
　　莫名多了个至交好友，宋遗青心情复杂，扯出个笑容来。“盛情难却。”
　　政事私事都办完了，裴潋很是满意。对宋复拱手拜别，“天色已晚，便不叨扰。宋大人，就此拜别。”
　　临走前，还不忘再叮嘱宋遗青千万别忘了日子。
　　众人只见他甩袖，脚步稳健离去。利索上马，慢慢打马走远了。


第七章 
　　建元七年，四月二十一，花草都慢慢有了繁茂景象。通过复试的考生今日要面圣参加殿试。
　　自清早，一应官员都在崇政殿外等候。官家着正红圆领，腰束玉铐大带，头戴展脚幞头，端坐在崇政殿内的攒边象牙木椅上。
　　此时考生刚行礼完毕，正跪坐在各自桌案旁等待主考官颁发策题。
　　眼见时辰差不多了，梅言聿向官家拱手，方才命人将挂在大殿厅额的帘幕放下。策题便随着帘幕慢慢展开。
　　众考生只见那帘幕上策题用方正的楷体书写。
　　“前朝天子之田方千里，号称万乘。万乘之马皆具，又有十二闲之马。而六卿三百六十官，必皆各有车马，车马岂不多乎哉？千里之地，为田几何，其牧养之地又几何，而能容马若是之多乎哉？千里之地，为田几何？马之法又如何？今天下广矣，常患无马，岂古之善养马而今不善乎？宜有说以对也。”
　　直白点，就是以前朝典故，影射本朝缺乏良马的困境。问在座考生，各有什么论点，以及应对之法。
　　诸考生一时间都愣了。他们殿试前准备颇多，将前些年的殿试策题看了数遍，可谓吃的通透。谁也没想到今年的策题偏偏不同于以往。
　　从太祖至今，考的都是为官之道，或民生等。如今，还是头一次出解决时政的策题。
　　梅言聿坐在木椅上，看着那些考生纷纷面露难色，久久不知如何下笔。他余光看向坐在上位的官家。发现他面无表情，眼神一一扫过那些考生，难免露出些失望神色。
　　今年的殿试策题是官家亲自所出。为的就是替新制揽可用之才。所以不同于以往。可惜，结果似乎不尽人意。
　　殿试要日暮才罢。裴潋身穿官服，笔直站在崇政殿外文官对列中。眼睛盯着手中笏板，心思早飞到宋遗青身边去了。
　　历来殿试与他们关系不大。左右是做个陪衬与见见未来新同僚。无趣又浪费体力。
　　“维崧，维崧兄！”
　　孟阮清站在裴潋旁边一列，几乎是肩并着肩，低声喊了几遍也不见回应。他眼睛扫视四周，殿内还没动静，便悄悄扯了一下裴潋衣袖。
　　裴潋正想起自己在宋府撩拨宋遗青时的情景，猛然被打断，嘴角的笑意还挂着。眉宇已经皱起来，发觉是好友孟阮清，只回了句。
　　“作何？”
　　“这两日总见你时不时发笑。不知遇到什么喜事，也不说与我和仲未听听？”
　　左右无聊，孟阮清干脆低头攀谈起来。昨日早朝议事，裴潋就频频出神，今日还是。
　　自知道官家要改旧制起，孟阮清和陈君琮就一个脑袋两个大。忙着在各官员间奔走试探，苦不堪言。没想到裴潋不见忧愁，反而看起来心情愉悦。
　　这其中，绝对有事！
　　见他俩悄声交头接耳。站在裴潋身后的陈君琮默默往前挪了一步，竖耳细听。
　　诸官员也各自私下交谈。因此他们的行为举止也不算突兀。裴潋也没打算瞒着他们，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神采飞扬。
　　“裴某找到了那日遇见的‘猫儿’。”
　　“猫？”
　　孟阮清懵了，一头雾水。声音也下意识大起来。惹的一众同僚回头。
　　陈君琮猛扯他衣袖。孟阮清对同僚们投去歉意的目光。只听陈君琮低声提醒，“宋。”
　　他们都是进士出身，头脑不笨。稍微提点，立即明白。孟阮清登时来了精神，正待细问。就听殿内传出了动静。
　　众官员纷纷噤声站好。
　　裴潋赶着对他们俩说了最后一句。
　　“明日我府中有诗会，你们定要前来。”
　　诗会？
　　孟阮清与陈君琮对视一眼，都觉稀奇。虽说裴潋是梅言聿，号称七言翁的门生。可从没办过诗会。说白了，裴潋外表不像武将，内里不像文官。饱读诗书有文采，但不喜文官的磨磨唧唧。
　　可惜，殿试似乎结束，要唱名了。两个人纵有再多疑问，也只能暂时憋着。
　　天边的太阳已经落了半个，昏黄的日光照在宫内的青石砖上，远远映着身穿官服的众人身形笔直。
　　众考生已经出了崇政殿站成几列，恭敬又忐忑的等着唱名。
　　梅言聿将众考生的卷子呈上，与官家一同评审。小六儿在一边侯着笔墨。
　　“梅学士可有满意的？”
　　官家挑了一份又一份，缓缓出声。
　　梅言聿已经鬓发发白，承蒙官家恩赐，许坐着评卷。他见官家神情，心中揣测圣意。最后如实道：“臣瞧着都言之有物，只请官家圣裁。”
　　上位者挑眉，似乎颇满意这个答案。从一堆策论中抽出几张。分别是宁州芜县人士，吴舜钦；江南从平县人士，顾怀壁；益州新繁县人士，谢谦。
　　这三人字体是工整的蝇头小楷。策论上标注了出身地，姓名，年岁。
　　梅言聿一一看过。心中明了。这三人思路新颖清晰，别具一格。摒弃墨守成规，另辟蹊径。策论中不仅提出良马缺乏原因所在，还列举了应对之策。兼具算学，畜牧学问。想法与才学都是佼佼者。
　　“此三子确实大有可取之处。”
　　将策论放好，梅言聿颇为赞同。他摸清了官家心思，自然不会反对。且这三个人当得起一甲。
　　官家早就心中有数，听梅言聿都不反对了。当即让小六儿拟诏。
　　裴潋等人又等了两刻，才见小六儿拿了圣诏出来。他敛声屏气，扫了一眼考生处，见人人面带紧张之色。


第八章 
　　小六儿站在玉阶上，慢慢展开圣诏，开始唱名。
　　“赐益州新繁县人士，谢谦，一甲进士及第。”
　　身穿象牙白考生服的谢谦一愣，迅速上前跪下谢恩。
　　一边诸官员纷纷侧首看新科状元模样。只见生的正气凛然，举止大方。也担得起状元郎。
　　小六儿的声音还在持续。
　　“赐江南从平县人士，顾怀壁，一甲进士及第。”
　　“赐宁州芜县人士，吴舜钦，一甲进士及第。”
　　声落，今年殿试的状元，榜眼，探花都浮出水面。能进一甲的，都是大才。日后定是同朝为官。
　　众官员只瞧着三人一一跪拜谢恩。
　　接下来唱名的都是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只要不殿前失仪，再差也能混个同进士。只是，进士出身已远远不及一甲的进士及第，更何况同进士与进士及第的天差地别了。
　　今年的殿试平平无奇。小六儿又读了几日后，新科进士琼林苑闻喜宴的陪同官员，一年一度的春闱总算画上句号。
　　闻喜宴还轮不到裴潋。去的都是些德高望重，或者位高权重的官员。裴潋也乐的自在，满心筹划明日的诗会。
　　当然，诗会为假，见见“至交好友”宋遗青是真。
　　孟阮清与陈君琮一同出了宣德门，正欲拉着裴潋细问诗会的事。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裴潋身影。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只能摇头叹气认命。想来明日只能跑一趟裴府了。
　　“回来，往哪跑？”
　　裴府内，裴彦傅一把扯回脚下生风的儿子，眼睛一瞪。
　　自南下回来，他这个儿子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天天脚不沾地，逮他一回都难。
　　前些日子听说救了赵晏臣的儿子赵世初，两日前听说又去了宋复府中。
　　被抓了个正着，裴潋只好低头拱手。“父亲。”
　　左右无人，裴彦傅转手捞起家仆靠在院墙边的扫帚，抬手就要打下去。
　　“为父见你在赵晏臣和宋复之间转的风生水起。怎么？狂的想升天！”
　　见父亲拿起扫帚的时候，裴潋就动作敏捷，直接攀墙上了房顶，坐在瓦片上。神色得意的很，不见丝毫慌乱。
　　“父亲，孩儿明日要在府中办诗会。”
　　“你，你还敢躲？”裴彦傅被裴潋气的不轻，骂到一半，手中扫帚猛然顿住，“你说明日要办什么？”
　　裴潋重复道：“诗会。”
　　“你办个屁诗会！”
　　裴彦傅直接骂道。
　　他自己亲生的儿子他能不了解？整日不像个文官，还办诗会？打死他都不信。
　　他毫不犹豫一扫帚打在房顶。裴潋一躲，扫帚扑了个空，带下一块瓦片，径直砸在裴彦傅脑门上。让他捂着脑袋痛呼出声，差点去了老命。
　　裴潋还在房顶幸灾乐祸。
　　“您每次都打不到我，不如歇歇。”
　　打儿子不成反被砸出伤，裴彦傅气的心口疼。死活也没想明白，他一个文官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儿子。专门就是来克他的。
　　“你给我下来！”
　　“下去您又打我。”
　　“不打了，你下来。”
　　父子两个对峙着，裴潋最终从房顶跃下，掸去衣摆上的灰尘。
　　“要不是您当初忽悠我写什么策论，送到官家面前。我还至于做个文官气您么。”
　　裴潋顶了顶老爹的肩膀。
　　当初他可是想做武官，万没想到被亲爹坑去做了文官。
　　本朝有个制度。官员的儿子可以由在朝长辈举荐，官家复查后，若真有文采，与同年殿试考生一同任用。
　　裴潋的一甲进士及第状元郎就是这么来的。
　　“你，我打死你个不孝子……”
　　裴彦傅作势又要拿起扫帚。裴潋神色一紧，作势要躲，“您说了不打我的。”
　　“哼！”
　　亲爹做成这样，裴彦傅自觉是头一份。儿子脸皮厚的堪比城墙。他扔了扫帚，转身离去。还不忘交代一句。
　　“找人把屋顶补了！”


第九章 
　　在裴府，补屋顶是常有的事。因着父子十次见面，八次是你追我赶。瓦片损坏不少。家仆早就见怪不怪，轻车熟路找来泥瓦匠，将少了的瓦片补上。还时不时闲聊几句。毕竟裴府也是那泥瓦匠的老主顾了。
　　用什么样的瓦片大小花纹最合适，泥瓦匠别处可能记不大清，裴府是一定记得牢的。甚至于裴府屋顶哪里的瓦片最容易损坏，他也能摸出规律来。
　　裴潋说要办诗会，当真就张罗起来。从宫中听唱名回来，便闷在书房写请柬。
　　有没有文坛大家不要紧，也不需要。他专门挑的是熟知交好的同僚友人。想着日间与陈君琮和孟阮清交代过了，左右省了他们的请柬。
　　一尺长硬纸上，裴潋细致落下最后一笔。他将请柬拿起吹干墨迹，慢慢欣赏请柬内容。并无不妥之处，方取出私章，沾了印泥盖上。放进封皮，又落了姓名。
　　“将这个送到右司郎中府宋公子手中。”
　　帖子折好，裴潋把它交给家仆。
　　裴府的家仆是晚间到的。只拿了份请柬，指明交给宋公子。
　　宋遗青只当那日裴潋说的诗会是玩笑之言，万没想到裴潋来真的。
　　请柬封皮的红条上落了姓名官衔。
　　太常寺卿裴潋。
　　他将请柬展开。只见上面字迹如横风疾雨，一气呵成。落笔恣意，章法紧凑，又自有规矩。
　　“欲二十二日午间府中诗会，款契阔，敢幸不外，他迟面尽。右谨具呈，太常寺卿裴潋大札子。”
　　落款处盖了私章。
　　其中意思是，“我明天中午要在家里办诗会，到时候咱们聊聊天。你一定要来，千万别跟我见外。我就写这么多，其他话见面聊。”
　　不得不说，这相熟的语气，不知道的见了，还真以为宋遗青和裴潋是至交好友。
　　出府不是宋遗青想出就出的。他拿着裴潋的请柬去了父亲书房。
　　自裴潋离开，宋复就想了两日。朝堂关系捋了一遍又一遍，头疼病都要犯了。
　　官家重用裴潋是真。
　　至于裴潋是否真要调任，宋复想信又不敢信。万一裴潋是用调任乍他。那时候，他若已然成了裴潋一党，又得罪了御史中丞赵晏臣这么个亲家，可就不是玩笑了。
　　然而宋复又不敢赌官家的心思。
　　只这一件事，就让他吃不好睡不着。正愁闷间，只见宋遗青拿了张请柬进了书房。
　　“什么事？”
　　宋复对自己这个独子很是满意。这个满意不仅是性格上，还有功课上。前几日，府中的教书先生还称赞来着。
　　宋遗青将请柬交给父亲，“裴潋请孩儿明日去赴诗会。”
　　宋复神色一怔，什么都抛诸脑后了。他接了请柬查看，果真是裴潋的字迹。再加上私章，更无需怀疑真伪。
　　“既然请柬都到了，便去吧。到时让家仆陪着。”
　　他合上请柬还给宋遗青。总觉得儿子斗不过裴潋那个拖着尾巴的狐狸。让家仆陪着，总归不会让儿子被欺负。
　　没错，在文官心里，哪位同僚看起来都狡猾的像狐狸。
　　听到宋复应下了，宋遗青倒有些意外。毕竟平日他轻易不能出门。更何况是裴潋。
　　那日裴潋对父亲说的一番话，宋遗青也能听出里面一些意思。朝堂关系，错综复杂。他身在官宦家自然不会不懂。
　　如此情形，父亲是打算站在裴潋一党？
　　想到这，宋遗青心中隐隐松了口气，涌起窃喜之意。宋府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总不希望父亲与裴潋对立的。


第十章 
　　翌日，从早间，裴府就热闹的很。不时有轿子前来。裴彦傅干脆躲在书房中，眼不见为净。
　　文人雅士从府邸正门结伴而入。不过半日，整个怀京都知道裴府在办诗会。
　　孟阮清和陈君琮一早就来了，看着裴府的家仆忙着布置。
　　诗会选在后院一处阁楼。四面用竹帘围起，阁楼上摆了几排桌案，笔墨纸砚俱全。从楼上往下看，正是裴府的花园和鱼池。
　　“你说维崧怎么想起来办诗会了？”
　　孟阮清从昨日到现在，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裴潋反常的缘由。偏偏裴潋到现在也没个人影。心中好奇又无处发泄，不禁用竹扇敲着手心。
　　平日里，孟阮清鲜少拿着扇子附庸风雅。可今日毕竟是诗会，文人齐聚。他就算装也得装出个样子来。
　　“你我与他同日相识，你不知道，我又怎的知道。”
　　陈君琮摊手很是无奈。
　　说起与裴潋相识的原因。还是当年裴彦傅诓裴潋写殿试的策论呈给官家，走的是“特奏名”的路子。官家对裴潋的策论很是满意，直接定了一甲进士及第。
　　结果，在官家御赐给登科进士的琼林苑闻喜宴时，有贡士不满，认为裴潋徒有虚名。他与孟阮清帮着裴潋讽刺那贡士几句，至此便相识了。
　　其实，官家公示了裴潋的策论，他们都看过。孟阮清与他也是真心叹服。只偏偏有人，不甘名次屈居于后罢了。
　　裴潋刚掀了竹帘进来，就见人群中，孟阮清和陈君琮站在一处，两人各穿了灰色与竹青的冰裂梅纹圆领，倒也衬今日的诗会。
　　“益之兄，仲未兄。”
　　他脸上带着笑，热情拱手上前。
　　两个人转身，被裴潋吓了一跳。眼皮突突地跳，总觉得没好事。
　　“维崧兄。”
　　孟阮清与陈君琮拱手还礼，笑的真挚，心里在诽腹对方又想做什么。
　　人都来的差不多了，裴潋却还不着手家仆安排座位，只对着请来的文人见礼。可谓左右逢源。
　　他今日穿了件黛紫提花圆领。没戴笼巾，只系了黑色网布抹额，露出用玉簪束起的墨发。
　　衡朝在太祖时，紫色还是皇室御用之色。但民间在衣裳选择上又偏爱紫色，屡禁不止。最后太祖索性下令不禁紫色。至此，皇室的衣物颜色真与民间无异了，只在布料做工上有所差别。
　　每人都寒暄几句后，裴潋又转回孟阮清与陈君琮身边。他扬眉，心情很不错。
　　“待会儿，还要仰仗二位好友。”
　　裴潋模样生的是怀京数一数二的好。今日又穿的风雅，一改往日风格。本就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如此倒更甚了。
　　“你等会儿。”陈君琮听出他话里不对，忙打住，“我总觉得没好事。”
　　“仲未说的有理，我们可只是来赴诗会。”
　　孟阮清赶紧附和。
　　他们俩实在是被裴潋坑了不知多少次。自相识以来，裴潋给他们挖的坑那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就怕哪日进去就出不来了。
　　吃一堑长一智。孟阮清，陈君琮生生被裴潋坑成了官场的狐狸。除了他，别人拿他们还真没辙。
　　裴潋笑意不变，揽着陈君琮的肩就开始忽悠。“我何时让你们做过坏事？”
　　孟阮清与陈君琮默默对视，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些东西。
　　坏事他们还真没替裴潋少做，黑锅也没少背。
　　就拿那个被裴潋一脚踢断腿的贪官来说。
　　裴潋的脚才刚收回去，就对孟阮清道：“孟大人，你我是文官。当行事斯文。纵然何大人有罪，你也不能用私刑不是。”
　　站在裴潋身边的孟阮清当场被裴潋厚脸皮的程度惊到了。那贪官背对着他们，没看到谁动的脚。裴潋这么说了，就真嚎起来，说他行事粗暴无礼，私下用刑。
　　别的不说，他这细胳膊腿，哪里像是会打人的？
　　可怜孟阮清生生背了那口黑锅，至今没洗清……
　　见他们二人不语，裴潋加大忽悠力度。“这可是搏美名的事……”
　　陈君琮抬眼，“搏美名的事，你自己不做？”
　　裴潋回答的真诚，“你们比裴某擅长。”
　　三人正说着，就听家仆上前道：“右司郎中府的公子到了。”


第十一章 
　　“右司郎中府的公子？你什么时候还认识了宋复的儿子？”
　　孟阮清惊讶道。
　　听闻家仆的话，他与陈君琮都愣了。但见裴潋登时神采飞扬，整了整衣摆。竟顾不得与他们搭话，亲自迎接去了。
　　官员同僚间都知道宋复只有一个儿子，却从未有人见过。在其他整日斗鸡走狗，或者在朝为官的世家公子面前实在没有存在感。只听说宋府的公子生来体弱，几乎从不出门。
　　孟阮清与陈君琮默契地趴在阁楼栏杆边往下看去，就等着那个从未谋面的宋公子出现。
　　宋遗青小时体弱是真，但随着年岁大起来，身体渐渐好了许多。许是老和尚出的法子真有用。
　　眼前的裴府很陌生。宋遗青看了会儿，方踩着家仆放的脚凳下了马车。
　　他一出现，裴府守门的家仆愣了，想了想才上前小心问：“不知小娘子找谁？”
　　“你家郎君请我前来赴诗会。”
　　被当成小娘子不是一回两回了，宋遗青早就习以为常。他从袖中掏出裴潋写的请柬交给家仆。
　　谁知道家仆看了，为难之色都要明晃晃摆出来了。
　　“怎么？请柬不对？”
　　宋遗青问。
　　家仆赶紧摇头否认，“请柬确是无疑，只是……”
　　郎君办诗会请了一位小娘子？自家郎君也不像是孟浪之徒啊？
　　家仆心中复杂至极，偏生又不能说。
　　正僵持着，只听远远传来一个声音。
　　“是我请的。”
　　宋遗青抬头，正与疾步走来的裴潋四目相对。见他装扮温润，又笑的倜傥。只觉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收了目光，平静见礼：“裴大人。”
　　裴潋伸手，直接压下宋遗青拱手礼，俯身凑近道：“你我是至交，何必如此见外。叫我玉郎就好。”
　　宋遗假装没注意到被裴潋在自己手上“徇私”的手指头，微微笑道：“维崧兄。”
　　他们端的是故友相见，可惜落在裴府的家仆眼中，全成了裴潋调戏良家女子。
　　他们突然觉得阿郎（老爷）还是打的少了！
　　没听到想听的，裴潋也不恼，拉着宋遗青小臂，亲自带路进了裴府。边走边说道：“相识许久，还不知道宋郎君小字。”
　　宋郎君！
　　这一声差点让家仆集体撅过去，将宋遗青的背影都要盯出花来。
　　这小娘子是郎君？
　　小臂上，隔着一层布料，宋遗青都能感受到裴潋掌心的温热。对方力道适中，宋遗青便由着他去了。
　　“宋遗青，字见章。”
　　宋遗青专漏了小字没说，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这次裴潋不依不饶起来。挑眉问，“没有小字？”
　　眼见快走到后院，隐隐能瞧见人影了。宋遗青停了脚步，抬眼看向裴潋。
　　裴潋比他高出些许。前两回，宋遗青私心作祟，从没有正正当当细看过对方面容。直到现在，才发现裴潋眼中笑意纯粹，神色没有分毫算计。一点不像他从父亲口中听到的心思深沉的裴太常。
　　他一停下，裴潋便也跟着停了，立在一侧也不说话。
　　思虑许久，宋遗青有些挫败道：“小字阿迟。”
　　“阿迟？”
　　裴潋情不自禁低声呢喃。又听宋遗青解释道：“母亲生我时难产，时辰久了许多。因此定小字阿迟。”
　　这句解释裴潋没听多少进去。只欣喜宋遗青肯告诉他小字。别说阿迟了，就是阿早，阿晚，他都只有喜欢亲昵的份。
　　这段仿佛是个小插曲，两人一路再无言，只快到阁楼时，裴潋突然低声唤道：“阿迟。”
　　他声音轻柔缱绻，像羽毛从心尖上滑过。宋遗青不由自主打了个颤，不敢应下。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声若是应下了，事情便不再如表面简单。


第十二章 
　　宋遗青慢慢红了耳根，脑中一片空白，腿上飘飘忽忽的跟着裴潋往前走。等再回神，俨然到了阁楼下。
　　再说孟阮清与陈君琮站在阁楼上，看到下面相携而来的两个人，再次傻眼了。
　　不是去接宋公子么？怎么接了位小娘子回来？
　　“阿迟小心些。”
　　裴潋依旧握着宋遗青胳膊，生怕他跌了。如果忽略他眸中若有若无的笑意的话。
　　宋遗青动了动，想抽出胳膊，没成功……
　　“维崧兄待客实属‘周到’。”
　　硬的不行。宋遗青开始拐弯抹角强烈暗示。他又不是小娘子，上个木阶都要扶？
　　可惜，他再次低估了裴潋的脸皮厚度。裴潋笑意更深，一脸无辜。“阿迟不必见外。”
　　宋遗青僵笑：“维崧兄？”
　　裴潋挑眉：“作何？”
　　宋遗青：“维崧兄怕不是忘了，宋某有字。”
　　裴潋：“阿迟字见章。裴某没忘。”
　　宋遗青：“……”
　　又一次暗示失败，宋遗青知道了，裴潋这厮的脸皮厚度没有上限，绝对没有。
　　等上了阁楼，就见神色复杂的孟阮清与陈君琮站在一处，直愣愣的盯着两人看。
　　裴潋开口介绍，“右司郎中府宋公子，宋遗青。”
　　“啪嗒！”
　　孟阮清手中用来附庸风雅的竹扇掉在了地上。脸上神色几经变换，目光还一直放在裴潋和宋遗青身上。
　　当然，陈君琮没有竹扇可以掉，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不怪他们，实在是冲击力太大。
　　宋府的公子是小娘子的打扮？
　　裴潋喜欢的那位宋小娘子，莫非就是这位宋公子！
　　“怎么？裴某脸上有花？”
　　裴潋将竹扇捡起来，重新放进孟阮清手里。后者仿佛被惊醒，回顾四周，对宋遗青笑了笑，直接拉过裴潋到一边，低声问：“这是宋府宋公子？”
　　“如假包换。”
　　扯开衣袖，裴潋应道。
　　孟阮清又问：“你喜欢的是宋遗青？”
　　陈君琮不知何时也凑过来。裴潋干脆靠在栏杆上，很是自然问：“有问题？”
　　孟阮清和陈君琮一哽。
　　这问题大了去了！
　　脑中不自觉过了一遍宋复知道后，被气的升天的模样。孟阮清替裴潋抹了一把冷汗。
　　就说哪有小娘子会做出爬假山这种事。郎君与小娘子隔墙相望的故事本来还挺美……
　　孟阮清忍不住瞅瞅裴潋，再瞅瞅宋遗青。后者虽穿着小娘子的装束，但文雅清秀，自带文人风骨。
　　啧，如此看看，郎君与郎君隔墙相望的画面，居然还挺和谐？
　　陈君琮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等他二人拉扯完，才抿唇道：“许是因为自小体弱，才做小娘子养。这在衡朝也时常有。”
　　这是小娘子与宋公子的事？
　　陈君琮话里话外刻意忽略裴潋喜欢宋遗青一事，孟阮清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见对方脸色似有些不好，到底没再说什么。
　　等这三人再转身，气氛有些微妙。宋遗青一头雾水，又见方才那两人先后行揖礼。
　　“在下孟阮清，字益之。”
　　“在下陈君琮，字仲未。”
　　只有裴潋还神色如常，先是将请来的文人雅士一一落座，然后又让家仆摆上时令瓜果与酒水等。
　　衡朝诗会不止会以诗文与茶助兴，有时还会用酒来激发诗才。
　　酒是饶梅花酒，不若其他酒辛辣，带着甘甜味。最是受文人和女眷们喜欢。
　　宋遗青坐在右边首座，看着裴潋与那些文人相谈甚欢。他喝了一杯酒，只觉得口中都是梅花香气。
　　诗会开始时能随意定题。只为了将气氛升起来。等半个时辰左右，才会定个立意。这些立意多以当下环境而来。
　　这里在朝为官的，国子学的贡士都有。几首诗还是轻而易举。只是比谁做出的诗更好。


第十三章 
　　若说作诗作词，衡朝的文人是最不怕的。不仅不怕，还是最拿手的。豪情万丈，婉约情切，或者风花雪月，各有各的做派。
　　作为今日诗会的东家，裴潋跑不了先做一首表示表示。
　　孟阮清平日里被裴潋坑狠了，抓住这个机会附和道：“维崧兄今日不做一首诗，只怕说不过去罢？”
　　在场的十有八九都看过裴潋进士及第的那篇策论，但还没有一人见过他做的诗。衡朝文人，就算籍籍无名的，谁还能没做过一两首诗？偏偏裴潋就是。
　　“裴某才疏学浅，可否让至交好友代劳？”
　　裴潋笑的十分“谦虚”。不动声色找借口拒绝的同时，还拉上了右边的宋遗青。
　　“不成不成，我……”
　　好不容易找到一次坑裴潋的机会，孟阮清哪里肯同意。可惜话说到一半，猛然被陈君琮拉着衣袖坐下。
　　陈君琮对孟阮清使了个眼色，目光扫过低声交谈的众人，笑道：“我朝诗会向来不分尊卑长幼。既然是至交好友代劳，自当行得。”
　　“所言甚是。”
　　众人也纷纷附和，没有异议。
　　突然被拉出来作诗的宋遗青愣了。他看向裴潋，眼中尽是疑问。
　　好端端的，怎么就扯上他了？还至交好友？
　　对方回了宋遗青一个纯善的笑容。
　　宋遗青：“……”
　　纵然满头雾水，但众多人等着，宋遗青也不好再推脱，干脆大大方方起身作揖。
　　“如此，宋某便献丑了。”
　　一旁笔录的家仆拿起笔蘸了蘸墨，铺好纸张，先用台阁体写了一行字。
　　“建元七年四月二十二，裴府西园雅会所录。”
　　诗会阁楼的位置正是裴府西园，四周垂杨傍柳，飞红入荷塘，是赏春景的雅处。说是“西园雅会”一点都不假。
　　帘幕后，乐伎轻捻琴弦，缓慢低沉的古琴声撩拨宋遗青的思绪。他略微思索，便道：“朱寰青眼过，客路白头多。势欲填沧海，横身赴绿波。”
　　全诗短短二十个字，是首五言，再普通不过的格律。
　　“好一个‘客路白头多’。格律虽普通，却胜在下阕无畏决心，志向高远。”
　　有年轻贡士忍不住称赞。同为读书后生，自然能产生这种共鸣。
　　自先王真宗起，蛮夷接连犯边，扰的边境衡朝子民苦不堪言。抢粮不算，还杀害无辜。偏偏因为前朝混乱百年，如今天下安定，先王与现在的官家都不欲再起战火，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从去年开始，蛮夷之间便嘲笑衡朝的男儿都是软骨头。
　　这话自然引得许多文人武将愤恨，可官家不想出兵，也只能将这份嘲弄往肚子里咽。
　　那贡士又问，“可有诗名？”
　　宋遗青回道：“即事所作，无题罢。”
　　笔录的家仆听闻，下笔的手微顿，思虑些许，看了看裴潋，又看了看宋遗青，终于落笔。
　　“代太常卿裴潋书，衡朝，宋遗青。”
　　众人不知，宋遗青也只当记录的是“无题”一名。
　　千年后，就在一众考古学家和文学教授都认为掀起建元新制变革的裴潋与宋遗青是因同朝为官相识时，一本记录衡朝建元年间，参知政事裴府诗会的《裴园雅集》出土，里面开篇便赫然是宋遗青的一首五言，诗名《代太常卿裴潋书》。


第十四章 
　　宋遗青为裴潋作的开局诗还算成功，等赋诗氛围炒起来后，可苦了陈君琮与孟阮清二人。
　　尤其是孟阮清。方才属他对裴潋幸灾乐祸的厉害，此时，裴潋是诗会的东家，落在他手里，自然得不到好。
　　看着苦着一张脸想诗句的孟阮清，裴潋忍住笑意饮下一杯饶梅花酒。
　　今个孟阮清不作个三四首诗，可别想混过去。
　　却不知这一幕落在宋遗青眼中，裴潋在他心里终于彻彻底底变成了一只甩着毛茸茸大尾巴的狐狸。
　　连作三首诗，孟阮清干瞪眼，真的憋不出来了。陈君琮坐在他旁边看着都着急。偏偏每个人席位相隔有些远，扯着嗓子伸脑袋给孟阮清打小抄又是何其的不易。
　　拯救孟阮清的不是一心想给他打小抄的好友陈君琮，是裴府的家仆。
　　按规矩说，家仆突然出现在诗会上，算是扰主人与宾客兴致。但那家仆形色匆匆，不顾在座文人异样的目光，疾步走到裴潋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众人只看到家仆离去后，裴潋突然起身拱手，面带愧意道：“家父有事相商，维崧失陪。可否让裴某二位好友代劳？”
　　这衡朝从上到下，谁不知道裴潋的父亲是从二品参知政事裴彦傅？说白了，那是当朝副相，没人敢得罪。得罪不起，只能附和。
　　“裴兄只管去便是，我等自便。”
　　“许是朝政大事，不可耽搁。”
　　“所言有理……”
　　此时，没有人跳出来唱反调。那不是愣头青，是没眼色。
　　当然，最不乐意与备受打击的当属又被裴潋坑了的陈君琮与孟阮清二人。
　　一个笑容僵硬。
　　一个干脆笑都懒得笑了。
　　可怜众人围观这三人，恭维的话都说的小心翼翼。
　　只不过裴潋离去时，确实脚步匆忙，似乎真有要紧事。挺拔的身影转眼就消失在了阁楼下垂柳小道中。
　　诗会的气氛因着冷了些许，不多时又热闹起来。
　　裴潋借着柳荫隐去身形后，没有往父亲的书房去，反而转脚去了裴府后门。
　　那里早就有位家仆牵着马等候，神色有些慌张，见裴潋来了才上前问：“郎君可来了，万一阿郎知晓该如何？”
　　裴潋接过缰绳，笑道：“不妨事。我爹正躲书房里呢。”
　　说着，又催促家仆。“你去，再把宋郎君叫来，就说我前几日借了他一物，现下要归还。”
　　家仆挠头，纵然疑惑，还是被裴潋催促着又往西园阁楼去。
　　在裴潋离开不到一刻钟，众人眼瞧着方才那家仆又匆匆赶来，扫视一圈，这次瞅准的是右座的宋郎君。
　　待家仆说完，宋遗青迟疑问：“我怎么不记得？”
　　家仆有些为难应道：“我家郎君是这么说的，许是郎君忘记了？”
　　宋遗青：“……”
　　算上这次诗会，他总共与裴潋也就见了三次面，何时借过东西？
　　众人只见一直端坐寡言的宋郎君起身道：“裴兄说有一物交还，见章失陪。”
　　众人：“……”
　　这其中有猫腻！一定有猫腻！
　　还个东西，非得挑现在？
　　但这次的始作俑者是太常卿裴潋，官家近期很是看重的。众人还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哑巴聋子。
　　孟阮清恶狠狠对陈君琮低语，“裴潋他不仗义！”
　　陈君琮有些嫌弃的默然不语。明摆着的事，为难这位现在才恍然大悟。


第十五章 
　　宋遗青跟着裴府家仆绕了又绕，终于出了西园。然后踏着青石，只觉得越走越偏僻。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院墙一角，竟是快绕到裴府后门去了。
　　“咱们没走错？”
　　宋遗青忍下心中隐隐的慌乱问。
　　家仆低着头走在前面，也不回头，只应道：“郎君就在前面，宋郎君只管放心。”
　　从一处假山绕过去后，果然见不远处，裴潋正牵着马等候。
　　还物什还需要用到马？
　　宋遗青一时疑惑，居然也忘了纠结自己根本没有借给裴潋什么物什了。
　　待近了，裴潋嘴角笑意愈发的明显，他看着宋遗青眼中还带着迷茫，抬头瞧他问：“我怎么不记得有借过你什么物什？”
　　“开门去。”
　　裴潋悄悄伸脚踢了踢还木然的家仆，几乎从嘴角蹦出三个字，生怕扰了眼前这人似得。
　　想了想严肃的阿郎，又想了想会打人的郎君。家仆心里带着对阿郎的愧疚，终是“含泪”从袖中掏出钥匙开了后门。
　　这厢裴潋怎么看宋遗青都觉得喜欢。这人就像对着他喜好长似得。虽然穿着女孩儿的衣裳，却一点也不像小娘子。自带着文人的清秀。
　　衡朝的文官儿就该是这模样。
　　裴潋心想，然后利落翻身上马，在宋遗青还未反应过来时，就一把拉住他，勾着对方的腰坐在了马背上。
　　“裴……裴潋……”
　　宋遗青像只受惊的兔子，被这一阵闹腾不禁惊叫出声，双手紧紧抓着马脖子处的鬃毛。嘴唇都吓白了。
　　他声音温润如水。裴潋觉得自己名字从宋遗青口中喊出来有着说不出的好听，又见他吓极了的模样，皱眉问：“你不会骑马？”
　　不问还好，只见宋遗青抿唇不语，倒是从脖子到耳根都慢慢变粉。
　　看来是真不会。
　　心里暗自嘀咕后，裴潋将人牢牢锢在怀里，低头手把手引导宋遗青松开马脖子处的鬃毛，转而握住缰绳。故意低声轻笑，对着他耳朵呵气。
　　“阿迟瞧，这便好了。”
　　宋遗青缩着脖子，裴潋笑时，后背都能感觉到他微颤的胸口。他觉得哪里都不自在，想要挣脱，可惜身后某只狐狸锢的死死的。
　　在脖子和脸红的彻底前，宋遗青慌张找了个话题。
　　“你还没回答我。”到底借了什么物什。
　　一张请柬突然出现在眼前，正是裴潋邀自己前来赴诗会的那张。
　　“这不是诗会请柬么？”
　　他抬头，见裴潋又将那张请柬放在胸口衣襟中收好，突然对着马儿猛呵一声，原本安静的马儿瞬间撒开蹄子冲出裴府后门。
　　身后，裴潋的声音近在咫尺。
　　“什么诗会，只是听他们文绉绉的互相恭维。裴某带你去金水桥处看新晋进士游街！”
　　走时还不忘嘱咐家仆留个门。从后门出去的，回来肯定还要走后门，不然不好交代。虽然他皮厚，可也怕亲爹手里时常握着的那把扫帚。
　　至此，宋遗青算是明白了。裴潋这诗会只是个借口。可谓是“摘莲抛水上，郎意在浮花。”


第十六章 
　　衡朝京城分为三个部分。内城即为皇城，是官家所居之地，衡朝政务皆汇集于此。旧城方圆二十里，则多住些官宦权贵。而外城是在旧城之外扩建，方圆四十里，多居平民百姓。
　　裴潋要带宋遗青去的金水桥处便坐落在旧城西边的金水河上。
　　马儿到了街道上便收了速度，慢腾腾的往城西走去。周围的人也渐渐多起来，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此时已近晌午，日头最高的时候。宋遗青被裴潋揽在怀中，也不知是紧张还是热的，只闷闷出了满头细密汗珠。后背的热量源源不断从裴潋胸口传来，衣服紧贴在脊背上并不舒服。
　　“维崧兄不觉得挤了些？”
　　权衡许久，宋遗青终归没忍住出声道。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接着宋遗青便觉得揽住自己腰际的手突然松开。
　　裴潋低头，凑近看宋遗青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侧脸和额上的汗珠，笑道：“如此，阿迟可觉得好些了？”
　　宋遗青：“……”
　　此时，宋遗青万分觉得自己是作茧自缚。虽然闷热解了些，却又因腰侧突然空了，对骑马的恐惧让他不由得攥紧了缰绳，就怕不小心便摔了下去。
　　他在进退之中纠结不得，却已经猜到裴潋坐在背后气定神闲，不急不慢的欣赏他窘迫之色。如此一来又多了羞恼，作势要踩着马镫下去。
　　见对方隐隐有了恼怒趋势，裴潋即时见好就收。他重新握在宋遗青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青的双手上，嘴里说着讨饶的话。
　　“阿迟莫恼，是裴某的不是。”
　　想了想，似是仍怕宋遗青置气，又声音旖旎的添了句。
　　“倾尽家财，还是以身相许，阿迟只管罚，裴某绝无异议。”
　　二人咬耳朵间，已然能远远瞧见金水桥了。裴潋拉紧缰绳，马蹄声停在一处酒楼前。这酒楼三层高，门前挂着望子，牌匾上写了三个鎏金大字——中和楼。
　　他们刚停下来，就有眼尖的小厮迎上来笑问：“郎君可要吃酒？”
　　裴潋衣摆晃动间，利落的一手揽着宋遗青腰将他从马上带下来。
　　他动作极快，宋遗青还未回神已经双脚落地。
　　“不吃酒。要二楼临窗的包间，雅致些。”
　　先前诗会上已经饮了些，裴潋倒是千杯不醉的酒量，只怕宋遗青腹中空空，恐要难受。
　　闻言，小厮正要将马牵到马厩去味些草料，可转眼看见身边小娘子装扮的宋遗青，忍不住打量几眼对裴潋防备问：“敢问郎君，这位是……”
　　宋遗青拱手，口中刚冒出一个“宋”字，就倏地被裴潋夺声。
　　“宋氏。裴某娘子。”
　　小厮目光几个来回，见二人年龄容貌都对得上，这才放下心来牵马去了。
　　中和楼之上能俯瞰金水桥处繁华。而新晋进士游街，从宫城的丹凤门处出来，路过州桥，往西而来，必经金水桥。中和楼便坐落在金水桥边上。
　　“中和楼虽不比七十二楼之首的樊楼，在怀京却也极富盛名。最主要的是，观进士游街，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裴潋俯身，浅笑带着讨好之意问：“阿迟觉得如何？”


第十七章 
　　凭白被裴潋占了两回嘴上的便宜，宋遗青简直不堪其扰。他抬手把裴潋几乎要凑到自己眼前的面孔毫不留情推开，瞪了一眼这没脸没皮的人，只拢袖顾自进了中和楼。
　　不消得几步，却又被裴潋大步赶上，对方很是委屈道：“娘子可要等等为夫，若遇到了登徒子可该如何是好？”
　　他说的真挚心切，宋遗青却忽的回首，一脚恶狠狠踩在他皂靴上，堪堪留下半个带尘的鞋印儿。
　　酒楼中人来人往，不乏同样来观进士游街的文人雅客，见裴潋吃瘪，难免有人冲他高声笑问：“郎君可是惹自家娘子气闷了？”
　　望着宋遗青将要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裴潋默不作声，只看着自己皂靴上的鞋印儿挑眉笑着，心道这靴子可真是不得了，印了阿迟的痕迹，回府后非要供起来。
　　待思绪回转，裴潋拢袖疾步跟上宋遗青的身影。圆领袍下摆晃动间风度翩翩，面若冠玉，便是周围的食客见了也纷纷自觉黯然失色，不禁感叹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
　　虽说是酒楼，布置的却是雅致的园林式。庭院里移花栽木，走廊上挂着金红纱栀子灯，包间以悬挂的幕帘相隔，婉约精致。
　　小厮挑的位置视野绝佳，临窗摆了桌子，从支起的窗子看下去，正是金水桥附近的街道。
　　因为今日有进士游街，往日本就热闹的街道更是人群济济。盼着沾喜气来年能高中的贡士，争看状元郎风采的女眷，想替未出阁的女儿寻良婿的丈人等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自是喜庆一片。
　　见裴潋被自己踩了一脚，不但不恼，反而面上笑意更深。宋遗青倒是又恼闷，想着这个裴潋缠人不正经的紧，可又无论如何厌恶不起来。
　　“郎君想吃些什么？”
　　他们前脚刚坐下，后脚就有小厮前来微微弓腰问道。
　　“拨霞供。”裴潋毫不犹豫道。末了，他又问坐在自己对面的宋遗青，“阿迟想吃些什么？”
　　方才在大堂中，小厮早就将二人一举一动看了个遍。见裴潋目光落在宋遗青身上，当即热情招待。
　　“夫人安心。咱们中和楼是正店，色香味俱全。若是想食甜，自有数道菜品。”
　　宋遗青被这称呼喊的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山露水，略微思考后应道：“尚值春日，便上春盘满山香，一道酥黄独。”
　　小厮见这夫人说话不紧不慢，菜名报的流畅带着文雅，衣料也非是平民百姓能穿起，想必非寻常人家。
　　他正要再推荐些样式，裴潋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阻止，“再加蜜渍梅子，雪霞羹。拨霞供要二斤羊肉。”
　　满山香与酥黄独一个重口，一个重油。裴潋特地加了清淡柔和的雪霞羹，就怕宋遗青随自己吃了顿饭却闹的难受。
　　他想的周到，倒是小厮瞧着眼前这位穿着黛紫提花圆领的官人有些眼熟，记忆浮现间，顿时神色别扭又为难。
　　“郎君吃的起羊肉？”


第十八章 
　　这话问的意外，裴潋面色不改反问：“我如何吃不起？”
　　宋遗青也不禁向小厮投过去疑惑的目光。
　　小厮脸色开始变得难以言喻，只觉得这官人看着正人君子，怎么是个不认账的泼皮无赖。
　　“官人怕不是忘了，您去年在咱这吃的羊肉的饭钱还没结呢。”
　　闻言，裴潋竟一时语诘。猛的想起自己南下前曾在中和楼请陈君琮和孟阮清吃羊肉拨霞供来着。当时忘记带银两，便记的赊账。没想到突然南下处理税银贪污之事，到不久前方归。
　　神色各异间，宋遗青第一次见裴潋落得下风，不由得调笑问：“维崧兄原是这般不记事的人？”
　　本想着讨心上人儿欢心，却阴差阳错让自己漏了错处。就算是建元五年的状元郎裴潋也不禁暗自感叹马有失蹄。可又见宋遗青难得展颜笑的春风和煦，嘴角翘起，真真是文人风骨尽显。
　　裴潋被宋遗青这笑讨的心中欢喜，他将五两银子放小厮手中。
　　“加上上次的，总该够了罢？”
　　一斤羊肉九百文钱，就算加上赊账的，怎么都还有剩余。
　　手中的银两分量很足，制色也好，小厮也不为难了，只让二人稍等片刻便下去了。
　　待小厮走远了，裴潋才回首对宋遗青道：“裴某虽俸禄不多，二斤羊肉却还是吃的起的。阿迟不必担忧。”
　　别说二斤羊肉。凭着每月四十五贯钱的俸禄，吃四十五斤都不成问题。
　　对方凑的近，宋遗青不动声色往后仰了身子，只恨这方桌子不够宽大，好叫对面那人近不得才好。又恨那日隔着墙遇见裴潋是有些道理的，此人脸皮当真比墙厚实。
　　“只是没想到堂堂太常卿裴大人，居然还有赊账的时候，宋某叹服。”
　　一番话硬是将裴潋说的如小人般，当事人忍不住感叹。自己看上的人可谓伶牙俐齿，言官的好苗子。他日若朝堂相见才是有趣。
　　二人你来我往间，小厮已经端上了蜜渍梅子好让食客开胃。
　　在这局掰回一次，宋遗青心情甚好，看着桌上的梅子更是色泽鲜亮。他伸手想从青釉盘中拿一颗。
　　裴潋眼疾手快将宋遗青手下的那颗梅子夺走扔进口中。酸甜味在味蕾中炸开，入喉清凉，可要比其他的梅子入味多了。
　　“若让娘子付了银两，裴某岂不成了吃软饭的。”
　　咽下梅肉，裴潋唇齿都是果肉的清香，笑的轻佻，刻意压低声音道：“娘子觉得此言有理否？”
　　被夺了梅子的宋遗青倏地收回手，刚才被裴潋故意擦过的手背如烧起来般。他耳后根泛了红，又在桌下狠踩了裴潋一脚。
　　“厚颜无耻！”
　　他敛了笑意，终于愤恨断言。
　　另一只皂靴又挨了一下，裴潋似愁闷般啧啧出声，“娘子可难煞为夫，这双皂靴可都要供起来了。”
　　宋遗青：“……”
　　想起那日裴潋对自己父亲说官家要将他升任谏院，宋遗青这时方体会到官家的慧眼识人。
　　此等厚颜之人，非谏院不得！


第十九章 
　　不多时，小厮就端来了拨霞供的铜炉，还有二人要的菜式。
　　铜炉下煨着火，锅里鲜汤翻滚，羊肉切成薄片摆在青柚盘中，旁边还放了两个用韭菜制成的辣碟。
　　许是今日特殊，中和楼进出的文人雅客要比平日多了近一倍有余。小厮见他们要了临窗的包间，便笑着寒暄，“郎君可是来观新晋进士游街？”
　　还未等裴潋和宋遗青回答，小厮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听闻今年的前三甲可都是样貌周正的人才。尤其那位探花郎，更是出彩照人。”
　　读书上的事儿，小厮这些普通百姓虽没碰过。但衡朝的读书风气已至今两百多年。别说是进士了，就是家中有位贡士，都觉得光耀门楣，自然人人仰羡。
　　“探花郎可是宁州芜县的吴舜钦？”
　　手中夹满山香的筷子一顿，宋遗青难得插话问了句。
　　裴潋将几片羊肉扔进锅中，看着它隐没在滚白的汤下，心中记着羊肉不老不嫩的时辰，收了不正经的笑意。
　　“见章兄知晓？”
　　一口一个“阿迟”听的习惯了，此时他突然换了称呼，宋遗青不由得微微愣神，这才应道：“家中先生昨日提起过。”
　　他思路清晰，把今年前三甲的姓氏籍贯全报了出来。哪里还有方才沉默寡言的模样，完全不同于小娘子的风骨。
　　况且小娘子哪里来的“先生”？
　　这样的变化惹的小厮神色一紧，再将眼前的客人打量个遍，想到衡朝惯会将体弱的郎君当小娘子养，以祈求骗过鬼神，他内心多了忐忑谨慎。知晓自己头回认错了身份，甚是不好意思的挠头赔笑。
　　“适才小人眼拙，认错了郎君身份。”
　　说完，还不忘瞥了眼正在涮羊肉的裴潋，心道这位郎君刚才也惯会开玩笑。
　　“无妨。”
　　宋遗青轻轻摆手。
　　见他脸上全无责备之意，小厮才松了口气。
　　怀京是衡朝的京城。处在京城脚下就意味着，屋顶掉个瓦片都可能砸到个五品官。万事还是谨慎最好，免得麻烦找上门。
　　对方不计较最好，小厮拿着托盘掀开帘幕离去。偶有风从窗子吹进来，吹的帘幕晃动，隐隐约约露出廊间走动的身影。
　　裴潋把涮好的羊肉捞出来，很是自然的放在宋遗青碗中，接着又下了几片。他手上忙碌着，开口却是将前三甲又复述了一遍。
　　“益州新繁县的谢谦，江南从平县的顾怀璧，宁州芜县的吴舜钦。此三人都是官家亲点的三甲。”
　　今年进士人数较往年要少了许多，最直观的便是原本有数人的一甲进士及第，却只有状元，榜眼，探花郎三人。
　　许多考生唉声叹气的从崇政殿内出来，抱怨今年策论不同于以往。而明年就要参加科举的宋遗青自然要多关注些。
　　“往年进士游街鲜有如此壮观的时候，看来官家很是看重这三人。”
　　送过来的肉宋遗青也不推辞，直接在辣碟中滚了几个来回放入口中。肉香带着麻味在口中散开。不用自己掏银子，九百文一斤的羊肉当真口感极佳。
　　饭吃到一半，终于等来了那三人。只见人群忽的退至两边，有乐器声自金水桥上而来。


第二十章 
　　裴潋和宋遗青同时斜身自二楼看下去。前面旗鼓开路，新科一甲三名都脚踩金鞍，骑着朱鬃马。三人都换了绿袍，头戴展角幞头，鬓边还簪着绢花。
　　原本就热闹的人群更是兴奋。三人的书童一路撒着喜钱，惹的想高中的文人哄抢。
　　那日唱名，裴潋已经在崇政殿外见过三人，自是不觉新奇。宋遗青倒是将他们面孔看的仔细，果真都生的端方周正，探花郎吴舜钦容貌最是出众。
　　“官服已赐，看来官家很是满意他们的才学。后日仕途不可限量。”
　　衡朝九品以上，六品以下的官服是绿色。一甲进士及第，又是这等阵仗，至少也要八品。宋遗青感叹的并非毫无理由。裴潋却溢出一声浅笑，“见章兄可要赌一局？”
　　“赌什么？”
　　对方笑的自信，宋遗青却莫名其妙，不知赌局从何而来。
　　铜锅里翻滚的声音和人群高呼声夹杂在一起，水汽蒸腾间，裴潋夹了一筷子满山香，得到满口清爽。他指尖点着正志得意满的探花郎吴舜钦道：“裴某赌这位探花郎不但仕途不顺，反而连京城都留不得。”
　　这话说的狂妄。若要被读书人听去了，定要笑裴潋不知其中关要。
　　自建朝以来，凡一甲进士及第的，必然都是留京做官。仕途顺畅的可宣麻拜相，就算仕途不顺，也能在京城混个日子。
　　然而说这话的人刚整顿了江南的官场，还是官家近期重用的太常卿裴潋。宋遗青不得不揣测几分，最终才冒出一句。
　　“维崧兄若要卖关子，那请自便。”
　　一个身在官场，一个还未科举。这赌约本身就不公平。宋遗青才懒得陪裴潋，直接将脸转了过去。
　　“裴某说便是。”
　　心上人通透的很，裴潋也不知该喜该忧，也不卖关子了，干脆提了个醒。
　　“宁州是本朝旧都，太宗晚年迁都城到怀京。就算如此，宁州也留了不少权贵。而今江南官场动荡……”
　　他点到即止，刚好能让宋遗青把其中的弯弯绕绕顺出来。
　　“宁州芜县吴舜钦？！”
　　果然，宋遗青立即回过味来，不由得震惊出声。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失口，环顾四周才冷静分析。
　　“江南官场是堆乱麻，宁州权贵甚多。纵观衡朝各州府，能压住江南官场的，只有宁州的人！”
　　思路理到这里，局势十分清晰明了。前三名，榜眼顾怀璧是江南人士，探花郎是宁州人士。哪里有那么巧的事？
　　裴潋垂眸看渐渐远去的人群，连笑意都敛了，语气严肃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朝堂为谁人接管江南争论多日，官家迟迟不下定论，等的便是宁州的吴舜钦。前三名里，顾怀璧是安抚江南，而吴舜钦便是要去坐镇江南的人。”
　　江南官场的一把火从去年烧到现在，总该要熄了。官家要改制，怎么可能放任任何一个州府动荡？
　　圣心难测，可笑还有不少人还为了江南的油水挤的头破血流，争的你死我活。


第二十一章 
　　人群彻底远去，周围只剩下锅里滚水的声音。裴潋回眸，眼底重新泛起笑意，捞过宋遗青喝了一半的雪霞羹就着瓷玉般的勺子喝起来。
　　“见章兄明年弱冠，可要走特奏名？”
　　若是一点点往上科考，还不知要多少年。可特奏名是官宦子弟的一个捷径。当初裴潋托自己亲爹得了个状元的名头。
　　特奏名对于宋遗青来说自然不陌生，他想的是裴潋这个时候提起的用意。想了想回了个模棱两可的话。
　　“这还要看家父的意思，维崧兄当初不也是如此。”
　　“正是。”裴潋并未否认，眼神紧紧锁着宋遗青不放，又低声道：“江南官场风波，见章兄如何看？”
　　他这一问让宋遗青呼吸倏地一滞，总算明白几分沉浮官场多年的父亲为何那般忌惮裴潋。
　　若不是那日在府中听了裴潋那么多敲打父亲的话，宋遗青只怕还和其他人般，难以察觉官家的心思和朝堂暗中隐隐的变化。
　　王者善谋。江南一事，看似是官家因贪官不堪其扰，不信任手下的官员，实则在等殿试。而这一切无外乎是为了下面将要进行的一系列动作做铺垫。
　　无论官家和裴潋到底要做的事是什么，宋遗青坚信此事能让整个朝堂有不小的动荡。
　　知道不能与裴潋这种人硬碰硬，宋遗青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胳膊支在窗柩上故作轻松神色，干脆装糊涂。
　　“维崧兄怕是问错人了。宋某一介布衣，自然不懂政要。”
　　他一举一动端的适从，便连被春风吹动的鬓边发丝都显的温润至极，话中笑意却比窗外的新柳还要醉人。
　　如此风骨，到了那朝堂之上，不知该要如何的光彩照人。
　　裴潋暗自叹息，又因自己看人的眼光涌上些许窃喜。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苦恼。
　　这只能看看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做事雷厉风行如他，居然也有了束手束脚，小心翼翼的时候。
　　“阿迟……”
　　心思婉转间，裴潋又换了那黏腻的称呼，隐约有讨好之意。然而宋遗青不为所动。
　　“宋某与维崧兄非亲非故，这称呼总归不合时宜。”
　　小字非熟知好友与亲人而呼不得，而裴潋上下嘴皮一碰，几乎句句带着。不知是不是刻意接近，惹的宋遗青难免存了谨慎。
　　“话可不能这般说。”裴潋浅笑，一只手搭在宋遗青胳膊上，把还剩半碗的雪霞羹推到他面前。
　　“阿迟若觉得不妥，大可唤裴某一声‘玉郎’便是。如此可扯平。”
　　视线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本以为裴潋言语轻佻已是极限，这会儿竟动手动脚了？还有说的都是些什么歪理？
　　任凭对方用尽浑身解数，宋遗青坚决“冷漠”的不上套。只冲着还在跑腿的小厮喊道：“劳烦再来二斤羊肉！”
　　“郎君，这……能吃的下么？”
　　小厮看着桌上才动了一半的羊肉好心提醒，免得浪费。
　　宋遗青挑眉，对答如流。
　　“左右对面这位郎君少不了你们中和楼的银子。”
　　他回眸见裴潋面露讶异，又道：“若吃不完，全打包送右司郎中宋府去。”


第二十二章 
　　一顿饭吃了裴潋几贯铜钱，折下来便是几两银子。
　　裴潋倒不是心疼银钱，只开天辟地见识了宋遗青恼怒的模样。
　　看来温润的“娘子”也有炸毛的时候，轻易招惹不得。
　　回去的路上，裴潋难得规矩的很，反而宋遗青时刻紧绷着坐在马背上，时时提防着背后的人。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宋遗青想不通。只不过那日隔墙和裴潋见了一面，何时竟惹了这么多事端来？
　　青石砖上偶见还未被人发现的喜钱。穿着布衣，头上缠着红绳的孩童嬉笑跑过，手中还端着碗乳酪，吃的尽是奶香味。
　　日暮西陲，二人在马背上看着春意盎然，金明河中的画舫已经挂起了灯笼，周围全然盛世太平景象。
　　裴潋眉宇带着忧虑。盛景之下，衡朝已是外强中干。再加上外敌强大，财政入不敷出等等积弊，实属不容乐观。也不知这样的平和还能维持多久。
　　他们二人慢悠悠往回赶，可苦了陈君琮和孟阮清。
　　诗题变了多个，耳中全是那些文人作的诗句。孟阮清听的头晕脑胀，不堪其苦。一想着裴潋倒是和心上人快活去了，就更是心绪复杂。
　　“仲未，我实在是挤不出一个字了。”
　　他苦着脸，看起来好不可怜。
　　陈君琮刚作了首诗助兴，算下来也写了六七首。孟阮清是挤不出来了，他又何尝不是？现在只能眼巴巴的盼着裴潋回来。
　　这什劳子诗会真不是人待的！
　　“早知如此，干什么赴诗会。难得休沐，你我还不如去饮酒。”
　　明白果然又被裴潋坑了一记，陈君琮颇为感叹道。
　　诗会上的饶梅花酒虽清冽味佳，但喝多了总有腻的时候，也没什么饱腹之物。他们坐了一日，早就腹中空空。
　　闻言，孟阮清眼前一亮，凑上前附和，“待诗会结束，咱们去樊楼饮酒去？”
　　他神色雀跃，还带着少年郎的志得意满和灵动。陈君琮喉结滑动，咽下一口酒，才笑着应下。
　　“好，就去樊楼。”
　　樊楼是怀京七十二正店之首，若要吃酒，可没有比那里最好的去处了。而且樊楼地处怀河十四桥的虹桥。怀京八景之一中的繁台便在那附近。
　　裴潋和宋遗青在诗会快结束时才回来。
　　既然主人家来了，陈君琮与孟阮清身上的担子自然卸下。他们目睹裴潋笑的端方有礼，将每位文人都送走，礼数周到的挑不出一丝错。
　　“维崧兄。”
　　累了一日，孟阮清率先急不可耐开口，“你可欠我与仲未一个人情，来日如何相报？”
　　一直拿在手中的洒金折扇被展开慢悠悠晃动。他笑眯眯讨好处，可不打算就这么从坑里爬出来走了。
　　陈君琮一向稳重些，此时也伙同孟阮清道：“依我看，年前中和楼的那顿羊肉口味甚佳。”
　　聪明人说话不说全套。说完，陈君琮还冲站在旁边的宋遗青狡黠问：“见章兄若有闲暇，可定要随咱们这位太常卿裴大人去尝一尝中和楼的羊肉。”
　　他只想着揶揄裴潋，不曾知晓对方今日做了些什么。


第二十三章 
　　这话本和宋遗青没有关系，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宋遗青余光扫过始作俑者。一开始还会被轻易的撩拨到，现在大概摸清了裴潋的路数，总归比他还要厚脸便是。
　　想到这里，宋遗青也装作无事发生，满脸忧愁，“宋某只怕吃不起羊肉。”
　　在外敌眼中，衡朝的茶叶最贵。但若论起来，几斤的茶叶才只能换得一斤羊肉，足见羊肉金贵。相对而言，猪肉最是轻贱。
　　孟阮清上前安抚宋遗青。
　　“见章兄何必担心银两？裴太常每月不算柴米与衣料器物，只俸禄便四十五贯钱。你们是至交好友，他怎么也不会吝啬一斤羊肉钱罢？”
　　他们三人一唱一和，好不气氛融融。却只有宋遗青一人知道，裴潋今日可算是为了羊肉大出血了。
　　虽然陈君琮和孟阮清二人与裴潋同科。如今裴潋官职却比他们高出两阶，俸禄自然也要多出许多。
　　这一幕落在家仆眼中，只私下相视偷笑。离得近的那位家仆低头间见裴潋沾了脚印的皂靴，不由得出声提醒。
　　“郎君这皂靴可要换下？”
　　谁知裴潋倏地往旁边躲开，还低头瞧了瞧，生怕有人碰了他脚上的皂靴似得。
　　“你去给我找个带锁的木盒。”
　　他前言不搭后语，家仆一时迷惑，怎么都想不通，皂靴和木盒有什么关联。思虑下只得沉凝问，“郎君要木盒做甚？”
　　在场的除了宋遗青，就连陈君琮和孟阮清都听的满头雾水。
　　眼见着天色将暗，站在高阁之上，裴府院外远处街坊已是灯火通明，仿佛醉人的酒香能顺着春风自勾栏瓦舍飘到城北。
　　刚遣走家仆，裴潋还未来得及回应羊肉的事，孟阮清已迫不及待拉着陈君琮要告辞，恨不得长了翅膀，立即飞到虹桥樊楼去。
　　“天色已晚，维崧兄，见章兄就此拜别。”
　　孟阮清一手扯着陈君琮衣袖，作势要开溜，却又被裴潋眼疾手快拦住。
　　“做什么去？”
　　如此神色匆忙，定然有事！
　　“维崧兄，这便是你不仗义了。”
　　陈君琮嘴角带笑，故意看了一眼宋遗青。他抽过孟阮清手中的折扇，“唰”的打开，只遮了面容微微凑近低声道：“维崧兄今日是快活了。还不允陈某与益之兄去吃酒？”
　　说完，他浅笑出声，也不看裴潋神色，自顾问宋遗青。
　　“见章兄可要同去樊楼吃酒？”
　　吃酒这种事和宋遗青鲜少能扯上关系。他酒量虽不能说差，却也不好。从人群中随便挑几个，估计都能把他喝倒。
　　基于此，宋遗青先回应陈君琮一个笑意，这才拱手对众人拜别。
　　“父亲恐还在府中等着温书，宋某先行告辞。”
　　今日这次诗会可不是表面平静无波。裴潋借着诗会的由头带他去观新晋进士游街，还言语中处处透露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那时在中和楼，宋遗青装糊涂也只能躲过一时。他终究是要步入庙堂的，到那时身在其中，又如何躲得了。


第二十四章 
　　自裴府出来，孟阮清和陈君琮二人打马慢悠悠往樊楼去。
　　他们不过从五品的官职，只需逢一，五朝见官家议事。说白了便是六参官。不用朝见的日子里，只需做好本职政务。
　　“仲未何时娶了那未过门的嫂嫂？孟某对你们二人的喜酒可是想的紧。”
　　想起陈君琮订的婚约，孟阮清有意提起这件事调笑他。虽然至今也没见过那个未来嫂嫂的面，但友人成家，总该值得高兴的。
　　握着缰绳的手忽的一紧，陈君琮压下眸中慌乱，坐在马背上不轻不重捶了捶孟阮清的肩膀笑骂，“放心，少不了你的那口酒。”
　　他到京城参加春闱那年，家中族长见他样貌周正，又读书用功，觉得他必定能高中，便把自己弟弟的亲孙女陈润娘许给了他。
　　陈润娘属陈氏族中旁支，若说起来，陈君琮还要称她一声“表妹”。
　　后来他也确实出息，同年便中了进士第四名。陈家他这一辈没多少读书的苗子，至今也就出了他这一个。族长更是对婚事没的说，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陈君琮收了捶在孟阮清肩上的手，觉得心中闷闷的快活不起来。
　　刚定亲时，他觉得也没什么不好。陈润娘是族中人，知根知底，又是典型的闺秀，也算门当户对。
　　可现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因着一人，他厌恶起被长辈裹挟的人生来。
　　“好哇，仲未你是不是害羞了？”
　　陈君琮收敛的好，孟阮清见他沉默不语，还以为是羞涩使然。
　　“害羞？”陈君琮思路被打断，低沉笑出声反问，“我还未问你那青梅竹马的席拂女呢，你倒调笑起我来了？”
　　猛然被提起往事，孟阮清借着夜色掩盖耳根处的粉红，佯做怒骂，“都说你沉稳，依我看也是只狐狸。”
　　马蹄踩在青石上“哒哒”走远了些，陈君琮摇头露出笑意，也拍马赶上。
　　“益之，来日迟暮，你我携妻儿归隐可好？”
　　他虽像玩笑般询问，心下却是带了十足十的认真。只想将肮脏见不得人的心思全部扼杀。
　　孟阮清回首，面容褪去装出的怒意，痛快应下，“一言为定！”
　　城北右司郎中宋府，宋遗青刚跨进院中就被站在一旁的身影冷不丁吓了一跳。待定神看清那人面容后，这才松了口气出声。
　　“父亲。”
　　宋复也不是刻意在这堵着儿子，他从同僚府中方归，就是碰巧在院中遇上了。
　　他清了清嗓子，才道：“回了？”
　　闻言，宋遗青点头回应。
　　视线在宋遗青身上绕了一圈，发现从头到脚没少一丁点儿，宋复才放下心来。不是他杞人忧天，实在是裴潋那只狐狸太狡猾。
　　家仆自后院赶来，提醒二人晚饭已经备好了。
　　父子俩一同往后院去。到了亮堂之处，被烛光一映，宋遗青余光瞧见父亲黑色圆领的胸口间一根白色毛发极其显眼。
　　“父亲是又去了中书舍人府邸？”
　　他忍不住问。
　　宋复倒是心中一惊，“你怎的知道？”


第二十五章 
　　到底不忍心，宋遗青只好将那根白色毛发捏在指尖在父亲眼皮子底下晃悠。
　　“您逗猫也悠着点。母亲若是发觉了，就是孩儿也无可奈何。”
　　府中从不养些猫儿狗儿，只是因为宋遗青的母亲对毛发敏感，便厌恶这些。可他这位父亲偏偏是个爱逗猫的。
　　中书舍人于敬淮的府邸确是惯爱养猫的，什么乌云盖雪，尺玉，吼彩霞等等，各品种几乎齐全。宋复闲暇时就背着夫人偷偷到这位同僚府中逗猫。
　　“哎呀，不得了。”
　　白色猫毛亮眼的紧，宋复也不去后院了，转脚就要去卧房换身衣裳。还不忘拉着儿子胳膊交代，“替为父周旋片刻。”
　　“好。”
　　这样的场景自小时到现在不知多少次了，宋遗青早就能娴熟应对，不需斟酌就乖巧应下。
　　其实，这么多年了，母亲怎么可能一点察觉没有，不过是装着糊涂，对丈夫另类的纵容罢了。
　　想到这里，再看看房内昏黄的烛光，宋遗青只觉得心口温热。
　　他脚步轻快走进房内，宋夫人刚接下家仆手中的热汤，见了宋遗青便问，“晚间有中和楼的小厮送了二斤羊肉来。我听那小厮的口述，像是你做的？”
　　二斤羊肉都有二两银子了，哪怕他们官宦之家，一个月也吃不了几回。这下忽的凭空多出了二斤，可不是多了个菜的事。如今那羊肉被她交给了厨娘保管着，没动分毫。
　　在自己家中，宋遗青也不拘谨，献殷勤替母亲拿了筷子方回道：“母亲放心，那羊肉是裴大人自愿送的。”
　　“裴大人？”
　　宋夫人拿过筷子的手微顿。
　　衡朝官宦就没有几个姓“裴”的，更何况京城就有一位鼎有名的。且宋遗青今日还是赴裴府诗会去了，就是蒙也能蒙出来是哪个裴大人。
　　看母亲神情，宋遗青知晓无须自己多解释什么，刚要再说些话替父亲拖延，就听母亲又嘱咐。
　　“阿迟，别怪母亲多嘴。只是你要与裴潋交好，也要顾忌着身份。他自己身居太常卿不说，就是他爹副相的官职也摆在那。哪一个都不是你父亲能比的了的。”
　　都说谈婚论嫁讲究门当户对，官宦子弟交友又何尝不是。门槛高低不同，再怎么着都难跨过去。
　　说完，宋夫人又叹了口气。朝政官场总不是她妇道人家能议论的。想了想，还是找了个别的话题。
　　“你父亲呢？”
　　宋遗青还在母亲刚才一通话里没有回过神，刚要开口周旋，就听得有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就响起父亲的声音。
　　“夫人久等。”
　　宋复赔着笑，一手抚平领口后方坐在宋夫人身侧。
　　“早上出门还穿着那身黑色圆领，这会儿怎得又变成鸭青四合如意的襕衫了？”
　　他自认做的不动声色，可惜还是没能逃过宋夫人的法眼。
　　黑色和鸭青虽然有些相近，但衣服制式纹路到底不同。
　　心中“咯噔”一下慌乱至极，也想不出什么好说法来。宋复低头暗暗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收到目光，宋遗青才慢慢开口掺和进去。
　　“方才来时，在院中遇着父亲，像是衣袖处染了茶渍。”
　　他们父子二人帮趁着圆谎，宋夫人本就不欲计较。她用筷子敲了敲儿子的汤碗，嗔道：“食不言！”


第二十六章 
　　宋夫人在为羊肉发愁，参知政事的裴府也有人为羊肉发愁。
　　裴潋看着自己亲爹，只得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就是待在了诗会……”
　　“放屁！”裴彦傅大掌一拍，把桌上的汝釉六方杯都震的发出瓷器脆响。
　　打从裴潋一进屋，身上的羊肉味就久久不散，浓的仿佛在家里摆了个拨霞供。裴彦傅又道：“办诗会搞了一身羊肉味儿？”
　　他虽整日未出书房，却也不是事事不通。就拿那个为裴潋开府中后门的家仆来说，不过语气略重些，什么都倒了个干净。
　　右司郎中家的公子？
　　宋复和宋遗青两个名字在脑海中打转。若说自己这个儿子真安安分分交友，那才出鬼了。
　　裴潋尚不知道自己又被亲爹损了个遍，上前为父亲倒了杯茶，亲手奉上。
　　“没有吃多少，两斤。”
　　他话里若有若无的将送去宋府的两斤全然忽略。
　　因这句话，裴彦傅喝口茶也险些被呛到，寻思着要不要直接把这茶水泼了。
　　他抬眼，胡子气的要翘上天。
　　“你便是把四十五贯的俸禄都拿去吃了羊肉，也不干为父的事。”
　　从裴潋入官场起，他就再没给过这个儿子一文钱。说清楚些，俸禄各自分开，互不相干。谁花光了就喝西北风去。
　　而此时，分明就不是吃几斤羊肉的事。
　　茶盏在掌心还没捂热乎，就又被放在杯托上。裴彦傅收了仅有的一点笑意，严肃道：“打南下回来，进宫，去宋府，又借着诗会的由头结交宋复独子。”
　　他语调平稳，说的慢些。裴潋也就安分听着。
　　“为父不知晓你和官家要做什么，也不想知晓。”
　　说到这里，裴彦傅有些许惆怅。他沉浮官场几十年，身居参知政事，当朝副相。对朝廷的风向说不敏感都是糊弄人的。更何况裴潋还是他亲子。
　　想到“武官不可为”的血泪祖训，裴彦傅觉得，只要裴潋不踩这条线，他什么都不想管。
　　“只要你还在文官之列，不卖国求荣，做乱臣贼子，随你怎么折腾。但有一点，你就是把朝堂掀翻了，为父也不会插手。”
　　在裴潋记忆中，父亲鲜少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又语重心长的时候。话中严厉尚可，但句句都表达的一个意思。
　　父亲会持中立态度。
　　这个消息对裴潋来说不好不坏。待官家找到了改制的时机，朝廷不可避免的会分出党派。而父亲身为副相，定是别人奋力拉拢的对象。
　　此时当朝副相在他面前表示中立，虽然没能成为新制一派，却也没有便宜后面的旧制党人，不算损失。
　　至于为何父亲不希望他去投军，不过是上个朝代末年，祖上本都是武官，却因着君王猜忌和兵权争端，差点导致灭族之祸。这才有了“武官不可为”的祖训。
　　而后裴家自衡朝两百多年至今，世代为文官。许是真应了祖训，一直相安无事。
　　“孩儿知晓。”
　　其中来龙去脉不难理解，裴潋难得正色应下。不禁又想，官家等的改制契机会是什么时候到来呢？


第二十七章 
　　快到五月这晚，怀京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书房昏黄的烛光下，裴潋收了在劄子上落下的最后一笔。外面雨珠拍打着窗纸，土腥味恍若能顺着缝隙溜进来。偶尔还能听到隐约的虫鸣。
　　这种时节，总是一场雨后便热几分。
　　“郎君可要歇了？”
　　守在一边昏昏欲睡的家仆听到纸张的声音瞬间惊醒，他揉了揉迷蒙的双眼上前问。
　　将明日早朝要呈给官家的劄子折好，用砚台压在桌上。裴潋方起身应道：“歇吧。”
　　衡朝的常朝五更左右开始，三更就要起。如今已是后半夜，确也该歇了。
　　听的应答，家仆取了放在身侧的灯笼在前面领路。开了房门，春雨裹挟的丝丝寒意才从衣袖钻进肌肤中。
　　裴潋不由得想起，江南这会儿该是梅雨季了。
　　这夜伴着雨声入睡也算平静。待金吾的木鱼儿三更报晓时，怀京的官员大多已起床更衣准备入宫。
　　昨夜的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只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水洼。裴潋和父亲更衣洗漱完毕，一同出了院门。
　　父子二人扫视对方一眼都默不作声。
　　家仆各自牵了马匹来，又将一个白纸糊的灯笼固定在马头上。灯笼里面点了黄蜡，映着白纸上写着的马匹主人的官职身份。
　　哪怕此时已经四更了，天边也只能看到些许亮光。裴潋撩起官袍下摆，率先踩了马镫坐在马背上。
　　“砖石上还有雨水，马蹄恐会打滑，你们父子二人可要当心些。”
　　裴夫人站在府门边交代着。虽然知晓常朝便是天色晦暗，风霜雨雪都不能缺的，可到底放不下心。
　　二人坐在马上查验劄子，入宫的腰牌鱼袋等是否都带齐了，这才颔首应下。
　　“夫人快些回吧。”
　　“母亲安心。”
　　裴彦傅身居参知政事之职，穿的是绛紫圆领，玉革带，腰配金鱼袋。而裴潋则低些，所以只穿了绯色官服，金涂革带，腰配银鱼袋。
　　马头上的灯笼照亮前面一小片路。怀京的热闹要五更才开始，这会儿街道上冷清的很，只有三三两两同他们一样的官员骑马入宫。
　　一个个灯笼都往宫城围聚，似点点星火，颇为震撼。所以宫城又有别称“火城”。
　　裴彦傅是日参官，每日都要去宫城常朝的，自然已经习惯了早起。裴潋却就不同了。他六参不说，昨夜写劄子到深夜，如今坐在马背上哈气连天。
　　都是太常寺一把手的人了，还像是扶不起的泥巴，裴彦傅就着手中马鞭抽向身侧的裴潋。
　　“父亲，偷袭可不是君子所为。”
　　早就察觉到父亲的的动作，裴潋眼疾手快的握住袭来的马鞭。见亲爹又瞪他，只好松了手赔笑。
　　一来一回，精神头算是激起来了。目的达到，裴彦傅坐正了身子冷哼道：“我是你老子，打你还不是光明正大。”
　　不是他苛刻。裴潋在他面前打瞌睡没什么，若等到进了垂拱殿内，被纠察百官的御史台的人拎出来可就不是一马鞭的事了。
　　心中清楚父亲的用意，裴潋也点头称是。
　　二人目光再往前看去，已经快到禁门了。


第二十八章 
　　禁门前，文官武将基本都已到齐，纷纷将灯笼熄掉。
　　隔着人群，裴潋看到不远处同样一身绯色官服的陈君琮和孟阮清。但碍于自己父亲就在身侧，只互相拱手示意作罢。
　　此时距离开禁门还早，众官员先进待漏院等候。
　　待漏院提供酒肉瓜果，可在里面用了早饭。以往是没有的，只是有摊贩看准了商机，在官员入宫的御道两旁摆起摊子，卖些糕点饼子粥，挣官员的早饭银钱。
　　从外城至禁门前，要上保康桥，穿过内城安远门。其中皆走的御道。彼时摊贩众多，很是喧杂。
　　到了衡朝第二位官家如宗继位，觉得如此不成体统，便让待漏院内除了清酒，再提供肉类瓜果。
　　这种时候倒也轻松，同僚之间离了朝堂，没什么互喷口水，只管安心用饭。
　　裴潋吃了饼子瓜果，伸出的手次次绕过桌上的羊肉。转眼瞧见身侧不远处的宋复，便打着招呼。
　　“宋大人今日可谓神采奕奕啊。”
　　宋复嚼着羊肉的动作一顿，不能装作没听到，只好放了筷子笑道：“裴大人谬赞，怎若您青年才俊。”
　　被他们挤在中间的一个绿袍七品小官左右难做人，思虑下只得摇头叹气另寻位子去了。
　　没办法，两边他都惹不起。
　　前些日子中了一甲进士及第的三人正凑在一处沉默不语。
　　状元郎谢谦和榜眼顾怀璧已经在史馆就职。而探花郎吴舜钦至今未有定夺。
　　见中间的官员识趣离开了，裴潋干脆挪了一步坐在宋复身侧，低声问，“听闻官家前日在文德殿召见了今年的新科三甲。宋大人如何看？”
　　昨日小雨未停，新科三甲就被官家召入宫中。谁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另说下来，也没有太多人觉得不对。历年来不是没有过官家十分喜爱新晋人才，频繁召见的例子。
　　然而一席话勾的宋复又想起那日裴潋的敲打来，再联系到江南与今年策论不同以往的变故，顿时心中信了裴潋几分。
　　可他到底胆量小些，只想混个官职安分养着一大家子。打着油嘴滑舌的外表也糊弄了这些年。偏偏这个时候裴潋不知看上了他哪里，非要拉他入个大坑。
　　“宋某愚钝，不敢揣测圣心。”
　　他眼神不断给一边的裴彦傅递暗号，心道：堂堂参知政事也不管管你儿子？
　　“你瞧那宋复，果然再怎么滑头，遇到裴潋也只有憋着的份儿。”
　　孟阮清坐在对面瞧得乐呵，微微斜身凑近陈君琮偷笑。
　　陈君琮斜睨他一眼，只夺了他手中酒杯道：“喝两三杯暖身子便是，不可多饮。”
　　宫里提供的酒水自然要比外面的好，且衡朝开国以来，对官员的待遇比前朝好了不知多少倍。不说俸禄，就是吃食上也能看出来。
　　清酒猛然被夺，孟阮清不情愿反驳，“多饮一杯又无妨。”
　　他总共也不过喝了三杯。
　　“那晚在樊楼也没见你多么能喝。”
　　陈君琮不依，还把那日二人打马去樊楼喝酒的事拿出来说道。他刚要将杯中剩下的酒放一边去，就忽的被一只手强行夺走。
　　抬眸视线上移，陈君琮看到孟阮清死死握住酒杯，因为动作激烈，酒水有些许泼洒出来，顺着白皙的手背滑落在桌案上。
　　酒水带着凉意，孟阮清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贯开朗的神色紧绷，语气生硬又带着些许讽刺。
　　“仲未兄当时也未见多清醒。”
　　因这一句，陈君琮像被刺痛一般，想要为对方擦拭的手猛的缩了回去。想了想那日之事，竟无从辩驳，心中只更厌弃自己。


第二十九章 
　　二人气氛正凝固着，就见众官员忽的起身拱手。
　　宰执刘翰秋穿着绛紫圆领官服进了待漏院。他已经人过五旬，两鬓白发多于黑发。精神看起来却依然很好，没有丝毫颓废之气。
　　裴潋站在宋复身侧低头垂眸，视线中只有刘翰秋的衣摆和皂靴。
　　“快至五更，列队紧要。”
　　互相见过礼，刘翰秋看了看外面天色提醒道。
　　众官员闻言，纷纷出了待漏院，在禁门前按照文官和武官的官职，由高到低分成两列。远远望去，从前往后的官服变化依次是绛紫，绯色，竹绿。
　　紧着还剩的时辰，都各自检查仪容和官服穿戴等。力求到了朝堂上不被御史台揪出错处。
　　不多时，就听得宫城内传来三声鼓响，接着便是内侍的高呼声。
　　“卯正后一刻，诸员赴朝——”
　　卫军同时下了门栓，慢慢打开禁门。厚重镶着铁条固定的城门与门轴摩擦，发出闷闷的浑厚声响。
　　以宰执刘翰秋等人为首，诸官员都按次序自两侧掖门进入宫城。穿过宣德门，便是垂拱殿。众人无不神色肃穆，手执笏板，低头恭敬上了玉阶，踏入垂拱殿内。
　　殿内两侧设了帘幕，将官家的真容遮的若隐若现。只能看到是一身赭红圆领，头戴展脚幞头，手执象牙笏板坐在攒边象牙木椅上。
　　他赭红的下摆落在暗色的地板上亮眼的紧，隐约露出一双黑色皂靴来。木椅两边的桌案上博山炉中燃了熏香。此时正冒着缕缕烟气。
　　众官员行了揖礼，把手中的劄子集在宰执刘翰秋手中呈给官家后，常朝才算开始。
　　江南一事从春闱前争论到放榜后还未定，这会儿果然又被旧事重提。依然是各执一词，都不想把这种好差事拱手相让。
　　往日这个时候，官家定然被吵的不耐烦且叫停了。然而今日却有些稀奇，官家恍若未闻般，只看着呈上的劄子。
　　下面的官员还在你一言我一语争辩。
　　“不过是江南人选，从当下二甲三甲新科进士中选一个就是。”
　　“江南乃富饶之地，每年各州税收中最多。关系一方安稳，怎可随意！”
　　“新晋进士与朝中并无瓜葛，可比我们都合适多了。”
　　“哼，身世是清白了，也要能镇得住江南那群老狐狸！”
　　眼看外面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官家囫囵吞枣看完了今日呈的劄子。他象牙笏板不知何时别在白玉革带里，只将最后一份劄子依着原样折好扔在最上面。微翘的劄子封面横风疾雨般的写了“太常寺卿裴潋呈”几个字。
　　从上座传来的纸张轻微摩擦声让大殿内瞬间归于平静。原本还谁也说不过谁的两人都敛了神色站好。
　　“都是文臣，当求同存异。”
　　官家的声音平稳有力，虽语调舒缓，却也不乏威严。
　　那两人立即拢袖垂眸低声称“是”。这才想起争论时互不相让，竟忘了掌控分寸。
　　思即此，他们二人具是后背冒出冷汗。
　　衡朝虽有不杀文臣的祖训，可若触了官家的霉头，轻的罚些俸禄，重的可能会一路贬至南方。
　　又闻得官家问，“裴太常呈的劄子，朕未看的明白。你且细说。”


第三十章 
　　一直站在文官队列中装哑巴的裴潋听得自己的名字，这才手执笏板出列。
　　他劄子写的清晰明了，官家当政多年，怎会看不懂？只不过是找个由头让他应和着心中所想罢了。
　　这台戏怎么着，都要他和官家两个人唱的。
　　待站定，裴潋行了揖礼方有条不紊道：“臣劄子所言，意在举荐新科探花吴舜钦赴江南任太守。”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纷纷私下低声攀谈。宰执刘翰秋更是忍不住轻蔑看了裴潋一眼。
　　“荒唐！”
　　衡朝历年来就没有一甲进士还未真正入仕途，就做了地方官的。
　　银针落地可闻的大殿内再不复方才寂静，人人面露讶异之色，反而吴舜钦本人似早有准备般，任凭周围如何嘈杂，都面容不变。
　　“臣愿往。”
　　他自队列末端走出站定，撩起绿色官袍下摆，却是行了个跪拜大礼。
　　众人神色复杂，刘翰秋不知想到了什么，倏然消了恼怒和轻蔑，只沉默不语。
　　一个主推，一个又自愿，可以说事情成了一半，然而官家像还有些犹豫，只抬了抬手，示意身边的内侍去将吴舜钦扶起来。
　　隔着帘幕看不清上位者的面容，更不用说揣摩圣意。裴潋余光落在身侧的吴舜钦身上，不由得对这人怀着些许钦佩。
　　此去江南，只怕永无回京之日了。
　　不知过了多久，官家才施施然开口问，“吴舜钦，你真要赴任江南太守？”
　　这话不带任何情绪，根本听不出喜怒。
　　吴舜钦不卑不亢应道：“为人臣子，官家需要，自当鞠躬尽瘁。”
　　他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后果是什么。只因为出身旧都宁州，即要走不同之路。说没有不甘，也不尽然。但既然没得选，倒不如就此堂堂正正走出个格局来。
　　至此，谢谦和顾怀璧总算明白几分官家召见他们的缘由。
　　其实，昨日从始至终只有吴舜钦进了暖阁，见到了官家。而他们只不过在暖阁外等候。
　　“既如此，便劳烦卿家费心。”
　　官家当即应下。
　　到了这时，争论了大半个月的江南一事终于尘埃落定。
　　不过谁也没想到，江南这块肥肉没有落到眼巴巴的地方官口中，也没有放在京城官员的手里。而是花落一个初入仕途的新科进士身上。
　　解决了此事，下面的无非日常上报职务。稍微大些的，便是边境的蛮夷又有扰边的倾向。但这事历年都有，不少人都习以为常了。是以也没有引发大波动。
　　常朝到了辰时方罢，刚出了宣德门，谢谦与顾怀璧就追上吴舜钦的脚步。
　　“文通兄真要去江南？”
　　问这话的是谢谦，他眉宇紧蹙，贴近了些道：“听闻江南的官场具是老狐狸，也只碰上了裴太常，被清洗了一遍才老实些。”
　　江南的地方官固然是美差，可也得看你能不能有那个本事。到时大多是好处没捞到，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闻言，吴舜钦脚步未停，心中想着昨日官家的嘱托，脚下更是生风，语气坚定。
　　“吴某仍是朝堂上那句话。”
　　“那只能祝文通兄事事遂心了。”
　　对方决心已定，谢谦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到底有些同科的情谊在，终究不舍。
　　他拉了拉身侧的顾怀璧衣袖，提醒道：“君谟兄……”
　　视线顺着顾怀璧的目光看去，发现正对着翻身上马的裴潋。
　　被谢谦这么唤回神，顾怀璧迅速收了眼中对裴潋的怨怼，对吴舜钦笑了笑。
　　“不日就要分别，咱们三人可要寻个去处聚一聚。”


第三十一章 
　　在待漏院时和孟阮清闹了不痛快，陈君琮正暗自愧疚，想着怎么寻个话题消解僵硬的气氛时，就见身后官家的内侍迎着他们追来。
　　“二位大人且等等。”
　　小六儿跑的气喘吁吁，罩在幞头下的额上都出了汗珠。他一身青灰圆领，红革带。虽是内侍，生的却像个读书人。
　　好容易追上二人脚步，小六儿拱手道：“官家请陈少卿，孟少监至文德殿叙话。”
　　文德殿是官家常朝后常用来停驻休息的。陈君琮和孟阮清这会儿也顾不得闹什么情绪，互相对视一眼后，只跟在小六儿身后，又进了宣德门往文德殿去。
　　“蛮夷扰边，你如何看？”
　　约摸两刻钟，马儿顺着御道出了丹凤门，上了州桥，已经是内城范围了。裴彦傅方询问裴潋。
　　今日常朝最大的事莫过于江南太守定了人选，还是最出乎意料的那位。其他的便是职务琐事。然而裴彦傅一概不提，只偏偏问了被几句带过的蛮夷扰边。
　　此时快至五月，日头蒸干了地上的积水，柳絮如飞雪般穿行在人群中，又聚在角落处滚成一团。
　　马儿被飞絮扰的直打响鼻，周围各种摊贩吆喝声掺杂，裴彦傅的话落在裴潋耳中不甚清晰。他只得又驱马凑近了些，想了想还是说出心中忧虑。
　　“蛮夷以往虽扰边，但都在口粮缺乏的冬季。如今正是春日，万物复苏，粮食的问题根本不存在。此事有些蹊跷。”
　　“蹊跷？”
　　听得裴潋话中故意藏拙，裴彦傅踩着马镫的脚登时踢向裴潋小腿处，笑骂道：“你惯是个话说一半让人猜的。”
　　他虽带着笑意，却只停留在表面，未至眼底。看起来反而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裴潋挨了一脚，默默伸手擦了擦裤上的灰尘。恍若没看到亲爹的神情，更不提惧意。
　　“您知道就是了，干什么踢我。”
　　离了州桥和热闹的街道，快至城北，人流稀疏。裴彦傅才正了神色，沉声将裴潋心中所想都分析出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蛮夷这些年早就不满足风餐雨露的游牧生活。他们狼子野心，看准的是中原，也是衡朝江山！”
　　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固定在马头前的纸灯笼。突然提高的声音让原本平静的马儿有些惊慌失措。
　　因着这一下，灯笼白纸上的“参知政事裴彦傅”几个字硬生生被丑陋的口子从中间隔断，仿佛在昭示着什么。
　　裴潋鲜少见到父亲这样激动的时候，只失了笑意，敛眸不语，实则心里和父亲一样如明镜般。
　　既然他们能看出来不对劲，其他官员就都是蠢货吗？当然不是，只不过都在自欺欺人，以及眼高于顶。
　　中原人从来都觉得高人一等，自然看不起每年都是对他们上贡的蛮夷。也更不愿承认对方已经有了觊觎这片土地的能力。骗的久了，自己便都信了。
　　所以不是蛮夷扰边这件事不重要，而是他们本就不想提，集体当缩头乌龟。


第三十二章 
　　文德殿暖阁中，碳火的热气顺着中空的墙将里面的温度提高。此时虽已五月，但昨夜下了雨，官家又是畏寒的身子，是以除了夏日，几乎离不开暖阁。
　　陈君琮和孟阮清在里面不消片刻就已经后背冒汗，官服之下的罗中单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刺痒的难受。
　　官家已经褪去了朝会时的赭红朝服，取而代之的是象牙白曲水纹常服，露出里面绛红中单衣领。头上的幞头也换成了日常的软脚。
　　“官家。”
　　站在桌案旁的两人同时行了揖礼，等着官家说明找他们前来的缘由。
　　他们二人垂眸只盯着脚下暗色木板。小六儿倒是眼尖，瞅见坐在桌案边的官家神色，招呼两个小黄门抬了两个木椅进来放在陈君琮和孟阮清身后。
　　“二位卿家坐吧。”
　　衣袖挥动间，官家的声音要比朝会时平易近人。
　　衡朝以前，官员上朝时都是跪坐的。开国后，太祖觉得那样极其容易瞌睡，便换了站着议事。
　　官家赐座也不是没有的事，二人不觉有异，把笏板别在革带间，抚平衣摆端正坐下。只心道，这次召见，怕是时辰久些。不然何至于赐座？
　　小六儿又端了两盏茶水放在二人手中，方悄声退出去掩了房门。
　　坐着和站着到底不同，略微抬头间，目光便能看清官家的面容。他们心中揣测着上位者的心思，也只能大约知道与改制有关。
　　果然，喝了口茶润嗓后，官家开口道：“今日江南人选，未达中书省而直下，于理不合。明日只怕谏院又要上书。”
　　一番话看似无头无尾，陈君琮和孟阮清却都明白官家因何召见他们了。
　　若说御史台是纠察百官，收集民意。谏院便是议论朝政得失。说白了就是监督官家的。
　　他们这些官员稍有不慎，就被御史台参一本，当官的日子十分不易。然而官家也对谏院不堪其扰。
　　如今吴舜钦去了江南，事先并未经过中书省商议拟决策，算是被谏院抓到了一个错处。
　　但这两句话，不是冲他们倒苦水的，而是另有深意。
　　思虑片刻，陈君琮尝试问，“官家要挑言官人选？”
　　若要改制，除了挑选新制人才，还要培养言官势力。否则一边改制，还要一边忍受言官满天飞的弹劾，那不行。
　　孟阮清则自认行事不若陈君琮沉稳，只先不作声听着。
　　官家手指轻点桌案，也不应承，反问道：“你们二人可有推荐人选？”
　　其实，他是想看看这两人能否暂且担任。但等到见了面，又觉得不妥。陈君琮任职司农寺少卿，掌官员禄米供应等。而孟阮清的秘书少监又属秘书省，负责国史实录。
　　且不说官职上能不能动，就是两个人的性子。一个太过于沉稳实诚，一个又有些鲁莽，都不大适合。
　　进退不得，官家更是头疼至极。
　　“可否自新科二甲进士中择选？”
　　孟阮清建议道。但当即被官家摆了摆手否决。
　　“具是不堪大用。”
　　那些人的策论他都和梅言聿一起看了，言论死板已算上等，更不用说那些次的了。
　　话音刚落，陈君琮又提了句。
　　“太常卿裴潋最为合适。”


第三十三章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官家不由得叹气。
　　“朕只召见你们，自是抹掉了裴潋。他虽言辞敏捷，最为合适。但后期改制，他必为领头人物，不可困于言官之列。”
　　简而言之就是，裴潋日后定要位极人臣，方能推动改制，言官权力相比之下较小，会误事。
　　寥寥几句谈下来，当真是左右不得其法，可言官势力又不可缺。
　　思来想去，还是陈君琮提议。
　　“改制契机未至，江南尚未平稳。官家不若等来年殿试？”
　　这个法子很保守。但与其选了个不济的顶上去坏事，不如等些日子找个靠谱的。
　　想了想，官家还是无奈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
　　只一个江南人选，竟闹的朝堂之上人心叵测。
　　内城怀河以北，宰执刘翰秋府中迎了一位不速之客。刚巧，是中书省的一把手，中书令陆仕觉。
　　那人下了朝不急着回自己府邸，反而穿着官服便登门拜访了。
　　来者皆是客，又是日日要相见的同僚。纵使突然，刘翰秋还是请进正厅，让家仆奉了茶水。
　　但茶未喝一口，陆仕觉就有些坐立不安倒着苦水。
　　“相公当真放心让一个新晋探花郎去江南任太守？”
　　朝堂虽有人想趁机为家族中人捞份油水多的差事。但大多还是担忧江南官员狡猾，吴舜钦初入仕途的人根本压不住。
　　闻言，刘翰秋面上不见笑意，只用掌心和手指稳住杯托，指腹摩挲着青釉杯壁，感受茶水的温度。他像是听了，又像是走神想着其他的。
　　这般沉寂的气氛磨的陆仕觉更加难受，胳膊腿怎么放都不对味儿。又不肯折了文人气节，只好把目光放在旁边木几上不断游动的红鲤身上。
　　红鲤有两条，放在定窑烧制的流釉瓷缸中。瓷缸表面纹路如流水。缸里还放了水草应景，红鲤穿梭其间，漂亮的紧。
　　可惜再好看，落在陆仕觉也都是眼中具是索然无味。
　　“我不放心又如何？”
　　觉得晾够了，刘翰秋斜睨了陆仕觉一眼，才慢慢开口，“你真以为因着裴潋的劄子，吴舜钦才去的江南？”
　　陆仕觉突然被问的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木木道：“难道不是？”
　　朝会时的场景，那可都是有目共睹的。不是因为裴潋，还能是谁？
　　刘翰秋这次没再耽搁，没有回答，反而是又问了一句。
　　“还中兄身为中书省门下中书令，专拟决策以呈官家。这江南人选可曾经过你手？”
　　他问的有些急，陆仕觉略微思量，倒也应的快。
　　“不曾。”
　　随着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方才还如浆糊的脑袋瞬间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能做到中书令这个位置的，头脑当然不笨。只不过是他一时急切，有些转不过来弯。稍经点拨，就全然通透。
　　官家召见新科三甲，裴潋的劄子，朝会争执……
　　这两日前前后后的事都在脑中串连，让陆仕觉为之一震。拨去了眼前迷雾，真相才显露。
　　所以吴舜钦去江南是官家的意思！
　　见他神色了然，应是已经想明白其中关窍。刘翰秋似提醒道：“前朝时，中书省在宰相之下，实为宰相爪牙，为灭国祸端。本朝太祖记前朝之训，特将中书省与宰执权务分开，各司其职。”
　　他顿了顿，沉了声音。
　　“还中兄既是中书门下中书令，我又身为平章事。你我未免唠人口舌，还是避嫌为好。官家最忌结党营私。”
　　一番话中拐弯抹角的送客之意被陆仕觉轻易察觉。若江南之事背后的推手是裴潋，尚可争论一二。可那推手是官家。绕过中书省而定决策，虽于理不合，却是谏院的事，他怎么都管不着。
　　陆仕觉自认再没有赖在对方府中的必要，况且对方的话不无道理。
　　衡朝宰执官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因为有个副相参知政事和他这个中书省分权，所以和前朝的宰相比起来，权力弱化了不少。一切不过是上位者忌惮。
　　“叨扰相公，还中拜别。”
　　他起身拱手，在家仆领路下离去。
　　经了说话的功夫，茶水已经冷了。有凉风吹进屋中，刘翰秋看了看门外又阴沉下的天，缓声唤来家仆。
　　“要落雨了，门窗关了罢。”
　　“是。”
　　家仆应下，刚要抬脚，又听的家主传来一句嘱咐。
　　“你且先拿把伞给陆大人送去，想必还未走得远。”
　　左右又要下一场雨了。


第三十四章 
　　日子似乎过得也快。不知不觉中，一眨眼已是冬季。
　　春困秋乏夏无力，冬日正好眠。
　　这句话放在平日里勤奋的宋遗青身上也合适的很。春夏秋还好，只一个冬算是他过不去的坎。
　　自打入冬以来，宋遗青就窝在房中真要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小娘子。
　　“郎君，这些炭可够了？”
　　家仆在火盆中添了碳火，冲坐在榻上抄书的宋遗青询问。
　　笔尖一顿，宋遗青转头扫了一眼火盆道：“够了。你且先歇着去罢。”
　　已经很晚了，外面还下着鹅毛大雪，着实冻人。
　　“郎君若有事可要叫小人。”
　　现在天长夜短，仿佛眯一会儿就天明了似得。家仆虽也困了，还是不放心又多嘴一句。
　　这次宋遗青头未抬，只应下。
　　“待写完这卷便睡了，应该无事。”
　　家仆离去开门时，昏黄的烛光因着漏进来的寒风微微晃动。宋遗青低头写的入神，手腕移动间，落笔熟练。
　　不知过了多久，窗子那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声。宋遗青猛然停了笔，还未来得及起身，刚抬头，就倏地被一阵寒意裹挟。
　　“风大雪深，一时迷了路。误闯了小娘子闺阁，莫怪。”
　　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轻轻捂住宋遗青双眼，背后的身子冒着冷气儿。
　　听得熟悉的声音，宋遗青平复心绪。他抬手打掉盖住视线作祟的手，语气平稳。
　　“裴大人迷路的方式当真是别具一格。”
　　能这么没脸没皮，左一个“小娘子”，右一个“闺阁”调笑他的，除了裴潋，找不出第二个。
　　闹够了，裴潋收了手，极其自然的走到榻边坐在宋遗青对面。墨色的圆领看起来爽利俊朗。
　　他将烧的正旺的火盆微微拉近些，好去了身上沾染的寒气。这才一手撑在桌上凑近去瞧宋遗青落笔的纸。
　　“抄的什么？”
　　一个个正规的台阁体小字随着握笔之人的一撇一捺动作间浮现。
　　“孝经。”
　　宋遗青淡淡应下，又道：“过几日便是母亲生辰。”
　　反正自诗会后，裴潋也不是


第一回 翻窗前来了，宋遗青与他相处的越发自然。
　　手边的孝经已经抄了大半，估摸着也不赶了，他才抬头有心思与裴潋周旋。
　　“偌大怀京城，只怕谁也不信太常卿大人惯爱翻窗的。”
　　他收拾了抄写的纸张，欲夹在《孝经》中放到一边收好，却倏地被裴潋伸手止住。
　　裴潋随手抽出一张来细细看着。他自幼师承号称七言翁的梅言聿，一手字集好几家风格，却是自成了一体，落笔横风疾雨，看起来像是武官该有的字。
　　而宋遗青恰恰相反，台阁体写的板正规范，一笔一划不曾出格。
　　台阁体是衡朝官方字体，无论劄子还是科举，都用的它。裴潋本见惯了，只不知是不是爱屋及乌，觉得手里这台阁体要比别人的好看太多。
　　“说起生辰，阿迟的生辰又是何月？”
　　欣赏够了，裴潋不顾宋遗青异样的目光，把那张手稿折好贴着胸口放着，像极了街上的登徒子。


第三十五章 
　　宋遗青注意力还在被裴潋收起的手稿上，此时听他突然提起生辰一事倒一时未回过神。思量片刻方故意笑问：“裴大人这是要送礼？”
　　他本就生的隽秀清逸，这一笑得烛光映衬，恍若比身边的火盆还要暖些，瞬息将裴潋冒雪前来的寒气儿消散。只想和眼前这人更加亲近些才好，恨不得真扛回家做了娘子。可他心里又清楚的很，宋遗青不是屋檐下的家燕，不会甘居斗鸡走狗的官家公子之列。
　　因着冬日，又下着雪。纵使房内放了火盆，宋遗青自幼身体比常人弱些，是以在家居的长褙子外还披了件披风。白色的狐狸毛拢着张不大的脸，团在榻上像只软乎乎的兔子。
　　听了宋遗青的话，裴潋支着脑袋细想。
　　“礼自然是有的。就是要看阿迟收不收了。”
　　裴潋挑眉笑的不怀好意。
　　他这般模样惹的宋遗青当即在心中叫苦不迭，只道作茧自缚。明知裴潋是只狐狸，偏偏回回都无意识的要招惹他。
　　心里后悔，宋遗青嘴上却不甘示弱回击，“裴大人敢送，见章自是敢收。”
　　眼见已到了年关，他生辰就在正月，却也快了。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未觉得裴潋能整出什么事来。
　　话音刚落，就见裴潋起身凑近。
　　裴潋身形要比他高大些，如此俯身压下，瞬间遮了本就没有多明亮的烛光，投下一片阴影。
　　宋遗青下意识后仰了身子想要拉开距离，如此反而被对方锢在软榻和双臂间避无可避。
　　在这种看起来颇为奇怪和危险的姿势之下，宋遗青脑袋晕乎乎的冒出“断袖之癖”四个字来。
　　自幼时被当作小娘子养着，宋遗青却清楚的知道自己是男儿，要顶天立地的那种。是以意识到自己对女子毫无感觉时，只想着瞒住身边所有人，把这种心思永远沉在心底深处，不要生根才好。
　　但他那日就隔着墙遇到了裴潋。只一眼，深埋了许久的心思像逢春的藤蔓细细密密的缠上心头。其后所有交集，宋遗青都时刻保持着客气的关系，生怕不小心就再也无法从名叫“裴潋”的坑里脱身。
　　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宋遗青垂眸收敛心神，似玩笑问，“维崧兄莫不是真把宋某当做了小娘子不成？”
　　他这句是存了试探的私心的，大抵非要甘心才好。
　　一声轻笑落在寂静的房间内。裴潋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也不管宋遗青愿不愿意就塞进他掌心。
　　玉佩还带着体温的余热，却像要灼伤宋遗青的掌心，让他面露疑惑和讶异。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那玉佩上雕刻的是栩栩如生似真要延伸出来的蔓草。掌心大的玉佩被切割打磨成圆形，通身莹白，只偏偏在蔓草处晕染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翠绿。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裴潋是文官，怎会不知蔓草在前朝诗句中的含义？
　　宋遗青觉得这东西烫手，心情复杂间当真不敢收了对方的送的生辰礼。
　　指尖轻轻划过宋遗青鬓角发丝，裴潋压根没去看什劳子玉佩，面露真诚道：“阿迟在裴某心中自不是小娘子，反而是霁月般的人物。”
　　平日里，别人轻易得不到太常寺卿的一句赞赏。没别的。年龄稍长的，裴潋不够资格。同辈间，他又是最出众的那位。
　　如今就这般轻易夸赞宋遗青如皓月皎洁，还是出自真心，不是什么对待别人的暗讽挖苦类。
　　许是裴潋翻窗进来时未关的严实，有冷风从缝隙中漏进来，烛光摇晃跳动下终于颤颤巍巍彻底熄灭，只余盆中炭火还有些微弱的光芒。
　　黑暗之下不见对方神色，鼻间还充斥着蜡烛引线烧焦的味道。宋遗青微微放开了些，故意计较问，“怎得不是清风，偏生是霁月了？”
　　世人都道“清风霁月”。面前这人倒好，哪有夸人只夸一半的？
　　“清风自是裴某当得。”裴潋几乎立即回应。
　　“嗯？”
　　宋遗青没想到对方自夸起来，还未得暗骂裴潋脸皮当真厚实如牛皮，就又听得对方甚是理所当然说了句。
　　“清风霁月，合该天生一对的。”
　　官职梳理贴
　　文中官位主要框架：
　　三省六部九寺二十四司及后期的二府三司
　　（但是不知道为啥，我文里出现了四省，救命！）
　　中书省：拟决策
　　门下省：审核决策
　　尚书省：施行决策（下有六部二十四司）
　　秘书省：文里就管一管国史之类emmm
　　九寺：
　　太常寺
　　大理寺
　　司农寺
　　鸿胪寺
　　光禄寺
　　太仆寺
　　宗正寺
　　卫尉寺
　　少府寺
　　（影视剧及小说里，经常看见大理寺和鸿胪寺，其他几乎都是隐形，但他们的作用也非常大！）
　　二十四司……文中不咋涉及，略。
　　二府：中书门下省（政）和枢密院（军）
　　三司：后期会出现。可以理解为全国财政一把手。权力很大，仅次二府，也可以说仅次宰执，等同于副相。因为掌管财政，又称“计相”。
　　裴潋：太常寺卿。九寺中太常寺第一把交椅。正四品。职位主要负责祭祀礼仪礼乐等。
　　裴彦傅：参知政事。可以理解为副丞相。正二品。最大的作用可以理解为分宰执的权力。参知政事可以不止一位。
　　刘翰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宰执。从一品。其实这个官名可以拆成以下几个部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书和门下即中书省，门下省。据我目前查的资料来看，这几位是同等地位，都类似于宰执类。但文中为求简单清晰些，直接设定刘翰秋位居中书之上，接管门下省。另外，“宰执”不可等同于“宰相”。前者权力远不如后者。（因此陆仕觉拜访刘翰秋章节中，宰执和宰相并非错弄。前朝是宰相，衡朝分宰相权力而成为宰执。）
　　陈君琮：九寺中司农寺少卿，司农寺第二把交椅。从五品。掌仓廪、籍田、苑囿、漕运事务，供应官吏军兵禄食薪炭、牧监草料及宫廷所用粮、酒。至于为啥目前司农寺卿不见踪影，后期会有交代。
　　孟阮清：秘书少监，属秘书省。掌管古今图籍、国史实录等。文中为需要设定为从四品。
　　宋复：右司郎中，为尚书省之下六部二十四司。对应的还有左司郎中。可以理解为，把六部分成了两个部分，宋复就是其中一个部分的掌权者。职务就是接管户部，吏部，礼部。这里当初写文的时候混乱了一下，宋复的职务和左司郎中调换了，后期发现又晚，只能将错就错。是礼部吏部户部的第三把交椅。从五品。
　　梅言聿：大学士。就是个荣誉头衔，文学标签。可以理解为带薪养老，并无实权。无品阶，是衡朝最高学位代言人。所以裴潋的老师真的很厉害！
　　陆仕觉：中书令。中书省第一把交椅。正三品。内心极其想追随宰执刘翰秋的脚步！（前朝中书省归宰相掌管，衡朝为分权而打破）
　　于敬淮：中书舍人。中书省第二把交椅。正五品。他出场不多，酷爱养猫就对了。
　　赵晏臣：御史中丞。属御史台第二把交椅，但是是实际掌权者，御史大夫因为职位架空，名存实亡。正四品。啊，这个职务应该不用介绍了吧。
　　目前好像就这些了，有疑问和错误之处欢迎补充！


第三十六章 
　　清风霁月，合该天生一对的。
　　脑海中似有烟火炸开，宋遗青怔愣着张了张嘴，木木的将裴潋的话复述了一遍。任他从小聪慧，竟也想不出辩驳的话。
　　他默默思付着对方的心思，又懊恼又庆幸黑暗之下看不清裴潋的神色。
　　气氛又寂静了会儿，宋遗青方借拉拢披风的动作掩饰自己不小心溢出的慌乱，稳声道：“裴太常想让宋某认你这至交好友，明说便是，何故还扭了其他词。”
　　裴潋是只狐狸，宋遗青不确定对方是玩笑之言，还是存了心思的。他不敢赌，只得如懵懂的孩童，将话题绕到了别处去。
　　嘴上说着不算，借着决心，他又想把玉佩归还给原主。奈何原主又推了回来。
　　“既然想要阿迟认了裴某这至交好友，自当要表示一下。且此玉是生辰礼，哪有生辰礼退还的道理。”
　　对方顾左右而言他，裴潋自是看在眼里。想了想也觉得方才的试探草率了些。
　　他看上的人，定要怀着诚意追求而来。可不要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借着火盆的火星子，裴潋重新点燃了黄蜡，屋内登时明亮起来，恍若刚才种种全是一时臆想。
　　在烛光亮起前，宋遗青已将烫手的玉佩扔进袖中收好。又有些欲盖弥彰的取了棋盘道：“维崧兄可会下棋？”
　　称呼不是“裴太常”，也不是“裴大人”，而是他的字。
　　宋遗青随手拿过一个棋龛，心里却在计较着。
　　打从春季，每次常朝，裴潋都极力与父亲拉拢关系。结合那次在中和楼的对话，他自然能猜出几分知道裴潋的心思。
　　改制在即，拉拢人心。
　　他自幼心细，从父亲朝会后露出的只言片语间便能察觉出隐隐有偏向裴潋一方的意思。
　　毕竟江南官场风波一事，已能略微看出官家心中的所思所想。
　　裴潋没有应答，而是也从容拿过剩下的棋龛，笑道：“棋艺不精，阿迟可要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
　　不太可能。
　　嘴上说不过裴潋，他这细胳膊腿也不可能动粗。宋遗青怎么可能不借着机会杀一杀裴潋的气势？
　　然而裴潋似也是随口谦虚一提，落子间不爱思量，却步步有章法。
　　“前些日子各地税收陆陆续续押送至京城。江南的比以往多出两倍，是各州府最多的。”
　　税收属于政事范围，以往宋遗青虽然不想在入仕途前沾染。可现在碍于父亲职位和近期与裴潋走的近了些，便也稍微放下顾忌接了话头。
　　“纵使本朝开国以来便是轻税。但江南物产丰饶，今年的税收才是该有的分量。”
　　宋遗青话说了一半，适可而止。不是他忌讳着什么，而是和裴潋这等聪明人说话没必要句句不漏。
　　物产丰饶，极尽繁华的江南自然也会是所有地方官最想去的地儿。如此也最容易滋生出贪污的事儿来。
　　从年前裴潋亲赴江南查的税收贪污一案就能看出来。不是今年江南的税收多了，而是前些年，甚至先帝时，那些地方官对每年的税收层层盘剥，至少刮了一半走。
　　应付着各地灾害，边境守军支出，国库近乎空空，反倒是那些贪官一个个肠肥脑满。


第三十七章 
　　宋遗青这段分析自然也是裴潋心中所想。不止他们，只怕现在宫城中的官家也已经料到其中因果。
　　“待元旦大朝会，地方官齐聚京城，吴舜钦呈上劄子，届时便可知这位江南太守是如何让地方官一锭税银都不敢吞的。”
　　大朝会一年就这么一次，各州府那么多官员前来，不可能都挤在大庆殿内。是以官职不高的都站在禁门外侯着，以便官家随时召见。
　　吴舜钦既然身居江南太守的特殊位子，官家必然要召见，以汇报政绩，了解情况。
　　裴潋思绪一转落在棋盘上，只吃了不加思索就落子的亏，不禁一反常态，装出苦恼模样求饶。
　　“阿迟可抬抬贵手，让裴某悔了一子罢。”
　　与裴潋打交道多回，宋遗青十分清楚这人什么脾性。他扬手打退裴潋要收回的黑子，很是严肃。
　　“维崧兄棋品可不太好。”
　　他倚靠在软枕上，认真回忆往事，促狭笑道：“宋某只让过玩泥巴的孩童。”
　　言外之意，裴潋要是肯承认自己还不如一个小孩儿，就允他耍赖。
　　当然，裴潋顶着官职，又是二十二岁的年纪，纵然脸皮再厚，也不愿把自己降到孩童的地位。
　　耍赖没成，裴潋反而不自觉笑起来，心道：我若是自比了孩童，还要做什么清风霁月，那年岁可真差了些。
　　对面没了声音，宋遗青只当裴潋果真拉不下脸，利索吃了他大片黑子，又不免好奇。
　　“纵然吴舜钦手段了得，以江南官场的脾性，不会给他下绊子？”
　　他这里说的下绊子可不是什么耍手段，而是担忧吴舜钦的小命。
　　江南远离京城，那些人若真想悄无声息弄死一个初来乍到的太守，方法太多了。
　　裴潋盯着棋盘，费心费力拯救他仅剩的“半壁江山”。闻言，也只突然笑的别有深意，沉声道：“吴舜钦出身旧都宁州。就算昔年太宗迁都怀京，旧族权贵却大多都留在了那里。而吴舜钦便是成安公一脉。”
　　宋遗青捏着棋子的手猛然一顿，抬头问：“可是吴岑，吴老将军？”
　　“正是。”
　　棋盘上的局势左右无法挽回，裴潋索性认输。
　　昔日太宗迁都，自开朝便扎根宁州的权贵家族庞大，无法随着前往怀京。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权力必然会被架空。因此有藩王打着为权贵谋利的旗号趁机造反。危难之际，吴老将军以年老身躯，率领吴家军围堵叛军于宁州，硬生生压下那场叛乱。
　　而后太宗龙心大悦，当场封吴岑为成安公，世袭官爵，荫及子孙。
　　迁都之乱是衡朝开国至今唯一一场叛乱，不到三日就被平息。宁州城内血流成河。经此一役，成安公吴岑在衡朝家喻户晓，无人不赞其美名。可惜成安公一脉愈发不济，竟已经到了谋文官的地步。
　　但即便如此，家族人数众多，美名在外。江南那群老狐狸还不敢冒着惹衡朝百姓众怒的风险动吴舜钦一根汗毛。
　　“不愧是旧都宁州，当真是瓦片落下都能砸到权贵的地儿。”
　　只要了解到吴舜钦是成安公后裔，不难理清楚官家选中他去江南的原因。
　　嘴上这么玩味似的说着，宋遗青的心里却不停的往外冒着寒气。都说王者善谋，他现在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虽然宁州常闹水患，是迁都原因之一。但从宁州权贵渐渐衰落的情况来看，这才是太宗真正的目的。
　　国都迁至怀京，旧权贵身在宁州远离朝政中心，便是再根基深厚也不免一代不如一代。
　　这也是为什么衡朝虽有不杀文臣的祖训，但历代文臣都不敢造次的原因。一旦被官家贬谪至南方，就相当于和朝堂再无瓜葛。而不知朝政的文臣已经相当于“死掉”了。
　　借迁都之名，彻底拔掉衡朝会被世家左右的大隐患。哪怕藩王造反也是太宗喜闻乐见的。能不背着骂名，名正言顺铲除威胁，谁不愿意呢？便连吴岑将军都被算计其中，种种皆没有逃出太宗的手掌心。
　　而今官家又拿着旧族权贵仅剩的一点势力物尽其用，赤裸裸的吃干抹净。任谁想通了都会毛骨悚然。
　　宋遗青叹了口气。
　　宁州权贵大多是随着太祖打天下的，衡朝建立的功劳有他们一大半，如今无法避免的日渐颓败。
　　可就算官家做的如此薄情，又根本挑不出错来。
　　上位者想朝政安稳，总要牺牲一些人的。


第三十八章 
　　棋盘上黑白棋子相间，黑子彻底败北，挣扎不得。
　　宋遗青因着思绪出了一身冷汗，还沉浸在衡朝往事中时，忽地听外面传来家仆关切的声音。
　　“郎君可歇了？”
　　这句话来的突然。宋遗青没想到家仆还未歇下，心思敏捷的当即吹灭蜡烛，免得烛光将裴潋的身影映到窗纸上。
　　许是未及时得到回应，家仆又甚是忐忑的添了句，“小人来时看漏壶已是子时。雪夜风大，恐郎君久坐染了风寒。”
　　家仆本歇下了，但辗转反侧总归不放心，这才又打了灯笼前来看一眼。
　　说来也怪。不知方才是不是他眼花了，似乎瞧见窗纸上不止一个人影。可未得细瞧，蜡烛转眼就被熄灭。他心下古怪疑惑，又怕主人家不悦，终究憋着没问。
　　又等了片刻，才听得房内有了回应。
　　“这便歇了。”
　　主人家声音平稳一如往常，不似有事。家仆这才放心离去。
　　细辨脚步声，等家仆走远了，宋遗青摸黑循着感觉望向裴潋道：“深夜不便留客。维崧兄，恕不远送。”
　　方才对话内容可谓跌宕起伏，宋遗青心情复杂，见裴潋还未有起身的迹象，毫不客气下了逐客令。
　　怕亲爹又心血来潮找自己，裴潋难得顺从一回，只是抱怨似的小声嘟囔了句什么。
　　他声音小，宋遗青一时未想连贯话中内容，只感觉到窗子边一阵响动，有寒风窜进来。
　　“愿下次相见，见章兄已是绿衣郎。”
　　裴潋一只脚已经踩在窗柩上，语调沉稳且认真。
　　宋遗青一怔，应承道：“这是自然。”
　　文人自有骨气，他当然也不例外。
　　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
　　这诗句和裴潋口中的“绿衣郎”指的是新科进士。因为初入官场，几乎都从八品官做起，且八品官服为竹绿，久而久之就有了“绿衣郎”的别称。
　　只是话音刚落，方才没有听清的那句话忽地在脑海里呈现出来。
　　“裴潋！”
　　宋遗青嗔怒。
　　他自棋龛中随手抓了一个棋子往窗边扔去。
　　可惜始作俑者早就放肆笑着跳下窗子逃之夭夭。棋子打中窗纸发出闷响，又在地上轱辘辘滚了一圈彻底停下，房间内再次恢复寂静。
　　他一个人气的牙根痒痒而无可奈何。满脑子都是裴潋轻佻欠打的声音。
　　裴潋居然调笑他是赶未婚丈夫出闺阁的小娘子！


第三十九章 
　　衡朝的年关要从冬至开始算起，一直到正月十五才休。
　　垂拱殿内，一众官员躬身而立，听着小六儿宣读官家下的圣诏。
　　“敕：适正清祀，阳气兹于，物始乃生。盖逢新正，给假七日，休务一日。颁内阁之赐常，米糆牲饩、器币等物。”
　　这份圣诏不同于往日关乎政事，而是因为临近年关，要放假。
　　对于大多数官员来说，难得年关休假七日，总算能松懈些许。然而这种时候，裴潋却是最忙的那位。
　　正月在衡朝又称新正，而正月开年第一天，便是衡朝一年一度的大朝会。裴潋作为太常寺太常卿，掌管太庙祭祀等，怎么都不会闲下来。
　　七天假能轻松几天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是，那个“休务一日”还不是休息的意思，是要值班一天。
　　他虽不得脱身，但还有一班人也和他“同甘共苦”。
　　“裴太常，裴太常……”
　　礼部尚书顾省提着衣摆，自丹墀阶上疾步而下，追着转眼已经出了垂拱殿的裴潋。
　　可怜他年过半百，身宽体胖，气喘吁吁之际，总算叫住了前面大步流星的人。
　　裴潋回首，及时上前扶住差点和地砖贴面的顾省。耳边尽是他喉中粗气声。
　　“顾大人慢些，您这要是摔了，官家还得算公伤。”
　　顾省身为礼部尚书，那是从一品的官。裴潋还差的远些。此时也只敢嘴上调笑些许，却也是基于对方一惯好脾气的形象之下。
　　待拭去额上热汗，顾省一手握住裴潋胳膊，平复了气息方问：“官家给假七日，但元日大朝会礼制还需商议。”
　　不是顾省多此一举。他身居这个官职多年，以往大朝会的流程都是和太常卿一同商定。但打从年初太常卿这个位子换了人坐，一切又要重新商量。
　　在其他同僚口中，裴潋那是都要成九只尾巴的狐狸了。顾省还是头一次和这人打交道，又涉及大朝会，自是谨慎至极，就怕裴潋甩手全推给他。
　　若是前些年他身体尚健壮还好，但五十之后愈发不济。真要全揽了这活儿，非要去了条老命。
　　他话中隐隐探着口风，裴潋却有些哭笑不得。只道自己虽爱给同僚挖坑，但也没有浑到不尊老不管职务的地步。
　　“大朝会礼制繁琐，步步错不得，自当礼部与太常寺一同商定。”
　　闻言，顾省那颗差点想要给自己准备寿材的心总算放进肚子里。这才展了笑颜，拍了拍裴潋的手背颇为欣慰。
　　“青年才俊，后生可畏……”
　　他这边一句话还没夸完，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争执声。
　　两人一同寻着声音看去，正见到陈君琮和宋复各自黑了一张脸对峙着。旁边还站着左右不讨好的左司郎中。
　　官家圣诏中，年节要大赏在京城的百官，从银钱到穿衣吃食面面俱全。
　　而陈君琮掌管官员禄米供应，右司郎中宋复和那位左司郎中同僚又管着六部俸禄。不用猜，估计也是因着发年礼的事争论不下。
　　陈君琮是商讨不顺，心中气闷。但好歹还能争论一二。孟阮清就更显的悲惨。
　　他身在秘书省下做秘书少监的活儿，这会子和一众秘书省同僚听顶头上司训话，声都不能出一个。


第四十章 
　　眼瞧着年关之下各自都不得快活，裴潋竟也对将要到来的大朝会的忙碌看淡了。
　　热闹还未看尽兴，顾省和裴潋二人又被官家召进文德殿叙话。
　　不大的暖阁中，各地官员的拜年飞贴在桌案上堆了一摞。听得小六儿的脚步声，官家才从百忙中抬起头，收了手里的那份飞贴放在一边。
　　“顾尚书年老，坐着议事罢。”
　　官家既然开口了，顾省也不推辞，就着小黄门搬的木椅缓身坐下。
　　好在宫中的内侍搬了两把木椅。裴潋不至于单独站着。
　　他们机灵的很，知晓礼部尚书坐下了，官家自然也默许了给裴潋赐座。
　　等到内侍都退至门外候着，官家才道：“前几日鸿胪寺卿上了劄子，说是各国使人已陆陆续续来京，住宿吃食俱安排妥当。大行使人现下安排在都行驿。”
　　裴潋细细听着，余光从桌案上单独列出的一张飞贴上扫过。
　　在衡朝百姓眼中，蛮夷一词虽涉及范围广泛，但尤其指大行人。骚扰边境的也是他们。
　　开国时，因为忌惮衡朝国力强大会被吞并，大行遣使臣前来，自愿每年大朝会时拜贺朝贡。
　　历经二百余年，大行早就不复当初畏畏缩缩。一边艳羡衡朝风俗生活，照着模仿仍摆脱不掉蛮夷的称号，一边又虎视眈眈觊觎中原。
　　都行驿是所有驿馆中地理位置，布局伙食最好的。近些年都安排给大行使人居住。不为别的，只因为大行是衡朝目前最强的外敌。
　　官家如今偏要把大行单独拎出来说，自是别有用意。
　　以上种种，再结合官家只召见了他与顾省，裴潋当即顺出接下来要商讨的事。
　　“礼部与太常寺会商议大朝会礼制，不日呈与官家过目。”
　　顾省拢着衣袖，一针见血的回答了官家最想听的话。
　　后者缓缓点头，又嘱托道：“大行虽与我朝边境多有摩擦，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先帝时即掌管礼部的顾省去主持这件事，官家自然放心。唯一担忧的是手下官员因大行与衡朝关系僵化，情绪化办事。到时万一闹出了什么显的小家子气的事，反而让外人看了笑话。
　　裴潋略微拱手应和，“臣会尽心协力顾大人。”
　　说来也怪。大行与衡朝关系最差的时候，恨不得都吞了对方。“扯头发，抓耳朵”的没完没了。
　　但撇开军事，又都默契的松了手，暂且休戈止矛，规规矩矩顺着礼仪来。乍一看，还道是其乐融融。
　　前些年有西夷人距离远，消息闭塞。大朝会时见大行使人与衡朝官员谈笑风生，不禁连连赞叹。
　　谁知一出了宫城，原本还如亲兄弟般火热的两拨人顿时敛了神色，分道扬镳。转变太过巨大，看的西夷使人目瞪口呆，摸不着头脑。
　　等到去年西夷人终于知晓其中关要，仍是不断夸赞，道是天朝就是有气度。
　　裴潋至今还记得，鸿胪寺卿边听对面胡人味的汉语边翻白眼嘟囔，“屁都能吹出花来。”
　　木椅还没捂热乎，事情已经说的差不多了。裴潋和顾省刚起身，就见小六儿进来禀报。
　　“官家，宋右司和陈少卿求见。”


第四十一章 
　　陈君琮还在文德殿门前和宋复悄声争辩，官服衣袖因着拉扯皱巴巴的。
　　可恨宋复是滑头老手了，像只鲶鱼般滑不溜鳅的怎么都握不住。
　　原本身为司农寺少卿，属于二把手。这活儿还轮不到陈君琮来操心。只是顶头上司体弱多病，总是一副病痨的模样，三天两头的告假。久而久之，司农寺实际掌权人倒变成他了。
　　“宋右司掌六部一半俸禄，司农寺又是禄米供应。这年节赏赐份例总该要对个账的。”
　　陈君琮拉着宋复胳膊，就是不给他躲的机会。
　　宋复一手拿着要呈上的劄子，变着法儿的要挣脱。
　　“陈少卿何故非要拉着宋某。脱不开身，实在脱不开身呐。”
　　这句话是真的。
　　自从裴潋搅了江南官场，动荡波及朝廷六部，他的右司跟着后面琐事一大堆。好容易见江南稳定了，积压的公务总算能看到头。
　　对账？找他手底下别人吧。
　　更何况他府中近期事务又多又杂，分身乏术的很。
　　来往的内侍只瞧见两个绯色官袍的人在等候的空暇间争的面红耳赤，和朝堂之上的端方大有不同，就差撩袖子把那什劳子文臣礼仪都扔开了。
　　这方裴潋与顾省在小六儿开了门后，看到的就是颇为滑稽的一副情景。
　　“咳！”
　　小六儿适时轻咳出声提醒，“官家请二位大人进暖阁叙话。”
　　两人立即收了手，扶正微微歪掉的幞头，抚平衣上褶皱跨进殿内。
　　两拨人擦肩而过瞬间，裴潋拍了拍陈君琮的右肩，笑的戏谑。
　　陈君琮辛苦绷紧的神情忍不住抽搐，咬牙压下憋闷，躬身进了暖阁。
　　这都日上三竿，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当官的日子着实苦哇。
　　裴潋与顾省前脚刚离去，官家就拿起桌上单独放的那份拜年飞贴继续看起来。
　　飞贴上的字迹是官方的台阁体。落笔有力，张弛有度。
　　“恭惟皇帝陛下清明在躬，人孝遍物……”
　　前面洋洋洒洒的一大段都是夸赞的话。官家目光轻移，只跳了重要的字句来看。转眼就到了飞贴结尾。
　　“臣袛应诏命，恪守郡符，身虽在江南，颜不望于咫尺。敢同率土，惟祝后天。江南权知某军州事吴舜钦拜。”
　　飞贴通篇没什么机要内容，不过交代了江南形势已经稳定，一切安好，只需放心。
　　左右元日大朝会时要见上一面的，飞贴说的笼统些也无所谓。
　　“官家。”
　　陈君琮和宋复站定，听着桌案那边传来纸张声。
　　宋复眼珠打着转儿，率先开口。
　　“官……”
　　一只手忽的悄声把他扯了回去，陈君琮上前一步，拱手朗声抢先道：“司农寺卿前日偶感风寒告假，臣暂代职务。特来请示官家，年节赏赐之物是否还需添补？”
　　每年年节的赏赐大多都是一样的，但以往也有官家心血来潮换花样的例外。
　　“按以往规矩来便好。”
　　官家不甚在意的应下。
　　又听陈君琮道：“臣与宋右司商讨，不日拟了物什账目，以呈官家过目。”
　　此话一出，宋复知晓自己是彻底逃不掉这堆事务了。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只能装出一副同僚和气来。
　　等到他笑的脸都快僵了，这才觉得间隔的时辰差不多了，躬身将手中的劄子递上。
　　“臣有一事上报。”
　　小六儿上前接下劄子放在官家的桌案上，又拱手安静退至一旁。
　　劄子上的字迹不多，官家却难得有些兴趣问：“令郎宋遗青要走特奏名？”
　　宋复应道：“是。”
　　不想官家放松了身子，胳膊支在木椅上陷入沉思。半晌才开口，“朕记得令郎出生时难产，凶险异常。”
　　说完，难得卸下平日里帝王的威严调笑道：“宋右司那日尚在宫中，担忧之下，急着出文德殿的门，还扭了脚来着。”
　　一贯肃穆的殿内倏地活跃些许，小六儿嘴角带笑，还不忘适时提醒一句。
　　“还是小人把宋大人扶起来的。”
　　陈君琮干脆浅笑出声，又疑惑宋复怎么养的出宋遗青那般的儿子来。无论形象还是性格，简直天差地别。
　　当然，他不知道宋复惧内，儿子养成如今这般，夫人有一半的功劳。
　　因为一份求特奏名的劄子，莫名被提起陈年往事取笑，宋复颇为无辜拱手。
　　“当年年轻气盛，让官家看笑话了。”
　　好在众人笑归笑，也知晓适可而止。
　　“日月如梭啊，当时朕还是皇太子。一眨眼已经二十年了。”
　　官家摆了摆手，很是感叹。拿起笔架上的毛笔沾了朱砂，在劄子上从容落了个“阅”字。
　　特奏名是官员子弟常走的路子，没什么理由驳回。除非当事人恶贯满盈，人尽皆知。
　　虽然批了劄子，官家神情收了玩笑，严肃嘱咐，“令郎先参加春闱，若能榜上提名。殿试时，朕自会考校。”
　　“臣代犬子恭谢官家。”
　　宋复态度很是端正，不敢因为官家应承了特奏名而松懈。
　　毕竟想要能站在那集英殿上搏功名，宋遗青还要先通过春闱复试。
　　衡朝已是各朝代中取士名额最多的，但每年也不过百来人而已。再分为三甲，每一甲的名额还是少的可怜。
　　说到底，还是实力取胜。


第四十二章 
　　年节这日，陈府的家仆一大早就被敲门声催起。
　　管事的手里还提着一只鸡就去开门，心道哪有年节大清早就串门的道理。
　　“孟官人？”
　　门一打开，管事的就愣住了。
　　只见孟阮清一身黛蓝长褙子，头戴四方拢巾。那衣袖边缘处还有花卉暗绣。布料一看就是为了年节新扯的。
　　目光下移，管事的赫然看见对方两手空空。
　　得，年节清早敲门就算了，还不带东西来？
　　孟阮清往院中瞧了一眼。门上虽都挂了桃符，但冷清至极，没有一点年味儿。不免边嫌弃边往里走。
　　“你家家主过年就这么寒碜？”
　　管事的提着鸡在后面追着他的脚步。想到家主此刻在做的事，脸上赔着笑想劝阻。
　　“孟官人且等等……”
　　“陈君……”
　　可惜，孟阮清脚步快的很。一把推开了房门。顿时，里面的光景一览无遗。
　　还未叫出的名字猛然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孟阮清目光不可抑制的落在房间里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上。
　　自动静闹到后院，听得熟悉的声音。陈君琮已经料到缘故。他刚系了对襟长衫上的衣带，房门就被推开。
　　冬日微弱的阳光斜照进来，陈君琮平静至极的又穿上最外一层的黑色长褙子，才慢慢转过身。
　　他探究的目光落在管事手上。那只羽毛鲜亮的公鸡摇头晃脑，时不时发出“咯咯”的声音。
　　“家主，孟官人来了。”
　　管事的回过神交代一句，提着公鸡往厨房去了。
　　这时倒只剩了陈君琮和孟阮清二人。
　　孟阮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幕。原本气势汹汹而来，顿时萎了气息。
　　面前这人发丝上还滴着水。许是水蒸气氤氲，脸上尚带着红润。眼眸下垂间，沉稳的形象之下多了丝莫名的委屈。
　　想到那日樊楼之事，孟阮清悱腹道：我还未气愤呢，你倒先委屈上了。
　　“坐罢。”
　　陈君琮一开口，又回到了原有的味儿。声音平和。只是多了份难以察觉的疏离。
　　自待漏院不欢而散，再加上樊楼莽撞行事，陈君琮就有意躲着孟阮清。一方面想彻底掐灭不该有的想法，另一方面是确实不知如何相待，免得互相难堪。
　　孟阮清拢袖跟着他身后坐在软榻上，转眼看到桌上的一个荷包。
　　那荷包呈葫芦状，上面绣了几片竹叶，想不注意都难。
　　“这荷包……”
　　自中了进士在京为官，孟阮清可谓对陈君琮的喜好娓娓道来。他可从来没有配带荷包的习惯。
　　指尖还未碰到荷包上的络子，就见陈君琮迅速伸手抢过收进柜子中。许是觉得太过突兀，又缓了神色道：“昨日家族中人到京办事，便捎带了陈润娘做的荷包。”
　　孟阮清僵了神色，忽然觉得一阵憋闷，又不愿去细想。努力让自己忘掉方才的物什，做出无所谓的姿态。
　　“你我至亲都在家乡。年节一个人守着院子也没意思，便来蹭一顿饭。”
　　他有些不自然的转了话音道：“我可知道你去年用轿子请了位厨娘。”
　　衡朝的厨娘地位极高。好的厨娘稀少就不说，还要用轿子堂堂正正的请进府中。
　　陈君琮在躲着他。这点毋庸置疑。
　　真要说起来，樊楼那件事，他们都脱不开干系。
　　孟阮清是微醉之下失了分寸，陈君琮是爱慕盖过理智，少有的莽撞。
　　脑海中，孟阮清对当时的记忆清晰如昨日。
　　不过是帘幕之内，酒香四溢中，浅尝辄止的一个吻罢了。


第四十三章 
　　陈府是开门遇到了故人。裴潋却是开门就是鬼面獠牙照面。
　　明日就是元日大朝会，裴潋自然还要去太常寺守着，和顾省再核对一遍流程和需要用的器物仪仗等。
　　眼前这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手里拿着榕树枝，上面挂了用红线串起来的铜钱。嘴里念念有词，唱的正是《莲花落》。
　　“新正发大财，财源滚滚来。钱树摇高高，生子生孙中状元。状元子，举子孙。一文分生查脯孙。”
　　这并非真的小鬼，不过是街上的乞丐为了讨钱才想出的法子。年节的时候装作判官，钟馗，五方小鬼等，挨家挨户的唱好词。通常为了讨个吉利，人们也愿意用几个铜钱打发走。
　　裴潋见这乞丐不过十岁的年纪，便扔了一串铜钱在他手中的破碗里。
　　铜钱不多不少，刚好十枚。
　　“小小年纪，怎么出来讨饭了？”
　　他随口一问。刚才要不是反应快，估计会下意识一脚踹过去。到时候这小乞丐还有机会唱词？
　　转念一想那唱词，只道小乞丐白忙活了。他银钱不愁，惟独状元子和举子孙怕是没着落。
　　小乞丐脸上还戴着面具，唯唯诺诺的将铜钱收进破烂的衣裳口袋中。这才应道：“家里穷困，就被弃了。”
　　这还是带他的老乞丐说的。当时天寒地冻，要不是老乞丐将他捡了回去，只怕早就冻死了。
　　他说完又补了句，“有命就不错了。”
　　现在看来，他爹娘还没绝情到下死手的地步。
　　闻言裴潋微沉了神色，又扔了块碎银在破碗中。在小乞丐不断道谢声里往太常寺去。
　　以前也听闻有普通人家生了几个孩子养不起，便无论男女都溺死的事。没想到这种风气已经蔓延到了京城。
　　生而不举在衡朝可是要定罪的。但无论朝堂怎么收紧，这种情况还是屡见不鲜。
　　一番思量下，裴潋已经打马到了太常寺。里面正一片喧杂。各种核对物件的声音传出。
　　“大人。”
　　手底下的两位少卿因着日光被挡了略微不悦，一抬头发现是穿着象牙白八搭晕常服的顶头上司。
　　耳边尽是打算盘报账的“噼啪”声。裴潋转脚进了里间，顾省正捧着前几日拟出的礼制，对照着太祖时制定的《政和五礼新仪》一点点检查是否还有遗漏之处。
　　“物件册子已经给户部送过去了。”
　　听到脚步声，顾省头都未抬。他双眼昏花，躬身拿着水晶磨成的单照镜，借着日光折射努力看清字迹。
　　裴潋极其自觉的接过册子，代替顾省细细对照。不禁感叹每年大朝会时，户部可都是大出血。
　　登歌，宫架乐工六百余人；青玉伞扇一百六十柄。除此之外，还有地衣，金爵盏……
　　一条条一件件具是开销，更不提还有宴席吃食，官妓的舞衣等等。难怪正厅里自己的手下都被拉过去拨算盘了。
　　忙活了一上午，顾省总算能歇口气。他收了单照镜，斜倚着坐下，对着正厅的方向呶了呶嘴。
　　“裴太常手下的人效率不错，估摸着官家午膳前就能核对出账目来。”
　　裴潋握着册子的手一顿，目光忍不住扫向顾省，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顾省笑呵呵道：“户部那边，裴太常去说道说道？”
　　这朝堂上下，谁不知道户部是出了名的抠门？每次有什么需要出银子的事，想要从户部人手里多刮一个铜板都不可能。
　　不过，也不怪户部小家子气。实在是国库愈发空虚，只见出账不见进账的，这就导致户部对银子要每一分都能看到花在哪儿了。
　　闻言，裴潋又看了一遍册子上已经罗列出来的账目，觉得这难度堪比让宋遗青喊他一声“玉郎”。
　　还没到午膳的时候，户部那边闹了一出不小的动静。
　　裴潋摇着狐狸尾巴，手里拿着大朝会的账目登门要银子了。
　　户部一众下属候在门外，只听到里面两位一把手互喷口水。
　　“不可能！要银子没有，老命一条！”
　　“诶。没人要您的命。前不久才收了税银，这些分量总该有的。您先看看再争论也不迟。”
　　“乐工官妓六百余人？”
　　“祭祀，招待各国使人总不能少。”
　　“金爵盏要这么多，你当羊肉贱卖呢？！”
　　“府库里的存量都能顶上一半了。”
　　约摸半个时辰，众人光听着都觉得嘴干的时候，房门终于打开了。他们眼中坑人不留痕迹的太常卿带着盖了户部印戳的账册满意下了台阶扬长而去。
　　户部尚书一身绛紫圆领坐在木椅上，黑着一张脸，几乎要把手里的莲花青釉杯盏捏碎。他只恨自己怎得没生了张巧舌如簧的嘴。
　　“大人就这么拨银子了？”
　　手底下的人小心翼翼问。他们虽没看到账册，但闭着眼睛用脚指头想都能知道大朝会的开销。
　　杯盏被重重放在桌上，户部尚书冷哼一声，把方才裴潋堵他的话又拿来对付眼前这几个人。
　　“你以为大朝会办不好，只落礼部和太常寺的颜面？”
　　这通火发的莫名其妙，他们垂眸敛神，正思付顶头上司何时如此计较颜面了？又听得一句。
　　“若让大行看了笑话。就是礼部，太常寺，加上咱们户部的颜面都不够给大衡丢的！”
　　心疼银子有什么用？该出还是要出。别看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内里都在暗自较劲。


第四十四章 
　　本以为年节过了，就能这么顺当当到元日大朝会。不成想偏偏出了一档子事。还是在衡朝脸上狂扇巴掌的事。
　　自一个时辰前，官家就诏了不少官员进宫。不是常朝的时辰，宣德门的热闹却丝毫不亚于往日。来来往往的官员更是脸色铁青，轻易招惹不得。
　　“简直欺人太甚！”
　　宋遗青站在书房外，刚要敲门的手就被里面传出的怒呵震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动怒的模样。在他的印象中，宋复堪比慈父。
　　“半个时辰前，大理寺卿也进宫去了。”
　　书房内又传来另一个人声音，有些陌生。
　　“别说你我。自大行王子当街纵马后，上到三省六部，下到九寺二十四司，都恨不得撩袖子去干一架。可是能么？”
　　这句话仿佛掐中了什么命门，里面倏地消了动静。
　　宋复袖中双拳紧握，向来油滑的面容紧绷着，仿佛下一刻就会全然崩塌。想了想，还是颇为不甘问，“那就这么算了？”
　　不说衡朝明令不得当街纵马。那跟着使人前来的大行王子不但纵马，还将一位来不及闪躲的民妇踩踏至死。现场血肉横飞，惨烈至极。便是怀京最纨绔的子弟都未敢这般。
　　于敬淮被问的一时语诘，沉默些许才道：“官家虽诏见大理寺卿，估计也不会立案。若是普通使人便也罢了，偏偏是大行最得势的王子江冶。动了人又会引起边境动荡，但要草草了事……”
　　下面的话不说都明白，也正是衡朝官员百姓都愤怒的原因。处理不好，那就相当于把脸伸给对方打。以后恐大行气焰更是嚣张。
　　说白了，他一个中书舍人，宋复又是右司郎中，都是文官。军力强盛，文官说的话才有用。军力衰弱，文官骂破了嘴都无济于事。
　　现下也只能借着照顾起居的名头将大行王子江冶盯死在都行驿中。是进是退，只看官家和进宫的那些人商议结果。
　　宋复气到深处，不由得讥讽。
　　“蛮夷就是蛮夷，就算学了中原取了个汉名，也改不了本性。”
　　自太宗起，大行就羡慕衡朝生活，不管行宫还是礼制处处照搬。除了马背上讨生活，乍一看和中原人几乎无异。但如此也不被中原接纳。
　　宋遗青听得了然，心道怪不得这几日裴潋安生了不少，原是众多事务离不开身。官家重用他，此时定然还在宫城内。
　　没几日便是他的生辰。府中衣物发冠已经备下。按道理说，表字要弱冠时才由长辈定下。但自前年，他的表字就定了“见章”。“日月丽光景，星斗裁文章”，足见父亲期望厚重。
　　听得了大行王子纵马一事，宋遗青却万分愤恨自己怎么不会些拳脚。
　　这件事惹的群情激奋，再加上当事人身份特殊，御史台的人看着手里的上书更是要生生憋出病来。
　　那些字迹或是歪歪扭扭，或是清秀工整，具是一个下午之内，怀京百姓呈上的。末尾处都附带了鲜红的指印，恍若那马蹄下死去的妇人泣血哀嚎。
　　“大人，共计三万七千四百五十二份。”
　　清点书信的御史大夫额上冒着冷汗，牙齿指尖都跟着发抖问：“都要呈给官家么？”
　　他虽顶着御史大夫的名头，明面上是御史台的一把手。可在衡朝，御史台掌管实权的却是御史中丞。
　　短短几个时辰就这么多书信，还不算门外陆陆续续送进来的。
　　赵晏臣阴沉着脸，眸子晦暗不明。只从喉咙中发出压抑至极的声音。
　　“压着。”
　　不是他故意堵塞百姓发声的渠道。而是上面若想退一步，便是怀京五十万百姓都上书也没用。此时只能暂且静观其变。


第四十五章 
　　大行王子当街纵马，怀京老幼妇孺皆群情激愤，宫城也不断有官员进进出出。可眼见已经华灯初上，孩童的随年钱都领了，宫城内反而平静下来，恍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般。
　　裴潋忙活了一天，午饭都是在宫里用的。这会儿打马自太常寺出来，穿过大内两廊上了御街，耳边尽是百姓愤愤不平的声音，便连年节的气氛都被冲淡些许。甚至听闻有壮年男子冲进都行驿内让大行王子以命偿命，但最终被暂且关押起来。
　　朝廷不对纵马的凶手问罪，反而对自己人动手，难免又掀起一阵不平。
　　“朝廷当缩头乌龟，咱们还要平白受这鸟气不成！”
　　酒肆中，一个壮汉仰头喝尽坛中酒水，连坛中摔在地上噼里啪啦一通响。他气的脸上横肉抖动，用粗麻衣衫抹掉嘴角酒渍道：“待俺去抓了那什劳狗王子，让他磕头谢罪！”
　　说着就抄起桌子上的铁锤，迈着有些轻浮的脚步往酒肆外走。
　　店内跑腿的小厮和客人纷纷起身劝阻。
　　“使不得使不得。一个时辰前才有人因此被关押。”
　　他们七手八脚的拦着，奈何对方无论体型还是脾气都像头牛般。人没见停下来，反而他们一直往门口退。
　　有人头脑机灵些，当即喊道：“王平，你被官府抓走了不打紧，你娘子不要了？”
　　王平是这条街上的铁匠，一手好活儿整个怀京都有耳闻。谁家若是需要些什么铁器，基本都去找他。平时为人也算端正，就是倔的紧。
　　听得这句话，王平果然脚步一顿，众人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见他面上一横交代道：“若真有个好歹，望邻里乡亲转告我家娘子，让她改嫁便是。”
　　衡朝风气开放，女子改嫁时常有。更甚的，还有给丈夫下休书的。
　　跑腿的小厮一听心下骇然，刚堵在王平面前，就被他一掌掀翻了去。
　　王平在人堆里畅行无阻，只是前脚刚踏出酒肆，接着握铁锤的胳膊就忽的被锢住。
　　周围倏地静下来，所有人都消了声，目光落在王平胳膊上。
　　那只手修长莹润好似白瓷玉，骨节分明，一准的读书人的手。那手像随意搭在胳膊上，可偏偏让力气极大的王平再动弹不得。
　　王平心头火起，目光不禁顺着看去。
　　先是八搭晕花纹的衣袖，然后便是一身象牙白圆领，面容温润文雅的人。
　　眼前的人墨发用玉簪束起，戴着黑纱抹额，正负手而立，一脸笑意的注视着他。
　　“哪家的书生，拦俺的路。”
　　王平暗暗用力挣脱，丝毫不把这“弱不禁风”的人放在眼里。
　　“壮士当有血性，不过用错了地儿。”
　　裴潋本是打马路过，没成想遇到了这件不得不出手的事儿。
　　他可不想年节之日，大理寺的牢狱里又多个人。
　　衡朝向来敬重读书人，天子也是和文官共治天下。但出了这档子事，王平怎么看都觉得这文绉绉的人烦的紧。不免语气冲了些，“你们文人贪生怕死，不敢动那狗王子，俺王平一介粗人不怕！”
　　他没拿东西的另一只手拍拍胸脯，又忽的额上慢慢渗出汗珠来。
　　外人看来，王平是敬重裴潋，还没动粗。
　　可当事人王平心里却猛的一沉，满眼不可思议。任凭他用了全身力气也不能挣脱分毫。
　　再加上裴潋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他眼里更像是个妖物般。
　　互相对峙较劲了好一会儿，等到王平大汗淋漓，觉得自己快虚脱了，对方才收了手。他猛松了一口气，经汗水一打，血性早消了大半。被酒水迷失的理智渐渐回笼。这才发觉自己差点闯下大祸。
　　他冲进都行驿杀了大行王子是痛快了，后期若大行借口对衡朝用兵，那自己就成了罪人。
　　见王平情绪平复，裴潋才拱手缓和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话音顿了顿，裴潋月朗风清的双眸慢慢如湖水般深不可测，语调还是平静的挑不出异常。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壮士莫急，且再等三日。”
　　说罢，他干脆利索翻身上马，又冲还未回过味儿的王平问。
　　“一时的血性不但报不了国，反而会误事。壮士好骨气，做什么选最不济的一条路？”
　　短短两句话落下，王平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的抬头，但见那人已经打马走远了。正是城北的方向。
　　身后的一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肩膀被拍了一下，王平回头，店家激动又忐忑，声音都发着抖。
　　“你个傻大个儿好在没动粗，瞧那人往城北去，应是朝廷的官员呢。”
　　店家说完，又啧啧赞叹，“不愧是读书人，生的就像文曲星下凡似得。”
　　王平站在原地，刚才被握住的胳膊又热又疼。他掀开衣袖一看。风吹日晒的黝黑皮肤上，多了几个明显的青白指印。
　　原本还唠唠叨叨的店家看到这情形，当即傻了眼。


第四十六章 
　　大朝会这日，官家三更起身，未到四更就已经祭天完毕回延和殿暂且换衣整顿。
　　在祭祀用的景阳钟浑厚的余声中，百官身着朝服候在宫门外。
　　天上的星子盖在宫城的一应宫殿上。殿庭广阔，容纳各国使人，京城官员，地方百官等数万人也不见拥挤。
　　裴潋头戴五梁冠，身穿绯色官服，露出白色罗中单衣领。胸前有正衣用的曲领方心，腰侧挂着银鱼袋和环佩绶带。
　　他手执象牙笏板，彩绘的云头履鞋掩在朝服之下。印着鹤纹的金涂革带用扣孔扣住，衬出文人精瘦的腰际来。
　　大朝会不若平日的常朝，自是盛大至极，需着正装。在场的每位官员都是这样一致的朝服装扮，只按着品级在颜色鱼袋等处略有改动。
　　这几日下了雪，正值着化雪的时候，寒风刺骨。积雪化了又结冰，如此反反复复，变得极其易滑。
　　双手握着笏板拢在朝服宽大的衣袖之下留些热气儿。裴潋心道这大朝会得亏一年就那么一回，这繁琐厚重的朝服当真不能久穿。
　　等到了卯时正，钟鼓楼上传来三声鼓响。内侍放了宫门上的鱼形铜锁，扯着门上的龙头形状铁环打开宫门。禁卫由外向内传呼，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宫城内经久不绝。
　　在赞礼官的引导下，以宰执刘翰秋为首，京城的百官列队簇拥着往大庆殿去。
　　平日里的常朝一般都在垂拱殿。可若是遇到了诸如祭祀，大朝会，科考等事都用的大庆殿。大庆殿又名崇政殿，乃太祖亲自赐名。
　　等到了丹墀阶下，百官躬身安静站在大庆殿南面的空地上。仍是以刘翰秋为首，其次文官队列为副相参知政事领头。武官队列则是以枢密使为为第一位。
　　原本此时该皇太子出面，但鉴于衡朝皇太子尚为襁褓中的年岁，因此裴潋在和顾省商量时，便省去了这一环。
　　除了百官，各国使臣站在另一边。西夷人是金发碧眼的模样，服饰也和他们大为不同。然后便是受衡朝中原文化影响的夏国，大石等使人。
　　虽说大行极力模仿中原文化。然而最像衡朝的反而是远一些的南番人。无论服饰还是礼仪长相上。
　　裴潋余光落在使人队列中，精准找到头戴莲叶金冠，紫服窄袍，腰间挂着金片饰物的大行王子江冶。
　　内侍来回走动，忙着把各州府进奏官员和使人的上贡之物从掖门运到内阁放好。
　　似乎察觉到裴潋不善的目光，神色倨傲的江冶寻着望去，却又碍于眼前内侍人影幢幢，根本无从找起，只能作罢。
　　他正疑惑间，就见一个青灰衣袍的内侍立在丹墀阶上厉声问：“班齐未？”
　　那内侍声音肃穆清亮，落在宫门前的一众禁卫耳中不免一个机灵高呵回应。
　　“班齐！”
　　接着又是赞礼官在丹墀阶下高声警醒。
　　“警毕——”
　　这声一出，哪怕乱飘的眼神都得收回来。裴潋当即正了心神，暂且不再想什劳子当街纵马案。
　　一来一去动静极大，候在宫门外不能入内的地方官开始接受点名。
　　方才的内侍捧着金牌快步跑至官家所在的延和殿，稳着声音道：“官家，诸员已至。”
　　小六儿刚替官家把最后一缕头发束好用白玉簪固定住。时辰不多不少，听得了这句，招呼着殿内其他两个内侍伺候衣冠。
　　官家只穿了曲领白中单，正展手而立。
　　内侍拿了木盘中的衣物展开，小心翼翼覆在天子脊背上。
　　衣服不若往日常服素净，为黑色绛纱袍，橙色下裳。
　　礼服繁琐，只是配饰便七八样。官家头戴十二冕旒，肩披日月，腰配玉铐大带，白玉玄组绶带和玉剑。最后再拿上玉圭才算全套。
　　大庆殿内，众官员又等了片刻。才见官家自大殿内门出来，端正坐在上首御座。
　　“啪——”
　　殿外有内侍用尽全力甩动长鞭，皮制的鞭子与砖石碰撞出犀利刺耳的声响，便是在宫城外的百姓也能听的清清楚楚。
　　“起居——”
　　赞礼官放开了嗓子高喊。
　　百官便将笏板别在革带间，在话音中撩起衣摆俯首下跪。
　　“皇帝陛下千万岁寿。”
　　衡朝的官员自是双膝跪地，而各国使人，除了藩属国南番，具是单膝。
　　隔着微微晃动的十二冕旒，官家目光随意扫过下座一众身影，只在大行王子江冶的脊背上顿了顿，面容平静无波。这才对赞礼官示意。
　　得了暗示，赞礼官才又高声唱道：“放仗——”
　　下面又是一阵稀稀落落起身的声音。
　　到了这里，才算是熬过去了大朝会最无聊的时候。下面无非是官家赐宴招待使人而已。
　　除此之外，还有三日是单独招待大行的。第一日便是这大朝会的朝拜，第二日是要到大相国寺烧香。第三日么……
　　裴潋敛眸望着手中的金爵盏，大殿内的丝竹歌舞具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官家那日如何说？”
　　陈君琮凑近低声耳语问。
　　年节那日，许多官员都被召进宫，但最后官家还是单独和裴潋说了许久的话。
　　大殿内看起来一片祥和。觥筹交错间，鸿胪寺卿拉着大行使人喝的满眼具是血丝，从脖子红到了耳根都咬牙不肯松口说句“醉了”。
　　宰执刘翰秋一张严肃的面容皮笑肉不笑。西夷人除了鸿胪寺的人，因为言语不通，极少能搭上话，只管埋头吃喝。
　　金爵盏被随手放在桌上，裴潋对陈君琮卖了个关子。
　　“待后日便知。”
　　按照往年礼制，第三日官家要请大行使人至南御苑射弓。
　　二人正交谈着，有内侍跪在桌案前，手上端着木盘，盘中具是绢花或时令花儿。
　　“请二位大人簪花。”
　　原是他们各有所思，连官家赏赐簪花都不知晓。免费小说+YYY-25789
　　在衡朝，簪花习俗盛行。每逢节日盛事，不论男女老幼，还是官员商贾都不避讳。便是走在街上看到壮汉簪花都不用觉得奇怪。
　　昨日的事还膈应着，裴潋和陈君琮具是随意从木盘中选了一朵绢花簪在鬓边发冠间，倒显得更是风流倜傥，别有一番味道。
　　宴席过半，一直沉默顺承的南番使人突然起身走到大殿中跪下，用带着南番味儿的汉语道：“恳请皇帝陛下赐国号与衣冠，臣不胜荣幸。”
　　嘈杂的歌舞声慢慢散去。不止衡朝官员，其他国使人都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出。
　　孟阮清任职秘书少监，专修国史，知道的多些。这会儿凑近嘀咕。
　　“前两年，南番李氏家族谋反，夺了南番王的位子。当年便遣了使人给官家递劄子，请求赐国号。不过官家一直没搭理。就拖到了今日。”
　　陈君琮甚是不屑的看了一眼南番使人，嗤笑道：“李氏敢叛乱篡位，这会儿倒不怕官家当着众多人的面打他南番的脸。”
　　从前朝开始，南番就已经是臣属国，以君父之礼相待。国号，衣冠具是前朝所赐。
　　不过末年时战乱不断，前朝对南番的掌控自然松懈一二。久而久之就几乎断了关联。待衡朝太祖即位，南番为了找个强大的依附，不惜遣使人冒着海上风浪前来，恳请臣属。
　　朝代更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纵观以往，南番还算忠心老实，太祖便也应了。
　　没想到从先帝起，衡朝忙着提防大行，倒是没有注意南番那边的动荡。等接到使人的劄子，才知道政权更替的事。
　　掌控了两百多年的政权一朝被颠覆，官家自然不悦，劄子当即就扔进了火盆里。南番使人看的心惊又不敢忤逆，便连去年大朝会时都未敢再提。
　　官家眼神平淡的落在跪在红色地衣上的南番使人，看似温和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冷意。
　　“使人上了劄子便是，何故当殿做如此姿态。”
　　都说天子一怒，地面都要震三震。衡朝向来讲究文雅，官家就是有了怒意也不会太过于表现出来。这就要看当事人有没有察言观色的机灵劲了。
　　显然，有做臣属国经验的南番使人还算有些眼色，知晓在不该的场合说了不该说的话。又反应过来，如此这般是变相的威胁上座之人答应。
　　细思极恐之下，使人更是冷汗浸湿衣物，颤声道：“皇帝陛下恕……恕罪……”
　　他说的极其真诚，两股战战恐惧到极致。只恨不得当场以头抢地明志。
　　孟阮清咂咂嘴，看的直摇头，“难怪永远是臣属的命。”
　　哪怕政权变了，没有衡朝天子金口玉言下诏书封王，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南番使人才会心如火燎。
　　想到秘书省的那些书册，只怕今日之后，国史又要添一笔了。
　　气氛很是僵硬，西夷人用胡语小声抱怨南番人扫了兴致，只仗着鲜有人能听懂。
　　正当其他使人都坐等南番的脸要被打成馒头时，又听上座传来声音。
　　“好了。”
　　官家抬手制止了南番使人近乎自虐的叩首，态度一转，颇为亲和道：“国号冠服，自当衡朝赐下。”
　　原本等着看戏的各国使人未免觉得讶异，纷纷看过去。
　　长煺老？錒姨＋政、理
　　官家冕旒晃动间，却已经想好了国号。在旁边拟诏官员记录之下，温和而不失威严道：“东夷之号，惟和宁之称美，且其来远，可以本其名而祖之。体天牧民，永昌后嗣。”
　　这是亲口定南番国号为“和宁”了。
　　孟阮清差点乐的笑出声，和陈君琮说着悄悄话儿。
　　“南番在前朝更久之前，国号便是和宁。官家这是又让他们换回祖姓呢。”
　　他借着职务知晓的国史多自然乐在其中。陈君琮微微颔首，只努力让自己不被这突然亲近的气息撩拨的丢盔弃甲。
　　那日年节之后，他们的关系总算缓和些。孟阮清像是忘了樊楼醉酒一事，一如往日毫不芥蒂的亲近。
　　但陈君琮心思通透，一眼看出对方不是真忘了，而是希望彼此都忘掉，最好永远不提。
　　苦涩自心口晕开，陈君琮勉强笑着应和。
　　有婚约的人，怎可去三心二意？更何况是惊世骇俗的断袖之癖。
　　下面的人或疑惑，或心绪复杂。唯有终于得了国号的南番使人捧着圣诏欣喜谢恩。
　　官家又让内侍赐了藩王制式的礼服，常服等，这段宴席插曲总算过去。
　　江冶把一切通通收进眼底，总觉得有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衡朝的皇帝陛下对南番恩威并施又是给谁看呢？
　　他不甚在意的仰头饮尽酒水，目光忽的撞进对面一双眼眸中。
　　那人眼睛生的文雅，双眸幽暗却带着笑意，让人不禁从心底生出几分警惕。
　　裴潋举起金爵盏，冲江冶做了个“请”的动作，率先一饮而尽。


第四十七章 
　　裴潋是后半夜来的。害得宋遗青刚脱下的外袍不由得又穿上。待近了些，吸了吸鼻子问：“喝酒了？”
　　但话音刚落，宋遗青都自觉明知故问。宫中大朝会，官家宴请，怎能滴酒不沾？
　　也就一个时辰前，父亲才从宫中回来。不知喝了多少，只扒着痰盂吐的起劲。害的他和母亲照顾到现在。
　　“不甚多。”
　　裴潋褪去了朝服，又换上了那身象牙白的八搭晕常服。酒意肆虐，脸色见红，如此还不忘温声应着宋遗青的话。
　　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暂且解酒，宋遗青晃了晃手指头，又问：“这是几？”
　　他本意试探裴潋醉没醉，生怕这人今晚赖着不走了。
　　谁料裴潋支着脑袋，忽的握住他的手暖在掌心里，一反常态的带着鼻音轻声嗔怪道：“阿迟别闹。”
　　宋遗青的手更是细腻的像读书人，触感极好。裴潋指腹轻轻摩挲把玩着，一点都不嫌腻似得。
　　连着几日忙的脚后跟不着地，他眼底带着不太明显的乌青，眉宇微皱，看起来疲惫至极。
　　原本下意识想挣脱的宋遗青见裴潋这副模样，一时心软，便破天荒的顺着他的意。
　　就这一次。
　　他想。
　　又过了会儿，看裴潋就这么支着脑袋睡着了。宋遗青给他披了件自己常穿的白狐毛披风。这才坐在软榻上，就着烛光有些肆意的打量他。
　　平日里，裴潋总是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又因为听了他踹断江南贪官的腿一事，在宋遗青的印象里，这人自然而然是强势的。
　　可现在，对面那人衣裳朴素就更衬得面容有些苍白。一贯带笑的眉眼也因着睡熟失了风采。如此种种，倒让裴潋无故敛了平日逼人的气势，多了几分弱君子的味。
　　“罢了。”
　　暂且压下心里隐隐的悸动。宋遗青无奈摇头，发觉这样私下里完全呈现不为人知一面的裴潋，似乎要比以往更能挑起想要亲近的念头。
　　他一只手还被握着。只得别扭的用另一只手拿了本书打发时间。
　　虽然闭着眼，但轻微的翻书声清晰的传入耳中。裴潋感受掌心的温热，仿佛这几日缠身的诡谲风波都能一并消散，全部化成一池波光粼粼荡漾的春水。
　　他想：心安之处，大抵如此。
　　披风有一股淡淡木香，像是宋遗青经久留下的。木香闻着舒适柔和，不多时，裴潋便真的睡了过去。
　　外面寒风冷冽，大雪纷飞。怀京城谯楼上的旌旗簌簌作响。千家万户映出的灯火与飞雪自成天地，似春日芦花中数不尽的飞萤。
　　都行驿中，大行使人将铜壶中温好的酒用羊皮包好，这才递给坐在火盆边，头戴莲叶金冠的人。
　　江冶伸出手接过酒壶，掌心和指尖的老茧在烛光下隐约可见。
　　他仰头饮了一口酒，整个身体恍若都瞬间暖和起来。转眼看到还守在门前的衡朝士兵。天寒地冻，那些人脸上手上都起了冻疮。
　　“去，把剩下的酒分给他们。”
　　思索片刻，江冶又把酒壶扔给下属，冲门前抬了抬下颌。
　　“王子，真要给他们？”
　　下属拿着酒壶很不情愿。
　　皇帝说是照顾起居，实则是派兵守着他们。再说衡朝地大物博，酒水更是什么花样的都有。他们又一贯轻蔑大行。只怕讨不到好，反而被嘲酒水劣质不堪入口。
　　江冶回味口中酒味儿，摩挲着腰侧的金片装饰，眯着眼道：“去吧。大行男儿敢作敢当，怎么说都是我们理亏。”
　　“可那分明是意外！不过死了个妇人而已，何至于……”
　　“到此为止！”
　　下属本还欲争辩，猛的被江冶打断话头，又瞥见主子如狼般犀利的眸光，终究住了嘴。
　　盆中炭火“哔剥”一声，却没能唤回坐在它面前的人的神智。
　　江冶还是第一次踏入中原，衡朝的大朝会盛大而华丽，说不震撼是假的。
　　但最值一提的还是南番在宴席上闹出的动静。身为衡朝的狗，被皇帝好一阵恩威并施，蜜糖敲打。
　　他们大行的人一向直来直去，不若衡朝喜欢拐弯抹角。除了他，其他人很久才回过味儿来。
　　皇帝那是打自家的狗给外人看呢。
　　可怜南番使人还捧着“和宁”的国号沾沾自喜，尚不知被主人当刀子使了一回。
　　想到最后，江冶脑海中突然蹦出白日在朝堂上看见的那张面孔来。
　　他们大行有句话。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


第四十八章 
　　宋遗青是被家仆的敲门声惊醒的。
　　昨夜他坐在软榻上看书竟睡着了，裴潋不知何时已经离去。桌案上蜡烛燃尽，原本盖在那人身上白狐裘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郎君可要洗漱？不然该晚了时辰了。”
　　家仆还在门前坚持不懈的提醒。
　　将披风拿下来挂好，舒展歪在软榻上睡的酸痛的肩膀，宋遗青才应道：“进来吧。”
　　今日是大行使人要去大相国寺烧香的日子。除了官家钦点的官员，其他人不必繁忙。宋复才在年节内难得闲下来。
　　然而国事没了，家事又开始。
　　宋遗青的生辰便在正月这日，正逢二十弱冠礼。
　　宋府自天刚明就忙活起来。招待客人的茶水从未断绝，主人家弱冠礼要换的衣裳已经在里间备好。
　　覆在身上二十年的小娘子装束终于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黛蓝的宽袖长褙子，露出白色衣领。墨发被木梳整整齐齐束起，再用一根青玉簪固定。
　　“父亲。”
　　房门打开，冬日难得的好阳光让宋遗青晃了一下眼。待视线清晰，便看到父亲已经立在廊下。
　　见到这样装束的儿子，宋复一瞬间有些恍惚，颇为感叹。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
　　加冠礼要先去宗庙祭拜祖先。宋遗青跟随着父亲安安分分上香跪拜。等再回到前院，已经坐满了观礼的宋氏族人。
　　他躬身站立听着礼宾的赞词。头上换了代表已经可以参政的缁布冠，然后又换了表示护卫社稷的白鹿皮冠，最后才是日常的黑纱半透明材质的四方巾。
　　如此才算是彻底礼成。
　　“夫人，郎君来了。”
　　跟在宋夫人身边伺候的小丫头欣喜的跨进后院，腰间的红色绶带在黄色白碎花的衣裙上轻轻晃动。
　　宋夫人慢悠悠放下手中的茶盏，嗔了一眼小丫头，嘴角难掩喜色道：“来就来了，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她话音刚落，就见一抹蓝色衣摆跨进房门中。
　　“母亲。”
　　宋遗青撩起下摆，恭恭敬敬跪下。一举一动间，已是稳当的君子风范。房内的几个小丫头见了，都不免红了脸色笑着低语。
　　“哪那么多规矩，起来吧。”
　　看着已经加冠的儿子，宋夫人愈发欣慰。只道加冠礼规矩就是多，一刻都不能松懈。
　　前院还在酬谢观礼的族人和礼宾。母子两人又说了些贴心话，宋遗青才又回到前院和父亲一同招待客人。
　　到了晚间，街上人流稀疏，宋府内终于暂且歇了热闹。
　　宋遗青坐在书房中，手里捧着暖炉，听父亲像是父子叙事般说朝堂上的事。
　　“明日按礼制，大行使人要到南御苑射弓。”
　　房中温度虽不比宫城的暖阁来的舒适，但也不至于冻了手脚。宋复端着茶盏，思绪回到官家昨日下的圣诏上，又道：“官家赐下恩典，许官员带上家眷一观盛况。”
　　这种圣诏还是历年来头一份。大行使人正月第三日去南御苑射弓是衡朝开国便有的礼制。但还从未允许官员带上家眷一说。一来人数一多，恐引发混乱；二来便是家眷不限男女，若是射弓惊到了哪家闺阁小娘子也不太好。
　　宋复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原本许了宫中编撰，但前两年难产而亡。二女儿如今嫁给赵世初，已是赵家家眷。如此只剩下刚行了冠礼的儿子。
　　话说到了这份上，宋遗青心中虽有些惊讶今年情形不同，但还是顺承应下。
　　“儿子定好好准备。”
　　宋复一口牛饮下剩下的茶，倒是被逗笑了问：“你又不去射弓，准备个什么？”
　　虽然按照礼制，官家是要挑选几位官员做大行使人射弓的陪同，那也是武官的事，怎么都不会轮到文官。
　　话被父亲顶了回来，宋遗青无从辩驳，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南御苑射弓这等盛事，官家又允许带家眷，看来裴潋肯定也会在场。
　　一想到只一日就要再见到那位脸皮比天厚又难缠的人，宋遗青就隐隐头疼。


第四十九章 
　　第二日一清早，怀京的街道上就分外热闹。官家移驾南御苑，一众禁卫开道，内侍具穿着青灰圆领跟在御车后面。
　　除去官家的仪仗，便是大行使人和京城官员的马车。如此排开来，前面已经出了内城，后面的还在宫门处。声势浩大，前所未有。
　　怀京城的百姓都挤在御道两边，想一睹圣容。还有的是想见一见平日风采照人的青年文官。
　　但也有扫兴致的。所有人见到大行使人的车驾时，或多或少都露出鄙夷愤恨之色。虽然坐在车厢里的人看不到。
　　偶有冷风掀起马车的帘子，露出里面端坐的青年才俊侧脸时，人群里总会有好一阵的惊叹。穿着狮子戏球长褙子的女眷更是会用手帕微微遮掩红了的双颊。
　　“郎君，外面可热闹着呢。”
　　跟随在马车外的仆从隔着帘子低语。
　　裴潋扫了一眼端坐着闭目养神的亲爹，一手掀了帘子悄声问家仆。
　　“看见宋府的马车在哪么？”
　　他样貌生的数一数二的好，这时露了绯色官服衣领和正脸，外面顿时嘈杂起来。
　　家仆往后瞧了瞧，这才转身贴近道：“在陈少卿马车前面呢。”
　　闻言，裴潋伸着脑袋又往外探出去，目光刚扫到宋府马车一个边儿，背上就忽的被拍了一下。
　　裴彦傅看着没个坐样的儿子，直接扯着他衣领往马车里拉。
　　裴潋捂着下巴小声叫唤，“卡着了，卡着了……”
　　等把人按着肩膀坐好了，裴彦傅沉声嘲讽，“为父看你能把自己从窗格塞出去。”
　　方才被父亲从后面扯住，裴潋是真卡了一下。叫那些女眷瞧见了没什么，只好在没丢脸丢到宋遗青面前去。
　　他正了正头上的展脚幞头，垂眸道：“父亲。”
　　“哼！”
　　裴彦傅一把推开裴潋，自己俯身从窗格往外扫视一眼，只见望不到尽头的车队，便又坐正了身子问：“看什么呢？”
　　被亲爹赶到马车另一边坐着的裴潋很是无辜，“没看什么。”
　　裴彦傅不说话，仍是沉默盯着他。
　　不消片刻，裴潋就很是无奈模样，开始满口胡诌，“看的小娘子……”
　　不说还好，一说亲爹更是火大。
　　“我……”
　　四周没什么称手的东西，裴彦傅恨铁不成钢，想也没想就脱了脚上的皂靴打上去。
　　“我打死你！”
　　外面热闹不减，裴府马车里霹雳乓啷好一通动静。家仆听着里面自家郎君求饶声，面色分毫不改，甚至因着走的久了无聊至极，打了个饱含困意的哈欠。
　　前面的动静自然传不到后面，孟阮清赖在陈君琮马车里舒服的紧。
　　他偶尔掀了帘子看看到哪了，自是百无聊赖。见桌案上摆着一盘蜜渍梅子，便抓了一个扔进嘴中。刚嚼了两下就满脸痛楚的悉数吐了个干净。
　　“仲未，你这蜜渍梅子能把人酸死。”
　　陈君琮扔给他一个帕子擦嘴，不见愧色，反而浅笑戏谑道：“我可没让你吃。”
　　口中酸意泛滥，对方还没心没肺的调笑。孟阮清接了帕子擦嘴，借着陈君琮松懈的空挡，反手又抓了颗梅子塞进他嘴中。
　　温热柔软的舌尖不小心邂逅挑不出瑕疵的指尖，陈君琮含着梅子猛然失了笑意，只余眸中一片晦暗不明。
　　孟阮清尚未察觉到这种细微的变化，此时正抱着手臂斜倚着，好整以暇的笑话他。
　　“可比的上陈年老醋？”
　　一刻钟后，孟阮清一头雾水的被陈君琮赶回了自己马车。无论他怎样争辩，对方就是铁了心的不改主意。他询问陈府的家仆也是无从知晓。
　　“郎君何故非要赶走孟少监？”
　　原本气氛还好好的，这会儿不知发生了什么。随行的家仆终究不忍心孟阮清一个人灰溜溜的回去，便隔着帘子轻声问。
　　陈君琮默默咽下梅肉，只应道：“莫要多问。”
　　他声音里透露着满满的疲惫，家仆便也住了声，不再说什么。
　　官服衣袖下的双手不禁紧握。没人知道陈君琮是用了多大定力才克制住想亲近孟阮清的冲动。
　　经了上一次二人关系的僵硬，那种飘忽不定，随时可能渐行渐远的感觉让他心生恐惧。
　　如今好容易缓和，陈君琮再也不敢越线分毫。当真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他不敢保证孟阮清还和他挤在一个车厢里会发生什么，也不敢赌。
　　而宋遗青这边尚不知晓裴潋正被亲爹暴打，这会儿刚掀了帘子看一看外面的热闹，就又被众多女眷能吃人的眼神吓的收了手。
　　“到了南御苑，挨着为父坐下便是。”
　　毕竟是第一次在官家面前露面，宋复有些不放心的嘱咐。
　　宋遗青自然是点头应下。


第五十章 
　　南御苑是太祖时下令建的，属于皇家所有。除了招待大行使人，每年的春狩，或是宫中举行打马球时也在这里。
　　一个个帐子从平地上支起来，里面放了博香炉，瓜果酒水等物。女眷的帐子里更是多了几套茶具，以应着爱斗茶的小娘子们打发时间。
　　官家穿着平日的常服坐在木椅上，目光扫向站在帐内一边的大行使人，嘴角泛着笑意。
　　“南御苑射弓历来是为招待大行所立的礼制，依着规矩，衡朝自要选几位官员陪同使人。”
　　一句话说的大度又挑不出错，江冶压下从大朝会那日就隐隐的不安，躬身应道：“皇帝陛下恩赐，荣幸之至。”
　　说着，他眼角掩去仅有的一丝不屑，面上很是恭敬。
　　官家甚是满意，抬手示意小六儿读圣诏。
　　圣诏字数不多，不过是当众说明点了哪几个人做射弓陪同而已。
　　小六儿中气十足的声音落在南御苑内，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官员自队列中踏出一步躬身谢恩。
　　纵然因为携带家眷，南御苑内人数众多，但都静悄悄的连句咳嗽声都没有。
　　直到小六儿读出最后一个官员的职位和名姓，整个南御苑内倏地犹如炸了锅嘈杂不已，连连传来惊讶声。
　　“这是什么意思！”
　　跟在江冶身边的其中一个使人最先忍不住，他神色愤懑，双手握拳，脸都涨红了。
　　江冶伸出胳膊拦住要冲动行事的下属，眉宇间尽是隐忍，说话也不若身边的人莽撞。
　　“皇帝陛下这是何意？”
　　陪同的官员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五个。又因为是射弓这种事，自然都选的武官。而这最后一个人……
　　江冶内心冷笑。
　　难怪自他纵马后，衡朝一直没有动静，原是在这里等着呢。
　　他倒是忘了，自诩礼仪大国的衡朝，也惯爱端着文雅用阴的。
　　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和大行使人的神色，官家自知羊上了套，但仍似关心问：“王子可是有所不满？”
　　帐外，在小六儿的注视下，裴潋走出文官队列。他一点儿讶异之色都没有，甚至冲帐内的江冶笑了笑，端的是弱文官模样。
　　“裴潋？”
　　不止一众同僚惊讶，坐在不远处帐内的宋遗青还以为自己听岔了。直到那个绯色身影站定，这才确信是真的。
　　正在点茶的家仆也不禁疑惑道：“官家莫不是写错了？这射弓的事哪里是文官能做的。”
　　圣诏读完，没任务的官员自然是各自回了帐内。
　　宋遗青见坐过来的父亲也具是一脸不解，反而旁边的陈君琮和孟阮清神色无异。
　　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陈君琮顺走了那碗刚点好的茶，微微偏头笑道：“见章兄不必担忧，且看就是。”
　　看着家仆因茶被抢了很是幽怨，宋遗青嘱咐他重新做一碗便是。
　　一片茶香中，他心道，裴潋那厚脸皮的脾性有什么可担心的？
　　虽这么想着，但目光还是紧紧放在不远处的身影上。
　　同外面的人反应一样，原本被江冶拦住的下属再也不堪忍受，粗声顶了一句。
　　“皇帝陛下派了位弱文官，是在折辱我大行么？”
　　江冶回眸看见上座之人嘴角愈发扩大的笑意，暗道不好，许是其中有诈。刚想拱手堵了下属的说辞，却被抢先一步。
　　“大行男儿勇猛异常，每位都身手不凡。”
　　煮熟的鸽子哪能飞了？官家笑容愈深，眼底就愈冒着深不见底的冷意，将矛头直指江冶。
　　“听闻王子无论武艺还是骑射具是大行顶尖的？”
　　心下懊恼下属坏事，江冶余光瞪了他一眼，恭敬应下。“陛下谬赞，并无传言夸张。”
　　他极力想挽回局面，奈何无济于事。
　　“裴潋。”
　　官家的声音自帐内传出。
　　裴潋躬身走进，对上江冶的目光，面容不卑不亢。
　　刚站定，又听官家道：“既然使人有所不满，你便同王子比试一番。输了也概不追究。”
　　话音顿了顿，官家似是不放心般又交代一句。
　　“记得点到即止。”
　　文官比武本就荒谬，更不提对手还是大行的王子。普通人躲都来不及。然而裴潋却拱手应下了。
　　“臣必谨遵官家之意，点到即止。”
　　这话说的巧妙。点到即止是为了给双方都留个台面下，然而至于“点”这个度在哪里，还要看当事人把控。
　　七拐八绕的被硬推出去比武，深知其中并不简单，江冶怎么可能还傻乎乎的自己把套打个死结？
　　是以回过神来，第一个反应便是拒绝。
　　“裴太常是文官。本王不对文人动手。皇帝陛下挑的人自当都是佼佼者。”
　　言外之意，“这武不比，文官陪同就文官陪同”。
　　江冶思绪轮转，干脆顺水推舟做出大度的模样来。任谁看了都觉得大行有胸襟。
　　但他今个的对手是甩着狐狸尾巴的裴潋。怎么着都不可能轻易跑了。
　　“难道王子有意轻贱本官？”
　　裴潋一张嘴开开合合，第一句话就给江冶戴了顶高帽。还未等对方辩驳，又甚是怀疑道：“本官一介弱文人都不退惧，王子还怕输了不成？还是说……”
　　他故意延长了声儿，一脸担忧问：“还是说王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所以不能比武？”
　　“你……”
　　江冶委实没想到对方能把“隐疾”这种词都搬出来堵他的嘴。一时气结又暂且想不出如何反驳。
　　也就趁着这个空挡，裴潋又先发制人，率先走出帐幕，提高了声音道：“本官恭候王子。”
　　话音刚好能落在每位官员和随同的家眷耳中，便是江冶想反悔都不成。
　　宋遗青尚不知官家的帐幕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有两位内侍走到裴潋身边。一个接过他摘下的官帽，一个拿了红带子小心翼翼将宽大的官服衣袖拢起，露出白色罗中单，然后带子在裴潋背后打了个活结固定住。
　　“咦？这是要比武？”
　　中书舍人于敬淮坐在裴彦傅身侧，手里还抱着一只毛色纯正的黄白橘猫。见裴潋这一系列动作，不禁来了兴趣。
　　裴彦傅瞥了他一眼。别人都带的家眷，这位可好，把猫给带来了。那猫肥成一团肉饼，只看着就重。
　　“反正打不死就是了。”
　　他慢悠悠出声，说的话让周围许多同僚纷纷侧目，忍不住汗颜。
　　这绝对是亲爹。
　　任凭别人怎么看，裴彦傅仍一副八方不动的作态。
　　裴潋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能不清楚自己儿子几斤几两？
　　虽说裴家有“武官不可为”的祖训。可到底祖上是武官出身，他这个儿子生来就爱耍些拳脚。再加上裴潋的舅舅也是会些武艺的，舅甥俩一拍即合，能把院子掀了。
　　视线扫向大行王子江冶的背影，裴彦傅琢磨着，这人该是能抗打的。
　　“抱仁兄，抱仁兄……”
　　看到有猫，宋复不淡定了，当即轻声扯着嗓子冲于敬淮喊道。
　　听得了声，于敬淮抱着猫将宋复身边坐着的一位官员往旁边挤了挤，硬是插了空挡坐下，自然又引起一阵响动。
　　“这只啊，叫於菟。”
　　于敬淮开始对着宋复得意的介绍自己的猫儿子。
　　孟阮清“啧啧”感叹，“於菟？莫不是只猪。”
　　在衡朝，“於菟”是老虎的意思。但眼前这只猫除了毛色，怎么看都不像老虎。
　　不远处，中书令陆仕觉装作没看到自己下属和宋复走的近，转而问刘翰秋。
　　“刘相觉得谁会赢？”
　　宫中的内侍早就将射弓要用的马匹和靶子，弩弓等用具准备好。这会儿因为要比武，又架了木台和各样兵器。
　　江冶迫于压力，已经板着张脸出了帐幕。从哪儿都看不出来是自愿的。
　　刘翰秋嗤笑一声道：“赢又如何，不赢又如何？”
　　对于衡朝来说，裴潋身为文官，若是输了，理所当然。若赢了，那叫挫了大行的锐气。总归进退之间，衡朝都不会损失什么。
　　说罢，他又问身侧正在品茶的赵晏臣。
　　“赵御史觉得呢？”
　　朝堂之上，裴潋身上背的所有弹劾，一大半出自眼前这位御史中丞。比起别人，刘翰秋更好奇赵晏臣的态度。
　　“我？”赵晏臣微微提高了声音，毫不犹豫道：“自然赢了最好。”
　　官场上是一回事，关系到国家颜面又是一回事。于江山社稷面前，私人恩怨不值一提。
　　没了头上的展脚幞头，裴潋头发只剩了白玉簪束起，碍事的宽大衣袖也固定好，万事俱备。
　　“王子，请吧。”
　　他微微侧身，倒是好脾气的让江冶先行。
　　大行衣物都是窄袖，自然没有裴潋那种麻烦。江冶负手而立，面上不见任何情绪，淡淡道：“还是裴大人先吧。”
　　闻言，裴潋也不多推辞，径直往比武台上走去。
　　他身高玉立，腰上还束着金涂革带，走起路来却有股普通文官没有的逼人气势。
　　台上的木架中立了各式兵器，裴潋目光一一看过去，不急选兵器，反而笑着问江冶。
　　“王子要选什么？”
　　“不必。”
　　那些寻常的刀枪剑戟，江冶没一个看得上的。他直接抽出围在腰间的软鞭，“啪”的一下甩在台子上，气势凌厉。
　　裴潋抬眉，不见惧色，满眼赞叹。
　　“好兵器。”
　　那鞭子用的最坚韧的牛皮制成，其间环绕嵌着条金线。经日光一照，鞭子华贵又不失力道。
　　江冶神色志在必得，微微扬了扬下巴。“裴大人选好了么？”
　　在他心里，裴潋气势再怎么不同，也不可能打的过他。毕竟大行身手最好的非他莫属。
　　现在裴潋磨磨唧唧选兵器的模样对他来说就是拖延时间。
　　经了催促，裴潋划过一排兵器的手稍微停顿，轻轻摇头似满心懊恼应下，“这便好了。”
　　说完，他穿着黑色皂靴的右脚从木架下面轻巧一踢，衣摆晃动间，转身伸手接下一支红缨枪。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江冶看的双眸猛缩，下意识握紧长鞭，心里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轻轻掂了掂红缨枪的重量，裴潋暗自感叹好久没有摸到这些个物件了。
　　以往和舅舅操练，总被亲爹追着打。如今借官家的旨意，总算能耍个痛快。
　　南御苑内响起浑厚的鼓声，鼓点急促，只听着就让人心生紧迫感。


第五十一章 
　　官家见到外面的情形，更是彻底放松姿态。甚至有心情开起了玩笑。
　　“梅学士，朕记得裴潋是你的得意门生？若是赢了，你可得写首诗犒劳一下。”
　　衡朝无人不知“七言翁”梅言聿，便连深受中原文化影响的大行和南番都极为尊崇。至于文坛内的文人子弟更是趋之若鹜。
　　不说别的，只梅言聿的一首诗就可价值三十金，当真是笔墨金贵。
　　梅言聿因为年事已高，又是德高望重的人物，自然被官家特赐坐在御帐内。
　　木椅上放了狐皮软垫，坐着也不难受。梅言聿在先帝年轻时已宣麻拜相，后来因为年岁渐长，精力不足以应付职务，便又升了大学士之职。
　　是以听到官家的话，他也没有过多的拘谨，满脸无奈道：“臣这位学生惯是不爱诗词的，官家不妨赏他些物件，可比臣一首诗金贵多了。”
　　“学生还没赢呢，梅学士就把赏赐讨了？”
　　知晓梅言聿言外之意，官家没有追究，反而来了兴致。不过话里话外都未拒绝，显然是默认了。
　　若裴潋赢了，那是为衡朝争光又出了大行纵马的恶气，给些小赏赐都是亏待了。
　　梅言聿也没有辩驳的意思，坦坦荡荡承认。
　　“官家圣明。”
　　“不过……”官家话音一转，“诗还是要的。”
　　身为衡朝文坛大家，梅言聿以往的许多诗词都是刚出就传遍京师。许多文人争相效仿。无论从格律还是意境上来说都是一绝。
　　然而自年老，梅言聿身体不济，已经很少作词。官家也是读着他的诗词长大的，这会儿自然念的紧。
　　小六儿默默为梅言聿斟了盏茶，就见他神色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
　　“前些日子从京城文人子弟口中听到一首诗，臣倒是想借花献佛。”
　　“哦？说来听听？”
　　能让梅言聿记在心上的诗词，想必也是有些文采。官家的思绪立即被牵引。
　　闻言，梅言聿拢袖依着记忆缓声念道：“朱寰青眼过，客路白头多。势欲填沧海，横身赴绿波。”
　　帐外比武台上，江冶后退几步躲过裴潋的红缨枪。
　　铁制的枪头打在台子上声音清晰，力道和裴潋弱文官的外表大相径庭。
　　他这边后退着，红缨枪却步步紧逼，每次都险些落在他的羊皮靴上。眼看到了木台边缘，退无可退。江冶眸光倏地凌厉起来，长鞭缠上枪身，借着对方的力化险为夷。
　　“裴大人当真人不可貌相。”
　　两人一时互相较着劲，江冶握住长鞭的掌心迅速发红，还不忘搭上一句话。
　　长枪动弹不得，裴潋也不急。
　　“承让了。”
　　自小凭着一张文人的面孔做着武官的事，裴潋早就习惯别人对自己的错误认知。这会儿更是酣畅淋漓，痛快至极。
　　话音刚落，江冶只见他脚步轻移，眨眼间就转身从长鞭下解脱。
　　裴潋右脚稳住身形，不带停息的趋势跃身而起，手中的长枪已经刺向江冶的面孔。
　　他动作极快，饶是自诩反应敏捷的江冶也只下腰仰着身子躲过。但还是被长枪尖扫到脸庞，留下一道血痕。
　　这厢宋遗青端着家仆给的茶盏，早就看的呆了，不由得惊呼，“好快。”
　　身手矫健程度，根本不是什么只会拿纸笔的文官。
　　陈君琮不知何时拿出一把扇子正扇的起劲，想到江南一事，特地对宋遗青道：“见章兄恐还不知，维崧兄可是一脚踹断过贪官的腿来着。”
　　宋遗青：“……”
　　他突然觉得有些头疼。招惹到这样的人物只怕会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端着茶盏的手指头一抖，宋遗青决定要和裴潋保持些距离。就他这身板，还不够他一只手捏的。
　　打的如火如荼的裴潋还不知道自己属实吓到了心上人。他这会儿被江冶的长鞭逼至一只脚都出了木台边缘。身子倾斜，几乎就要跌落在地上。
　　“我说见章兄，你这葡萄若是不吃，大可不必糟践。”
　　陈君琮手中折扇敲了敲木案，拯救着宋遗青因为紧张之下已经捏烂的葡萄。
　　被声音唤回神，宋遗青这才发觉掌心汁水一片，还能闻到葡萄的酸味儿。
　　家仆立即拿了浸湿的手帕来，宋遗青面容平静接过细细擦了手。只可惜了那颗葡萄。
　　“本王说了不对文人动手，裴大人还是自行认输吧。”
　　能打这么久，怕是连武官都未必撑到现在。江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莫说文人相惜，习武之人又何尝不是？能遇到对手的比试更是一场幸事。
　　快要倒地前，裴潋果断将长枪插入地面深处。掌心自枪杆上快速下滑，带起火辣辣的痛意，最后稳稳停住。
　　他整个身子全部悬空，只余一支红缨枪支撑着。日光大咧咧的全冲着眼睛照射，就连江冶的身影都看的不甚清晰。
　　南御苑的一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好像下一刻就能蹦出来般。
　　裴潋模模糊糊看到已经走近的江冶，突然笑了。双脚夹着木台边缘，手上紧握长枪同时用力。
　　坐在帐幕内的众人只见他眸光紧紧盯着对手，温润的面孔神采奕奕，一点都不像退至绝境。视线转换间，已经一脚踩在那大行王子的胸口。
　　裴潋长枪舞的生风，绯色官服张扬艳丽，叫许多官家女眷看痴了去。
　　猛然被踹倒，江冶自知中了对方的计。
　　好一招诱敌深入！
　　胸口没有多痛，反而是心里冰冷一片。只庆幸又可惜衡朝放着这么好的武官料子去做文官。
　　等他刚抬起头，就自下而上逆光看到红缨枪抵住他的喉咙。
　　裴潋背对着阳光，身长玉立。文官面容之下映射出来的内在熠熠生辉。好似平日里的模样不过是大猫蛰伏，一旦碰到猎物就能扑上去咬住喉咙。
　　“忘了告诉王子一件事。”
　　见江冶表情怔愣，裴潋穿着皂靴的脚踩在他胸口处，丝毫不理会下面因为主子受辱嗷嗷叫唤的大行使人。
　　他胳膊架在膝盖上，微微俯身，语气半是警告半是玩笑。
　　“裴某在同僚中有个‘玉面虎’的称号。”
　　此次比试为解手痒。然而更多的却是为了衡朝把被江冶扯下的面子挣回来。
　　当街纵马，踩踏无辜，还想拍拍屁股若无其事的走人，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衡朝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能忍，也无法忍。
　　南御苑内急促的鼓点声终于停下，随之而来的是衡朝官员以及家眷的欢呼。每个人憋在胸口的恶气终于因着裴潋踩在大行王子身上的一脚吐出来。
　　前两日因朝堂不作为的不满瞬间化为虚无，转而变成对上位者深深的敬畏。
　　不说大行输了，更是输给了一个文官。出了恶气的同时还争了回面子。
　　谁还敢说衡朝的男儿都是软骨头！
　　四周具是震耳欲聋的喝彩，裴潋将红缨枪扔回木架上。他退了一步又恢复文官姿态，对着江冶略微拱手。
　　“裴某多有得罪。”
　　这人举手投足间张弛有度，没有得理不饶人。
　　江冶苦笑一声，终于输的心服口服。腰间用力，自台上利落翻身而起。
　　“本王输的不亏。”
　　是他以貌取人，率先看低裴潋。就当是长了个教训。
　　他见裴潋转身下了比武台，想到那日当街纵马，不禁飞快叫了声。
　　“裴潋。”
　　可惜人群太过嘈杂，他不大的声音立即被淹没其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待撤去束缚衣袖的带子，抚平衣服上的褶皱，重新戴上官帽。裴潋才进了御帐复命。
　　“果然是好诗！朕瞧着有梅学士年轻时的几分风采呢。”
　　一进御帐内，裴潋就听到官家甚是愉悦的笑声。抬头看到自己老师也神色轻松，只暂且压着疑惑道：“臣裴潋幸不辱命，险胜王子。”
　　“行了，知道你胜了。待射弓后，朕一并赏了。”
　　官家目光未放在裴潋身上，只摆了摆手表示知晓。又想起了方才和梅言聿的玩笑之言，便又说：“朕从你老师那为你讨首诗，没成想梅大学士借花献佛呢。”
　　声音爽朗，看来官家是真的心情极佳。裴潋也收了些恭敬，笑问：“不知何人的诗得了老师的青眼？”
　　不问还好，一问官家又是赞不绝口。还指尖轻点，亲自复述了一遍。
　　“‘势欲填沧海，横身赴绿波’。裴潋，这句用在你身上很是恰当。”
　　听得官家的话，裴潋眉心一跳。怎么都没想到宋遗青的诗会在这种时候蹦出来。不过念及那日西园雅会，文人墨客具在，都听得了这首诗，传出来也不奇怪。
　　除去这些，他心里又涌起一股难言而喻的满足与窃喜。只道自己眼光好，看中的人就是有风采。
　　想的入神间，嘴角上扬，便连官家喊了他两声才听清。
　　官家见裴潋魂不守舍的模样，又因着他赢了比试心情好，并没有追究。只略有嫌弃告诫。
　　“朕可听闻你办了诗会把宋遗青推出去作诗的。打从科举的策论，朕就没见过你作诗，更别说文章了。”
　　裴潋躬身老老实实挨着莫名其妙的嫌弃，心里却清楚的很。
　　官家怎么知道诗会的事情的？必然是听老师说的。老师又是怎么知道的？只能是京城传出来的。
　　人言可畏，人言可畏。
　　训完了裴潋，官家忽的又道：“前几日宋右司是上了劄子为宋遗青请特奏名来着。正好今日家眷具在，射弓结束后诏来见上一见。”
　　有才气，写的诗又大气磅礴不卑不亢的，自然得官家喜欢。更何况现在还是缺新制人才的时候。
　　裴潋却满心只想着赶紧与宋遗青见上一面，好慰相思之苦。


第五十二章 
　　因着裴潋比试赢回了衡朝失去的颜面，南御苑不再如之前死寂。众人目光落在宫中内侍依次牵出的马匹和空地上竖起靶子，都翘首以盼着，气氛比来时的御街上都不相差多少。
　　裴潋自帐子里换了身窄袖的黑色祥云纹圆领，碎发用网巾固定。
　　他调整着皮制的护腕松紧度，乍一从帐子里走出来站在日光下就吸引了许多目光。
　　“出来了出来了。”
　　一边的女眷不约而同用白纱绣花的团扇若隐若现的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含情温婉的眸子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俊立身影。
　　“听说裴太常尚未有婚配呢。”
　　其中一位柳叶眉的官家女眷悄悄和连襟说着话儿。不想立即被闺中好友调笑。
　　“怎么着？这么急着嫁人？”
　　“我瞧着你不也盯着人家看。”
　　你一言我一语之下都闹了个大红脸。又有其他父亲在朝为官的女眷笑着凑上来搭话。
　　“听闻裴太常中了进士时，差点被那些榜下捉婿的岳丈们绑回去拜堂。你们可没瞧见，那场面跟要吃人似得。”
　　那些议论声此起彼伏，裴潋只回首眯眼看向官员的帐子处，顶着刺目的太阳，这才模模糊糊辨认出一个眼熟的身影。
　　“裴大人，您看看这匹马如何？”
　　内侍手里握着缰绳，一匹毛色顺滑的枣红色马儿正乖顺的站在他身侧，嘴里还在咀嚼着干草。
　　裴潋闻声看过去，面色明朗道：“劳烦。”
　　他伸手安抚似得摸了摸马儿的脑袋，得到一个响鼻。
　　官家点名的其他几位陪同武官已经换了骑射服赶着马儿慢悠悠走到场地中间，个个英姿飒爽，透着血性。
　　江冶仍是那身衣裳，只不过胸口的鞋印已经抹掉。这会儿骑着一匹威风凛凛的黑马走到裴潋面前。
　　“裴潋，比武本王输给你，骑射可就不一定了。”
　　大行向来是马背上讨生活，论骑射，可以说是一顶一的好。衡朝边境的士兵也没少在马蹄下吃过苦头。
　　他话里透着自信和挑衅。裴潋却不为所动，只踩着马镫翻身坐在马背上，对着还悠闲咀嚼干草的马儿吆喝了一声。
　　收到命令，马儿便撒开蹄子跑向衡朝几位官员身边。只给江冶留下屁股影儿。
　　虽然衡朝是以中原为主，但做了官的多多少少都会骑马。只因除了雨雪天气，每日常朝都是骑马至宫门前。
　　方才裴潋的视线转过来时，宋遗青犹如被狼盯上一般瞬间脊背微微僵硬。恰巧陈君琮找他说话，才能顺势掩盖异常的反应。
　　“见章兄可要与我赌一局？”
　　宋遗青敛眉看向陈君琮，心道怎么一个两个都像裴潋似得爱赌。
　　这种场合，不用多思索都知道赌的什么。一直坐着也确实有些无聊，有件事打发时间没什么不可。是以略微思考，宋遗青便应下了。
　　“赌裴潋和江冶谁胜？”
　　不想陈君琮别有深意的摇头，“那没意思。咱们赌裴潋几场内胜，如何？”
　　自从知晓裴潋对眼前这人的心思，陈君琮就一直想试探宋遗青的态度。怎么说都是友人同僚一场，属实该关心关心。更何况他也确实好奇。
　　闻言，宋遗青忍不住侧目，“还没比呢，就这么肯定裴潋能胜？”
　　不是他对裴潋没信心，实在是对手是擅长骑射的大行人。
　　“也不尽然。”
　　陈君琮摇着折扇，温和的面孔上多了几分笑意，眸光微动说着刚结识裴潋时的事。
　　“建元五年秋，官家曾在这南御苑办了场马球。裴潋可是脱颖而出，一举夺冠，打马球的好手。”
　　这件事儿只有衡朝的官员之间知晓。那年春，裴潋刚被官家钦点为一甲进士及第的状元郎，可谓少年意气，风光无两。他又在打马球上大出风采，彼时还不知道自己迎来了一位狐狸同僚的众官员打心底觉得裴潋年少有为。
　　现在嘛……
　　温和些的看到裴潋都尽量绕道走。当然也有激烈看不顺眼的，比如拼命弹劾裴潋的御史中丞赵晏臣。
　　听陈君琮说了一大通，宋遗青摩挲着手中莲叶青釉茶盏边儿，又看向帐外已经伴着鼓声肆意策马的人。
　　枣红马铁蹄踏起带着枯草的微湿泥土，那人黑衣张扬，正从背上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弓弦被拉开绷紧，只听得“咻”的声儿，方才的羽箭已经牢牢钉入靶子的红心上，引得四周帐幕里的人又是一阵欢欣鼓舞。
　　“不赌。”
　　无人注意的时候，宋遗青眸光微暗，忽的将未喝一口的茶盏放下，拢进衣袖中的指尖轻颤。
　　等了许久，没想到对方不知何故懊恼起来。陈君琮一双眼睛毒的很，也只能猜到是和裴潋有关。
　　“那且静候。”
　　陈君琮坐正了身子，心道若裴潋看到恢复男装模样的宋遗青，只怕能疯到打马绕着怀京城跑上三圈。
　　随着日头偏移，到了晌午最热的时候。虽然还是正月里，因着跑马射弓，马背上的官员们还是出了一头热汗。那些靶子上早就钉满了箭矢，中间红心处几乎没了空隙。
　　“咻——”
　　连续两根箭矢自木制的弩子上瞬间划破空气。江冶坐在马背上，身影随着马蹄声快速略过，只余射出去的箭矢稳稳当当落在一个靶子的红心处，而紧接着的第二支强劲将第一支箭矢刺穿，自同一个位置深深插入靶子中。
　　两箭齐发，位置精准相差无几。一旁同衡朝其他武官比试的大行使人闻声看过来，不禁高声喝彩。
　　“王子勇武！”
　　他们说着不算，余光还要若有若无的带着自豪和骄傲扫过身侧的衡朝枢密使等人。
　　论骑射，衡朝的人放在他们面前怎么都要低一头。说轻蔑些，眼前这些人的水平都不够看的。
　　马儿顺着南御苑的场地不紧不慢跑了半圈，江冶这才拉紧缰绳让马蹄原地打转儿。他远远对场地对面的裴潋抬了抬下巴，嘴角带着自得的笑意和隐隐的挑衅。
　　江冶这一手算是镇住了一众官员，便连周围原本气氛热烈的衡朝家眷都冷了许多，个个面露忧心。小娘子们更是无意识的绞着手里的绣帕眺望着，纤细白皙的颈子被鬓边碎发勾勒出自然而赏心悦目的曲线。
　　手里的弓箭混着掌心的津津汗水有些滑，裴潋稳住心神观察靶子的间距和附近的地形。
　　因为多次反复射弓，马匹常跑的那块地儿已经印出数不清的深浅不一的楔形马蹄印。
　　就在众多目光焦灼中，裴潋终于有了动作。他腿上用力夹着马肚，在枣红马撒蹄狂奔间尽力稳住身形。
　　打磨锃亮的铁箭头反射着日光，裴潋戴着玉扳指的食指和中指紧紧扣住搭在弓上的箭矢。一张弓被拉的满满当当呈圆弧形。
　　箭筒中已经空空如也。最后一支箭矢被他横着咬在嘴中。
　　大行人一贯爱用弩子，可以轻而易举连发数支箭矢。而衡朝用的寻常弓箭，一次只能搭一支箭矢，想要瞬发两支十分考验反应力和精准力。
　　就算如此，江冶已经用了的伎俩，裴潋不爱再做一次，否则便没了新意徒增无味。
　　紧凑的鼓点下，马儿已经跑进靶子范围内，裴潋目光如炬，看准一个空挡松了手上把控箭矢的力道。
　　“唉！偏了！”
　　官窑烧制的青釉葵口茶盏被赵晏臣猛的磕在桌案上，剧烈晃动间，瓷器的脆响伴着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赵晏臣被冷不丁被烫，右手忽的一缩。就算如此，他左手还是拿着一个竹筒配着水晶制成的远目镜紧紧盯着场地中的情况。
　　随同来南御苑的家仆拿了冷水浸的帕子替自家主人擦手。
　　方才那声响儿让他差点以为布着冰裂纹的茶盏真要依着纹路碎成数片。好在主人家只是烫着了，没有伤到什么。
　　裴潋刚才那一箭在赵晏臣的眼中真是要偏到南番国去了。甚至想着莫不是他平日总是弹劾，裴潋这会子是故意气他？
　　只是他还未嘀咕几句，就透过远目镜看到裴潋几乎紧跟着又将嘴里咬着的那根箭矢搭在了弓上。
　　第一箭偏的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所以裴潋的第二箭尚在弓弦上，所有就都认定是他想出的要补救的法子。
　　至此，极少有人埋怨裴潋。实在是中原人的骑射要比大行差上许多。天然优劣放在那，不能视而不见。
　　额上汗珠打湿了网巾，裴潋视线谨慎而专注，满眼都是第一次射出去的箭矢。但根本没有多少时间供他思索。按照刚才设想的距离，估摸着差不多了，第二支箭矢终于擦过指上的玉扳指紧追着第一支箭矢而去。
　　第二支箭仍是偏的，甚至可以说倾斜的厉害。周围已经微微传来失望的叹息声。
　　枢密使望着半空中两支箭矢，心中已经想好了待会儿安慰裴潋，顺便稍稍挽回衡朝颜面的说辞。
　　倏地，他双眸不可置信的瞪大。与此同时，原本唉声叹气的人也震惊的看过去。就连方才还恨铁不成钢的赵晏臣都拿着远目镜看愣了，连家仆重新端了杯茶放在手心都不知道。
　　只见第二支箭矢在空中打倾斜打中第一支箭矢，硬生生将本就偏了方向的箭头带的更偏了些。
　　“咚，咚！”
　　连续两声箭头钉入靶子红心处的闷响叫守在不远处的禁卫唬了一跳。
　　他僵硬的回首，身边左右两个靶子红心上各多了支箭矢。箭尾处代表衡朝的红羽似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待回过神来，禁卫扯着嗓子满脸兴奋大喊。
　　“裴太常连中两箭！”
　　原是裴潋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在自己正前方的靶子。弓箭想要连射两箭很是不易，且又是策马，容易偏了方向。所以他干脆方向偏的大些，借力打力，直接射中身后掠过的两个靶子。
　　“好！好一个裴潋！”
　　一直注意着情况的官家头一次喜笑颜开，连说两个“好”字，可见裴潋是做的正中圣心。
　　小六儿默不作声看着都能想到裴潋在官家心中的重视程度再升一节的情形。
　　帐子里的其他官员忍不住对裴彦傅道：“介卿生了个好儿子啊。”
　　裴彦傅虚虚捋了一把胡子，很是嫌弃回应。
　　“犬子弄巧成拙罢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却将同僚目光中的羡慕嫉妒恨尽收眼底，一时很是受用。只心道：我裴彦傅教出的儿子才不是你们府中那些个酒囊饭袋的公子哥儿。
　　这时又有人道：“瞧官家的神色，介卿，裴潋以后只怕恩宠更甚啊。”
　　那人语调不似寻常恭惟，掺杂了些意有所指的味儿。裴彦傅身居副相参知政事的位子许久，恭惟的话听的不要太多，眼下这个一下子就让他感到不同寻常。
　　恩宠更甚？
　　皇恩浩荡，可以让你扶摇直上青云，也可以是慢刀子悄无声息刮肉。风头无两如日中天可不是什么好事。
　　裴彦傅若有若无的看了眼身后，只掩下心中冷意，像是没听出话中味儿，随口回了那人句。
　　“恩宠再甚，那也是官家赏的。”
　　言外之意，官家才是衡朝的天。恩宠再怎么大，也是臣子，不能越过“天”去。


第五十三章 
　　心思各异的气氛被阔步走过来的身形打住。
　　裴潋还穿着那身墨色骑装，额上的汗珠晶莹发亮。还未等亲爹发话，就自然而然的端起桌案上的茶盏一口饮尽茶水。
　　扣二，散。玲/六、酒、二，三，酒，六·
　　“砰！”
　　茶盏被他大力放回桌案上，把亲爹身边同僚惊了一下，具是抬眼看他意欲何为。
　　他来时就把里面的对话听了一半，不多不少，刚好都是会污了耳朵的。
　　“这位大人。”
　　目光轮转间，裴潋看向方才那位说话模棱两可的官员，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咱们叙叙旧？”
　　经他这么一看，那位官员登时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慌张摆手躲得远远的，面上还要堆着勉强的笑。
　　“不了不了……”
　　叙旧？
　　这种鬼话可没人信。朝中谁人不知裴潋的手段？落在他手里准没个好。
　　那官员心中惊魂未定，背后冒着冷汗，恍若虎口逃生。只悔恨一时嫉妒冲昏了头脑，祸从口出。转眼又不禁想，裴潋有“玉面虎”一称，自己可不是“虎口逃生”么？
　　裴彦傅就坐在一边，权当眼盲看不见。这会儿事都完了，人也挤兑走了，他才踢了裴潋一脚，冲旁边呶嘴示意。
　　“没给你留地儿，滚一边坐去。”
　　他心里别扭着呢。一边自豪儿子风采照人，一边又懊恼他这要文官不文官的性子。所以干脆眼不见为净。
　　亲爹没留地儿，裴潋也没想挤在这里。听得了话就抬脚走人，离开前还不忘又看了眼那个生事的官员。心道：我若是如日中天，非要晃瞎你这种官员的狗眼。
　　心里暗暗骂过了，裴潋便也不想着了。他满脑子思绪都跟着一个身影走，几个步子之后，就硬生生挤在了陈君琮和宋遗青中间。
　　陈君琮手中折扇差点被蹭掉，啧啧抱怨了一句，还是知趣的往旁边让了让，同孟阮清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宋复的神色。恨不得当即对宋复耳语，“你儿子被拱了！”
　　这还是宋遗青第一次恢复男装的情况下同裴潋照面。
　　他眼看着对方好整以暇的理顺了衣摆坐下，又忽的四目相对。
　　刚骑射回来，裴潋身上还散着热气，除了衣服和平日不同外，整个气质又回归了厚颜文官的味儿。恍若之前还握着红缨枪和策马骑射的那个人是眼花的产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遗青总觉得对方今日的目光有些不同，像是压着什么要喷薄而出的东西。
　　“见章兄，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扫了眼旁边正和于敬淮逗猫的宋复，斟酌之下，裴潋还是安分喊了字。
　　宋遗青一脸狐疑，暗骂裴潋。分明前日见过面，只不过旁人都不知晓罢了。
　　但对方能演，他也可以演。
　　“维崧兄依旧意气风发。”
　　他淡淡应道。
　　之后二人再无多言。只是无论什么时候侧首，宋遗青总能发现裴潋一脸笑意看着他。明明如沐春风的模样，却看的他心中发毛，像是被什么大猫盯上了一般。
　　这样子的感觉很快就被证实。
　　到了下午，骑射才算结束。一行人又浩浩荡荡自南御苑回城，宋遗青却被官家诏进御驾。
　　圣诏来的突然，他也只能带着疑惑硬着头皮去。没想到是官家不知从哪里听得了他的诗，十分感兴趣，一拉着他闲聊便不知不觉随驾到了宫中。
　　自延和殿出来的时候，宋遗青还被官家夸的恍恍惚惚的没回过味儿来。他踩着丹墀阶满腹狐疑的往宫门处去。刚到一个墙角要拐弯，就忽的被一股力量禁锢在转角处，惊的他三魂五魄立即归了位，思绪视线也逐渐明晰。
　　“阿迟……”
　　裴潋把人圈在臂弯中堵在墙角，眸中尽是炽热的情意。
　　之前在南御苑看到宋遗青的第一眼时他就想这么做了。只顾及着旁人奋力压着，他向来能忍。现在远远看着对方走过来，天青色的圆领和纱制四方巾衬的他身形更是清隽，像未经打磨自成方圆的璞玉似得惹人注目。
　　热气儿悉数喷撒在脸上，宋遗青和裴潋此时头一回贴的这么近，二人面孔间只一拳之隔。
　　埋在胸腔里的心脏跳如小鹿，有慌乱也有悸动。想起南御苑裴潋鲜衣怒马惹的那些女眷们恨不得冲出帐子扑上去的模样，宋遗青莫名的又气又恼。
　　“维崧兄这是何意？莫不是宋某不知何时招惹了你？”
　　他不敢看裴潋幽暗的仿佛能吸人的眸子，目光只擦过对方肩膀处绯色官服落在起起伏伏的宫殿上。
　　裴潋叹息一声，视线停留在宋遗青开合的双唇上，但最终还是微微俯身将脑袋埋进对方的颈窝里。
　　在宋遗青做出来的沉稳外表中，裴潋极其克制的亲了亲眼前小巧圆润的耳垂，力道如羽毛轻轻擦过，带着满腔热忱。嘴上还似抱怨般嘀咕。
　　“可不就是你招惹裴某了。”
　　耳垂上一阵湿热，宋遗青僵了身子如临大敌一动不敢动。还未反应过来，又觉得无辜的耳垂又被轻轻噬咬了一下。舌尖擦过肌肤的感觉让他几乎下意识颤栗。
　　等反应过来，宋遗青立即推了要压在自己身上的裴潋，余光有些慌张的看着四处。好在这里是官员出宫要走的地儿，连内侍都没有。
　　“你发什么疯！”
　　他抬头瞪了裴潋一眼，只庆幸没人看见，又暗骂这人胆子也太大了些，这还在宫里呢。
　　虽然这么说着，心虚之意却全体现在了明面上。脖子处迅速攀上粉色，接着畅通无阻的连带着耳朵都未能幸免。
　　被不轻不重推了一下，于裴潋一身糙皮来说就跟挠痒痒无异。他满是无奈低吟，“可真是要疯了。”
　　恢复男子装束的宋遗青自己不觉得有什么，放在外人眼里却是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单放街上也能收获一堆小娘子的绣帕。
　　心里告诉自己要知足，不能轻举妄动，得有个章法一步步来。裴潋这才后退一步，笑道：“阿迟可要同行？”
　　若要让那些同僚见了裴潋的笑，定是恨不得能长翅膀飞出几丈远。但就是这么个笑容，落在宋遗青眼里却给裴潋打上了十足十厚脸皮的戳儿。
　　“不要。”
　　宋遗青前脚走着，裴潋后脚黏乎乎的跟着。等出了宫门，远远能看见府中马车了，宋遗青才倏地问：“裴太常不会专门在宫里堵我呢？”
　　“这倒没有。”裴潋回答的一脸真诚，“裴某骑射赢了大行使人，官家自然要赏些物件，进宫谢恩，巧合而已。”
　　确实是巧合，不过正合他意罢了。


第五十四章 
　　怀京城外，因着还是正月里，一眼望去只有枯黄的草木和官道上的沙石，莫名生出几分凄凉萧瑟的滋味来。当然，这滋味在场的大行使人应该最是清楚。
　　从怀京到大行路途遥远，哪怕江冶再爱骑马，也不得不拘在四四方方的马车里。
　　大朝会和南御苑之行都结束，大行使人依着规矩也该返程了。裴潋和鸿胪寺卿，礼部等人坐在马背上相送。
　　“裴潋。”
　　坐在马车里的江冶倏地躬身掀了帘子，往日迸着犀利的双眸中难得带了些踌躇和释然。但即便如此，他的神色还是倨傲的。
　　猛然被点名，裴潋也不意外，目光淡然的落在头戴莲花金冠的江冶身上。
　　江冶忽地笑了。眼前这位衡朝的文官的骄傲只怕不比他少几分，就如烈日骄阳，轻触之下就会被灼烧。他的直觉告诉他，若没有家国鸿沟，裴潋或许会是个不错的挚友。
　　想他纵横大行，如今也只得这么一位看得上眼的人物。
　　眼见日头快至晌午，江冶不再拖延，朗声道：“纵马并非本王有意为之，实属意外。”
　　这句并非诓骗对方为自己开脱，信与不信全凭衡朝的官员和上位那人斟酌。他本就对衡朝的繁华有几分向往，那日打马走在街道上，遇着了前来京城的杂耍班子，盖着铁笼的黑色四方布被寒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黄白相间的吊眼大猫来。对天敌的警觉是动物的天性，马儿当即抬了蹄子惊慌逃窜，自此悲剧酿成。
　　裴潋勒紧手中缰绳，声音如眼神般不起波澜。
　　“时辰不早，王子尽快赶路为好，免得天黑前到不了驿站。”
　　对于裴潋来说，此时说这些为时已晚，悲剧既已发生，无论有意无意，总要担下的。
　　话已说尽，江冶便放下帘子，遮住视线里的怀京城以及衡朝官员的目光。
　　木制车轮碾在沙土石上闷闷作响，颠簸着往北去。
　　裴潋抬头，正瞧见一片乌云遮住了半个日光。护城河边的一排杨柳在寒风中摇曳着光秃秃的枝条。因着天冷，以往挤满城楼上垂钓的人也不见了。不知为何，他心底里忽地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仓惶和悲凉来。这样隐隐的恐慌让他不由自主调转马头，望向自己看了二十多年的怀京城。
　　大行使人前脚刚走，宫中便传来旨意，为马蹄下死去的妇人厚葬，并释放先前闹事的民众，予以厚赏，嘉其英勇。
　　这一系列动作无不在狂扇大行的脸，偏偏膈应人却挑不出错来。原先还愤而上书的百姓具齐声叫好，连带着回宫复命的裴潋几乎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先前搓了大行王子锐气的比武与骑射，早就通过官家女眷的嘴传遍了怀京，从前两日，众人口中便流传着一句话。
　　“衡朝的文官打架很是彪悍，便是武官也不在话下。”
　　裴潋没什么，倒是其他同僚只能硬着头皮顶着这个误会。打架？那是不可能的。
　　怀京热闹的紧，大行车队却诡异的寂静。江冶看完了手中的纸条，随手扔在火炉中烧了，只余嘴角冷笑。
　　“本王忘了，衡朝哪怕风气再文雅，也是睚眦必报的。”
　　本以为南御苑一行已是终结，没想到还有一击在今日。江冶扶起单膝下跪，隐忍着怒火的下属，笑道：“来日方长。怀京城么，本王有生之年定要再去一回。”
　　车窗的帘子微微被掀起，好容易透露进来的日光映亮江冶笑容之下的一抹阴鸷。
　　时日眨眼就到了正月底，年节的热闹气氛终于慢慢散去。梅言聿与刘翰秋等人也被官家一纸诏书关在了宫里拟四月春闱的考题。
　　朱红的雕花木门落了锁，叮叮当当一阵声响。屋内，梅言聿和刘翰秋对坐在四方原木色桌前，上面文房四宝齐全，旁边书架占满了整面墙，齐整的放了四书五经等典籍。
　　衡朝制度，拟考题的官员要单独隔开，直至春闱那日方能出落锁的门，为的就是防止考题外泄。
　　“刘相可是拟题的稀客。”
　　梅言聿鬓发发白，双目却不显混沌。这会儿一句话说的不知是客套还是别有用意。
　　刘翰秋展开一张宣纸，神态自若应道：“劳烦梅学士指教。”
　　以往几年，刘翰秋在春闱中皆为主考官，只今年被官家放在了拟题的位置上。主考官和副考官之职却交给了吏部的人。
　　自从旨意下来，其余人不觉有何异常，刘翰秋却昏天黑夜的琢磨了许久。最终也只觉得官家恐要做什么事，且那件事要尽力避开他这个宰执。
　　拟题本就是辛苦的活，又要将考题拟的不失新意与内涵，其中的耗费心血足以让人累极。梅言聿连续出了多年春闱考题，早就习惯。以前又身为宰执，也算刘翰秋的前辈，自担得起“指教”一说。
　　二人翻阅烂熟于心的典籍，桌案上的茶水不知不觉散了热气，梅言聿却突然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句甚好，刘相觉得呢？”
　　刘翰秋心下一惊，差点让笔尖墨水晕染在宣纸上。抬头间视线交汇，只撇去疑惑回应，“梅学士想以此为题？”
　　不想，梅言聿又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意。“此句虽好，却未免多余。身为衡朝子民，忠君二字便如刻在骨血，无须多言。”
　　话中意思，便是不做考题了。至此，刘翰秋总算确定那句话是梅言聿说给他听的。可他向来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由猜想对方莫不是年事已大，糊涂了？
　　外面天色昏暗，渐有入夜迹象。内侍进屋内点了蜡烛，复又悄声落锁，站在门前等候传唤。只见到窗纸上烛光跃动，隐隐约约传来翻书的“沙沙”声。
　　昼夜轮转，护城河边的柳条重新抽芽，怀京再次柳絮纷飞时已是四月。打从月初，大相国寺门前便是车马人流不断。临近春闱，几乎所有要参加科举的考生都想要去求个吉祥，其中不乏官家子弟，也算京城一大盛世。
　　后日便是春闱，任凭身边的小童说破了嘴，宋遗青也只拿着一卷书看的入神，实在被扰的紧了，便用书不轻不重敲了敲小童的脑袋。
　　“看你说的天花乱坠，是真想拉着我去大相国寺祈福呢，还是你贪嘴？”
　　心事被毫不留情戳破，小童只好揉着脑袋闭了嘴，可心中委实放不下大相国寺顶美味的斋饭和附近卖的糖人，刚要再劝说几句，就听得一个声音自门前传来。
　　“青石说的也在理。你这一日日的窝在房中，就不怕闷出病来。”
　　宋夫人脚上踩着赭红方头鞋，月白的衣裳压边绘着缠枝牡丹，头上的花冠用玉簪固定，俨然一副要出门的架势。她身边还跟着难得回一次娘家的宋绾。
　　宋遗青当即放了书卷迎上前。“母亲，二姐姐。”
　　青石得了肯定，一张尚青涩的脸上又扬起笑来，劝道：“郎君便去一趟大相国寺，左右不耽误多少温书的时辰。况且郎君平日如此用功，定能崇政殿外听唱名啦。”
　　他这两句说的吉祥，惹的宋夫人等具是眉开眼笑，宋遗青更是哭笑不得捏了捏他的小脸假意呵斥，“好你个青石，谁教你尽说得这些话？”
　　青石闪身一躲，少年稚嫩的嗓音清脆干净。
　　“小童跟在郎君身边耳濡目染，何须从别处学来恭惟。郎君风姿，非进士及第不可。”
　　眼瞧着越说越离谱，宋遗青佯怒要抓了他的衣领来好好说道说道。谁知站在一边的母亲将他拦下。
　　“今个你二姐姐难得回来，咱们三人就去大相国寺，一为祈福，二为了你二姐姐早日怀上子嗣。再说散散心也是好的。”
　　闻言，宋绾原本带着笑的面容多了些许落寞，却也顺着母亲的意思接下去。
　　“阿迟可就当陪陪你这个二姐姐走一趟了。”
　　身边的人再三劝说，宋遗青也只得颔首应下。让青石取来蓝色对襟长衫穿好，这才跟着府中的马车往大相国寺去。
　　罩着黄色布料的蒲团上盘腿坐着一身扎染灰蓝色长褙子，头戴四方纱巾的人。只见他修长的手指覆在签筒上略微晃了几下，就有一根竹签掉在地上。他悠闲捡起来递给坐在对面的大师。
　　“君子审礼，不呆诬以奸诈。此乃中签。”
　　惠净扫了一眼，将竹签放在一侧，那里已经陈列了七八支质地大小相同的竹签，从大吉至平签不等。
　　“又要劳烦大师解签了。”
　　虽说是中签，那人却也不见忧愁之色，只和前两日一般要听解签。他侧脸弧度精致，又赖在这里求姻缘，已经不止一位媒婆上前替别家小娘子询问一番。
　　惠净身为大相国寺的主持，竟被困在这里做起了解签的行当，不免无奈叹气，却也解了签。
　　“君子之为人也，须注重礼节。行为举止不可忘形轻佻，及逾越礼节守正之矩。此签于缘分不佳，宜保持距离。”
　　顿了顿，惠净又劝慰道：“姻缘不可儿戏，裴太常掷了两日竹签，倒不像来求姻缘的。”
　　裴潋还在思索方才解签的内容，心道自己平日对宋遗青该算不上举止轻佻，那此签便不做数。他自顾自把一边的竹签一口气装回竹筒内，不由得笑问：“那依大师所言，裴某意在何处？”
　　身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裴潋未回头，只见惠净大师忽的站起身慢悠悠行了佛家礼。
　　“阿弥陀佛，宋夫人与公子可要祈福？”
　　裴潋眉毛一挑，嘴角笑意扩大。
　　两日的签总算没白掷。


第五十五章 
　　临近春闱，再加上这些日子大相国寺人来人往，惠净不用问便知面前三人前来的用意。
　　果真，宋夫人柔和一笑，落落大方道：“确是为祈福。”
　　因着大相国寺名声显盛，常有官员富贵人家前来烧香拜佛，久而久之，寺庙里的和尚也都能记下许多熟悉的面孔。譬如眼前这位宋夫人。
　　惠净又行了佛家礼，刚要将人请进殿内，身边一直坐着的人却起了身。
　　“裴某正要祈福，宋夫人是否介意同行？”
　　衣袖微动，如玉的面孔迎着照射进来的日光，鬓边网巾下几根碎发。原本美好的景象，倒让宋遗青眉心一跳，恨不得当即退出殿外去，只道是真真的阴魂不散。但转念又想到上次宫城之事，煞时觉得脸上一热。
　　不止宋遗青，连宋夫人和宋绾都吃了一惊。方才这人背对着殿门坐着不好分辨，如今遇上了也不能视而不见。宋夫人面色不变，仍是温声应下，“有何介意。倒是裴太常，这是在求姻缘？”
　　视线从装满了签筒上扫过，宋绾不敢瞧裴潋，只落寞的绞紧了手中绣帕，直将上面的石榴绣纹扯的扭曲变形要崩了线。
　　裴潋有官职在身，此时面对宋夫人却略有些谦逊，礼数拿捏的周到。
　　“随手一掷罢了，做不得真。”
　　众人脚步随着惠净入了大殿内部，宋夫人和宋绾给白瓷的观音像上了香，再三祈愿多子多福。
　　殿内散着檀香味儿，宋遗青跪在蒲团上，双手接下惠净递过来的红色福袋。虽然一开始并无祈福之意，但既然来了，也是带着虔诚。
　　惠净看在眼里，眼角皱纹带着笑，衬着白花花的长胡子，慈眉善目。
　　“贫僧瞧着宋公子形容明正，眉宇照人，来日许是打马游街的人物。”
　　这话和青石说的一样吉祥，分量却比青石的重的多。宋遗青听在耳中，不掀一分骄意，只把福袋放进袖中收好，端的愈发平和。
　　“多谢大师吉言。”
　　惠净摆手，“吉人自有天相罢了，贫僧无功。”
　　不成想裴潋也凑过来，一张面容放在惠净眼皮子底下，笑问：“大师不防也瞧瞧裴某的面相？”
　　指尖转动檀木佛珠的动作微顿，惠净草草看了裴潋一眼，复又低下头，暗有推脱之意。
　　“裴太常又戏耍贫僧了。天色昏沉，裴太常今日仍在本寺用斋饭？”
　　闻言，宋遗青忍不住侧目。
　　裴潋这只“老虎”吃素了？
　　但这次，裴潋却没再厚着脸皮蹭饭吃，也不纠结面相之说。
　　“既然天色不早，当归家才是。”
　　自打南御苑骑射后，亲爹那是怎么看他都不顺眼，日日都要念叨几番，无一不是文官武相之类的话语，裴潋便隔几日都要来大相国寺躲个清净。念着后日就是春闱，怎么都不该闲下去了。
　　江南稳定，此时要紧的便是扯个豁口行改制。官家虽看着不急不慢，实则已经在绞尽脑汁寻个由头来。从让宰执刘翰秋避开以往的主考官评卷一职来看，官家多半有意借科举下刀子。
　　无论如何，今日碰巧让他见着了宋遗青，他心里欢喜的很。
　　待宋夫人和宋绾走过来时，裴潋那抹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宋遗青有些恍惚。今日的裴潋难得正经不少，让他却是不适应了。
　　难不成真是吃素转性了？
　　可他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不知裴潋是打着来日方长，放长线的心思。
　　等出了大相国寺，青石已经候在马车前了。远远地，宋遗青就瞧见他左手托着垫了油纸的芙蓉酥，右手握着老虎形状的糖人，只是那只“老虎”的尾巴已经没了，少了几分威势，生出几分滑稽来。
　　离得近了，宋夫人指了指青石微鼓的肚子打趣，“这肚皮下面装了什么好东西？”
　　青石脸色微红，咬着“老虎”腼腆道：“装了两碗斋饭。”
　　他正值长身体，自然吃的多些，平日一顿饭下来竟与府中做粗活的家仆不相上下。
　　宋遗青扶着母亲进了车厢，转眼见青石还在和“老虎”较劲儿，有些失笑。
　　“依我看，这些东西还填不满你的五脏庙。”
　　油纸上芙蓉酥的花瓣咬在嘴中酥脆作响，青石愈发脸红，诺诺反驳，“郎君又取笑青石。”
　　众人看着他少年纯真模样，不觉都低声轻笑。
　　车夫架着车慢慢往宋府去。车辕上还坐着一个小书童。日暮西垂，将他手中的芙蓉酥映得一捧金粉照人。
　　大相国寺出了正殿后门，穿过右手长廊，长廊尽头一排客房，周围尽是花木交荫，远离喧闹，极得幽静。习习凉风拂过来人发白的胡须和衣摆。到最角落的客房时，惠净停了脚步，抬起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陈设简洁，有一人侧身跪坐着，衣摆拂地，拿着两支签看的入神，在他身旁还放着和正殿内相同的红漆竹筒。
　　惠净缓步走过去坐下，从那人手里抽出竹签，只扫了一眼，便连眼角仅有的笑意也掩在生了皱纹的面容之下。
　　“非独内德茂也，盖亦以外感之助焉。”
　　方才他走动间都不曾惊动此人，这时，惠净却见他有了动静。端方温润的面容之下似乎压抑着什么惊天骇浪，偏偏隐藏的好，只在带着血丝的双眸中堪堪流露出一分。
　　“敢问大师，此签何意？”
　　四月来寺中祈求功名的人很多，惠净却觉得怎生找上自己的都是求姻缘的，还一个比一个难缠。
　　“陈少卿学识颇丰，德行无损。良人已至。”
　　惠净稳声道：“未宣之于口，不可取。须以诚心而取。秘而不宣，终会错失良人。”
　　“良人么？”
　　陈君琮苦笑一声，又问：“另一支签又作何解释？”
　　他一人静坐许久，避开裴潋躲在这处僻静客房内，只求个隐蔽。方才自觉心诚，不想掷出了两枚竹签。原本本意是找个说法让自己放下，现下看着竹签上的内容，心中只感叹苍天弄人。
　　另一支竹签上只有八个字，最是简洁。陈君琮是目睹惠净失了笑意的，这会儿却不知为何，又让他爽朗笑出声。
　　“陈少卿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大人所求，不过一个随心。”
　　刻着八个字的竹签被陈君琮几欲看破，他口中默念多遍“随心”二字，忽如混沌初开般，一改多日沉闷阴郁，眉目舒展。
　　“多谢大师所言。”
　　人生二十三年，他从出生起，便被家族的条条框框拘着。幼年牙牙学语，少时习文断字，弱冠后立下婚约。一切都在安排之下，陈君琮的路只有一条，容不得他选，而偏偏出了孟阮清这么个人，叫他怎么都不想再顺着路走下去了。
　　既然如此，不如随心就好，免得最后尽得误了无辜的陈润娘，做了个负心薄情之人。
　　心结已解，陈君琮言语也明朗不少，想到来时正殿内的长明灯，便道：“仲未想为一人点一盏灯。”
　　四方天地中，也只有惠净能看见对方说这句话时辗转于唇齿的极尽温柔虔诚。
　　大相国寺满殿神佛，信与不信仅在来人的一念之中。
　　惠净点头应下，忽的问：“贫僧觉得大人与佛门有缘，他日若有意……”
　　他尚未说完就被一阵朗笑打断，与佛门有缘的人已经掸衣起身，拂袖而去，还不忘婉拒。
　　“仲未恐今生都要犯色戒，入不得。”
　　前来唤住持用斋的小和尚眼见一人阔步而去，浑身凡俗气，于佛门难是有缘，又因着将方才的两三句听的清楚，好容易抓了住持错处，信誓旦旦取笑。
　　“师父这回可瞧错啦。”
　　转眼又见住持笑的从容淡定，小和尚是个机灵鬼，反应过来不禁惊呼，“师父，你打诳语！”
　　惠净起身揉了揉小和尚的脑袋，二人一同往饭堂去用斋饭。
　　长廊走了一半，听小和尚仍是坚持不懈说他打诳语，这才解释一句。
　　“你只见了师父打诳语，却没见师父建七级浮屠。”


第五十六章 
　　春闱这日，青石一清早就将科举用的物品一应准备齐全。文房四宝除了笔墨，其余皆是考院提供，为的是以防有考生舞弊。
　　“这件外衫可要带上，虽是四月，到了晚间仍是有些发冷的。”
　　宋遗青将灰色的宫绦在腰间系了个铜钱扣，见青石把叠的齐整的外衫装进包袱中，嘴上唠唠叨叨的没完没了，饶是无奈道：“你今日怎得像个小娘子似的。”
　　一向腼腆的青石这次反倒少年装老成正色强调，“郎君可是要去科举，青石自当尽心，万一寒了渴了，成了郎君金榜题名的绊脚石，可是罪过。”
　　虽然脸上嫌弃，宋遗青却也任由青石收拾。只是临出家门前，又少不得被父母一阵叮嘱。
　　“凡事莫要勉强，便是成不得也无妨。我与你父亲等你归家。”
　　养儿二十载，眼见要入科举，宋夫人却觉得自己比儿子还要紧张几分，但面上总归要平和，不能泄露一分的。
　　宋遗青点头应下，“母亲安心。”
　　马车已经在门前候着，青石先把行李安放在车厢内，此时正掀了窗帘，探出小脑袋来喊道：“郎君再不走要误了时辰啦。”
　　听得青石青涩的嗓音，一直沉默的宋复才出声。
　　“快些去吧。”
　　他虽在官场中为人圆滑，可却不失为一位好父亲。纵有千言万语，也尽被夫人说了去，最后只化作寥寥几个字，但也带着殷殷期盼。
　　夫妻二人站在石阶上，翘首等到马车消失在巷口转角，宋夫人才看向自己丈夫，甚是简洁吩咐，“去佛堂！”
　　方才还好好的夫人莫名冷语相向，宋复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堆起笑来忐忑问：“这……去佛堂做什么？”
　　宋夫人柳眉倒竖，倒是气笑了，手中拿着扇凉用的团扇狠拍在宋复肩处，半是埋怨半是嗔怒道：“儿子去科考，你倒是闲的自在，嘴里吐不出几句话便罢了，连上香祈福都不肯了么？”
　　她短短一句话拐弯抹角将宋复呵斥了个遍，宋复自觉委屈，动作上却愈发小心翼翼扶着夫人往佛堂去，就算知晓对方是抱怨自己方才对儿子太过“冷漠”，如此也不敢为自己辩驳半分。
　　“肯，怎么不肯。都是夫人贤惠，为夫才不需担忧。得妻如此，此生无憾。”
　　他话说的熨帖，宋夫人神色才做稍缓，仍是斜了一眼嘀咕道：“尽从官场上学的油嘴滑舌。”
　　宋复惧内。
　　整个怀京，只怕也只有宋府的人知道这件事。原因无他，虽说宋夫人管丈夫管的严，但管理家宅却是井井有条，也没人敢在外嚼舌根。更何况在人前，宋夫人那是给足了五品右司郎中宋复的面子，端茶倒水，温声细语，百顺百从。谁看了不道一句“贤妻”？
　　在衡朝，过门的妻子带的陪嫁嫁妆越多，在婆家的地位就越高。而宋夫人，那是带了足足四万贯的文钱，还不算其他布匹之类的陪嫁。四万贯足以在怀京置办一处好宅邸了。
　　“好你个裴彦傅，我顾英过门嫁妆十万贯，却也不能让你听一句话了么？”
　　裴府内，顾氏气的脸色见红，一手揪着丈夫的耳朵，见怒的声音尽往裴彦傅黑洞洞的耳窝里钻。
　　裴彦傅被自己夫人中气十足的声音震的耳膜发麻，又瞧着门外家仆来来往往，皆是眼神儿止不住的往这瞟。
　　“夫人饶命，为夫向来唯命是从。”
　　被这般当众折了颜面，裴彦傅又是惧又是羞，耳朵上更是火辣辣发疼，不多时就红了一片。
　　“唯命是从？”
　　顾英冷哼一声，指着坐在对面房顶上啃馒头的儿子道：“那是倒是说说，我儿子怎得就被你逼去大相国寺吃了几天的斋饭？都要瘦脱了皮相。”
　　裴彦傅龇牙咧嘴反驳，“那是他自己去的，我可没逼。”
　　只是这句一出口，耳朵上的疼又重了几分，让他不由得失声求饶，还怕着夫人因着身高差，拧起来不顺手，六尺多高的个子不得不微微弯腰迁就。
　　顾英出身武将世家，前朝时家族本是极其风光，且世代忠良，不想末代的小皇帝软弱无能，尽摆着愚蠢当聪明，听信他人构陷家族谗言，要不是衡朝太祖搭救，顾家非要灭门不可。
　　衡朝开国后，家族有从龙之功，又得沐皇恩，虽不能说如前朝般风光，如今哥哥却也坐着禁军统领的职位。
　　顾英是哥哥宠大的，又出身武家，自然比不得那些书香门第的女子温柔，手劲更是较寻常女子大。
　　待裴彦傅好言好语说尽才摆脱顾氏魔爪，等出了后院，正看到“瘦脱了皮相”的儿子三两口啃完了馒头，拍拍手上的残渣，神采奕奕的要出府去。
　　“做什么去！”
　　刚因裴潋遭了回罪，裴彦傅耳朵上还带着红印儿，这会儿双眸瞪的浑圆。
　　裴潋装模作样抚平绯色官服下摆，双臂一展，宽大的衣袖齐整无褶皱，煞有介事道：“这身行头，儿子总不是去青楼。”
　　“你……”
　　裴彦傅没想到裴潋这般回答，反而被噎了一下，想到青楼那种地方，忍不住厉声起来，“你敢去青楼，为父就把你两条腿打断！”
　　他这句嗓门委实大，把一边洒扫的小丫头都吓的扫帚离手。裴潋后退一步，神情瑟缩，恍若也被唬到般。裴彦傅刚重燃起为人父的威严，没想到对方忽的冲后院大喊。
　　“母亲，父亲要打断儿子的腿啊！母亲！”
　　这儿离后院还不远，顾氏听觉顶好。裴彦傅下意识耳朵又疼了起来，双脚还未来得及迈开，好躲得远远的，就果真听后院传来顾氏发怒的声音。
　　“裴彦傅，你说把谁的腿打断？！”
　　顾氏人还未至，裴彦傅早往书房小跑而去，哪里还顾得裴潋。
　　参知政事裴彦傅惧内，怀京那是人尽皆知的。
　　等裴潋出了府门踩着马庄翻身上马，早就正了神色，只余眼角眉梢还带着几分笑意余韵。
　　考院门前今日汇集了各州府的考生，具是穿着朴素的白色压黑边的襕衫，放眼望去，大多模样周正，带着书生气。
　　“杨兄，听闻你前日被那富商林老爷相中做女婿？”
　　“确有此事。只待金榜题名，即刻成婚。”
　　“杨兄好福气，羡煞我也。”
　　旁边人交谈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些，但还是有三言两语传进了青石的耳中。他心道：倒要看看那位杨兄什么一表人才，才被提前相中做了商贾女婿。
　　人头济济间，他垫脚看去，只是什劳子“杨兄”没看到，倒是险些将自家郎君跟丢了。
　　“郎君，郎君可等等。”
　　青石背着书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眼神四下搜寻宋遗青的身影，但这里几乎都是应考之人，所着的无非清一色的文人衣裳，差点把他看花了眼。正焦急间，只觉得衣领被一扯，他往后看去，正是寻的晕头转向也没找到的自家郎君。
　　“书箱给我罢，你先回府去。”
　　宋遗青自顾自卸下青石后背上的书箱拎在手上，又从衣袖中掏出木制的腰牌。
　　书箱不沉，里面装的无非笔墨和衣物等。青石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挤到考院门边上了，此时自己正被两位检查书箱衣物的官员神色不善的打量着。
　　“那郎君可要当心些。”
　　送到这里，青石也才稍许放心，如此也一步三回头磨蹭着嘱托。
　　宋遗青一声声应下，将腰牌书箱等递给官员查验。两位官员同时排查，站在宋遗青身边的人个子比他高出半个头，侧边看去像生的一张国字脸。
　　“腰牌。”
　　从开始到现在，那官员查验了不下数百人，语气渐渐变的冷漠烦躁，看起来像积着火气般。
　　国字脸的考生被他声音吓的手一抖，要递过去的腰牌登时摔在地上，灰尘扬起，覆在描了金粉的“杨平韩”三个字上。
　　“瞧你生的稳重，怎得毛手毛脚。”
　　如此一来，拖延了时间，查验的官员更生得几分不耐，忍不住发着牢骚。
　　杨平韩恍若被自己名字刺到一般，又被呵斥，高大的个子居然轻微发抖。
　　“对不住，对不住……”
　　他嘴里止不住道歉，躬身要去捡落灰的腰牌，不想一只莹润如玉的手先替他把腰牌捡了起来。
　　“给。”
　　宋遗把腰牌递过去，神态自若。
　　“多谢……”
　　杨平韩急忙接过腰牌，嘴上道谢，也顺道抬起国字脸，看了一眼施以援手的人。
　　这一下倒是两人都愣住了。
　　眼前这人生的柔弱文雅却带着风骨，除却气质，皮囊也是让人眼前一亮。杨平韩出身“九州咽喉地”的定州，家中从商，常年与四海八荒的人打交道，也不曾见过这般人物。
　　而宋遗青更是多看了杨平韩一眼，惊奇真是巧合，这国字脸的人居然就是被林家相中做女婿的那位“杨兄”。
　　二人煞时思绪万千，于手脚上却不得半分耽搁，紧着时间查验身份物什后走进考院内。
　　座位是隔开的单独的房间，共左右两排。宋遗青把腰牌挂在墙上后，这才打量起小隔间里的陈设。
　　仅有一盏油灯和几张宣纸而已。
　　院内寂静无声，将带来的笔墨都准备好后，宋遗青又等了半刻钟，才堪堪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然后便是身着绛紫和绯红官服的两位官员映入眼帘。其中一位中年模样，另一位已经头发白了许多，显出老态。
　　这两人正是正三品主考官吏部尚书和正四品副考官吏部侍郎。
　　宫城内，一只雀儿刚停落在房顶的琉璃瓦上梳理羽毛，就被响起的脚步声和人影惊走。
　　延和殿五扇朱漆的雕花门尽开，小六儿躬身走到殿内朝门的屏风边才停下脚步，转首对身后的人道：“裴太常稍等片刻。”
　　裴潋点头应下，目送小六儿绕过屏风进了大殿内部。
　　白素纱的屏风上用珍珠，贝壳和墨石等珍贵物什磨成粉做成颜料，绘了气势磅礴的万里山河，右上角用鸽子血点了一轮红日。
　　他虽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却能清楚的听到官家的欢声笑语，还有孩童稚嫩的牙牙学语声。不用猜便知是官家正与皇太子享天伦之乐。
　　不多时，小六儿又走回来，手里多了两张文卷。
　　“官家让小人将此物交由裴太常。”
　　裴潋刚接下文卷，就听官家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
　　“自大朝会后，你也闲的够久了。朕听闻前几日你都待在大相国寺。如今正逢春闱，不日便有新员同朝共事。虽闲着些，却也该多走动养着心性。”
　　文卷不过薄薄的两张卷起来的纸，捧在手里慢慢变的温热，裴潋不动声色收进袖中，拱手道：“臣谨记。”
　　考院内，人人都盯着考题或是头冒虚汗，或是下笔流畅，各有一副作态。
　　宋遗青先在答卷上写了籍贯年岁，祖上官职，以及所习典籍等，这才着手破考题。
　　让许多人抓耳挠腮的考题只有一句话。
　　“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这句内容说的是朝廷的清明与士大夫，百姓二者的关系。有些难度，却也不算太难。只刁钻在，若落笔要阐述的内容没个技巧，容易得罪官员。更甚者，也有可能得罪官家。
　　琢磨许久后，宋遗青才将所思所想尽体现在笔尖的台阁体下。
　　“古人言：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然自古开明之世，圣人可谤，又未尝不可以议……”


第五十七章 
　　裴潋袖子里揣着两份文卷，顺着御道右边长廊一路走至太常寺。
　　“大人。”
　　正在整理往年宗卷的朱和立即迎了上来。他比裴潋年长两岁，官拜太常寺少卿，向来办事细致谨慎。衡朝共九寺，每一寺在正卿之下，还有两位少卿，裴潋对他的器重要大过另一位。
　　“朱和，你且去告知孟少监和司农寺的陈少卿，就说本官请他们一叙。”
　　裴潋边说边走，朱和也一头雾水的跟着应下，怎么也想不明白，什么事物能把太常寺，秘书省，司农寺给扯在一起。
　　只是他前脚刚踏出去，就又听裴潋道：“待会儿再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户部。”
　　“户……户部？”
　　原本就没搞清楚，朱和这下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不由得疑惑出声。
　　文卷被摊开用镇纸压住，裴潋看着上面的内容，当下心里便有了些计较。他取过一支狼毫，起笔收势间，横风疾雨般的字迹宛如呼之欲出的刀刃。
　　“这张纸务必亲自交给户部尚书，请他帮忙找个东西。”
　　还带着半干墨汁的宣纸落在朱和手中，他扫了一眼，脑子更是浆糊中的浆糊，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愚钝。
　　裴潋给他的薄纸上只有一首五言诗。
　　“清和散飞絮，细逐马蹄疾。九州咽喉地，怀京扼要区。”
　　或许又不算是诗，因为没有诗题另说，便是韵脚都不对应，更像是即兴所做的打油诗。
　　玩闹了一上午，皇太子晏昇已经躺在奶娘臂弯内睡熟，一身红衣裳衬的婴儿肥的脸愈发白嫩圆润。 小六儿虽不是头一回见，仍觉得可爱的紧，难怪官家宠爱。
　　“先下去吧。”
　　官家站起身打发走了奶娘，等人抱着皇太子出了延和殿，才对小六儿交代，“你去告诉李元时，若裴潋找他要些什么，放心给就是。”
　　李元时任职户部尚书已经十年之久，掌管户籍，赋税，财政等。
　　门下省归宰执刘翰秋掌管，中书省的中书令陆仕觉向来有意亲近刘翰秋，而握着政令施行权力的尚书省，连带其下的六部都是皇党，就算刘翰秋学生众多，也甚少能渗透到尚书省去。
　　小六儿做了这么多年近侍，不该看的，不该听的总少不了。比如今个早间，官家突然向礼部要了春闱名册，还差遣他誊抄了名册中的一人身份家族等。
　　朝堂的水深不见底，少说多做总不会出大错。他早就做好了把嘴闭严实到黄土埋身的准备。
　　孟阮清是在半道和陈君琮遇上的。他得了朱和的口风，把活儿暂且都扔给了手底下的校书郎顾怀璧后就往太常寺去。
　　“仲未。”
　　隔着挺远，看见陈君琮绯色官服，他便高喊了声疾步赶过去。
　　这个声音，不用回头陈君琮便知道是谁，他站在原地极其耐心的等着，眸光温和的可与春风一较高下。
　　自樊楼之后，二人虽说尽力恢复从前那般相处模样，但再怎么也骗不过自己心里存着的芥蒂。陈君琮看起来无异常，实则总有意无意的疏离客气了些。然而这两日的陈君琮却坦荡如常的过于突然。
　　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孟阮清在对方的注视下硬是生出了一丝惧怕，脚下步子也迟迟迈不出去。
　　明明都是文官，且这位友人向来是端方君子的面孔与行事，连孟阮清自己都疑惑这点惧怕从何而来，更是不敢注视对方的眼睛。
　　他假装不甚在意问，“你也去太常寺？”
　　陈君琮点头，这点功夫却把孟阮清的所思所想俱看在眼里。
　　“想必有要事。”
　　他简洁道。
　　要事关乎于什么自不必提。从刘翰秋被破天荒的调开，锁在宫内出春闱考题，二人就琢磨出了官家在其中的用意，只是身边若非十足严密，这些事在外轻易说不得。
　　脚下砖石平整，历经前朝与衡朝共六百多年的风吹雨淋，总是难免有些磨损，无伤大雅，却平添了几分厚重感。
　　孟阮清视线从砖石上的细小坑洼移开，转而审视沐浴在光辉下的巍峨宫城，激动与忐忑忽然涌上心头，盘桓多日的预感让他不由得紧握住陈君琮的小臂，声音微微发颤。
　　“仲未，你说真的能成么？”
　　虽是发问的语调，但他双眸中的期待和一举一动都在向陈君琮透露着心事。
　　小臂上的力道有些重，陈君琮恍若未发觉，坚定笑道：“人定胜天。”


第五十八章 
　　朱和带着让他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诗去了户部。往日若是有事，裴潋大多都让手底下的芝麻官跑腿或者亲自挪屁股，鲜少有使唤他的时候，除非交给他的差事比较机密。
　　诗的用意没有看出来，但朱和心情还是挺不错。被顶头上司看重又信任，那比发俸禄还要亢奋。
　　户部尚书李元时快至知天命的年纪，头发胡子都生了一半的银丝。长相没什么特别，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哪块看起来都很和蔼，可出乎意料的难缠。
　　朝中财政都握在户部手里，这也造就了户部上上下下当差的人统一的怪癖——抠门。
　　当然，李元时是其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正月大朝会刚被裴潋那只狐狸刮了不少银子走，气的他牙痒痒，恨不得当即出了个嘴皮子更厉害的人物让裴潋尝尝苦头。
　　这会儿听闻太常寺遣人拜访，李元时一句“闭门不见”在喉咙里兜兜转转终究咽了下去。
　　来人是朱和他不忌惮，但朱和背后的裴潋总要给几分薄面，更何况裴潋近期风头较往日更甚，避其锋芒最好。
　　“不知朱少卿登我这破庙所为何事？”
　　李元时皂靴紫袍端坐在正堂的雕花木椅上八风不动，稳稳当当的语气配着板着的脸色怎么看都不善。
　　朱和立时愁的头带着牙疼，方才的好心情被冲淡了大半。今个就算他顶头上司裴潋来了，那也得收敛些，毕竟官职高低明晃晃的摆在这里。
　　“无事，只是替我家大人传个物件。”
　　啧，都不给个椅子坐坐。户部何时抠门至此？
　　心里吐槽着，朱和手上不耽误，将掌心里都要捂热乎的那张纸递出去。
　　李元时面色不改的接下，嘴上却打着笑语立起了万分的小心。
　　“提前说好，银子没有。”
　　朱和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道户部的人就是世俗！
　　如此想着，毫不影响嘴上客客气气给对方塞了个定心丸，“李大人说笑了。”
　　折了又折的纸被慢慢展开，李元时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他看着上面的诗，想到的却是刚走没多久的小六儿代官家转述的话。
　　一年三百多天，跨过户部门槛的人不少，倒有九成都是来要银子的。可掌管财政只是户部的其中一条职责，还有一条轻易不被提起，那便是户籍。
　　“劳烦朱少卿，裴太常所要之物，本官自会差人送过去。”
　　把纸条握成一团塞进袖中，李元时态度要比刚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裴潋让朱和送纸条，还是这般藏着掖着的法子，居然是连朱和都要瞒着。小六儿前脚刚走，对方就遣了人来，所代转达的事物意外相投，世间可没这巧合。
　　既然裴潋要瞒着朱和，那他也不能走了风声，坏了官家的事。
　　然而朱和似乎真的不太开窍，李元时拐弯抹角要绕开他，偏他又积极地凑上来。
　　“李大人不必如此麻烦，我带回去即可。”
　　闻言，李元时把朱和上下打量了个遍，忍不住竖起拇指，“朱少卿真是……同僚中难得的耿直之人。”
　　耿直到不像是裴潋那只狐狸手底下的人。


第五十九章 
　　对于朱和来说，今天委实多了许多无解的事，比如现在李元时突然夸他耿直，但不知为何，他莫名高兴不起来。
　　一盏茶见了底，李元时看着还杵在眼前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丝和裴潋相通的地方。
　　就算是直脑袋的人也难缠！
　　“朱少卿放心，裴太常所要之物还需费些功夫，恐耽误公务，遂本官遣人送去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朱和也不好再待下去，只拱手拜别。
　　见人走了，李元时起身拿了一个烛台走向偏房内。
　　户部的偏房较其他各部的都要大且深。初时还好，到了后面，越走越黑，只有几扇上锁的窗子能透出些日光。房间里有序的摆着一个又一个书柜，俱是上着巴掌大的铜锁。
　　李元时用随身带的火折子点了蜡烛，慢慢走到最里面靠着墙的柜子边，烛台被他安放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他自袖中掏出一把铜环串连的钥匙，借着微弱的烛光，顺着每个柜门上标注的木牌寻过去。
　　头部带着锯齿的钥匙轻轻转动间开了其中一个大锁，柜门打开的幅度带起上面的木牌左右摇晃，跃动的烛光映着上面朱砂写着的“定州”二字。
　　柜子中整整齐齐摞满了文卷，皆用挂着一节小指大小木牌的红绳系住。
　　“清和散飞絮……飞絮……”
　　李元时生了皱纹的手在文卷中挑挑拣拣，口中不自觉的默念裴潋纸条上的诗。
　　其实朱和不算笨，只不过是身在局外犯迷糊。裴潋的诗后两句不难理解，甚至读些书的人都知晓。
　　“九州咽喉地，怀京扼要区”说的是定州。
　　定州走势绵延衡朝整个北部，与大行边界接壤，却有三分之一是荒地。只因定州原本是大行国土，衡朝太祖开国后，军队强大，而大行相比之下弱小，为了谋生存才主动进献定州土地。然而两百多年来，随着两方势力不断变化，大行已经动了耍无赖要回定州的心思。
　　一旦定州失守，衡朝的顺昌府将全部暴露在大行的铁蹄下，而顺昌府往南便是怀京。因此，定州说是“咽喉地，扼要区”并不为过。
　　难住李元时的是上一句的“清和散飞絮，细逐马蹄疾”。
　　“清和”乃四月别称，“清和散飞絮”便是四月漫天飞絮的意思。“细逐马蹄疾”半句更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说。春季刚好与四月相应，而“马蹄疾”更是表达中了进士的喜悦之情。
　　四月，京城与进士联系起来，能想到的唯有春闱。
　　地方与原由都确定了，只剩下“飞絮”二字还需斟酌一番。
　　能散飞絮的东西可不止一种，但若只就怀京标志性的杨柳来说……
　　思绪到这里，李元时心神一震，在文卷中搜寻的右手立即有了目标。
　　说到定州，首先想到的就是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其次便是有名商贾世家，杨氏一族！
　　裴潋不会给个大海捞针的暗示，李元时几乎笃定对方要找的就是定州杨家。
　　然而诗虽解的清楚，局势却愈发复杂。此中复杂不在杨家本身，而在于其与宰执刘翰秋关系匪浅。
　　“定州杨家，刘翰秋？！”
　　太常寺偏房内，看着桌上两张摊开的文卷，孟阮清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其中深意。
　　三人目光相对，陈君琮随手拿起其中一张，悠悠道：“都想到了？”
　　这句话问的是裴潋和孟阮清。
　　那张纸上写的是杨平韩祖籍，家中祖辈关系，所习典籍等，看样子是春闱前递交给官员审查的东西。而他们手里的这份没有礼部落款，显而易见是官家找人誊抄的。
　　另一份便是刘翰秋生平。
　　孟阮清微微点头，嘴角不若往日噙着笑，神色严肃道：“衡朝几乎人人都知晓，刘相本出身定州，家中祖辈从商。不想其父嗜赌，败光了家产。穷困潦倒之际，刘相连进京赶考的费用都是父亲好友的杨家资助的。春闱后，刘相被钦点状元，为了还恩情娶了杨家小姐为妻，后来更是收了杨家后辈，杨齐愈为学生。”
　　“杨家小姐已故去多年，能与刘翰秋扯上关系的唯有杨齐愈，可官家挑出来的却是杨平韩，为何舍近而求远？。”
　　陈君琮一脸沉思道。
　　他视线在两张文卷中来回逐字逐句看着，盼着能找出官家暗示之意。
　　“或许……不是官家舍近求远，而是根本没有‘近’这一说法呢？”
　　裴潋突然出声，指尖在杨平韩那份文卷上的两句话轻点，三人视线不由聚焦过去。
　　那两句话不长，但所含内容量较大，甚至是串连整件事的最后一环。
　　“祖籍定州，现籍怀京。祖辈三代从商，平辈仅表弟杨齐愈一人，皆无犯科之举，德行之损。”
　　陈君琮默念完毕，只觉得有什么遗漏的点呼之欲出。“杨平韩与杨齐愈是表兄弟……”
　　“先不说为何杨平韩一脉现居京城。”孟阮清看了裴潋一眼，补充道：“既是表兄弟……，据刘相收杨齐愈为学生时间推算，如今杨齐愈也该到可以春闱的年纪了。”
　　都出自一个家族，年龄相仿，官家又偏偏扔了这两份文卷，再加上裴潋的猜测。
　　三人视线再次相汇，这次没了疑惑，更多的是清明。各自心中了然，但想到所猜测的真相难免大受震惊。
　　梳理的差不多了，裴潋把文卷折好收进袖子里，只待寻个空闲烧掉，免得留下尾巴。
　　“所以，今年的春闱可能根本没有杨齐愈这个人，所谓舍近求远便是如此。”
　　陈君琮遍体生寒，不得不畏惧官家观察的细致入微。
　　他与孟阮清从刘翰秋调任出考题就能看出官家要拿科举下刀子，能与科举扯上关系的无非舞弊。而把舞弊拆开了又是多种形式，夹带纸条，替考，冒名等。因此，官家若从礼部要了春闱名册核查也有理由。
　　衡朝各州府都有特定的科举名额，有考生为了考中的几率大些，便会想到冒籍这个法子，到名额多的州府进行州试。怀京恰是名额给的最多的。
　　冒名在每年科举都常有，近些年管理松懈，不若开国时严格，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如今要被拿来当刀子用，自然又要严查起来。只不过，恐怕连官家都没想到，原本想网些小虾，却意外钓了条名为“杨齐愈”的大鱼。


第六十章 
　　“大人，户部尚书遣人送了个物件，说是您正月落在那里的大朝会账目。”
　　三人正思索杨齐愈冒充表兄杨平韩京城户籍一事，忽的听到朱和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这声音里满含不解，陈君琮沉着的脸色终于见了抹笑，低声调侃，“我说维崧兄，朱和如此耿直，你就这么放心把太常卿的位子给他接手？”
　　孟阮清不以为然，“心思直，总比弯弯绕绕的好。最起码不黑。”
　　后期改制，裴潋定要调任的，不会拘于太常卿一职。也不知道他这只狐狸怎得就带出来了头水牛。
　　朱和捧着账本站在屏风后，不见上司让自己进去，反而听到里面陈少卿和孟少监的笑声，还隐隐约约带着他的名字？
　　更让他无语的是，那个李元时不给太常寺要的东西便罢了，却送来落了三个月的大朝会账本。这账本他看了，确实盖了太常寺和裴潋的公章。
　　他想的入神，连裴潋已经隔着屏风站在他面前瞧他许久都不知，直到脑袋上的幞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大……大人……”
　　朱和抬头猛的被近在咫尺的顶头上司吓的退一步，复又赶紧垂首扶正被打歪的幞头。
　　裴潋还拿着裁宣纸的铜尺，右手摊在屏风上，“拿来吧。”
　　朱和赶紧将账本递过去，眼睁睁看着裴潋又坐回了木椅上。
　　“朱少卿莫要介意。”
　　陈君琮忍的辛苦，尽管面上装的一本正经，却还是有笑意自眉梢眼角溜了出来。他一身绯红官服映着笑，端方如玉君子相尽显，晃的朱和眼花。
　　“仲未。”孟阮清余光瞥见了，疾步绕过屏风硬插在二人之间，挤的朱和又是后退一步，再抬头间，陈少卿的笑颜被孟少监挡了个严严实实。
　　平日拘在秘书省，孟阮清除了陈君琮和裴潋，与九寺的官员甚少有来往，和朱和更是不熟，但他此时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这人碍眼。
　　朱和愣站着被孟阮清打量了个遍，才听对方开口。
　　“知道你家头儿为何打你么？”
　　这个问题问的很好，朱和也很想知道。他与孟阮清官职品级相同，也少了面对裴潋那般的拘谨，是以悄声凑上前问：“为何？”
　　对方顺着钩走，孟阮清也不再客气道：“给你敲一敲，说不定哪日就开窍了。”
　　开窍？
　　朱和摸了摸脑袋方才被砸的地方，仍是没能理解，但这回最起码肯定不是夸人的话。
　　还没想明白，就又被陈君琮伸着手指头往后戳了戳，“说话就说话，离这么近做什么？”
　　“近……近吗？”
　　朱和瞧了瞧自己和孟阮清的距离，约摸三步远。倒是面前这两位，都要恨不得前胸贴后背了。大衡的同僚关系何时如此亲密了？
　　那边朱和被自己两位好友一同挤兑场面，裴潋一点都没关注。账本是真，只是颠在手里仿佛重了些，指腹自上面抚过，更觉的厚度异常。
　　等陈君琮与孟阮清再坐回椅子上，就见到裴潋拿着刀片薄的铜尺将账本的硬外壳与里面的纸页一点点划开。
　　账本展开也快有手臂长，还工整地记录着每一笔的花销。
　　孟阮清摸了摸账本一角，手指间尽是黏腻感，他凑近闻了闻，微微刺鼻的味道很是熟悉，便笃定道：“木胶，还是新鲜的。”
　　他在秘书省常年与书等打交道，修补典籍等时有用到，因此秘书省常年备着木胶。近日正逢十年大修国史，木胶这种东西更是用的勤快。
　　等铜尺彻底把账本的内页与硬壳分开，看到露出来的物件，孟阮清不禁笑道：“果真暗藏玄机。”
　　只见内页与硬壳的夹层里顺着折痕放着一张纸，上面罗列清晰，竟是杨氏一族本家与外家的人员关系整合。
　　“详细至此，还真是非户部而办不得。”
　　陈君琮啧啧感叹。他这位好友怎么暗示李元时不得而知，但李元时办事确实牢靠。最重要的是，除去银子的事，其他的事做的都很利索。
　　衡朝各州府的户籍除了本地太守那里要留存，还要整合一份上交京城，全部汇集到户部妥善保管。
　　别说弄清楚杨平韩和杨齐愈关系了，对于户籍来说，户部一出手，别说祖上三代，家族底裤都能给你扒干净了。
　　那张纸上，从杨家如何发家，至今多少代，现任族长是谁，杨齐愈一辈共几人俱是无一疏漏。
　　裴潋顺手捞起办公用的朱砂笔，在纸上找到杨平韩与杨齐愈之处，颇为豪放的画了个圈。
　　艳红的朱砂与微黄的宣纸融在一起。裴潋紧绷的神色终于有所缓和，身子往后靠在木椅上，捧着一杯茶，翘着二郎腿，甚是惬意分析。
　　“杨平韩年二十有六，杨齐愈年二十有三，年龄相差并不大，完全可以冒籍。”
　　最重要的点已经清晰明了，孟阮清大致扫了一眼，关注点略有跑偏。
　　“原是太宗时，杨齐愈父亲因长子身份继承家业，杨平韩父亲是次子，凭着自己经商头脑，辗转京城扎了根，户籍便由定州改落了京城。不过可惜……”
　　说到最后，孟阮清很是惋惜模样。
　　裴潋和陈君琮一时不解，几乎同时问，“可惜什么？”
　　孟阮清摊手，摇了摇头，“可惜家大业大，最后竟人丁单薄，这一辈也就只有杨齐愈与杨平韩二人。”
　　裴潋：“……”
　　陈君琮：“……”
　　气氛因这跑偏的话题凝固些许，最后还是陈君琮道：“既然官家要抓杨齐愈科举冒名，以拿刘相为改制开刀，捅破窗户纸却不能由官家和我们做，否则太过于刻意。”
　　“不错。”孟阮清接了话头，很是自信保证，“窗户纸怎么捅破暂且不谈。我倒是可以在殿试前替你们牵制一下刘相。”


第六十一章 
　　春闱连考三日，考院那边刚收了策论，宫里的那扇朱红雕花木门也终于开了铜锁。
　　这些日子都是晴朗的好天气，温度不冷不热，就连风吹着都是舒适的。廊前门边种着一棵槐树，枝叶茂盛，绿荫如盖。此时已经快至五月，树上挂满了葡萄串似得白花，引得蜂蝶流连忘返。
　　梅言聿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负手慢悠悠的自台阶上走下，颇为好心情的抬头去看透过枝叶落下的斑驳阳光。
　　“诶呦，梅学士您悠着点。”
　　守在外面的小黄门看梅言聿年纪大，生怕他一个不慎踩空跌下来，慌忙上前想要搀扶。
　　刘翰秋反应要快些，还没等那个小黄门过来，就已经扶住梅言聿的胳膊。后者只能讪讪一笑掩饰尴尬，站在边上等候吩咐。
　　“梅先生当心脚下。”
　　他们一个两个都跟紧张博古架上的瓷器似的，梅言聿反而摆摆手，谁的情也不承，“只是上了年纪，又不是不会走路。”
　　“是是是，梅学士老当益壮，定能长命百岁。”
　　方才没能献上殷勤，小黄门抓住机会就讨嘴上吉利。可惜，对方目光都没移一下，只抓着身边的刘相说话。
　　“这些日子苦于考题，刘相清瘦了不少，着实辛苦。”
　　刘翰秋恭敬之色不变，客套道：“出力甚少，君如胸中有愧。”
　　瞧他怎么都要端着的模样，原本就不带任何深意，随口闲聊的梅言聿顿觉无趣，难免想念起自己学生裴潋那小子来。
　　为官几十年，梅言聿名头极响，学生反而不多，甚至可以说少之又少。裴潋便是他学生里最是偏爱的。不在诗词歌赋，只一个“有趣”就能拔得头筹。
　　想到这里，梅言聿不由回忆起收裴潋为学生的场景。细细算来，已有十五年之久。
　　那个时候裴潋还只是一个黄口小儿，他爹裴彦傅也不若现在官拜副相威风。裴府宴请同僚之时，裴潋人没比桌案高多少，就知道跑来跑去的伸着脖子看他们这群官员，一点儿胆怯之心都没有。
　　“你这胡子，能做毛笔么？”
　　小孩子世界里可没有什么梅学士，七言翁之类的概念，裴潋爬着桌案就要去扯梅言聿下巴上的长胡子。
　　裴彦傅本就恼他顽劣，这会儿更是慌的要昏过去，忙呵道：“玉郎，别胡闹！”
　　“诶，无妨。”
　　学生向来恭恭敬敬，头一回见到这般爱闹不拘束的，梅言聿起了逗弄的心思。
　　寻常人都道童言无忌，小孩子说的话当个玩笑过去便好，鲜少放在心上当真。梅言聿却笑呵呵的顺着裴潋的想法应和。
　　“能不能，裴小郎君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裴潋一双眸子锃亮，“真的吗？”
　　说着就四下寻剪刀，打算给这位当朝文坛大家暴力刮一次胡子。
　　周围看的接连倒抽冷气。
　　“先不急。”梅言聿话锋一转，温和引导对方提溜转的眼睛注视他。
　　众人只见他拿了一个酒杯，一个莲花白瓷碗分别放在裴潋左右手，又指了指一侧木几上的青瓷鱼缸。
　　“这里有两个物件，裴小郎君若能在一刻钟内舀干鱼缸里的水，我这胡子就给你拿去做毛笔，还附送你一样东西。如何？”
　　鱼缸就摆在正堂右侧，几乎每位官员家里都有那么一个做观赏，不过寻常的摆设，没什么好稀罕。正堂里的气氛却倏地有几分严肃，众人心里各自揣着猜测。
　　裴彦傅觉得自己科举都没这么紧张过，看着自己儿子盯着左右手的酒杯和碗来回思索，一颗心都要蹦出嗓子眼。
　　梅学士可许久未曾新收学生了。
　　以裴潋的身高，连木几上鱼缸的底座都够不到。众人只瞧着他很是利索的搬了个凳子，熟练至极的踩上去，高度正好能够微微俯视鱼缸。
　　用碗，可一定要用碗……
　　能不能一刻钟内舀干鱼缸里的水，裴彦傅已经想不起来去斟酌这个问题，他满心只祈祷自己这个儿子把平日那些聪明劲儿发挥在右手的碗上。
　　裴彦傅保证，若裴潋选对了，可以三天不打他。
　　在许多双眼睛围观中，裴潋动了。
　　他先抬起了左手，看起来想用酒杯去舀干水，众人还未来得及唏嘘，就听见“扑通”一声闷响。
　　裴潋把酒杯干脆利落的扔进了鱼缸里，接着又是右手拿着的碗。
　　盛满了水的酒杯和碗慢慢下沉，惊扰了里面养的巴掌大锦鲤。
　　就在所有人还愣神不解之际，裴潋用尽全身力气，将鱼缸整个儿从木几上推倒在地。
　　“哗啦啦——”
　　一阵瓷器碎裂带着水声的脆响，方才还整洁的正堂一片狼藉。锦鲤躺在青色的碎片里拼命张大嘴巴呼吸，很是无辜可怜模样。
　　裴潋拍拍手，撅着嘴冲梅言聿讨要承诺，“舀干了。你可不能食言。”
　　梅言聿眉开眼笑，连连应道：“不食言，不食言……”
　　很长一段时间，同僚以及官家曾天天目睹没有胡子的梅学士。
　　从那天起，裴潋身为梅学士新晋学生就名头大响了一阵。
　　当然，因为摔了一件前朝瓷器，裴潋当晚被亲爹拿着扫帚，追的上蹿下跳满院子逃跑一事，便鲜为人知了。


第六十二章 
　　“梅学士，刘相，亏着您二位还没出宫呢。”
　　梅言聿正沉浸往事，眼角还带着笑，就被一句话捞回神。
　　小六儿似有什么要紧的事，走的满头大汗，见到他们登时就松了口气。
　　刘翰秋余光注意梅言聿的动静，斟酌之下先开了口问：“可是官家有吩咐？”
　　“确是。”小六儿拱手道：“官家急诏，已经在延和殿候着了。”
　　做内侍总少不了为急事跑腿。来的路上，小六儿已经做好了追出宫的打算，幸而这二人还没出宣德门，否则还要遣人去府邸告知。就以他来时官家的怒气，只怕更是火上浇油。
　　既是耽搁不得的事，三人立即加快脚程往延和殿去。
　　延和殿还是那般模样，连里面的物件位置都没变一个。刚在屏风后面站定，就听里面传出官家的训斥声。
　　“既是问心无愧，那何氏又怎得去御史台一纸诉状告你？！”
　　还未真正踏进殿内，就知道这件事牵扯到了很是难缠的御史台。刘翰秋心下思付，不晓得是谁栽了坑，又猜测是什么事惹的官家大动肝火。
　　一个劄子有些凌乱的摊在木色地板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台阁体的墨迹，末尾处还落着御史台和赵晏臣的章。
　　不用猜，定是上座那人气急随手扔的。劄子边还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御史中丞赵晏臣，另一个却是不怎么常见着的大理寺卿张文裕。
　　小六儿老老实实收回眼神，躬身回禀，“官家，梅学士和刘相到了。”
　　被这么一打岔，官家暂压下火气，沉声道：“宣。”
　　等梅言聿与刘翰秋进来了，官家又赐座。结果只让内侍搬了三个凳子，空余大理寺卿张文裕干站着，明晃晃的不受待见。但有座的三个人也不好受，身边就这么站着一个人，坐也如针毡不得安宁。
　　“你们二人来的正好。”
　　官家抬了抬下颌。小六儿心领神会，立即将地上的劄子理好递到梅言聿和刘翰秋面前。
　　他们一人捧着一边，同时看劄子上的内容。不消片刻就心中疑虑尽消，但神色却凝重异常。
　　“看完了？”
　　官家适时开口，瞥了一眼垂首的张文裕，才继续问：“就此事，你们怎么看？”
　　微微平复眸中震惊，梅言聿沉稳回道：“据赵御史劄子所言，大理寺卿张文裕办案有失公道，以致案件涉及人何氏到御史台喊冤。可是如此？”
　　赵晏臣端坐着，面容严肃，双手敛在紫色官服衣袖之下，不假思索道：“确是如此。”
　　身为御史中丞，不仅纠察百官，更是要做朝堂和百姓之间的媒介。而如今何氏到御史台告大理寺，按着职务，怎么说都要上个劄子弹劾。
　　“臣以为，可否先让张大人细说何氏一案前因后果。若真有不妥之处，官家再拿他的罪也不迟。”
　　一想到刚才在劄子上看到的内容，刘翰秋就心下发冷。何氏一案说是泯灭人性也不为过。
　　能想到把这两人叫过来，自然说明此事有些棘手。官家虽看着怒气横生，今个张文裕是吃不了兜着走，其实内里是给了他转圜的余地。毕竟若真要问罪，大可不必兴师动众的再商量一番。
　　果然，官家像是寻回了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理智，瞥了一眼张文裕，冷声道：“说罢。”
　　对于张文裕来说，实在是天降横祸。他为官不过两年，资历年轻，但也算尽心尽力。这会儿只能暂且吃个哑巴亏，一五一十将案子复述。
　　“四月十五，何氏于家中诞下一名男婴，然而却伙同丈夫将亲子溺毙于水盆中。第二日抛尸时被接生婆撞破，遂至大理寺报案。人证物证俱在，臣于四月十八日抓捕何氏丈夫，以此结案。”
　　这回答前因后果清清楚楚，在场几人脸色变了又变。官家更是语气发冷问：“确信何氏夫妇溺死亲子？”
　　张文裕已经站的腿脚发麻，为了自身清白，只能忍着不适。
　　“经接生婆指认死婴手臂上的胎记确信，况且，何氏夫妇也已供认不讳。”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见简单，反而更加复杂。因为是何氏有罪在先。
　　在衡朝，明文规定，严禁抛弃拒养亲子。说白了就是生而不举。别说何氏夫妇溺子听着便骇人，虎毒尚且不食子。
　　“臣有一问。”赵晏臣皱眉，“既是何氏夫妇一同作案，张大人为何只抓了何氏的丈夫？”
　　闻言，官家原本微微缓和的神色又有要变冷的趋势。他目光落在穿着绯红官服的张文裕身上，显而易见在等一个合理的回答。
　　张文裕沉着冷静道：“臣仔细询问何氏夫妇溺子原由，是因家境贫困，已育有二子，实在无法支撑。臣也调查过，确实如此。若夫妇二人尽入了牢狱，岂非将两位尚未成年的无辜稚子逼至绝境。”
　　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饶是弹劾他的赵晏臣也不得不承认张文裕确实没有做错什么，甚至可以说考虑全面。换了其他官员去坐大理寺卿的位置，可不一定还能想到两位稚子。
　　梅言聿点头应和，“张大人此案办的并无不妥之处。”
　　袖中手指若有若无的摩挲着，刘翰秋思前想后，还是提了一句，“可据赵御史劄子所提，那何氏正是状告张大人草菅人命，这没道理。”
　　当官的连被告人稚子的事都考虑了，也算是依着衡朝律法处理了案件，何氏该心存感激才是。不想被反咬一口，颇有中山狼里东郭先生的味儿。
　　“这……臣不知……”
　　若是清楚其中原由，张文裕怎么可能还会突然被叫到这延和殿挨训。他抖了抖衣摆跪下，以幞头触地，心里却没多慌。
　　“小六儿，去把裴潋和陈君琮叫来。”
　　官家闭着眼头疼的揉着太阳穴，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想了想，梅言聿和刘翰秋都不适合介入此事，更不提他们二人刚出了春闱考题，煞是辛苦。
　　殿内彻底寂静下来，等烦躁的心情缓和些了，官家才道：“你就起来坐着吧。梅学士和刘相暂且退下罢，赵御史还需再辛苦辛苦。”
　　不多时，偌大的延和殿内就只剩下三人。官家，张文裕，赵晏臣。


第六十三章 
　　小黄门撤了张凳子。张文裕起身偷偷揉了揉酸疼的膝盖，一屁股坐在剩下的那张凳子上，差点舒服的喟叹出声。
　　内侍轻手轻脚的在桌案上的博山炉里燃了瑞和香。香丸内的檀木清心，混着丝丝蜂蜜和干枣的甜香。
　　这味道委实平心静神，熏的张文裕几乎昏昏欲睡。他眼皮半睁不睁，正在困头上，猛得被小六儿一个声音炸的清醒。
　　“官家，裴太常和陈少卿到了。”
　　闭目养神的官家摆了摆手，示意听到了。
　　听得那个名字，刚才被官家那般训斥都没慌乱的张文裕却神色一僵，下意识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赵晏臣坐在他身边，不禁怀疑这人怎得突然动来动去的，莫不是身上有跳蚤？
　　裴潋和陈君琮俱是一身绯红官服，等见了礼，官家赐座，裴潋自然而然的坐在了张文裕身边。
　　二人差一拳的距离就要肩并着肩，张文裕又是忍不住摸着鼻子，悄悄挪着屁股坐远了些。
　　他这小动作被裴潋立即察觉，慢悠悠的视线一扫过去，张文裕登时不敢动了。
　　天色昏沉之际，宋遗青才出了考院，隔着一众人群已经看到青石踮着脚尖冲他招手。
　　“郎君，这儿呢。”
　　许是怕宋遗青看不到，青石一头扎进读书人堆里，甮管谁是谁，全部拨开给他让路。闹了好一通动静，青石如愿以偿接过自家郎君的书箱背在身上，布着汗水的脑门几乎能反光。
　　春闱的三日很不好受，除去饱受策论之苦，还要忍受不能沐浴，睡觉吃饭都不方便。
　　宋遗青闻了闻自己衣袖，只觉得自己都要臭了。
　　青石先是把府中准备的饭食细数了一遍，又转了话头问：“郎君考的如何？”
　　“尚可。”
　　这话不含一丝作假，宋遗青脑海中划过自己写的策论。虽然算不得最上乘，还有些铤而走险，不过总不会是最差的。
　　这个季节，白天总归要长些，但总要有黑的时候。街巷间的孩童朗声嬉笑，争相抢着地上的滚灯。
　　那滚灯用数片竹条编织而成，中间镂空镶嵌了用绳线固定的竹条环，上面用蜡油粘了节蜡烛，无论小球怎么滚动，蜡烛总是向上不灭的。黑夜之下，烛光透过缝隙映在青石砖上斑驳陆离的好看。
　　裴潋身在延和殿是没有滚灯看的，只能面对同僚和棘手的何氏不举案。
　　用了近半个时辰弄清楚了其中来龙去脉，并且商讨解决方法。最后，就算张文裕再不情愿，也只能接受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那便由赵御史，裴潋，陈君琮共同监督。务必妥善解决此案。”
　　坐了半晌，官家也累了。他想了想，直接让这三人插手。
　　赵晏臣脸色渐黑，仍垂首应下。“臣必竭尽所能。”
　　他是御史台的人，调去监管大理寺的案件说的过去。而那两位，一个太常寺，一个司农寺，半点不沾边。裴潋职务左右横跳，他先前已经见识过，结果这次带了个陈君琮一起横跳。
　　这里面最头疼莫过于张文裕。只是裴潋已经够闹腾的了，偏生不知官家有意无意，还拉了个赵晏臣。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两人就跟火药里的硫磺和硝石似得，随手扔个木炭那都能炸了。
　　张文裕觉得，官家大概是想给公务单调的大理寺，用裴潋和赵晏臣增添一丝别样的“光彩”。
　　三方督促大理寺报案那还是头一回，更稀奇的是，除了张文裕，每个人都没有异议。
　　快至宫门，心里忐忑不安的张文裕决定先发制人。
　　“裴潋，你最好别在我大理寺折腾！”
　　原本不打算怎么着张文裕的裴潋硬是被拉住了步子。他用小指做了个清耳朵的动作，脚上方向一转，没多时就站在张文裕面前。
　　裴潋俯身，头一歪侧身问：“大理寺卿方才说的什么？”
　　“你……这里是宫城，我警告你别动手……”
　　他不凑近还好，一凑近，张文裕就跟炸了毛的猫似得龇牙咧嘴，旁人看了只道不好惹。
　　别看张文裕在延和殿一副受气包模样，就他的名头放外面，谁都知道大理寺卿是铁面无私，油盐不进，是连持刀的匪盗都敢正面刚的人物。
　　就是这么个人物，此时在裴潋面前是又凶……又怂……
　　“本官奉官家旨意督促张大人办案而已，动手？那不是文官做的事。”
　　裴潋面容带笑，说的真挚，更是想拍拍大理寺卿的肩以示友好。
　　张文裕张了张嘴，一句“放屁”愣是没敢说出来。对方说这话就跟老虎说自己吃素一样。他迅速后退闪过裴潋伸出的手，又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这样的小动作自然被裴潋注意到，干脆抱着胳膊挑眉看戏。
　　“张大人是鼻子有碍？”
　　“胡说！”
　　“那张大人为何总摸鼻子？”
　　“你管得着？！”
　　他们二人打的有来有回，裴潋神态自若，反观张文裕倒是争的脸红脖子粗，还要心虚的捂着鼻子。


第六十四章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张文裕那会儿就是个纨绔子弟，非要挑衅裴某，被裴某打了一拳。不过没什么大碍，流了点鼻血而已。”
　　裴潋坐倚在屏风后的凳子上，脑袋枕在手臂上，翘着腿甚是得意悠闲。
　　在太常寺，他可以隔着屏风打朱和的脑袋，但到了这宋府，就得老老实实的坐着。
　　他视线正对着屏风。那屏风不过一层泼墨素纱。说含蓄点是朦胧美感，不含蓄的就是还不如不遮。那里面一丁点儿动静都勾的裴潋心痒痒，恨不得让宋遗青亲自挠一挠。
　　方才他翻窗进来，就被正在沐浴的宋遗青勒令不准进一步。左右等着无聊，便说起了今日宫城的事。
　　“你打了秘书监的儿子？就没被找麻烦？”
　　宋遗青人还未出来，声音因为震惊不由得大了些。
　　裴潋仔细想了想，“记不大清了。倒是张文裕捂着流血的鼻子，哭着去找娘的场景记忆犹新。”
　　所以那人有了后遗症，见到他就捂鼻子。
　　宋遗青：“……”
　　这结局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腰侧衣带随意系上，头发擦至半干，宋遗青才觉得浑身舒爽。宽松的交领长衫被一根灰色坠玉的宫绦在腰侧收紧。
　　上次在宫城和大相国寺都没能好好看看，且裴潋还未见过宋遗青如此闲散慵懒的模样，待对方出来，顿觉的移不开目光。
　　在宋遗青眼中，裴潋并没有什么变化。坐姿一点都不像在别人府中拘谨。甚至见他过去了，便眯着眼，嘴角带笑伸出一根手指头勾住他的腰带，语气低沉轻柔道：“阿迟，过来。”
　　腰带上的力道并不大，颇有欲拒还迎的味儿，只想把他拉的更近一些。宋遗青双手指尖把玩着木梳，也不打掉这人作祟的手，也附和着笑。
　　“裴太常此时倒像一种人。”
　　裴潋支着脑袋，勾着腰带把人拉进了些，仰头问：“什么人？”
　　宋遗青顺势负手俯身，学着先前裴潋的模样凑近对方耳边悠悠道：“平康里的小娘子。”
　　短短几个字，可谓是将之前的“小娘子”和宫城的调戏俱还了回去。
　　平康里的小娘子都是卖皮肉过活的，不过可都是私人宅邸，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并非普通的妓女。
　　眼下这般场景，可不就像是小娘子有意无意勾着初来乍到的小官人么？
　　闻言，裴潋也不恼，又凑近了些，笑意愈发浓厚，打的是厚脸皮往上爬的主意。
　　“那郎君可从了奴家？”
　　气息紊乱间，宋遗青被这句的拿捏强调惊的一阵恶寒，转而扫过对方的面容，又莫名有些入迷……
　　趁还能利落脱身，宋遗青终于打掉这人的手，神色恢复正常。
　　“可惜没能让旁人听上这一句，否则裴太常定能名声大噪。”
　　他也是男子，该有的感觉都会有，更何况被这般撩拨着，这人还是裴潋。
　　说来也怪，他与青石等人说话都是平和的，偏生到了裴潋这便时不时的要拐弯抹角的来，总不能好好说上几句。
　　思来想去，宋遗青决定从现下改一改。
　　“你真要去插手大理寺的事？”
　　先不说太常卿这个职位本身就和大理寺搭不上边，就按照裴潋刚才所述的，和大理寺卿张文裕从小就不和的脾性，能老老实实的让裴潋插手？
　　“并非我要插手，而是官家想。”
　　官家应是注意到了民间生而不举的乱象，改制约摸要首当其冲了。
　　余下的这句话未说，宋遗青听了太多庙堂的事，对于还未入官的他来说并非好事。
　　裴潋一骨碌坐正了身子，堂而皇之的转移话题，“阿迟担心我脱不了身？”
　　任宋遗青再头脑灵活，也没想到这厮还可以如此舔着脸皮，又知对方明摆着不想多说，便也顺了话头规规矩矩回道：“并不。”
　　能把江南官场都一锅端了的人要担心什么？
　　他倒是不拐弯抹角的嘲讽了，然而裴潋依旧是那个裴潋。
　　只见他不见任何尴尬犹豫接下，“原来阿迟对裴某如此有信心，那必当不辜负了才是。”
　　宋遗青叹气，自桌案一处小抽屉中拿出那枚玉佩，上面流苏雕刻一如当初。
　　“此物遗落在见章这里许久，裴太常今日便拿回去罢。”
　　话题现在是真的正经严肃了。
　　裴潋拿起玉佩，指尖轻轻摩挲，恍若还能间接汲取一丝这人的温度。
　　“也好。”裴潋没有意外，更没有要纠缠的意思。
　　不知为何，对方干脆利落的将玉佩收了回去，宋遗青反倒生出些不舍与怨怼的情绪。
　　归还玉佩并非冲动之想，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斟酌再三的结果。
　　他对裴潋是有些好感，对方也确实足够优秀。但他总觉得少了些信任。这种信任并非体现在小打小闹之事，而是后背相贴，生死相付。更何况这玉佩雕刻之物特殊，拿着实在烫手，放着又担忧有朝一日被发现，平添麻烦。
　　除去这些，最重要的还是不知对方是否真心。言语与举手投足间轻佻不说，这般到底算得什么？
　　想来想去，宋遗青再看向裴潋的眼神渐渐带了些怒气，理所当然的又疏远起来。
　　裴潋何其心细，自玉佩被归还的那一刻，就知道他的阿迟想的什么。
　　不过来日方长，总有能真切说出心意的时候。至于手里的玉佩么，暂且保管罢了。


第六十五章 
　　策论阅卷又是礼部的事，按着规矩誊抄糊名。未誊抄的是墨卷，誊抄后的是朱卷。
　　也不知道官家今年怎么了，频频过问春闱的事。先是细看了名册，现在又差遣宫里的大红人小六儿来要策论。
　　“尚书大人，朱卷还未整理好么？官家交代了，一张都不能少。”
　　小六儿坐在木椅上，捧着茶耐心等着。
　　礼部尚书名顾省冷不丁被点了名，只好暂歇与手下的人拿捏不准的事回道：“马上。只是……有件事还需请教。”
　　倒不是顾省无能，实在是这件事搞不好可能要赔上他以后的仕途。
　　别看小六儿生的白净像位世家公子哥，能在一众内侍里跻身而出，深得官家信任的也不简单。
　　内侍？内侍怎么了？虽然身份相对低微，但衡朝的内侍不净身，能识字，更能成家立室，不比别人少什么。
　　他手上捧着份策论，一想到上面写的内容就冷汗直流，只希望小六儿能给自己指条明路。这策论呈不呈给官家，就看眼前这人的一句话了。
　　“圣人可谤，又未尝不可以议”这句话是能给官家看的？
　　“圣人”一词多重含义，怕就怕看的那人就认为指的是他。到时候写这份策论的考生怎么样不说，就他这位礼部尚书必定跟着遭殃。
　　“这策论言语实属有些不妥，可否……”
　　顾省说的吞吞吐吐。要不是官家突然要看，这策论是必定要被打下来的。
　　小六儿扫了一眼，连接下的意思都没有，只又提醒，“官家说的是一张都不能少，应该不难理解罢？”
　　此句一出，顾省身形微顿，再也无需多言了。心里那个小人却在捶胸顿足，祈祷官家可千万莫要波及他，委实无妄之灾。
　　翌日常朝，秘书少监孟阮清以大修国史为由，上劄子请命宰执刘翰秋辅助。
　　上一次大修国史便是刘翰秋主持，如今孟阮清请他辅助，并无不妥与异常之处，官家不假思索便应允了。
　　宰执职务之上又多了个修国史，刘翰秋可谓忙的停不下来，已经连续多日宿在秘书省。
　　等官家对着春闱一份份的策论看过去，终于看到那句“圣人可谤，又未尝不可以议”时，没有急着发火，待将策论从头扫到尾，才嘴角一提，看似笑道：“实才倒是有，逻辑缜密，有理有据。但未免还有些年少轻狂。”
　　小六儿候在一边默默整理策论，不看神色，听声儿就知道官家这一笑说不上有怒火，但也绝对不算多好。
　　策论被誊抄过，自然看不出原本的笔迹，又因为糊名，也不知是谁什么都敢说。官家冷笑之下，取了一支笔，在策论显眼的位置上写了个“阅”字。
　　当然，顾省重新拿到这份策论时，对着那个“阅”字的用意琢磨了很久，不知官家是想让他把此人打掉，还是留着。
　　最后还是他手底下的人机灵，细细分析一番。
　　“若官家不喜，大人此时怎还会平安无事阅卷？想必是要留着。”
　　顾省一思索，觉得此言有理，朱砂笔几下一划算是结束。这份让人心惊胆战的策论最终放在了薄薄的那一摞上。
　　其实真说起来，这份策论写的委实精彩。策题的出处无错，用典与现实结合证论，让人心服口服。除去开头大逆不道的那句话，其才华甚至比第一名高出一筹。
　　这日午后，京城林家宅邸的后门悄声打开，带着素纱斗笠，粉色衣裙的人见四下无人才迅速出了门。
　　她一路疾步，专挑的人少之处，留下小娘子身上才有的胭脂味儿。
　　怀河岸边，借着垂地杨柳枝条的遮掩，她才得以见到朝思暮想的身影。
　　“贺郎……”
　　她泣声唤这一句，对面穿着白底黑边襕衫的贺献吉登时手足无措，嘴笨舌拙道：“你，你莫哭……我……”
　　来来回回竟也没能说出句安慰的话来。只见对面爱慕之人绞紧了手帕，满是委屈，“父亲将我许了京城杨家独子杨平韩，只待殿试皇榜一下，便要成亲。”
　　闻言，贺献吉也红了眼，低声应道：“我知晓。”
　　杨家与林家都是从商，林老爷相中杨平韩做女婿一事，不出几日便传遍京城。多的是放榜前捉贵婿，人人都道是门当户对，可哪有人知道被定了终生的人心里的苦。
　　贺献吉来京城准备春闱时还是正月十五，正逢花灯节，他无意与溜出门的林小姐相中了同一个灯谜，这才得以相识。而后暗生情愫，竟一发不可收拾。
　　可惜天意弄人，他后来结识了杨平韩，成了友人，爱慕之人如今更是要嫁友人为妻。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得。
　　无力与不甘将贺献吉慢慢包裹，“朋友妻不可欺”又让他心虚与愧疚。
　　过了许久，他才略有麻木劝道：“杨兄会待你好的。”
　　斗笠之下，林卿卿恍若晴天霹雳，伤心至极不由得冷笑，“你这话什么意思？”
　　贺献吉闭上眼，咬牙狠下心再次劝解。
　　“有缘无分，不怨你我。我……”
　　若说方才已经切切实实伤了心，这句却彻底让林卿卿一颗心如坠冰窖，来时满腔热忱全部消散，只觉得自己先前痴心错付，竟喜欢上了一个懦夫。
　　“若我要你带我走呢？天南地北，咱们离了京城，再不管什劳子杨平韩。”
　　她铁了心的还要放手一搏，朱唇开合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冷静。只要贺献吉敢，她便真的跟他走。
　　“卿卿！”贺献吉大惊之下不禁拔高了声音，很快又放软了语气，“族中还在等我衣锦还乡。”
　　话已至此，林卿卿彻底死了心，知道多说无用。自己在贺献吉眼中的分量根本抵不过功名。可笑她盼着这人带自己逃离，等来的却是这等结果。
　　早知如此……
　　由爱生恨，林卿卿一口气堵着，讥讽道：“那祝贺官人得偿所愿。男女有别，你我就此别过罢。”
　　说完便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快。
　　贺献吉浑身一震，昏了的脑袋霎时清明，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卿卿……”
　　话到嘴边，自觉无颜再面对，更是懊悔不已的看着心上人的背影逐渐模糊。
　　当晚月上中天，怀京城林府中传来一阵惊恐的喊叫。被这动静惊扰了睡意的那些人家屋子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灯，巷子里传来一声声犬吠。
　　一直照顾林小姐的小丫头提着灯笼跌跌撞撞的跑着，带着哭腔急促喊道：“小姐投湖了，小姐投湖了……”
　　林家建府时为求雅致，湖边用石头做了假山等物。小丫头慌乱之下绊了脚摔倒在地，手里的灯笼随之掉落，风一吹，烛火迅速点燃纸糊的灯罩带起一阵火光，复又熄灭重归黑暗。


第六十六章 
　　林家的小娘子投湖一事恍若随着小丫头的那阵惊呼长了翅膀，不消一日，上到勋贵商贾的家眷，下到街坊都传了个遍。不过也因那小丫头扯着嗓子喊，林卿卿才得以被及时救下，除了呛的狠了，又惹了伤寒外别无其他。
　　就在众人还暗自揣测林卿卿投湖原由时，林老爷却一纸诉状将那小丫头告到了大理寺。
　　张文裕还在和裴潋陈君琮争论大理寺的伙食是否清汤寡水的时候，就见手底下的人匆匆忙忙跑过来躬身说了外头的情况。
　　“你说林老爷状告孟秋？！”
　　张文裕傻眼了，满脸不可置信，筷子上的菜叶更是当即掉在了碗里。想了想又确认一遍，“就是林家小娘子身边的那个小丫头？”
　　前来传话的人也摸不着头脑，一五一十叙述，“就是她。那林老爷义正言辞说她女儿不是投湖，是孟秋丫头推的。”
　　裴潋筷子在自己面前的菜盘里挑挑拣拣，夹了根菜心里最嫩的叶子一口塞进嘴里，耳朵却将二人对话听的分明。
　　官家让他来监督大理寺办案，早上下了常朝，还未来得及回府就与陈君琮到这大理寺继续干活。当然，那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不过，赵晏臣甚是嗤之以鼻表示，如今朝廷上的新锐们竟是饿一顿都不行了。
　　现下何氏一案还未解决，倒是又来了一个林卿卿。
　　陈君琮放了筷子皱眉，“奇了，明明都说那林家小娘子就是因为孟秋丫头才得以生还的。怎得一日未过倒成了谋害主子的‘凶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饭是铁定吃不成了。张文裕快速扒拉了一口米，这才去了内室换官服。
　　等大理寺一众人穿着鸦青色圆领到了正堂，只看到林老爷板着脸站着，孟秋却是哭哭啼啼的抹眼泪。
　　张文裕案子还未审就觉得头疼，只得平心静气拿出以往的威严来公事公办。
　　“草民要状告孟秋谋害小女林卿卿性命，于夜晚故意将小女推至湖中。府里的管家亲眼所见……”
　　正堂红木浮雕屏风后，陈君琮正侧身听着外面张文裕审案子，就忽地察觉有人靠过来，还带着一句嘲讽。
　　“看这林老爷身形圆润，走路都摇来晃去，不想嘴皮子挺利索。”
　　虽然事发突然，裴潋却将碗都端了过来，眼睛注意着正堂的动静，手上从堆成山的菜里挑了块萝卜。
　　饭菜味尽往鼻子里钻，陈君琮又想听听林卿卿一事，忍不住对裴潋道：“你怎得还把饭端过来了？”
　　裴潋挑眉理所当然反驳，“裴某身子可不是铁打的，不吃饭怎么成。”
　　见他这么说着，竟也不觉得穿着官服如此行事有什么违和至极，不过想想似乎也是这人能做出来的事。陈君琮挥去杂念又把心思放在了前面。
　　等一碗饭吃了个干净，筷子碗随手放在旁边的书架上。裴潋正色道：“林家小娘子许给‘杨平韩’一事人尽皆知。如今殿试还未过，人却投湖了，可见林老爷指的这桩婚事也不那么尽如人意。”
　　若是寻常的案件，陈君琮和裴潋哪还会不好好用饭跑到这屏风后。可这偏生是牵扯到了那位名曰“杨平韩”的人。
　　“小娘子们的心事难猜又好猜，无非那几样。立婚约与投湖撞在一起，不外乎‘情’之一字罢？”
　　陈君琮自放下筷子那一刻就没打算在林卿卿一事中袖手旁观。他虽带了怀疑的口吻，心里却是十足十肯定了的。
　　他视线穿过镂空的屏风雕刻落在正在解释的孟秋身上，平静的语气带了压迫感。
　　“若真是如此，揭发杨齐愈冒名一事却好办了。”
　　其实状告孟秋，林老爷心里是七上八下的没底，但为了女儿的一辈子声誉也只得豁出去了。
　　听着孟秋竭力自证，林老爷微微有些愧疚，心道：孟秋丫头你且去吧，到时多给你烧些纸便是。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又传了林府管家，条条都证实孟秋确推了林家小娘子。
　　林老爷似颇为感叹道：“孟秋，你是否因我先前为了小女丢珠花一事疑你而怀恨在心？”
　　他这话说的像是宽和无奈，张文裕却凭着经验闻到了其中不同寻常之处。
　　这个林老爷是在拐弯抹角把孟秋“行凶理由”说给他听呢。
　　“孟秋对林府一向忠心耿耿，阿郎竟污蔑于我，岂不怕遭报应？”
　　孟秋又气又急，她是身份卑微的丫头，可也受不得别人诬陷。今个算是明白了，无论这状告最终判的如何，林府她是待不下去了。思索一番后，孟秋索性撕破了脸，反正她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对方这句说的斩钉截铁含恨带怨。眼瞧着外面青天白日，纵然之前想好了说辞，但敬畏鬼神的观念作祟，林老爷背上猛然发冷，心里止不住的犯怵，张了张嘴也只憋出一句呵斥。
　　“莫要胡言！”
　　双方各执一词，孟秋是处于下风的。哪怕为官资历没几年，张文裕又不是傻子。在林老爷眼中的“完美”谎话，到了他这里漏洞百出。别的不说，如果真是孟秋要谋害林卿卿，何至于还要大声嚷嚷？
　　正僵持间，忽地门前的衙役来报，原是林卿卿本人来了。
　　张文裕坐在上首，轻易就能发觉林老爷陡然变了脸色，神情复杂。
　　下面的发展可谓颇有几分话本子色彩了。昨夜刚投湖，在冷水中走了一遭，林卿卿还带着风寒，一方素纱斗笠遮住面容，嗓音有些沙哑。
　　“是我自己投的湖，与他人无关。”
　　因着是今日主角本人，第一句话就彻底颠覆了林老爷的说辞。跪在地上的孟秋面容感激，视线转而扫过林老爷，却是霎时冷了脸。
　　整整一晚上的苦心经营，被自己想护着的人亲手拆了个粉碎，林老爷拍了拍大腿，指着林卿卿的食指不由得气的发颤，恨铁不成钢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姓贺的？！”
　　林卿卿斗笠之下木着的神情微微动容，只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冷漠语气。
　　“是。贺献吉放不下功名，难不成我要坐等着嫁给都没见过的杨平韩么？”
　　诬告之事被戳破，林老爷不关心自身，第一个想的却是与自己女儿置气，满腔懊悔，“我早该把你关在房中！那姓贺的家境普通，丢在外面都能淹没人海，哪点配得上我林家！”
　　听得这番父女对峙，正堂中连带着屏风后偷听的二人都不禁侧目。
　　虽然衡朝风气较前朝开放，可当众说出私定终身，意欲夜奔这种话，林卿卿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大抵是彻底被伤了心，这些虚浮礼节浑不在意了。
　　林卿卿想的很简单，他以为的如意郎君是个贪慕功名的懦夫，又誓死不愿嫁给杨平韩，大不了一个人终老就是了。
　　陈君琮咋舌，“所嫁非所爱，竟如此曲折。”
　　他本有感而发，又猛然想到林卿卿境遇与自己可以说是如出一辙，都是不得脱身之人罢了。一时间觉得可笑至极，便也不再言语。
　　等回头与裴潋对视一眼，各自都看出对方心里的盘算。
　　最后，张文裕赏了林老爷一顿板子，又让其给孟秋三十两银子赔罪，才算结了这场乌龙。不过自今日起，林卿卿的名声却再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了。


第六十七章 
　　快至晚间，裴潋倒是和赵晏臣一同去了趟何氏家中。朝堂上不对付，脾气更是对不上，二人私下里理所当然没什么好交谈的。
　　衡朝对商贾极其宽容，因此稍微繁荣的州府定是随处可见商贩。怀京在天子脚下，人口就有百万之多，虽说极其繁华，但也总有郊外穷苦人家。
　　比如他们眼前这个院子。
　　从他们入了村子开始，因为身上的官服惹得百姓观望窃窃私语，更有一群尚垂髫的孩童追着他们的马嬉笑玩闹。
　　何氏因为溺死亲子颇为轰动，村子又不大，想打听到住处轻而易举。
　　有扛着锄头下田回来的汉子胆子大些，对裴潋道：“郎君可是要查何氏？只是确苦了些……”
　　说完，汉子又有些拘谨。旁边那位大人板着脸，看起来就不好搭话。而眼前这个年纪轻轻，面容如沐春风，直觉上便亲近些，因此不由自主称呼的“郎君”，而非冷冰冰的“大人”。
　　汉子虽然不识字，却也知道能穿绯色官服的，官职不会小，甚至挺大。那位神色肃穆的紫袍官老爷更是了不得。
　　裴潋翻身下马，全然没注意称呼，微微笑问：“何氏一家如何？”
　　他这句带了些话术。不直接带有暗示性问的是否穷困，而是等着留心对方下意识透露出的内容。
　　汉子一看就老实憨厚，哪里晓得这些。赵晏臣同样身居官场，一下就识破了其中猫腻。
　　赵晏臣不乐意与裴潋一处，只自顾自走到院中，绕过几只觅食的鸡鸭，敲了敲有些破败的木门。
　　不多时，门就从里面开了。是位穿着浆洗发白的蓝布衣裳的妇人，眉眼间尽是生活愁苦留下的皱纹。
　　开门的正是何氏。
　　猛然看到一身绛紫圆领袍的官老爷，何氏下意识带了些惧意，犹疑道：“敢问大人是……”
　　赵晏臣有意收敛严肃神情，略一拱手，“御史中丞，赵晏臣。”
　　留意着赵晏臣那边的动向，裴潋耐心听着何氏那些邻居的话，一一作了回应。只惊奇这些话没一句说何氏夫妇不好的。
　　“虽是穷苦，溺死亲子却委实不该。纵然……”
　　挎着菜篮的婶子忍不住叹息，刚要继续说下去，猛得想起自己面对的是个官老爷，又悻悻住了嘴。虽然这位大人看起来亲和好相与，可到底身份不同。
　　然而对方不说，裴潋却也能猜到几分。想到大朝会前遇到的小乞丐，便不由得又看向何氏那个破败不堪的院子。
　　说话间，只听得何氏屋中隐约传来孩童啼哭，那婶子更是叹息出声，“定是何氏三岁的丫头又哭闹了。本就不容易，如今男人被官府抓起来了，还不知道怎么过活呢，作孽啊！”
　　这厢，陈君琮在大理寺细细过了一遍卷宗，在张文裕幽怨的眼神中确定卷宗无误后，透过窗子眼瞧着太阳都斜挂着天边了，这才起身要告辞。
　　从大理寺到孟阮清府邸，天色都已经微微暗下来了。陈君琮再将今日大理寺林卿卿一事告知孟阮清，相商后都确定借此揭发杨齐愈。
　　二人心知肚明，一旦撕了这个口子，到时裴潋便是首当其冲被口水淹死的那个。先帝也曾看出衡朝积弊之处，只是还未付诸行动，便因当时许多文臣反对而“胎死腹中”。那些反对之人如今大多成了朝堂的中流砥柱，刘翰秋就是其中之一。
　　打马归府的时候，对着满是烟火气息的夜市，陈君琮满腹心事。他计较着的是明日春闱放榜，总归是最后一晚的风平浪静罢。
　　“郎君可回来了。”
　　守在门前本昏昏欲睡的家仆听到马蹄声，立即打起精神提着灯笼迎上去。
　　陈君琮松了缰绳，自有小厮将马牵到马厩喂养草料。
　　家仆就着灯笼的烛光在前头引路，嘴上不停歇道：“今日来了位男子，自称是您兄长。”
　　陈君琮身形一震，疲惫之色暂掩，勉力打起精神问：“何时的事？”
　　家仆又慢慢交代，“未时便来了，还带了个六七岁的孩童，像是父子。小人本想安排他们在客房歇下，不想那人执意要在正堂等您。”
　　若说原先对来人还存疑，听到家仆口中的孩童后，陈君琮便确信了。从他离乡至京城春闱那年算起，宁哥儿是该这个年龄了。
　　待进了正堂，看到坐在木椅上端着一盏茶耐心等着的身影，果然不出所料。
　　“兄长。”
　　陈君琮率先温声开口。离家在外三年，平日里本不觉得思乡情甚，眼下见着兄长，心里陡然涌起儿时之事，眼睛酸涩的难受。
　　听得了声，陈君洺才回过神抬眼望去，瞬间起身欣喜溢于言表。
　　“六郎。”


第六十八章 
　　在陈氏一族同辈中，陈君琮排行第六，故小名儿便被喊作“六郎”。
　　陈君琮唇角发颤问：“母亲可好？兄长和嫂嫂近年如何？寄的物什可都有收到？”
　　他问的略有急切，牵挂甚多模样。陈君洺笑着回应，“都好着呢，母亲还叫你省些银钱自己用。京城比不得顺昌府，开销总归大的。”
　　说着，他又将弟弟看了一圈，越看越骄傲，尤其一身绯色官袍。嘴上更是毫不吝啬夸赞，“咱们六郎当真是有出息在京城做官的，瞧着要比在家中有气势了，是位风雅郎君呢。”
　　和这位胞弟不同，陈君洺虽然也读过书，却因为资质平庸，过了乡试就不得而上了。他倒也看得开，老老实实守着妻儿和家中田产。但陈家唯一的进士便是自己弟弟，又在京城做官。逢年过节族亲都要夸上一夸。
　　被兄长心情感染，陈君琮终于舒展眉眼笑出声。
　　“兄长尽哄着我呢。”
　　“哪里是哄，分明实话实说。”
　　陈君洺嗔怪对方有意说这话，十分坦荡的反驳了回去。
　　二人寒暄完，才想起来还有个小的。
　　大人间的事可无趣多了，见叔父的期待早就被瞌睡虫吃的一点不剩。宁哥儿俯在木几上睡的流口水，稚嫩的脸上带着天真。
　　“这孩子，竟睡着了。”
　　陈君洺责怪道，眼里却满是爱怜。
　　俯下身轻轻捏了捏侄儿白嫩的小脸，陈君琮让家仆把人不动声色背去客房歇息。
　　“兄长怎得把宁哥儿也带来了？顺昌府至京城甚远，平白吃颠簸之苦。”
　　谈到此事，陈君洺慢条斯理坐了下来，喝了口茶润嗓，然后才有些为难道：“宁哥儿已经到开蒙的年纪了，兄长找了几个夫子，不是绣花枕头，便是过于迂腐。我和你嫂嫂思来想去，觉得何必舍近求远，想着让你带着宁哥儿习书。你当年可是一甲进士及第，宁哥儿若能跟着你也是福气。”
　　其实还有一句陈君洺没说。
　　原是不知宁哥儿当不当得这个学生了。
　　他的胞弟是进士及第第四名，除了没有前三位头戴绢花，脚踩马镫游街的风光，确也是悬进士及第锦旗，敲锣打鼓被贺金榜题名之喜的人。不说外地，就是怀京也有不少宁哥儿年纪的后辈排队等着做学生。
　　想到这里，陈君洺皱眉继续道：“只是你在京城琐事缠身抽不出空闲怕连累于你，想着亲自来一趟，若你真的……”
　　“兄长！”
　　话没说完便被陈君琮沉着脸打断，陈君洺心里“咯噔”一下，想也不想就断了继续要说的话，却又觉得有些失落。然而那点失落还未来得及扩大，就听对方又开了口，语气略有责怪。
　　“弟弟不过离家三载，兄长与我说话就要如此生分了么？你我血缘至亲，合该互相扶持，更何况我也很喜爱宁哥儿。”
　　陈君洺一愣，复豁然开朗歉疚道：“竟是兄长糊涂了，六郎莫要放在心上。”
　　见他明朗了，陈君琮也神色恢复温和。他岂能不知兄长只是思虑甚多反而进了死胡同，并非真的疏远自己。
　　不过片刻，陈君琮又打趣，“兄长倒是放心做甩手掌柜回顺昌府，来日宁哥儿哭闹找爹，弟弟可不会大变活人。”
　　“嘿。”
　　面前这人和小时与自己贫嘴的胞弟无甚改变，陈君洺乐了，顿觉亲厚如往日，大手一挥，很是大方。
　　“你莫要心软。这孩子在家中顽劣，整日疯跑不说，嘴里还净是些头头是道的歪理，兄长是管不了啦。”
　　此次来京，除了宁哥儿一事，还有就是看看唯一的弟弟在京城过的好不好。兄弟俩三年未见，抵足而眠，多的是想说的话。
　　不知什么时辰了，话头绕来绕去，突然转到了婚事上。
　　“你与陈润娘早该行了夫妻礼，只因着她父亲病逝才拖了三年。如今孝期已满，再拖不得了。”
　　一片黑暗中只有月光照进室内，隐隐能听到窗外的虫鸣。原本放松已有些困意的陈君琮立时绷紧了全身，无不在抗拒这个话题。
　　陈君洺看不见他神色变化，自然也不未察觉异常，仍继续关心道：“兄长已算是晚了，但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宁哥儿都会走路了。”
　　不用兄长提醒，陈君琮也记得。他离家进京的时候，宁哥儿还是个只会拉着他衣角奶声奶气喊“叔父”的小不点。
　　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回应，陈君洺都要怀疑对方是否睡着了。他刚要闭上眼，寂静的室内属于弟弟的温厚声响起。
　　“待殿试唱名后，弟弟便归家处理婚事。”
　　陈君琮拧眉将思虑多日的话隐晦说了出来，但再也没了聊下去的心思，翻了个身道：“时辰不早，兄长快歇吧。”
　　陈君洺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其一是为何等到殿试唱名后？不过他是普通人，六郎是朝廷做官的，或许是官场有事拖着。其二便是用词，他琢磨了一阵“处理”这两个字，用在婚事上似乎僵硬又突兀。但陈君洺不疑有他，六郎从小便事事有规矩，颇为顺从。
　　因着困意袭卷，加上与弟弟朝夕相处的信任，这些顾虑再没了下文。
　　然而陈君洺到郁郁而终的那一刻依然没能想明白，向来顺从不出格的弟弟怎会做出那般忤逆不得翻身的事来，最后竟落的与族中生了隔阂，几乎脱了关系。


第六十九章 
　　第二日，秉着读书观念从小抓的想法，陈君洺一早就将宁哥儿从床上提起来和陈君琮去看春闱放榜。
　　放榜比不得平日。虽说怀京极为繁华，街道上人流不息，但放榜之日尤甚，可以说是水泄不通。
　　若是一个人，陈君琮定然骑马图个方便，可宁哥儿太小，便坐了马车。
　　等马车从人流中挤出来，皇榜已经张贴在墙上了。盼望着金榜题名的考生，等着中榜贵婿的岳丈，想一睹郎君风采的女眷，多的是挤来挤去的人。
　　陈君琮自然不挤个没趣，带着兄长和宁哥儿下了马车便上了皇榜对面的茶楼。
　　他是这茶楼的常客，只因孟阮清尤爱这家配茶的点心，他也跟着来了不少次。
　　见到他，小厮轻车熟路的引着人上了二楼雅间。
　　陈君洺不是头一回来京城，但切切实实的第一次见到放榜的盛大场景，不免心下觉得震撼羡慕，但也仅仅一瞬间的念头。宁哥儿却不同，他年纪小，又是贪玩好奇的时候，从出了府到落了坐，黑黢黢的眼睛转来转去，被京城的繁华几欲迷了眼，再无昏沉睡意。
　　“来了。”
　　孟阮清端着一盏茶，倚在窗边百无聊赖的盯着楼下那些观望皇榜的人。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头也不回就打了招呼。
　　这一声倒把陈君洺惊了一下。他未掀了门帘进来时，里面寂静无声还以为没人。
　　“人多，迟了些。”
　　陈君琮不觉意外，昨日傍晚和孟阮清约的是这家茶楼见面。
　　随意撩了衣摆坐下，陈君琮又道：“这是我兄长和侄儿。”
　　孟阮清神色微怔，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转到好友身侧之人身上。
　　这时，陈君洺才有机会打量起弟弟这位友人。头戴四方纱巾，面容清朗偏俊秀，一身鸭卵青的长衫配着端茶的手指和慵懒的神色，好个含矜带笑，气势非凡的郎君。
　　对方怔愣的神色消逝的让人以为是错觉，陈君洺只见孟阮清放了茶盏，起身拱手见礼。
　　“原是仲未兄长。阮清姓孟，字益之。”
　　他言语动作之间落落大方君子风范，顿搏了陈君洺好感，再加上弟弟好友的加成，陈君洺也见了礼，报了名姓。
　　言毕，宁哥儿眼馋外面的热闹，吵着要坐窗边。陈君琮用手指刮了刮他鼻梁，嘴角带着对小孩子宠溺的笑。
　　“宁哥儿喊声‘叔父’，这位子便让与你。”
　　一个称呼，况且是喊惯了的，对于宁哥儿来说算不得什么。他想也不想就拉着陈君琮衣袖糯声喊道：“好叔父，宁儿想看热闹。”
　　陈君洺在一旁看的暗骂“小滑头”，心道平日怎么不见这小兔崽子有此乖觉一面？
　　这叔父侄儿亲厚的一幕自然也落在孟阮清眼里，他稀奇陈君琮也会有这种哄孩子的幼稚举动，又对话里满满的宠溺微感不悦，却不知具体缘由。不过这点不悦立时因为陈君琮移步坐在他身侧消散的无影无踪。
　　看宁哥儿又盯着桌上的糕点，孟阮清将还没动的糕点推到宁哥儿身边，手上迟疑片刻，学着陈君琮刮了刮宁哥儿的鼻子。
　　“吃吧。”
　　干巴巴的两个字没有叔父的亲和自然，宁哥儿却眼前一亮，当即拿了块糕点，一口咬掉外面的酥皮，露出里面的豆泥馅。
　　他吃的两颊鼓鼓的像只藏食的小松鼠，又生的白嫩灵动，孟阮清自然而然生了喜爱之情，特地倒了杯水放了过去。
　　陈君洺没有闲心管“不成器”的儿子，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猜测。
　　能与六郎相交甚厚的定然不是普通之人。最不济，观孟阮清谈吐和衣着，也是吃穿不愁的家境。而高的话，便是同朝为官的同僚了。
　　三人见了面，倒也不觉得疏远，只片刻就聊开了。
　　“此时尚为春日，最值得一看的莫过于扶风楼春景。其楼伫立扶风山顶，高十层。若立于顶楼，怀京春色尽揽于怀。”
　　在怀京为官三年，孟阮清对怀京的好去处不能说了如指掌，但也十之知九。至于扶风楼春色，他与陈君琮恰巧去年春日便相约赏过，确是葱郁繁盛，心旷神怡。扶风楼上时不时还有国子监或墨客赋诗雅会。
　　他不紧不慢说着，陈君洺甚是捧场的时而附和几句。陈君琮闲适的支着脑袋侧首，不知看的是神色温和的孟阮清，还是扒着窗台伸脑袋着脑袋的宁哥儿。
　　总之，家仆冒着刚从人群里挤出来的热汗，看到的便是这幅和谐光景。
　　“家主，贺郎君中了。”
　　孟阮清停了话头，没有多大意外，只问：“确是中了？”
　　陈君琮也坐正了看过去，连带着陈君洺也注视着这个家仆。
　　家仆躬身，语气肯定，“小人看的清清楚楚。贺郎君中的第三十七名，比那位杨家郎君低了三十个名次不止。”
　　他一口一个“郎君”，都是陌生的名字，在外地来的陈君洺眼里和打哑谜没什么差别，听的一头雾水。
　　陈君琮忍不住笑道：“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出息。”
　　明明自己弟弟笑的如沐春风，语气柔和。不知为何，陈君洺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冷颤，有一瞬间恍若自和煦四月坠身腊月寒冬。
　　大半心神都挂在改制上，又涉及甚密，陈君琮有意引开话题问：“可在榜上见到宋遗青这个名字？”
　　“宋遗青？”
　　家仆目光迷茫，从方才看榜的记忆中搜刮许久，才模模糊糊回应，“像是有这个名儿，不过排名甚是靠后，应是百多名的吊尾。”
　　“百多名？”
　　孟阮清不可置信，声音都提高了许多。这话被门帘外恰巧路过的两位落榜考生听到，俱是叹气摇头。
　　这年头，他们的名儿都上不了榜，却还有人不满意百多名。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第七十章 
　　雅间内，陈君琮和孟阮清视线交汇，都从对方神色中看出惊讶来。毕竟能写出“势欲填沧海，横身赴绿波”的人总该不会居于百多名。
　　衡朝每年春闱名额不定，却也是一百多位左右浮动。百多名可是实打实的吊尾了。
　　这会儿，倒是宁哥儿忽的兴奋叫起来。
　　“叔父，有人撒钱。”
　　他不懂为何有人当街撒钱，只知道街上更热闹了。只是一枚枚铜钱落在地上，却惹得众人前仆后继哄抢，哪怕只得了一个也喜笑颜开。
　　陈君洺莫名涌起自己还未回顺昌府，亲子就胳膊肘往外拐的苍凉感。他不轻不重拧了宁哥儿的耳朵抱怨道：“爹就在你旁边，怎么不知道喊一声爹？”
　　宁哥儿捂着耳朵，明明不疼也下意识做出吱哇乱叫的姿态，斜眼抿唇，甚是有理有据反驳。
　　“叔父身居京城见多识广，定然知晓。”
　　说完，他眼珠儿一转，又用童声特有的清脆问：“难道爹你知道？”
　　这鬼机灵劲儿气的陈君洺直瞪眼，反手拍了拍宁哥儿的后脑勺，粗声道：“才来京城一日，就嫌弃起爹来了？你爹我还就知道，那叫喜钱。”
　　陈君琮笑着将人拉过来，有意无意的揉了揉宁哥儿刚被拍了一巴掌的后脑勺，指着下面骑马的考生和撒钱的家仆慢慢说与他听。
　　“只有春闱金榜题名的人才能撒喜钱，众人不过想沾点喜气罢了。宁哥儿若是好好习书，将来也能如此风光。”
　　“宁儿知道春闱。”宁哥儿笑了，得意的眼睛眯成月牙儿，“春闱中榜能做进士，还能……还能做官！”
　　观此情景，宁哥儿不过顽劣些，是知道习书为正途的。陈君琮顺着他的小火苗应道：“宁哥儿说的都对。”
　　楼下，家仆看着手中剩下的光秃秃的线儿，有些心疼的抬头看自家郎君。
　　“郎君，一贯钱都撒完了。”
　　马上的人垂首，面上志得意满未减，只交代。
　　“那便停罢。等回了进士楼，再给楼中掌柜包百文钱，跑腿的小厮就每人十文罢。”
　　“还要给？”家仆顿时苦着张脸，劝道：“郎君春闱中了第三名，回头定少不了宴请楼中那些人，到时又是一笔开销。”
　　这中了春闱第三名的正是杨齐愈，他瞧着比自己还心疼银钱的家仆，笑着开解。
　　“中榜是喜事，这等银钱散便散了。”
　　虽然没有被开解到多少，但想到郎君中榜，婚事也是板上钉钉，可谓双喜临门，家仆也去了愁眉苦脸之色。转而又想到林家小娘子投湖闹的满城风雨，甚是不满。
　　“郎君真要娶林家小娘子么？”
　　杨齐愈侧目，“婚约在身，我如今中了榜，自是要娶的。”
　　话落，杨齐愈压力心里一丝不适。他自然也听闻了未婚妻投湖后那些坊间传闻。可是他不能此时反了悔，不说他对林卿卿既不喜欢也不厌恶。若是落下个背信弃义的名声，实在有违日后仕途。
　　确定林卿卿一事，杨齐愈难免想将中榜之喜书信一封送到定州家乡。甚至想着，待殿试后，便登门拜访老师。
　　与杨齐愈形成天差地别，宋遗青中榜没有广而告之，只在下午看了榜后，便在青石止不住的安慰之下归了府。
　　虽是中榜了，名次却过于低了。比起那些排名靠前的，他自然是星辰与日光，黯然失色。
　　等第不知多少遍听青石来来回回重复安慰的那些话，宋遗青终于忍不住揉着脑袋打住。
　　“莫要再说了，我心中自有考量。”
　　照他那般棋行险招另辟蹊径，不把礼部审卷的官员吓的直接打掉，仅仅是个吊尾的名次已是辛事。
　　宋遗青不觉得失落，也不觉得激动。简单来说，就是内心毫无波动。反而青石总觉得他憋着难过不说，止不住的开解。
　　好一些的是，吊尾的名次并未让父母觉得不光彩，仍是摆了桌好菜庆贺。宋遗青这才总算彻底安下心准备殿试。
　　殿试是官家亲自出题面对面的考。除了学识，胆识也是要考量的。曾经不乏有畏惧天家面容，面对官家提问，话音直打哆嗦，竟在崇政殿上当场昏过去的。这样算是御前失仪，别说功名了，没捞顿板子已是官家开恩。
　　这晚，官家在昏黄烛光中褪去外面的圆领袍，只穿着绛红罗中单坐在床边，听小六儿慢慢说春闱的名次，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待殿试，他定要看看能写出“圣人未尝不可以议”这句话的到底是什么人。只看可不行，还要让那人当场对他这位“圣人”指出个一二来。


第七十一章 
　　殿试行进眼前，怀京城里却又出了件热闹事。
　　青石看着自家郎君将只有几个字的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多遍，再想到递帖子那小厮的趾高气昂模样，便没好气道：“不过是请吃酒的帖子，郎君若是没空，咱们就不去。”
　　帖子上落笔的是蝇头小楷，字迹端正，末尾却是没落私章的。
　　宋遗青把帖子随手放在桌案上，指尖捏了一枚莹白如玉的棋子把玩。他视线落在厮杀正酣的棋盘上，嘴上却调笑着青石。
　　“一个帖子，怎得又惹着你了？”
　　指腹轻轻摩挲，突然觉得手中本该圆润的棋子有些硌手。宋遗青微愣，眼神从棋子上扫过，原是缺了个角。如此才想起来那日风雪夜，面对裴潋的调笑，他恼怒扔了枚棋子的事来。
　　青石自然不晓得他心中所想，仍旧说着对下帖之人的不满。
　　“郎君可是没瞧见，杨平韩的小厮鼻孔都要冲着天了。不就是春闱得了个第三名么。眼下又联着前两名在进士楼大办什么文人宴，怕的是怀京没人知道杨平韩这个人呢。”
　　他上唇碰着下唇，不消片刻就把心里话倒了个干干净净。
　　在他看来，杨平韩准没安好心。第三名给百多名的人下庆贺的帖子，这是膈应谁呢！
　　缺了角的棋子被落在棋盘一处，对气势汹汹，步步紧逼的黑子瞬间形成了牵制。宋遗青努力把裴潋没个正形的模样从脑海里赶出去。
　　他面上平和，丝毫不被杨平韩的帖子影响。
　　“你想的委实刻薄了些，不过是中榜之喜，一同聚一聚罢了，他又没招你惹你。”
　　其实，宋遗青说一半留一半。青石只顾着为他喊不平，但此事哪里只浮于表面？能在春闱榜上有名的，只要不犯错，再不济也是个同进士出身，将来都是同朝为官的。杨平韩主张办文人宴贺喜不假，却还有的是为了同未来同僚们打好交道，笼络人心。
　　帖子想来只送了中榜之人。百来号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宋遗青在这种宴会上缺席，只怕要在文人间落个自视清高，目中无人的话柄。
　　所以无论愿还是不愿，这文人宴总要走一趟了。
　　他心思百转将帖子背后的所有错综复杂扯的干干净净。青石性子天真，哪里想得到这些弯弯绕绕，仍一边干活一边诉委屈，看的宋遗青好笑又不知如何说明。
　　春闱每年都有，但有人大摆文人宴的事却是头一遭，还是文人间的盛事。衡朝又是重视习书的风气，一传十，十传百。因着慕名而来的读书人和食客，进士楼的进账比往日翻了整整三倍。
　　文人宴的时辰定在晚间，进士楼的掌柜乐呵呵的翻看这几日的账本，看着上面的银钱数目就觉得还是读书人的钱最好挣。
　　他看的入神，满脑子都是雪花银子。一楼大堂向来人多声杂，因此等陈君琮和孟阮清二人走到柜台前时，掌柜的愣是没有发觉。
　　“咳！”
　　眼见着掌柜的盯着账本都要流口水了，孟阮清再也看不下去。他抬手在柜子上敲了敲，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这进士楼生意红火，怕是与樊楼也不相上下了罢？”
　　掌柜的猛然听得声音唬了一跳，待抬头，才看清来人。
　　两人身高几乎不相上下，一人面容沉稳，穿着身黑色长褙子；另一人便是方才说话的，嘴角正带着促狭的笑意，他身上的天青襕衫好似最上乘的青瓷，衬着张清秀的文人脸来。
　　经过短短一息的打量，几乎确定这二人与大堂中慕名而来的读书人无甚差别。掌柜本能使然，立即堆起笑颜问：“二位郎君是用饭还是住店？”
　　说着，他不愿放过一点捞钱的机会，又将文人宴拿出来说事。
　　“郎君们来的可巧。今年春闱前三名都住在店中，此时正大摆文人宴，请的俱是金榜题名的……”
　　掌柜的还没说完，就见眼前白光一闪，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就静静地放在了他面前的账本上。他登时没了声，几不可闻的咽了咽口水，眼中贪婪之色尽显。
　　银子出手，陈君琮也不耐烦听掌柜唠叨一些他们都知道的事，长刀直入，简洁明了。
　　“我们二人慕文人宴盛名而来。不知这银子可够定下宴会附近的雅间？”
　　“这……”
　　掌柜的黑色的眼珠儿转了一圈，颠着刚到手的银子，笑的有些勉强，“郎君也知道，近日慕文人宴而来的人不少，这雅间本就不够。至于宴会附近的就更……”
　　他故意不把话说完，打的是想赚更多银子的想法，把商人重利的特性表现的淋漓尽致。
　　那银子足足二十两的分量，竟还满足不了眼前这人的贪欲。孟阮清冷哼一声，别在腰间的折扇“唰”的一下打开，扇面上绘的墨竹直晃掌柜精明的一双眼睛。
　　“再添二十两。”孟阮清又从自己袖中掏出同样份量的一锭银子扔在掌柜的手心里，目光暗含凌厉道：“这总该够了罢？”
　　若是还贪心不足，今晚这事办不成也得把这奸商拉去官府唬上一顿！
　　像是能读心似得，掌柜的虽然贪，也晓得见好就收，忙不迭收了四十两的银子赔笑。
　　“够了够了。”
　　说着又喊了肩上搭着巾子的小厮领二人上楼。
　　文人宴设在进士楼三楼，直冲着木梯那间就是。小厮掀了隔壁雅间的竹帘客客气气招呼，“二位郎君请。”
　　听着旁边雅间隐隐约约传出的推杯换盏的声音，陈君琮道了声“有劳”便率先抬脚进了房内。


第七十二章 
　　等小厮离去，雅间内彻底只剩他们二人，孟阮清随手倒了两杯茶，不甚确定问：“你就如此确定咱们有机会单独接触贺献吉？”
　　陈君琮十分自然的接了茶，只拿在手中也不喝，若有若无看了身后只隔了垂地竹帘的雅间，微微俯身凑近道：“论春闱名次，贺献吉不如杨齐愈远矣；论私情，心慕之人即将嫁他人为妇。若益之兄为贺献吉当如何？”
　　只隔了一方竹帘的雅间方便知道隔壁说了什么，自然而然的，他们二人交谈也要谨慎些，以防落在贺献吉他们耳中。
　　孟阮清稍加思索，扬起笑笃定回答，“若我为贺献吉，那这文人宴必定索然无味，恨不得逃的远远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心中所想。
　　“莫说贺献吉，出了林卿卿欲夜奔不成反而投湖一事闹得满城皆知，只怕杨齐愈也巴不得看不见贺献吉。届时贺献吉要提前离席，他定不会过多劝阻。”
　　二人因着说话，面容之间仅一拳之隔。孟阮清皱眉分析与自信满满的模样全然落在陈君琮眸中。他轻轻闭眼，尽力稳住忍不住想亲近的心思，奈何对方一点不设防，呼吸与声音无不在疯狂撩拨。
　　“只要贺献吉离席，我们总能找到与他独处的机会。届时满腔不甘，倒也不怕他按兵不动。那科举冒名……”
　　哪怕闭上眼，耳边也全是孟阮清温和的声音，陈君琮撑在桌案上的双拳紧握，渐渐泛了红。他倏地睁开双眼，拧眉喊道：“益之……”
　　闻言，孟阮清才暂歇了对科举冒名一事的思虑，抬头看向陈君琮，只见这人呼吸粗重，额上溢出汗珠覆在隐隐浮现的青筋上。
　　“可是身体不适？”
　　孟阮清有瞬间的迷茫，但立即反应过来。他面露担忧，刚要起身，却猛得被一只手揽住后脑勺带上前。
　　湿润的触感如火苗一般“蹭”地将孟阮清里里外外点燃，烈火呈燎原趋势沿着灼热的唇瓣一路烧到了脖颈和耳根。
　　孟阮清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看着陈君琮专注沉溺的侧颜。费心费力几个月将那次樊楼的事掩盖过去，此时竟像个笑话般以更盛气凌人的姿态出现。
　　“你……”
　　好容易得了空隙，孟阮清溢出恼怒的一声惊呼。双手奋力想要推开锢住自己的身体。混乱至极中只想着几句话。
　　陈君琮到底何时动了这种心思？这次又该如何自欺欺人？婚约在身，陈君琮如此所作所为置他于何地？
　　越想越是惊怒，孟阮清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陈君琮，用衣袖随意抹了下嘴角，冷漠提醒，“你我是友人。”
　　比起上一次樊楼互相尴尬，陈君琮却显得尤为镇定，淡淡应道：“益之，友人不会亲密至此。”
　　对方的意思他怎能不明白，无非又想划清界限，再做回冠冕堂皇的友人罢了。可这回他偏要撕了欲盖弥彰的遮挡，好叫彼此间看的清清楚楚。
　　许是没想到他回这般回应，孟阮清语塞之下气笑了，语气嘲讽，比冷漠更直戳心窝。
　　“陈君琮，你这般放陈润娘于何地？”又放孟阮清于何地？
　　他硬生生咽下后半句，忽略心里难以言说的苦涩，抬眸厉声道：“你便偏要那做背信弃义之人么！”
　　自从二人相识以来，关系还从未闹成这般。孟阮清甚至开始惶恐今后是否要少了位友人。
　　“背信弃义……”
　　陈君琮自嘲地笑了，他反复咀嚼这四个字，一时无从反驳。孟阮清说的对，无论他是进是退，这辈子大概都要背着这四个字了。
　　比起第一次的惊慌失措，清晰明了知晓自己喜欢着什么人的陈君琮心绪没有太大波动。他从未自诩生性高洁，更不是圣人无欲无求。
　　不若孟阮清随意用衣袖尽显粗鲁慌乱的抹去唇上水渍，陈君琮手指轻轻抚过自己唇畔，察觉到一处破皮痛意，更是不自觉笑意加深。
　　孟阮清看的汗毛倒立，忍不住想要后退一步。这样的陈君琮与平日大相径庭，他甚至怀疑自己在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容上看出了一丝令人恐惧的疯魔。
　　仿佛过了许久，久到周围一切声响消弭殆尽，孟阮清才倏然听到声嘲讽忤逆的嗤笑。
　　“如此，未尝不可。”
　　陈君琮平静至极道。
　　“好，好的很……”
　　怒极心乱之下，孟阮清冷笑着连说两个“好”字。他几欲泄愤却又舍不得伤了陈君琮，转而狠狠踢翻了二人身侧的三脚榆木文凳。
　　凳子倒在地上闷声作响，他们这里一片死寂，倒是隔壁同时间嘈杂起来，瓷器碎裂和交谈混成一团。
　　这阵仗倒提醒了正在置气的陈君琮和孟阮清，二人神色依然紧绷如蓄势待发的弓弦，却不约而同的开始留意隔壁雅间的动静。


第七十三章 
　　梅子青的百圾纹茶碗在木色地板上迸溅成数片，连带着里面的酒水洒了一地。
　　坐在附近的人扯了扯沾染了酒渍的衣摆，略有抱怨道：“好端端的，贺兄怎得摔了碗？”
　　方才还斗诗评文的热火朝天气氛霎时冷了下来，杨齐愈隐去心中的不耐和芥蒂，顾着形象，终是看似熨帖问：“贺兄可是身体有恙？”
　　贺献吉本就胸中郁闷不得开怀，从宴会开始到现在只管闷头灌酒。他脸颊通红，神智仍保留了丝清明。听得这句话，像是终于得了借口，顿时松快了不少。
　　“贺某不胜酒力，扰了各位兴致。如今头疼万分，便不打扰诸位雅兴。”
　　有了杨齐愈给的台阶，贺献吉没有分毫犹豫，直接借坡下驴，道了句“告辞”就晃着身形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竟也没有一人出言挽留。他们心里清楚的很，贺献吉与“杨平韩”因为林卿卿闹了不痛快，没眼色的才会出头。更何况，“杨平韩”可是第三名，来日殿试官家钦点前三甲是大有可能的，犯不着因为一个贺献吉和“杨平韩”过不去。
　　与众人相比，坐在角落里的宋遗青倒显得没有存在感。他春闱名次是吊尾，又刻意穿衣行事低调，放在都是榜上有名的人堆里，除了张脸丝毫没有出众的地方。更何况为了稳妥，宋遗青刻意表现的木讷了些。
　　因为春闱前考院的萍水之交，“杨平韩”倒还记得他，初到宴会时还热拢的找他搭话，不过因着宋遗青装的木讷，不多时就索然无味，再无相交之意了。
　　夜幕沉沉，怀京城华灯初上，进士楼的食客络绎不绝。一抹红色身影出现在门前的时候，凭借看人经验，掌柜的眼睛登时就紧盯了过去。
　　裴潋除了官服，难得穿着件张扬的正红圆领，皂靴借着骑马的方便没沾染上一点灰尘，头上网巾把头发拢的一丝不苟。
　　“郎君可有何需要？”
　　他还未开口，就有小厮点头哈腰的主动上前询问。
　　生来即是官员子弟，又样貌能力出众。是以察觉到一旁掌柜的视线，裴潋也不觉得半分在意，怎么舒服怎么来。
　　“搬个木椅来。”
　　他大手一挥道。
　　小厮却呆滞问：“木……木椅？”
　　来这进士楼的哪个不是吃饭就是住店？还从未见过不点吃食，只要木椅的。瞧着衣料怎么都是富家子弟，委实怪异。
　　正奇怪着，转眼看到自家掌柜拼命使眼色，小厮再不敢想些有的没的耽搁时辰，点头应下，不消片刻还真搬了个木椅来。
　　都说富贵人家向来喜好不似常人，他今个算是亲自见识了。只要客人要，甮管木椅啥的，照做就是了。
　　得了木椅，裴潋在掌柜的和小厮讶异目光中大大咧咧坐在了门前，一条腿还图舒服的搭在了门槛上，惹的进出的人俱是不情愿的抬高了腿跨过去。
　　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踩在门槛上的脚轻轻晃着。哪怕他做的是嚣张跋扈的事，却得益于一张好皮相，也不让人觉得生厌，反而生出慵懒撩人之色。
　　刚离了宴会的贺献吉便是被这搭在门槛上搏存在感的脚绊了一下，等有惊无险的稳住身形回头，正看到坐在木椅上的那人百无聊赖地抬了抬眼皮看他，然后又无兴趣似得挪开了视线。
　　贺献吉心中正烦闷，也懒得与这种人计较，只匆匆扫了一眼正红圆领的人就右拐离去。
　　间隔不过几息，就又有二人从三楼而下，俱是文人打扮。
　　裴潋左右微微摇晃的脚突然停了，抬脚指了指门外，对着已经行进眼前两个人道：“右拐，永安巷。”
　　说完就闭目养神起来。
　　陈君琮和孟阮清一刻不耽误的追着贺献吉脚步而去。
　　这两日忙着何氏一案，又窝在大理寺查阅近年来生而不举的案子，裴潋眼睛都要看出了重影。
　　大理寺乃衡朝地方州府案件的汇聚之地，无论大小，都要在大理寺卿张文裕的眼里走一遭，落了公章才算定性。
　　而今竟是各州府溺子弃子频发，律例之下尚且如此，难以想象若是没有约束的律法又会是何种情形。
　　改变这种现象迫在眉睫。
　　裴潋拧眉，将扰人的公务暂且抛诸脑后，又想到宋遗青春闱的事来。吊尾？以阿迟的实力，他可不信名次如此低下，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永安巷位于热闹的进士楼附近，却一反常态的僻静非常。里面居住的人家早早熄了灯歇下，三三两两的乞丐四仰八叉的睡在路边的草堆上。墙角还有人家放了运送重物的板车。
　　巷子里没有灯光，黑漆漆的只能模模糊糊看个人影。
　　贺献吉正月就来了京城安心准备春闱。他家中虽比不得富贵人家，但也吃穿不愁，因此拿着银钱就租赁了一处永安巷后面的小宅院，每日来往都要穿过这条巷子。
　　他脚步略有轻浮，眼见着要走出了永安巷，正要拐过墙角，忽然于黑夜中听得一句刻意压低声音的话。
　　“有人科举冒名？”
　　这声音年轻带着清朗，一听就是读书人的模样。贺献吉猛的停了脚，却又心想。每年春闱总有人冒名的，干他何事？
　　正打算不做理会，却又听得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不是。那主张办文人宴的杨平韩冒的其表兄的名，原本叫的是杨齐愈，听闻还是当朝刘相的学生。”
　　这次说话的人听起来稳重些。贺献吉双腿却如灌了铅，再也走不动了。被酒水微微迷了的神智也因着这句话彻底清醒起来，满脑子只有“杨平韩”和“杨齐愈”几个字。
　　读书人有几个不知道科举冒名是为舞弊？又有几个不知道被发现的下场？只不过仗着近几年管辖松懈，冒名便也比往年猖獗不少。
　　贺献吉不知不觉心跳如鼓，魔怔般继续听着转角处二人对话。
　　“你这哪里听得的谣言？杨兄可不若你我没出息金榜题名。人家春闱第三名，哪准你轻易指摘？”
　　“你莫不信，我族中有人在朝中做官，前日我去拜访才无意中隔着书房听得。”
　　“竟真有此事！你说官家是否也知晓了？”
　　对话声音逐渐变小，像是那二人互相交谈着走远了。永安巷再次恢复死寂，经夜风一吹，贺献吉登时回神，额上汗如豆大。他垂着脑袋，眼神慌乱的四下扫视。
　　杨齐愈冒名其表兄杨平韩？
　　这样的念头一旦冒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贺献吉越想越觉得对，比如杨齐愈的京腔里隐隐夹杂的外地口音，再比如文人宴的请帖没有落私章等等。
　　心中怀疑，就思量颇多。听方才二人所言，朝中之人是已经查出来了，至于官家是否知晓……
　　贺献吉双眸在黑夜中瞪的浑圆，一个大胆的念头倏然形成。
　　揭发杨齐愈！


第七十四章 
　　短短几个字，贺献吉却握紧了拳头，呼吸急促激动的口干舌燥。既然朝中官老爷都知晓了，还差他临门一脚？只要踢掉了杨齐愈，那林卿卿的婚事必然作罢。到时没了那人，他再凭着殿试后进士的身份求娶，林老爷还能不答应？
　　从郁郁寡欢到豁然开朗，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贺献吉暗自计较着，一如既往地回了宅院熄灯歇下。
　　到了月上中天，文人宴才落了幕。被邀请至宴会的人三三两两结伴出了进士楼。宋遗青独自跟在最后面，神色淡然，不喜不怒。
　　只刚出了房门，再抬头就看到了坐在进士楼门前的红色身影。像是怕没有人不注意他，还一只脚搭在了门槛上碍路。
　　宋遗青眼皮一跳，心道怎么遇着这罗刹了，转而头垂的更低，恨不得埋进衣领里。他紧紧跟着前面那些文人，只盼着能混在其中，悄无声息从裴潋眼皮子底下出了进士楼。
　　可惜除了贺献吉，裴潋今日为的就是等着宋遗青，怎能让他如愿？
　　前面的人悉数出了进士楼，裴潋眼疾脚快，搭在门槛上的腿抬高，脚底踩在门轴上，硬生生拦下了最后一人。
　　他下巴微抬，朗声问：“阿迟欲往何处去？”
　　左右都被阻着出不去了，宋遗青也干脆大大方方站的笔直，应道：“自是归家。”
　　话音一转，又意有所指。
　　“维崧兄可真赶巧。”
　　上次在宫城就算了，这次又是进士楼，说是巧合谁信？
　　裴潋足尖一撑轻轻松松起身，抚平衣上褶皱，赶着凑近道：“巧来巧去，不就是缘分么。”
　　宋遗青：“……”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当然，宋遗青也没能指望裴潋能说出什么好话。对方真若是正经起来，他反而会觉得惊奇。
　　“见章兄……”
　　此时，杨齐愈却不知搭错了哪根弦，送走了赴宴的那群文人，转而往他这里来。
　　在宴会上，宋遗青一直都是旁人爱答不理的，他也乐的不用应付。本以为这种情况会持续到他离开进士楼，没想到杨齐愈突然想起他来。
　　哪怕夜色沉沉，进士楼中却是灯火通明的。杨齐愈看的真切，宋遗青正被一人拦了去路。他目光斜睨，就看到无赖般凑近宋遗青的正红圆领镀金腰带的人。
　　裴潋也不是任人打量的善人，未等杨齐愈看的再细致，便被他的目光顶了回去。
　　这般眼角带笑暗含凌厉的阵势让杨齐愈心中一惊，原本要脱口而出指责不禁带了分谨慎。
　　“这位是……”
　　他欲言又止，探寻的看向宋遗青。
　　话音刚落，只听得裴潋隐隐不屑自语，“见章兄？”
　　重复着杨齐愈方才对宋遗青的称呼不算，他喉咙中溢出一声满是嘲讽的轻笑。声音不大，但能够让周围的人捕捉到。
　　杨齐愈脸色忽地见红，像被当众扇了一巴掌般羞愧。可对方明明什么都没做，不过重复了句称呼而已，如此倒显得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咬咬牙，杨齐愈不甘气势落了下风，端了一贯的文人礼节对裴潋指摘起来。
　　“这位兄台气度不凡，没想到品性亦如此，杨某与好友有幸受教。”
　　说着，他便躬身要虚一拱手。
　　“诶，不敢当。”裴潋闪身一躲，抽出绕了几圈别在腰间的马鞭阻了杨齐愈的拱手礼，然后回头扫了一眼宋遗青问：“他与你是好友？”
　　裴潋虽拘在文官之列，然则是最看不惯这种文人的惺惺作态，凭白惹人厌烦。更何况，科举冒名之人的礼他还真不敢受，可别染了晦气，让他来日仕途受损。
　　眼前情形莫名其妙变得诡异僵硬，宋遗青微微叹气抱怨，“你莫胡来。”
　　这自然说的裴潋。他本欲习惯性称呼名姓之类，临近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因发觉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对“杨平韩”显露名姓身份的意思。否则别说斗斗嘴皮子，随便扔了官职出来，裴潋也不必在“杨平韩”身上受憋屈。
　　他这几个字说是抱怨，更多的是无奈。
　　哪有当面拆人家台的？
　　然而也是这几个字，杨齐愈却目光微动。宋遗青没有称呼这人的字或名姓，亲近之意却在语气间彰显无疑。
　　“自是听阿……见章的。”
　　裴潋收了马鞭重新别在腰间革带中。他本想喊一句“阿迟”，转而又不想进杨齐愈的耳朵污了宋遗青的小字。
　　以往不是没听过别人称呼宋遗青的字，诸如陈君琮，但从杨齐愈的嘴里吐出来却只有不适。
　　宋遗青推开裴潋，客客气气对杨齐愈道：“杨兄莫怪，这人行事向来如此，见章代为赔个不是。”
　　方才那句“好友”无时无刻不在打杨齐愈的脸，这二人关系已是可代为致歉的了，倒是他自作多情，讨了个没趣。
　　杨齐愈苦笑应下，“宋兄多虑。时辰不早，归途当小心才是。”
　　裴潋耳中听着，心里想的却是，还没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出什么小动作。阿迟跟在他身边再安全不过了。
　　明明大堂人声鼎沸，也没什么人注意这里的动静，杨齐愈尴尬之下如芒在背，匆匆告别而去。
　　出了进士楼，宋遗青亦真亦假提了一嘴，“这两日倒是奇了，你们像是都与杨平韩有仇似得针对他。我见他宴会时举止得体，与人攀谈也颇具才学。你方才这般对他委实不妥。”
　　这人行事看起来毫无章法，没个由头。实则哪里是表面的好相与？他更是深有体会。
　　裴潋微愣，鲜少听宋遗青一口气说这么多个字，还有一半是夸赞杨齐愈的。他神色上的波动眨眼化为笑意，右手搭在腰侧马鞭上，侧首道：“阿迟想知道内情为何不直接问裴某？”
　　在官场上混了两年多，裴潋也爱套话图方便。宋遗青知道他对杨齐愈心存芥蒂，反而毫不吝啬称赞，无非常用的激将法套他的话罢了。
　　若是别人来套话，裴潋必然没心思理睬，遇上心情不好，还会反过来套的对方穿的什么中裤都倒的清清楚楚，毕竟张文裕便亲自尝试过。
　　原本薄如纸的脸皮被裴潋影响的日益增厚，宋遗青抬眸，没有被戳破的心思的闪躲，平静问：“维崧兄想必也不会说。”
　　偌大的怀京城，裴潋偏偏选在今晚跑到进士楼，傻子才会信是巧合。他有预感其中情势复杂，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扯着怀京。
　　裴潋抱臂而立，笑意愈发狡黠，“未必。”
　　他俯身凑在宋遗青耳边低声道：“阿迟若唤声‘玉郎’，裴某自将其中利害心甘情愿奉上。”


第七十五章 
　　“心甘情愿”四个字的发音被他刻意咬的重，活脱脱说出了“剖心明志”的感觉。
　　宋遗青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再也不管整日里将小字挂在嘴边的厚颜之人，转而快步走到马车前敲了敲青石的脑袋。
　　“痛。”
　　睡梦中猛然招了无妄之灾，青石坐在脚凳上双眼朦胧的捂着脑袋，待看清了来人，起身的动作却是干脆利落。
　　他把凳子让出来，扶着宋遗青上了马车，刚要吆喝马儿，却听得一阵马蹄声。
　　坐在车厢内的宋遗青不放心的往里面挪了挪，生怕裴潋那张脸突然掀了帘子出现在眼前。好在等了片刻相安无事。
　　裴潋坐在马背上，皂靴踩着马镫，拉着缰绳靠近车厢轻声低叹。
　　“阿迟来日官袍加身，不会骑马可不行。”
　　宋遗青也不露面，只应声道：“不劳维崧兄费心。”
　　阿迟？！
　　猛然从外人口中听得了自家郎君的小字，青石呆滞之下马鞭忘了落在马背上，不由得抬眼向那人瞧去。
　　平日在府中，小字这等称呼定然不会宣之于口，青石也只偶然几次从家主阿郎和大娘子口中听过。就算是郎君的亲姐也未见如此。
　　哪怕晚间不如白日看的清晰，他也能从体型与一举一动看出眼前骑马的这位断不是平平无奇的人物。
　　许是他耽搁的久了，车厢被人从里面不轻不重的敲了几下。
　　“青石，驾车。”
　　“诶！”
　　得了声，青石收了猜测的心思，秉着家仆的身份安心驾车。但眼睛管得了，耳朵却是不由自主竖起听身后二人对话。
　　这里虽不如樊楼和虹桥地段热闹，但也不逊色多少。各色吃食的香味儿勾的街边的孩童流口水，买糖人和香饮子的铺子前更是站了一群小馋猫。
　　裴潋已经过了馋这些零嘴的年纪，但还是顺手用几文钱买了一份木樨水。
　　木樨水是用捣碎的梅花瓣兑着蜂蜜，再加上酸梅兑水冲开煮沸，装在外观喜人的细口白瓷瓶中。
　　刚接下木樨水，就已经从瓶口闻得一阵清香。裴潋驱马走的快些赶上青石，玉手一扬。
　　“给……给我的？”
　　对方这意思再明显不过，青石反而没有立即接下。
　　方才他看裴潋在一堆孩童中买香饮子时，他本以为这人要自己喝，甚至想过是送给郎君，但怎么都没想到是给自己的？
　　裴潋极有耐心的用两指夹着瓶颈，在青石面前晃悠，“不想要？”
　　面前家仆看起来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贪吃长个子的时候，更何况裴潋可是有发现他一双眼睛忍不住的往那些店铺上瞟，不怕馋不到青石。
　　梅子的清香和蜂蜜的甜味勾的青石口水直在嘴里打转，他微微回头，发觉后面的车厢没动静，板着脸，摆出一本正经的面容道：“无功不受禄。这香饮子青石要不得。”
　　“不要啊？”裴潋挑眉，甚为可惜摇头，“那只能我自己消受了。”
　　说罢，就要抬头一口喝光。
　　“诶？你……”
　　青石紧绷的脸色终于破功，抬手欲阻止。谁知那人手腕灵活地打了个转，他眼睁睁瞧着瓷瓶十分乖顺的被他换了只手提着，一滴木樨水都没撒出来。
　　他脸色突的爆红，结结巴巴给自己的失态找借口。
　　“哪……哪有你这般牛饮的……”
　　说到底，裴潋也不过二十二岁，再加上性格使然，别人越是不知所措，他越是逗弄的起劲。青石的年纪对于他来说就是弟弟般，最好欺负的时候。
　　裴潋摇着狐狸尾巴无辜道：“这香饮子是我的，至于如何饮用，自然与他人无关。”
　　青石平日里服侍着宋遗青，哪里遇到过裴潋这般爱捉弄人的，是以当即被堵了个哑口无言。
　　坐在车厢内默默听了全程的宋遗青苦恼地掀了帘子对裴潋道：“你莫欺负青石。”
　　这人无非仗着嘴皮子厉害，越是退却，越是正中下怀。
　　听到这句，裴潋才收了逗弄的心思，将木樨水抛给青石，又调转马头凑近车厢。
　　宋遗青如何猜不到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他手上速度快，作势要放下帘子，但裴潋比他更快。
　　“进士楼前，阿迟是有意维护于我？”
　　裴潋垂首，一手覆在宋遗青的手背上阻止帘子落下，目光灼灼，满心欢喜从眼睛到嘴角全然溢出。
　　掌心的温热紧贴着皮肤，宋遗青力道不如裴潋，一时动弹不得也干脆由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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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他人困境，并非维崧所想。”
　　前面灯火通明中，已经能看到怀京有名的一字轩牌匾。裴潋坐在马背上更是能看到铺子里的情形。
　　裴潋想是也觉得缠着这个话题委实无趣，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别的事。
　　从民间趣闻到朝堂官员令人啼笑皆非的嗅事耳熟能详。不过并无恶意，图个趣儿罢了。只有一点，说起自己恩师梅言聿时，裴潋发觉宋遗青显而易见的专注起来。
　　文坛大家，只要是习书之人，估计都对梅言聿多多少少有些崇敬。为了能够拜访，踏破他老师府邸门槛的人不少。更有激进的还会将所写的文章或诗词隔着院墙扔进去，打的是碰运气的主意。
　　至于裴潋，那实属意外。梅言聿的衣钵没见的继承多少，偏偏性子对了道。当年他做了梅言聿学生后，不知惹了多少人眼红。
　　宋遗青什么都没说，裴潋已经记在了心上，近乎用保证的语气道：“殿试之后，裴某正要去拜访老师，阿迟可要同行？”
　　若是梅言聿此时在场，定要指着裴潋好一通说教。裴潋除了幼时和朝堂上，一年也只有年节的时候拜访自己的老师，这个“正要”二字一点都不正要。
　　宋遗青眸光微动，虽然知道裴潋是有意打着梅言聿的旗号好行自己的便宜，但七言翁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甚至让他有些激动。
　　这次交锋，宋遗青很快败下阵来。
　　“一言为定。”
　　府邸中，梅言聿坐在廊边猛打了个喷嚏。家仆急忙为他添了披风提醒道：“春日夜里也有着风呢，家主快进屋吧。”
　　梅言聿揉了揉发痒的鼻子，颇为感叹。
　　“这院子里的花晚上赏起来又是一番乐趣，可惜人老了，经不住了。”
　　语气微顿，莫名想起自己那个学生来，梅言聿抬头问：“裴家那小子这几日有来拜访么？”
　　家仆扫了眼开的正艳的大簇迎春，搀扶梅言聿起身往卧房走，笑呵呵回应。
　　“家主怎得问起这个了？裴郎君都是年节时候来的，眼下才刚要到五月呢。”
　　“也是……”
　　梅言聿一想，也觉得是自己不记事了，低声喃喃了一句，躺在床上看着家仆剪了灯花。


第七十六章 
　　直到回了府，褪去外面的长衫，宋遗青依旧在琢磨裴潋分别时问他的那句话。
　　“阿迟觉得《承平图》如何？”
　　《承平图》乃是太宗时请当朝画师大家用三年的时间绘制而出。以贝壳、珍珠、金粉、墨石等珍贵之物为原料，画的正是大衡鼎盛时的江山盛景，其上鸽子血点缀的红日更是点睛之笔。
　　与其他画不同，《承平图》是绘在纱制的屏风上，难度可想而知。如今那图仍摆在宫城的延和殿内，说是国宝也不为过。
　　宋遗青歪着脑袋想了想自己当时的回答，好像从落笔到用料都细细夸赞了一番？
　　当然，《承平图》仅延和殿一份，除却官家和朝堂大臣，世人所见也只为后来宫廷画师的临摹图，但仅仅是临摹图便能窥得几分真迹的震撼。
　　一字轩之所以有名，便是承了《承平图》的恩惠。只因那画师当年所用的墨石俱是一字轩上供的。《承平图》问世后，连带着一字轩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郎君可挑出合心意的了？”
　　掌柜的偷偷抹了把汗，眼巴巴盼着店里的这位祖宗赶紧走。
　　就冲着他“一字轩”的名头，以往的客人哪里敢质疑他们东西的品质？偏偏这位就不。一上来就是出手阔绰的一张百两银票不说，对着墨石更是挑剔异常，店里看店的小厮到底招待不了，将他喊了出来。
　　裴潋把眼前的几块墨石看了又看，或是指腹一抹试试颜色正不正，微微瑕疵的都逃不过这般仔细。
　　“就这块。”
　　他示意掌柜的将最右边的一块包起来，还没等掌柜的松口气，又问起纸张。
　　这般又折腾了半个时辰，掌柜的总算将人目送出了店门。他掌心的汗濡湿了百两银票，大喘了口气自言自语。
　　“这爷的银两可真难挣。”
　　裴潋揣着墨石和上好的纸张回了书房就吩咐家仆，“去把那个菘石砚台拿来。”
　　家仆一愣，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官家赏的那个。
　　建元五年，裴潋进士及第，闻喜宴上官家赏赐之物便是那方菘石砚台。官家爱才，赏赐的物件自然也是上乘。
　　那砚台触手生凉，呵气成雾，明眼人都知道是难得的宝贝。便是裴潋亲爹都没能试试手感，砚台一直被锁在柜子里不曾拿出来过。
　　家仆心里疑惑，不知郎君好端端的怎么想起用这个砚台了，但还是照做取来。
　　快至天明蒙蒙亮的时候，陈府的老管家起身看着家仆干活。他打开正堂的房门，门轴“吱呀”的摩擦声里，一个人影垂首坐在直冲着房门的木椅上，衣衫分毫未乱。
　　“哎呀！”
　　老管家没想到还有人，冷不丁被吓的叫了一声，定睛一看更是不得了。
　　桌案上的黄蜡已经燃尽，蜡油顺着烛台皱巴巴的堆起来，露出里面固定蜡烛用的铜针。
　　捂着乱跳的心口，老管家又是惊讶又是心疼道：“郎君铁打的身子也抵不住这般折腾啊。”
　　陈君琮抬头，他坐了一夜没有感觉，这会儿回了神才发觉脖子已是僵的发疼发酸，好似从中间断了一般难受，双腿更是麻的没了知觉。
　　“宁哥儿醒了么？”
　　寥寥几个字，嗓音干涩沙哑的不像话。双眼熬的通红。
　　老管家是从顺昌府陈家跟过来的，可以说是看着陈君琮长大。此时心疼都来不及，又听陈君琮先问他人情况，又是喉头一哽，忍了颤声才回道：“哥儿昨日玩的累了，这会儿正睡的熟呢。”
　　陈君洺在放榜后第二日就回了顺昌府，或许是宁哥儿懂事，又或许是京城对于小孩子的吸引力太大，总之到了今日，宁哥儿都没有哭闹找爹的意思。
　　陈君琮点点头，“今日在我书房中再放个矮些的桌案，备些三字经之类的书。宁哥儿年纪尚小，得打牢了基础才行。”
　　“郎君也得想想自己。”老管家忍不住叹息道：“若是不嫌弃陈伯，您有什么不顺心的可以说说，总憋在心里终会损了身子。”
　　平日里，陈伯都是说话少多做事的人，守着家仆的本份，从没有这样过问主人家私事的时候。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陈君琮怔愣之余心下一暖。他将昨夜刚封的信递过去，“陈伯找人把这信送到陈家吧。”
　　陈伯接了信，想也没想就应下。往常也有寄平安信回陈家的，他将信封塞进衣领内，只等着待会儿寄出去了。
　　陈君琮枯坐了一夜，未及阖个眼又换了官服至崇政殿外听殿试唱名。
　　从禁门至崇政殿的路上，不是平日的常朝倒也闲散些。中书舍人陆仕觉与宰执刘翰秋走在一处聊些再寻常不过的话题。
　　“一年又一年，日子过的倒也快。眼瞅着朝堂之上又要进一批新锐了，自己反而愈发老了。”
　　陆仕觉拢着衣袖淡淡感慨。
　　刘翰秋也有耐心的应和，“万物更迭不可逆，这些年倒未见陆舍人收学生。”
　　“还中自认不才，当不得位好先生，从未敢动收学生的心思。”
　　陆仕觉拱手，谦恭的真诚，忽地又问：“下官记得相公那位杨家的学生也该到了春闱的年纪？”
　　提到这个，刘翰秋又想起了一件几乎已经抛诸脑后的事。
　　这些日子他被拉去帮着秘书省修国史，定州那边曾有杨家书信寄来，说是杨齐愈意欲沉淀一年再行春闱也不迟。科考之事本就不能左右，刘翰秋觉得杨齐愈年纪轻轻却端的沉稳，因这个欣慰了许久。
　　“是如此，但并未参加今年春闱。”刘翰秋道。
　　其实，他基本没有教授过杨齐愈什么。最起码对比在京城的这些学生，杨齐愈只能说是挂他的名号。可无论怎么说，那都是故去夫人的母家，他往年又承了杨家的恩情，照应一番也是应当的。
　　目光略过正三三两两交谈的同僚，瞥见谢谦身边绿色官服之人时，刘翰秋突然提了一嘴。
　　“那个校书郎顾怀壁确是有文采的，行事也稳当。”
　　看起来是闲聊随口一说，陆仕觉不由自主顺着视线望去，心里自有琢磨。
　　这些日子刘相在秘书省修书，与同为秘书省校书郎的顾怀壁想来有些接触，否则刘相轻易不会说出夸赞的话。
　　顾怀壁是去年的榜眼，又出身江南。官家让他做校书郎，估摸着多多少少就起了重用的心思。纵观以往，凡是仕途平步青云的，少不得从校书郎或直史馆做起。
　　裴潋先是听亲爹说教了一番，又到老师梅言聿面前说明殿试后前去拜访，免得突然登门显得唐突，最后才绕回二位友人身边。
　　“方才细听刘相的话，想来不知道杨齐愈之事。”
　　见裴潋过来，孟阮清低声说着话。
　　昨夜他与陈君琮算是给贺献吉下了揭发杨齐愈的念头，而至于这念头何时破茧而出，大约逃不过殿试或闻喜宴。
　　裴潋自然信得过这两位友人，他眼神在孟阮清和陈君琮身上来回打转，有些犹疑问：“你们是闹了别扭？”
　　慎微如他敏感地察觉出气氛的诡异，陈君琮的精神状况看起来更是不像平日的模样。


第七十七章 
　　裴潋这么一问，孟阮清霎时敛了神色，便连从始至终都沉默的陈君琮都看向他。
　　“并无。”
　　二人异口同声答道。
　　巧合之下，他们俱是一愣，接着各自紧绷了神色，活像尚垂髫幼稚的孩童。嘴上强硬不肯露出丁点不好，内心怎么想的实则清清楚楚。
　　裴潋目光微闪，识趣的不再追问下去。他们一行衡朝的支柱们走完了最长的宫墙这条金砖路，只要再顺着涌金门拐进去，就能看见崇政殿。
　　今年殿试的考生穿着黑边白底襕衫正与他们撞上。一边是素衫的学子，一边是腰配革带的朝廷官员，两方视线相接，考生们主动躬身站在旁边。
　　杨齐愈春闱第三名，自然是站在最前排。他极力低头，好让头顶的黑色文人巾多多少少遮些面容。
　　他自知骗了老师大为不妥，是以到了京城后从未有过书信，更未敢想登门拜访之事。
　　待殿试之后便好，到时崇政殿前唱名风光前去登门，老师定然也会引以为傲。
　　考生们谦让，知道这些人将来都是朝中前辈，态度之上千万不能出了纰漏。就算傻的再没脑子的，看前排那几人如何做就知晓了，照葫芦画瓢总该会的。
　　刘翰秋这些年看了不知多少殿试的考生，他与陆仕觉走在一处，只象征性看了眼便拢袖率先进了涌金门。
　　裴彦傅更没什么需要在意的，唯一的便是后面的不孝子，已经成了自己同僚了。
　　和他们两位不同，宋复是想看看自己儿子，奈何宋遗青站在最后面，他踮着脚尖儿也只能看到一个个黑色的文人巾。
　　与往年没什么不同，朝廷官员与考生分开站，梅言聿依旧被官家赐座崇政殿，然而这次官家却一改文字形式出考题的方法，更没有征求梅言聿意见的意思。
　　一人一桌案，帘幕垂下将崇政殿外的视线都隔断。少了许多光线，又面对九五之尊，原本就紧张的考生心里更是多了惴惴不安和凝重。
　　没有人敢抬头，哪怕偷瞄一眼。
　　这种时候，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又熬人，让人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
　　他们听到细微的纸张摩擦声自上方传来。
　　小六儿立在一侧，捧着双手接过一份策论。
　　那策论已经被官家看了多遍，纸张皱巴巴的生了折痕，就连那句大逆不道的话也被上位之人过了不知多少眼。
　　极度压抑之下，众人终于盼到了官家一句话。
　　“多年秉烛夜读，能得礼部审阅坐在这里，诸位想必都满腹经纶，殚见洽闻。”
　　得了金口玉言的夸奖，下坐的人不见轻松，反而更加竖耳细听，怕的是一个不慎御前失仪。
　　高位之上，目光所及之处，不同神情都收入眼底。官家视线先是在最前排的“杨平韩”身上顿了顿，接着径直从角落里拉出尽力不想惹关注的宋遗青。一想到写那份策论的人就在其中，他就对今年的殿试额外多了份期待。
　　“官家。”小六儿将一个劄子呈上，低声道：“裴太常说，都在这里了。”
　　厚度异常的劄子被展开，上面都是裴潋与张文裕这些日子翻阅历年卷宗整理出来的。
　　官家看了几页又慢慢合上劄子，朗声道：“今日不考策论，亦不考诗词。”
　　声音不大的一句话回荡在崇政殿内，众考生心中大震，终于忍不住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诧之意。
　　瞧当前情形，竟是考题写在帘幕上都省了？他们所学多年，把那些诗词歌赋等啃的通透，结果现在告诉他们不考这些。可殿试若是不考这些，又能考什么？
　　心绪不宁间，他们都想起去年的殿试考题来。但那怎么说也带了前朝典故。
　　下面的波涛汹涌完全无法影响官家定下的考题。他右手无意识的摩挲着劄子边角，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了考题。
　　“昔年太祖奠大衡基业，终结前朝暴虐之政，改科考审阅之制，去除宵禁，亦完善我朝律法，修《熙和律令》。其《熙和律令》有言：生而不举者，罪同杀人。”
　　两句话说完，坐在桌案边的考生已是抹了把汗。
　　《熙和律令》乃是衡朝律法根基，完备到方方面面。连马路牙子上不同身份的人如何让路都能在上面找到规定。
　　生而不举的严重性他们心中清楚，甚至知道罪同杀人。可是这放到崇政殿上可就不轻松了。
　　官家继续道：“律法严明之下，今各州府生而不举频发，更有京城何氏溺死亲子之例。当前困局何解？诸位以对。”
　　桌案上没有纸笔，要的就是他们谁思虑好了当场说出应对之法。简单直白明了。
　　这可苦了那些只知道一味死读书的人，换了如此灵活的策题，无异于间接将他们的名次下了定性。除去这些，心理素质也得够高，能在官家
　　提问之下稳住紧张忐忑清晰表达自己观点极为不易。
　　身体与精神双重折磨让许多人心里苦不堪言，只能硬着头皮，敲空了脑袋想应对的思路。
　　时间一点点流逝，等小六儿都为殿内博山炉添了次香料，才见有人犹犹豫豫起身。
　　率先站起来的那人样貌平平无奇，从内而外无不散发着老实人的气息。
　　“草民奉陵人士秦祈，祖父未入仕，父亦未入仕。建元元年乡试第四十九名，建元……”
　　他一开口，按着写策论的惯用流程报了长串的出身。官家揉着太阳穴打断他后面要说的科举历程，“直说应对之法便可。”
　　好容易鼓足了勇气说了这段话，猛然被打断，秦祈战战兢兢下梗着嗓子，吊着口气儿囫囵吞枣说了一通。
　　“据草民所闻，生而不举多为生活窘迫所致。父母爱子之情无须质疑，若民富则可杜绝后患。草民之法为朝廷接济极为穷苦之众。民以食为天，食无忧，则诸如何氏之人性亦在。”
　　他闭着眼睛几乎抱着被拖出去的最坏打算答了策题。
　　秦祈自认不是聪敏之辈，时常出言不妥而不自知，更有同窗曾笑他畏畏缩缩胆小如鼠。
　　殿内又恢复方才的死寂，过了好一会儿，秦祈没等到自己被拖出去，他大着胆子睁开眼睛但也只敢盯着脚下光滑的黑色砖石。
　　“尚算有理。”
　　官家只给了四个字的评价。不算坏也不算好，属于中游模样。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一时间崇政殿内热闹起来，接连不断有人起身应对，当然不乏破罐子破摔的。官家听的仔细却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直到杨齐愈起身。
　　“草民认为，秦祈所言有理，却少了些可行性。百姓穷困则朝廷出财力。而穷苦之人源源不尽，朝堂财力终有抽空之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扬汤止沸，不如教授他们养家糊口之法，一劳永逸。”
　　官家目光微凉，点点头，“有理。”
　　之所以对秦祈评价中等，无非是杨齐愈指出的朝廷财力这点。不说生而不举，平日一年支出已是无法剩余，哪里还有那么多空闲的银两去接济穷困之家？到时候整个大衡硬生生被拖垮都有可能。
　　此人确实有才，但可惜……
　　官家笑容之下带着森森冷意。
　　可惜这人是刘翰秋的学生，哪怕再有才华也终究不会为他所用。届时改制，杨齐愈定是跟随老师支持旧制。到了那个时候，他这种人反而会变成绊脚石。
　　除却站在旁边的小六儿和浸染官场多年的梅言聿，其他人乃至杨齐愈本人都没发觉官家欣慰之下的王者驭人之术。
　　他人还只暗自感叹，不愧是春闱名次靠前之人，哪怕考的不是诗词文章，依然脱颖而出，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所在。
　　没人知道，杨齐愈答的越好越不受待见。
　　百来号人，不过半日就答的差不多了，官家视线一转，忽而主动问：“宋遗青，你的应对之法呢？”
　　其他考生俱是诧异不已。之前无论何人，都是主动告知姓名籍贯，而官家不知何时记住了这个春闱名次并不起眼之人的名讳！
　　杨齐愈不若他人反应大。文人宴那次，他遣小厮送请帖就知道宋遗青的身份，当时不吃惊是假，也担忧过对方会成为他殿试乃至仕途上的阻扰。但文人宴之上，他亲眼见证了宋遗青的木讷与迟钝模样，断不是灵活应变之人。


第七十八章 
　　被明晃晃点了名讳，宋遗青先前再如何低调行事藏拙，也不会现在犯糊涂。这里坐着的每个人，你不争不抢，有的是人拿你当垫脚石踩过去。更何况蛰伏一时，为的便是省去不必要的麻烦，蓄积后起之力。
　　宋遗青是已经见过圣颜的人，对比他人心境淡然不少。他起身作揖躬腰道：“草民以为，杨平韩所言已是稳妥。”
　　“这么说，你是没有任何应对？”
　　官家语气有些不悦，又奇怪对方这般为他人作嫁衣裳是为何意。若是不争不抢的人物，就算站在朝堂之上也无大用。
　　杨齐愈忍不住斜睨过去，以他对宋遗青在文人宴上的表现，完全不惊讶他这样的措辞。
　　谁知，宋遗青下一刻却否认，“并非，只自觉应对之法无一时成效，不敢轻率口吐狂言。”
　　“狂言？”官家突然轻笑，心道：策论上诸如“圣人未尝不可以议”的狂言都看了不知多少回了，你的应对之法与上面的相比算不算狂言都不可而知。
　　他抬手指向宋遗青，“那便说说你的‘狂言’。”
　　其他人听到官家那声轻笑，心中无不“咯噔”一下，觉得宋遗青定要被拖出崇政殿了，万没想到官家不但没有一丝怒意，反而肯听他的应对之法。
　　宋遗青神色平静，恍若要口出狂言的不是自己，他拢袖谦恭而自信道：“诚如诸位所言，生而不举历年是因穷困所致，父母爱子深切，若非山穷水尽断不会做出弃子溺子之事。律法严明之下仍频发不穷，根本源头乃是百姓无糊口之法。”
　　他这段说的是前面许多人答案的总结。要想解决一件事，扬汤止沸是不可能的，釜底抽薪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众人只听得他温润的声音清晰的落在每个人耳中。
　　“草民应对之法是在各州府建保育院，收养弃子，教养其劳作之法。年满十六则任其生存，男丁可编入军队，戍守边关。如此，民众生而不举，却不至于泯灭任性溺子。”
　　他话音刚落，官家紧接着就轻哼一声冷笑，“你这只解决了弃子生存之事，朕问的可是生而不举。就算朕采用你的方法，试问建保育院的财力从何而出？这可不是京城，而是各州府，其开销之大，或能抵大衡一年税银。”
　　这是怒意的前兆，也是送到眼前详细说出观点的机会。宋遗青向来不是知难而退的人，他拧眉，不卑不亢解释，“可让生而不举之人建保育院，如此可解决人力短缺问题，更能让其戴罪立功。同时对生而不举乱象严惩，加大律法效力。”
　　官家又问：“银两从何而来？”
　　宋遗青道：“如杨平韩所说，民富则再无生而不举。草民见识短浅，却也知太宗时大衡广开海运贸易，其抽成每年便可达两百万贯，更不提每年盈利两千万贯。大衡底层百姓生活已是不易，岂可再度从他们身上搜刮银两？”
　　清朗嗓音如一记重锤砸在所有考生的头顶上。任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一件普遍存在的生而不举的事会牵扯如此之深。
　　在各州府建保育院已经是浩大工程，被官家说是纸上谈兵的狂妄都有可能。现在这个宋遗青在说什么？说的是重开海运！
　　没错，就是重开海运。
　　官家拈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垂眸沉思。
　　宋遗青说的不无道理，甚至可以称之为思虑完善。但是重开海运又岂是说开就开的？
　　衡朝之所以关闭海运，就是因为居住在海边的大衡子民时常受海上盗贼骚扰抢掠。从世宗到如宗无不在各个海关折了不少士兵。但那些盗贼打了就跑，见军队离开了，又会卷土重来。
　　他们可不是什么有善恶观念的人，用民间的话说就是未开化的蛮夷，只会烧杀抢掠。无论是衡朝出去，还是来衡朝贸易的船只，无不被洗劫一番。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商队不敢再冒着丢掉性命和货物的危险前来。如宗后期不得不关闭海上贸易。这样做是一言堂的决策，但最起码确保了沿岸子民免遭担惊受怕。
　　再抬眸，官家从神色到眼底都没了笑意，眉头紧锁，对宋遗青道：“你的应对之法，朕已细听了。”
　　话中意思，算你答过了，至于结果如何，等着吧。
　　“是。”
　　宋遗青刚要撩衣摆坐下，又听到官家问：“朕观你们春闱策论，倒发现一位狂言之辈。‘圣人未尝不可以议’一句出自你们谁人之手？”
　　从最低级的乡试到春闱，策论都要实行誊抄糊名制度。这样是为了最大限度保证科举的公平性，哪怕是官家拿到了朱卷，也不能撕掉糊住考生名字的封条。是以他今日特地带了这份策论来崇政殿，为的就是一睹那狂言之人真容。
　　上座之人轻飘飘的一句话无异于五雷轰顶，许多考生知晓这句话狂妄之处在哪里，无不把头垂的更低，以表示与自己无关。
　　敢在策论上写这样字句的人不想要命，可千万不要连累了他们！
　　杨齐愈也是脸色紧绷，内心思腹谁胆大包天。贺献吉？不，这人向来看重功名，断不会以身犯险！更何况观官家此时形容，这人受累于那句话，名次绝对不会高！
　　蓦地，像有预感一般，杨齐愈近乎失态的抬头看向角落里的宋遗青。而那人也正应了他不愿承认的想法，又重新站直了身子。
　　“此句话出自草民策论。”


第七十九章 
　　周围接连响起倒抽冷气之声，杨齐愈脸色霎时苍白如纸。断不是因为同情宋遗青，而是他居然真的被对方营造的木讷假象骗了过去。就以生而不举应对之法来看，但凡宋遗青春闱时规规矩矩的写策论，春闱第三名的风光哪里还会是他的？
　　最强有力的对手就在面前，可笑自己竟不屑一顾。
　　一直不曾参与殿试的梅言聿也看过去。饶是他看了几十年的殿试，也不曾遇到这般胆大的。这次若是说的不合官家心意，只怕会是官家当政以来第一个被拖出崇政殿的考生。
　　“好，好一个宋遗青！”
　　官家不禁把手里的劄子重重扔在桌案上大笑，“朕倒是未曾想到会是你。不过眼下看来，似乎也不甚意外。”
　　他皮笑肉不笑，看的阶下有些考生抖如糠筛，几欲奔逃。
　　他一转语调冷冰冰道：“那你就解释解释这句话，最好说出个道理来！”
　　崇政殿外，刘翰秋眼皮忽地一跳，紧接着有些心神不宁。
　　“相公可是身体不适？”
　　站在他身侧的裴彦傅手中握着笏板问。
　　刘翰秋勉强压下莫名其妙的慌神回道：“并无，只是站的久了，气力多少有些不济。”
　　裴彦傅点头附和，“上了年纪，不服老也不行。相公可要保重身体，您可是朝堂的半边天啊。”
　　他们这边打着太极，宋复是百受折磨。未到夏季的日头还是温和的，他额上却已布满了汗珠，甚至有的已经顺着脸庞滑入衣领。
　　于敬淮不经意侧首，被他这般模样惊骇道：“宋兄这是紧张如厮？”
　　宋复觉得手里的笏板握着都打滑，眼瞅着崇政殿还没个动静，他用官服衣袖抹了把汗。
　　“这才学如何且不说，就怕我儿御前失仪……”
　　说罢，他又摇了摇头，“就是个最次的同进士我也满足了。”
　　于敬淮却不以为然，低声安慰他，“令郎向来沉静，不会有事的。”
　　而于敬淮认为不会有事的人正在解释自己那句“圣人未尝不可以议”来。
　　“草民之所以敢知无不言，乃是官家授意。”
　　此句一出，众人哗然。解释不好已是罪过，宋遗青还火上浇油？
　　果然，官家阴郁问：“朕倒不知何时指使你了？宋遗青，污蔑天家的罪名便是你宋府满门都担待不起，你可想好了再说！”
　　没成想宋复那个老滑头教出的儿子和他如此天差地别。
　　这段话传出的意思极其危险，宋遗青也必须表面上做足了服软姿态，他干脆利落跪在砖石上，以头触地。
　　“前朝末年，摄政王赵授垄断皇权，曾虐杀言官妄想堵住悠悠之口，如此仍是史书骂名。其臣民无不奉命唯谨，如履薄冰，上书所言俱是‘歌功颂德’。官家圣明，纳谏如流，又以贤德服人。臣民不惧，御史台周听不蔽，忠良之士甘愿前仆后继。如此治世，他人议论断不会如赵授之象。无须耗费心思，则俱是交口称誉。至此，官家又何惧草民策论，草民亦不用担忧实言而惹祸患。”
　　洋洋洒洒一大段，无非是说官家治世明君，不会畏惧他人议论。不知不觉，竟是将大逆不道的言论变成了官家治世清明的功劳，有惊无险脱身还搏了个忠心耿耿。
　　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宋遗青知道，自己说这些话也是有代价的。指鹿为马的能力可以是天家的臂膀，也可以是天家的拦路石。前者仕途无阻，后者杀身之祸。从现在起，无论殿试名次如何，他都只能是坚定的皇党。
　　官家眉开眼笑，被说的通体舒坦，再想到那句“圣人未尝不可以议”一反常态觉得畅快。不是只浮于表面的假笑，连严肃的声调都带着暖意。
　　“你这巧舌如簧的本事，只怕赵晏臣都甘拜下风。别跪了，起来罢。”
　　约摸到了下午，进入崇政殿内的考生才陆陆续续从朱漆门中走出来在殿外站好。
　　这是要唱名了。
　　等候多时的百官敛了放松之态，饶有兴趣的注意听。他们多多少少都知道春闱出众的那些人，可是万万没想到，春闱前三名竟无一人入选一甲进士及第，反而吊尾的宋遗青冒头占了探花郎！
　　“赐怀京人士宋遗青一甲进士及第——”
　　小六儿的声音一出来，文臣与考生两边俱是哗然。前者惊讶这匹黑马，后者知道内情的惊奇宋遗青居然只是探花郎？
　　除却这些，春闱名头甚响的“杨平韩”竟沦落至二甲。
　　听到唱名的那瞬间，杨齐愈双耳发鸣，如被当头一棒彻底打懵了。
　　今年一甲并未像去年那般只有前三名，官家总共点了六个。就连唯唯诺诺的秦祈都捞到了第六名。而他好巧不巧刚好滑落二甲第一名。
　　宋遗青就罢了，那个秦祈又凭什么居他之上？
　　杨齐愈整个人恍惚不在状态，身形一晃差点御前失仪倒地。
　　站在不远处的贺献吉余光看到杨齐愈的失态之相幸灾乐祸。
　　从春闱发榜撒喜钱，到进士楼文人宴。杨齐愈有多么渴望夺一甲，如今的打击就对他有多大。撇开窃喜，贺献吉又有些不安。
　　那晚他分明听到朝中官员已经知道杨齐愈科举冒名一事，为何迟迟没有动静？莫说官家，连站在这里听唱名的文臣都面不改色。
　　贺献吉内心愈发急躁，他怕一旦定了性，到时就算有人说杨齐愈冒名也没有人信，无济于事了。更何况杨齐愈是刘相的学生，师生本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用想刘相都会维护杨齐愈。
　　正此时，又听得小六儿报了明晚闻喜宴的陪同官员。
　　“于琼林苑设闻喜宴，为新科进士贺喜。大学士梅言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刘翰秋，参知政事裴彦傅，太常卿裴潋，秘书少监孟阮清，司农少卿陪同庆贺。”
　　从文坛大家到权力象征的宰执和副相都被点名陪同，足以看出来官家对这次殿试的满意与重视程度。
　　都是朝中举足轻重之人……
　　贺献吉咬牙下定决心。
　　闻喜宴上必须揭发杨齐愈！
　　就算有刘相在又如何？还有梅言聿，还有副相。众目睽睽之下，刘翰秋再如何想维护杨齐愈也束手束脚。而且人越多，事情闹的越大越好。
　　况且这也怨不得他，是杨齐愈科举冒名，他只不过揭发而已。冒名本就是触犯衡朝例律的事，是杨齐愈自作自受。
　　这般自我安慰一通，贺献吉心里连那丝愧疚都消失殆尽，理所当然觉得自己行的是正义之举，没有任何私心。


第八十章 
　　崇政殿这边唱着名，同样的金榜已经遣人快马加鞭张贴在墙上。宫城内的考生还未出来，外面的百姓已是将金榜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看到林老爷眼巴巴的盯着一个个名字看，就扬声道：“杨家郎君是二甲第一名，林老爷您都要把金榜看出个洞啦。”
　　话音一落，四周俱是人们的朗笑。这笑并非单纯的打趣，而是带了戏谑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成份。
　　怀京谁还不知道林卿卿的事？如今杨家郎君进士出身，风光无限，还看不看得上林家真不一定。
　　林老爷一张布满沟壑的脸阴沉沉的。他看不上那些一年开销还不如他一件衣裳花费大的人。像是不堪忍受多与这些人多待半刻，林老爷扭头便要离去。
　　只是他还未挤出人群，就远远听得阵锣鼓声，人头攒动间，有人高喊，“新科进士老爷们游街啦！”
　　原本就拥挤的街道上这下更是人流汇聚，都想目睹前三名样貌。林老爷被推搡的几欲跌倒，好在身边还有个小厮扶着。
　　极度混乱间，他看着一队人马自宫城禁门而出，上了虹桥往这里而来。
　　宋遗青没想到官家这次是唱名后就遣人牵马，让他们直接从宫城开始游街。
　　这是莫大荣耀，但此时他喜悦没体会到多少，担惊受怕却是有的。
　　胯下的马儿水亮的光滑白皮毛，饰金羁红络子。他极力克制想抓马脖子处鬃毛的想法，只抿唇紧握缰绳。
　　他是官家钦点的探花郎，位居状元之后，与榜眼并排相走。只待在内城打马绕了一圈后再返回宫城，受职位和官服。
　　要说读书人就算样貌不济，起码有些文人气质在身上，瞧起来也是惹人好感。偏偏宋遗青是才貌双全。
　　一人牵马，一人肩扛红色旗帜，上面写着“建元八年，赐进士及第，一甲三名。”
　　还没走多远，看游街的人就已经敏锐盯上了他。
　　“都说探花郎样貌向来出众，去年是今年还是。”
　　“瞧着这进士老爷年轻着呢，不像有了婚配的。”
　　“怎么，你还想打探花郎的主意？”
　　殿试结束，宋复还恍恍然没反应过来自家儿子捞了个探花郎。
　　赵晏臣赶上他的脚程，板着脸贺喜，“还未恭贺宋兄，令郎未来不可限量。”
　　他们俩是亲家，说起来宋遗青还是赵世初的小舅子。宋遗青能中探花郎，赵晏臣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宋复像是刚回过味儿，这才喜笑颜开道：“多谢赵兄，来日我请你吃酒。”
　　同朝为官这么久，宋复知道赵晏臣只是外表严肃。这人嘴上说是，内心绝对不会暗戳戳说个“不”字。总比裴潋那样笑嘻嘻整人的好！
　　左右是沾个喜气，赵晏臣也不推辞，“那我可记下了。”
　　其实他心里有些郁闷。怎么别人家都是虎父无犬子，到了他这里偏偏不灵验了。他在御史台做言官，儿子却木讷不善言辞，一看就是容易被骗的料。头脑不灵活，习书也是扶不起来的阿斗。眼看着同僚的儿子都入朝为官了，他家里这位好像只能认栽砸在府中了。
　　不过有一点让他很欣慰。赵世初最起码没有沾染公子哥的娇生惯养坏习气，对待宋家嫁过来的女儿也是尽心尽力。
　　俗话说，傻人有傻福，再说儿子也不傻，只是笨了些。
　　赵晏臣自我开解非常到位，甚至回到府中看到宋绾，还能愉悦地告知，“今日崇政殿唱名，你弟弟被钦点探花郎，想来报喜的人马已经到宋府了。”
　　赵世初诗词粗浅又笨拙，虽然一心待结发妻子好，可惜总是用错劲儿。久而久之，宋绾对他愈发失望，横竖怎么看赵世初都不对眼缘。
　　如今弟弟中了探花郎，两相对比之下，宋绾钦羡又欣喜应道：“今日我便回宋府贺喜。”
　　从赵府到宋府不过一条街的距离，马车不消片刻就能到。宋复也是心疼女儿才不舍得嫁的远。再说赵世初是平庸了些，到底实诚。不若其他公子哥流连风月场所，小妾都好几房了。
　　等宫里报喜的人马到了宋府，宋遗青还未打马回京城。宋夫人喜极而泣，吩咐厨房晚饭丰盛些，就又板着脸扯丈夫去佛堂。说是佛祖灵验，此时该去还愿了。
　　回了宫城，宋遗青同其他人跪在金砖上等着授官职。竹绿的官服和革带官帽一同赐下。状元，榜眼，秦祈等皆入的户部，唯有他入了秘书省下直史馆。
　　户部多是管拨银钱的，是个油水多的活儿。直史馆却不同，日子清闲不说，根本无油水可捞。然而除了既来之则安之的秦祈，其他人都向宋遗青投去艳羡的目光。
　　因为衡朝有个不成文的现象，凡是官家日后想要重用的人，大多从校书郎与直史馆做起。比如去年榜眼顾怀壁和状元谢谦等。眼见着这二人深得秘书监张乐全和秘书少监孟阮清的欢心不说，还能借着大修国史在宰执刘翰秋面前混眼熟。而宋遗青到了秘书省，再不济也是升迁之路坦荡。
　　殿试之上已是高调至极，眼下得了最好的职位，宋遗青表现的谦恭，就连那些人要一同去酒楼庆贺都谢绝了。
　　经年所愿，一朝实现，宋遗青心里却五味杂陈的很。现在的情况，他定是皇党。必要时，更是官家手里的刀子。与此同时，与同样是皇党的裴潋真真切切的站在一处了。这不是他个人官途的事，更牵扯着整个宋府。


第八十一章 
　　这般思虑着，还未走完御街就被前面闹哄哄的场景唬住。先前簇拥着要去酒楼庆贺的同科们被扯的衣衫不整，帽子都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一众等着良婿的岳丈和媒婆堪比山上吃人的吊眼大猫。原本斯斯文文的新科老爷们从未有过的狼狈。
　　有被拉着衣袖不得脱身的惊恐喊道：“我有已有婚约在身！已有婚约！”
　　但那些人可不吃这套。天地一拜，合卺酒一喝，任凭你有百八十个婚约在身都没用。
　　榜下捉婿本就是衡朝惯有的风俗，图的是攀个进士良婿光耀门楣。当然，还有另一种方法，那就是“杨平韩”那种先看眼缘下赌，真中了进士皆大欢喜，没中就什么也没有。
　　小时候不是没有看过这种热闹，然而此时要落在了自己身上，宋遗青不禁头皮发麻。
　　他是殿试游街出的宫城，不会骑马，又没有青石驾车，取的是最原始的走回府。这样大大咧咧往街上一站，无异于羊入虎穴。
　　果不其然，他还没想好怎么逃，就有个戴水红花儿的媒婆眼尖发现了他，捏着同样红色手帕粗声道：“探花老爷！”
　　怎么说都是打马风光绕了一圈的人物了，宋遗青想不被认出来都难。
　　这声一出，几十双眼睛霎时锁住宋遗青，他有瞬间似乎理解了方才那位新科进士高喊的话语。
　　大脑不待思索，他后退数步转身就要跑，撒了平生第一个谎，“我……我已有婚配……”
　　“这个不劳探花郎费心，我保证那刘家小娘子是天仙般的人物。”
　　媒婆那是身经百战的，当即一把握住宋遗青的衣领。
　　瘦小的身板被扯的晃荡，浓重的脂粉醺的宋遗青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媒婆嘴里的是哪位刘家小娘子。
　　他脚尖勉强沾着地，缩着脑袋往后仰，好让自己离说的唾沫横飞的媒婆远些。
　　不待逃离媒婆的魔爪，又被拉着后领，眼前换成了一张油腻的商人脸。
　　“探花老爷可别听吴媒婆乱说，那刘家小娘子满脸麻子，哪比我家女儿内外秀中……”
　　他说着就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麻绳。宋遗青怎能不知道这是要强行绑自己去拜堂的意思？
　　外衫被拉的歪歪斜斜，宋遗青也不管什么形象不形象了，只用了全身力气要挣脱。
　　只要能摆脱这些人，就算要应付十个裴潋，他也能笑出声。
　　许是他心中祈求奏效，许是又是某中“巧合”。总之视线轮转，腰被一提，身上那些拉扯渐渐消失。
　　宋遗青定睛一看，正与下面其他新科进士们大眼瞪小眼。他满是疑惑，后者满脸羡慕。
　　耳边似有什么清脆的声响，还有和煦的春风。刚才还要拉着自己去拜堂成亲的人慢慢缩小。外加腹部硌住的不适感， 宋遗青后知后觉自己正被人扛在肩上。
　　他垂眸，入眼的是正红圆领袍，鎏金革带，长筒皂靴。扛着他的人脚下生风，踩的屋顶瓦片“啪嗒啪嗒”脆响。
　　“裴潋！”
　　不带任何犹豫地，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阿迟方才模样十分有趣。”
　　裴潋心情很不错，他从胸腔中溢出轻笑，连带着后背都在轻轻发颤。
　　宋遗青双手找不到支撑点，被迫握住他两掖处的衣裳，又羞又莫名庆幸道：“你怎得在这？又是巧合？”
　　被人倒着扛在肩上的感觉委实不好受，颠簸还有些脑袋充血发涨。但比起下面要“吃人”的媒婆们，宋遗青完全可以忍受。
　　眼看着跑的够远了，裴潋找了个巷子一跃而下，将人完好无损的放在地上，还顺手帮着理了理衣领。
　　习武和皮糙肉厚，让他从屋顶上跳下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只不能苦了特地救下来的人儿。
　　等宋遗青站稳了，裴潋才回应，“这次不是巧合。裴某也中过进士，自然知晓那群人何等难缠。”
　　若不是他仗着武功在身，轻巧爬了房顶跑路，只怕不被拉去拜堂也得脱层皮才能走。
　　有了上次经验，闭着眼睛裴潋都知道宋遗青也有一遭，是以他特地在这边等着。
　　不过嘛……
　　看着宋遗青慌不择乱的样子确实有趣。
　　宋遗青这次特地先发制人堵了裴潋的套路，没想到对方反而真心实意解释起来，他却是略有不适，最后仍道了谢。
　　“多谢维崧兄相助。”
　　称呼的是字，并非名姓和官职。
　　厚着脸皮套近乎这么久了，裴潋也能摸出几分规律来。他的猫儿若是想躲起来，称呼上的距离就会远些。但猫儿发自真心亲近了，也多半会喊上一句“维崧”。
　　可是裴潋不是大善人，他还会立杆子往上爬。
　　悄无声息逼近几步，裴潋笑问：“阿迟便是这般谢的？敷衍了些。”
　　其实不用对方提醒，宋遗青已自觉这般道谢干巴巴的。可裴潋直白的说出来了，他心中的理儿站不稳，难得失了平日的机敏，神色一愣反问：“那你要如何谢？”
　　银子？这人是副相之子，又有官职在身，定然不缺。
　　一顿饭？这似乎和上一个没什么区别。
　　宋遗青想不通自己有什么谢礼能让裴潋觉得不敷衍的。
　　往日谨慎灵活的猫儿突然犯了糊涂，裴潋欣赏的同时，抬起右手，指腹摩挲着宋遗青柔软微凉的唇畔。指尖轻移，缓慢且轻柔的扣住他的脖子将人带向自己。
　　裴潋的动作温柔且克制，却又不容抗拒。宋遗青眼睁睁看着对方压下身子，精致如玉的脸庞贴近，灼热的呼吸与自己的交融。
　　仅仅照面，从未设想过的触感袭来，像一簇火苗游走，令宋遗青脸上红热，呼吸急促。
　　他眸中映着曾让自己转辗反侧的面容，保持着仅有的克制推开正对自己为非作歹的人，气结道：“你……无耻！”
　　纯正文人的手劲对于裴潋来说聊胜于无，但他还是被推开，也松了紧扣宋遗青脖子的手，垂眸敛了神色道：“是裴某唐突。”
　　第一句话出口，愣的却是原本气势汹汹的宋遗青。他抬头，只见裴潋甚是可怜的垂头，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我……”
　　张了张口，宋遗青不知从何说起。
　　“没脸没皮纠缠的是我。”裴潋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继续说：“是裴某自作多情，还想要谢礼，心思龌龊至极。宋兄厌恶裴某是应该的，裴某自是离的远远的，再……”
　　还未等他说完，便被宋遗青突然强势打断。
　　“我何时说厌恶你了？”
　　明明吃亏的是他，倒是裴潋受了天大的委屈般不依不饶。
　　向来吃软不吃硬的宋遗青脱口就否认。他皱眉，内心难得纠结起来。
　　真要说裴潋有什么不好，似乎除了脸皮厚实些，哪样都是发光点。而且相识至今，对方也未对他做过什么有利可图的事。
　　本就不太坚定的心思动摇的更加厉害。
　　在宋遗青为难之际，裴潋眼中委屈褪了个一干二净，哪里还有半分可怜，尽是狡黠的笑意。再张口，语气仍固执反驳，“那定也是不喜欢。”
　　宋遗青垂首，眉宇蹙的更紧，认认真真思考。
　　“倒也不见得……”
　　谨慎如他，不敢轻易将满怀心事全部坦然剖出。让他真正动心的不是裴潋那副皮囊，而是这人身上的自信与骄傲就如日光耀眼，却也让人怕被灼伤。
　　不过，宋遗青哪里知道他犹犹豫豫的模样正中裴潋下怀。
　　腰部被一只胳膊环住收紧，直到被人压制着背靠在墙上，宋遗青才从迷茫中后知后觉醒悟。
　　“裴潋！”
　　中了计谋的人咬牙切齿。
　　裴潋才不管这些，兀自笑的开怀。双唇在人鼻尖轻点，故意追问：“阿迟是与谁有了婚约？”
　　“与你何干！”宋遗青冷笑，知晓这人是目睹了他方才狼狈姿态，又刚被装委屈骗了一遭，想也不想就抬腿要踢过去。
　　裴潋何等眼疾手快，转手捞住了宋遗青堪堪碰到自己圆领袍下摆的脚夹在腿间，让人不得动弹。
　　他眼角仍能看见笑意，双眸却暗沉下来，欺身而上提醒，“阿迟是想往后的日子清汤寡水不成？”
　　“你……”
　　宋遗青万没想到对方口无禁忌至此，脸色见红又不知骂些什么。
　　裴潋不知廉耻替人问了个干净。
　　“我无耻？还是没脸没皮？”
　　左右都到了这一步，裴潋也懒得再装的正人君子，虽然他平日里也不像。
　　灼热的双唇再次紧密贴合，不像第一次小打小闹。裴潋打的是彻底搜刮干净的主意，强势引着宋遗青防线崩溃，唇舌相交。
　　与裴潋高大的身形比起来，宋遗青显得瘦弱轻盈，恍若一只手就能提起来似得。这会儿被人锢在怀里欺负，更是带着一丝可怜意味。
　　空气愈发稀薄，宋遗青脸上泛着红晕奋力抵抗。
　　裴潋不情不愿的结束难得的亲昵，转而贴着唇畔摩挲着，“阿迟还不说与谁有婚约么？”
　　这回，宋遗青嗓音沙哑，想也不想斩钉截铁道：“没有。没有婚约！”
　　他敢肯定，自己要仍是嘴硬，定还会再被按住继续“忍辱负重”。
　　结果又被以诓骗为由欺负了一回。
　　等把人松开，裴潋还意犹未尽借理衣领的动作动手动脚。最后还是扫了眼隐隐要发怒的宋遗青才规规矩矩起来，还一脸“你早这样我不就老实了”的欠揍表情。
　　宋遗青：“……”
　　有个事实明晃晃的摆在眼前，一个裴潋就把人气的牙痒痒，十个裴潋不得翻天？他错的离谱。
　　就在他暗自诽腹裴潋时，忽地被拥入怀中。宋遗青被属于那人的气息撞了个满怀。有了前车之鉴，心里下意识慌乱起来，正欲挣扎，却听裴潋贴在他耳边温声道：“还未恭贺见章绿衣郎之喜。”


第八十二章 
　　今年的天儿似乎热的快些，前一晚下了场暴雨，便带的空气都闷闷的潮湿黏腻。廊前的满树槐花也被雨珠砸的只剩下零星几朵。
　　积压的水珠顺着槐树枝叶落下，接着就被人用衣袖拭去。
　　“这天真是粘乎乎的难受。”
　　朱和对着沾了水珠鼻梁一阵稀里糊涂乱抹，跟在裴潋身后抱怨。
　　现在前面这位太常卿有意无意的把七七八八的政务都放手给他做。刚在暖阁里汇报政务，被烘的一身汗未干，出门就又是潮湿的黏糊。朱和绯色官袍下的罗中单湿透了，恨不得飞回府中冲个澡爽利些。
　　裴潋没理会朱和的抱怨，正走的疾，忽而转身道：“你说户部的税银还剩多少？”
　　“什么？”朱和为了防止撞上，急急止了步子，又怀疑自己听错了，拔高了声音问：“大人莫非又有让户部拨银子的事？”
　　想当初的大朝会简直是在户部尚书李元时的心头上挖肉。这都快小半年了，从没给过太常寺好脸色。
　　前面的余波还未过去，又要来？
　　朱和苦着脸。他是真的不想在李元时那正面交锋要银子。
　　裴潋把玩着自己的银鱼袋，勾着绳儿砸在朱和的官帽上。
　　“做什么一副苦大仇深模样，我就是问问情况。”
　　日常被嫌弃，日常扶正官帽。得了保证，朱和才缓过精神，立即回道：“税银一到户部，按照惯例都是分配到各部门，其余的都留存在户部备用。这怎么着也得剩个五成。”
　　“五成……”
　　闻言，裴潋嘴上嘀咕着，却又听朱和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些年各州府大小灾频繁，赈灾用的银子都能再抽出两成。倒也不怪户部抠门。”
　　朱和觉得李元时也是真不容易。税银就那么多，还要分来分去紧着用，往往没听见个响儿就没了。
　　衡朝的宫城和府治间以一条不长的御街相通，御街的另一端坐落着三省六部，九寺二十四司，府学等。各部门间长廊相通。
　　二人经过秘书省，顺着长廊拐过去，侧身便能看到清波门。花草稀疏间，依稀看到清波门处站着几个侍卫，其中一个显然品阶高些，腰侧佩剑对着其他人说着什么。
　　今日暴雨初停，天却还是阴的，没什么阳光。裴潋眯眼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那个人似乎有些面熟。”
　　朱和也侧身看过去，不多时便否认，“那是今年武举状元，听说是铁匠出身，大人怎会眼熟？”
　　裴潋也不回应。虽然也觉得荒谬了些，可那股熟悉感就是抹不掉，总觉得有个名字呼之欲出。
　　交代完了事儿，像是第六感作祟，那人回头，视线精准的落在裴潋和朱和身上，然后抬起了脚。
　　“他往这来做什么？”
　　朱和觉得事情又开始往自己猜不透的方向发展了。
　　那人一身盔甲，人还未到，佩剑和盔甲的碰撞声就先传来。毕竟是武状元，看身形就是一只胳膊能把自己撂倒的人物。朱和在裴潋和自己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决定躲在人身后。他是决计不经打的。
　　步子大，走的也就快。不多时的功夫，裴潋就与那武状元仅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这下定睛再看，还真是面熟的人，不过只有一面之缘。
　　“嘿，还真是你！”
　　那人粗着嗓子，眼里惊喜闪现。
　　裴潋笑了笑，“新正一别，壮士别来无恙。不，该是武状元了。”
　　今年的这位武状元正是正月里遇到的，要去找大行王子算账的铁匠王平。那时裴潋还着实被人嫌弃了一番，没想到短短四个月，竟在这里遇到了。
　　“侥幸罢了。没想到小郎君你……”
　　话说一半，意识到眼前这人的官服，又回忆起那时往城北去的身影，王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怎么称呼。
　　朱和适时提醒，“太常寺卿裴潋。”
　　太常寺卿的官具体什么品阶，王平不太清楚，却知道这绯色官服至少也是五品以上的。心中庆幸还好自己当时没有莽撞打了这人，又惊讶有那么大劲儿的居然是个文官？
　　看出王平忽然的拘谨，裴潋大概也知晓这人想的什么，主动建议。
　　“称呼罢了，叫我维崧就可。”
　　王平到底没好意思喊人家的表字，倒是喊了句“裴兄”。顿了顿，又觉得“裴潋”这个名字耳熟的紧，奈何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他正努力回忆着，就听裴潋问：“王兄怎得在清波门了？”
　　王平惯是个爽快的，听裴潋这般称呼，顿觉的这人不若别的文官儿婆婆妈妈的。他甚是豪爽笑道：“官家让我做在京房的主事，这皇城卫兵和府治都归在京房管辖。”
　　衡朝兵权分兵部和枢密院掌管。枢密院又分为十二房，在京房自然是管着京城各种布防和安全事宜，所以能出现在清波门并不意外。
　　说完，脸上一红，王平豁达的性子却难为情起来，支支吾吾道谢。
　　“还是托裴兄的指点，你说的对，大丈夫报国不是一腔孤勇的事儿。俺想带兵将大行狗贼揍的再不敢抢粮食。”
　　讲到激动处，腰侧的长剑一抽，锋利的剑刃白光忽闪带起轻吟。
　　朱和被这意料之外的拔剑行为唬了一跳，又瞧着王平满腔热血不好打搅，只得默默推至旁边。
　　好在三人都有公务在身，寒暄几句便要告辞。临走时，王平还锤了锤裴潋的肩膀，约他改日喝酒。
　　裴潋文人样的身板被锤的微晃了晃，面色不改含笑应下。
　　等人走远了，朱和才低声问：“大人做什么与他走的近？”
　　裴潋斜睨一眼，朱和见状赶紧解释，“只是这人太粗了些……”
　　他没敢吐槽自己被拔剑那一下吓到的事儿，因为裴潋不会安抚下属，只会嫌弃……
　　马上到太常寺了，已经看不见清波门，自然也就不见王平的身影。裴潋仍冲那人离去的方向看了看道：“衡朝太缺这等血性之人了。”
　　一句话说的整日嘴上不带空闲的朱和难得默言。他的心思和官场上许多人比是大条了些，但也知道衡朝缺良将的事实。
　　哪怕到了今日，枢密院还是被文官牵制着，连打个仗都窝囊至极。历任官家怕极了衡朝重蹈前朝覆辙，皇权旁落。是以从不敢把“军权”这样东西置于掌心之外，导致好好的军队被文官磋磨的软趴趴的。且只能看目前这位官家对此事的态度了。
　　朱和觉得他的顶头上司要做一件什么事，藏着掖着不肯让他知道。这阵子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要分别似得。
　　“大人是要走了么？”朱和心里涌起阵阵伤感。二人虽相处时日不多，他还经常被这人挖坑，尽做些缺德事儿，但真要分别，确实是舍不得的。
　　脑海中官家交代的事儿猛的被打断，裴潋把银鱼袋挂在腰侧。这次他没有打朱和的官帽，头回正经的嘱托。
　　“我走了，你就是太常寺卿。反正要银子的事你也轻车熟路了。公务处理的都算妥当，不必担心会出岔子。”
　　对方话里话外都保证自己即将升官加俸禄了，然而朱和打心底是高兴不起来，又不愿矫情的多说什么，憋到最后也只拍胸脯保证，“大人放心，您就算调任了，太常寺也永远跟您一路的。”
　　裴潋看着沉浸自我感动的人，眉毛一挑，嫌弃之语到底没有说出口。


第八十三章 
　　带着对白日里“裴潋”这个名字的熟悉感，王平琢磨的脑袋都疼了，愣是没想出来在哪里还听得过这个名儿。
　　直到他与在京房新认识的兄弟陈二禾勾肩搭背坐在石阶上喝的打酒嗝。那位平日里看起来很不靠谱的兄弟歪歪斜斜倚在门槛上，仰头盯着满天星子灌了口酒嘟囔。
　　“裴潋啊……副相之子，官拜正四品太常卿……”
　　王平闲适的心情被惊的全没了，从喉咙里夹杂着酒气儿冒出句惊呼，“啥？副，副相之子？就是那，那个裴府？”
　　喝的晕乎乎的陈二禾被他这反应逗乐了，反问：“这怀京除了参……参知政事裴彦傅的裴府，还……还会有第二个？”
　　“乖乖。”想起白日里和人打招呼的种种情形，王平后知后觉的认为自己莽撞，嘴上忍不住溢出一阵嘀咕，“怪了，这人文官手劲还大的出奇，上回把俺手腕都捏紫了。”
　　王平下意识撩起衣袖把手腕露给友人看，结果又知道自己犯了傻。就算当初那印子如何深，这么久也早消了。
　　他悻悻要放了衣袖，转眼却被紧盯着他胳膊的陈二禾吓到，干脆胳膊也收回来了。扯住这人后面衣领拉开，笑对方也犯傻。
　　“要有印子也早没了，你能看出个啥？”
　　陈二禾仰头喝下最后一口酒，反过来笑王平鲁莽。
　　“你也是走运……，裴潋可是南御苑比武骑射赢了大行王子的人物……”
　　他话音一落，王平口中的酒水因为太过震惊喷了个干净，彻底傻眼了。
　　难怪白日里总觉得这名字耳熟，经了陈二禾这句提醒，才想起来是正月里坊间名号响当当的人物。
　　以一己之力挽回大衡颜面，顺便狠狠挫了大行锐气的文官裴潋！
　　王平心理琢磨着头回见面，裴潋让他稍安勿躁，再等三日的言语。
　　大朝会，大相国寺烧香，南御苑骑射。这可不就是正好三日么！
　　也不知是酒意上来了，还是一时间为自己当时的莽撞羞愧难当，王平黑黢黢的脸热的发烫。
　　陈二禾没想到王平反应这么大。他酒量本就好，方才也不过是上了脸头脑晕乎乎的些。这会儿酒喝完了，又吹了夜风，连那点晕乎都没了。
　　他啧啧之下口齿清晰的替人庆幸，“你刚入朝廷，应是不知道同僚间，裴潋有个‘玉面虎’的称号。至于动手……”
　　话说一半停住，陈二禾不带任何用意的扫了眼王平问：“你打得过大行王子么？”
　　王平噎住，不说话了。
　　这‘玉面’说的是裴潋容貌出众；‘虎’自然表示他不好惹了。
　　陈二禾摩挲着空掉的酒壶，还有两句他没有告诉这位新来的武状元。
　　“玉面虎”一称乍听起来是称赞裴潋的，实则是那些受不住裴潋挖坑的文官们闲暇时整出来的，为的是挤兑讽刺裴潋。不过当事人并不在乎，还坦然接受了，就当是夸他了。
　　当然，日子走到现在，“玉面虎”这个称呼是真真切切成了裴潋头顶上的一个光环。那些闲出屁的文官也算是无心之下为他人作嫁衣裳。
　　王平也有自己的心思，但这心思多是惊奇裴潋那革带下精瘦的腰，细胳膊细腿的，竟能舞刀弄枪。一想到白日里自己还用拳头锤了锤那人的肩膀，人家还笑容满面的答应自己有空一同去吃酒，王平忽然有些感谢对方轻易不计较。
　　这晚，宋复是彻夜未眠。怪他嘴痒问了儿子的殿试过程，结果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一双眼睛瞪着床帐，怎么都睡不着。只要他闭上眼，脑子里都是自动脑补的宋遗青和官家对峙那句“圣人未尝不可以议”的场景。
　　待天色渐晓，他终于忍不住披衣坐起身，晃醒了睡在身侧的夫人问：“你说官家打的什么心思？”
　　正在睡梦中的宋夫人被迫醒来，睡眼朦胧的对宋复呛声道：“官家打的什么心思我哪晓得，但我晓得你现在是皮痒的心思。”
　　没得到好语气的宋复有些憋闷，嘴里嘟囔着，“妇道人家……”
　　几个字刚出口，转眼瞧见夫人不知何时从床里摸了挠痒痒的红木如意握在手里，宋复身子一缩，登时闭了嘴。


第八十四章 
　　闻喜宴是在唱名之后隔两日，卡着最后一日，裴潋总算在一字轩买来的宣纸上落下自己的私章。晚间又换了官袍赶到琼林苑。
　　琼林苑一反常态的不在内城，而是在外城，取的四周秀丽风光的淡雅之意。旁边就紧挨着金明池，垂杨相围，柳枝儿沾水依风摆动。
　　到了夜幕，琼林苑的宫人掌了铜鹤上的灯烛，烛光与春色交辉相应，光影阑珊中，被点了闻喜宴陪同的官员们三三两两的穿过朱漆拱桥。
　　除却那些官员，新科进士的着装却是摒弃了素色文人服。无论色彩还是形制上都多了几分新鲜。
　　崇政殿外唱名，志得意满，每个人脸上多多少少都有些少年郎的意气风发。
　　闻喜宴比不得宫中宴会刻板拘谨，官家只会在中途遣人赏些物件，并不会亲自前来。再有丝竹歌舞陪衬，气氛倒也闲适热闹。
　　满座举杯痛饮中，有几个人却是各怀心思。
　　贺献吉跟着同科们挨个给在座的官员们敬酒，他中进士的喜色之下藏着紧张和忐忑，握着就被的指腹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在找，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前面的人俱是有酒不拒，等敬到了秘书省少监孟大人那里时，贺献吉的酒却被另一个人拦了下来。
　　贺献吉意外之下抬眸，却见是司农寺的少卿。
　　“我代他喝。”那人道。
　　不等孟阮清拒绝，陈君琮接下那杯酒一饮而尽。
　　琼林苑因为依山傍水，太祖建造时仿的是江南园林风格。用竹帘做墙，四周种了梨树。石阶旁有铜鹤衔灯引路。
　　这时节是各色花开的正盛的时候，宫人采了些梨花，白兰花等插在细颈瓷瓶中应景。夜风携带着花香，将那人的声音一并带入贺献吉的耳中，丝竹嘈杂间，他竟觉得有些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过。
　　孟阮清酒量差，那是裴潋和陈君琮都知晓的。樊楼一事也是酒惹的祸端。如今是在官家御赐的闻喜宴上，万一醉酒出了什么失态的事，是要被问罪的。
　　他们二人赌着气，孟阮清确也是已经脑袋发晕，手腕软的几欲握不住杯子，这是将要醉酒的前兆。因此他默然看着那人替他一杯接一杯的来者不拒，像是永远不会醉似得。
　　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找罪受，怪不得旁人。
　　孟阮清这般冷漠想着，同时又不禁对前来敬酒的人生出怨怼。
　　终于熬走了这磨人的敬酒，又有宫人端了官家赏下的花。其中除了时令的，还有绢造的，俱放在木制的托盘中分列放好。
　　许是喝了那么多酒，连陈君琮都经不住了。孟阮清瞧他盯着木盘中的花半晌，忽而抬头对宫人展颜笑道：“竟是看的眼都花了，你替我选一朵罢了。”
　　那宫人尚是大好年华的姑娘家，哪里受得住这等儒雅风骨。她脸上生了红晕，细细挑了半晌才拿起一的朵芍药。
　　芍药是浅红色，花瓣全部舒展开，也衬得陈君琮肤色。
　　她拿在手里也不见对面的人有接下的意思，略微大着胆子抬头对上目光，忽然明白了这位少卿的意思。
　　孟阮清看着宫人含羞带怯的就要替陈君琮簪花，忍了几番终是突兀地插了手。
　　“你先下去吧。”他说。
　　快要插在司农少卿鬓间的芍药被孟少监拦下，宫人掩了眸中失落顺从退了下去。
　　捏着那朵芍药，孟阮清带着焦躁道：“这是闻喜宴，你却不知收敛举止，是想来日被御史台参上一本么？”
　　陈君琮拢袖，有理有据驳了回去。
　　“让宫人代劳历来有之，御史台怕是也不能说什么。”
　　两个人都像是倔劲儿上来了。心里升起的莫名焦躁无处宣泄，孟阮清突然冷笑反问，“酒喝多了，想让人代劳是吧？”
　　他左手握住陈君琮衣领把人倾着上身拉到面前，二人倔强的四目相对时，那朵芍药终于被他以异常温柔的姿态簪在对方鬓间。
　　哪怕现在孟阮清恼那宫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出挑的眼色。
　　人花两相倚，衬得爽朗清举。
　　陈君琮微愣之下褪去紧绷的神色，转而真切一笑。笑的孟阮清浑身一颤，仿佛心尖上被春风拂过。他生了胆怯，急忙松了扯住对方衣领的手，低声别扭辩解。
　　“你替我挡了酒，我代劳给你簪花，如此两清。”


第八十五章 
　　和陈君琮不同，宋遗青选的是清雅的白兰花，簪的过程中也顺利的没什么风波，倒是之后被裴潋沉声告诫。
　　“宴会上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只坐住了，什么都别管。”
　　这话没头没尾的，宋遗青心中疑惑又不好追问，只得点头应下。
　　来闻喜宴陪同的大多都比裴潋职位高，最中间的座位自是梅言聿的，旁边陪着刘翰秋和裴彦傅，再下面才轮得到裴潋。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只待小六儿亲自将官家给新科进士的赏赐之物送到各自手里，这闻喜宴才真真算是完整。
　　“探花郎可捧好了。”
　　小六儿从身后的小黄门手中端了一方带铜扣的紫檀木盒交给宋遗青。
　　这琼林苑中在座的无不侧目。官家给探花郎的赏赐之物连外面的木盒都是贵重的紫檀木，却想不出里面是个什么物件了，毕竟小六儿都再三谨慎。
　　以往官家大多都赏些书籍之类，不值什么银钱，只胜在圣恩。那些新科进士也不拘什么，乐的接下。左右御赐之物都是磕碰不得的，弄不好还要被御史台参上一本。
　　到手的东西很有分量，宋遗青两只手捧着都觉得重些。
　　H雯）日更‘二伞’铃琉；旧二《伞旧、琉
　　状元榜眼的赏赐之物都是一些孤本，小六儿也没在他们身边耽搁多少，到了这里却又笑道：“官家说了，也不知探花郎喜爱什么，便随手从库房中挑了个物件。说是让您过个眼缘，不行就再重新挑。”
　　不说新科进士，就是上座的梅言聿等人都面面相觑，惊诧至极。
　　官家送的东西哪有敢说不称心的？不过是寻个由头当众展示那木盒中的赏赐之物，好凸显对宋遗青的宠爱罢了。
　　这等浅显的道理宋遗青自然也懂。即便他知道此事张扬，却无拒绝的权力。
　　众目睽睽之下，他拨了铜扣打开木盒。
　　只有摇晃的烛光照明，又是深夜，就算是宋遗青本人贴近了也只能看出个大体形状。直到里面的物件完完整整的被拿出来，周围接连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宋遗青捧着的木盒差点因为受宠若惊摔在了地上，当场给自己落个不敬圣上之罪。
　　那是一个完整的象牙笔筒，只是象牙珍贵便罢了，更稀罕的是雕刻的手艺。
　　釉白的笔筒表面被镂雕分成了两层，第一层精细雕了回环贯彻的八吉纹，只隔着一段漏出窗格模样的空白，显出的却是第二层的荷塘鹭鸶。如此精妙绝伦的手艺让人细看之下，笔筒多了立体鲜活感。
　　宋遗青语诘，慌忙将笔筒稳稳放在桌案上，想也不想就拱手委婉推辞，“这……此物太过贵重……”
　　“诶，探花郎莫急。”想来所有人已是目睹了这个物件，小六儿托起笔筒重新放进木盒中，一手阻了宋遗青的拱手礼道：“官家还说了，探花郎不必因为贵重推辞，什么人物当配什么样的赏，您心安理得收了就是。”
　　宋遗青：“……”
　　一个笔筒已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没想到还有后招，这下自己真是高调的成了皇党了。
　　梅言聿是见多了大场面和弯弯绕绕的，虽然也吃惊不小，但立即恢复了闲适模样问身侧的裴彦傅，“我记得当年裴潋进士及第，官家赏的好像是个菘石砚台？”
　　裴彦傅敛了猜测官家用意的心绪应声，“是菘石砚台，不过那小子怕的是磕了碰了，一直锁在柜子里。就连下官都没那个眼福。”
　　菘石多产自大行，其颜色如墨，触感细腻生凉，但坚硬非常且雕刻不易。早年大行还畏惧衡朝的威势，每年进贡的菘石虽少，却每个都是极品。这些年大行野心愈发明显，进贡的菘石多是多了，品质也次的没眼看。
　　宫中消耗外加赏赐皇亲贵胄，裴潋手里的那个菘石砚台已是不多得的珍品。然而这和宋遗青手里的那个象牙笔筒比起来依然略微逊色。
　　八吉纹在佛经中本就是源远流长的吉祥寓意，荷塘鹭鸶更是代表登科高中，仕途通达。除却笔筒的用料和精细的雕刻，裴潋的菘石砚台就逊色在纹路的寓意上。
　　宋遗青左右不得其法，只能硬着头皮收了这棘手的笔筒，其神色庄重像是请了个神仙供着。
　　这个引得众人心思翻涌的事结束的倒也快，其余人还没回过味儿来，又被一声惊呼吓的不轻。
　　“不行！”
　　眼看着官家赏赐之物就要落在杨齐愈的手里，贺献吉“嚯”的起身厉声阻止。


第八十六章 
　　他声音急切又暗含敌意，穿过丝竹声落在每个人耳中。更何况他突然站起身，也把身边的同科唬的不轻，直愣愣地抬头盯着他。
　　陈君琮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指尖摩挲着杯壁随着一众人的视线看向贺献吉。
　　他和孟阮清给贺献吉下的那贴“药”果然见效了。
　　刘翰秋烦躁至极不禁冷笑用只有他们上座三人听得到的声音道：“依我看这歌舞不看也罢，今年的闻喜宴可比歌舞热闹多了。”
　　但很快，他的冷笑就僵在的嘴角。
　　贺献吉袖中双拳紧握，指着杨齐愈的手指发颤，“他是冒名的杨平韩，我要揭发定州杨齐愈舞弊！”
　　“！”
　　这句话可要比方才小六儿转述的官家的话还要惊悚多了。
　　冒名是什么概念？那是舞弊，还是科举上最恶劣性质的舞弊！
　　“啪——”
　　刘翰秋酒没喝下去，带着僵硬的神色，手中的酒杯摔在身前的空地上碎成多块。
　　宋遗青本就坐的近，纵使刘翰秋无心，一块碎片还是悄无声息的迸溅过来。辛而裴潋早有防备，将人往后一带，用掌心硬生生接了那枚碎片。
　　这一切不过眨眼之间，宋遗青敏锐闻到血腥味，他握住裴潋要抽回去的手，果然察觉到掌心黏腻。
　　“别动。”
　　他止住对方的手，果断撕了衣角细细包起来。
　　裴潋皮糙肉厚，并不觉得有多疼，看人关心则乱的模样更是觉得值了。
　　“不妨事，小伤口罢了。”
　　宋遗青不以为然，“碎片嵌进肉里了，得挑出来。”
　　说着，他顺手拔了固定发髻的玉簪，瞥了眼没心没肺的人提醒，“疼就忍着。”
　　裴潋却也难得的顺从，掌心一摊，由着宋遗青动作。
　　肉）文，二‘彡）灵、留·久；二》彡·久。留；
　　上座，刘翰秋不知何时起身，胸口起伏不定呵斥贺献吉。
　　“你胡说什么？！”
　　正月后他才收到定州杨府的书信，杨齐愈分明都没有参加春闱，何来舞弊之说？
　　对杨家的信任让刘翰秋下意识认为是那个新科进士不甘名次居于人后，嫉妒心起而扯了谎。
　　不说杨家与他的关系，就是衡朝没有几个不知晓杨齐愈是他的学生的。刘翰秋堂堂宰执，怎能坐视一盆脏水迎头泼下？
　　被宰执这般怒视，贺献吉心中生了分畏惧，但他的目光扫过默而不语的梅言聿和副相裴彦傅等人，壮了胆子继续道：“并非我胡言乱语，而是亲耳听人所说。”
　　他这般斩钉截铁，却让刘翰秋心中犹疑起来，他看向下座正被贺献吉指认，垂首看不清面容的“杨平韩”。忽而想到杨家似乎是有这么个人物，不过是旁支，他也记不大清了。到了这里，那日殿试的莫名心慌再次袭来，刘翰秋努力稳住镇静表情，心里却是波涛汹涌。
　　揭发冒名加上宰执发火，众人惊的大气都不敢出，还是梅言聿问：“你说你亲耳听得，却不知从何人口中听到的？”
　　“这……”贺献吉这些日子心不在焉，一心想的揭发杨齐愈，根本无暇思考这些。此时经梅言聿这么一问，他忽地悚然自己竟忽略了这一点。
　　揭发的人突然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已有承了“杨平韩”文人宴情谊的同科嗤笑。
　　“别是听得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
　　有了第一句，下面多是同科附和取笑。贺献吉心急如焚也不得开解，只得面红耳赤争辩，“我记得那人说话的声音！”
　　众人本以为他能拿出什么有力证据，却不想是如此贻笑大方的疯言疯语。果不其然又是一阵取笑。
　　直到事情真的发生了，贺献吉才看出这其中百般漏洞，甚至太多巧合。可说出嘴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的道理谁都懂。更何况，机会只有一次，除非他咬死杨齐愈冒名，否则便是自己大难临头。
　　焦头烂额间，贺献吉出了满头大汗，脑海中忽地划过某个声音，他指尖方向一转，不可抑制地激动大喊。
　　“是他！定然是他。”
　　公然被指认的陈君琮端端正正的跪坐在软垫上，闻言也不过抬眸，目光审视。
　　贺献吉被看的心里发虚，指尖不知不觉放下来，嘴上却依然嘟囔不休，“那晚的声音我记得清楚，断不会认错。”
　　“贺献吉，你发的什么疯？”
　　有人阴阳怪气嘲讽。
　　新科进士指认当朝五品官，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孟阮清冷声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贺郎君可别急病乱投医，惹不好罪加一等。”
　　面对如潮水般的否认，饶是贺献吉再怎么打算咬死不松口，也要支撑不住了。直到另一个声音传来。
　　“能做得进士，想必都清楚冒名舞弊的严重性，也知晓污蔑同科这等罪名的后果。”
　　从宴会开始至今似乎都充当着陪衬的裴潋慢慢悠悠分析。他一说话，众人好似才发现有这么个陪同官员。
　　不怪他们忽略，实在是在座的都是大学士，宰执，副相之类，哪怕裴潋的四品官都不够看的。
　　难得有人隐隐约约替自己说话，贺献吉心里压力顿时去了不少，他满怀希冀的望去，下一刻是比指认陈君琮的时候还要惊讶。
　　“是你！”贺献吉眼睛瞪的浑圆，脑袋懵懵地如被当头一棒，只执念般说：“文人宴那晚，我在进士楼见过你。”
　　像是怕人不信，他扫视四周之人，朗声道：“他还绊了我一脚，我记得的，记得的！”
　　眼看着贺献吉越说越离谱，却再也没人嗤笑嘲讽，只因为在他们眼里，对方俨然是疯了，而和疯子是没法讲道理的。
　　好端端的闻喜宴眨眼变成了闹剧，刘翰秋任由贺献吉吵嚷了半晌，直到此时才压抑了方才的怒火。
　　“司农少卿的声音，太常卿的人，这可真是巧的很。”
　　刘翰秋若有若无看向裴潋，说的意有所指。
　　这话倒也不光是说给在座稀里糊涂的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
　　就在刚才，他突然觉得从大朝会后就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似乎有一根线引着整个朝堂往前走，尽头是看不清的。
　　尽管还不清楚裴潋等人最终要做什么，但现下情况，凭借着为官多年的经验，刘翰秋已猜出八九。
　　贺献吉揭发冒名看似是针对杨齐愈，只要杨齐愈出事，第一个受到牵连的，除了定州杨家，便是位居宰执的他！


第八十七章 
　　脏水泼来泼去莫名其妙到了裴潋身上，裴彦傅霎时冷了脸问：“你那晚当真去了进士楼？”
　　老子问话，又是公开的场合，那就还多了层上下级的关系。裴潋不敢耽搁，立即起身回道：“是去了进士楼。”
　　他答的干脆，引起的动静可不小。
　　众人想什么的都有。不过未等裴彦傅发火，裴潋又补充，“不过为的是宋遗青。我与他是至交好友，便想去贺春闱之喜。”
　　宋遗青：“？”
　　万万没想到这等事还有自己一份，宋遗青茫然之余却没有多担心。眼下看起来裴潋是处于下风，实则游刃有余。
　　发觉裴潋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宋遗青点头应下，“那晚宋某是见了维崧兄。”
　　二人不打招呼的配合，宋遗青也被迫当众承认裴潋乃是至交好友，这是彻底别想撇清关系了。
　　得了应和，裴潋又抛出了个极其有力的证明，“当晚裴某还去了一字轩，诸位若是仍有疑虑，大可找一字轩的掌柜当面对质。”
　　他侧身坦坦荡荡的看向贺献吉问：“你那晚于进士楼何处碰见我？”
　　贺献吉回忆那晚情形，老老实实答了。
　　“你那晚穿的是正红圆领，坐在一楼门前。腿……腿还放在门槛上。对，就是这样我才会被绊到。”
　　他话音一落，裴潋摊手侧身冲刘翰秋笑，“刘相疑我情有可原。可若真是下官所为，鬼祟都来不及，还会那般张扬？”
　　给至交好友贺喜，一字轩，贺献吉的话。这三个彻底让裴潋脱了指使的嫌疑，事情也彻底陷入了死胡同，所有人都不禁看向在场最德高望重的大学士。
　　梅言聿神情肃穆，嘴上却轻飘飘道：“官家的内侍便在此，诸位还争辩许久，走了弯路呐。”
　　送官家赏赐还未来得及回宫就目睹了整场闹剧的小六儿镇定对众人笑的平和。
　　夜色沉沉，暂且顶上小六儿空缺的内侍刚换了博山炉里的熏香，就见官家合了还未看完的劄子吩咐，“时辰不早，歇吧。”
　　小内侍有些惊讶。
　　他来时看了漏壶，按照官家以往的习惯，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就寝的时候，怎得今日改了时辰？
　　略等了片刻，看官家不像口误的模样，小内侍手脚利索的提了灯笼在前面引路。
　　等到了寝殿，替官家解了外袍，又听得句嘱咐，“今日乏的很，若是有什么事都搁着明日再议。”
　　小内侍用精巧的金剪刀剪了烛花，应声，“小人记得了。”
　　服侍着官家躺下，又细细放了帘帐。小内侍悄声退出寝殿合上了朱漆的木门。
　　建元八年的五月注定不同寻常。
　　待漏院内的气氛不若以往轻松，隐隐透着紧张。人人都埋头各吃各的，中书舍人于敬淮借着吃饼子打掩护与宋复低声咬耳朵。
　　“听闻昨日梅学士与刘相，裴参知等人夜敲宫门，都说事关科举，你可知一二？”
　　宋复何止知道个一二？他的犬子去了趟闻喜宴回来，衣角都缺了一块。他因为宋遗青，也知晓了大概。
　　内心一清二楚，宋复却深知关系到科举舞弊的都是大火，不小心就是引火烧身，他走的是明哲保身的路子，断然不会掺和其中。
　　思量些许，宋复塞了口肉搪塞，“这三人半夜求见，左右都是无关你我意见的大事。只听得官家歇下了，并未见上一见。待今日常朝就知分晓。”
　　于敬淮点头应和，“是这个理儿。不过我猜着准没好事，你瞧那裴潋，一夜过去手都伤着了。”
　　前半句宋复没听清，后半句可吃了一惊。这大衡还有能伤着那只狐狸的人物？
　　他抬眸向对面看去，果然看到裴潋掌心上还缠着布，不过有些眼熟。
　　“嘶，这不对啊……”
　　宋复眯着眼睛瞅，暗自嘀咕。
　　许是他看的太久，对方的视线也看过来，转而露出一个善意十足的笑容冲他拱手。
　　这一下宋复看清了，也三魂七魄去了一半。
　　裴潋掌心上缠着的正是宋遗青衣角上缺的那块布！


第八十八章 
　　带着惶惶不安的猜测，宋复怎么跟同僚进的垂拱殿都不知道。他满脑子都是“他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地步了？！”
　　昨夜因为闻喜宴揭发一事闹的许多人夜不安眠，偏偏官家早早歇下了，还嘱托了宫人不许打扰。今个早朝又开始争辩起来。
　　新科进士都未正式述职，贺献吉和杨齐愈也只候在殿外等待传唤。等刘翰秋说的差不多了，官家才隔着帘幕淡淡道：“仅凭贺献吉一人所言而下定论确是草率。”
　　同在垂拱殿的一众官员并不觉得惊讶。毕竟那个不知死活的新科进士牵扯的是宰执。官家可不会因为莫须有的事与刘相起冲突，得不偿失。
　　贺献吉脸色煞白，想争辩又不敢争辩，更是不知说些什么了。
　　就在众人以为官家要维护刘相时，却又听得上面传来一句。
　　“不过任由他人污了刘相的名声也大为不妥，还需查的清清楚楚，彻底堵了悠悠之口。正好也查一查到底是何人传的谣言。”
　　这是委婉着说要彻查了。
　　一直莫名淡定的杨齐愈终于有了动容，他恭敬垂首，心里慌乱至极。
　　他本意是给杨家争口气，好叫父母与老师都引以为傲。不想中途出了这许多的事。
　　从州试起他便到了怀京，冒了表兄杨平韩的户籍参加科考，钻的就是各州州试时间不统一的漏洞。往年这样做的不少，甚至已经习以为常。同窗之间哪怕知晓也懒得生事，却不想如今偏偏遇到了贺献吉，官家还一改常态的要彻查！
　　六神无主之际，杨齐愈绝望的发现，他似乎只能坐等罪名加身。老师他是已经无脸去拜访了，更何谈解救。
　　原本，他只是贪图怀京州试入围的名额比定州多上许多而已。
　　官家说了大段话，明里暗里都是向着刘翰秋，一些平日以刘翰秋为首的官员也跟着附和要彻查才好。
　　中书令陆仕觉冷眼看那些迫不及待在刘翰秋面前邀功的人，忍不住出面谏言，“冒名恶劣，彻查是好。但刘相为大衡殚精竭虑至今，官家要彻查已是有君臣猜疑之嫌，落人话柄。”
　　别人看不清的帘幕之后，官家眸光发冷。这种话头他是接不得的，左右陆仕觉都有理。他索性又把球踢给了裴潋。
　　“裴潋，你觉得如何？”
　　一双双眼睛似有若无的看过来，裴潋握着笏板出列，躬身应道：“臣觉得中书大人言之有理，但思虑不全。坊间多赞刘相两袖清风，乃是忠臣良相。臣自觉惭愧，却也知行得正坐得端。刘相既贤名在外，定不惧彻查一事。天子秉公执法而无半分包庇之意，此为大衡之幸，说君臣猜疑的只怕居心不良。”
　　“太常卿可真是生的牙尖嘴利！”
　　陆仕觉怒极反讽。这人弯弯绕绕了多句，理所当然的掰回局面不说，还暗指他居心不良。
　　纵然气的要生烟，陆仕觉当真暂且找不出反驳的话来。难道蠢到送上前说自己是奸臣么？
　　面对讽刺，裴潋拱手一笑，“承让。”
　　既然一方没了话说，官家也骑驴下坡，顺着下了决定，“那便交给大理寺去办。”
　　顿了顿，又忽然点名礼部。
　　“若真有此事，礼部和吏部好自为之。”
　　这不是简单的告诫，搞不好要丢乌纱帽的。顾省登时背后冒冷汗连连应声，只祈祷可千万不要出岔子。毕竟科举这种事情都是礼部和吏部把关，那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顾省可不想年过半百还失了马蹄。
　　可偏偏事与愿违。
　　五月初大理寺开始着手彻查贺献吉揭发杨齐愈冒名一案，因有户部提供所需的户籍等，事情进展的异常顺利，可以说畅通无阻。
　　不过七日，张文裕就将调查的情况上了劄子详细交代，顺便把杨齐愈收监。
　　这次彻查，还牵扯出了今年春闱其余二十余名冒名之人，落榜与中了进士的俱有。其人员之多震惊大衡。
　　纵观大衡两百余年，哪怕舞弊最嚣张的时候，也不过是十人。如今只简简单单一查就这么多，可见以往的漏网之鱼有多少。
　　七日前，常朝虽然气氛紧张，但对那些混成老油条的文官来说只是小打小闹。七日后，再次站在这垂拱殿内，他们中一半已经开始胆战心惊，别提大理寺卿张文裕那张平日略显笨拙的嘴此时像是开了光的不停“絮叨”。
　　“冒籍舞弊二十七人。其中冒江南户籍者十一人，京城户籍者十六人，俱已捉拿归案……”
　　张文裕没多说一句，就如拿了个锤子敲刘翰秋一党官员的脑门。他们听冷汗直流，握着笏板强自紧绷着镇定。
　　不说今年春闱舞弊人数之多，就程度也是最恶劣的。尤其被官家亲点了二甲第一的杨齐愈，那是大庭广众之下打官家的脸！
　　张文裕说的口干舌燥，最后才松了口气拱手道：“只等官家裁决。”
　　“裁决？”官家冷哼一声，衣袖拂过，将桌案上新呈的一摞劄子扫落在地。
　　哗啦啦一阵声响惊的下面官员迅速下跪，大气都不敢出的等着官家下文。
　　上面这位是从未这般发过怒的，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举手投足都是天家的优雅从容。
　　跪在最前头汇报的张文裕跪的慢了些，当即被一份飘落的劄子甩在脸上。尽管知道官家的怒火与他无关，但对上位者与生俱来的敬畏让他身体快过大脑“扑通”跟着跪下。
　　从他脸上滑落的劄子悠悠落在他眼皮子底下，细看纸张上横风斜雨的字迹，裴潋那厮的！
　　垂拱殿里难得少了争执，静悄悄的呼吸都隐隐约约听得见。
　　等了半晌，在他们心惊肉跳的恐惧中终于听得了下文。
　　“建元六年，宁州太守身为地方官，却与匪盗沆瀣一气，谋财害命。建元七年，江南官官相护贪取税银。抛开宁州江南，其余州府俱有大大小小贪污案件。”
　　想是劄子代替出了气，官家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语气。众人却开始摸不着头脑。
　　方才分明还说的科举舞弊，官家怎么突然又说起前两年八竿子打不着的旧案来了？
　　裴彦傅不知为何眼皮一跳，他下意识用余光看向不远处同样跪着的裴潋。
　　闻喜宴上的说辞只能糊弄那些还未历经人心的新科进士罢了，他和刘翰秋等人会不知里面有猫腻？
　　这世上没那么多巧合，所谓事在人为罢了。
　　他眼神刚飘忽过去，就听得一阵玉佩叮咚脆声，倏地又收回目光绷紧了脊背。
　　官家自木椅上起身，缓步走下木阶。小六儿跟在身侧，对两边的小黄门做手势。
　　小黄门到底年轻些，他们从未经历常朝上需要官家起身的时候，好在得了暗示，也赶在官家的脚落在地板上之前卷起遮面用的竹帘。
　　玉佩声停在众官员面前，从继位起就没什么大功绩大风浪的天子手执笏板，一字一句道：“自太祖开国起，大衡之制二百余年。时至今日，不足甚多。朕深知其中利害。”
　　说到这里，尚值壮年的官家目光定格在身形忽然僵硬的刘翰秋身上，用最平静却坚定的语气抛出了段彻底颠覆今后朝堂的话。
　　“故昭告众卿，朕欲仿真宗革旧制之弊，行新制之便。”
　　话音一落，寂静的垂拱殿内顿时炸开了锅，原本还垂首恭顺的臣子一个个抬起头，面容焦灼激动，甚至膝行而前欲扯官家的赭红圆领袍下摆。
　　最先出声的是赵晏臣。
　　“大衡制度是太祖亲自定下，怎可轻易更改！官家切莫一意孤行！”
　　他脸色激动的涨红，中气十足的嗓音分毫不见惧怕。
　　既然御史台都率先出声了，和御史台穿着同一条亵裤的谏院的人自然不甘落后，也厉声指责道：“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大衡正是盛世，何来忧患之说。官家居安思危是好事，但也要远离奸佞！”
　　官家垂眸问：“众卿可都是大衡肱骨，何来奸佞？”
　　和他们不同，中书令陆仕觉站的笔直，手中的笏板直指裴潋怒骂，“裴太常真是暗地里兴风作浪一把好手，却不知你身为掌管祭祀礼乐之位，可愧对大衡诸位先帝！”
　　反正这朝堂是乱的不行了，裴潋也没必要还跪着给人骂，这会儿也拍拍衣摆起身，直视陆仕觉讥讽，“裴某是否愧对诸位先帝自有评判，倒是太祖看到今日大衡的朝堂，只怕也没了不杀文人的祖训。”
　　这句端的是嗓音平和，内里多了普通文官没有的凌厉尖锐。
　　时至今日，他们眼中狡猾的狐狸才露出刺挠的一面，竟是披着狐皮的大猫！
　　“你……”
　　陆仕觉怒不可歇，转而对冷眼看着的官家愤懑道：“臣要弹劾太常卿裴潋不敬先祖。”
　　未等官家表态，却听得从一片嘈杂中传出声嘲弄。
　　“中书大人和诸位真是双眼漏缝。科举舞弊愈发恶劣，州府贪污盛行，百姓生而不举，蛮夷扰边却无能为力。旧制之弊就在眼前，你们却强说盛世，也不觉得滑稽可笑。”
　　平日朝堂上不常蹦出来刷存在感的陈君琮字字珠玑，令人瞩目。
　　官家是打算看戏到底了，赵晏臣也将矛头对准裴潋等人，“小辈岂敢狂妄！”
　　“不敢学赵御史与诸位的为老不尊。”这次接话的是孟阮清。
　　距官家说要改制不过一刻的功夫，朝堂上已经吵了几番，党派逐渐分明。最后以陆仕觉为首等人都不由自主看向从始至终沉默的刘相。
　　他们都知道，先帝真宗曾有意改制，当年便是因吵得不可开交不了了之，而那些人里就有刘相公。
　　垂拱殿内诡异地再次恢复静谧，众人只瞧得一向精神抖擞，身体硬朗的宰执颤颤巍巍起身，还未完全挪动步子转身，就倏地如山石崩乱直挺挺后仰倒下。
　　“刘相公！”
　　“宰执大人！”
　　“君如兄！”
　　一时间，大殿内慌乱声四起，离得近的官员七手八脚的冲上去扶住刘翰秋。
　　官家无动于衷，冷意直达眼底，扬手道：“你们没意见，旧制得改；你们有意见，这旧制还是得改！散朝！”
　　这是彻底下了决心，再无回转可能了。
　　“轰隆隆——”
　　酝酿了多日的暴雨顷刻泼下，震耳的雷声伴着蜿蜒盘曲的闪电划破天际，映亮了每个人的面容。
　　小六儿躬身急步跟着官家从后门退至垂拱殿，徒留身后仿佛天塌了般鬼哭狼嚎的官员。
　　衡朝平静了二百余年，除了迁都时的叛乱，终是掀起了第二次风雨。


第八十九章 
　　这场暴雨似永无止境。怀京城的百姓家都关了门窗，乐的享受天公给的闲暇。而在那有着“火城”之称的皇宫内，一道道足以震动山河的谕旨在九五之尊的人手上完成。
　　“小六儿，那些人还在殿外么？”
　　官家写完了谕旨，随手将上好的紫檀木毛笔扔在桌案上，也不管墨水弄糊了今早的劄子。
　　小六儿手里捧着玉玺，神色平静应道：“还在文德殿外跪着呢。”
　　自从散朝，不愿改旧制的官员冒着暴雨追着官家的脚步在殿外呼啦啦的跪了一地。都一个时辰过去了，那群年过半百的人倒也跪的住，雨水混着鼻涕眼泪句句都是忧心大衡，可也没能说动官家分毫。
　　听闻中书令陆仕觉还指着裴潋等人的背影破口大骂了半晌，喊的声嘶力竭，嗓子都哑了。
　　本以为官家是还顾着那些老臣的脸面，想各退一步。不成想官家面露轻松，轻飘飘道：“没走正好，你将这谕旨一字一句的读给他们听，然后再去一趟太常寺。”
　　接了好几份谕旨，小六儿只觉得似有千斤重，也不敢耽搁就要出门，又被官家一声叫住。
　　“对了，司农寺卿梁斗思的病该好了，总让陈少卿代劳也不是个永久的法子。”
　　闻言，小六儿回头，发现在朝堂上还震怒的官家此时脸上竟带着笑意，那是经久谋划终于得手的喜悦。
　　开了文德殿的门，雨珠砸下复又溅起湿了衣摆。外面仿佛从天际挂了个水帘，视野一片模糊，只有雨幕里的各色官袍十分亮眼。
　　看见小六儿出来，那些官员纷纷希冀的抬头张望，等瞧见他手里的谕旨，又是形容紧张。
　　小六儿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展开谕旨。
　　约摸半个时辰的功夫，官家接连而下的谕旨飞出了高深的宫墙，也让一众官员脸色苍白如纸，大呼江山社稷要乱了套。
　　中书舍人府邸内，于敬淮只穿了身素色长衫，外面披了件墨色大袖，除去了拢巾发丝微微显的杂乱。
　　他边挠着怀里猫儿边道：“杨齐愈等其余舞弊二十六人杖责五十，且终生不得科考。礼部吏部罚一年俸禄。太常寺少卿朱和升迁至太常卿。司农寺卿梁斗思身体大好，上劄子请命复职。”
　　说到最后，于敬淮听着窗外的雨声轻笑，“这一桩桩一件件真是环环相扣。”
　　于敬淮抱着的是上次带去南御苑的猫儿，宋复瞥了眼像比上次更肥的於菟，沉声分析。
　　“这些倒还好。官家设个什劳子三司，将户部，工部，宰执等职权分了大半走。还命裴潋出任三司使，陈君琮、孟阮清、谢谦等担任副使。这条才是戳那些人肺管子的谕旨。刘相若是在家中醒来听到了，只怕又得气晕过去。”
　　刚过了晌午，官家的谕旨就一条接着一条。其中一个明写了设立三司，掌管盐铁，户部，度支。这是明晃晃把大衡的财政全揽了，还捎带了些工部，兵部的活儿，甚至还有户部的民政之权。
　　除去以上这些，还有顾怀壁接管孟阮清的秘书少监一职。新科探花宋遗青和秦祈分别为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
　　怀里的猫被挠的舒服，从一开始的抓着手指头玩，转而打滚伸长了身子，脑袋枕在主人胳膊上慵懒的睡着了。于敬淮顺着於菟肚皮上的白绒毛。他干脆开了窗子，外面正是大雨冲刷，满眼氤氲朦胧，旁边的芭蕉叶郁郁葱葱延伸，恍若新生。
　　“雷霆之下，落在礼部和吏部之上却是轻的多。官家站在大衡之上俯视万民，看的清想的多。他不是先帝真宗，他想做的是太宗。”
　　于敬淮伸手掬了捧雨水，感受临近盛夏前的丝丝凉意，转而问宋复，“不知士衡兄又想做什么人？”
　　大衡始于太祖，盛于太宗，真宗只能算是中兴之君。官家吸取真宗教训蛰伏了这些年，一朝明了，那就是翻天覆地的威势。宋复想起自己儿子殿试情况，不由苦笑。
　　“抱仁兄分明知晓如今官家提携的俱是支持改制之人，却还要问上一句。犬子殿试一行，无论如何都是明面上的皇党。士衡虽不愿掺和其中，但也不能让我儿风雨之下而无退路。必要之时，宋氏一族都会站在他背后。”
　　说完，宋复也问：“抱仁兄可想清楚了？”
　　“嗤——”
　　不想，于敬淮抱着猫儿笑的浑身发抖，眸中闪过不屑道：“是誉望所归，亦或是大权在握，抱仁无妻无女的，要那些黄土加身也带不走的东西做什么？”
　　言毕，二人都轻笑出声。末了才听得宋复玩笑许诺，“你若是先走一步，我亲自送你。我若是先走一步，便让我儿送你。终不让你凄凉了就是。”
　　新晋皇党的宋复又失眠了。
　　宋府后院，两个人影并排坐在石阶上，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眼前池塘中微微荡漾的弯月上。
　　无言半晌，宋复叹了口气道：“罢了。官家让你做言官，你便安心做就是。至于赵晏臣……总归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到这里，他面露些许尴尬之色。怎么说两家还是亲家关系。官家这改制搞得宋遗青校书郎的凳子都没捂热，就以皇党的身份挤进了赵晏臣的御史台中，然而看对方早间常朝的模样，是铁了心坚持旧制了。
　　宋遗青是没想到官家的谕旨下的那么快。短短七日，他从探花到八品直史馆，又到如今七品的殿中侍御史，整个人都还没适应这样快的转变。
　　想了想，宋遗青面含担忧，“可二姐姐……”
　　话未说完，就被宋复打断。
　　“这个可以不用忧心。赵晏臣固执了些，但也是君子，向来不屑用卑劣手段。”
　　父子俩又坐着说了许久的话，赶在天明前才各自回房歇下。
　　宋遗青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就没能参加常朝。倒不是他的原因，而是官家下了口谕，罢朝三日。说是昨日都淋了雨，以免风寒侵扰了众卿的身子，特休沐三日。
　　去御史台报到的时候，宋遗青也没有见着赵晏臣，侍御史一边为他介绍御史台的布局，一边解释道：“赵中丞昨日淋了雨，正抱恙在床。你挂了名，领了腰牌就可以当职了。”
　　宋遗青：“……”
　　还真的被官家说对了。
　　平日里，御史台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赵晏臣决定。身为近乎隐形的下属，侍御史大多不会主动在朝堂上发表意见。不管旧党赵晏臣和新党宋遗青是不是水火不相容，反正在他眼里都只是同僚罢了。
　　等挂了名，宋遗青开始从熟悉御史台职务时，彻底傻了眼。
　　纵观御史台收录的弹劾中，从建元五年起，足足有一大半是弹劾裴潋的。上到不敬先祖，下到不注品性。
　　当然，再往前翻，也有一条是弹劾参知政事裴彦傅的。原因是，裴潋娇纵，打伤了秘书监张乐全的儿子，也就是现如今大理寺卿张文裕。
　　宫中，自文德殿内，小黄门各自接力捧着诏令疾步而行，口中高唱，“官家御诏——”
　　直到诏令传到了崇政殿前的小六儿手里才被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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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敕曰：帝载计相，宣力任专，总摄三司，惟卿裴潋。今特册封卿为三司使，赐紫袍金鱼袋。扶植社稷，俾海宇宁静，以副朕命！”
　　一边的小黄门躬身听着，只觉得大衡是真的要变天了。官家说的是“计相”，虽说册封的是三司使，可在心里那已经和裴彦傅同一级别了。更别提他方才传诏令时，发觉诏令是用白麻纸书写。大衡册封宰执与副相，都是白麻纸书写，因此才有宣麻拜相一说。裴潋这般又与宣麻拜相何异？
　　裴潋撩起衣摆跪在砖石上谢恩接了诏书。
　　小六儿笑眯眯道：“恭喜裴三司了。”
　　从四品一跃升至正二品，中间连跳三阶看起来轻巧，换成旁人可足足能慢慢爬上许多年。今后眼前这位就是大衡史上最年轻的副相了。
　　和自己亲爹平起平坐，裴潋没什么雀跃的，甚至平静对小六儿道了谢，又听对方交代。
　　“三司仍设在府治中，官家已让人布置妥当。裴大人可先行过过眼，看还有什么需要增减的。”
　　裴潋顿首，“劳烦总管。”
　　从今天起，不管陈君琮和孟阮清以前是什么官职身份，往后都是三司新党。大衡蒙了灰，是时候擦一擦了。
　　官家说设三司，当真在府治里让人倒腾出不小的一块地儿，也不知有限的空间内怎么挤出来的。
　　挂牌匾，搬桌子。霹雳乓啷了整日，周围其他官员不堪其扰连连骂娘。不过也没多少人，毕竟昨日淋雨的躺倒了一半，还都是战斗力强的。
　　“这花瓶靠窗放，桌案朝阳……”
　　裴潋负手闲逛，指点宫里新拨下来的杂役，路过窗前，还顺便伸手折了枝海棠插在新摆的细口长颈青釉瓶中。粉中带白的花儿衬着瓷瓶顿时让布置规矩肃穆的三司内多了鲜活气儿。
　　一位心思活络的杂役看见了，笑道：“还是裴相雅致。”
　　他有意套近乎讨欢心，甚至称呼上都用了心思。
　　裴潋微微侧目，敛了笑意的眸子看的那杂役直打鼓。
　　“往后莫要再喊这种称呼。”
　　半是警告的语气听的杂役暗自骂自己糊涂，可惜事情已无回转余地，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只能忍着。
　　他额上冷汗直流，倒是对方真像是随口一说再没了下文。心有余悸，便收了不该有的心思，慌张退下忙活计。
　　“升官加爵总会伴着趋炎附势之人，你又何必在意。”
　　陈君琮顺势坐在刚放置好软榻上，正色道。
　　莫说裴潋，自打升官的御诏下来，他与孟阮清明里暗里受了许多讨好。就连三司中品阶最低的谢谦也有人有意交好。好在这位去年的状元郎稳得住性子，一直以各种理由婉拒。
　　裴潋也走过去撩了衣摆坐下。他生性较文官多了洒脱，坐姿也是大大咧咧的模样。
　　反正是在他掌管的三司内，就算赵晏臣见了也不能弹劾什么。
　　“还是不好。”裴潋摇头。
　　对方没明说，陈君琮却了然。裴潋这是避讳着亲爹的称呼呢。一个朝堂怎可有两位“裴相”？
　　忙了整日，三司内也安置的大差不差了。裴潋扫视一圈，忽地问：“怎不见益之？”
　　陈君琮微怔，强撑着眸中落寞应道：“许是在三司内别处。”
　　自从彻底扯下欲盖弥彰的那层布，二人至今都未再欢颜以待过。别提说笑，就是见面也都是因着公务。今日在三司内，孟阮清更是绕着他走。
　　面前搬物件的杂役来来往往，偶有一人失手磕碰着了，就惹来看守之人的训斥。人声嘈杂之下，裴潋的七窍玲珑心思虑再三，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与益之……”
　　话至一半却不知如何说完。
　　“维崧兄。”陈君琮抬眸，倦惫之下满脸苦笑，“你可教教我如何讨人欢喜罢。”
　　言尽于此，许多话不用挑明已经心知肚明。裴潋不知如何回答，也不能回答。他这两位好友还真是阴差阳错，注定坎坷。
　　好在陈君琮也只是苦中作乐，并非执着要个回应。为了挽救即将走入死胡同的话题，陈君琮正色问：“不知改制从哪里入手？”
　　裴潋立时展颜故作神秘回答：“这还要等裴某去见一人。”
　　门外，孟阮清正顺着走廊转角时，隔着窗子听得里面传来一句话。
　　“仲未想告假归家。”
　　这自然是陈君琮说的。接着他又听到裴潋的声音。
　　“什么时候？”
　　孟阮清步子一顿，回首问侍弄花草的杂役，“陈副使在里面？”
　　突然被官老爷问话，杂役激动之余应的飞快。
　　“是陈副使和裴三司，已经在里面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了。”
　　都说这三位是好友，杂役没有多想，原本以为这位孟副使该有些喜色的，却见人猛的绷紧了神色转脚离去了。
　　房内，裴潋眉宇一紧，多嘴问了句，“仲未兄怎么急着归家了？”
　　怀京到顺昌府已不算远，但来回舟车劳顿还是耗日经久。让陈君琮宁愿抛下改制的档口也要回去的………
　　似是为了验证裴潋所想，陈君琮双眸溢出深不见底的坚定，简洁回道：“退婚。”


第九十章 
　　暮色昏沉的时候，裴潋回了趟家，然后又打马绕到了府治。
　　守门的人看着这新晋的副相风风火火的一来一回，他们面面相觑间都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宋遗青握着文卷终于熬到了时辰，出门刚好碰到今日为他介绍御史台情况的侍御史，结果被人抓着听他发牢骚。
　　其实并无别的事，无非是对三司那边霹雳乓啷的一整日动静骂骂咧咧。
　　很不巧，对方前脚骂的起劲，后脚踏出门就遇到了正主冲自己笑的高深莫测。
　　侍御史：“……”
　　宋遗青：“……”
　　时间仿佛凝固了很久，最后还是侍御史异常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以公务为由遁逃结束。宋遗青也想跟着一起溜，结果裴潋注定不如他所愿。
　　“宋御史——”
　　裴潋的嗓音慵懒绵长，卷握起的马鞭一抬将人成功截胡。
　　宋遗青顺着马鞭往上瞧，紫袍玉革带。因为升官，官服是换了，但依旧是那个人模狗样的裴潋。
　　“裴三司这是何意？”
　　官家明说要改制后，三司是裴潋掌管，御史台是赵晏臣老家。现在人明晃晃跑到死对头这里来，路过的人瞧着裴潋，只觉得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裴潋温声道：“有一景致，总觉得要与你一同观赏才不算辜负。”
　　相府门上的铜环被人拉开轻轻扣了扣，守门的家仆开了门探出头，习惯性婉拒，“我家主人染疾，不便待客。请郎君……”
　　“且听我一言。”
　　话未说完就被突然拜访的人打住，那人拢了文人衫的衣袖，恭恭敬敬拱手道：“我是刘相的学生，国子监郑垂膺。听闻老师抱恙，前来探望。”
　　家仆懒散的神情消去，他扫视这人一眼，方恭敬起来。
　　“等我去通报一声。”
　　当朝宰执刘翰秋学生众多，少不得书读的好在国子监的。国子监可了不得，那是最高学府。哪怕这人不是主人家的学生，家仆也不敢怠慢的。
　　不消片刻，家仆又折回来道：“郑郎君请。”
　　二人步子快，在两侧走廊中穿行。
　　刘翰秋祖籍定州人，定州民风不若江南小家碧玉，因此这宅子也是修建布置的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
　　等开了卧室的房门，刘翰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可是定轩来了？”
　　郑垂膺身影一顿，脚步更是急切走上前跪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满腔关切最后哽在喉咙中，只化作干巴巴的一句话。
　　“老师，学生来看您了。”
　　素纱的床帐阻了外面的情形，刘翰秋用胳膊支撑坐起来，侧身问：“你来时，外面雨可停了？”
　　床前跪坐的是他最满意的学生，无论从学识还是德行上。他前不久才写了封书信给杨家，字字都是愧疚之意。可他对杨齐愈没有授业的恩惠，纵使遗憾，也只是来源于夫人母家这块，远谈不上失望。
　　可是郑垂膺不同，刘翰秋亲自开蒙教导，寄予了诸多心血，因此二人师生情分甚厚。
　　他问话的声音带着病中沙哑，郑垂膺端了桌案上的茶盏递给他应道：“昨夜就停了。”
　　刘翰秋甚是自然的接了茶呷了一口，别有深意的感慨。
　　“停了么？可我总觉得这雨还没停，还要下许久。”
　　郑垂膺面容微怔，不禁脱口问：“官家怎么突然想起改制了？”
　　昨日的风风雨雨如今闹的京城都闻到了些味儿。他那些同窗对此争论不下，自然是各有所见。不过让他直接意识到事情的轰动性的，还是因为老师在朝堂上当场气昏。
　　“突然？”刘翰秋侧目，一手把茶盏稳当当放回桌案上，这才慢慢答了学生的话。
　　“这哪里是突然，官家分明是苦心谋划许久，才抓住了改制的引子啊。”
　　以往他觉得事情不对，但怎么都想不到源头。到了官家说要改制的那一刻才知道，那个对朝政一开始不知所措的帝王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思，倒不愧是先帝选的坐在龙椅上的人。
　　至于杨齐愈，他最大的罪过又哪里是冒名？不过是宰执学生的身份惹的祸端。
　　说无辜，也不无辜。
　　刘翰秋摆了摆手，“这些事，你莫要踏入其中。”
　　这话不晓得是告诫郑垂膺还是提醒自己暂且忘掉朝堂上的纷杂。
　　郑垂膺抿唇忍耐了几番，才终于应下，“学生知晓。”
　　嘴上说是，但他心里到底对官家有些怨怼。老师为大衡呕心沥血多年，又是老臣。平日里都是受人敬重，还没有受过憋屈的时候。可他还只是国子监的学生，并无一官半职，朝堂上也无法为老师分忧。眼下看来，似乎只能暂且忍耐。


第九十一章 
　　宋遗青稀里糊涂的跟着裴潋坐在马背上。原本在闹市的时候，裴潋还顾忌着衡朝律例慢悠悠的打马穿过。等到了芳草萋萋的郊外，这人就彻底放开了性子，甩着鞭子催促马儿撒开蹄子跑的生风。
　　等到了地儿，裴潋将马背上皮包里的物件拿出来背在身上，这才领着惊魂未定的宋遗青徒步往前去。
　　怀京临海，虽有山，较之其他州府高耸入云的峰峦却是极不起眼，甚至都算是小土丘。当然，这是历代文人总结的，但胜在景色不输多少。
　　眼前就是怀京的玉奴山。名字并非某个人，反而是因着山上遍布梅树，每到冬季临春，便是漫山遍野的红梅。梅花自古被文人所喜，又加之冷香怡人，也算怀京一景。久而久之，梅花就有了个别称，“玉奴”。
　　现下是夏季，俨然没有梅花可看，梅树倒是还在。裴潋也不是带人来赏梅树的。他一脸神神秘秘的带着宋遗青顺着石阶往山上的拢烟楼走。
　　山脚下紧挨着一座道观，黑瓦白墙。就在道观的阵阵钟声里，宋遗青望着裴潋的背影，踩他走过的石阶。周围草木繁盛，或许是昨日才下了雨，还有草木独有的闷潮味儿。
　　比起裴潋老老实实，不动手动脚。宋遗青更好奇他背后用布袋包裹起来的物件。
　　忽而，裴潋停了下来，有意等着他的步子。等二人并肩了，这才继续慢慢走着，边问：“设保育院，开海运，这些都是阿迟的主意？”
　　如今这情势紧绷的怀京城，怕是只有他们二人悠闲悠闲的来闷头爬山。宋遗青神色无波应道：“是。”
　　不用猜，多半是官家说的。
　　裴潋皱眉，“那些人绝不会赞同开海运。”
　　那些人是哪些人不用明说。就是老实人那般的朱和肯定都知道朝堂上现在泾渭分明，无外乎旧党与新党。
　　“那又如何？”宋遗青抬头，一双眸子无惧的撞入对方视线中，声音拔高些许，“他们不赞同的多了去了。默守陈规只能保一时太平。海运是要开的，还要比保育院的动作更快更早。”
　　殿试上就已说明，他打的是用海运带来的银钱支撑起半个大衡。否则别说保育院，强军锻造武器都只能永远停留在嘴上。可是大行的野心可不会停，只会愈发扩张。
　　说完，他略显奇怪的凝视裴潋。平日这人可不是犹犹豫豫的模样。哪想，他的话正中了裴潋下怀。
　　“阿迟甚合我意。”裴潋温声笑说。
　　宋遗青咀嚼着“甚合我意”四个字，总觉得内有乾坤。不过他没什么机会再去细细地想，因为拢烟楼到了。
　　拢烟楼共五层，与扶风楼遥遥相对，没有扶风楼高，但也足以将整个怀京城一揽入怀。
　　楼上的铜铃声悠远清脆，整体是黑瓦朱漆楼柱，彩绘的楼顶。顺着楼内木阶就能到五楼。
　　扶着栏杆遥望远处京城街道上车水马龙，近看郁郁葱葱的山间夏景，宋遗青感慨道：“听说此楼之所以以拢烟为名，是因晨间氤氲雾气升起，拢烟楼独立其中，缥缈如画。”
　　裴潋侧身倚靠在木栏上，也看着楼下景致。
　　“是如此。拢烟楼晨景美名在外，游人多为贪图景色早早登楼。裴某却觉得，还有一景致美不胜收。”
　　他伸手向天边一指，回首对宋遗青笑，“晚霞也是耐看的。”
　　太阳落了大半，余晖将天际的云层都映出一片翻滚金粉，时间愈长，粉色越重，最后肉眼看去倒是红色了。就连拢烟楼上的彩绘都被镀了色。
　　天地静默，只有林间被风拂过的沙沙声。紫袍计相和新晋绿衣郎诗情画意的欣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看得够了，宋遗青方问：“维崧兄想说何事？”
　　想让他信裴潋闲出屁的拉他来看晚霞是不可能的。
　　山上的风吹的衣袍猎猎作响，裴潋拿下背着的物件，打开包裹的布袋，将一个画轴递给对方。
　　宋遗青将信将疑的接下，木制的卷轴，装裱细致。他提着一边缓缓打开，双眸不可抑制的溢出惊讶。
　　“这是……”
　　裴潋站的乖巧答的顺从，“贺阿迟探花郎之喜，遐想之作。”
　　画上俨然是身着绿袍的宋遗青端坐在一方木椅上，眉眼样貌画的极其传神。就连官服之下那份内敛的从容文雅都体现的淋漓尽致。边上还有一行小字，“建元八年贺见章进士及第”，还盖了裴潋的私章。
　　说是遐想之作，是因为这幅画完全是裴潋凭借着对他的印象落笔完成。
　　作为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宋遗青怎么都没想到裴潋还会丹青。
　　见宋遗青还未从震惊中回神，裴潋又道：“先前是裴某唐突，此次确也有私心。”
　　他大大方方认了小心思，又拿出先前那块玉，面容无比郑重说出了斟酌再三的话。
　　“某心似玉，独配君侧。相思随定，岂堪别离。”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和之前的撩拨等完全不是同等性质。
　　宋遗青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个字，“我……”
　　后面的内容没机会说出来。因为突然而至的暴雨照头泼下。向来潇洒的裴潋和风雅的宋遗青都无差别的成了落汤鸡。
　　狐狸成精的裴大人从未如此清楚的意识到什么是“人算不如天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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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拢烟楼多有文人墨客前来赏景，且又是朝廷建的，里面的陈设自然要齐全的多。
　　木色地板上的深色湿脚印一路延伸到屏风隔出的小房间内。裴潋随意把戴着的幞头扔在桌案上，接着又解革带和官服扣子。
　　宋遗青看的心惊，无意识的抱着卷轴思考进度会不会太快了些？然后又暗骂裴潋这厮许是想讨打。
　　短短的功夫，官服就被裴潋扒了个干净，只穿了白色中单，也是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握着宽大的官服刚要抬手，就瞧见宋遗青别有深意的眼神，这才似恍然大悟般又丢了官袍。
　　外面的雨拍打着窗子，宋遗青愣愣地站着看裴潋像无头的苍蝇在不大的空间里翻箱倒柜，一阵霹雳乓啷。最后才拿了件什么东西出来，又作势要扯他的官袍。
　　宋遗青惊骇阻拦，“你做什么？！”
　　天色黑沉，僻静隔间，孤男寡男……
　　裴潋不管他，兀自强行扒了人家的官袍，然后双手一扬，一件披风将人从头到脚包裹住。
　　阻拦了一半很是尴尬的宋遗青识趣闭了嘴，他不知道自己被裴潋包的像只蚕蛹。
　　“现下好像是可以做些什么。”
　　抱住他的人有被提醒到。
　　热量源源不断的从胸膛透过中单传到皮肤上。裴潋虽然嘴上轻挑，手上却是仍老老实实的搂着宋遗青的腰让对方汲取暖意。
　　宋遗青狐疑道：“这里面没有炭火？”
　　裴潋低头，穿过披风的缝隙笑的狡黠回的甚是真诚，“有炭没火。”
　　简而言之，烘干就别想了，咱俩就认命抱团取暖吧。
　　事实上，宋遗青确实自暴自弃的认命了。
　　雨珠顺着略显凌乱的发丝滴落，宋遗青鼻子上一凉，不禁抬头看去。肤色如玉，唇红齿白，眉峰张扬。他被裴潋狼狈的皮相迷了眼，突然不可抑制问：“你说的私心，我未完全明白。”
　　裴潋讶异于一向往后退的人居然主动提起方才的未说完的事，他欣喜之下，也贴近了坦然道：“裴某的私心便是欲与阿迟行断袖之好。”
　　这回是说的不能再明白了。
　　宋遗青心中庆幸又忐忑，但到了这步田地，他也干脆不再遮掩，把埋在深处的难以启齿的私密摆在裴潋眼前。
　　“于我而言，断袖之癖自小就清楚。”他神情凝重，道：“你也说了是断袖之好。我并非依附于你的娇弱小娘子，不会掌灯奉汤事事顺从。断袖也自古被指摘。哪怕你不在意，可是裴相未必不在意。”
　　他说的多，裴潋也耐心听着。最后温和反驳，“若我真要事事顺意，体贴侍奉之人，早该应了说亲的媒人成家立室。喜欢的人对了便是，何故还要纠结是否断袖。我堂堂参知政事之子，身居计相之职，合该活的肆意，何必在意他人指摘？”
　　说完，怕对方不信，裴潋又提议，“你若是不信，与我试一试又如何？”
　　对比起二位友人，他们的处境已是天时地利人和。裴潋自觉满足，也不想放过。
　　许是裴潋说的真挚，又许是色欲迷心。宋遗青沉默良久，终是点头。
　　“那便试一试。”
　　说完，又有点唾弃自己色令智昏，竟就草率应了。
　　裴潋将刚才没送出手的玉佩不由分说塞人手里，心道：我裴潋是何人物，试了还想跑？
　　两厢意见达成一致，心里各自畅快不少，就连抱团取暖似乎都变得合乎情理。
　　先前淋了雨，身上都还是湿的，宋遗青后知后觉想起还有卷轴这个物件。他挣脱了裴潋，转而将已经被浸的微微发皱的卷轴放在桌案上慢慢展开。
　　奇了，里面的墨迹是一点儿都没晕染。依然是规规整整的勾勒出自己的模样。
　　裴潋坐在榻上，支着脑袋从下往上欣赏宋遗青惊讶的模样，洋洋自得翘着狐狸尾巴邀功。
　　“原料是一字轩的墨石，用的菘石砚台。其余的还有珍珠，金粉，贝壳，石绿……”
　　这人说的愈发得劲，宋遗青无语凝噎，终于知道裴潋当初问自己《承平图》的用意。初拿到卷轴时并未细看，经了裴潋一说，他的视线忍不住再次落在画上。
　　石绿绘官袍，金粉饰革带，珍珠磨粉作手中的笏板以及画中桌案上的白瓷插花瓶。
　　宋遗青虽然不会丹青，却也知道贝壳磨粉可让画保持千年不黄。
　　嘶……
　　一番观赏下来，他只有一个感受。
　　裴潋真是个败家玩意儿。
　　尚不知道自己被骂的裴某人嫉妒自己的画作，长腿抬起一勾，把正默默吐槽的宋遗青拦腰带的踉跄前扑，终于挪开了目光。
　　“裴某比画好看。”
　　他下巴一扬，醋的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既然答应了试一试，宋遗青也不再刻意疏远。他左手撑着裴潋胸口，右手握着人下巴来回看完了整张脸，最后得出结论。
　　“你就是‘井里打水往河里倒’。”
　　玉奴山上的拢烟楼中，建元五年状元郎与建元八年探花郎交锋败北。好在状元郎脸皮厚，当即问：“什么意思？”
　　宋遗青抱臂一笑，“胡折腾。”
　　裴潋回过味儿来了，开始发挥顺杆子往上爬的本事，翻身把人压在榻上，湿漉漉的头发尽往宋遗青脖颈处蹭。
　　“胡折腾也没什么不好。”
　　连吻带咬的抹去颈肩处的雨珠，卷轴玉佩什么的全部混忘记了。裴潋现如今是情至深处，禁不住的想亲近。
　　宋遗青被蹭的脖子发痒，酥麻之际又不甘心落了下风。他扯住裴潋的衣领，侧首也开始在人颈窝处略显笨拙的兴风作浪。
　　穿着尚且潮湿的衣裳贴在一起并不好受，可惜被互相撩拨的两人全然不顾。交缠之际，撩拨逐渐变为炙热肆意的双唇相贴，津液因着作乱的舌头不分彼此。
　　体温攀升，一吻结束，宋遗青气喘吁吁方觉得闷热。裴潋倒是将他扣住愈发紧贴，忍不住隔着衣料来回磨蹭，神情痛苦轻叹，“阿迟，你帮帮我。”
　　同为男子，大腿根处明显的凸起和火热是什么不言而喻。宋遗青脸色还带着潮红，但意识清醒的很，想也不想便拒绝。
　　“自己折腾的自己灭！”
　　谁知裴潋的动作倒是放肆，他试探性的往前顶了顶，做出可怜模样。
　　“得你帮我。”
　　“裴潋！”宋遗青差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咬牙切齿警告。
　　然而他到底低估了裴潋的脸皮。下一刻，这人居然趁机握住他的手引着贴在胯下那处火热上。
　　“唔……”
　　两人同时从喉咙中溢出声音。
　　裴潋是舒爽。
　　宋遗青是惊诧。
　　事情仿佛就这么僵着了，直到一个物件从裴潋的衣袖中骨碌碌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突兀的声响。因为是否释放本性引发争执的人不约而同看过去。
　　一个巴掌大的火折子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裴潋在宋遗青手里的小玉郎突然觉得一凉，再没了旖旎心思软了。
　　宋遗青目光划过自己握住的地儿，冷笑问：“不是有炭没火么？”
　　头回觉得理亏的裴潋委屈狡辩，“刚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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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最终，两人还是用上了那个无言打散一室旖旎的火折子。
　　外面的雨倒是停了，不过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乌云遮了弯月，瞧不见亮光。这等情形俨然是无法回去了。
　　宋遗青坐在炭火旁边烘着身上的衣裳，隐隐不满道：“夜间看不清山路，只能歇在这楼中了。”
　　裴潋闻言眼睛一亮，急忙应和，“是如此。”
　　今日刚领的紫色官袍被他双手支着一点点烘烤，被炭火一映，平日里暗沉的紫也变得微微流光炫目。
　　他玄色的裤子大腿处还带着宋遗青一脚踢出来鞋印，此时倒是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宋遗青懒得戳破这人的小心思，只盯着他官袍问：“贺献吉揭发是你们一手所为？”
　　“你们”二字就包含了陈君琮和孟阮清。若说如今尚是闻喜宴，贺献吉凭借声音指认陈君琮，宋遗青还能将信将疑。然而官家借科举舞弊做引子行改制，拖宰执刘翰秋下水，前前后后联系起来并不难。
　　就说哪里那么多的巧合，进士楼那晚，裴潋冲的便是贺献吉和杨齐愈所去。
　　“话可不能这么说。”裴潋不以为然，“分明是贺献吉本人出了最大的力。”
　　话说的也不假，他们三人却也没做什么。
　　自古变革就要有所牺牲，宋遗青知晓这样的道理。无论是有意义的还是无意义的，总归不可避免。
　　火光映红了二人脸庞，不知不觉中衣裳干了也没发注意。宋遗青用火钳百无聊赖的拨了拨炭火，复抬眸看向裴潋。
　　“可你们做了推手。”
　　勾起贺献吉揭发的推手，掀起朝廷波澜的源头。陆仕觉对着裴潋的背影破口大骂委实不算冤枉，也是旧党中难得理智聪明的。不像其他旧党官员，官家借查舞弊拉刘翰秋下水，他们还以为是好事而齐声附和。
　　裴潋坐直了身子，脸上略有不屑道：“若非他贪心，功名和如花美眷都想要，又怎会上钩？”
　　贺献吉虽被他们利用，却也不无辜。更何况，他也如愿挤掉了杨齐愈，还功名加身。
　　拢烟楼东西齐全，可没有吃食，茶水倒是有。二人自晌午后就没用过饭，这会儿腹中饥饿只能喝茶压着。喝了个水饱仍觉得胃里空虚，反而喝的精神抖擞。
　　黑漆漆的隔间里只有火盆微弱的亮光，裴潋和宋遗青各自盖着官袍仰躺在软榻上，两双眼睛分毫不见睡意。
　　“不知官家欲开哪个州府的海运？”
　　气氛有些尴尬，宋遗青忍着饿意，率先开口想用话题转移注意力。
　　裴潋也饿的难言而喻，立即应道：“临海的州府甚多，怀京却是不行的。如今重开海运，需得找个位置便捷，又不易被钻空子的。约莫是登州。”
　　登州在南方，临东海，也是以往倭寇最猖獗的地儿。当然，大衡前不久被官家赐国号“和宁”的附属国南番也在那一片。
　　没关海运的时候，衡朝的瓷器和丝绸跨洋越海流通到西夷人手中。海运一关，两边都有损失。倒不是打不过倭寇，实在是这些未开化的人像极了嗡嗡的苍蝇，咬不死人，但恶心你。
　　太祖是武将出身，太宗多多少少继承了些暴脾气，也没有什么缓兵之计的弯弯绕绕，再加之大衡正逢盛世，太宗直接大手一挥关了海运，一了百了。
　　海运是关了，但陆运得益于此，反而顺势繁荣了不少。通往各国的商路多的数不胜数。
　　宋遗青道：“首先得让那些西夷人知道咱们要重开海运，要是大朝会尚容易，万国来朝，昭告一声就是了。如今却只能麻烦些……”
　　话未说完，寂静的隔间里传出“咕噜噜”一阵声响。当事人慌乱捂住肚子，显得欲盖弥彰。
　　沉默了一会儿，裴潋艰难开口，“商人都是互相流通的，借着商路的渠道，一传十，十传百就是。”
　　“咕噜噜～”
　　裴潋：“……”
　　宋遗青：“……”
　　原本想缓解这尴尬的气氛，奈何自己的肚子也很是不争气，裴潋憋屈又挫败。
　　二人是彻底聊不下去了，但又被茶叶搞的睡不着，脑袋清醒的很。最后默契决定，要不还是起来喝茶吧？


第九十四章 
　　幸而休沐三日，不用早早起来常朝。等到天明，两人早早下了山回府。被茶水折腾了一晚，各自挂了黑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歌舞笙箫，风流了一夜。
　　裴潋不是头回夜不归宿，忙起来的时候连着宿在官邸好几天都是有的，但他进门的时候还是被亲爹拧着耳朵提去了祠堂。
　　当爹的黑着脸，当儿子的龇牙咧嘴。沿路的家仆瞧见了俱是啧啧感叹。
　　老爷学会了当家主母的拧耳朵，郎君继承了亲爹的龇牙咧嘴，稀罕。
　　“给老子跪下！”
　　裴彦傅火气上来，“老子”这种词都用上了。他抬脚冲着裴潋的腿窝一踹。
　　没踹动……
　　气势汹汹因这打了折扣，裴彦傅恶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裴潋很会察言观色，当即给足了亲爹面子，假装双腿一弯，顺势跪在了祠堂的蒲团上。越过供桌抬眼望去，上面摆满了裴家先祖的牌位。
　　形象重新被立了起来，裴彦傅抓起提前准备好的家法吼道：“全给我说清楚！”
　　这家法是前朝就有的，不过手臂长拇指粗的木棍，统共就没见过几次，可见亲爹是动了真火。
　　与宋遗青之事，裴潋不是没想过向家中告知，却没想到会来的如此仓促。细细思量之后，他还是决定坦白。
　　“玉奴山拢烟楼看景，暴雨阻了路，只能留住一晚……”
　　裴潋絮絮叨叨说起昨晚的事，然而还未说完就被亲爹一棍子抽在地砖上的闷响打断。
　　“你看八百夜的景都不关我屁事。”
　　承认断袖之癖被迫失败……
　　裴彦傅怒极反笑，“裴潋啊裴潋，你倒是真能耐。旧制这等事情是你碰得了的么？”
　　闻言，裴潋惊诧抬头。他是意外亲爹问的是改制而不是断袖，放在裴彦傅眼里已然成了“装疯卖傻”。结果就是挨了一下家法。
　　“这等时候倒是会充楞，你真以为贺献吉揭发能骗的过刘相那些人？”
　　从平息江南官场事件之后，裴彦傅就看出些端倪，有暗暗告诫过裴潋。本以为他就算再得意狂妄，也不至于翻出怀京城，眼下反是他裴彦傅眼界狭隘了。
　　跪着的这人是自己亲子，一点点管教长大的。裴彦傅虽然平日里苛刻了些，到底是为了裴潋好。他不图这人干出什么大事迹，只愿能在朝堂上守着一份官职平稳到老。这下可好，改制搞得新旧党对立，以后只怕半个朝堂的同僚连年节礼都省了。
　　裴潋断袖的话堵在喉咙里又咽了下去，不卑不亢道：“如今的大衡是何模样，父亲都该清楚。身为人臣与子民，孩儿无法熟视无睹。”
　　他跪的笔挺，不带愧意的直视那些牌位。上面有的还是前朝年号。
　　晨间的日光穿过祠堂正门打在他背上，连带着空气里的细微灰尘都瞧的清晰。裴彦傅家法握在手里怎么都打不下去了。
　　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在裴家列祖列宗面前打断裴潋的志气和脊梁骨。那计相紫袍衬得一个顶天立地的背影，昭告这人羽翼丰满，想要振翅高飞。纵使他将把裴家带入朝堂漩涡。
　　裴彦傅收了凌厉气势，语重心长劝诫，“你要改制，必然是权臣。可历来权臣哪里有好下场？咱们裴家在前朝的教训还不够么？坐拥兵权，遭君王猜忌，被算计的几乎断了香火。”
　　“父亲。”裴潋也软了语气，“救大衡，也是救裴家。大行虎视眈眈，边境迟早会起战火。安逸二百余年，朝廷内里早就虚空。衡朝若亡，裴家又该何去何从？”
　　一时间，父子谁也没能说服谁，倒是多了个愈发清晰的脚步声。
　　顾英站在门前将裴潋的话全听了去，她手里稳稳端了碗粥，面无表情进了祠堂，像是没瞧出父子闹别扭。
　　打儿子打不成，裴彦傅正憋的一肚子火气，看见夫人端着饭，忍不住大着声儿道：“你便只会惯着他，饿一顿正好，这饭端去喂狗也罢！”
　　正饿着肚子的裴潋侧了侧身子提醒，“咱家没狗。”
　　“嘭——”
　　顾英把粥重重磕在供着香火的桌案上，震的老祖宗的牌位都跟着轻轻颤了颤。裴彦傅惊惧抬眸，正对上夫人视线。
　　双手交换着挽起衣袖，顾英冷笑道：“裴彦傅你能耐了？我顾英亲自给你端饭，你倒是学会吼人了。”
　　说完就要将刚放在桌案上的粥扫落在地。
　　裴彦傅一个激灵急忙上前拦住，躬身赔笑，好言好语相劝，“夫人莫气，是为夫的错。一米一粥都来之不易，况且是夫人亲自端的，为夫哪能不吃？”
　　顾英神色不改，故意扫视四周，末了才说了句让裴彦傅恨不得挖洞遁逃的话。
　　“我可记得咱家没狗。”


第九十五章 
　　裴彦傅一句没落着好，只能偃旗息鼓站在旁边看夫人意欲何为。没想到顾英夺过他手中家法就狠狠抽在裴潋脊背上。
　　纵使顾英是女眷，可习过武的手劲也不逊色男子。这一下划破空气打的实诚，哪里有往日的纵容。
　　“这一下是打你一夜未归，不知晓体谅父母忧心。”
　　背上散开火辣辣的痛意，裴潋忍住闷哼，还未缓过神就又吃了一棍。
　　顾英肃声道：“这是打你轻狂，将裴家陷入泥沼。”
　　两下打完，她满目不屑将家法扔出祠堂外，也不看大惊失色，追着去捡的裴彦傅，转而扶起还痛苦皱眉的裴潋。
　　她双手叉腰，下巴微抬冲裴家的列祖列宗自豪宣告，“我儿哪怕未从军杀敌做了文官，但也没忘了臣子本分，匡扶社稷。裴家儿郎是有志气的！”
　　年幼时曾在边关目睹父亲为大衡杀敌，顾英思想与裴家秉持的自保背道而驰。所谓“国家”，国在前，家在后。为大衡将裴府搅入权力浑水又算的了什么。
　　这意思是不打了。裴彦傅很识眼色的把家法放在供桌上，正思腹埋怨顾英又宠儿子，却听得她声音忽然变得凌厉。
　　“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因惧了，招架不住了半途而废，做那怯懦之人，你娘我第一个不饶你！”
　　裴家的规矩说严厉也不严厉，说温和也不温和。裴彦傅是对裴潋要求严格，顾英却一向不拘束，更不屑三从四德。然而要严肃起来，立即就能衬的裴彦傅是慈父。
　　裴潋不敢去揉痛处，只点头应下，“儿子记住了。”
　　宋府后院有一间房屋是专门纳凉用的，四周竹帘遮阳，后面长廊连贯，沿路都种了绿竹。往前望去却是后院的池塘。这个时候荷叶已经亭亭玉立，一片翠色中夹杂着粉白的花骨朵。
　　地板上铺了草席，摆了水甜瓜，冰雪元子等消热的吃食。宋复握着瓷勺挖了满满一口酥山，入口即是碎冰的凉爽和奶味儿。他手指头抹了胡子上沾染的吃食，淡然问：“裴潋？”
　　宋遗青眼前也有一盘酥山。白色奶块加热微微融化后加了捣碎的冰块，又放进冰窖冻住装在青白釉印芦雁纹盘里。
　　酥山冒出来的寒气儿消了热，宋遗青却没心思动上半口，视线从放在旁边草席上的卷轴移开，不欲遮掩。
　　“是。”
　　二人脱了鞋袜坐着，只穿了闲暇惬意的素色长衫。宋复不见抬头，像自言自语道：“他如今是日中天，烈的很。李元时再怎么抠门，出了总管财政的三司，却连带着户部和我都要给裴潋打下手。官家虽说休沐三日，旧党是不可能坐视新党占据朝廷，约摸明日就会上劄子以求恢复常朝……”
　　他说了一堆，俱是分析这几日的朝廷动向，也没想着要回应。
　　宋遗青终归见不得父亲自欺欺人，出声打断，“是断袖之癖。”
　　“啪嗒！”
　　手里的瓷勺没握住，掉在青白釉盘里发出脆响。宋复一口酥山还没咽下去，就觉得寒气直窜四肢百骸。许久，他才叹了口气，神色愁闷，喃喃问：“怎么就断了袖呢？”
　　断袖一事不是没听过，但宋复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家。最让他郁闷的还是宋遗青断袖的那人是裴潋。
　　从那次请裴潋赴宴的意有所指，到宋遗青缺了的衣角莫名跑到那人手上，然后就是现在。
　　这个问题宋遗青自己也回答不出来，只能说情之使然，哪里有为什么。
　　最后，宋复闷声道：“别让你母亲知道，我怕她伤心。”
　　说完仍觉得不甘心，复又提醒，“那人是裴家的独子，他是肆意妄为惯了，可终身大事之上，哪怕家中再纵容他也不会善罢甘休。你现在抽身尚且来得及。”免得落个不欢而散。
　　宋遗青觉得自己当真是色令智昏。每听到“裴潋”这两个字，就觉得颈窝处还未消的印记火辣辣要灼伤皮肤般，让他丢了理智，反驳道：“不试一试，又哪里会甘心。”
　　宋复一噎，总归心里不是滋味。转眼瞧见卷轴，更觉得气闷。半晌，他一拍草席就要起身。
　　“我找裴彦傅理论去！”
　　儿子是劝说不回来了，宋复心思打到了当朝副相身上，但未等宋遗青阻拦，他又苦恼回头一屁股坐了下来，冲旁边还怔愣的人吩咐，“过来陪我钓鱼。”
　　宋遗青：“……”


第九十六章 
　　休沐的第二日，果真如宋复所说，那群旧党最先坐不住，哪怕撑着病躯也上书请求复朝。
　　官家未戴幞头，斜身倚在软枕上就着纱灯看手里那些劄子，末了嗤笑一声。
　　“既然他们忧心衡朝政务，时刻不忘臣子本分，那就明日恢复常朝。”
　　反正知道那些人的心思，也懒的戳破。转念想到殿试时宋遗青说的开海运一事，懒洋洋问正在旁边恭候的小六儿，“你说京城谁当得商人第一？”
　　猛然被询问，小六儿躬身回道：“自当是杨家。”
　　这个杨家与定州杨家原本一脉，后来兄弟分家，其中一位便来了京城谋生。许是杨家人生来就是经商的头脑，倒也让他们在怀京扎了根，生意遍布南北。
　　官家放了劄子，眯眼细细回想，“我记得杨齐愈冒名的便是京城杨家之子，杨平韩的户籍？”
　　小六儿没回答，反而说着打听来的事儿。
　　“小人细细打听了，杨平韩去年坠马摔断了一条腿，现如今靠着拐杖行走，因此才心甘情愿让杨齐愈顶户籍春闱。毕竟断了腿就与官场无缘了。”
　　“断了腿？”官家闻言笑的柔和之下满是讽刺，“断了腿又如何？前朝不是还有个跛脚的九王赵晏卿么？就给他一个九品闲职。”
　　小六儿刚心想，前朝那个跛脚的九王和断腿的杨平韩能一样么？只出身就碾压了。哪怕再残缺，人家终归是亲王，皇家哪里还养不起一个闲散王爷？然而听到最后一句，不禁惊讶至极。
　　“官家要给杨平韩官职？这似乎于理不合。”
　　不说从未开过莫名给官职的先例，就是单看科举舞弊，才扇了一巴掌又要给一颗甜枣？
　　“所以是九品闲职，就用他杨家四通八达的生意人脉来换。”
　　官家起身，在小六儿惊惧的目光中慢悠悠踱步到大殿中。那里空旷至极，只在中间去了地板，用石头木料做了缩小版的大衡地图。里面各州府衙门，各边关兵防俱看的清清楚楚。当然，包括一些商路还早就封禁的海运和周围国家。
　　“天竺，安息，骠国……”
　　悬挂在墙上的御剑出鞘，剑尖游走在地图上，都是与衡朝有商运来往的。小六儿这才明白，就算是官家给的甜枣也不是白吃的。借杨家商运放出大衡要重开海运的信号！
　　恢复常朝这日，旧党的官员个个面带病容，唇色干白。新旧党自宣布改制后头一回集体碰面，自然都不会给对方好脸色。在去崇政殿的路上可谓泾渭分明。
　　不过，无论新旧党都知晓了怀京一个新奇事儿。已经授了官的贺献吉到林家求亲，被赶了出来。林老爷当然不敢给官老爷脸色看，赶人的却是林卿卿本人。事后贺献吉似乎被打击到，今日还递了劄子告病。
　　陈君琮摩挲着袖中早就写好的告假劄子，听着众人商讨开海运一事。他刚要出声，却见孟阮清主动出列道：“臣愿往登州。”
　　要告假的话梗在喉中，陈君琮视线落在站的恭敬的孟阮清身上，苦涩难掩。
　　这人无非是想借开海运避开与自己碰面。真要开登州海运，哪里是如江南那次寻常的巡视？那是要面对倭寇，甚至海上风浪的危险，弄不好命可能都交代在登州。
　　益之啊益之，何苦至此？
　　陈君琮只觉得心中寒凉一片，立即跪地抢声道：“臣请官家准许臣赴登州巡视。”
　　场面奇了，旧党之人纷纷侧目，看着新党因着一份不好的差事抢的头破血流，偏偏想不出缘由。
　　开海运一事必当是新党前去，但陈君琮和孟阮清先后主动请命，饶是官家也有些意外问：“登州一行凶险万分，你们可都想好了？”
　　这一问，两个内心各有所思。孟阮清打的是躲开陈君琮的主意，没想到对方竟也请命去登州。气结外加担忧，让他恨不得当庭质问。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得知道登州如何险要。当年大衡为了平倭寇之患，多少官兵丧命登州至今数不过来，别说一拳就能撂倒的文官了。
　　这里倒有一个人极其适合，那就是裴潋。可改制初行，新党要稳住局面，官家不可能让这人离京。
　　他正混乱之际，陈君琮已经俯首应道：“开海运以振兴大衡，臣义不容辞。只是望官家能允臣一事。”
　　官家本就欣慰臣下的忠心，又念登州开海运后的严峻情势，不假思索应下。
　　“爱卿且说，只要朕力所能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算是把登州人选定了人选。孟阮清几乎要捏碎手里的笏板，但也只能听着。
　　旧党却是提心吊胆，生怕陈君琮提什么触犯他们势力的要求。虽然此行凶险，可若登州开海运成功，那就是大功臣。官家奖赏还来不及，哪里会在意一个小小的请求？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陈君琮言辞恳切道：“臣请官家准许回乡探亲。”
　　竟只是回乡探亲？！
　　裴潋微微侧视，想起陈君琮曾说要退婚的言论来。再看孟阮清脸上讶异，约摸也并不知晓此事。
　　三人虽说是好友，可感情一事，裴潋也不好多言，只能暂且旁观。
　　陈君琮的家乡在顺昌，说不得远，总归也不算近。马车来回也要两月左右。因此自中了进士做官，他就没有探过亲。这对于朝中官员来说并非稀奇事儿。家就在京城的只是少数，多的还是五湖四海。
　　亲赴险地反而求的探亲，官家有些动容，语气温和，“朕自然准许。登州一行后，赏卿衣锦还乡。”
　　略微停顿，许是觉得尚有不足，官家又补充道：“朕让王平随行保你平安。期间他任凭你差遣。”
　　毫无征兆被点了名，王平激动于可以离开京城一展身手，当即出列拱手，“臣定不辱使命，甘愿听陈副使差遣！”
　　一文一武去登州也算妥当，海运总算翻篇。


第九十七章 
　　从定州再往西北，越过榆关就是大行游走的地界。
　　草原的夜晚伴着凉风，牧人穿着羊皮裙紧拉缰绳，手握马鞭驯服刚猎到的野马。
　　沙沙的草声夹杂着马儿的阵阵嘶鸣传入一个白色帐中。江冶端着一杯奶酒迟迟不肯喝下，脑海中全是今日收到的消息。
　　“王弟怎么不喝？那马烈的很，想必驯服还要些时候。”
　　前些日子父亲病重在榻，事务都交给了大王子江渌。然而这人贯爱饮酒驯马，哪怕大衡改制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耳中也是不加防备。
　　江冶板着脸，掩下失望。
　　“王兄可曾听闻大衡要行改制？眼下已是要重开登州海运。”
　　“哪里不知。”江渌没有兴趣的摆手，“大衡要改制关大行何事？况且登州倭寇成患，重开海运又谈何容易。不足挂心。”
　　纵使想过对方浑不在意，但真正目睹了，江冶还是暗自置气，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大衡眼瞧着西山日下，一旦改制成功，大行就丧失了入主中原的机会。万不能给大衡喘息的机会！”
　　改制本身已是大动身骨，足见衡朝的皇帝是下了决心整顿。更何况主推是裴潋。大朝会时，江冶是见识了这人的手段，足以让大行忌惮。
　　没想到裴潋哪怕不从军，也能在衡朝带起大行的风雨。可恨他这位王兄眼界狭隘，只看当前利益！
　　因着这句，江渌看驯马的兴致被浇了个通透，顿时冷了脸沉声问：“你在质问我？”
　　即便在中原人认为野蛮的大行，那也是以嫡为尊。江冶势力再大，再如何得宠，在江渌面前也只能俯首称臣。
　　这帐子里两人的势力都有，见两位王子闹的不痛快，各自将领右手默默按在刀柄上，气氛霎时隐隐变得剑拔弩张。
　　江冶拧眉不语，一双眼睛锐利的紧锁江渌，看的对方不禁发毛。
　　“因一个大衡，你想兄弟反目么？”
　　不愿落了下风，江渌猛的拍案而起低吼。
　　然而江冶听的只想讽刺一笑。届时大衡若要改制成功，军队强盛，大行又要回到苟且偷生的日子，届时兄弟反目又算得了什么？
　　令人心惊肉跳的沉默中，江冶忽地垂眸，“方才酒喝的多了，就不扰王兄兴致。”
　　说完，杯子一推起身就走，奶酒洒的满桌都是也视若无睹。江冶一走，带的追随他势力的将领陆陆续续离开席位。
　　兄弟二人是显而易见的不和了。
　　“放肆！”
　　江渌黑了脸色，掀了桌案，吓得进来禀告的牧人心惊担颤，半晌才敢说话。
　　“大王子，猎得的野马已经驯服。”
　　他本想讨一个欢心。听说大王子极其爱马，这次成功驯服野马，定然能得不少赏赐，回去能糊口许久。
　　却不想江渌听了只冷笑反问：“驯服了？”
　　说着也不等回应，顾自踏步往帐子外走去。那匹黑色野马果真老老实实站在那打着响鼻。
　　江渌因着刚才的事火从心起，在牧人诧异的目光中抽了腰侧的弯刀照马头劈去。
　　一声悲鸣，黑马摇了摇身躯重重倒下。远处天空的弯月映着江渌脸上一片血污，恍若鬼煞。
　　他手里还拿着弯刀，布满血迹的脸冷不丁面对牧人，吓得对方惊叫一声，差点昏死过去。
　　江渌快意涌起，冷声道：“驯服了也不会为我所用，还是杀了为好。”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里面品出暗语来。
　　大王子这是容不下反骨，起了杀心。
　　草原的风波暗涌，陈君琮自然一概不知。他与王平得了官家的旨意，已经一路往南方的登州而去。
　　官家要开海运的消息已经差人快马告知登州一应官员。同时得了天家恩惠的杨家借着商运路线将重开海运的事广而告之。
　　等陈君琮和王平颠簸到登州城门处，那里官员因为提早得了消息已经等候多时了。
　　“下官见过陈副使。”
　　沈节自打得了官家的诏令，就命人收拾了府邸客房，以备这二人能住的舒心。见了陈君琮和王平的身影，哪里敢怠慢，当即上前拱手见礼。
　　哪怕远在登州，他也是知道改制一事的。新党眼下得罪不得。况且禁了海运的登州肉眼可见的没落，只要能解决可恨的倭寇，重开海运对于登州来说绝不是坏事。
　　现在已是酷暑，陈君琮夜以继日赶路早就疲惫，头上汗珠如豆大，强撑着寒暄道：“建元五年一别，沈知州在登州可还好？”
　　建元五年，他与沈节同中进士。不过沈节名次不如他，只得了个进士出身，被发配到登州做了太守，又称知州，总一州大小事务，包括兵权。
　　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自己是同科，沈节感念之下略有激动叹息，“登州虽比不得江南繁华，却不至于穷困。只怕你水土不服，吹不惯海风，要遭些罪。”
　　一路走来，王平早就累的几欲散架，这会儿看不得他们寒暄，实诚催促，“赶路许久，快些摆上饭菜招待才是，太阳有什么好晒的。”
　　他一出声，沈节才意识到自己还忽略了一个人，面带愧意致歉，连连应声，“是沈某思虑不周，回我府中，咱们边吃边聊。”
　　王平也是快人快语，听了登时喜笑颜开，拍了拍沈节肩膀赞道：“这才是。”
　　一行三人又马不停蹄到了沈节府邸。沈节大方的很，让人摆了许多好菜，还有登州产的鱼类。
　　陈君琮闻不得腥味，只碰了家常菜，倒是王平什么都不忌口，就着黄鱼扒了三大碗米饭，还赞不绝口。
　　头回招待武夫，沈节这位文官显的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边笑边命家仆为王平添饭。
　　“怎么不见通判？”
　　用了一碗饭，陈君琮恢复些许精神气，环顾四周，这才想起少了个人。
　　按规矩，是要知州和通判一起迎接的。不是他摆架子，实在是人生地不熟。沈节他尚知底，唯有通判是从未谋面。
　　衡朝为了牵制地方知州的权力，向来会从京城拨三品官员赶赴各州做通判，意在监督。说来通判一职有点尴尬。官位在知州之下，地位却平起平坐。
　　沈节从容道：“海运禁了多年，得了诏令至今，顾擎每日一早都去清点登州往年剩下的兵器。此时想必也快练兵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沈节话音刚落，就听家仆疾步跑来通传。
　　“顾通判到了。”


第九十八章 
　　陈君琮背对门而坐，待他回头看去，正与走来的顾擎四目相对。
　　为官三年，这人是他见过的第一个不像文官的文官。
　　在常人印象中，文官和武官首要的差别就是白。终日坐在府中和政要打交道，文官们自然个个生的白净。反倒是武官因着练兵，晒的黑不溜秋像个泥猴。
　　但顾擎的肤色不仅不白，反而偏黑。他穿着藏蓝色长衫往那一站，身上还带着海腥味儿。有棱有角的脸上不见笑意，冷眼盯着陈君琮这位京城来的大贵人和拱食的王平。
　　沈节不觉有异，起身为二人解释，“顾通判一向如此，陈副使不必多心。”
　　陈君琮只讶异于登州通判的外表，立即正了神色拱手见礼。
　　好在顾擎看起来不通人情，仍虚回了一礼。
　　多了个客人，桌子上自然又多了副碗筷。顾擎扫了眼被王平扫荡的菜碟也不下手，只道：“陈副使明日若无事，且随我去巡视军器库。”
　　要开海运，少不得和闻着金银味儿卷土重来的倭寇打交道。除了兵，这里面当然少不了军器。
　　今日天色不早，又疲惫至极，正好休息一晚。陈君琮敏锐发觉顾擎熨帖之处，也少了因对这人外貌下的疏离，笑着应下。
　　“也好，这些日子便有劳二位照顾。”
　　登州似乎哪里都躲不掉带着腥味儿的海风，陈君琮是土生土长的内陆人，家乡顺昌更是和海不沾边。即使并不习惯这里的环境，陈君琮揉着眉心，在疲惫驱使下仍是沉沉睡去。
　　前些日子急着赶路，并不觉得多累。如今一经睡下，等醒来却已经是第二天日暮黄昏了。
　　陈君琮刚坐起身，睡意朦胧之际还以为在怀京府邸中，待闻到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腥味儿才恍然回神自己身在登州。想到今日要去巡视军器库，当即没了困意收拾齐整翻身下床。
　　天色并不像昨日晴朗，放眼望去灰蒙蒙的，吹来的风都携带着凉意。
　　刚开了门，就见顾擎站在院子中，仍是冷着脸不见笑意。
　　“用了饭就走罢。”
　　衡朝各州府都有专门的铸造军器作坊，并不为京城统一管辖。每地的军器坊甚至互不相通。
　　登州的军器坊临海，为燕家包揽。
　　“起初并非家燕之燕，乃是避讳官家祖姓‘晏’字。”
　　顾擎提着一枚通判腰牌走在前头带路。脚下踩的是压平的沙石，路边就是奇形怪状的各色大小石头。白浊的浪花拍打沙滩，海天共一色无际。远处的风吹的二人衣摆“簌簌”作响。
　　反正是巡视，陈君琮免了官服，和顾擎穿了文人长衫，戴着能挡风的大帽，帽上的红色珠链固定在下巴处，免得被掀飞。
　　顾擎回头看这人一步步稳当走着，忽而起了些打趣的心思，故意问：“登州多的是沙石路，不比怀京宫城金砖丹墀。陈副使若是受不住，咱们可以骑驴去军器库。”
　　不若官员骑马，民间没那么多讲究，基本是骑驴出行。
　　即便开玩笑，顾擎也是板着脸仿佛探讨什么政务。陈君琮不禁好奇沈节这三年是如何与这人相处融洽的。
　　“顾通判也是京城而来，你能受得住，陈某怎得就不行了？”
　　一阵海风吹的发丝张扬，陈君琮按住头顶大帽，抬眸间轻巧解了对方的打趣。
　　两人自然没有骑驴去军器坊。到了地儿，顾擎将手里把玩多时的腰牌扔给守门的士兵，严肃道：“快去通传，就说京城三司副使陈大人前来巡视军器。”
　　这些日子顾擎是军器坊的常客，守门的人混的睡梦里都是他的脸，还未猜测旁边人的身份，听得了这句，当即绷紧了神色快步进去传话。
　　有眼色的仆从领了二人先到正堂倒上茶水招待。
　　顾擎正襟坐着侧首问：“陈副使可知登州最厉害的军器是什么？”
　　能中进士及第的，陈君琮才学是上等，处理政务也是稳妥，但对于这方面差不多是两眼抓瞎。细思半晌，他也只回了个大范围。
　　“火器？”
　　顾擎默然不语，打起了哑谜。
　　适逢军器坊当家的主人燕九支前来，热情打近乎道：“贵人到访，蓬荜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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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暄就免了，今日是陪陈副使前来巡视军器。”顾擎起身负手打断燕九支的话，意有所指道。
　　百余年来，登州的军器都是燕家所产，什么物件最厉害，燕九支心里门儿清。听得对方说的含蓄，他眼珠儿一转，笑颜再次挂在脸上。
　　“那二位请。”
　　军器存放是机密，还要避免潮湿光照。燕九支拿了盏烛台，用巴掌大的黄铜钥匙开了一处石室的大锁。
　　随着齿轮带动石门打开的闷响，微弱的烛光映照出里面模模糊糊的轮廓来。但仅仅一个轮廓，也让陈君琮不由得呼吸一滞。
　　里面整齐罗列着消失已久的弗朗机火炮。


第九十九章 
　　弗朗机只是西夷传过来的称呼，到了衡朝久而久之就称之为“大将军”。
　　眼前的大将军火炮通身以铜铸造，长五六尺，腹部宽大，颈部狭长。粗略看起来也有千斤重。
　　“这并非太宗时留下的，只是近些年按照图纸仿制出的大将军。虽然射程比真正的大将军略微逊色，但也能有百丈远，打倭寇是不惧的。”
　　顾擎一手抚在火炮狭长的颈部，触手冰凉。黑洞洞的孔径看着就让人生畏。
　　烛光所到之处，黑漆铜铸的大将军威风凛凛。陈君琮握笔的手头一回触碰在兵器上，只觉得热血翻涌心头，激荡之情久久难消。
　　燕九支在旁边讲解，“倭寇独怕火炮，五枚子铳装在腹中，能将倭寇的船炸成糜粉。但大将军只对水战有利，放在陆地上反而显得鸡肋。”
　　这也是为什么火炮只用来打倭寇，却不对付大行的原因。后面关了海运，衡朝财力日下无法支撑，令倭寇闻风丧胆的火炮便废的一干二净。
　　陈君琮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史书上描述的大将军，欣慰开海运似乎要比想象中能顺利许多。
　　火炮看的差不多了，燕九支有意献殷勤，又领着二人开了角落的木箱，从里面拿出两个同样黑漆铜铸物件来。
　　“这玩意儿，二位大人应当不眼生。”
　　落在手里是沉甸甸的小臂长的火铳。火铳分了四段，中间膨隆的部分便是装铁砂或铅丸的地儿。
　　“你倒是会拍马屁，本官前几日巡视，也不见你拿出来。”
　　顾擎摩挲着火铳一点都不给燕九支留脸面，倒有些王平的直言直语风格。
　　燕九支尴尬一笑，转而指导陈君琮如何使用，还不忘捧自己一番。
　　“大人瞧这火铳质地，在登州的地界，只有我燕家口径规整，不差毫厘，铜铸的管子更不会炸膛。”
　　陈君琮只捡了有用的听，忽然打断燕九支的喋喋不休问：“这火铳能否供登州军队人手一支？”
　　前朝时，火铳还是竹筒制成，但容易炸膛。到了衡朝，火铳历经各州府军器坊改良，最终成了现在这般铜铸模样。比起大将军炮之类，火铳是火器中最容易装备起来的。一旦海战，任凭刀枪剑戟再长，也捅不到对方船去，火铳却实用的多。
　　还在自卖自夸的燕九支布满沟壑的脸一愣，却是开始扭捏起来。
　　“只要银两到位……”
　　军器坊吃的是朝廷的铁饭碗，不愁没买家，毕竟朝廷就是最大，也是唯一的买家。
　　端详手里火铳的质地，顾擎闻言讽笑，“照着这批做就是，还怕朝廷少你银子不成？”
　　商人本性暴露的燕九支拢着衣袖被堵的难堪又哑口无言。
　　文官顾通判脾气不好那是登州人尽皆知的，就连知州沈节平日里也只能避免交锋，搏个好脸色，其他人另说。
　　折腾许久，好容易送走了两尊大佛，待厚实的木门关上，原本堆笑的燕九支霎时脸色阴翳，抬手招来一个小厮。
　　“去和那边说，最近‘海鱼’卖的多，铜料紧缺，速补。”


第一百章 
　　燕九支的口信七绕八绕传到另一边耳朵里时，已经是多日之后。那人听了淡淡道：“燕九支是愈发大手大脚了。朝廷派去的人就在登州，他也不知收敛，真以为陈君琮是文官就不放在眼里么？”
　　手下隔着帘子跟着里面的人影附和讥讽，“商人重利，眼界只有芝麻大罢了。若非便利，这等蠢人哪里能得王子青眼，咱们要不要告诫一声？”
　　“任凭他去。燕九支既然要，咱们就给。卖的越多越好。”
　　两边的侍女慢慢掀了帘子，一人头戴金莲冠，以嵌金线的长鞭做腰带，负手踱步走近。放眼望去，通身贵气难攀，正是大行王子江冶。
　　前来回禀的人扫视侍女，上前低声问：“‘海鱼’终归小打小闹，咱们何不让人撺掇燕九支把那弗朗机……”
　　“不可！”
　　他话未说完便被江冶打断，接着就被冷声训斥。
　　“你也跟着燕九支犯蠢了不成？一旦让那群人得了弗朗机，衡朝如何是管不着。可大行若真入主中原，黑洞洞的炮口对准的就是咱们。”
　　一言惊醒梦中人，手下再不敢自作聪明。
　　江冶呵斥完，复又示意对方凑近耳语，“找个身手好的去燕家，把弗朗机的图纸……”
　　日子到了八月最热的时候，裴潋正与孟阮清在三司中商量裁官一事，却听得一个雷霆般的消息。
　　大行首领病亡，二王子江冶当夜便叛变，不到两个时辰就弑兄夺了江渌的王位。
　　事情变化对衡朝并不有利。若是江渌统领大行，就以对方玩乐的性子，衡朝许还能安逸多些年。然而如今野心勃勃的江冶叛变，只怕才真的要起风雨了。
　　已成定局的事，没人在乎江冶如何得手，以及弑兄的狠辣。就连旧党的人也无心抓着新党在常朝上吵吵嚷嚷，满脑子都是大行和衡朝瞬间紧张的局势。
　　“榆关如今是谁镇守？”
　　官家不大的声儿倒让文武百官俱是一个激灵打足了精神。两方暗自余光审视。最后还是枢密使回了话。
　　“是周戎镇守。”
　　大行要是有动作，榆关必然是第一道防线，只因其紧挨着大行边界。那里常年重兵把守，也是大衡最难攻的地儿，而周戎也是老将。
　　本以为官家还会问上几句，没想到再没了下文。反倒是殿中侍御史宋遗青突然冒出来参了一本。
　　“臣弹劾枢密使之子嚣张跋扈，欺男霸女。”
　　短短两个词的形容让旧党心中一惊，视线先是略过御史台领头的赵晏臣，然后才齐聚在宋遗青身上。
　　枢密使家的那位如何他们私底下都知根知底，说是怀京第一纨绔都不为过，凡是听闻说亲的是枢密使的儿子，几乎都退避三舍。奈何枢密使一职位高权重，寻常人都无法硬碰硬，就连许多官员也只能抱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心态。
　　话说回来，心照不宣是一回事，但宋遗青捅了这层窗户纸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恰逢榆关后弹劾一本，赵晏臣最先反应过来，紧接着补充，“臣亦弹劾枢密使之子，枉顾父母教诲，不听劝言。”
　　被弹劾的当事人这才脑袋转过弯儿，顿时头冒冷汗。好好的常朝竟是涉及了文武之争。宋遗青弹劾一事若是扯不明白，那他的官位可能就此丢了。
　　一向不苟言笑的赵晏臣看着也是弹劾，实则是尽最大的限度把罪名从枢密使身上摘出去。所谓“子不教，父之过”。纵容儿子和屡教不改那不可相比，也不敢比。
　　最后自当又是劳烦大理寺张文裕跑断腿。枢密使战战兢兢下了常朝，心里却在庆幸一件事儿。宋遗青弹劾归弹劾，但儿子没有官职，只要不犯杀人的事儿，都没什么大碍。
　　新晋秘书少监顾怀壁与中书令陆仕觉同出了崇政殿，还未下丹墀阶，就见陆仕觉盯着还在庆幸的枢密使道：“官家想把枢密院的铁链从文官手里撤了，这弹劾哪里能轻巧糊弄过去。”
　　刚入了朝堂一年的顾怀壁有些惊愕对方心思细腻，但转念一想，站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人精？
　　“只因一个弹劾便动摇枢密使，是否不切实际了些？”顾怀壁满怀疑虑问。
　　陆仕觉冷声轻笑，“就因为不起眼，才容易忽略。风浪不到眼前永远不知道它会有多凶猛。”
　　说完又反问：“近两年新锐诸如谢谦，宋遗青，秦祈类多是新党，何故顾少监反其道而行之？”
　　话中多的是试探，并无恶意。顾怀壁却禁不住拉了脸，冠冕堂皇道：“志不在此罢了。”
　　其实他装着一件不为人知的事儿，而裴潋等新党便是罪魁祸首。


第一百零一章 
　　与许多人浮于权谋波涛汹涌不同，宋复有意无意走在裴彦傅身边，负手侧身寒暄，“裴相生了个‘好儿子’啊。”
　　一向独善其身的裴彦傅开天辟地懵了，心道今个太阳打西出了不成，老滑头宋复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还敢阴阳怪气到他头上？
　　宋复如今才不管自己阴阳的谁，左右知道儿子断袖后夜夜失眠，又惶恐夫人知晓，吃不了兜着走。他不好过，教出裴潋的裴彦傅也别想好过了！
　　打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思，认定了自己儿子被裴潋带歪的宋复又挤出讽笑来。
　　“您还不知道呢？”
　　裴彦傅官位在对方之上，看着就不是能一而再再而三容忍的人。他老脸一拉，不悦道：“宋右司有话不妨直说。”
　　实则心里在骂：我知道个屁！
　　宋复斜眼冲裴潋方向努嘴，低声耳语，“令郎可是与犬子断了袖。”
　　冷不丁被扔了个轰天雷的裴彦傅愣了。
　　不知为何，原本还抑郁儿子断袖的宋复瞧见对方这般模样，忽而涌起难言的舒爽畅快。
　　断袖之癖各朝代都有，怀京还有侍候贵族子弟的小倌，虽然裴彦傅从未踏足过那种地儿。他下意识要否认，但转脸瞅见自己儿子舔着脸皮和宋遗青套近乎的模样，突然噎的说不出骂人的话来。
　　宋遗青原本还在忍受裴潋漫天找理由亲近，就听得有人叫自己，举目一看，裴潋的老子，身边还有自己的亲爹。
　　裴彦傅把人叫到身边，抛却同僚身份，斟酌良久问了个十分真挚的问题。
　　“你怎么就看上我儿子了？”
　　话一出口，四人间的气氛变的异常微妙。
　　宋遗青猛然抬首看向亲爹，满脸“你说了？！”
　　宋复气定神闲回了个眼神，意思是“我就说了！”
　　裴彦傅很纠结，暗自感叹“我怎么就说了。”
　　只有裴潋满腔复杂溢于言表，忍耐不住发牢骚，“您真是我亲爹。”
　　四人在诡异平和的情况下接受了事实，只不过多了个和宋复一样诚惶诚恐夫人会知道的裴彦傅。
　　嘶，想到这个就耳朵疼。
　　这下好了，两家不仅同是皇党，还因晚辈多了层莫名其妙的关系。
　　宋复觉得，自家养的白菜被猪拱了，造孽！
　　裴彦傅觉得，自己养的猪拱了白菜，造孽！
　　在张文裕兢兢业业处理之下，总算把枢密使之子的事儿详细罗列呈给了官家，记录其所涉猎之事的劄子竟长达三尺。
　　赵晏臣在崇政殿上的说辞没能保住枢密使的乌纱帽，哪怕旧党据理力争也无济于事。官家有意震怒之下，命当初弹劾的宋遗青跟随大理寺亲自去拿的人。
　　内城的人今日大多目睹了怀京第一纨绔被捉拿，大快人心之下又猜测是否因党派之争，毕竟达官贵人住的城北许久未曾有这般大的阵仗了。
　　枢密使庭院内，宋遗青黑着脸负手跨出门槛，身后跟着老泪纵横的枢密使不断求饶。
　　“宋御史网开一面罢，宋御史……”
　　方才大理寺的人冲进去拿人时，枢密使的儿子竟白日狎玩小妾，猛然被白花花的肉体相贴污了眼的宋遗青抬手示意张文裕，毫不留情道：“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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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又是一阵鸡犬不宁。张文裕配合的好，让人写了封条用面糊直接贴了枢密使的府门。按照官家的旨意，枢密使本人削官没收田产，其子按大衡律法杖责一百，关押起来。
　　枢密使本人听了旨意差点昏死过去，待缓过气儿来不断哀嚎，“百杖会打死人的……我儿受不住啊……”
　　从太祖时就用来限制武将权力的枢密使这条铁链算是断了。枢密使一职乍然空缺，旧党自是多番借边关情势催促定接手的人选，可官家却迟迟没了动静。
　　直到一个劄子自登州历经颠簸辗转至京城，孟阮清风风火火推开三司的门心急如焚道：“登州出事了！”


第一百零二章 
　　登州确实出事了，还不是件小事。要开海运，会有倭寇是所有人都想得到的。但打死他们都没想到，事情会变的严重起来。
　　那份劄子呈上去后，官家当即允诺，若王平能协助陈君琮处理登州一事，回来便接枢密使的职位。旧党之中又是轩然大波。断了文官铁链的牵制，兵权这是又要回到武将手里了。
　　谁都知道，好好的不会升官如此快，除非有可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比如“命”。
　　“我看他们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孟阮清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低吼。
　　自己的军火外泄这般卖国的事儿，亏登州的军器坊做的出来。
　　一想到劄子上说的通判顾擎和知州沈节俱被火铳伤到，孟阮清心里就七上八下，开始胡乱猜测陈君琮的情况，又怨怼这人不知有意无意居然对自己只字不提，凭白让人提心吊胆。
　　裴潋神色凝重道：“官员暂且不裁了，先收回地方铸造军器权。否则端了登州，还会有别的州府。”
　　而震动了京城的登州军火一事，还要从半月前说起。
　　得了开海运的消息，南番是最先有动静的。当然，沈节等人能知晓，全然是南番的船刚到了衡朝海域内就被倭寇的人劫了。这还是外出打鱼的百姓瞧见的。
　　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一个藩属国而已；往大了说，关系到衡朝能否维系海上交易的安全。只说开海运，若连最基本的安全保障都不能保证，那事情就又回到了关海运的原点。
　　谁愿意把命栓在腰带上做生意？
　　南番与登州隔海相望，又作为附属国有意讨好，刚开了海运便带了一船货物越海而来。当然，快到登州港口的时候被倭寇连人带船劫了。
　　顾擎听到消息时脸色绷的吓人，面无表情道：“多年没打交道，倭寇倒是猖狂更盛。”
　　来回禀的人被他语气弄的胆战心惊，小心翼翼交代，“咱们的百姓是目睹了南番被劫，就在登州海域不远处。百姓赤手空拳，也不敢与不要命的倭寇硬碰硬。”
　　王平一拳砸在桌案上，骂骂咧咧就要往外冲。
　　“他奶奶的，让俺去会会倭寇！”
　　文官出身的沈节向来是宽和的性子，打交道的俱是同僚，哪里见识过王平这样莽的，他张了张嘴想劝言，满口大道理对着眼前的武将不知从何讲起。
　　有些窝囊……
　　“回来！”
　　陈君琮一路上是个王平打足了交道的，知道这人吃软不吃硬，莽撞是莽撞，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呵了一声，换来王平很是不服气瞪着的双眼。
　　“干啥？”
　　经历过裴潋的事儿，王平也学会了先不以貌取人，万一陈副使也是个手劲儿大的呢？是以他双手叉腰，还算耐心问。
　　总算能拦住对方这双腿，陈君琮心里松了口气，推心置腹道：“救人是要的，但要做个准备。难道你能一拳头越过海打倭寇脸上去？”
　　一句话问到点子上了，王平瞅了瞅自己的胳膊。嘿，还真没那本事！


第一百零三章 
　　情绪这是安抚下来了，沈节才慢慢开口，“登州守军有五千。打诏令一下便每日操练，以备不时之需。今日先备好物资，明日再去救人。”
　　倭寇也不傻，知道南番地儿小又穷，没什么好东西。穷的劫了穷的，那没意思。他们现在故意不走，就等着以南番要挟衡朝出手捞人。毕竟衡朝的地大物博和物器精美是出了名的。
　　眼下情势看来，左右南番的人暂时死不了，那就准备充分了，不着急。
　　王平自知刚才又冲动了，挠着头颇为不好意思问：“那……那咱们要准备啥？”
　　“急什么。”顾擎眼波一抬，故作神秘道：“明日给你带个好东西。”
　　商量好了，该吃该睡。王平倒是因着顾擎的话辗转反侧，复咬牙切齿，文官就是麻烦，说话就不带敞亮点的！
　　抓心挠肺好容易到天明，顾擎还真让人抬了十几箱东西来，随手从里面挑了一个扔给王平。
　　王平草率接下，傻眼了。
　　十几箱满满的火铳！还真是好东西！有了火铳这玩意儿，还怕打不到倭寇？
　　陈君琮站在旁边看着对火铳爱不释手的王平，突然有点同情他。毕竟这人还不知道军器坊放着能怼倭寇脸上狂轰的玩意儿。
　　知足常乐，是福气。
　　当初问燕九支能否将火铳配备给每位将士，果真给铸了足够的数量。连带着铅丸和铁砂都送了许多。
　　四人各拿了一支火铳和多个铅丸备在身上，掩在外面长衫之下。插着衡朝旗帜的船向倭寇等着的地儿驶去。
　　此时南番的人苦不堪言。他们被可恨的倭寇劫了不说，还要忍受酷刑般的饭菜。对于都是靠海吃海的国家来说，倭寇的厨艺真是侮辱大海！
　　与此同时，倭寇在打开南番船上一个又一个箱子后，也忍不住用自己语言吐槽自己劫的是穷鬼。除了怪味儿的湿哒哒的菜，便是他们自己穿的，自认为“精致”的衣服。还是衡朝形制的演变版。
　　想当初，倭寇什么船没劫过。西夷人的船虽不若衡朝的油水多，但胜在物件稀奇，可也没像南番寒酸的。
　　不多时，被绑了手脚的南番人就瞧见有一位矮个子倭寇进来叽里呱啦说了什么，其他倭寇脸上俱是笑意，然后就奔着他们走来。
　　等狼狈的被扯着身上麻绳拖到甲板上时，以为自己要被喂海鱼的南番人面如死灰的抬头，直接被暮色中“簌簌”飘着的衡朝旗帜感动到泪奔。
　　君主国还是没有抛弃他们的！
　　是不是全心全意来救人，只有船上的四人知道。顾擎撤了远目镜，一手撑在船边上，略微嫌弃道：“虽然被绑着，但精神头不错，还没死。”
　　“待会儿靠的近了，先问问倭寇想要什么。”
　　沈节是登州的知州，翻看以往的州府文献是必要的。他和顾擎算是深知倭寇的贪婪无度和野蛮。说完一侧首，发现陈君琮脸色有些发白，王平则是糙的直接趴在边上吐的昏天黑地。
　　忘了还有两位旱鸭子，海上摇晃，定是不适应晕船了。
　　强忍着不适，陈君琮又提醒，“不要靠的太近，迂回为主。”
　　他们只带了百人，船也是当地最普通的福船，自然也没带大将军火炮。不过火铳是有的。
　　半轮红日挂在天际，两边的船越靠近，各自都紧张起来。
　　沈节抬手招来了候在一边会倭寇语言的士兵。只听那士兵用流畅的倭寇语，底气十足道：“我等是大衡登州守军。南番乃是我国附属，阁下扣押也要给个理由。”
　　南番的人听不懂内容，但双目前望，恨不得能立即飞到衡朝的甲板上。
　　闻言，倭寇聚在一处商量了许久，最后才派了个汉语蹩脚的人回应。
　　“我们要金子。”
　　差点把胃吐出来的王平不由得“啐”了一口，苍白着脸高声大骂，“我看你们是想的美！”
　　负责传话的倭寇能听懂，被骂的脸色铁青。
　　顾擎冷哼一声，冲倭寇文言文语。
　　“何不以溺自照。”
　　士兵神情惊愕，但还是实诚的翻译成了倭寇语。
　　对方的直接傻眼，硬着头皮忽略了没听懂的这句，只告知了王平骂的话。
　　同样满脸疑惑的还有王平，他不愿被顾擎笑话，便凑近陈君琮身边一脸好学问：“顾擎那弱不禁风的文官说啥呢？”
　　一阵海浪打过来，船体晃的厉害。王平腹中翻滚，脖子一梗，又趴着吐起来。隐约恍惚中听到陈君琮平静无波解释。
　　“你怎么不撒泡尿照照。”
　　王平：“……”
　　乖乖，文官骂人都不见血。这格调可比自己的粗嗓子高多了。


第一百零四章 
　　两边来回喊话显然很不愉快。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不远处衡朝的旗帜都看不太清了，南番人听不懂也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沈节不禁紧握掩在长衫里的火铳，拧眉冲翻译的士兵道：“跟他们说，金子没有，只有银子。”
　　金子是何概念？刮干净登州也没有多少。倭寇这些年胃口大了不少，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然而他们退一步，非但没有安抚到倭寇，反倒让他们情绪激动起来，当即拉起一个跪在甲板上的南番人叽里呱啦快速说了大段。
　　“你们衡朝，狡猾！就要十箱金子，不然，杀了南番狗！”
　　那倭寇断断续续传话，带着他们口音的汉语听在王平等人耳中直膈应，梗的不上不下。
　　顾擎还没火大，沈节已经沉脸作势要拿出火铳。就在此刻，夜色中对面闪过火光伴随着一个响声尤其凸显。
　　“小心！”
　　顾擎惊愕又骇然，眼疾手快的扯住沈节的衣领，像提小鸡崽一样把人往身后拉。
　　“砰——”
　　响声在空旷的海面上传了很远，铁砂炸开，火药味儿在船上弥漫。所有人都被这一下砸懵了，就连拿火铳的时候都迟疑了一下。
　　胳膊上火辣辣的痛意直冲头顶，顾擎咬牙死死捂住黏腻的伤口，立即下了命令。
　　“上火铳！”
　　霎时，两边火铳齐飞，海面上响声不断。
　　沈节扶着人坐下靠在船板上，一手摸到已经流出来的鲜血，顿时有些慌乱问：“怎么样，伤到到哪儿了？”
　　这人平时看着挺镇定，慌起来却不顶用。顾擎心里嫌弃了一下，自顾自撕了衣摆手牙并用包扎伤口。
　　“伤了胳膊罢了，对方有火铳，要小心应付。”
　　他边说边处理伤口，最后沉着脸对陈君琮说了个非常不好的消息，“咱们衡朝的军火外泄了。”
　　“你说什么？”
　　陈君琮微微偏头茫然问。
　　方才混乱中没多余的心思注意，眼下顾擎和沈节先后抬头看向这位京城来巡视的人时，突然脸色一变。
　　“你受伤了？！”沈节猝不及防惊吼。
　　刚才倭寇的火铳是冲着他来的，若非顾擎拉了一下，只怕自己已经是冷尸一具了。但所有人都没注意炸开的铁砂四溅伤了旁边同样来不及反应的陈君琮。
　　船上火把暖光晃动中，隐隐约约有一道血液顺着陈君琮外耳道中缓慢流出。
　　按道理说，倭寇是不会有火器的，他们刚才是被打的措手不及。现在两边都架着火铳拼打，顾擎让陈君琮坐下掩住身形，脸色愈发阴郁。
　　“对方拿的不是普通火铳，能连续发射铁砂，像是三眼火铳。”
　　所谓三眼火铳只不过多了两个装铁砂的孔，点火时能连出三发。而他们只不过配备了最普通的火铳，现下有点落下风了。
　　一句话说完，顾擎才猛然想起来问：“你听得到么？”
　　陈君琮觉得痛是没多痛，就是左耳耳鸣的厉害，只依赖着右耳听个模糊。
　　他微微摇头，“不太听得清，但尚可。”
　　最起码只要右耳侧过去，就不大影响正常交流。
　　两人心里都清楚，应是铁砂炸开的时候，有碎屑飞进去了。
　　陈君琮用大袖擦干了血液捂住耳朵，沉静分析，“先停火暂且答应倭寇的条件，寻机会搞一个他们的火铳。军火外泄，多是和军器坊有跑不掉的关系。”
　　地方军器坊如果真的泄露衡朝的军火，那沈节和顾擎一个作为知州，一个作为通判都要被追责。
　　陈君琮清楚的事儿，顾擎定也清楚，但他还是吩咐让人停火，再次耐心与倭寇谈判。
　　倭寇觉得有些奇怪，停火后的衡朝异常顺从，他们要金子就给金子。开始看到对方船只靠近，他们俱是警惕举着火铳，没想到刚才还火拼的人面带笑颜，温和说要好好谈。
　　南番人被火铳吓的瑟缩在船上一角，再次心惊胆战看他们恢复言谈。不过这次好像挺顺利……
　　“三天后，这里，一手交金子，一手放人。只允许来一个人，不允许带军队！”
　　即使陈君琮等人答应了条件，倭寇还是谨慎提了个要求。
　　看不见角度，陈君琮给顾擎递了个眼神，随即应道：“三天后，我和你们谈。”
　　顾擎随手摸上领头腰侧的三眼火铳，万分稀罕赞叹，“好火器啊。”
　　随即被警惕的倭寇用黑洞洞，还散发着烧灼味儿的火铳口对准。
　　“没别的意思，切莫大惊小怪。”
　　顾擎罕见露出笑意，摩挲着碰过三眼火铳的指腹，眼底是冰冷至极。
　　这火器的孔径规整和制式，俨然是燕家所出。


第一百零五章 
　　此次捞人不尽人意，主要在于倭寇有火铳的这个意外。刚到了府邸落脚，就有三人急匆匆赶来。
　　“您老就不能快点儿，这人命关天的事……”
　　走在前头唠唠叨叨催促的是王平。他一个步子顶寻常人两个，沈节跟在他身后出了满头大汗。
　　另外一人就是为陈君琮请来的医者，约摸六十余岁，可脾气也是跟年纪般大的很。这医者姓贺，登州都尊称为“贺老”。
　　贺老从医馆被王平一路催到知州府，老胳膊老腿走的直打颤。他脾气上来了，当即提着药箱叉腰吼道：“你这不知尊老的官儿，我还不去了！”
　　扬言就要撂担子不干了，提着药箱就转头。
　　说来贺老也够任性，这走的腿肚子打颤，此时也不嫌费事又要走回去了。
　　沈节在登州待了这么久，对于贺老的脾气也是有所耳闻的。总而言之，倔得很。可他也没想到贺老倔到人都站在知州府门前了，还带临时不看病了的？
　　“嘿！”王平哪是善罢甘休的人，眼看累死累活请来的医者要跑路，他是手比脑子快，趁人转身的功夫直接扛在肩上就跑。
　　够直接，够爽快，不愧是武将。
　　“你个王八羔子，放我下来！哎呦，我的老腰……”
　　贺老对武将的直线思维和行事没有一点点防备，沙哑着嗓子一路哼哧咒骂到正堂。
　　王平才不管自己被人骂成什么样，他胳膊劲儿一松，把人往坐在木椅上的陈君琮面前地上一戳，气儿都不带喘的。
　　“人给你请来了，你的耳朵指定没问题！”
　　病还没看上呢，王平就替贺老自信拍拍胸脯打包票。
　　陈君琮看的目瞪口呆，转眼与贺老视线相对，俱是惊愕。
　　“下属举止粗鲁了些，还望老先生海涵。”
　　待反应过来，陈君琮立即起身先致歉。
　　瞧瞧，瞧瞧，文官斯文，说话也比武官中听。
　　贺老一看面相，二看人品。反正现下是熨帖了，这才缓了脸色没有闹着要回去。他放了药箱板着脸道：“我先看看伤处。”
　　其实陈君琮的伤处并不容易看见，毕竟铁砂碎片进了耳朵深处，否则也不会影响听觉。
　　血已经止住，又用湿帕子擦拭过。沈节等人看着贺老对着陈君琮的耳朵左看右看，还用上了烛火，最后才慢悠悠下了定论。
　　“你这是气血瘀滞，脉经受阻，耳窍闭塞。上针灸吧。”
　　简而言之，淤血压着经脉导致的耳聋耳鸣。
　　贺老作为医者很镇定，陈君琮作为病患也镇定的很，“有劳。”
　　“不是……”王平急眼了，赶紧问：“你这是能不能治好啊？”
　　官家让他护着这人，结果陈君琮是京城里完完整整出来的，总不能送回去的时候是个半聋的吧？更何况自己也于心不安。
　　贺老也跟他急眼，怼人的话比三眼火铳还连贯。
　　“你管的着？不满意你自己上，我退后？后辈狂妄，我瞧你必定肝火郁结！”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掌心来回搓热后按在陈君琮双侧耳门上。怼完了王平，贺老气定神闲冲手里的病患吩咐，“右边牙咬紧喽。”
　　这般来回折腾了数十次，才拿了银针扎在神门等穴位上。
　　“不能完全好，只能消了耳鸣，改善一点。”贺老神色近乎冷漠道，“好好的郎君，可惜了。”
　　王平不说话了，一个壮汉顿时愧疚的比坐着的文官病患还弱些。
　　陈君琮只目光闪烁了下，喃喃自语，“左右不缺胳膊少腿，旁人看不出什么。”
　　贺老冷笑，“听力受损，日后都不方便，你倒是看得开。”
　　折腾了几个时辰，等到煎好的药进了陈君琮的肚子里，沈节等人总算微微安了心，开始策划起和倭寇谈判的准备来。
　　“金子是肯定没有的。倭寇可恨，虽有燕九支泄露军火，但此次也是一举打尽的好时机。”
　　顾擎说话时顾及到陈君琮的耳朵，声音刻意大了许多。等抬头，果见对方微微侧了右耳细听。
　　“先不走漏我们被火铳伤及的风声，不要打草惊蛇。照常用燕家铸造的火铳和火炮。这三日便暗中查一查军火是如何悄无声息到了倭寇手里的。”
　　方才被贺老一番医治，耳鸣果然消了不少。耳鸣带起的头疼自然有所缓解，陈君琮这才有心力思考倭寇的事儿。
　　沈节是火拼的时候被铁砂擦伤了眉骨，一道细长的血痕从眉间延伸到鬓角。只是看起来骇人，其实伤的最轻。相比下来，顾擎和陈君琮要养上许久。
　　顾擎沉眸补充道：“着重查渔船就行，我摸了倭寇火铳的指腹上腥味极重。”
　　“这是登州，闻啥不是一股子腥味儿啊……”
　　他们文官说事，王平听了个一知半解，但还是摸出了这句逻辑不符。
　　“不一样。”
　　顾擎寒星半睁恍若出鞘利剑，声音笃定。
　　王平到底是初来乍到不知所谓。而他常年生活在登州，早就对腥味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甚至不刻意感知都会忽略。但倭寇火铳上的腥味浓重俨然不似寻常。


第一百零六章 
　　三日内，四人分开行动。陈君琮策划谈判事宜，王平和顾擎负责练兵，沈节着重暗中调查军火外泄。
　　这般到了第三日，果真有了不小收获。
　　夜晚昏黄烛光中，沈节对着登州舆图道：“这是登州最小的一处港口，也是距离军器坊最近的。燕九支若要卖火铳给倭寇，为图隐秘方便，装货必然在这里。”
　　他手中竹尺偏移，对准第二张纸上的福船构造。
　　“登州当地所用的渔船都为福船，首尖尾宽，甲板宽阔，吃水深度可达十二尺，最适宜远洋，运货。”
　　这段是说给陈君琮和王平听的，沈节拿出一个文卷展开，上面俱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标注了日期。
　　“我命人观察记录了港口这三日渔船出货情况，发现有艘渔船的情况很是怪异。那渔船每次吃水深度都刚好卡在十二尺，但所装货物的分量却远远达不到。”
　　言尽于此，连王平都听得懂，不禁面色凝重。陈君琮把三张纸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下了决定。
　　“让人继续盯着，暂且按兵不动。眼下还有一事。”
　　他拧眉，做了最坏的打算道：“不知燕九支是否将火炮也外泄了，所以明日的谈判，咱们要带上火炮。我去和倭寇谈，沈兄和顾兄趁夜色指挥包围倭寇，至于王平兄……”
　　说到这里，陈君琮粲然一笑，把危险至极的事儿说的十分轻巧。
　　“王平兄就负责保住陈某这条命了。”
　　三人神色一凛，都知晓里面事件的严重性，各自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福船并非最好的战船，若说配合上火炮，还要属蜈蚣船最好。蜈蚣船船体狭长，两舷槽多，形似蜈蚣，才得了这个名儿。这船比福船的优势在于，容纳的人多，速度快，灵活。最主要的是，能架的火炮也多。只要火炮足够，弹发如雨都是正常的。
　　上次是轻敌，这次沈节不加思索就用上了蜈蚣船。一艘船就载着三百余名守军，将船只数量降到最低，避免倭寇生疑。
　　夜色沉沉，陈君琮站在打头的船上往倭寇指定的地点去，身后又跟了三艘船。
　　倭寇的船上燃了许多火把，通明之下，把逐渐靠近的陈君琮面容映的清楚。果真是一个人前来。
　　既然都说是“谈”了，自然是面对面坐着。陈君琮一身黑色四合如意暗纹长褙子像要隐匿在夜色中。落了坐，又将头上的珠链大帽随手扔在桌上，这才浅笑开口。
　　“我要先看人质。”
　　这要求不过分，领头的倭寇嘴角一斜示意手下。
　　不多时，已经折腾的面黄肌瘦的南番人被扯了上来，依旧是绑着手脚的。一个不少，组件也没少。
　　倭寇警惕提醒，“你，金子！”
　　“好说。”陈君琮挥了挥手，有两个人自他的船上抬了一个大木箱慢慢走来。观表面吃力程度，分量应该很足。
　　“砰。”
　　木箱落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铜针插进锁眼里开了锁，盖子一掀，烛光之下，一锭锭金元宝整齐摆在里面。
　　倭寇神色大喜，但仍保留了分谨慎。他们先是挑了几个看了下面有无落款，等视线中出现衡朝的官府的印儿时，这才高声大笑。
　　“痛快！”
　　不过片刻，神情又迅速阴鸷道：“不过，你，不能回去！”
　　随着话音一起，数把长刀迅速架在陈君琮脖子上，带起的风微微掀起他鬓边发丝，滑过波澜不惊的脸庞。
　　陈君琮依旧倚坐在木椅上，右手指尖轻点扶手，淡淡道：“临时反悔可不是君子风范。”
　　“哈哈哈哈哈……”
　　首领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带的船舱众人哄堂大笑。末了，表情狠厉又得意反驳。
　　“衡朝，就是爱端着。你们说的对，我们，就是野蛮。”
　　他手指偏移，落在南番人身上，“而你，比南番狗，值钱！”
　　几个南番人就换来衡朝的金子，倭寇尝到了甜头，就把主意打到了面前这人身上。那日观这人一言一行，应是衡朝那边说话分量够重的，肯定能勒索不少金银珠宝。
　　陈君琮也跟着笑，“确实是你们倭寇的作风。不过我今日倒真带了不少好东西来，原本是为了换回南番的货物，不过眼下……用来换我自己如何？”
　　说完，他抬手推了推脖子处的刀刃，暂且忍耐被划破皮肤的痛意，极其耐心道：“首领要什么说一声就是，我便让人把船靠近了抬过来。”
　　话音刚落，就有倭寇果见有三艘船缓慢靠近。不过夜色太沉，隐约之中，船腹似有什么东西探了出来。倭寇们联想到什么，神色大变，拔腿就欲跑进船舱内通传。
　　此时，陈君琮抬眸温声问：“不过陈某还有件事要请教一番。除了火铳，燕九支还卖了什么军火给你？”
　　波涛汹涌霎时尽掩在这人笑意之下，端坐敌方阵营却揣的镇定自若。倭寇首领心里蓦地一沉，反应过来许是有诈。
　　“首领，衡朝狡猾，是蜈蚣船！”
　　前来通传的人跑的太急，不出十个字的一句话喘成了三次说完。
　　倭寇首领拍案起身，震怒，“你使诈！”
　　脖子上的数把刀刃眼见就要齐整切下陈君琮的脑袋，电光火石之际，忽然听得一声巨响。霎时铁砂在倭寇间四溅，带起一阵阵嗷嗷叫唤。
　　“让俺打死你们这些倭狗。”
　　王平悄声潜到舱外多时，见时机到了，毫不犹疑破窗而入，顺便用上了火铳。
　　刀刃落地，陈君琮一脚踹在面前倭寇首领的胸口，对方被铁砂弄瞎了眼正是茫然无知的时候，这一下直接把人踹了个四脚朝天，桌案凳子翻倒在地。
　　王平把人护在身后，丝毫不慌道：“从后面走，倭狗都从前头涌进来。”
　　倭寇估计怎么都没想到，他们一口一个“南番狗”，结果自己在别人嘴里也是狗。
　　敌方的船不止一艘，现在听到了主船的动静，知道是出了事，当即端着火铳慢慢靠近。不过他们注定没了机会。
　　顾擎右手两指一挥，“开炮。”
　　从船腹中探出炮口，重达千斤的大将军被投入子炮，“轰”地声巨响，三艘船上十余枚子炮齐射而出。倭寇的船上甲板飞溅，开始慢慢倾斜，想是船腹已经漏了水，龙骨断了。
　　王平刚护着陈君琮出船舱，自己倒被抖成筛子跟菜虫般横在甲板上蠕动的南番人拦了去路。
　　“唔……唔……”
　　他们嘴里被倭寇塞了布巾，急的想说话，奈何一个字也吐不出。
　　“奶奶的……”
　　王平又骂起了口头禅，嫌弃又无奈的快速给人松了绑。
　　不是他多管闲事，实在是这会的动静就是为了救南番人搞出来的。当然，也是为了重开衡朝的海运。所以这几个人必须活着。
　　出了船舱，才知道外面是火光冲天，战况激烈的很。陈君琮站在倭寇的主船上，能清晰看到大将军齐射火炮的全过程，只觉得震撼人心。
　　“陈副使——”
　　有眼尖的守军认出了陈君琮和刚冒出头的王平，立即从船上抛了结实的麻绳过来。
　　王平火铳在手，改了铅丸，一下一个倭寇，急吼道：“多来几根！”
　　船上得了声，又抛了几根麻绳。
　　“走你——”
　　等人将绳子在腰侧绑结实了，王平手里的铅丸刚用完，急不可耐把南番人一个个踢了下去。
　　他们一离了船，顾擎便毫无顾忌吩咐道：“把火炮怼到倭寇脸上轰！主船炸掉！”
　　当然不可能真的怼到脸上轰，这只不过是顾通判恨极倭寇，一个心情表达罢了。
　　倭寇也不断还手，但是之前还打的衡朝守军措手不及的火铳在大将军火力全覆盖之下，就好比星晖与日光比肩，黯然失色。
　　陈君琮等人湿淋淋被拉上了船，连带着南番人目睹了倭寇被火炮轰炸的惨像。
　　南番人脖子一缩，好像海水似乎冷的要命，只觉得还是做附属国好啊，这黑洞洞的炮口太可怕了。
　　王平想起了什么，顶着还滴水的头发猛拍大腿，“金子，金子还在倭狗的船上呐！”
　　“王平兄莫急。”沈节被他心疼要命的神情逗的忍不住发笑道：“那箱金子不过是石头做的罢了，也就倭寇眼拙见识小。”
　　“好哇，俺服你们了！”
　　王平大拇指一竖，再看那火炮，嘿，炸的痛快。
　　南番作为衡朝的附属国，一向以君主国为尊，自然也要学习汉语汉字。王平等人的对话他们能悉数听懂。这会儿只缩成一团，尽力减少存在感。
　　倭寇被坑的太惨，衡朝的文官都好可怕！


第一百零七章 
　　火炮声持续了约摸一刻钟，月光如水的海上烟雾缭绕，浓重的火药味儿充斥鼻腔。等一切散去，只有倭寇散掉的船板和水里垂死挣扎的漏网之鱼。
　　这次灭掉的只是倭寇中的一小撮，即便如此也够了。叫那些人知道衡朝的大将军又回来了，一次性把他们打怕，才是一劳永逸。
　　沈节侧身垂眸，视线落在因为惊惧疯狂咽唾沫的南番人身上，半是吩咐半是警告道：“今晚倭寇是被衡朝的火炮灭了个干净，懂么？”
　　南番人忙不迭点头，“小人一定记得。”
　　趁回岸上的功夫，陈君琮在船舱内换下了湿透的衣裳，正用木簪挽住擦的半干的头发，就听到外面喧嚷不断。他手上一顿，大帽干脆不戴了，直接顺着木板下了船。
　　“得手了？”陈君琮问。
　　岸上守军站成几排，一束束火把在海风中摇曳，映的跪在地上的燕九支神色晦暗不明。
　　沈节沉声复述守军禀报的内容，“咱们料想的没错。燕贼听了海上的风声就想卷铺盖走人。好在我们有防备，守军堵了个正着。”
　　说到此处，他有些愧疚道：“不过燕九支拒不服从，火铳交战，守军伤亡百人。”
　　听到伤亡人数，顾擎就去料理安抚那些守军亲人一事了。
　　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人，燕家仆从，铁匠，主子等俱是垂头。陈君琮站在夜色中，脖子上还带着刀刃划出的血痕，平静至极道：“你身在登州军器坊，吃着衡朝的税收米粮，却做泄露军火卖国的贼子。”
　　燕九支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闻言“哈”的嗤笑一声。
　　“我可不像你们做官的。商人谋利有什么错？！再说，我只卖了火铳给倭寇。若是真的卖国，大将军火炮早就……唔……”
　　他还没说完，王平就听不下去了，急不可耐的将人踹翻在地，恨的咬牙切齿。
　　“你他娘的真有脸说。不是你卖火铳，咱们守军何至于伤亡这么多。”
　　心火上来了，王平越说越气，想到顾擎的胳膊，沈节的眉骨，尤其陈君琮此后只能受着听力损伤之苦，他随手抽了身侧守军的长剑怒吼。
　　“俺废了你的胳膊，再戳聋你的耳朵！”
　　说着当真用力砍下去。
　　“别任性！”
　　陈君琮用随身带的火铳急忙拦住，可惜力气远不及王平的大，仍叫对方在燕九支的胳膊上连皮带肉削下一块。
　　一切发生的太快，燕九支初未觉得痛，等愣神看着掉在地上，自己血淋淋的肉块回过神时才知道鬼哭狼嚎。
　　初来时王平的性子还是谁都顶撞一下，但是出于对陈君琮的愧疚和佩服这人文官还能面不改色单刀会倭寇，他果真停了手，死死盯着燕九支，生怕对方还会跑了。
　　沈节庆幸还能有镇住王平的人物，趁这个空挡逼问：“大将军的图纸放哪了？”
　　卖火器给倭寇就足以让燕九支吃不了兜着走，火铳无所谓，大将军图纸却是必须要拿到手的。再说燕家有罪是一条，那也要押送回京，等着大理寺盖章判决，因此陈君琮才拦住王平。
　　燕九支痛的倒在地上轻吟，脸色苍白却挤出得意的笑来，“反正你们不会放过我，我做什么要告诉你……”
　　死到临头破罐子破摔，这种人最是难撬开嘴。沈节也没对撬开燕九支的嘴抱什么希冀。
　　“说不说随你，反正我的人会把军器坊每个地儿都翻上一遍。”
　　“只要我不说，你翻个底朝天也无济于事。”
　　燕九支讥笑道。
　　正此时，远处火光冲天，映亮了一片夜色，滚滚浓烟四散飘荡。陈君琮脸色一变，“图纸！”
　　沈节和王平也是铁青着面容。
　　起火的地儿正是军器坊所在！
　　燕九支神情由惊愕变成快意，近乎疯癫般哈哈大笑道：“烧吧，烧的痛快！都化成灰才好！”
　　他头发披散，身上带着血污，脸上苍白狰狞，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瘆人。
　　几人赶到时，偌大的军器坊烧的正盛，熊熊烈火之下，哪怕组织守军泼水灭火也是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木梁垮塌，俱变成了灰烬。好不容易重新现世的大将军火炮也如火光乍现罢了。
　　虽然把倭寇打怕了，南番人也确实会来事，不出多久就将海面上的事儿说的人尽皆知。知晓衡朝的军火足以吓退那群盗贼，登州港口的货船一日比一日多起来，税收收益与日俱增，但知州府邸的几人心情并不见晴朗。
　　陈君琮听沈节分析，慢慢写手里要呈上的劄子。每落下一个字，脸色就阴郁一分。
　　“要大量铸造火铳，就需要铜矿。登州铜矿俱在我管辖之下，并未收到过多开采的情况。燕九支若是从其他州府运送，数量过大，也会被察觉有异。除非……”
　　说到这里，沈节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避开附近州府之类，产铜最多的当属大行了。私卖军火给倭寇已是不忠，燕九支却还勾结了大行，这是真真正正卖国求荣了。
　　劄子写好晾干，封面盖上私章，遣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陈君琮沉声道：“为燕九支提供铜矿，产了火铳养倭寇，还能从中获利。大行当真打的好算盘，有此谋划的估计只有那位。”
　　言尽于此，哪怕不挑明，各自都知道是谁。
　　篡位弑兄的江冶！


第一百零八章 
　　劄子送的快，裴潋在京城的动作也快。登州军器坊勾结倭寇和大行的炮仗一炸，波及的就是其余州府。朝廷震动之下，三司的新党俱上了劄子，请官家下旨收了各州府军器坊的铸造军器权。确切说，是把原军器坊抹杀掉，换成朝廷派人去接管，直接全部归拢到朝廷手里。
　　“裁官就不裁了，以往百姓的税收养了大群有官名没实权不干事的闲人，眼下正好都打发去各州府管军器坊。”
　　又是一年春，裴潋卧在自家软榻上闲适不已，双唇一碰，慢悠悠定了州府军器坊的生死。
　　“海运税收外加盈利涨的飞快，我瞧户部那李元时的脸色都难见的畅快。保育院也是该建起来了，待弃子成人，若是能参军更好。”
　　保育院是要长远看的，暂且还不能见成效。宋遗青刚沐浴不久，头发还是半干披散着，一身长衫清爽。
　　裴潋扔了手里正在写的劄子，兴致来了把人拥在怀里嗅发丝上的清香，柔腻应声，“是该建起来了。反正李元时现下是归我管，我让他拨银子就得拨银子。”
　　实现银子度支自由的裴潋尾音都带着得意，末了又挑眉加上一句，“你也得归我管。”
　　闻言，想到这些时日整理的弹劾，宋遗青忽然觉得头疼，“三司什么时候管到御史台了？你最近收敛些，有一半弹劾是指责你我交往过密。”
　　说好听点是交往过密，说直白点，不是断袖就是结党营私。毕竟近日朝廷里的疯言疯语不少。宋遗青身在御史台，干的就是谏言的活儿，总不能自己立脚不正。
　　断袖一事终究没能如宋复和裴彦傅所愿，两家夫人知晓了，一个苦口婆心劝说，最终还是随儿子去。一个倒是看得开，只不过裴潋第二日背上还疼着。
　　到了年底，升了副相有了金库的裴潋在城北一角买了座宅子，还拐着宋遗青同住。宋遗青哪里不晓得这人卖的什么药，只被缠的无可奈何，干脆也下了血本，两人毗邻而居。
　　不过事实证明，就算是毗邻而居也无济于事。因为有一晚过去，宋遗青早上起来傻眼了。自家的院墙多了个圆门，直通当朝副相的宅子。
　　还记得裴潋当时十分自豪道：“我如今每月俸禄五十贯钱，拆墙这等事哪里需要我亲自动手。就是不拆，爬墙也不是轻而易举。”
　　宋遗青：“……”
　　他是永远无法摸到裴潋这厮脸皮厚度的上限了。
　　自此，宋遗青常朝后看似回打马了自己宅子，实则宅子早就被裴潋请人改了消遣闲暇的园子，并亲手提了个名儿——迟园。
　　眼下是在裴潋院子的卧房中，海运顺利，改制慢慢进行，外加今日休沐，新旧党争以来难得的放松。
　　裴潋何曾顾忌过御史台的弹劾，左右都是说破嘴也奈他不得。搂了温香满怀，拿了宋遗青手里的文卷随手扔在榻上一边，贴在颈侧嗡声道：“可见你我哪怕被弹劾，名儿也该是偎着的。”
　　好好的政事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多了别样的味儿。
　　“净是歪理。我瞧着真是到了春日，你是愈发精神了。”宋遗青说的意有所指，目光下移落在这人正红圆领下摆上，不用细看就知道亵裤之下情势如何。
　　软榻边雕花窗子被支的半开，融融春色正好，海棠花落，蛱蝶翩飞。一时间，窗里窗外俱是好景。
　　日日同床共枕，和衾而眠，真是盖着被子纯睡觉。裴潋自认做足了柳下惠，这会逮着空儿哪里会轻易放手。
　　他倾身覆上，撩了衣摆与人隔着亵裤两股紧贴轻磨稍作疏解，边亲上鬓角边旖旎道：“这春色总还是不够浓。”
　　气息缠绵之下，宋遗青方寸大乱，原本安静垂在裤中的物事被人有意磨的微微抬头，只双手紧握对方衣领轻喘，嗓音慵懒低声告诫，“你莫再撩拨勾我！”
　　闻言，裴潋掌心轻移搓揉已经起了精神的物事，得意轻笑。
　　“火气憋着可是会损了身子，裴某不辞辛劳，愿亲自为宋御史泻火。”
　　说着，他从桌案上观赏用白瓷瓶中折了朵开的正盛的海棠衔在口中，低头寻着宋遗青双唇吻去。
　　粉白的花瓣儿紧贴红润薄唇辗转反侧，又掠过玉齿随裴潋一同探入的舌尖碾磨，留得满口花香醉人。
　　裴潋将人亲的眼角泛红气喘吁吁，还不忘趁乱解了各自腰带，摸进对方亵裤中打了个照面。
　　“宋御史尝过了，这春色如何？裴某觉得不尽如人意。”
　　“嘶……”宋遗青头回被这般逗弄，难耐中又多了无法启齿的舒爽，满脑子的朝堂事务早就忘的一干二净，只勾着裴潋两肩挑衅问，“你待如何？”
　　动作一顿，手从亵裤中抽离，裴潋托着宋遗青的腰，半抱半扶往八宝团绣屏风后的红木床去。
　　莲扣薄纱外衫凌乱的搭在瑞兽铜香炉上，天青纯色交领自双肩滑落露出光洁后背。一路衣衫散乱，金涂革带，暗纹罗袜随意丢弃。
　　放了玉钩罗帷，日光轻透蕴出朦胧意境，其余春色尽掩在四角天地中，偶有几声轻吟传出，俱是带着甜腻缠绵。
　　裴潋带着人坐在腿上，下身赤裸裸紧贴抚慰，双手轻柔腰侧软肉，入迷般瞧着宋遗青陷入情动，任由对方抬手抽去发髻上玉簪。
　　乌云倾泻而下，欲遮未遮的露出裴潋那张文雅面容，宋遗青报复似得一口咬在这人下巴上。
　　不疼，只酥麻不已，勾的人心痒痒。
　　裴潋闷哼一声，压住宋遗青后脑勺再次吻了个畅快。
　　“宋御史可要验验货？”他狡黠问。
　　“什……”宋遗青猛然被问的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裴潋拉住手腕握住了样物事，只觉得精神抖擞，凶猛的很。紧接着就被引导着套弄起来。
　　这样的场景是平生头一遭，宋遗青正欲低声轻骂，转眼瞧见裴潋爽利的微抬了下巴，去了平日凌厉气势，文官面容的表象多了孱弱味儿。
　　宋遗青没受得住诱惑，不自觉手上用力捏了捏。
　　裴潋倒吸一口气，把人压在床上在大腿根处顶弄，喘息道：“裴某的货，宋御史可还满意？”
　　大腿内侧泛起火辣辣的痛意，宋遗青懒懒抬眸，哑着声儿违心回应，“尚算入眼……”
　　躁意在全身翻涌，最后直冲着下腹而去。腿间的物事早就昂首挺胸，轻吐水儿，偏偏不知裴潋是否使坏，每回顶弄都是擦着边，撩的火气更盛又不得疏解。
　　对于下面的光景，裴潋选择性忽略，见宋遗青腿根处泛红，总不忍再放肆下去，这才停了动作亲他眼角，耳鬓厮磨道：“上回在玉奴山一别，它想你想的紧。”
　　在玉奴山那还隔了亵裤，也因着火折子及时止损。宋遗青不以为然，“你是色欲熏心，白日宣淫。”
　　这话说的有些没底气，因为他现在也是色欲熏心。好在裴潋被骂的惯了，果真凑着脸皮顺杆子而上。
　　裴潋不打算与人争嘴上威风，他自床上一处暗格里拿了盒膏药。彩绘的缠枝白瓶身，打开后只闻得幽香怡人。
　　见裴潋伸手挖了大块白色膏体，宋遗青暗道“不好”，正欲侧身躲开，却被裴潋敏锐察觉，双腿被强势打开盘在对方腰上，只低头就能一览无余。
　　“不……不行……”
　　手劲上拗不过，宋遗青急急开口，但仍没能阻止膏药依着这人修长的指尖进入后庭。
　　温热紧致包裹，裴潋哪还肯依着他，只将膏药细致涂抹了，咬着人耳朵问：“怎么不行？嗯？”
　　他低沉的尾音惹的宋遗青轻颤，要命的指尖更是不断抽动，有了膏药润滑便是畅通无阻。
　　宋遗青十指陷入裴潋散落的发丝中，颇为不服，“为何……不是你在下面。”
　　他正经发问，倒是裴潋轻笑出声建议，“宋御史说的对，那你我各一回，裴某先来如何？”
　　色令智昏的宋遗青觉得此言有理，迷迷糊糊答应了。
　　下面便是悔不当初，后知后觉跌进了某人挖的坑里。
　　裴潋一朝开了荤便是蛟龙入海翻云覆雨，拉着人胡闹了半晌。他俯身压着宋遗青双腿抽送，下身水光翻涌，拍打声不绝于耳。
　　宋遗青额上出了细密薄汗打湿了发丝黏在脸上，手脚发软无力，央求道：“慢……慢些……”
　　“阿迟喊我声‘玉郎’，我便依你……”
　　情至深处，小字脱口而出。裴潋将人揽腰背对着自己坐下，尽往深处碾磨。自己则从背后把宋遗青搂了满怀，在肩上轻轻噬咬。
　　“啊……”
　　快感发疯般淹没理智，宋遗青瞪大了双目，两手撑着裴潋胳膊才不至于被顶弄出去。被磨的狠了，终于受不住带着哭腔唤道：“玉郎……”
　　朝堂之上，口才可顶御史中丞，文雅端正的人儿现下正沙哑着喊自己小字，裴潋温和应了声，眸光暗沉，顶的更加凶狠。
　　直到晚霞流光，帐中昏暗，云雨方歇。床上皱成一团，有的地儿触手湿凉，铜炉烟熏的冷香飘进帐子里微微掩了情欲味儿。
　　裴潋将各自细细收拾了一番，随手扯了锦被把两人盖了个严实，只露了头在外面。发丝交缠，交颈而卧。
　　退却满室荒唐，理智回归，宋遗青又羞又怒。羞自己失了情态，怒短短半晌被裴潋这厮诓骗了两次。
　　“离我远些。”
　　想到刚才的情景，宋遗青心有余悸就要把人推开。
　　谁知裴潋胳膊一搂，包裹的更加严实，还万分熨帖道：“别乱动，免的受了凉。”
　　宋遗青脸色铁青，被人搂着动弹不得，一贯文雅又骂不出粗鄙之语，梗的不上不下难受不已。
　　方才折腾那么久，倒也不见他如此贴心！


第一百零九章 
　　纵欲的后果就是，几天内的常朝，两人都是打着喷嚏过来的，身上还带着药的苦味儿。
　　不过裴潋有所不同，他还睡了多日的地板。
　　收州府的铸造军器权一下来，陈君琮又与沈节把京城派来接手军器坊的人安排妥当，一切事务都有条不紊了，这才和王平动身赶回京城。
　　回京的劄子送到朝廷，登州海运重开，军器坊事件平息，连带着燕九支等罪人也被押送回来。官家心情显而易见的好，想借了机会将王平提携至枢密使，不想又被旧党好一阵反驳。
　　阔别怀京一年有余再次站在丹墀阶上，鼻孔中少了已经熟悉的海腥味儿，陈君琮拢袖看着错落有致的宫殿，直到被一只手搭上肩膀，这才收回感慨神智。
　　“果然是陈副使，我瞧着背影就是眼熟的。”
　　日光中，朱和笑盈盈自丹墀阶上走下来与人并排，只觉得一年不见，这人更是沉稳了。
　　陈君琮微愣，想起同自己寒暄的曾是裴潋手下做事的朱和，便也和善笑道：“朱大人在太常卿一职如何？”
　　朱和嘿嘿一笑，侥幸不已。
　　“自打裴三司接管财政，太常寺祭祀礼乐的银子那可比从前好要多了。”
　　他环视四周，确定没有李元时那抠门成精的人才低声吐槽，“那李元时是什么脾性，雁过拔毛，蚊子再小也是肉。”
　　瞧他说的眉飞色舞，陈君琮自到了登州就一直紧绷的心情终于明朗些，便也打趣。
　　“朱大人去年必是舒心至极。”
　　他们二人边说边走，聊的肆意畅快。
　　自打陈君琮到了京城，


第一回 见面就是眼下。孟阮清满脑子还是他上回递来的劄子。
　　登州通判顾擎，知州沈节俱受了伤。倭寇又得了燕九支提供的火铳，两边还交战过。只因劄子里那人对自己只字不提，孟阮清却日夜难以安眠。
　　“陈君琮。”孟阮清出了崇政殿，跟在后面轻声唤道。
　　他看这人与朱和聊的甚欢，从头到脚都是完完整整的，终于放下悬着的心，便是埋怨也顾不得了。
　　听得了声儿，朱和说话一顿。陈君琮发觉异样，神情疑惑。
　　“怎么了？”
　　朱和脸色更是奇怪。余光看孟阮清站在身后。方才孟阮清的声音虽然轻，但因为离的不远，他也听的清楚。只是观陈君琮的神色，仿佛故作不知，完全不愿搭理。
　　明明这两人以前是好友来着，怎么一年不见如此生分了？
　　身在官场，朱和知道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他心里对孟阮清生了歉意，有些尴尬应道：“没什么。听说倭寇是被大将军打趴下的，只可惜图纸没了……”
　　他扯了别的话题，陈君琮神色如常，缓声复述在登州的事。果真完全没有理会孟阮清的意思。
　　视线里的背影逐渐模糊，孟阮清孤身站在崇政殿前的砖石上，身边同僚悉数擦肩而过，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那人竟是不打算与他有任何交集了。
　　出了宫门，余光里再也看不到孟阮清的身形了，朱和才颇为耿直的挠挠头问：“陈副使这是与孟大人闹了不快？”
　　“什么？”
　　陈君琮下意识想起上次闹的不快还是在进士楼堵贺献吉的时候，只神情有些微妙。
　　然而这份微妙落在朱和眼里却成了被戳破的不悦，他面上更是尴尬，硬着头皮道：“军火外泄的劄子递到京城的时候，孟大人可是最忧心的。即便有什么不快，想必也是误会。何必方才人家都主动开口了，也故意不作理会……”
　　他说完后心情复杂抬眸，却见陈君琮怔愣在原地，双眸中尽是惊愕。
　　不出三日，张文裕的大理寺红印一盖，加上官家旨意，燕九支一点都不意外的被判的斩刑。
　　衡朝有不杀文人的祖训，燕九支不是文官不说，就连文人都不是，就是一吃朝廷铁饭碗的商人。所以祖训成不了他的免死金牌。
　　行刑那日，燕九支四方的囚车加身，铁锁禁锢，由着官差押送至刑场。周围百姓唾骂，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燕九支木木的跪在囚车里，任由臭鸡蛋菜叶子砸的满脸脏污。
　　从登州到京城那么远的路，足够他耗完了精神气。
　　裴潋和宋遗青坐在酒楼上冷眼看囚车慢慢路过，耳边听的却是隔壁厢房里说八卦。
　　好巧不巧，他们就是那八卦的当事人。
　　原本里面的人还齐声骂燕九支勾结大行，不得好死。也不知怎得绕到了他们身上，什么有伤风化，家门不幸说了个尽。
　　“我要是裴相，早就躲房门里无颜见人了。”
　　“谁说不是。计相和言官该是水火不容的趋势，言官多是清高容不得人。他们俩倒不避讳，说的好听是至交好友，可好友还当众拉手的？”
　　“哈？清高？谁知道私下里那殿中侍御史如何的在计相身下……”
　　眼看他们越说越污秽不堪，满满恶意。裴潋就不是忍的性子，脾气上来了当即一脚踹倒雕花屏风。
　　对面“哗啦啦”一阵盘子碎裂响声，嘴碎的两人猝不及防被歪倒的屏风压个正着，汤水糕点污了衣裳。
　　“谁！”
　　好容易从屏风低下狼狈至极的解脱出来，其中一个人火冒三丈大吼着走过来，定睛一瞧，尴尬的恨不得被压在屏风下动弹不得。
　　裴潋慢悠悠收回了踢屏风的腿，直接交叠着放在桌案上，胳膊垫在后脑勺，整个人放松又不容忽视。
　　“你说我们断袖？”
　　这个“我们”是谁不言而喻。
　　“作什么和他们客气，该赔我们衣裳才是……”
　　剩下的那个也慢慢蠕出来了，声儿比前一个还硬气。等看到罪魁祸首的人，不出意外的也是愣了。
　　四目相对，在座的都是同僚。
　　裴潋又问：“你们刚才还说了什么？”
　　他当然记得这两人嘴碎的言论，只不过要看对方有没有胆子当他的面复述。
　　没想到今天遇到了个铁块头，那人当真敢继续破口大骂。
　　“我当时是谁。说你们断袖难道还是谣言了不成？身为朝廷命官，行事如此不检点……”
　　他一骂起来没完没了，活像连珠炮。不是为了党争，是骂的发自内心。
　　另一个被对方给了胆气，也附和道：“白日是穿着官服人模人样，晚上还不知做些什么。”
　　裴潋被喊的头疼，插了一句。
　　“说是断袖，你们倒是拿出证据来……”
　　话未说完，便被夺了声儿。
　　“当我们是眼瞎的么？还要什么证据？！”
　　宋遗青不欲纠缠，沉声否认，“二位大人还是莫要传谣言的好。”
　　“谣言？若非你们立身不正，何来谣言？！”
　　果真又被打断了。
　　正吵的激烈的时候，裴潋忽然一转态度，把宋遗青勾过来搂在怀里，冷声道：“我们就是断袖，你们又能奈何？”
　　那两人差点被口水呛了喉咙，彻底傻眼了。互相对视，发现对方脸上都十分惊恐。
　　怎么办！他居然承认了？！
　　气氛凝滞半晌，才听其中一个颤微微抬了手指，脸色忽青忽白，恍若被羞辱般，骂的咬牙切齿。
　　“你们定是故意做出断袖假象，用心险恶！”
　　裴潋看向宋遗青，双手一摊，“瞧瞧，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宋遗青：“……”
　　几日后，朝堂风向来了个大转变。每日下了常朝，都能隐隐约约听到旧党咬牙切齿骂他们为了党派之争，连断袖这么上不得台面的法子都用了。
　　裴潋乐了，无论新旧党，逢人就故意试探说上一句。
　　“裴某与宋御史当真是断袖。”
　　言辞恳切，令人听之动容，旧党的脸也更黑了。
　　直到某日，脾气暴躁的赵晏臣被问的烦了，在崇政殿前指着裴潋鼻子，抛却了文人教养大骂。
　　“尔头疾甚！”
　　得，这下传的真的都是谣言了。


第一百一十章 
　　王平的枢密使一职是新旧党口水互喷三日得来的。听闻官家真铁了心要把军权放回武将的手里，旧党在崇政殿上痛哭流涕，哀嚎不止。
　　“前朝乱象起于武将拥兵自重，枢密使一职事关重大，我朝当引以为戒才是。”
　　陆仕觉出了队列厉声谏言。
　　以往军权上的绳儿被文官牵在手里，真要回到武将那儿，初时不觉，日复一日，文官只会越来越不好过，甚至反被武将压制。
　　只知道打仗的人懂什么治国之策？一旦把控朝堂，便是诸如前朝末年乱象。
　　“君子谋时而动，顺势而为。”
　　每有新制诏令而下，就是一场恶战，久而久之，官家也是看到旧党的脸就心生厌烦，又不得不谨慎应付道：“昔日太祖有太祖的缘由，今日朕有朕的需求。枢密院本就掌管军权，放在你们手中二百余年，本就是不合规矩！”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位老臣哀戚戚流泪。
　　“新党贼子祸乱朝政，衡朝二百余年基业要完啦！”
　　说完，就蹒跚着奔向殿中梁柱，竟要来个文臣死谏，吓的一众同僚死死拉住他官袍，苦苦劝说。
　　倒也有触景生情，生怕还不够乱，也要跟着死谏的。
　　旧党恍若天塌地陷，新党站着看戏，御史台秦祈犹犹豫豫出列弹劾了一本。
　　“臣……弹劾赵世初等人藐视圣威，扰乱常朝秩序……”
　　还在闹着要死谏的旧党还没死成，差点先被这句话气死。
　　人要是死了，两腿一蹬，啥事也不用管了。人要是还活着，糟心事就都得受着。
　　我们这都要死谏了！还能参上一本？！
　　旧党心里的呐喊秦祈听不到。他人是十分实诚又有点愣头青。眼里没有新旧党的弯弯绕绕，衡朝律例和礼仪一翻，你有什么说的不对做的不对了，能当场发挥弹劾。
　　去年的时候，旧党每闹一通，就能收到秦祈大堆弹劾。一旦质问，还能结结巴巴的给你说出个所以然来。没有同僚情分，没有新旧党之分，他眼里只有大衡律例。
　　个愣头青！
　　打死他们都没想到这唯唯诺诺的一人到了御史台怎么就鲤鱼打挺精神了？
　　跟风死谏的作法被秦祈奇奇怪怪打断。旧党有点尴尬。死吧，藐视圣威；不死吧，心里直窝火。
　　憋来憋去，有旧党气的脸色通红，干脆玩起了地域黑，指着秦祈大骂。
　　“奉陵人多是刻薄无谋！”
　　得亏奉陵是小地方，朝堂上同僚中也只有秦祈一个奉陵人。
　　宋遗青慢悠悠开口问：“太平时，文官把持军权；危难时，你们若是能去打仗，枢密使一职还需要争论？”
　　旧党集体沉默。
　　对方这是说他们贪图安逸权力，想要武将不掌权，还想要武将为国捐躯，吃相太难看。
　　他们被宋遗青隐晦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也没反驳。
　　宋遗青心中冷笑。和这群人打交道也有些时日了，已经知道些技巧。你硬他们也硬，互相看谁磕过谁，需得一针见血的扒了脸皮才会安分。
　　新旧党的争论不是决定王平迅速任职枢密使的关键，反而是轰动衡朝上下的边关文书。
　　大行夜晚突袭榆关，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在后面快速调整心态，把榆关受的严实。
　　不是往年为了混口粮食的小打小闹，是真切侵犯衡朝边境。
　　这些年大行韬光养晦，平日不觉得，一朝起兵就是令人震惊的十万余规模。个个都是骑马射弓的好手，一柄弯刀见人就砍。
　　消息一到京城，轮到要打仗了，先前还嚷嚷军权一事的旧党彻底闭了嘴。
　　废话，这个时候是多想去前线才不怕死的谏言？
　　好在榆关因为和大行接壤，向来是衡朝看守重地，军队众多。看文书上内容，目前也是应付自如，不过粮草有点吃紧。
　　如今已是春耕，粮仓也足够撑到秋收的时候，因此粮草的问题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挑人负责先押送粮草到榆关去。
　　负责粮草的活儿落在了司农寺卿梁斗思和朱和的身上。也不奇怪，一旦有战事，他们本就有这样的政务。
　　这日下了朝，朱和还遇到了陈君琮与他抱怨，说自己刚请媒人去心仪的姑娘那提了亲，结果还没几日，就要去榆关了。
　　榆关是什么地儿？那可比去登州远多了。
　　末了，朱和想起来什么似得问道：“我记得先前陈副使请命回乡探亲？”
　　陈君琮点头，“官家祭祀结束后便动身。”
　　从去年开始，怀京以及周围州府的天气就有点不顺，至今已经未下一滴雨了。就连年关的雪都是下了一场草草结束。
　　都说瑞雪兆丰年，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
　　秉着爱民如子的明君，官家就让人着手准备祭祀，要亲自求雨。
　　从怀京到顺昌府要北上，隔着一个州府，去一趟也要十多日。
　　临走前，陈君琮从抽屉里拿出陈润娘亲手绣的荷包，又去大相国寺添了灯油钱，这才往顺昌府去。
　　三年多未归乡，倒也没什么大变化。远远瞧见马车，尚垂髫的孩童穿着粗布衣裳嬉笑相随。
　　春风掀了车帘，有眼尖的认出里面坐着熟人，便嫩声道：“宁哥儿，你这些日子做什么去啦？”
　　孩童也是爱聚在一处嬉闹的，可以说这些都是宁哥儿的玩伴。
　　听得了声儿，被一同带回探亲的宁哥儿早就安耐不住，掀了帘子探出脑袋喜悦又隐隐带着得意说：“我去京城叔父那啦。”
　　听闻是京城，那些孩子露出羡慕神色，三三两两感叹，追着宁哥儿问东问西。
　　什么京城都卖些什么？官老爷是不是都骑马……
　　问题千奇百怪，十分满足了宁哥儿内心。若是他身后有条尾巴，此时绝对已经翘起来了。
　　到了最后，孩童们又有些不舍，“那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啦？”
　　“才不是。”宁哥儿一本正经纠正，“我随叔父回来探望，还要跟着回京城的，叔父亲自教我习书呢。”
　　马车颠簸，陈君琮拉着小人精衣领让他坐好，又探头道：“快些归家罢。”
　　结果那些追逐马车的孩童见到他，更加激动，蹦蹦跳跳往陈家跑去，嘴里还不断念叨大喊。
　　“陈家六郎回来啦！”
　　没大没小。
　　陈君琮无奈摇头放了帘子。
　　托那群孩童的便，他人还没到家门前，倒是已经有一堆人等着了。举目看去，族长也在。
　　还未下马车，陈母已弓腰迎上前爱怜不已。
　　“快下来让我瞧瞧，怎么清瘦了不少。”
　　陈君琮先将宁哥儿抱了下去，又急忙扶住母亲，鼻子一酸，温声应下。
　　“京城吃住都是好的，哪里就瘦了。倒是母亲可还好？”
　　问到这个，陈母半是欣慰半是埋怨道：“上回我还托你兄长告诉你不要再送银子回来了，你却也不听。族长对家里都照顾着呢。”
　　一群人互相寒暄往屋里去。陈君琮是陈家唯一的官老爷，读书出息的。这次回来，登时成了陈家的中心。羡慕陈母的，也想把自家儿子往陈君琮身边凑的都有。
　　直到有陈氏女眷轻喊，“润娘来了。”
　　满屋子的人，除了陈君琮本人，都投去羡慕的目光。


第一百一十一章 
　　除却小时候几回嬉闹的场景，陈君琮对自己这个表妹的记忆还停留在定亲的时候。猛然听得了声儿，心神不宁间抬头看去，正巧对上陈润娘掀帘子探视的目光。
　　愧疚与背德感一起用上心头，未等陈润娘进来，陈君琮先是起身见了礼。
　　不想他种种神色落在众人眼里却是面对心上人的拘谨木讷。
　　“哎呀，瞧瞧，六郎待润娘到底和咱们不同呐。”
　　坐在一旁的陈氏族人用手帕捂嘴笑着打趣。
　　陈君洺的夫人王氏端坐在陈母身边侍奉，闻言放下茶盏，许是怕年轻人多想，便温声打圆场道：“日后是要做夫妻的，自然比待我们亲厚。”
　　那族人讨了个没趣，悻悻白了王氏一眼。可王氏是陈君琮的嫂嫂，陈君琮如今是从三品的官儿，自己招惹不得，只好拧着帕子吃干果生闷气。
　　因为没有告知归乡的大体时日，这会儿族长等人还没来，屋中只有几位妯娌陪着陈母和表兄弟等。好容易归乡，宁哥儿早就和族里几位晚辈混玩去了。
　　莫名被打趣了一番，陈君琮没什么波动，反而陈润娘拘谨起来，听到王氏的话更是脸上飞红。
　　王氏倒是贴心，抬手招呼道：“润娘，来这儿坐。”
　　既然人都到齐了，陈母拄着拐杖，当面询问了陈君琮寄回的书信。
　　“看你信中所说，今个回来是因着婚事？确也该准备着了。润娘的孝期已过，待在家中完了婚，正好随你去京城。”
　　那次写的书信只大体交代了要回乡处理婚事，并未说具体缘由。陈母自然而然以为儿子是要完婚。
　　来时斟酌的千言万语被陈母一段话冲的七零八落，陈君琮喉咙一紧，退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也自觉无颜开口。
　　日光透过窗纸照亮不大的屋子，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盯过来，压的他几乎要窒息，额上渐渐出了薄汗。
　　陈润娘就坐在王氏身边儿，离陈君琮也近，也就看的清楚。心里没由来的发慌，也跟着失了笑意，凑近陈母低声建议。
　　“表兄刚颠簸回来，想是累极发了困倦。不若明日等族长回来了再商议？”
　　她生的端正，一水的粉色长褙子和碎花百迭裙衬的娇嫩。陈母看着心生喜欢，又听她说熨帖的话，更是欣慰道：“就你会疼人。”
　　陈母虽说着抱怨的话，但还是温声让陈君琮歇息去了。
　　床帐和褥子都是洗干净换上的，房间里只有桌案和洗漱的物件等。没有京城宅邸的雅致，陈君琮却觉得舒适安心，躺在上面不消片刻就真睡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离京多日，京城的风雨定然暂时吹不到顺昌府。现如今的怀京是阴云笼罩之下带着浮躁。
　　虽说官家祭祀求雨，可仍是没有动静。
　　其实自古以来求雨的帝王没几个如愿的，大多是走走过场，表明一下态度，但放在当下新旧党争端正激烈的衡朝，就有点耐人寻味。
　　开海运，裁官，收地方铸造军器权，还军权于枢密院。裴潋等人改制的动作不断，旧党连连失利。不多日，悄无声息中，一个流言在朝廷和百姓中传开。
　　“近日，你在国子监可曾听闻了流言？”
　　哪怕房中有冰鉴消暑，外面的知了声还是叫的人烦躁。刘翰秋端了碗切好的冰果递给郑垂膺，漫不经心提了一嘴。
　　郑垂膺身子一僵，又迅速放软了眉宇，接了冰果捧在手里，也不急着吃，只隔着碗感受丝丝冷意。
　　“干旱是新党德行不端，惹怒天怨所致？”
　　他话一出口便收到了老师告诫的眼神，登时不敢多言。
　　刘翰秋挑了一颗剥好去核的荔枝放进嘴里，发觉年纪大了，冻的牙疼，就免了吃冰果的心思。他细细回忆每位旧党官员的行事和为人，缓声道：“看来流言也传到了你那里。”
　　关于干旱的流言是官家祭祀后起来的。也不知背后之人欲意何为，但流言的目的却是直指新党。
　　不能说官家执意改变祖制惹了天怨，那就从新党身上下手，反正都没有区别。谁都知道新党势力来源就是官家。
　　陆仕觉？
　　不，不是。
　　内心默默否认，刘翰秋琢磨的透彻。这人向来是见他风向行事，比其他人都要观察细致，步步谨小慎微，不可能贸然出手。
　　赵晏臣？
　　想得了第二个名字，刘翰秋更是立即否认。除了党派不同，朝堂中属这人最行的端坐的正，要真出手，就是光明正大的疯狂弹劾新党，从不屑行小人行径。
　　接连两个旧党中的支柱都被一一否决，思路陷入了死胡同。刘翰秋干脆暂且不想了，转而提醒学生，“既然流言已经到了国子监，听可以，切莫放在心上，也切莫去议论。此事涉及新旧党争，并非是你能涉足的。”
　　郑垂膺心如擂鼓，面上反倒是波澜不惊，淡淡应道：“我听老师的。”
　　到了晚间没有白日热了，豆大的烛火映亮三司的议事堂，素白的窗纸上印着三个人影憧憧。
　　一把竹尺轻点在桌案上大衡舆图的定州之处，裴潋负手道：“定州地方大，人却稀少。裁下来的士兵可领了银钱安顿于此。”
　　孟阮清坐在三脚榆木文凳上，俯身看去，皱眉问：“他们会愿意背井离乡待在定州？”
　　定州北上就是榆关，确实人烟稀少，但要把从各州军中裁下来的老弱士兵安置于此并非易事。
　　“益之兄说的在理。”宋遗青笑了笑，用朱砂笔将大行和定州圈出来，“可这是把定州从外面内里都变成衡朝疆土的一个法子。益之兄可还记得定州如何来的？”
　　定州来源，大衡是人人知晓的。这样的问题都不算问题，孟阮清立即回道：“太祖在位时，大行为自保主动献给咱们的。”
　　他不太明白，定州分明已经是衡朝疆土了，为什么还要废这般劲儿。直到被裴潋一段话惊醒。
　　“口头上是咱们的，但人烟稀少，定州有大半的土地荒芜，人人都还记得定州以前是大行的。”
　　上朝时和旧党争论裁军一事，扯了半天话，下了朝裴潋也没来得及换了官袍就坐在三司的议事堂内，携着孟阮清和宋遗青等三司的新党初拟了后续改制内容。
　　拿掉现下的裁军，还有除特奏名；把国子监分层；改科举考试的内容，一改歌功颂德的文章等。
　　洋洋洒洒三尺长的具体内容，手腕子都写的痛了。
　　裴潋扔了竹尺，给孟阮清解了惑，一双暗沉的眸子幽深而危险。
　　“只有让定州土地为咱们衡朝的人开垦耕种，世代所居，定州才真切的算是大衡的疆土。子子孙孙总有忘却定州由来的时候。守军是守住定州的硬刀子，这个却是软刀子。”
　　不必挥洒将领士兵鲜血的软刀子。


第一百一十三章 
　　怀京是干旱许久，不见一滴雨落下，却不知衡朝旧都宁州已是惨绝人寰之象。
　　江南府城墙上，纵使有人撑着伞，依旧抵不过被横风疾雨将全身上下打的湿透。知州吴舜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所及皆是冒雨堵在城门口的难民。
　　“查清楚了么？”
　　他绯色官袍皱巴巴的紧贴在身上，素来平淡的面容凝重紧绷问身后的签判。
　　签判在州府的地位仅次于知州和通判，是给知州做事。
　　好容易捕捉到暴雨冲刷之下的问话，不顾发丝上的雨水滴进衣领中，垂首应道：“是宁州逃出来的。听说暴雨连绵多日，三江之水汇合而下，堤坝破损严重。还有的……”
　　说到最后，涉及宁州地方官员，签判有所顾忌犹犹豫豫停了嘴，惹的吴舜钦回头发问。
　　“还有什么？”
　　他眉头紧皱，一心放在难民身上，也不觉得身上湿冷。
　　签判支支吾吾半晌，干脆以雨水进了眼睛做心里安慰，眼皮一搭，故意错过吴舜钦目光，豁出去般道：“宁州似乎米价疯涨，死了不少人。官府却不让难民出逃。咱们城门下的这些，不过是冒死之下的漏网之鱼。”
　　仅漏网之鱼就能堵了江南城门，由此可见宁州内又是何等惨像。
　　吴舜钦一颗心沉了底，拂袖快步走下城墙，还不忘吩咐，“开城门。”
　　签判微怔，急急淋雨赶上劝说：“不可啊大人！三江水冲破堤坝，宁州难民或许远超我们所想。若开了城门，难民闻声蜂拥而至，就算咱们江南粮仓充实，也支撑不了多久啊！更何况那些粮食是用来应急的。”
　　下石阶的脚步一顿，吴舜钦心绪烦乱，听得签判所言更是多了失望。
　　“不开城门，难道要眼睁睁看他们死在这里不成？粮仓里的粮食本就是用来救济的，咱们江南人的命是命，宁州的就不是了么？本为一国子民，何分彼此！”
　　千言万语的顾虑都被堵在喉咙，签判胸膛起伏，终究不再多言，只冲城门处的守军自暴自弃般高喊，“开城门！”
　　他面前的这位知州是要做好官做清官的，可自古做清官哪有那么容易？离了天子脚下的怀京，地方州府的官员本就是鱼龙混杂的很，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百姓之苦。
　　在吴舜钦命令下，江南对宁州逃出来的难民全部接纳，还专门修缮了一处败落的寺庙做临时的避难之处，每日施粥。
　　眼看偌大的寺庙也要容不下人了，吴舜钦的劄子终于到了京城。
　　劄子里诉苦没有，仅本本分分陈述了宁州大致情况和江南如今的做法。
　　时至现在，正闹干旱的怀京官员才知晓旧都宁州在饱受水患之灾。老天爷这玩笑开的一点都不好笑。
　　“梁斗思和朱和已经离京为榆关押送粮草，京城及附近州府的粮仓所存已是不多，如今还干旱着，不能挪用。”
　　暖阁内，冰鉴里的冰块早就化成了一滩水。官家摆弄去年呈上的一份文卷，精准找到宁州上报的分量，只觉得分外不解。
　　“新制之下，按照去年呈上的劄子所述，宁州分明收成大好，粮仓充实，怎会难民沿路南下逃到了江南？！”
　　话音隐约带着雷霆欲来的味儿，端坐在木椅上的李元时，裴潋，谢谦等人俱是默默听着。
　　去年的时候，三司便拟定了农田上的新制。准当年收成不好的百姓借官府的银钱度过年底，待来年秋季有了收成再还了银钱。这本意是增加衡朝各州府的收成，充实粮仓。总比百姓把田产抵押给当地地主，落得个由民转奴的下场好。
　　当然，效果也是喜人的。各州府的收成和粮仓确实增加不少。宁州报的情况也是粮仓充实。结果如今出了水患，反而无法应付了，委实蹊跷。
　　怀京以及周围的州府不能动，那就只能从宁州附近的下手了。
　　因为谨慎，裴潋浑身挺直着，屁股已经坐的发酸。此事又涉及新制推行，他掩了不适建议，“臣觉得宁州当务之急是为重建堤坝，先堵住江水。同时拨款妥善安排难民。至于粮食，需得考察清楚宁州粮仓的情况，再决定是否从江南，益州等地调用粮食赈灾。”
　　李元时看准时机，也跟着附和道：“臣觉得裴三司思虑甚全。海运重开以来，国库渐渐充盈，想要重建堤坝绰绰有余。官家若是下旨，臣即日便能将银子拨给工部。”


七夕番外·我与君知
　　“建元改制涉及农业，军事，政治等，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衡朝当时的财政压力，保证了农业发展，抑制土地兼并……”
　　已经入秋的季节，外面太阳还是要烈的很，好在外面葱郁的树木遮了不少热气，外加站在讲台上讲课的人声音清朗干净，让人心里的烦躁消了许多。
　　专业书停留在“建元新政”一单元，前后的立式空调吹的凉爽，不少学生已经在座位上对着那几位历史人物图片昏昏欲睡。目光之下，新党的面孔都带了重影。
　　对于历史系的学生来说，要记的内容实在太多了。关于改制更是显得枯燥无味。尤其那些新党的人物插图，一眼望去也没啥亮眼的地方，无非和其他历史名人装扮大差不差。
　　讲到具体改制内容的时候，穿着板正白衬衫的历史系副教授清了清嗓子，下意识拿起水杯喝水润喉，结果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正要去旁边的饮水机接水，就听到下课铃在走廊里欢快响起来。
　　原本睡意朦胧的学生瞬间来了精神，一双双眼睛盯着他，随时准备收拾东西去食堂。不过也有不舍，毕竟孟副教授的颜值放在一众秃顶教授里可谓异常突出。
　　听到铃声，孟阮清微愣，倒也停了讲到一半的建元改制，不紧不慢合上课本，淡淡笑道：“今日就上到这里，下节课我们继续。”
　　教室里顿时一阵欢呼。
　　学习委员抱着课程记录册子走到讲台让他签字。
　　孟教授长相出众，连行为举止也带着股温润如玉的味儿，让接近的人如沐春风。往外面一放，凭借一身气质就能让人知道，“哦，这人肯定教书的。”
　　三十多岁的副教授，也算年轻有为。巧的是，专注研究衡朝历史的孟副教授，名字和新党的那位一样。还有更巧的，同喜欢研究衡朝历史的另一位陈副教授，也和一位建元新党同名。
　　等黑笔在表格上顺滑的写出名字，笔盖盖上。学习委员一边接过笔，扫了眼带着衡朝台阁体味儿的字体，突然问：“孟教授，最近陈教授出的新书您看了吗？”
　　除了同名的巧合，这俩还有个瓜葛，对于建元改制的意见微有些相左。甚至在一次采访上，孟教授委婉说他不太赞同对方对于建元改制的某些观点。
　　但两人也足够君子范儿，从来不随意褒贬对方。只不过要是有一方出了代表自己观点的书，另一方就能紧接而上。
　　大概这就是文人相轻……
　　孟阮清合上电脑的动作一顿，丝毫不介意学习委员的突然发问，嘴角带着宽和的笑意回道：“近期有些忙，还没看。”
　　本来以为话题到此就能结束，不想学习委员从自己装书的布包里掏出一本全新未拆封的书递给他。
　　“书名是《遗忘的历史》，我正好多买了一本。教授要是不介意，可以收下看看。”
　　说到一半，学习委员安利的激动中又带着小心翼翼道：“我觉得陈教授写的很好……”
　　看着正好被多买的这本书，孟阮清内心复杂。
　　书的封面是红底烫金字体，观其行迹，是那人亲笔没跑了。
　　不忍打击学生热爱衡朝历史的积极性，孟副教授还是接下书抿唇道了谢并保证。
　　“多谢，我会看的。”
　　因为学习委员赠书，孟阮清还想起来一件事。
　　今日是他和那位陈教授一决胜负的日子。
　　就在上周末，就在本市意外发现了衡朝都城旧址，挖掘工作已经进行了。衡朝史料向来缺乏很多，研究衡朝的人观点五花八门，就因为缺少有力的考古论证。而研究建元改制的，观点又大致分为三种。
　　第一种，认为建元改制对衡朝是积极的，有远见的。
　　第二种，建元改制不完善，漏洞很多。
　　第三种，衡朝的灭亡与改制多多少少有些因素。
　　很不幸，孟教授和陈教授分别属于前两种。很幸运，他们都反驳第三种观点。
　　除了下午这节课，孟阮清已经算今日无事了。衡朝都城旧址挖掘直播在晚上七点开始，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陈教授家。
　　二人都属于半个公众人物，观点相左之下，听到发现了衡朝都城，当即网络私下相约看直播。
　　历史性的时刻嘛，要一同见证。那可是建元改制发生的地方。
　　至于约在陈教授家的原因，仅仅是从学校回去顺路且近……
　　“先坐。”
　　对于孟阮清的提前到来，陈君琮也不显得惊讶。推了推眼镜神色如常招呼对方坐下，好像面对的只是普通客人。
　　中式茶几上已经沏好了茶，观一系列的茶具，应是正经的衡朝点茶手法，还别有闲情逸趣的用绿色茶粉在白色的茶沫上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
　　孟阮清暗自撇撇嘴，心道：这莫非就是下马威？
　　还没来得及思考是否是下马威，转眼又看到放在沙发角落里的一本书。
　　孟阮清心头一跳，觉得那本书的封面分外眼熟。
　　陈君琮没注意对方忽闪的神色，只交代道：“稍等片刻，我还没做晚饭。”
　　言外之意，你来的太早了，我晚饭还没吃。
　　正努力看那本书的孟阮清讪讪理了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衣袖，略有尴尬点头。
　　等人走了，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拿起那本书。
　　封面是带着衡朝水墨画米白色底，书名是《建元八年》。
　　是他写的。
　　要想打败敌人，必先了解敌人。
　　这人是有备而来！
　　学校宿舍七号楼，刚定好论文题目的宋遗青打开电脑上的浏览器，准备搜索相关文献。浏览器自带的弹窗跳出来覆盖了页面。
　　“震惊！我市于上周发现……”
　　对于这种噱头的标题新闻，宋遗青一向是看也不看就叉掉。但当鼠标移到x哪里时，他却迟迟没有按下左键，反而去搜索标题相关视频。
　　位列第一的就是官方的“衡朝都城旧址挖掘直播”，热度很高，看的人也很多。
　　衡朝的那段历史一直是宋遗青感兴趣的点，方才他没关掉弹窗也是因为看到了“衡朝”二字，不想竟是真的。
　　刚点开直播，入眼的就是正在搭简易棚子和细致挖掘的工作人员。
　　“这里是怀京市长宁区，那么现在我身后的就是衡朝都城旧址挖掘现场……”
　　外面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记者穿着透明的雨衣握着话筒慢慢向后走去。
　　旧址的大概范围已经做了标记，拉了隔离带。防雨和日光的棚子也搭了一半。挖掘人员各自忙着手里的工作，直到一个身穿黑色一次性雨衣的人自棚子外走进来，记者眼前一亮，立即迎上去采访。
　　“您好，我是怀京市电视台的记者，请问您的姓名。”
　　来人拉掉了罩在外面的黑色雨衣帽子，露出里面还沾着泥土的白色工作服和被雨水打湿的发丝，沉声道：“裴潋。”
　　看着直播下面对话条幅上多了裴潋两个字，宋遗青一口水梗在喉咙里差点呛到。
　　世界真小，同名真多。
　　但是当被采访的那个裴潋抬头，宋遗青沉默了。
　　现在考古都需要那么高的颜值了么？
　　记者激动又兴奋的问了许多问题。宋遗青只听了个大概，满脑子都是那人沉稳应答如流的模样。唯一有些扫兴致的就是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铲子。
　　直到记者问了最让人期待的一个问题。
　　“那这次的旧址挖掘是不是对研究建元改制有重大参考价值？”
　　镜头前，裴潋眉毛一挑，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说了句能令广大衡朝迷吐血三升的话。
　　“就目前来看，出土的文物很多，但涉及建元改制的非常之少。”
　　宋遗青：“……”
　　除了张脸，他看了个寂寞。
　　孟阮清等睡着了。头歪在沙发扶手上，腿上还担着那本自己写的《建元八年》的书，就连眼镜不知不觉中掉在了地毯上都不知道。
　　陈君琮出来就看到这幅场景。除却别人口中的观点向左，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对手私下里的模样。安安静静的，并不惹人生厌。
　　“可以吃了。”
　　犹豫了会儿，陈君琮还是打破了这份安静。他还不好意思让对方看着自己吃。
　　“什……”迷蒙的话说到一半，孟阮清刚睁眼就发现视线一片模糊。
　　他是高度近视，离了眼镜人畜不分。
　　察觉到他的异常，同为近视人群的陈君琮好心上前弯腰想替他捡起眼镜。
　　孟阮清也下意识蹲下去在地毯上摸索。
　　两个三十好几的副教授级别人物撅着屁股穿着西装衬衫同时在地上找东西，一点都没意识到莫名的幼稚和喜感。
　　“给。”
　　面对一个视线不好的人，陈君琮自然而然先捡到眼镜。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失态，课堂上淡然的孟教授慌张的接了眼镜，“谢谢。”
　　刚准备戴上，一抬头又“砰”的声撞上了茶几，带起上面青瓷杯子发出脆响。
　　今个真是种种的出师不利。
　　他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心想这桌子用的木料非常实诚，一点没掺假。
　　瞧见他的动作，陈君琮凑上前礼貌问，“还好么？”
　　结果对方抬头后反倒是他愣了。
　　许是撞的狠了，孟阮清眼眶里泪水要掉不掉的打转，再加上没戴眼镜视线朦胧，迷茫的看过来，无辜又委屈。
　　两人离的近，都能感受到各自的呼吸。视线交汇的时候，陈君琮双眸不自觉暗沉些许，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温和揉搓对方后脑勺处，缓声问：“还疼不疼？”
　　姿势有点诡异，像极了欲拒还迎的相拥。孟阮清被这句惊醒，迅速戴了眼镜站起身。
　　“你……你在看我的书啊……”
　　他为了缓解尴尬刻意找了话题。
　　陈君琮也站起身，瞥了眼沙发上孟阮清的包里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一半的书也问：“你不也在看我的书？”
　　孟阮清：“……”
　　他发誓，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的想要遁逃。这都是巧合！
　　但是误会已经生了，还没办法解释。孟阮清在折磨人的静默里莫名其妙蹭了对方一顿晚饭，然后终于看起了直播。
　　当然，最后都被那位名叫裴潋的工作人员一句话打了个稀碎。
　　眼看着正经的挖掘新闻一转变成了报道七夕佳节，情侣聚集在海滩上放飞孔明灯，两位闹着要一决高下的副教授心情十分复杂。
　　第二日，讲了一半的建元改制没能继续。孟教授通知说，U盘忘在家了，课程调整到明日补上。
　　而陈君琮坐在阳台的木椅上，右手抄进口袋里摩挲着U盘，看着清晨日光里的孟教授在客厅四处找他手里的东西。
　　其实那本《建元八年》写的还不错。
　　但还是自己的《遗忘的历史》略胜一筹。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户部现在归三司管辖，自然是跟着裴潋一气儿的。
　　银子，粮食，堤坝都有办法解决。只剩派人去调查宁州的问题了。
　　还未等下座的一应官员开口，官家便提前打了个招呼，“裴潋就免了，新制还需商议完善。”
　　其他人听在耳中不觉意外。这人是新制领头的，如今改制刚开始，官家是定然不会轻易放人离开京城。
　　那么也没剩下几个了。
　　孟阮清垂首自荐，“臣愿往。”
　　暖阁里消了声儿，官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没个定论。
　　直到了晚间，还是看官家坐在床上仍在思虑宁州一事，才大着胆子问：“白日里孟副使自荐，官家何不应了？”
　　在外人眼里，孟阮清算是当下最适合的人物。主要是，他是新党，且为官资历已经不算浅。
　　“并非不应，只是觉得还有更好的。”
　　官家招了招手，小六儿很有眼力见的端了盏茶递过去。
　　更好的那位是谁，官家没有明说。不过猜也能猜个大概。
　　一口温热茶水入喉，暂且消了一身疲惫。自从登基以后，每日都处理堆积的国事到很晚。这段时间边境，朝廷和地方都不太平，更是时长通宵后再去常朝。小六儿看在眼里都觉得心疼。
　　宁州是衡朝旧都城，势力盘桓非同小可。选人慎重是应该的。
　　云纱帐之内，官家揉了揉左胸口喃喃自语，“近日总觉得喘不上气来，还时常耳鸣的厉害。”
　　房门“吱呀”一声，是小黄门端了洗脚水来。小六儿接了盆放在脚踏上，蹲下身把时常站在高处的那双脚泡在温水中搓洗。
　　“官家先用温水泡脚缓解一番，小人遣人去请太医。”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双脚泡在温水里似乎确实好了许多，官家也缓了神色道：“不必了。朕清楚，这是心病，并非药石可医。”
　　转念又自言自语，“陈副使离京也有半月左右了。”
　　这个时候想起陈君琮，多半是和宁州有关。小六儿听在耳中未记在心里，只差人撤了洗漱的物件。
　　已经算是要入夏的季节了，许是负责整理的小黄门有心，将金丝软枕换成了可消暑的白瓷龙鱼藻纹的硬枕。可不想这般再正常不过的物件惹的宫城上下折腾了许久。
　　小六儿守在门外，半夜被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吵醒。摸黑点了蜡烛，却见双龙戏珠香炉歪倒在地，香灰带着没燃尽的香沫洒了一片。而官家半身已经俯在脚踏上，发丝凌乱，神色痛苦至极。
　　“官家可是哪里不舒服？”
　　当职这么多年，头回遇到这般惊骇的场面，小六儿急忙上前拿了软枕垫背将人扶起坐好。
　　“朕……”官家额上尽是冷汗，脸色苍白，双手握拳无法自控的砸上头部，许久才从牙缝里漏出几个字来，“朕……头疼欲裂……”
　　自然是一阵手忙脚乱。
　　快到卯时，太医跪坐在脚踏边收了把脉的手。
　　“官家脉象较常人无力，是疲累所致的头疼。瓷枕较软枕寒硬，寻常人是消暑的物件，官家劳累之下又寒气入体，自然头痛难忍。”
　　说完便开了方子命人前去煎药。
　　药材选的都是温补的，但良药苦口是一点没差。官家也不过三十来岁，正值壮年。若非国事繁多拖垮了身子，加上生来体弱些，也不会受这折腾了。
　　眼看着一碗药喝的差不多了，太医才微微放下心叮嘱，“官家往后定不能受寒，受累。否则就算喝了补药也无济于事。”
　　他交代的时候，小六儿已经让人把瓷枕重新换成了软枕，又把地上破损的香炉收拾了换成卧鹿样的小博山炉，连香料都点的安神的木香。
　　药汁喝下去，身上发了热流了些汗，疼痛稍微缓和些，官家找回神智，刚要吩咐些什么，就听到一阵急促通传。
　　“官家，榆关不好了！”
　　还未来得及退下的太医身形一抖，立即跪在地上俯身减少存在感。
　　小六儿难得疾言厉色呵斥，“哪个选的人？尽在外胡言乱语喧哗！”
　　被带进来的不是什么小黄门，观其衣裳制式反而是竹绿色的官服。方才慌乱中失了礼数，这会儿进了寝殿，哪怕隔着素纱屏风看不见官家面容，看着旁边跪地的太医和闻着满殿香料也掩盖不住的药味儿，小官自觉莽撞冲了圣安，又跪地求饶。
　　“你刚才说的什么？”官家恍若未闻求饶声，只抓着他在门外的那句话问。
　　这人是太常寺下的八品小官，本应该跟着朱和和梁斗思押送粮草。听到官家发问，更是抖成筛子般颤声道：“梁大人和朱大人押送粮草途中受袭，让臣前来回禀，临近榆关边境已经有大，大行人渗透……”
　　说到后面，一个七尺男儿竟失声痛哭，哽咽不已。
　　“二位大人俱是……俱是伤重不治而亡……”
　　偌大的寝殿内静谧至极，哭嚎声惹的人心里莫名发慌。小六儿默默回头看向官家，却见他端着药碗神色怔愣，半晌才呢喃问：“榆关呢？”
　　一出声，仿佛神智尽皆回归。不顾头疼，官家掀了锦被，一手推倒了素纱屏风，垂首间布满血丝的双眼差点把小官吓的失禁。
　　“快说，榆关怎么样了？！”
　　“榆，榆……榆关……”
　　小官是头回面圣，又碰上这般大阵仗，浑身抖的厉害，两股战战，结结巴巴说了句尚算完整的话。
　　“榆关……失守了……”
　　话音一落，小六儿心里“咯噔”一下。
　　殿中穿着绛红中单，披头散发的人面容呆滞没有一分血色，身形微微摇晃，魔怔般低语。
　　“怎么会……榆关怎么会失守……”
　　他双脚踩在地毯上，小六儿扶住了官家摇摇欲坠的身子，小心翼翼道：“官家先穿了鞋袜罢，待会儿寒气入体就不好了。”
　　然而对方仍然低声呓语。就在所有人觉得安抚一下便好时，却听官家突然双眸怒睁，满腔悲痛低吼。
　　“你胡说——”
　　言毕便觉得喉中腥甜，猝不及防吐了血水出来。
　　殿里的人脸色俱是大骇，小六儿急忙为他顺着气儿，太医膝行凑近诊脉。那小官离的最近，被官家吐的血水糊了一脸，吓的几乎魂魄离体。
　　绛红罗中单的胸口处点点暗红。官家口中的秽物初时还是刚喝下去的药，到后来就变成了血水。
　　窗外晓光乍破，渐渐照亮满室狼藉。宫中禁门一反常态紧闭，前来常朝的官员也没能听到谯楼上三遍鼓声。
　　直到了晚间宫里才有了诏令传出来。
　　官家要裴潋和宋遗青进宫面见。
　　昏睡了整日好容易转醒，睁眼即是烛光摇曳，手脚更是虚弱的有气无力。官家怔愣片刻，揪紧了床单想要挣扎坐起来。
　　“小六儿……拟诏……”
　　积劳多日成疾，榆关一事震惊之下怒急攻心。只不过一天，神态面容都仿佛苍老了十岁。
　　“官家先躺着，小人这就准备纸笔。”
　　小六儿将药放在桌案上，又不敢耽误片刻在书桌上备好了笔墨。
　　官家虽在病中卧床不起，思绪却是清明的，一字一句复述道：“遣人去顺昌，命三司副使陈君琮即刻动身赶往宁州调查水患一事。”
　　说完又气喘吁吁问，“他们俩来了吗？”
　　写完了诏令落了款遣人快马加鞭送出去，小六儿应声，“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裴潋和宋遗青正等的心焦，寝殿的门终于开了。跟着小六儿进去，才亲眼瞧见里面情形。
　　待行了礼，官家省了弯弯绕绕，命人拿了文德殿内墙上悬挂的御剑，径直道：“就今夜，赶赴平阳关调查榆关失守和梁斗思，朱和等死因。朕赐你们御剑，可先斩后奏。”
　　榆关历来是衡朝重兵驻守的地方，二百余年从未出过差错。哪怕大行骑兵再厉害，也不会这么短时间失守，十分蹊跷耐人寻味。榆关失守后，周戎便领着守军退居平阳关。
　　根据那个小官所说，边境已被大行渗透，此时前去必定是身家性命挂在裤腰带上。但榆关失守重大，哪怕新制尚未稳当，官家也不得不让这两人走一趟。最起码还有位三司副使孟阮清稳着京城。


第一百一十五章 
　　榆关失守，首当其冲暴露在大行面前的就是定州，大行蛰伏多年，觊觎衡朝疆土的同时，还打的一雪定州耻辱的心思。
　　定州的百姓惶惶不安，已有人弃了祖上家宅连夜南下奔逃。顺昌府对边境的风声还未听闻，陈母更是一脸喜气的准备聘礼。
　　“这对大雁花了不少银钱，改明儿娘再亲自用红纸给你们剪窗花。哎呀，红烛还未买……”
　　看着母亲忙来忙去乐在其中的模样，陈君洺笑道：“母亲也让王氏跟着张罗些，婚事繁杂，您怎么忙的过来。”
　　说着又回首冲陈君琮熨帖交代，“六郎若是想添些什么尽管说，家里必定办的风风光光。你如今是大官儿，总不能落了面子。”
　　陈母也跟着劝说，“是了。打从回家你倒是闷起来了，男儿郎的还害羞不成？”
　　灯笼酒杯等堆了满桌，放眼望去俱是一片红。陈君琮坐在正堂的木椅上，右手在扶手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如此来回不知道多少遍，才下定决心低声开口。
　　“母亲，我想退婚。”
　　声音一落，满室寂静。陈母猛然停了侍弄灯笼的手回头。陈君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嘴角尚带着笑意问：“六郎说的什么？”
　　陈君琮抬头，视线轻易落在母亲和兄长惊愕的面容上。从小读的仁义道德似要将他生生撕裂，让他哪怕重复一遍方才的话都重若千钧。
　　“我要退婚。”
　　他喉结滚动，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桌子上的灯笼不知不觉滚了一地，陈母脑袋仿佛被铁锤锤了一记，阵阵发蒙。许久才找回声音。
　　“你……”
　　陈君洺再也端不起笑意，霍然起身，尚以为胞弟有什么难言之隐，温声问：“六郎可是有心事？”
　　陈君琮跪在地上“咚”的一响，他却也不觉得疼，只异常执拗重复。
　　“孩儿不能待润娘好，这婚必须要退。”
　　刚过了晌午，陈氏各房的族人还未用饭，倒被一阵动静惊的都往陈母那去。连族长都拄着木杖颤微微到了。
　　一路上不乏各家妯娌们窃窃私语。
　　“好端端地，怎么闹着要打死亲子？”
　　“嘘，听说是陈六郎要退婚。”
　　“竟是这事？”
　　“不然会惊动族长？依我看六郎这婚可不那么好退。润娘是族长过世兄弟的遗女，平日什么好处都想着，会任凭六郎辱没了不成？”
　　“是啊。真退了婚，这润娘的名声可算是……”
　　说到最后，各自心照不宣的失了声。
　　众人到时，陈母已训骂的累了坐在木椅上唉声叹气。陈君洺一脸焦急劝说。
　　“六郎，你莫要糊涂了。快向母亲认个错。”
　　族长在儿子的搀扶下进了正堂，还未坐下便看向正跪着的陈君琮发难。
　　“你要退婚？”
　　他年纪大了，须发发白，说出的话从喉咙里带着痰音，似乎喘不上来气一样。
　　陈君琮垂首跪着看不清面容，只异常清晰应道：“是。”
　　族长的痰音更甚，胸膛不断起伏，愤怒之下木杖敲在砖石地面一阵阵闷响，恨不成钢大骂，“当初我见你书读的好，必是金榜题名的料子，才将润娘许给你。你也未曾拒绝，是也不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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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君琮头垂的更低，脊背几乎弯到地上。
　　“润娘守孝三年，期间你只字未提退婚，是也不是？！”
　　“是。”
　　“如今她已是二九年华，你到京城做了几年官，倒把读的书全忘了个干净，荒废润娘三年光阴，执意做那背信弃义之人，是也不是！”
　　“是！”
　　他每问一句，陈君琮皆应一声，最后退婚的念想竟是愈发坚定。族长气的面色发红，拼命敲打砖石大喊。
　　“我却不信治不了你。上族规！”
　　“这……族长，许是六郎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听到要上族规，王氏脸色微白想要劝阻。
　　族长回首冷笑，“方才我一一问了，他也俱未反驳。真有什么难言之隐，还能任凭我委屈了他不成？”
　　这是打着主意要护润娘了。王氏心里清楚，再说下去恐会火上浇油，只能绞着手帕不再多言，徒留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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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完王氏，族长转而问坐着一言不发的陈母，“老太太以为如何？”
　　问话间，已有族人去祠堂请了族规来。
　　陈氏的族规不同于家法，是根带着刺的藤条。一鞭下去的痛楚岂是家法那般的竹棍能比的？
　　在坐的族人年轻些的一辈子没见过族规，只瞧上一眼就觉得背生寒意。
　　陈母坐在木椅上，浑浊的眼睛看向缠着红布条的族规，又看向没有一丝退却之意的亲子，干脆狠了心道：“但凭族长做主。教子无方，实属歉疚。”
　　得了准话，族长连最后一点顾虑都消去，示意族人，“打！”
　　女眷身形俱是颤了颤，各自用手帕掩了神色，只用余光偷瞄。
　　藤条带着划破空气的声儿落在背上，再抬起来就是衣衫多了撕裂的痕迹。陈君琮闷哼用牙咬碎了尽往肚子里咽。初时不觉得什么，到后来背上火辣辣的痛意才渐渐游走在四肢百骸，筋骨犹如细密针扎。
　　陈君洺是晚辈，族中说话没多少分量。此时看胞弟受苦也是恨不得代为承受。可他不明白，不明白好好的婚事，为什么要退了。更不明白，那个顺从的六郎怎么会执拗至此。
　　“既已受了一鞭，尝了族规的痛，你还要退婚？”
　　这藤条没打过多少人，但极少有能受得住的。族长不欲废多大力气，想让陈君琮知道怕了，便服软了。
　　没想到得到的仍是那句话。
　　“这婚要退的。”
　　一句定音是再也悔改不得。
　　眼看着第二鞭又落了下来，陈母心尖上也跟着发颤。
　　这次还是落在原处，没了衣裳遮挡，藤条上当即多了血迹。伤痕自肩甲处一路延伸至脊椎处，皮开肉绽下，鲜血染了周围布料。陈君琮随着力道俯下身，只用胳膊堪堪支撑住没跌在地上。
　　他额上出了冷汗，浑身都因为痛意在轻微发抖。每次未缓过劲，便是下一鞭已经落下。
　　背上的伤口血迹越多，族长就越意识到面对这般硬骨头有心无力的无奈和恐惧。陈氏一族大小事务都是他处理，没有一件脱离过掌控。唯独这次……
　　心惊的同时，族长咬牙切齿道：“继续打！”
　　陈母看着血水糊了衣衫，脊背上已经看不出好肉的亲子，到底忍不住哭出声。她俯下身，近乎哀求。
　　“六郎，你就服个软……”
　　之前说了全凭族长做主的话，陈母现在后悔了。她未想到看着长大的儿子这回是铁了心退婚，也未想到族长真狠的下心。
　　“母亲……孩儿不能娶……”
　　陈君琮吃力抬头，汗水从额上滴落，一双眼睛忍的通红。为了不痛呼出声，更是咬的牙龈出血。
　　一旦退了婚，当着整个家族的面，何止是陈润娘没脸。软硬都用了，还是不见成效。陈母气的狠了开始口不择言。
　　“你若执意退婚，便不要再踏进陈家的门！”
　　“母亲！”
　　陈君洺震惊起身，万想不到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那可是相当于断了陈家人的身份和一切瓜葛！
　　王氏也是惊呼一声，急急催促道：“六郎，你莫犯了糊涂。”
　　什么事都可以慢慢说开了，但逐出家门不是能开玩笑的。
　　“我来问！”
　　正混乱间，陈润娘听了风声赶过来，一进门就是不容辩驳道。
　　她面容严肃，视线轮转放在几乎是半个血人的陈君琮身上。等走到边上站定了，才冷声说了来由。
　　“你要退婚可以，可我陈润娘也不是任凭你辱没了的。便是退婚，也需要说清楚缘由。”
　　正堂内所有人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各有所思的看着眼前这幕。
　　陈君琮脊背僵硬，指甲几乎要将砖石扣出洞来。盘桓心里许久的背德感压的他摇摇欲坠，喉结滚动，双目欲裂哑声道：“我……我喜欢的是男子……”
　　折腾了这么久，真相一出，却没有引起什么大动静。然而有的时候，沉默要来的更可怕，它可以让一个人窒息。
　　陈君洺抬起打颤的手指，诸如“荒唐”“有违人伦”等词却堵在口中说不出来。
　　“你可真是出息，出息的很呐！”
　　失望之下，陈母出言讽刺。
　　和他们不同，陈润娘未厉声责怪，只扶着身后的木椅扶手问：“那你是有心仪之人了？”
　　陈君琮不欲隐瞒，低声回应，“有。”
　　陈润娘又问：“他也心慕于你？”
　　这次，陈君琮犹豫片刻，微微摇头，“不曾……”
　　那人宁愿请命前往登州躲着他，怎么会有分毫倾慕？
　　陈润娘重新站直了身子，第三次发问：“他既不倾慕于你，你还要退婚？”
　　断袖之癖向来多存于书中，生活里想要遇到互相喜欢的更谈何容易？
　　俯在地上的陈君琮苦笑一声，抬头看向她，真诚道：“我退婚是不想辜负于你，更是想遵从本心。他是否倾慕我，又有何干系？情起于我，无须他来背负。”
　　他被家族束手束脚的太久了，久到不知自己想要什么。比起能不能得到孟阮清的倾慕，他更不想让一纸婚约折辱益之，也折辱了陈润娘。
　　“你说的对，做的也对。这婚，我答应退了。”陈润娘神色不改，先是赞同了对方的话，又肃然道：“可陈君琮你记得，你这辈子都对我有愧！”
　　短短几段话竟是答应退婚了，族长惊讶之下起身阻止，“润娘！你怎么能应了？”
　　陈润娘回首，不自觉嘲讽，“难不成让他娶了我，心却在别处么？我陈润娘受不得这等折辱！”
　　“这……”
　　族长还欲说些什么，但看到陈润娘的执拗不下于陈君琮，只好唉声叹气闭了嘴。
　　陈君琮被打的只剩了一半的气，这会儿勉强支撑起身，喃喃自语，“终是我有愧于你……”
　　说完，竟忍着痛苦，带着满背伤痕血污步履蹒跚往宅子门外走去。
　　他走的极慢，干涸的血液紧扒在伤口上，每次抬脚就是带起难以忍受的痛楚。但他还是咬牙一只脚踏出了门槛。
　　“陈君琮！你当真要踏出这个门么！”
　　陈母又急又怒追出正堂大喊。
　　陈君洺拉了宁哥儿出来，竭力挽留，“六郎，你连宁哥儿习书的事也不管了么？”
　　左耳嗡声一片，耳鸣又带起了头痛。陈君洺身影一顿，声音低沉却坚定道：“我意已决。”
　　他右手紧握上木门稳住身子，众目睽睽之下，另一只脚也踏出了陈家宅子的门。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因着榆关出事，新旧党争表面上是消停下来了，实则愈演愈烈。
　　裴彦傅坐在文凳上，对着棋局思索许久方落下一子。外面家仆收拾物件的动静也扰不了书房里的静谧。
　　他右手抓了棋龛中的白子把玩，烛光里双眼微眯，脸上不见表情闲聊，“近日，干旱流言散播的越来越广，矛头直指你们三司这波人。你以为是谁在推波助澜？”
　　寻常百姓哪里懂多少政要，更想不到把干旱的错归咎到新党头上。要是没有人有意引导，裴彦傅能当即卸了副相一职。
　　裴潋也端正坐在凳子上，目光落在纵横的棋局上，嘴里回应亲爹的话。
　　“像旧党，又不像旧党。这手段不是旧党那群人能想出来的。陆仕觉，赵晏臣等虽固执了些，但坦荡磊落。可流言归根到底，得益的还是旧党。”
　　他说了不少，最后微微摇头下了个模棱两可的定论，“不好说。”
　　宋遗青没搭话，默默吃了对方几枚白子，惹的旁边同裴潋一样观棋的宋复急急骂道：“老匹夫，你怎么下的棋？被围了，被围了！”
　　自打话说开了，宋复对这位副相的恭敬光环是愈发淡薄，最后干脆滑头都不装了，开始以下犯上来。
　　谈话被打断，裴彦傅慢悠悠落子拯救自己的棋局，双眼一瞪，也不好退后回怼。
　　“观棋不语真君子！你个臭棋篓子急什么？”
　　没错，宋复是臭棋篓子。他的棋下的就和本人在朝堂上做官一样，又油又咸鱼的很。但他又菜又爱玩，尤其爱看。
　　起初裴彦傅不知晓内情，欣然和他下了几局，结果气的差点掀棋盘。烂的实在下不下去！偶然和宋遗青对弈，倒是惊讶这父子棋品天差地别。
　　对，宋复棋下的烂，棋品还不好。让子悔子是家常便饭。更让人钦佩的，当属下输了还能厚着脸皮辩解。
　　“这愉悦身心的事，认真可就不好了。输赢更是无关紧要。”
　　当时裴彦傅对宋复棋品还没个深刻认知，差点信以为真的时候，对方露出极其油滑的笑容，指着棋局十分自觉道：“那就算我赢了？”
　　裴彦傅：“……”
　　尽是放屁！这人不要脸到极致了！
　　两人从开局怼到了结束，口水仗打够了，也没分出个胜负。宋遗青突然觉得官家真是亏了。明明之前还在御史台拼命插人，可朝堂上分明人人都是隐形的言官苗子。
　　外面马匹等已是准备好了，便连衣物都收拾妥当。外面天色临近破晓，裴潋和宋遗青查验了各自的腰牌，冲已经停了口水仗的两人告别。
　　榆关刚失守，边境正是混杂的时候。朱和与梁斗思身陨也明晃晃的告诉了众人。此时的边境大行渗透了不少。平阳关哪怕是衡朝军队驻守也不见得多安全。
　　万般担忧之下，裴彦傅命人拿了两把短剑来。
　　“人心叵测。以防万一，这短剑还是贴身带着。榆关失守内情未浮出水面之前，对方是人是鬼都是未知。”
　　虽然平日里见到这个儿子就烦，就觉得夭寿。可猛然说要去边关了，裴彦傅还是生了不舍的情绪。
　　边境又不是别的州府小打小闹，路程遥远，只是去就需要许久。估摸着年底才能见到了。
　　短剑只有小臂长，制作轻巧，能顺手藏在袖中不被看出端倪。官家是赐了御剑，但仅仅是一种身份和威慑，不实用。还是短剑来的便宜。


第一百一十七章 
　　榆关一处府宅内，江冶随手拿起博古架上的格式瓷器端详，不是什么前朝古物，但也是制作精美。尤其那一套不同形态的狮子戏球香炉，做的小巧可爱，活灵活现。
　　这府邸本是榆关知州的，奈何攻下的时候，那榆木脑袋的文官儿痛骂了一顿大行和周戎，干脆利落的自裁了。脖子处飚出的鲜血当场在城墙上溅了三尺高，死在了榆关的地儿上。
　　少一个大衡的文官于江冶来说没什么损失，反正再多的文官也比不得京城的那几位。
　　心思百转千回，江冶放下香炉转身招人问：“怀京有消息了么？”
　　门外立即有人进来单膝跪地回道：“榆关失守第二日半夜，三司使裴潋和殿中侍御史宋遗青已经赶赴平阳关。”
　　来人是埋在大衡的眼线之一，帮着里应外合攻破榆关后便暂且留了下来等待任务。
　　江冶面色微微谨慎起来，冷声一笑，“晏清竟也没病糊涂，还知道普通的弱文官应付不来如今的边境形势。”
　　外面当值的早就换成了大行人，就连榆关城上的旗帜也撤了下来。来不及逃难的百姓暂且被关在城内凄惶惶等着未可知的命运。
　　晏清是衡朝皇帝的大名，怕也只有江冶敢毫无顾忌的嘴上带一带。眼线还没那随心所欲，只犹犹豫豫开口建议，“要不要属下带几个人去把他们……”
　　“不用。”江冶想也未想就拒绝，悠闲地坐在木椅上胸有成竹道：“怀京派人到边境，查的又不是咱们。要急也是平阳关的周戎急。狗急了还能跳墙，何况周戎也算是头狼。榆关是衡朝重守，若是败露，几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说到此处，江冶桀骜不驯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属下，半张脸因为侧着身子隐在暗处，让人捉摸不透。停顿稍许，才继续补充。
　　“燕九支死了，周戎心中应是早就有忿了吧？”
　　眼线神色一僵，瞬间领悟到其中含义，面带喜色垂首，“属下知晓。”
　　刚欲退下，又听上面的人嘱托。
　　“关起来的那二位看好了，不能死。或许平阳关也能顶上用处。”
　　他说的是关在知州府后院的两人，按照原本承诺，前些日子就该放了的，眼下看王子的意思是要反悔。
　　若为大行千秋大计，反悔确实是对的。信守承诺在战场上才是可笑的。
　　榆关收了不少兵器和存粮，足够大行再打上一阵。起初还有人私下指责江冶残害手足，但随着榆关之战胜利，这位新的王积威日重，让大行人看到了结束颠沛流离日子的希望，再也没人敢说什么不是。
　　经了这段时间冲洗，江冶的性子愈发让人看不透。他抬手招人上前吩咐，“周戎是衡朝人，哪怕一时奋起反抗，恐也会对京城带着敬畏退缩。你带人暗中看着，必要的时候帮上一把。”
　　中原对皇帝最是畏惧敬重，这是每位衡朝子民都磨不去烙印。
　　江冶就曾在草原上看到有趣的一幕，年轻的公狼挑战狼王的地位，下一刻就能咬断喉咙的时候，它在狼王绝望凄惨的哞叫中犹疑了。下场自然是反被年老的狼王咬断喉咙，饥饿的狼群围而分食。
　　周戎就是那匹骨子里带着等级卑微的孤狼。


第一百一十八章 
　　到了夏末，日子过的飞快。其他州府还是秋季中旬的时候，边关因为地势高又偏远，已是干冷的难受，皮肤好似被什么拉扯般紧绷着。
　　过了现下的定州，再往前就是平阳关。定州以往是大行的地界，是以大部分土地不适合耕种，反而更适合游牧。不过大衡向来以农耕为主，这地也因此荒废了。
　　裴潋和宋遗青乘着马车赶到定州的时候，街上的百姓已经是夹袄加身，呼出的热气都能肉眼可见。
　　车夫先收了马鞭下去，一路至此，他拉的两位贵人安静的很，鲜少抛头露面。车夫只知道车里的人样貌贵气难攀，倒也好伺候。
　　一只手慢慢掀了车帘，缝隙内只窥到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定州比不得京城繁华，可市井也是热闹。
　　裴潋细细看了会儿才躬身下了马车，随后出来的还有宋遗青。
　　二人都穿的相对质朴，裴潋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绛红纯色圆领，配上金镶玉的革带。为了入戏，手指上还戴着一枚翡翠戒指，由内而外散发出富商的豪横味儿。路过的行人差点被晃了眼。
　　“你先将马牵去喂些粮草，我与舍弟在客栈等候。”裴潋负手对车夫道。
　　为了掩人耳目，两人假扮到定州从商，相依为命的兄弟。
　　车夫看了看穿金戴银，恨不得头发丝儿也是金线的“兄长”，又看了看一身鸭卵青长袄，样貌清隽的“弟弟”。
　　嘶，这兄弟俩的反差真让人牙疼。
　　客栈掌柜的正就着小火炉的暖意打盹儿，猛然被一阵声震醒了，差点要抬眼皮轰人。但他还没来得及发火，就被一锭分量足够的银子扯住了眼珠。
　　出手大方的客人！
　　再抬眼一看来客的样貌衣着。掌柜的神色从欣喜到惊讶再到失落，最后悻悻开口问了句，“住店？”
　　瞧这人穿金戴银的，怎么出手这么抠？
　　裴潋的翡翠戒指在掌柜的眼皮下直晃，在对方满怀希冀的视线里应道：“要两间上房。”
　　他指节轻敲桌面，余光看街上不远处，一位孩童缠着父母给他买货郎架子上的木剑。
　　那货郎生的端正，眉骨有点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头上帽子插满了要卖的小物件。裴潋收回目光前，他正拿了架子上做工最精致的木剑弯腰递给孩童。
　　藏蓝色的衣领是麻布做的，外面的袖口还带着补丁，但浆洗的干净。
　　宋遗青握着一块暖玉微微侧首，快速扫视大堂情况，只有零星的散客。
　　“只有最角落的一间了，客人还是换一换吧。”掌柜打了个哈欠懒懒回道。
　　默默收回目光，站在裴潋身侧的宋遗青突然问：“现下不逢什么日子，怎么住房的那么多？”
　　这话问的就像外乡人，掌柜的乐了，再看两人生的细致就不像定州出来的。他来了趣儿胳膊撑在柜台上，冲二楼呶了呶嘴。
　　“定州有杨家在，从来就不缺往来的商人。你们来的不巧，就一刻钟前，房间基本都被一个商队占了。”
　　说完，掌柜的看对方一副“人傻钱多，快来坑我”的模样到底不忍心，又好心凑近交代，“那商队还带了不少镖师，您们二位没事可别顶撞了人家，毕竟刀子都不长眼的。”
　　闻言，听着的二人余光有过短暂的对视，裴潋又扔了一锭银子吩咐，“上些好菜。”
　　“得嘞，二位稍等片刻。”
　　掌柜的伸手接了，银子在掌心一颠，嘿，整整二十两！果然人傻钱多。
　　最终换了一间上房和一间下房。裴潋和宋遗青住一间，车夫单独住在下房。因为给的银子够，掌柜的上菜不仅快，还用心。
　　等店中仆从一出去，裴潋便关了门上了门栓，一回头，目光正与宋遗青的撞个正着。
　　“躲是躲不掉。敌在暗，我在明。届时局势对我们反而不利可不好。”裴潋沉声分析。
　　宋遗青摩挲着三层镂空雕花小球的暖玉，微微思索点头，“以不变应万变。”
　　短短一次交锋，二人默契的达成共识。
　　接下来便是照常用了饭菜，晚间早早洗漱熄了灯。
　　半夜，空中一轮弯月映着房顶的黑瓦，惨白的月光透过窗纸将屋内照的算是清晰。定州城内死一片寂静。
　　掌柜的放了门板，上了铜锁，双手揣在夹袄中往自己房间去。白日困的厉害，此时早就打哈欠打的泪眼朦胧。他按照刻在脑海中的记忆进了自己房间，伸手边往门边的烛台摸去，边低头掏塞在胸口的火折子。
　　掌心冷不丁摸到个热乎的，掌柜的讶异抬头。
　　月光映射下，静谧至极的房间里，一人几乎贴着胸口正垂头看向自己。
　　床榻上，裴潋和宋遗青裹着被子咬耳朵。他们贴的近，耳鬓厮磨的轻声细语。
　　“好阿迟，给我亲一亲，我便不闹了。”
　　反正今晚是睡不着了，裴潋开始厚着脸皮缠着人亲近。
　　从怀京到定州，急赶慢赶才算能歇口气。裴潋还没混账到要吃肉，但肉汤还是可以讨一点的。
　　大冷天的，宋遗青被这人胳膊锢着被子闷着，硬生生出了一头热汗，他略动了动，拒绝道：“别犯浑。”
　　言毕，还是被人逮住空隙亲了一口。更要命的是，裴潋一只手愈发过分，已经移到了他的腿根处。
　　相处时日越多，这位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模糊的视线中，宋遗青双眸一瞪，作势要骂上两句，却忽然被一根手指按住双唇。
　　裴潋微微凑近把人搂的更紧了，嘴唇几乎亲在宋遗青耳垂上，亲昵又令人心惊胆战地提醒：“嘘——，来了。”
　　七一*零（舞：八八舞九零
　　要挣扎的动作一停，宋遗青敛了目光暂且忍了。他心跳如擂鼓，窝在裴潋颈窝处控制因为紧张愈发粗重的呼吸。
　　房间里发出细不可查的撕裂声，接着就问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儿。
　　裴潋神色一凛，低声道：“别呼吸。”
　　是迷香。
　　香味只持续了几息，门栓被挑开发出轻微的响声。有脚步声慢慢靠近。
　　裴潋是背对着床外，只能凭借声音判断对方的距离。宋遗青却透过他肩膀处的缝隙能窥见几分，却也因此更是汗毛倒立，不由自主握紧了裴潋的衣领。
　　五步……
　　三步……
　　来人一身黑衣，随着距离变近，他手里的匕首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正不容分心的时候，腿根那块儿猛的被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宋遗青：“！”
　　怒极抬眸，得到裴潋促狭的眼神，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人命关天的时候了，这人居然还心猿意马！
　　他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多骂几句，毛骨悚然的发现来人已然站在床边，匕首高举就要刺下。观其力度，是带了必杀的心思的。
　　眼看匕首就要刺穿肋骨，裴潋“嚯”的转身顺着力道踢过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裴潋动作突然，来人没有防备，被一脚踢中胸口，踹飞十多步远摔倒在地。
　　“咳咳……”
　　他捂住胸口，忍不住从嗓中干咳出血沫，只觉得胸骨带着抽疼，应是肋骨断了。
　　但到底是受过训练的人，这点伤只能算家常便饭。倒地的下一刻就咬牙站起身，手中的匕首再次狠厉的刺向对面两人。
　　刺客动作力道十足，可带着丝笨重。裴潋刚才已经顺势起身。他脚步微移，侧身与匕首贴着胸口的衣裳擦过，左手乘势死死握住刺客持匕首的手腕，让人动弹不得。僵持短短一息，右手成拳用了狠劲照着对方的眼眶锤去。
　　来人没想到在京城养尊处优的文官还有一手，吃了轻敌的亏，又确实实力不济。平常的一拳下来顶多眼眶青紫。可裴潋手指上还带着凸起的翡翠戒指，刺客登时眼眶冒血，从喉中溢出痛呼。
　　许是房中的动静有些大，三人头顶上立时响起“簌簌”的瓦片声。
　　宋遗青掀了被子起身，除了帽子，衣衫俱是完整。他悄声摩挲着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同裴潋一起抬头看了看屋顶。
　　听脚步声，少说也有十余人。背后的主谋真是舍得下本。
　　“劳烦诸位早就在此等候。”
　　裴潋手上用力，直接将刺客的手腕扭错位。
　　“唔……”
　　吃痛下，手中的匕首自然而然落下。裴潋伸手接住，转而反客为主架在刺客脖子上逼问：“敢问兄台是哪路人？”
　　他作势要摘下刺客面罩，却晚了一步。刺客脸上浮现冷笑，知晓今晚是逃不过了，便毫不犹豫咬破口中毒药自尽。
　　殷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下，登时就没了呼吸。屋顶的响动突然一停，宋遗青双眸微惊提醒，“小心！”
　　“哗啦啦——”
　　瓦片的碎裂带着灰尘掉落在地，裴潋迅速收了手，把宋遗青扑在怀中护住一同滚向窗户处。
　　十余个刺客匕首刺了个空，在地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洞口。
　　纵使裴潋会些拳脚，此时夜色中处于劣势，更是难敌人数众多。眼看匕首又要刺来，动作快过思考，裴潋把面前的桌案踢了过去暂且让刺客的动作一滞，趁着空隙抱住宋遗青破窗跳下去。
　　他一系列动作完全出于求生本能的快速，慌乱之中宋遗青被护的动弹不得，等回神就听到裴潋摔在地上闷哼一声。
　　“谁让你逞能的？！”
　　被护在怀里毫发不伤的宋遗青又惊又惧，扯着身下的人肩膀等查看有无伤口。
　　不知道动到哪里，裴潋又闷哼一声，略无奈又怨怼看着宋遗青道：“阿迟手再重些，裴某的腰便断了。”
　　还好客栈只有两层，哪怕多一层也不够摔的。宋遗青暗自放下心，急忙把人扶起来，还不忘故作冷笑回怼，“跳的时候不是挺洒脱？”
　　腰是真的没大碍，只是要疼上几日，尚在忍受范围内。裴潋捂住宋遗青的嘴，退至墙角，借着夜色暂且遮掩。直到发现背后也是一扇窗。
　　二人正欲进去躲藏，却看到站在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烛台的掌柜笔直身影。
　　仿佛有什么划过脑海，裴潋紧绷着神色，用手碰了碰眼前的背影。
　　“砰——”
　　掌柜的身体僵直着顺势倒在地板上，因为受力，一把匕首自后脑勺与脖子连接处穿透，刀尖上尚带着缓慢往下流的液体。
　　宋遗青倒吸一口冷气。
　　看刀尖的位置，竟是匕首从口中刺进后脑死的。
　　这掌柜的不过白日里完全不知情下把那群刺客说漏嘴了而已，便是这般惨状。
　　脚步声再次传来，裴潋拉着宋遗青往马厩跑，沉声道：“来不及了。咱们要连夜赶到平阳关！”
　　正说话间，只觉得胳膊上忽地剧痛，裴潋拉着宋遗青的力气骤减，惹的对方侧首。
　　“弓弩！”
　　就算不认识那些刺客的面孔，大行的弓弩宋遗青还是认得的。
　　衣袖慢慢濡湿，裴潋恍若未觉死死拉着宋遗青胳膊不放。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马厩，当即抽出短剑砍断缰绳，翻身上马。
　　裴潋把人护在胸前，用力夹紧马肚子，得了示意，吃饱了干粮的马儿撒开蹄子往平阳关狂奔。
　　“不是大行人。”
　　有了负伤的经验，在下一支弩箭到来前，裴潋就按住怀里人的脑袋俯身躲了过去。危急中冷静道：“大行是爱用弓弩，可这是刺客故意来迷惑我们的。”
　　不是大行，那便只能是……
　　宋遗青眸光泛冷，斩钉截铁说了个名字。
　　“周戎！”
　　世间太多事出发点和目标都是利益。他们到了边关最先触犯的就是周戎。这人刚丢了榆关，退居平阳。听闻京城派人调查的风声，肯定坐立不安。
　　定州城内，马蹄声响彻街道。干冷的寒风直往衣领衣裳里钻，耳朵僵的仿佛不是自己的。纵使手指如冰块般，宋遗青还是未敢松懈了握住缰绳的力道。
　　到了城门前，天色已经蒙蒙亮，守军冷的跺着脚刚开了城门，就见一匹枣红马飞奔而过，差点把人给掀翻了。
　　“王八羔子，纵马是犯了律法的！待下次再遇到你爷爷我，定让你们吃牢饭！”
　　守军已经干了十几年，头发都半白了。他两条腿追不上四条的，只能双手叉腰，嘴里呼着热气高声谩骂过过瘾。
　　出了城门，枯黄的杂草慢慢多起来。四周几乎没有遮挡之物，万一那群人追上，就是避无可避。
　　裴潋暗骂自己真是把在怀京的二十余年的晦气都积攒到今日了。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天空居然飘起了雪花，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再顺着风向砸在脸上，那滋味委实爽极。
　　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凝固，连带着衣裳冻住。胳膊冷到几乎失去痛觉。不过有件好事，那些人暂时没有追来。
　　马儿又跑了半日，二人才在一处废弃的破庙里歇息。
　　火堆渐渐暖和了手脚，胳膊上的痛意也细细密密地重新袭来。
　　裴潋用短剑撕开衣袖，还算精神的冲宋遗青抬了抬下巴，“劳烦。”
　　箭头刺的挺深，宋遗青犹豫片刻，抬手握住弩箭。
　　仅仅一个小动作，胳膊上的痛意就加重一分，裴潋咬紧牙关把声音咽进肚子里。
　　宋遗青不禁侧目，毫不留情戳破，“这时候脸皮就别留着了，疼就叫出声。”
　　可裴潋是谁？除了撩拨心上人这块，其他地儿脸皮也不见得多厚，最起码没有前者厚。
　　“尽管动手就是。”裴潋装的云淡风轻，开始转移注意力分析，“虽然他们用弓弩，但死的那名刺客指间并没有茧子，反而是掌心处生了老茧。这是常年练剑所致。而且……嘶……”
　　话说了一半，宋遗青一个手疾眼快拔出箭头，裴潋没忍住倒抽冷气，剩下的话也就没能说出来。
　　把衣服上割下的布条绑在伤口上止了血，宋遗青才松了口气。
　　外面风雪交加，早就一片素白。看的久了，就晃的眼睛疼。火光烘着脸庞，让人昏昏欲睡，但两个人都不敢闭眼，只能说着话等雪停了继续赶路。
　　“对了，你方才想说什么？”
　　宋遗青把一个枯枝扔进火堆里，看着它逐渐被火舌吞噬，好奇问了句。
　　裴潋难得溢出声苦笑，似回答宋遗青又似自言自语道：“而且大行人的衣领都是左衽，夜里的刺客是右衽。”
　　末了，他又转头看向旁边金漆斑驳的大佛问：“我说的对不对？卖货郎。”


第一百二十章 
　　话音刚落，破庙里就传来几声朗笑。
　　“不愧是裴大人，久仰大名。”
　　慈眉善目凝视二人的大佛身后，有一个人负手慢慢踱步而出。他笑的得意张狂，意外生的温和，眉骨有些高，正是昨日在街坊客栈前看到的卖货郎。
　　宋遗青寻声望去，只见那人还穿着衡朝卖货郎样式的衣裳，外面的袍子尚是右衽，到了里面的中单却变成左衽了。
　　哪怕扮成大衡人，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裴潋不急不慌起身，动了动受伤的胳膊，发觉还能用上力后，玩世不恭笑道：“大衡能人辈出，裴某只算是无名小卒。倒不知贵客尊姓大名？”
　　他手里还捏着生火用的木枝，前端已经烧黑了，干枯脱落的树皮发脆，隐隐约约露出浅褐色的内里。
　　“步六汗。”
　　对方温和的面容中带着阴翳，默默省去了汉名。他腰间别了把大行独有的弯刀，刀刃成漂亮的弧形，通身轻盈透亮能反光，因此这样的兵器还有个美丽的称呼“玉轮刀”。
　　玉轮是大衡对月亮的赞美。大行世居草原，多见的是月亮挂在天际，映着无限星空。他们对月亮是敬畏的，认为是神圣不可亵渎。
　　步六汗视线在裴潋袖口微微露出的短剑柄处徘徊，一点点靠近的同时抽出弯刀，笑容愈发沉郁道：“裴潋，我听说过你的事迹。敬你与衡朝其他酸腐无能的官员不同，便也让你喘息了半日。眼下该领你的人头回去复命了！”
　　音落，刀影闪过映出二人面容。裴潋堪堪后仰了身子闪过，发丝被锋利至极的刀刃削断几根，落入火堆中眨眼成灰。
　　力道足够，也十分灵活迅速。裴潋皱紧眉头，昭示局势陷入更加不利的状态。
　　木枝挑起还在燃烧的火堆抽向步六汗，火星子混着草木灰和烟气乱成一团糊了眼睛。
　　二人借机跨马扬长而去，在雪地里留下一排蜿蜒的马蹄印。
　　步六汗脱了卖货郎的外袍扬净眼前烟气，三步并两步追到破庙门前盯着那两人逃离的背景也不急着追。
　　须臾，又是几匹马打着响鼻而来，策马的人俱是拿着弯刀，衣领左衽。步六汗找准时机直接翻身上马吩咐，“追上他们。四周难有躲避之处，天寒地冻，他们定跑不了多远。”
　　几人应了声，顺着雪地上的马蹄印追去。
　　纷纷扬扬的大雪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不到片刻，一切痕迹再次被抹除干净。
　　榆关失守没几日，就有一辆马车赶在清晨开城门的时候早早出了顺昌。直到了午间，官家派去的人急赶慢赶，才在临近奉陵的地儿堵到了人。
　　“陈大人留步——”
　　胯下的马儿已经不堪奔劳口吐白沫，负责传诏令的小官被日头晒的汗水自笼巾里顺着鬓角流下，脊背湿透了。闷热的气喘如牛费力喊出了声。
　　一路以来不曾停歇，跑死了两匹马。总算赶上了。
　　听得了声儿，从京城跟来的车夫停了马车，转身对着车厢帘子道：“郎君，是位小官人。”
　　久在京城，哪怕身份低微，车夫也是见过世面的。他知道眼前这位看起来狼狈，但腰配黑革带，挂着宫牌，脱口便知自家主人身份的人不简单。
　　小官本早间就到了顺昌陈家，问起陈副使去向，却发觉整个陈家的反应都显得奇怪。但身负宁州重任的他来不及多想，得知陈副使已经离开时，当即策马往回赶。幸而顺昌的守门士兵还有些印象，询问之下记住方向和马车特征便急忙追来。
　　他下了马，从胸口衣襟处拿出保管完好的诏令，站在车厢旁躬身道：“官家有令，还请陈副使面见。”
　　心里火急火燎，偏偏这句话出去一时没了动静。半晌，才听得马车里的人回话。
　　“抱恙在身，不便面见，大人勿怪。待到了京城，仲未自会向官家请罪。”
　　小官心生疑窦，暗道陈副使向来不是摆做派的人，怎得今日违了习性。可他只是个跑腿传诏令的芝麻官，不敢轻易得罪三司副使。略迟疑就捧着诏令，客气一笑道：“陈副使想是不能先回京城了。宁州水患，难民不计其数。官家命您即刻赶赴宁州。”
　　又过了片刻，一只手伸出帘子慢慢接过诏令。从始至终，连面都没见到。
　　“有劳。我这就去。”
　　一些事不能在外面细说，这样的道理有些心思的人都懂。
　　诏令展开，官家的印玺清晰，内容上对于宁州的事也大概提了提。怀京干旱，宁州水患，当真是天意弄人……
　　等传话的人先行赶回京城了，车夫才别过头关切问：“郎君可还受的住？咱们到了奉陵停一停，找个医馆看看罢。”
　　车厢内，陈君琮斜倚在马车壁上，每动一动就使得脊背上的伤口被拉扯的疼痛异常。他握紧了诏令，脸色苍白，话音无力道：“不必费时，扎一扎便好。尽快去宁州才要紧。”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官家诏令下的私密，就算是朝廷的官员也还以为宁州只派了工部前去筑堤。陈君琮的马车到了宁州时，自然也无人迎接。
　　“吁——”
　　车夫看着前面紧闭的城门不得不停了马。
　　“郎君，城门未开。”
　　青霄白日，宁州城门关的严丝合缝，城墙上倒是依然有守军值班，像是防着什么。
　　闻言，陈君琮掀了帘子扫了一眼便利落道：“砸门。”
　　根据官家说的，这城门估摸着是防止灾民外逃，引得其他州府警觉。可惜宁州知州千防万防，也终究百密一疏。
　　车夫果真下了马车走过去，就着手里的马鞭就甩向朱漆铜钉的城门。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宁州城外十分刺耳，惊的打盹的守军一个激灵起身，趴着城墙往下看，只见到一辆马车和不知死活的车夫，当即怒而痛骂，“你们是活腻歪了不成？哪里跑来的滚哪儿去！”
　　城门上的朱漆多了道丑巴巴的长痕，车夫收了马鞭比守军还恶狠狠骂回去，“瞎了你们的狗眼，我家主人岂是你们能辱没的！”
　　守军在普通百姓面前趾高气昂惯了，何时被这般骂过。先是惊愕，又面带冷笑取了弓箭。
　　“既然你们不走，我手里的箭可是不长眼睛的。”
　　羽箭搭在弓上，因为站在高处的优势，守军轻而易举瞄准了车夫，竟真打算轻易射杀平民百姓。
　　好大的狗胆！
　　车夫怒目圆睁不由得气结，“你……”
　　眼看羽箭就要离手，守军余光却看到一只手自马车帘子伸出来，手指上还勾着件金光闪闪的物什。
　　“怎么？还想公然行贿？”
　　即便离的远些，守军也能瞧出那是金子。他轻蔑一笑，仍未收了弓箭。心思一转，便想先射杀这二人，然后再下去拿了金子也不迟。
　　“等等！”
　　正欲松了手上的力道，冷不丁被旁边的守将叫停。
　　守军回头，却见一向蛮横的守将摘下挂在腰侧的远目镜放在双目前对着那人手里的金子细看。脸色登时发白，转而怒甩了他一巴掌，说了句车夫的原话。
　　“瞎了你的狗眼！”
　　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这会儿莫名发了脾气。守军自觉冤枉不服问：“将军这是何故？”
　　守将此时恨不得把这蠢货从城墙上扔下去，喘着粗气道：“那哪儿是金子，分明是金鱼袋！”
　　话音一落，原本还觉得委屈的守军大惊失色，再也不吭声。
　　金鱼袋是何种物什？那至少正四品以上的官老爷才能佩戴的。平常的地方州府这辈子都见不到，顶多能看到个银鱼袋。
　　如今该在京城才能看见的金鱼袋不知不觉跑到了宁州，又他们逢着心里有鬼，是为的什么不言而喻。
　　正惊骇间，下面车厢内的人终于出了声，说的内容也差点把一众守军和守将吓出魂儿。
　　“计省三司副使陈君琮。”
　　那嗓音底气够足，短短几个字震的先前还趾高气昂的守军腿肚子止不住的打颤，脑子一抽哆哆嗦嗦问：“将……将军……，是，是三司的人……”
　　自改制后，官家建的三司因为总领财政，又称计省。三司使裴潋更是有“计相”一称。说是管的财政，实则是把朝廷一半的权揽了。现在的新党那就是如烈日耀眼，碰不得。遇到个三司的小官都得客客气气的，三司副使更了不得。
　　众人心里都明白一件事。
　　能让三司副使颠簸至宁州的没几个人。但仅有的那几个人，任凭宁州的知州和通判都出面了也是不够看的。
　　大祸临头了！
　　守将几乎下意识冲城内的守军大喊，“开城门，快开城门！”
　　下面的人得了口令，又听声音喊的急，不敢耽搁的卸了铜锁慢慢推开城门。
　　“去知州大人府邸，就说三司的人来了！”
　　守将回头握住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的守军胳膊吩咐。
　　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用催促，那守军也是屁滚尿流的顺着石阶而下，往知州府邸狂奔而去。
　　在马蹄声里，并不起眼的马车慢慢进了城。守将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又重新收了回去，帘子晃动间连大概的面容都看不到。
　　从定州折腾到宁州，许是处理的不及时，陈君琮背上伤口反复一直不见好。方才为了掩人耳目，忍着痛喊出声，这会儿忍不住低声轻咳。
　　“家主感觉如何？”
　　车夫是清楚陈家之事的，听到车厢的动静当即关切问。眼瞧着到了城内，守将也站在前面候着了，防止暴露就压低了声儿。
　　许久里面也没个回应。他便又微提高了声音疑惑道：“家主？”
　　这次有回应了，却仿佛刻意忽略之前的话，只交代，“先让他们找个宅子安顿，叫宁州的知州前来见我，其他人一律不放。”
　　车夫以为家主是谨慎起见跳过了伤势的话题，又听了吩咐，就又对守将复述。
　　不进城内还好，第一眼便让人大受震撼。
　　饿殍遍地，老人小孩都有。街坊间店铺紧闭门板。那些人东倒西歪的躺在路边，看见过路的马车，眼睛里直冒绿光。车夫被看的心里发毛。
　　他敢确定，若不是身边有守军，这些人定会扑上来把他们给活吞了。
　　守将不敢抬头看马车里的动静，只垂首带路。
　　这位三司副使的到来是明晃晃的剥了宁州的脸皮。知州和通判定是没有好下场了，守将眼珠儿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却说方才被遣去跑腿通风的守军跌跌撞撞爬进了知州府邸，被家仆拦下还没进门，就听得里面莺莺燕燕不绝于耳。
　　待说明情况终于进去时，只见知州大人正与城内的名妓在素纱帷帐内滚成一团，细看之下连赤色肚兜都瞧的清楚。
　　“大人，奴家喂你～”
　　“这果子有什么好尝的，还是要……”
　　眼看着对话越来越不对，守军战战兢兢之下还是冒死出声道：“大人，不好了！”
　　正在兴头上的胡载学被外人声惊的不浅，床上的软枕立时就甩在了来人的脑袋上斥骂，“瞎了吗？”
　　今日已经被多次骂了同一句话，守军有苦说不出，倒希望自己真瞎了。这浑水哪里是他能蹚得的？保不齐小命就搭进去了。
　　被呵斥了，守军仍胆战心惊高喊，“大人……京城，京城来人了……”
　　“你说什么？”
　　听到“京城”二字，胡载学陡然收了狎妓的心思，坐直了身子。
　　守军又道：“京城来人了……，是三司……三司副使……”
　　“哗啦啦——”
　　手里的青瓷酒杯落在地上碎成数片，胡载学一张嘴惊惧微张，差点怀疑自己幻听。直到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寻回些心智，才霍然起身，手忙脚乱拢了大敞的衣领。
　　“真是三司副使？”
　　时间仓促，他拿了绯色官服一路边走边套，差点被外裤绊倒，吓的守军忙喊了声“我的官老爷”。
　　“那人自称三司副使，有金鱼袋，想来不假。”守军跟在他屁股后面，手里捧着个展脚幞头。
　　若说方才还图个侥幸，“金鱼袋”三个字一出来，胡载学脸色又青又白，仿佛下一刻能归西。他满脑子只有几个字。
　　大祸临头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裴潋和宋遗青确实没能跑多久。风大雪深，前方一片素白不知方向。一匹马驮着两个人，速度总会慢下来。
　　望着身后已经近在咫尺的马蹄声，裴潋勒紧马头转了个圈直面步六汗等人，头一歪对宋遗青低声问：“阿迟可会用剑？”
　　他松了拧紧的眉头，脸上多了分洒脱快意。退无可退，那便殊死一搏。
　　衡朝的文官都是切切实实手握毛笔伴着墨香的，何曾拿过兵器，更不谈会用。但宋遗青看出裴潋心中所想，未犹豫便扬起笑反问：“会与不会又有何妨？”
　　反正今个他们要后背相抵，生死相托的。
　　步六汗已经带人把两人围了起来，形势鲜明的情况下，裴潋粗略数了数，共五个人。想来也知道是谁执意取他们性命。
　　到底是交过手的人，五个人还真是对他有备无患。
　　“裴大人就别白费力气了，体面送你们走还是可以的。”
　　觉得这两人插翅难飞，步六汗眉宇间的沉郁都消散了不少，看着二人更是志在必得。
　　杀了裴潋和宋遗青那可是大功一件。
　　几人身上都覆了雪，视线被斜飞的雪花阻的看不太清晰。眼前银光一闪，弯刀劈来，裴潋抽了背后的御剑抵住。
　　兵器相撞发出轻吟，其余人见头儿已经动手便也拥了上来。
　　裴潋斜身踢下去一个，身体后倾夺过左侧的弯刀，手持短剑快狠准的抹了那人送上前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脸上，那人本能用手去捂住喉咙，却也愈发无力的跌落马背，染红了身上积雪。
　　方才一阵动作倒让步六汗的弯刀自剑身又往下滑了些，几乎要贴着眉心。
　　步六汗双眸猩红，因为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又将弯刀往下移了一分。
　　他们这边僵持着，宋遗青那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除了被裴潋牵制住的步六汗，死伤各一个，还剩下两个。
　　弯刀擦过衣袖划开一个长口，露出长袄里面的棉絮。宋遗青眼角殷红，手里的短剑下了狠劲扎进来人的胳膊里。
　　他比不得习过武的裴潋，一出手便是没什么技巧的莽打莽撞，逮住空隙就补上一刀。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人痛呼一声弯刀落地。正以为有惊无险的时候，侧身便看到另一人的弯刀直冲着他的项上人头来。
　　“跳下去！”
　　裴潋余光自然也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动静，危急关头急喊道。同时咬紧牙关用了全身力气掀开步六汗的弯刀，短剑收进腰侧，手上撑着马背，双脚离了脚蹬斜飞出去皂靴夹住步六汗的脖子一个转身硬是将人从马背上拉了下来。
　　大行人最擅长马背上作战，裴潋在这上面定是要吃亏的。是以想要赢得生机，必要让这群人离了马背。
　　步六汗也知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他握紧缰绳不肯放手，结果最后仍是摔在了雪地上，扯的马儿疼的狠了，暴躁的扬起前蹄差点踩在他胸口上。
　　宋遗青依言跳下马在雪地上滚了几圈，冻的脸颊通红，福至心灵的爬起来一剑刺向眼前的马脖子上。
　　受了痛，方才还温驯的马儿发了疯般踏着蹄子，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直到最后血液流了大半，哼哧着一声闷响倒在雪地上。
　　现在没了马上优势，步六汗实力受阻，裴潋倒是手脚放开了。哪管手里的是不是官家赐的御剑，只用它照着步六汗狠劈，次次都是要害。
　　“裴潋！”
　　因着节节败退，步六汗又羞又怒，恨不得生吃对方血肉。他额上出了热汗，弯刀挥起来章法渐失只剩了蛮劲。
　　裴潋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招架着，旋身转向这人背后，红色圆领袍亮眼。步六汗只看到他沾了血迹的侧脸闪过，随后就被一剑刺穿肩胛骨。
　　难以忍受的痛意自肩膀处扩散，溢出的血液落在羊皮衣上。
　　“朱和也是你们杀的？”
　　想到朱和，裴潋便抑制不住的惋惜，长剑没入只剩了剑柄。
　　明明那人在京城的时候还好好的，明明刚对心上人下了聘礼……
　　什么都没了！
　　裴潋眸光暗沉，埋着对大行深重的恨意。
　　“哈哈哈哈……”
　　步六汗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吐出一口血沫，“是我们动的手又怎样？你们衡朝的文官当真是养尊处优惯了，不过被我们骑马拖行了几里路就死了。衣衫撕裂，骨头都磨平了，当真连狗都不如。”
　　他们受了衡朝太久的压迫，便想着凌辱文官来出些恶气。
　　衡朝的人不是最看不上他们，说他们是蛮夷么？那便让那些文官失了一贯的风雅痛嚎，像狗一样死去好了。
　　步六汗杀了朱和时是什么心思裴潋很清楚，但就因为清楚反而更显得痛心，短剑架在步六汗的脖子上，自背后将人死死锢住。
　　那般死法分明是折辱。
　　剑刃已经慢慢陷入脖子里，空气逐渐稀薄的时候，步六汗透过反光的弯刀，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喉咙里发出混着血沫的气音道：“真正杀死那两个文官的可不是我们，你们自己人背后捅刀子的阴险，大行不敢恭维……”
　　裴潋手上力道一滞，但步六汗的气管已经被割断，弯刀无声陷入脚下的雪地里。闻着浓重的血腥味，耳边却是宋遗青惊恐的声音。
　　“裴潋小心！”
　　他回头，发现当初被自己踹中胸口的那个人不知何时窜到了自己身后，弯刀正对自己心脏的位置袭来。
　　刚才就已经在刀面反光里看出蹊跷的步六汗“咯咯”发出最后一声怪笑，脸上表情便也这般凝固着断了气。
　　宋遗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杀了手臂受伤的那个大行人。转而就看到如此惊悚的一幕，他来不及多想，迅速滑下身短剑往偷袭裴潋的那人脚腕削去。
　　“唔……”
　　非生即死的关头，短剑生生陷入脚腕拔不出来了。那人吃痛慢了速度，宋遗青便扑在他后背上用写字翻书的手将对方脑袋死死按住。
　　刀刃因为这一阵折腾失了准头，避开了裴潋心口要害。
　　这一切不过几息之间，裴潋松了已经死掉的步六汗，转身就被弯刀没入腹部。
　　他紧紧握住对方手腕，不让刀刃加重伤口。剧烈痛楚下不由得跪下身单手撑在地上，鲜血自口中流出。衣裳颜色本就是红色，腹部那里却变成了黑红色，并且慢慢扩大。
　　宋遗青眼里恍若失了其他物什，只用双手死命按住大行人的脑袋。直到裴潋出声。
　　“他已经死了……”
　　力道猛然一撤，宋遗青后知后觉虚手脚发软。他魔怔般抬头，发丝微微凌乱，笼巾早不知道在扭打的时候掉哪儿去了。脸上还带着斑驳的血迹。再低头看去，这人竟是头朝下被自己按住在雪地里活活闷死了。
　　身边都是尸体，宋遗青慢慢爬起来抹了把脸，跌跌撞撞去扶裴潋。
　　“疼……疼么？”
　　结结巴巴说完就恨不得咬断舌头。伤口这么深，哪里会不疼？自己简直问了句蠢话。
　　裴潋却不觉得这是蠢话，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根根掰下刀柄上的手指，顺势倒在宋遗青的怀里，虚弱道：“疼……疼的要命……”
　　血液流失让他觉得又冷又有气无力，嘴唇苍白的吓人。
　　他歪过来，宋遗青就顺从把人揽在怀里，听到他喊疼，又看他腹部鲜血止不住，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你……把它拔出来……”
　　在人怀里赖够了，裴潋歪着身子躺在雪地上，拉过宋遗青的手放在刀柄上，说的轻而易举。
　　“不行！”想也不想，宋遗青便拒绝。
　　之前的弩箭是在胳膊上，这把弯刀的伤害程度远超弩箭不说，伤口又在腹部，怎么能说拔就拔？
　　然而裴潋固执的很，他冲人宽慰笑了笑，“放心……，死，死不了。拔！”
　　他声音坚定的很，不把这弯刀拔了就不起来的模样，宋遗青拗不过他，终是指尖发颤握住了刀柄，注意力全然在伤口处。虽然他清楚裴潋现在也根本难以自己起身。
　　两个人脸庞上都是别人的血迹，也都没有好到哪里去，狼狈的要命。裴潋胸口微弱起伏着，感受到腹部的痛感慢慢加重，知道是宋遗青开始要拔刀了。
　　无边无际的雪地，所见即白，寒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雪都小了些。周围空旷寂静的可怕，裴潋反倒觉得异常心安。他全身贴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手脚愈发冷的难以忍受，本能的往宋遗青身边靠去，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摸索着握住那人袖中温热的手。
　　宋遗青拔刀的动作差点因着这人像冰块似得手惊的一顿，他又急又气，但一看到裴潋躺在地上就再说不出什么，狠了狠心，迅速拔出弯刀。
　　刀刃擦着皮肉发出轻微的黏腻声，鲜血霎时就涌出来。宋遗青割了长袄衣摆给裴潋扎上。里面夹杂的棉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红，看的他心里无言的恐慌。
　　“裴潋，裴潋！”
　　他转头一看，发现这人脸色比方才还要可怕，若非还能观察到胸口的起伏，简直不像活人。
　　与裴潋心情相对的，偌大的寂静地儿只剩下自己，宋遗青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渺小无处可依。他怕裴潋就这般睡过去再也醒不来了，便拍了拍他的脸，吃力地将人拉起来。
　　裴潋本是身长玉立的人物，如今歪歪斜斜全由宋遗青瘦弱的肩膀撑着。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虚弱至极靠在人脖颈处回应。
　　“没……死……”
　　说完，又想着让宋遗青安心，强撑着调笑问：“你，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他渐渐地感觉不到痛了，只剩下无法缓解的冷，像个提线木偶跟着宋遗青往前走。
　　按照宋遗青的脾性，定不会遂他的愿，还要斥上几句。
　　但他眸子阖上，全然看不到宋遗青眼角泛了红，死死半抱着他不松手，然后微微偏头。
　　脸颊上一阵温热，呼吸撩拨绒毛。裴潋贪婪的汲取这难得的热气，但脑袋愈发沉重，好似要把自己拖下无尽深渊。
　　宋遗青双唇轻轻贴着裴潋嘴角，嗓音沙哑道：“你别睡，我带你去平阳关。”
　　又费了好一通功夫，宋遗青才把人驮在马背上。他个子不如裴潋，力气更是寻常文官大小。人倒了就扶起来再试，忍耐再三的泪水还是从眼角落下。最后还是不放心喊了声。
　　“裴潋？”
　　许久，身后传来几不可闻的回应。他才又道：“你抱紧我，千万别睡。”
　　纵使不会骑马，这种时刻也只能靠自己。
　　风雪全停了，天边隐隐约约出了太阳。金色的光线映在二人骑马往平阳关去的身影上。
　　裴潋依言抱住宋遗青的腰侧，青白的脸上不见血色，低低应道：“不睡……”


第一百二十三章 
　　胡载学带着满身胭脂味赶到暂时安顿陈君琮的府邸后，就看到守将面如菜色守在房门前。
　　“真是副使大人？”
　　临到面前了，胡载学纵欲过度的脸上还是闪过犹疑。
　　守将神色多了分不耐，往后退了一步离油腻的知州远些，默不作声抬手敲门。
　　“副使大人，胡知州到了。”
　　守将的不恭敬让胡载学初时讶异后又恼怒，但他暂且不能发作，因为门从里面开了。是砸城门的车夫，这会儿又充作了家仆。
　　亲眼目睹了城内惨状，家仆见着胡载学的面就露出鄙夷愤恨之色，再闻到对方官服遮也遮不掉的脂粉味儿，更是冷哼一声没给好脸子，转身去屋内通传了。
　　胡载学打从入了这院子就处处碰壁，心里有火没处泄。他品级不如人，连家仆都不敢得罪，憋屈透了。
　　其实身为宁州的官员，说不憋屈是不可能的。宁州可是衡朝旧都，哪怕早就没落了，那也是世家如林的。随便拉几个人出来，谁祖上没风光过？想要在这样的州府里混下去，要么窝囊至死，要么你有能耐把那些人收拾的服服帖帖。显然，胡载学属于前者，大多数人也只能是前者。
　　双脚好不容易踩在了地板上，胡载学正怨怼着进三司副使的门可比官家的难多了，抬头才发现，房间内还竖着一个素纱的屏风，他连人家长啥样都看不清，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人是斜倚在木椅上的，气场有点大。
　　“宁州权知某军州事胡载学见过副使大人。”
　　胡载学垂头拱手，一双眼睛畏畏缩缩的四下瞧着，盘算着如何将水患的事糊弄过去。
　　屏风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秀纹，汗珠打湿了头上四方纱巾，陈君琮胳膊撑着不让背部沾到木椅，人尽量放松了才开口，“胡知州多礼。”
　　听声儿还算好相处，胡载学稍稍放了心，胆子大了些就又琢磨起有的没的。比如，这自称京城来的三司副使搞神神秘秘的做派，莫不是身份有猫腻？
　　黑白眼珠儿一转，胡载学挂着笑点头哈腰关切问：“若是早知副使大人移步宁州，下官必定城门相迎。那些守门的武夫没个眼色，除了官服一概不识，对大人失了礼数，下官在此赔罪。”
　　家仆给陈君琮倒了盏茶放在桌案上，暗骂胡载学狗东西端的假奉承真试探。他居然敢怀疑家主的身份！
　　话里的弯弯绕绕陈君琮自然也能听出来，所有波涛汹涌都揣的好好的，从容应付。
　　“官家听闻宁州水患严重后便寝不安眠。本官既来视察水患，穿着官服让胡知州迎接，未免兴师动众了些。”
　　统共两句话，前一句就让胡载学双腿发软，心里发虚。
　　官家如何知道水患的？三司副使真的只奔着水患前来么？他的身份到底是不是真的？
　　一连串的问题充斥着大脑，胡载学没有亲眼见到如山铁证就不死心。他总抱着侥幸心理，希冀是位普通官员虚张声势。更何况金鱼袋他也没看到。
　　“还是副使大人思虑周到。”胡载学谄媚着嗓音，转念又心生一计，佯装支撑不住，往屏风那里歪倒，嘴里还不断“哎呦哎呦”的叫唤。
　　他身子是斜着倒下的，双手却直直的伸向前用力推向屏风。
　　屏风哪里受得住，当即就要朝着陈君琮倒下，还好家仆眼疾手快重新扶稳了，大声呵斥：“做什么？！”
　　胡载学身子一僵，忙稳着身形脚步虚浮站起来，止不住赔罪。
　　“是下官莽撞。只是水患严重，下官这几日许劳累了些，方才头晕的很，还要多谢小兄弟扶我。”
　　里子面子的功夫好话都让他说了。家仆狠的牙痒痒又不能辩驳什么，好在主人家说了话。
　　“既然如此，胡知州必定对水患相关事宜了如指掌，还请待会儿把粮仓的账本给我，决定个济民的好方案才是正事。”
　　提到粮仓，胡载学的汗毛都立起来了，笑容变的僵硬，连连应声。忽又想起什么似得惊叫一声道：“宁州多虫蚁，副使大人怎得不点上香去去湿气和蚊虫？”
　　说完，作势又要积极的越过屏风去碰陈君琮身后博古架上的博山炉。可半只脚刚迈过去，就觉得有什么顶住了腰侧。胡载学迷迷糊糊低头，差点被吓的尿裤子。
　　顶住自己腰侧的玩意儿竟然是个火铳！
　　火铳可怕是一个，还有一件事也在胡载学的记忆里慢慢连接上，再也不敢有什么小动作了。
　　听闻三司副使陈君琮亲自去登州开的海运，与倭寇在海上火铳交战。所以火铳怎么来的不需多想，里面人的身份几乎是铁定的事实！


第一百二十四章 
　　看胡载学连退三步几欲摔个屁股蹲儿的架势，就知道这人是试探的歪心思都收了，陈君琮放好火铳笑道：“难为胡知州为本官着想，这些小事自有仆从去做，知州的心力还是放在百姓上为好。”
　　话里话外都是告诫，胡载学这回是真的紧张到冒汗了。笑话，你被火铳怼住老腰还能镇定自若？
　　胡载学撩袖竖起大拇指，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得连声附和，“是是是，副使大人实乃心有百姓。”
　　折腾了许久，眼看着陈君琮脸色开始发白，汗珠已经如豆大，支撑在扶手上的胳膊都微微打颤了。家仆心急如焚，不耐烦翻白眼呛道：“家主舟车劳顿要歇息了，胡大人打算留下用饭？”
　　仆从的脾气比主人家还大的，胡载学是头回见到，属实开了眼界。他心里嘀咕着把人翻来覆去骂了几遍，嘴上答应的比脑子还快。
　　等顶着纵欲过度的脸，看起来时日无多的胡载学走了，家仆让守将去找个郎中来，只说陈君琮初来乍到，水土不服。
　　守将有了自己的心思，人和在城墙上的时候对比就跟转了性子似得，听了家仆的话立即化身狗腿子，想也不想就往医馆跑。
　　房门重新关严实了，陈君琮陡然塌在木椅上，又因为压到伤口痛意加深，白着脸溢出几声呻吟。
　　被扶着趴在垫了软被的床上，痛苦减轻，陈君琮又有心力思索宁州局势来。
　　他是比工部的人先到了宁州，按照官家给诏令的时日，想来工部也就这两日能到。届时先修好堤坝是正事，除此之外还要拨款，放粮。而他要查的就是粮食这块。
　　暴雨是天灾，粮食可不是。依照去年改制后，宁州上报的粮仓绩效，该是完全能救济百姓，何至于难民成群，还逃到了江南？
　　粮仓必有猫腻！观胡载学方才的人为，就算不是始作俑者，也难逃干系。
　　想的入神，陈君琮也没察觉到郎中已经来了，直到背上衣物被掀开，那人“哎呀”一声，才惊觉有生人。
　　“这伤有些时日了，怎得拖到现在！”
　　身为医者，大概都看不惯讳疾忌医。郎中胡子都发白的年纪了，凶起人来却有气势的很。
　　背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伤痕，鲜血已经湿了缠着的白布条，看起来瘆人的很。
　　随守将来的时候，郎中被千叮咛万嘱咐了，说是给大贵人看病，莫大的福分。看衣着，像是贵人。可哪有贵人这幅模样的？
　　想不通，郎中也不愿意去多想。凶完了人，转手准备处理的东西，还拉了家仆道：“找壶酒来。”
　　不用多说，家仆也约摸知道了要酒做什么。他用屏风遮在床前，又放了帘帐，才又开了门缝支使守将。
　　“大人想用些酒菜，快去备来。再加一碗白粥。”
　　前一句还好，听到后一句，守将有些不明白了，挠挠头问：“喝酒还要白粥？”
　　家仆双眼一瞪，“你爷爷我不用吃饭么？”
　　张口闭口不是呛人就是怼人，哪哪儿都在说里面的副使大人不好伺候，轻易别打扰。
　　虽然被凶了一顿，守将腿脚依然跑得快，不多时真搞了一盘酒菜和白粥过来。家仆接了托盘带上房门，收了面对外人的嚣张跋扈神色，忧心忡忡把酒递给了郎中。
　　“你这伤是要留印子了。”郎中打开酒上的红塞子，还未等陈君琮回话就冷笑提醒，“有些疼，大人可要忍住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尚未愈合的伤口沾了酒，顿时带起火辣辣的痛，到最后整个脊背似乎都麻木的失去了感觉。陈君琮呼吸狠狠一滞，因为缺氧，苍白的脸上透露出不正常的红。
　　郎中嘴边还挂着酒渍，看到这人痛极难忍还倔着不肯出声的模样，边从药箱里拿了药粉撒在伤口上，边刀子嘴。
　　“好在伤口只是看起来惨烈了点，否则你再倔也是无用。”
　　许是药粉起了作用，背上慢慢生出些凉意，让紧绷的皮肉舒缓了不少。陈君琮示意仆从拿酬劳，轻声道谢。
　　却不想郎中没急着接银子，抬眸淡淡问：“听口音，京城的？”
　　余光注意到仆从神色一紧，郎中看穿他心事，从容接了银两后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帖扎好的药嘱托家仆，“别多想，只是随口一问。这药待会儿煎成一碗水喝了罢。”
　　说完又想起什么似得，对着家仆补了句，“这帖药是温补的。我瞧你跟竹竿子没差别，八成也内里空虚，左右药多的很，你自己也可以喝一碗。”
　　送走了郎中，家仆拿着药包嘴里嘀嘀咕咕。
　　“喝药还能这么随意？这人莫不是个半吊子？”
　　那郎中是不是个半吊子还无从可知。晚间的时候，家仆将信将疑的看着人把药喝下了，正要收拾碗，就听得敲门声。
　　陈君琮慢慢坐起身靠在软枕上，说话都比白日里有力气多了。
　　“许是胡载学的粮仓存粮账册到了，把他放进来罢。”
　　胡载学一日之内再次进了这个房门，只不过和上次相同，仍没见着人。脚刚停在素纱屏风前，就从里面传来低沉的声儿。
　　“劳烦胡知州跑腿了。”
　　晌午来的时候不觉得，这回烛光憧憧，白纱的屏风被映成暖黄色，上面倒影着三司副使倚在软枕上的身影。长发披散，慵懒闲适的翻看他递上的账册。朦朦胧胧的美感在屋内博山炉香料的烘托下让胡载学看的几欲飘飘然。
　　他寻常是眠花宿柳不拘束什么，小倌也没少狎玩过，但都不大得趣儿，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如今这副情景，胡载学的猪脑子突然开了窍的灵光一闪，终于知晓原因何在。
　　小倌多是脂粉气重，有的骨子里比小娘子还柔媚，失了身为男子轩昂之气。而眼前的三司副使开口就是带着文人的正声雅音，一举一动也不失风度，正撞在胡载学的味口上。
　　龌龊的心思一起便再也收不住，色字头上一把刀，胡载学的头上是三司副使的火铳，也就因着火铳，色胆还没让胡载学推了屏风吊着狗命去动手动脚，只能在心里意淫一番解解馋。
　　“账册便暂且放在本官这里，明日还要劳烦胡知州带本官去视察堤坝。时辰不早，胡知州早些歇息罢。”
　　陈君琮大体翻了翻账册，暗道记的是工整，就是不知具体是何种情况了。
　　胡载学正沉浸色欲中，被这段话猛然抽出了魂儿，面上露出惋惜不舍之色，但转念一想，明日视察堤坝，这三司副使总归要露真容了。至此，心里又痒痒起来，奈何只能乖乖告退。
　　第二日再次上了药后，陈君琮果然让胡载学带路去视察堤坝。一路上难民零落，有的地儿还存着积水。那些缩身墙角衣裳脏破的人畏惧又恶狠狠的投来目光。
　　陈君琮的脸色愈发难看，最后是满腔怒火随时能喷出来。
　　“胡载学！”
　　刚到视察的亭子处，火气再也忍不住照着人劈头盖脸砸下来。
　　胡载学满脑子的龌龊烟消云散，扶稳了桌子才没当场跪下来，哆哆嗦嗦听骂。
　　“水患多日，城内难民竟然仍居无定所，流落街头，你口中的忙碌便是这般么？”
　　昨晚还认为的正声雅音发起火来也是气势非常。胡载学有些后悔怎么今日不多带个人来给自己出出主意，憋了会儿才底气不足道：“难民基本都安排在普光寺里了，只不过前两日暴雨刚停，难民源源不断，普光寺已容不下，新的居所又还未备好，这才有此现象。”
　　堤坝坍塌的颇为严重，已经用麻袋装了沙石泥土暂且堵上。就算工部的人来了，想要修复好也要费些功夫。
　　陈君琮也没指望胡载学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且是十句话只信一句，当即便道：“是么？左右堤坝看的差不多了，那就去普光寺。”
　　“什……”
　　想到普光寺里的场景，胡载学恍若见了鬼的慌张，顶着对方审视的目光硬着头皮笑了笑解释，“普光寺远在城郊，并不顺路，且里面脏乱拥挤，恐污了大人的眼……”
　　胡载学拙劣的伪装根本过不了眼，陈君琮脸色不见好转，更多了几分冷意。
　　“爱民如子还计较这些？不过是关切一下难民，胡知州怎得抖的像要去虎穴？”
　　这是铁了心要去普光寺了，胡载学急出一头汗，正思索如何劝说的时候，就听得有人来通报。
　　“副使大人，宁州通判陆子明求见。”
　　陈君琮要去普光寺的脚步一停，转身问：“人在哪？”
　　来传话的人神色如常回道：“人现在在您院子里候着。”
　　此话一出，胡载学肉眼可见松了口气。陈君琮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群人又慢慢往回赶。
　　到了院子，陆子明当真站在里面安安静静等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等回头看见陈君琮，只稍加揣测便笑着拱手，“宁州通判陆子明见过大人。身子虚弱总是不适，是以今日才来拜见，大人莫怪。”
　　院子里头清减的很，伸手不打笑脸人，陈君琮招呼人进屋坐。
　　杯子里茶的热气氤氲，晃的陆子明文弱温和的一张脸不太真切，抿唇笑时还有两个梨涡，温声问：“听闻大人要了账册？”
　　“怎么？”陈君琮算是应了句，不知心情如何。
　　和胡载学是天翻地覆的区别，陆子明更像正经的官儿，坐在那儿不动都比胡载学讨人喜欢。他端着茶，好心提了嘴儿，“没什么，只是怕大人秉烛看的辛苦，下官或许能帮衬一二。”
　　虽说雨停了，外面天还是阴的厉害，厚重的黑云层层覆盖，白日也像晚上。陈君琮挂念着天气，又推测工部的人还要多久能到。但这些不代表陆子明可以轻易钻空子。
　　“谢陆通判好意，只是本官总爱亲力亲为。毕竟看在眼睛里的，总要比听到的令人放心。”
　　陆子明好似听不懂话里的刺儿，附和着点头，“大人所言有理。”
　　陆子明不过坐了会儿便走了。此后等到工部的人来了，陈君琮也未见过这位人影，倒真像他所说那般身子虚弱，总是得病。
　　不过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晴了没几日，暴雨又下的凶狠，大的像倾盆而下，又急促又猛烈。按道理说这样的雨下的不久，可偏偏不见停的势头。暂且堵上的堤坝也受不住再次破损，陈君琮和工部的人冒雨前去解决，又赶上了普光寺里的难民打伤了守军逃了出来。
　　那个时候，工部的人见普光寺冲出来流窜于城内的难民吓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只指着他们脸上密密麻麻的脓包重复，“瘟疫……瘟疫……”
　　第二日，又生了件更骇人的事情。
　　陈君琮病倒了，额头烧的烫人。谁也不敢近前，都揣测是否是染了瘟疫。
　　“你们这群贪生怕死之人！”
　　家仆端着药气的直掉眼泪，还是先前的郎中叹了口气安慰他。
　　“只是发烧，还没起包，没准儿不是瘟疫。”
　　烧的迷迷糊糊中，陈君琮抓着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家仆，让他把写好的劄子送到京城。
　　宁州的情况远比想象的更糟。眼下缺的是医治瘟疫的郎中，否则就算填再多的官员到这里都没用。
　　正是孤身无援之际，家仆哪里肯离了主人家身边，还是陈君琮动了火气，外加郎中许诺照看这才动身。
　　但他不知晓，他走的翌日，胡载学就以陈君琮染了瘟疫的名头围了院子。谁也进不来，陈君琮更是出不去。工部的人修筑堤坝的同时也对瘟疫避如蛇蝎，哪里会有异议？胡载学倒是表现的比以往更加体贴，三天两头以心忧副使大人身子的借口前去查看。
　　前些日子陈君琮烧的头晕脑胀，好容易退了烧，因为没好好进食，手脚仍发软无力。等昏天黑地不知时辰的醒了，睁眼便看到胡载学的肥头大耳。
　　“副使大人觉得可还好？”
　　胡载学俯身视线细细扫过这人面孔，龌龊的心思从暗处端到明面上再也不加掩饰。还是古人说得好，“趁你病要你命”，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陈君琮病的思维略微迟钝，忽视了胡载学目光里的不对劲，倒还问了句。
　　“你在这做什么？”
　　没什么意思，只是病中心情烦闷，单纯不想看到这人。直到胡载学一只手肆无忌惮握住他小臂隔着衣料摩挲，恶心的触感让陈君琮突然察觉出异样来。
　　“大人这话问的，下官当然是忧心您的身子。这么多日没有起包，又退了烧，必然不是瘟疫了。”胡载学回的十分耐心，干脆坐在床边凝视唾手可得的人。
　　被中的手慢慢摸着放在袖中的火铳，却只摸了个空。陈君琮双眸闪过惊讶，被对方敏锐捕捉到，只听得他笑道：“火铳早就被下官拿走了，这等危险的物什留在身边可不好。”
　　双手上移，逐渐到了衣领处，陈君琮铆足了劲也只堪堪握住胡载学手腕，话音虽轻但仍带了恶狠狠的语气。
　　“你敢！”
　　胡载学动作稍顿，淫笑出声，“这话说的忒没趣了。不过，那也准比小倌好上许多……”
　　病中的力气不足为道，陈君琮气极脸色发红，落在胡载学眼里更是激的迫不及待欲解了衣领一览景致。
　　正此时，房门被大力推开，院子外的守军屁滚尿流的爬进来大喊。
　　“大人……大人……”
　　好事被扰，胡载学转头怒吼，“滚！谁让你进来的！”
　　话音刚落，就见眼前闪过人影，接着就被人一脚踹的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滚！”
　　这次被骂的是随后跟进来的王平等人。
　　文官发起火来也甚是吓人，王平半只脚刚跨过门槛就被凶了回去，想也不想就老老实实守在门外不敢动了。
　　孟阮清一身紫色官服站在床前，双眸怒火丛生，脸色青白一片，看起来比床上的陈君琮还像病人。
　　他心里惊怒又后怕，袖中双手微微发抖，恨不得将胡载学拉出去剁了。平复半晌，才让王平把跪在地上求饶的狗官暂且绑起来仍柴房。
　　一群人呼啦啦的来又呼啦啦的被赶走，方才踹胡载学时撞倒了屋内的博古架，各色瓷器碎了一地。孟阮清生怕惊着床上的人，刻意绕开那些碎片走近了。
　　“你……”
　　许多时日未见，再见又是如此难堪的时刻，孟阮清小心翼翼轻声开口又不知说什么。
　　陈君琮倒像是没听见，勉力支着胳膊要坐起来，可惜终究力气不济，只起身一半就要跌倒，唬的孟阮清急忙把人捞住了。
　　熟悉久违的气息席卷，他有些留恋，便也没有即刻松手。
　　“劳烦。”
　　陈君琮阖上眸子，俨然不想多言。胡载学的所作所为让他深感无力，紧接着就是被这人撞破的难堪。更多的是怨他这种时候跑来宁州。
　　劄子上对宁州形势说的分明，居然还能如此莽撞。
　　心绪复杂，更怕多说多错，只想各自冷静些。不想就是两个字还招惹了对方。
　　孟阮清通红着眼角，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吼道：“你我非要如此生疏么？！”
　　动静被外面的王平听到了，只和京城带来的兄弟面面相觑，脸上都只有一个意思。
　　乖乖，两个三司副使脾气起来了也是要命。
　　自从退婚那日耳鸣又犯了，近些时日只要情绪激动，便也时不时耳鸣。听不清的烦躁带着退烧后的头疼，让陈君琮整个人不在状态，出口也使了性子。
　　“想要生疏的不是孟大人么？”
　　他说的什么不言而喻。无非登州主动请命一事。可孟阮清也有难言的不平，落寞道：“分明是你那日不应我……”
　　两人久未见面，一见面反而小孩子似得互相揪辫子，最后都不得舒心。
　　一想到进来时看到的情景，孟阮清自己都恐惧那瞬间的暴戾和妒火。
　　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不觉得有错，微微冷静了，自知失言的陈君琮叹息一声，借口生病赶人，“宁州正闹瘟疫，你还是莫要靠近我。”
　　然而这句话提醒了孟阮清此行时刻挂心的事，也不管是否闹别扭了，只抓着人到处翻看，嘴里还嘀咕着，“瘟疫是有脓包的……”
　　直到脸，胳膊，脖子，胸口看过了，他才稍微放了心，边要看后背边倔脾气道：“就算是瘟疫又如何……”
　　陈君琮及时扯住肩膀处的衣裳阻止，“不用看了，没有。”
　　他越阻止，放在孟阮清眼里越像欲盖弥彰。本不觉得有什么，这下却较真起来。
　　“没有你怎么神色慌张？”
　　一番拉锯战后，终是被孟阮清窥见几分背后的情况。
　　陈君琮说的没错，背上确实没有象征瘟疫的脓包，但遍布的是要愈合起来的伤口。哪怕仅仅只是肩膀这处就能预见整个脊背的状况。
　　“谁打的？是不是胡载学！”
　　他不傻，伤口细长，一看就是别人打的。孟阮清下了狠劲扯下整个中单。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因盘曲蜿蜒数不清的伤口默声。
　　事已至此，陈君琮慢慢重新穿上衣裳，故意呛他，“我是三司副使，胡载学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这般。”
　　衣裳穿到一半穿不动了，陈君琮低头，发现孟阮清死死握住衣袖处垂首不语，看起来十分委屈。
　　所有的尊严都在这一刻血淋淋的扒下来，陈君琮拽一次扔拽不动，那种无力感重新盘桓四肢百骸，这次是真动了气，双手用力推开孟阮清。
　　“出去！”
　　其实以他现在的力气根本推不动，但对方还是踉跄了一下，这样还是握着衣袖不松手。
　　陈君琮几乎要气笑了，如他之前那样吼道：“你到底要如何？”
　　孟阮清重新走过去，跪坐在床上视线和对方齐平，绷着神色抿唇又问：“谁打的？”
　　像刚才一样，陈君琮双眸轻阖，等再睁开，自暴自弃低声轻笑，“族规。”
　　话出口了，接下来的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陈君琮笑容愈发扩大。
　　“陈氏族长亲自打的，因着我执意退婚。我再不是陈家人了，死后也入不了宗祠……”
　　孟阮清初时满脸震惊，到后面心如刀绞。陈君琮说出的每个字都让他感到窒息。最后颤声道：“别笑了……”
　　说不上来的感觉，似乎心口被挖空一块。陈君琮越笑，他就越难过。
　　成年人的世界里，笑不一定是开心，哭也不一定是难过。他们俩都懂。
　　陈君琮还欲继续说下去，就听到水渍滴在被子上“啪嗒”一声，接着越来越多。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再多的气愤和难堪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又过了会儿，还是他没忍住用衣袖擦了擦孟阮清的泪水，温声道：“退婚是我个人事情，喜欢你也是，你从来都不用担负什么，更不必心怀愧疚。”


第一百二十六章 
　　陈君琮说的平心静气且坦诚，奈何孟阮清的眼泪就像宁州的雨恍若停不下来了。从建元五年相识至今，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孟阮清哭。没什么声音，但让人望之不忍。
　　素纱的帘帐因为刚才的动静落下，寂静的四方天地里只有二人。孟阮清还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止了泪抬头问：“值得么？”
　　许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陈君琮病容微怔，四目相对间坦荡磊落，轻声回道：“值得。”
　　无论是顶着被族人抛弃，被世人指摘的可能也要退婚；还是宁得罪半个朝堂同僚也要改制。从没有人问过他是否值得。可这世上从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本心罢了。
　　简单的一问一答，孟阮清却霎那间明白了些什么。是在好友的关系下不曾想过，触碰过的。早就在心里生根发芽刻意躲避的妄念恰逢甘霖肆意疯长，他被一声“值得”彻底困囿。
　　王平搬了个凳子坐在廊下一拳砸碎一个核桃挑里面的核桃仁吃，听郎中在耳边唠唠叨叨说他身子虚，得补一补。
　　外面下着雨，风吹的还挺凉快。吃完了果肉，王平把掌心摊在郎中眼皮子底下，一口气吹散了核桃渣子，挖了挖要起茧子的耳朵没好气道：“你的嘴就像这核桃渣子，太碎了。”
　　可能在朝堂上和那群文官打交道久了，王平也不知不觉学到了些阴阳怪气。
　　这郎中太像个半吊子以及卖狗皮膏药的江湖术士了。他这一拳一个核桃会体虚？
　　郎中全然是意外。王平依着孟阮清的吩咐把胡载学绑了亲自提溜到柴房，一踹开门，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那人双手被反绑着，嘴里堵着麻布和他们大眼瞪小眼，就是被胡载学强行关起来的郎中。
　　被拐弯抹角骂了一回，郎中收了捆好的药包往箱子里一收，揣手闹脾气了，十分不乐意的威胁，“有本事你别回头找我！”
　　王平不理他，心道自己就是躺床上只剩半口气了也不会找他。
　　两个头回见面就闹不愉快的人盯着屋檐上如串起来的珍珠般下落的雨水倒也闲适，直到一个时辰后孟阮清出来。
　　“怎么样？”
　　方才还一冷漠武将的王平立即化身狗腿子模样凑上去。郎中斜眼看到，甚是不屑的偷了他砸好的半个核桃。
　　呸！一口吃下去，还是个苦的。
　　不过他不知道王平化身狗腿子也是有原因的。无非佩服陈君琮为人外，还有登州之行的愧疚。陈君琮不说，至今他也不敢在孟阮清面前提起那人耳朵的事。
　　之前房间里的响动挺大，明眼人都知道两位三司副使起了争执，是以他问的也小心翼翼。
　　合上房门，孟阮清才回应，一开口问的就是柴房里的那位。
　　“胡载学呢？”
　　折腾了一番，陈君琮那点精神气耗尽了，此时已经睡下。他这才得了闲去理会胡载学。
　　“绑了扔柴房了。”
　　王平有些惊奇争执之后孟副使的脸色怎么不见差，反而比来时都和气不少。
　　家仆把劄子刚送到京城的时候，听说宁州还闹了瘟疫，陈君琮更是像被感染，孟阮清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两天内上了三份劄子，全是请命来宁州的。届时朝中对瘟疫谈之色变，躲都来不及，纵然官家不愿放人，也只能选择孟阮清。
　　一得了诏令，孟副使就拉着一众人从京城往宁州“狂奔”。王平自诩武夫身强体壮也被折腾的够呛，几位带来的御医脚一沾地就累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倒是看起来文弱的孟副使熬红了双眼非要先来看看陈君琮的情况。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平觉得孟副使的眼睛似乎比进去的时候更红了。之前是眼角，现在是一圈。
　　郎中眼皮一抬开始找存在感，“呦，年纪轻轻就是紫袍官老爷？”
　　穿紫官服的人不稀奇，稀奇的是头发还没发白就穿上紫官服的。且看模样，眼前这位也未过而立之年。
　　孟阮清微微侧首，只对郎中投以古怪一瞥就带着王平往柴房去。
　　院子不大，柴房自然就没多远。胡载学歪在冰凉的砖石上正挣扎扭动，就看到房门被打开。
　　“唔……唔……”
　　看到来人，他急切的往前挪动，满眼都是恳求。
　　逐渐平复的心情再次被激起来，想到目睹的画面，孟阮清霍然要拔王平挂在腰侧的长剑。
　　王平一介粗人被文官唬了一跳，赶紧按住剑柄劝说：“使不得，上面明文规定不许动用私刑。胡载学好歹是个知州，哪能说宰就宰了。”
　　在孟阮清要拔剑的那一刻，胡载学就面如死灰往后躲，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声音，双腿发抖忍不住尿了。
　　腥臊味儿直冲脑壳，整个柴房都是股怪味。孟阮清脸色难看至极忍了又忍，才阴恻恻说了句。
　　“按律例，对朝堂大臣无礼要杖责二十。拉远点打，声儿不许传到院子里。”
　　也不知王平把人拉到哪里打去了，总之院子里除了雨声真的没有一点动静能扰到陈君琮。
　　孟阮清仔细询问了郎中才知道这段时间都是他照看的陈君琮。感激之际又提心吊胆问起那人发烧之事。
　　谁想到郎中白眼一翻道：“就是他背上伤口还未好全乎就淋了雨，伤势加重引起高烧罢了。”
　　确定不是瘟疫后，他狠狠松了口气。
　　等到了晚间，陈君琮终于醒了。孟阮清差人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都搬到房里，手里端着碗粥看人喝下去了才放心。
　　粥还是热的，喝在胃里也算舒服，陈君琮看着自己桌案上渐渐多起来的东西问，“这是做什么？”
　　孟阮清面色不改，只放了碗回道：“与你一同查看宁州的账册。”
　　他褪去了白日里的官服，应是沐浴过了，藏青的襕衫上还带着隐隐约约的水汽味。
　　说是一同看账册真就付诸行动，但是各看各的互不相扰，跟比谁效率快似得。
　　直到了月上中天，陈君琮终于不堪忍受孟阮清总是飘忽在他身上的目光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做了多年友人，他还是能看出对方有无心事的。孟阮清的心思根本不在账册上。
　　心思被戳破，在许久的沉默里孟阮清找到了说话的机会。酝酿了半日的所想迫不及待要告诉对方。
　　“你先前说的归隐，还算数么？”
　　灯火葳蕤中，孟阮清小心试探着。
　　经了提醒，陈君琮回忆定格在那次打马一同去樊楼喝酒。想到这里又不由苦笑，因着那次喝酒，他们之间便生了间隙。
　　他目光依旧落在账册上，半晌才默默深吸气道：“算。”
　　本以为话题就此结束，没想到孟阮清语气急切，又生怕他误会般解释，“你别恼，我只是想说，我不想携妻儿与你归隐了。”
　　陈君琮翻页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两指无意识的揉弄纸张一角，直到硬挺的书页软绵绵的，他看起来毫不在意又应下，“随你。”
　　正垂眸掩饰落寞，放在书页上的食指猛然被勾住，另一个人的温度差点灼伤了指尖。
　　孟阮清忐忑又故意轻松调笑，“你说谎，账册都被你揉皱了。”
　　一来一回，陈君琮失了耐性，刚要冷言冷语，就见对方松了他的手指，转而双手扯着他衣袖凑近。
　　“也不想你携妻儿与我归隐。”微微发抖的指尖暴露了紧张，孟阮清生怕被推开，兀自拉紧了，继续说：“待改制成功后，就我们两个一起归隐好不好？”
　　方才欲说出的话卡在喉咙里，陈君琮神情怔愣盯着账本，短短几个呼吸间已经把孟阮清的话揉碎了翻来覆去斟酌多遍。
　　他怕是自作多情又生嫌隙。
　　他怕对方仍在友人的身份中。
　　总之在他的构想里，无关风月。
　　也是在这几息间，孟阮清更加握紧了他的衣袖征求意见。
　　“你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现在，我想吻你。”
　　隔着一方桌案，孟阮清俯身单方面拉近距离，直到微微侧首双唇越过交融的呼吸轻轻贴在陈君琮的唇瓣上。
　　有些干，柔软又温热的。哪怕只是宣示般的简单触碰也让他脸颊微红，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些。
　　原来所谓“喜欢”不过是见之心生欢喜，触之意欲沉迷。
　　迟疑不过是短短片刻，等孟阮清想要退却，忽地被捞住腰强势往前带，一只手按住他后脑勺，刚刚才分离的双唇重新贴上来。
　　桌案倾斜，账册“哗啦啦”被拂掉一地。外面的暴雨声听不到了。不同于之前的浅尝辄止，孟阮清被炙热的呼吸蒸的晕晕乎乎间，唇瓣被温和又有压迫感的吮吸。他双手被迫撑在陈君琮的肩膀上，被人半抱着撬开牙关，舌头直驱而入汲取口中每一处津液。
　　“别……”
　　即便并非第一次这般亲密，可来自内心深处的契合让孟阮清头皮发麻又觉得畅快淋漓。舌头被席卷着抵死缠绵，来不及下咽的津液自嘴角流出。
　　晕晕乎乎中，孟阮清好容易得了空嘤咛抱怨，“腰，唔……腰疼……”
　　这般俯身并非易事，哪怕撑在陈君琮肩膀上的手也开始酸麻。说出一两个字就被吻的七零八落。
　　桌案被嫌弃的推至一旁，陈君琮彻底把人捞在怀里，免了腰部悬空的困难，也终于舍得松了口，转而轻轻噬咬孟阮清的双唇。
　　“是你招惹我。”陈君琮双眸发暗颇为认真道。
　　孟阮清勾着人脖子，红着脸急促喘息，迷迷糊糊想，分明是陈君琮先招惹的他，这会儿怎么耍起了无赖？
　　方才的吻太过于疯狂激烈，孟阮清觉得自己呼吸的空气都被汲取到所剩无几。可他还是敏锐察觉到对方强势之下掩饰很好的不安，便主动回应着亲吻呢喃，“是我招惹的你。”
　　这一夜自然没能继续看账册。二人于床上相拥，长发痴缠，缩在被子里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听外面的雨声安眠到翌日。


第一百二十七章 
　　平阳的守军李刀疤刚烫了壶酒，民间的酒虽然浑浊粗劣，不若那些达官贵人的清冽甘醇，但在这冰天雪地还要守门的时候是暖身的好东西。
　　守城的兄弟看到装在陶瓷瓶子里用草绳提着的酒壶，站在门前远远就喊。
　　“刀疤又温酒啦？”
　　其余的人闻声也附和笑着要提前抢酒喝，“刀疤兄定要分我一口！”
　　雪刚停，天色已经发暗了，城门进进出出的行人都变的稀稀落落。李刀疤先揭了木塞猛灌一大口，才把酒壶向那群兄弟扔过去，抹了嘴上酒渍道：“一人一口暖暖身子。”
　　众人便都和和气气分了，酒水下肚，冻僵的手脚也慢慢暖起来，就都聚在一处咒骂这鬼天气冷死个人。
　　李刀疤原本不叫李刀疤，他本名是李正年。在榆关的时候因着大行人扰边，被弯刀从眉心划到下巴，后来伤口好了就留了条丑陋骇人的疤痕。久而久之，众人就都叫他李刀疤了。他也得意，对于守城的士兵来说，疤痕就是荣誉。
　　一壶酒很快就分完了，李刀疤揣着手给那些后入军的兄弟绘声绘色的讲他在大行人的弯刀下如何的死里逃生。正说到凶残处，一抬头就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眼前的两个人和他们身上的血迹吓了一跳。
　　“什么人？”
　　到底是老兵，几个新参军的被来人浑身血迹吓懵了的时候，李刀疤已经警惕的皱起眉盘问。
　　边关的地儿每日都不太平，尤其这样可疑的人。
　　右手谨慎的握住腰侧的长剑，慢慢出鞘的剑刃止于突然递到眼皮子底下晃悠的紫金鱼袋。
　　到了晚间，送走了平阳通判，李刀疤终于能喘口气。
　　能拿出紫金鱼袋的人就是不一样，短短半个时辰，平阳知州，通判都来了。就连周将军也转过一圈。虽然都是不久留，可看看进进出出的家仆和郎中就能窥见其身份贵重。
　　一开始，李刀疤并不知晓那是紫金鱼袋，只当是金鱼袋。可就算是金鱼袋，也得四品以上的官老爷才能配得起。直到知州走的时候边出门边对请来的郎中千叮咛万嘱咐。
　　“计相的伤势还要劳老先生费心。”
　　正巧听到的李刀疤傻眼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便盘问的人是当朝掌三司之权的计相。他和同样守着院子的兄弟说起来，反倒遭了嫌弃。
　　那人家里以前是有过读书人的，没过州试就归乡了，是以懂得也多些。听得了李刀疤的话，白了他一眼道：“你真以为那是金鱼袋？咱们见到的可是三司使，虽没有拜相，可听闻也是崇政殿前麻纸册封，人人也都称上一句‘计相’。朝廷有规矩，官职未到宰执便身兼宰执之职的，那都是赐紫金鱼袋抬品阶。”
　　说完又有些得意，“紫金鱼袋说不定这辈子都见不到一个，咱们踩狗屎运啦。”
　　对方说了一大段，李刀疤悟了。无非是在紫金鱼袋和金鱼袋上，后者放到前者面前都显得逊色。
　　屋内，裴潋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张脸失了平日里的风采，腹部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了。宋遗青扶着人骑马一路到平阳关，疲累至极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出那片地儿。
　　他将人脸上的血迹擦的干净，纵使满脸疲惫也强撑着。困的点头了，就闻闻放在桌案上给裴潋准备的药汁醒醒神智。
　　直到翌日才盼到床上的人睁眼。他是安安稳稳的醒了，喂完药的宋遗青却精神气耗尽了，当即倒在床里不省人事。
　　意识消失前，两个人还生死未知，如今醒了也没能好好说说话。裴潋捂住伤口，腿上用力挪近，微微侧了上身胳膊将人拢住，还安抚般亲了亲额头。
　　一觉睡到清早，宋遗青一睁眼就发现身侧空了。他伸手往被子里探去，还带着些许温热。等收拾好准备找人，就见守在门外的士兵匆忙跑进来道：“大人，您快去劝劝计相吧！”
　　宋遗青穿披风的手一顿，心里奇怪这没头没尾的话，但还是让人带路出了门。
　　平阳一大早是真的热闹，只因前两日刚来的计相大人莫名其妙找周将军麻烦，还不是什么小麻烦。
　　从小到大，来平阳关的路上，裴潋真是把一辈子的憋屈都受了。可他不是忍气吞声的人物，依着心中猜想，不顾腹部尚痛着就穿了官服直冲周戎而去。等依着询问守军看到人了，隔了老远就开始摸索上腰间，极其耐心的解着革带的金扣。
　　“裴……”
　　周戎一句“裴大人”尚未说完整，脸上就猛然挨了一记，登时就起了红印子。
　　革带是真皮染红了制成，上面带着花形玉片。官员的革带更是长的可以缠绕两圈，此时用来充做鞭子抽人正是顺手。
　　周戎强忍了心绪，双目充血，咬牙问：“敢问裴大人何故？”
　　话音刚落，另一边脸也被抽的一偏。这下两边脸印上的花纹都对称了。
　　众人何时见过这等诡异的场面？在他们眼里，将军就是最高的官儿，可如今最高的官儿正被别的官儿打脸。
　　连抽了几十下，周戎的脸要肿成猪头，身上的衣裳都被革带划破，裴潋才终于肯收了手，革带重新系在腰上，冷声道：“周将军可真会揣着明白装糊涂，裴某倒是有诸多话问你。”


第一百二十八章 
　　裴潋可以说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周戎是不是将军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了。步六汗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无疑是嘲讽他们大衡自己人咬自己人。
　　朱和与梁斗思哪里是死在大行人手里，分明是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莫说步六汗是否挑拨离间，就是客栈里的那些杀手都指向周戎。
　　身为守将被当众抽打，这是被裴潋扒了脸子。周戎赤红着双眸，两手紧握成拳又慢慢松开。他将口中血沫咽下去选择忍气吞声。
　　身后就是督促士兵操练用的石台，方才抽的是爽快了，裴潋后知后觉的抬胳膊时带的腹部伤口疼痛，慢慢倚靠在上面才缓解一些。
　　“这是本官感谢周将军一路‘招待’。”裴潋没力气和谁绕弯子，单刀直入道：“说说吧，榆关怎么丢的？”
　　榆关怎么丢的？
　　这个问题不止裴潋，怀京的文武百官上下都没想明白。因为无论从军力，还是地势上来说，衡朝都占着优势。
　　衡朝丢了榆关这个天堑之地，已经是岌岌可危。
　　天色空蒙，想来今日仍要下雪，这样冷的天，城里的百姓大多在家中躲懒了。宋遗青跟着人疾步往练兵的地儿赶，只听着带路的守军说裴潋正闹着呢。他心里怨怼这人不过好了一点就又开始觉得自己可以了，转眼看到带路的人正是昨晚的刀疤脸。
　　“这位兄弟脸上的刀疤是……”
　　平阳关目前还无战事，能负伤的守军定然是跟着周戎从榆关过来的。宋遗青有了主意，决定从最不起眼的入手。
　　问及脸上的伤，李刀疤啐了一口怒骂，“还不是大行那群畜生，老子差点小命都交代在那……”
　　骂到一半，李刀疤猛然想起自己对话的人身份不同，刚才嘴顺用了“老子”这种自称，便尴尬挠挠头又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有点伤在身上才是正常的。我这可是杀过大行狗的证明。”
　　宋遗青也跟着笑，“刀疤兄好气概，听闻周将军也是勇猛非常，大行人听了都头疼。之前榆关也守如铁桶。”
　　他一笑就是春风拂月般，让人看了就舒服。李刀疤怔愣之际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
　　文官就应该拿着纸笔身骨风雅的吟诗作对。至于保家卫国，浴血拼杀那是武官的事。世上不乏有人笑文人弱不禁风，空有拗骨，但却忘了一国安定才会文武各谋其事。若有一日文官摒弃风花雪月而拿起刀剑，那才是国家不幸，最悲哀的时候。
　　想到这里，李刀疤叹了口气神情没落。
　　“周将军确是勇猛，可惜榆关还是丢了。”
　　说着说着，他黝黑的脸上不禁羞愧发热，慢慢噤了声。
　　前面就能看到裴潋身影了，那人看起来还能站着。宋遗青担忧的念头散了不少，摇了摇头嘀咕道：“是啊，重兵把守，天堑之地的榆关还是丢了。”
　　练兵场上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实在是他们以为的手无寸铁弱文官打起人来的凶狠实在骇人。他们直觉眼前的文官和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周戎一口咬定是大行铁骑太厉害，衡朝又不擅长马上作战，对方突然兵临城下，这才吃了闷亏丢了榆关。
　　裴潋当然是一个字不信，只抱臂冷笑。刚思考要不要再抽周戎一顿时，抬眼看到宋遗青拢着素白暗纹的披风走过来。他眉头迅速皱起来，仗着之前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立时是孱弱的模样，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在地上。
　　从定州往平阳关来的路上，宋遗青实在是被毫无生气的裴潋吓怕了。虽然暗暗责怪这人乱折腾，但还是赶紧伸手去扶。结果对方像提前预知似得顺势一倒，半倚在宋遗青肩上。
　　七尺的个子半倒在宋遗青身上也不觉得违和。
　　“你是仗着自己能蹦跶了就肆无忌惮是吧？”
　　宋遗青低声呵斥。不但没让裴潋觉得自己错了，反而得寸进尺。
　　“疼……”
　　裴潋捂着腹部轻哼，十分可怜。把人哼的心底发软了，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得意勾唇。
　　等把人领回去，刚半扶半抱进了房门。裴潋右脚一带，利索将房门关上。后背倚着房门难受嘤咛。
　　“疼的厉害……”
　　外面本就没什么日光，门关上后，房间里发暗，只能模模糊糊看个影。听了他的声儿，宋遗青以为是伤口裂开了，急忙掀了衣裳查看。
　　“唔，是这里。”
　　裴潋握住对方手腕引导着摸上腹部，脸红着喘息。
　　掌心碰到了层层包裹的布料，带着呼吸的起伏。宋遗青不敢随便动手，就怕不小心触到裴潋伤口。
　　发觉人异常的纵容，原本确实伤口有些疼的裴潋起了歪心思，悄无声息带着手腕轻移，喘息愈发粗重，说话都捎了鼻音。
　　“就这里痛。”
　　手上突然碰到了个火热坚硬的物什，宋遗青初时一愣，不自觉轻轻捏了捏，换来裴潋轻吟后，方反应过来，恼羞成怒踢了这人小腿骂道：“痛就割了。”
　　裴潋把人揽腰往前一带，虽然撞到了腹部伤口上，但如烙铁的男根隔着衣裤也紧紧贴着宋遗青腿根处。这一系列动作惹的他又痛又爽，最终还是舒爽更多些。
　　碍着伤口，宋遗青不敢乱动，倒叫裴潋愈发得逞，修长的手指伸入衣领作乱，带着他的腰配合胯下威风凛凛的命根子重重顶弄。即使没有真正肌肤相贴，也让各自情动起来。
　　裴潋得了势，俯下身咬耳朵低喃，“阿迟现在还舍得割了它么？”
　　宋遗青双手紧紧握住裴潋胳膊上的衣料稳住身形，眼角微微发红，忍着喘息恶狠狠应声。
　　“如何舍不得？也省的你胡思乱想。”
　　说完便被裴潋在身上作乱的手抚上胸口，指甲划过乳尖带起一阵酥麻颤栗。宋遗青终于受不住泄出一声嘤咛。
　　“嗯……”
　　二人正衣领大敞，欲念被掀起时，外面突然响起不识趣的敲门声。宋遗青一个激灵清醒许多，羞耻感淹没情动，快速拢了衣襟欲推开裴潋。
　　“放开！”
　　裴潋胯下胀的发痛，哪里肯就这般放了人，闻言不但没松了力道，反而扣着宋遗青的腰往下压了压，声音暗沉。
　　“不放。”
　　可外面的敲门声十分坚持不懈，“咚咚咚”响个不停，宋遗青听在耳中，神智渐渐恢复清明，正色道：“许是榆关失守一事，别闹。”
　　裴潋从没有哪刻觉得宋遗青如此不解风情。这种时候冷不丁谈政事，实在扫兴。只命根子还胀痛着，报复般狠狠顶了一记才罢手。边给人整理衣裳边不甘心道：“你说外面这人该怎么收拾，嗯？”


第一百二十九章 
　　虽然没开门的时候，裴潋还恨恨的说怎么收拾这不识趣敲门的人，但除了摆着张臭脸什么都做不了。
　　进来的人是李刀疤，他敲了许久，正思索是否没人，就见门开了，是宋大人亲自开的。甫一歪头，还能看到端坐在屏风边喝茶的计相，只不过抬头间的眼神是不比早上还要凌厉。
　　李刀疤不由自主打了个寒蝉，脚步声放到最小，眼神根本不敢看计相，只对宋大人说：“小的突然想起件事儿来。”
　　早上的那几句话是宋遗青刻意为之。想要知道榆关的事，必然是李刀疤这样的人看能挖出许多，也是最简便的法子。看来他的话有些用处。
　　眼神扫过仍脸色不善的裴潋，心道你差点误了大事。
　　当然，裴潋边听边猛灌凉茶，没闲暇管其他的。
　　宋遗青惦记着裴潋的伤口，好心倒了杯热的给他，反倒遭了记幽怨的眼神，只好转而问：“刀疤兄想起了什么？”
　　打从和这人分别，李刀疤就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以至于都晌午了还惦念着他说的那几句话。直到方才想拖昨晚笑自己不识紫金鱼袋的兄弟给远在登州的妻儿写封家书，这才想起来哪里不对劲。
　　他躬身略微迟疑嘀咕，“周将军上月未写家书。”
　　“家书？”
　　宋遗青神色一凛问，便连裴潋都暂歇了旖旎心思细细听着。
　　李刀疤自己不是登州人，可他的妻儿是，自己家境穷苦非常，当初是入赘到了登州。周将军的故乡也是登州。以往只要寄家书，因着是同乡，周将军便托他连同他的那份一起送出去。并不是每回都有，但极其规律的在每月月末。可是上一次的月末已经过了十几日，周将军也没托他送家书。
　　他慢慢说了家书之事，又说了最为关键的一个，也是细思下来觉得脊背发冷的事儿。
　　“那日大行攻打榆关十分奇怪，一上来就用少量兵力佯攻，其余的都精准猛攻榆关守军薄弱的地方。”
　　大行当然不可能未卜先知，或者运气那么好全摸到了榆关薄弱之处。摒弃这些，那就只有……
　　李刀疤变了脸色，呼吸急促。他全凭命大，在榆关一役中捡了条命。但是同他一起参军的许多兄弟为了身后的大衡能安然无虞，都死在了弯刀下。
　　从军之人不怕死，却最怕不知为何而死。
　　裴潋放了茶盏，神色更臭，不过这次为的是榆关。不假思索便先于宋遗青开口，“劳烦刀疤兄一件事……”
　　到了晚间，裴潋视察平阳关的粮草和军器回来，顶着满身风雪进了房，就看到屏风后人影憧憧。宋遗青穿着菱花纹的宝蓝色对襟长袄正偎着暖炉看文卷。见他过来了，就抬头拧眉问：“你还记得朱和押送了多少粮草去榆关么？”
　　三司管着大部分权力，尚书省上下都是皇党，改制一起，自然跟着官家支持新党。虽说明面上还是那个尚书省，可一半的政务也由三司过问了。粮草商讨必然也经过三司。
　　裴潋脱了满是雪渣子的披风，摘了头顶的黑色大帽顺手挂在屏风上，走到暖炉前坐下烤手，想了想回道：“二十万石。”
　　顿了顿又补充，“掏空了怀京周围两个州府的粮仓。”
　　宋遗青双手握皱了文卷，忽而怒不可歇揉成一团扔在地板上。
　　“全没了！”
　　梁斗思和朱和身死，他又看了平阳关军粮账目，那二十万石显然不在其中。掏空两个州府粮仓得来的粮食，悉数留在榆关成了大行的囊中之物。
　　一米一粟都来之不易，他们苦心经营改制增了各地粮食收成，百姓尚未全部饱腹，双手捧上供养朝廷，供养边关的粮食全成了笑话！
　　裴潋将滚到书架旁的纸团捡起重新铺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眼，垂眸道：“我如今更担心另一件事。”
　　外面飞雪拍打着窗纸，炭火要烧没了，渐渐冷了下来。宋遗青压了怒火侧首看去，正与裴潋忧心的目光相撞，一阵寒气没由来的自脚底升起。可室内分明暖的紧。
　　万籁俱寂中，裴潋声音低沉，“今日视察平阳关军器才知晓，榆关还存着数万火铳。”
　　一个念头让他们不寒而栗。
　　平阳关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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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裴潋和宋遗青猜的确实没错，平阳关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危在旦夕。
　　李刀疤按照裴潋的吩咐，悄声观察周戎多日，直到目睹风天雪地的夜晚，周戎在一处矮墙后与大行人碰面。他猫着腰躲在积雪的草丛后，亲眼看着两人争执不休，像是因着什么事谈崩了。周戎铁青着脸，要将一张卷起来的东西递过去。
　　哪怕天色暗的几乎看不见，但联系前后，李刀疤也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他双拳陷入雪地里，刺骨的冷意灌进心口。
　　到了后半夜，裴潋和宋遗青刚熄了灯歇下，栓上的门被猛地撞了一下，接着又没动静了。二人对视一眼，默契翻身下床。
　　风雪通过打开的门涌进来，连带着的还有奄奄一息的李刀疤。
　　“大人……”
　　他浑身都像是被浸在血里，就连脸上那道引以为傲的伤疤也被血块遮住。只吐出两个字就喷出一口血沫。手里拼死夺来的图纸被浸湿皱的几乎看不出什么，但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塞进裴潋怀中。
　　血迹染上白色亵衣，裴潋抬起手只堪堪握住从中断开的半个图纸。
　　“死了。”
　　宋遗青看着那双不甘心瞪大的双眼，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
　　断成两截的图纸混着血迹打开，纵使已经脏污不堪，还是能清晰看出是平阳关城防图。
　　榆关就是这么丢的！
　　图纸被丢进火盆中化成灰烬，裴潋套上圆领袍，刚拿了官家赐的御剑要去提周戎的人头，就迎头撞上来通传的守军。
　　“大人，大行攻城了！”
　　眼看着温度一天比一天低，要入秋的时候。宁州连绵的雨水是停了，堤坝却还需要些时日。这次户部拨的银子足，陈君琮和孟阮清一合计，不顾工部铁青的脸，执意要全部重修。左右缝缝补补又三年，倒不如一劳永逸。
　　城中得瘟疫的人安抚后又重新安顿下来，虽每日都有被感染的人，好在在慢慢减少。这次的时疫也并非束手无策。孟阮清带来的太医研究了多日，搞出来一个药方子，最后颇有成就感医治病患时，发现他们辛辛苦苦琢磨出来的还不如一个野郎中！
　　当然，他们口中野郎中就是王平还剩半口气也不会找的人。但有句话说的好，大丈夫能屈能伸。王平也怕时疫，听闻太医被打击的不轻后，当晚就提了壶酒去找人家，想要重归于好。
　　曾经有那么一贴药放在眼前，他不懂得珍惜还万般嫌弃；如今他求而不得，只能拼脸皮厚度。
　　郎中看到王平的酒，吐掉含在嘴里的狗尾巴草，斜眼阴阳怪气。
　　“呦，王将军这是送错人了吧？”
　　王平心里边唾弃自己边腆着脸赔笑，“哪能错，这明月如洗，不得来点酒助兴？”
　　结果又遭了个质疑的眼神。
　　“明月如洗”这等文雅的词俨然不是王平能想出来的。是他前两日经过庭院，看到陈副使和孟副使坐在石桌旁，什么也不说，只静静抬头看月亮。桌子上还摆了壶酒。
　　王平是馋酒的人，当即凑上前要讨酒喝，心下又奇怪。宁州阴雨许久，每到晚上也是乌云密布，看不见月亮。最近雨停了，月亮又出来了。难得是难得，可也不至于这般盯着看吧？
　　他是粗人，心直口快的，怎么想就怎么说。
　　还记得当时陈副使摇头轻笑道：“以月佐酒，人生雅事。”
　　未待他疑惑这月亮怎么佐酒，又听孟副使问：“王平兄瞧，明月如洗，怎能辜负？”
　　王平顺着二人视线抬头望上看，心道什么明月如洗，那上面分明还是白一块黑一块的！
　　文人的雅兴他属实不懂。但不懂归不懂，借鉴还是可以的。
　　靠着一壶酒，王平成功把人灌醉了，连哄带骗捞了贴药。等第二日郎中醒了破口大骂时，那药早进了王平的胃里。
　　最后郎中表示，酒容易坏事。
　　酒容易坏事这种体会孟阮清也有，并且比郎中更加深刻。
　　自从表明心意，他与陈君琮几乎日日相对，但大多是核对宁州粮仓账册。到点了就熄灯歇下，二人清清白白的很。
　　直到官家一纸诏令到了宁州，要他先回京城复命。两人正是恨不得时刻绑在一起的时候，孟阮清不舍分开，陈君琮倒是觉得官家是对的。
　　瘟疫虽然可控了，但仍是危险。有王平镇着，量胡载学不敢掀什么大风大浪。他只需稳着步子，接下来跟着账目亲自去视察粮仓就好。孟阮清就在这里是浪费精力了些。
　　“你要提防胡载学。”
　　赏月饮酒之后，孟阮清晕乎乎的扒着陈君琮的肩膀提醒。脸上被酒气蒸腾的薄红一片，但思维尚且清晰。
　　陈君琮捞着人的腰带进屋里，反手关了门。把人扶坐在床上脱了鞋袜，就要去端凉水沾了帕子给他消酒，免的明早起来赶路还要头疼。
　　不想刚转身就被跪坐起身的孟阮清从背后圈住脖子带着坐在床边。火热的身躯附上来，浓烈的酒气熏的陈君琮也有些飘飘然。
　　“不许走。”
　　孟阮清借着优势，在陈君琮脖颈处落下细细碎碎的吻。
　　燥热之意慢慢腾升，呼吸逐渐粗重。陈君琮忧心对方明日要赶路，只得温声道：“你坐着别动，我去打些水来。”
　　劝解的话没起到作用，反而激起了孟阮清的反骨。眨眼的功夫就转身跨坐在陈君琮腿上，堵住还要说着话的嘴，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最终一起倒在帷帐中。
　　“仲未，这样好的时候不该说扫兴的话。何不放肆一回？”
　　待双唇相贴说出这些字，孟阮清脸色更红了些许。他其实没多少醉意，只借着酒行心中所想罢了。
　　读了这些年书，让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是多放浪形骸。可是情之一字向来不受理智束缚，多的是不自禁。
　　陈君琮默然不语，却用实际行动让孟阮清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烛火被熄了，月光如水泄进帷帐中，孟阮清被人反压在身下吻的七荤八素，不知今夕何年。气喘吁吁时，里衣都被脱了个干干净净。火热的肌肤相贴，陌生的触感让他不禁浑身颤了颤。
　　温柔至极的吻自脖颈一路而下，将两个乳尖噬咬吮吸的犹如熟透待摘的红果。听着孟阮清抑制不住的呻吟就觉得更加燥热。
　　“仲未……”
　　直到对方修长的手指摸上性器轻轻抚慰，从未有过的刺激和羞耻感让孟阮清想要退缩。他一手想去阻止陈君琮的动作，喘息道：“不做了……不做了……”
　　闻言，陈君琮沉眸加快了速度，把人胳膊捞住压在枕边，使坏般舔弄喉结。察觉到手里的性器胀大了不少，突然又停了下来。
　　“真不做了？”
　　眼看就要泄了，又停在了不上不下的地儿。孟阮清也不想着做不做的事了。只觉得那活儿胀的难受，无意识蹭着陈君琮腹部，红着眼圈催促。
　　“你动一动……”
　　指尖划过上面的小孔，已是有晶莹的液体溢出来。偏偏就是吊着。
　　陈君琮也忍的额上都是热汗，架着孟阮清双腿盘在自己腰上，两人性器一时打了照面，都是火热难耐。
　　他扣住对方又是舌尖抵死缠绵，寂静的夜里每个咂允的声响都像扩大了无数倍，听的孟阮清耳尖泛红。呼吸尽数被夺取，舌尖发麻，口涎顺着嘴角流下。陈君琮忽的贴在孟阮清耳边说了句什么，引的他惊骇轻喊。
　　“不行……这，这怎么可能……”
　　说到最后声儿细如蚊蝇。
　　手指慢慢移到后穴处，陈君琮异常温柔的探了根手指进去，嘴上却反问：“怎么就不行？”
　　异物进入的感觉并不好受。孟阮清拼命适应着。他直觉这样的陈君琮让他有些恐惧。不像平日里端方，而是温和又强势。
　　带着对方附在耳边的提议，孟阮清被人火热的性器贯穿时，痛意袭卷，仿佛被撕裂般。偏生陈君琮锢着他的腰不许他逃离分毫，嘴里一遍遍情浓唤着他的小字。
　　“衡哥儿……”
　　痛意因他唤一句就减一分。许久没人喊过小字了，孟阮清渐渐得了趣，也觉得这鱼水之欢确实有诸多玄妙。
　　“你……啊……莫再唤了……”
　　正要捂住陈君琮的嘴，就被扣着腰突然一顶。性器擦过肠肉不断深入，再慢慢退出来。孟阮清猛吸一口气。
　　这感觉真是十分要命。
　　他被按住暴风疾雨般顶弄了百来下，忽觉得体内炙热的性器胀了一圈，然后抵在深处射了精。
　　“嗯……”
　　原本因为痛意要软下去的性器重新抬头，倒是比先前还要精神。孟阮清要被折磨疯了，随着陈君琮性器慢慢退出来，腿间更是一片狼藉。
　　泄了一回，性器仍是斗志昂扬。陈君琮将几乎软成一摊泥的孟阮清背对着抱在怀里，慢慢抬起他一条腿再次尽根没入。
　　“不要了，哈啊……”
　　如潮水的快感淹没了神智，孟阮清被顶弄的往床边趴去，却又被对方搂住腰紧紧锢着契合的更加严实。
　　肉体拍击声急促有力，孟阮清脚趾蜷缩着，双手紧紧揪住床单。
　　陈君琮吻着人肩膀，引着他松了床单与自己十指交握。
　　“衡哥儿……”他喘着粗气，愈发用力抽插，“唔……叫声六郎听听……”
　　他带着人坐直了身子，就着相连的下身把人转过来面对面，直把孟阮清的哭腔逼出来了。
　　“仲未……仲未……”
　　没听到想听的，陈君琮揉捏着早就泛红肿起的乳尖，重重顶了几下报复，“不要仲未，只要六郎。”
　　孟阮清惊叫一声，腰上彻底软了倒在对方肩上，忍不住配合着顶弄，低声轻泣羞耻地俯在他左耳边道：“六郎……受不住了……”
　　陈君琮神色如常，只道衡哥儿还是羞的紧，难受这般，还是不肯喊上一声他的小字，这次便饶了他。
　　Q》二散》玲）六，酒·二，三》酒）六·
　　快速抽插几下后，在孟阮清陡然拔高的呻吟中再次泄在里面。
　　腹部一片粘稠，稍稍动一动就能感觉到。后穴的精液尚顺着腿根缓缓流下。孟阮清舒爽的头晕脑旋，委实被欺负狠了，眼泪止不住的流。被陈君琮擦着身子时，忍不住高声骂道：“你混蛋！”
　　他竟真的被顶弄后穴硬生生泄了精！


第一百三十一章 
　　荒唐过后，孟阮清神智清醒了，更不知如何面对陈君琮。恨不得将自己全部缩进棉被中。
　　身为明事理的读书人，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十分无赖。是他撩拨的，到最后带着哭腔骂人“混蛋”的也是他。
　　入秋的晚上有些清冷，一片黑暗中，陈君琮感觉孟阮清弓着腰愈发往被子里躲，怕他折腾的着凉，叹息一声圈着腰把人提出来，只露个脑袋，其余的用被子掖紧了抱住。
　　“你躲什么？”
　　两人都穿了干净的中衣，又被各自的热度烘的干燥舒适。孟阮清一张脸还热着，实在不愿意再回想刚才的经历，却也任由对方抱住自己。
　　“我从京城来时，许多百姓已信了干旱流言，旧党也顺势上劄子要贬谪新党。”
　　一开始，孟阮清只是为了缓解羞赧，但想到京城局势，渐渐真的担忧起来闷声道：“你先前去了顺昌，许是还不知道。榆关丢了，梁斗思和朱和运送粮草被大行人偷袭身亡，官家因着惊怒和平日里的忧思过度病倒了。”
　　谁都以为官家很快就会好起来，毕竟正逢盛年，皇太子也不过刚七岁。可这一下似乎抽走了官家所有精神气，总也不见好。以往本就身子孱弱，现下更是受不得冷。
　　前段时日正逢炎夏，官家难得觉得好了些，突然想找人讨论新读的书，便诏了梅言聿到文德殿坐一坐。那种坐着不动都能热出一身汗的季节，官家因着受不得冷，偌大的文德殿一个冰块都没有。可怜梅学士一把老骨头了，差点交代在文德殿里。等出来时，后背官服尽被汗水浸湿。
　　眼下又到了秋，不用想都知道官家定是已经移到暖阁批劄子。
　　听到榆关丢了，陈君琮也是震惊不已，但夜色沉沉，孟阮清看不到。
　　哪怕老幼妇孺都知道榆关对衡朝的重要性，陈君琮自然也知道。大行逼近，新旧党之争，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站在了风雨浪尖上，稍有不慎就全部倾覆。
　　“榆关向来重兵把守，又是天堑之地。就算边关守将无用，也能硬生生拖上大行一年。这么快丢了，定有蹊跷。”
　　陈君琮快速理清其中疑问之处，未想得明白，就听孟阮清道：“维崧兄和见章兄已去了边关。比起这些，我倒更担忧官家。”
　　新党能越来越得势，背后最大的靠山就是官家。而今官家病了，旧党日益抬头，蠢蠢欲动。干旱流言就能窥见。且流言最不好处理。曾有人建议官家严抓散布流言之人，不说官家如何表态，大理寺卿张文裕却先不干，连夜上了劄子表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有的时候，越捂嘴越会激起百姓的反骨和猜疑。可若什么都不做，又与束手就擒无异。
　　“等到了京城，先联合大理寺和刑部揪出背后推手。”
　　陈君琮心中有了主意，温和地亲了亲孟阮清耳边鬓角，声音却是冷的，“张文裕能掌大理寺，必有过人的能耐。裴潋虽与他表面不和，实则孩童时候的龃龉都算不得什么，反而让他们要比其他官家子弟亲厚。看在裴潋面子上，总会尽心调查。”
　　目前为止，他说的都与孟阮清所想一一对上，直到最后一句。
　　“一旦揪出背后之人，就联合三司上辞官的劄子。”
　　“辞官？”
　　前半夜折腾的不轻，原本已是有了困意。听到“辞官”二字，孟阮清陡然精神了不少，诧异重复了一遍。又见陈君琮并无改口之意，稍加思索便吐出四个字。
　　“以退为进！”
　　好不容易推行改制，怎么可能会傻乎乎的真辞官遂了旧党所盼？就算他们真心想辞官，官家第一个不同意。
　　最希望新制推行的不是新党，是官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日子好过了，晏家的皇位就坐的安稳。百姓的日子苦了，官家睡觉都恨不得做个仁君。
　　他们要退，官家出于不让自己陷入势单力薄之地，必然会严惩散布流言之人。为了安抚新党，还会待新党更甚从前。相对的，旧党也就会被打压的更狠，所谓以退为进便是如此。
　　翌日，马车早就在院外等着了。等到了日上三竿，车夫忍不住差人敲门催促，孟阮清才急忙穿了衣裳洗漱。连平日里要打铜钱扣的腰带都草草系了两道了事。还不忘埋怨陈君琮太过于放纵，害的他腰酸疼着还要坐马车。
　　陈君琮一一听着，转手拿过桌案上的四方平定巾为他理了理鬓边碎发戴上。
　　二人已经二十六七，快要而立的年纪了，却总觉得第一次相见还是前几日的事情。鲜衣怒马少年郎不知不觉中已经与他们渐行渐远。
　　金明夜雨相识，崇政殿共听唱名，南御苑打马球，扶风楼赏春景……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人感叹世事难料，缘分玄妙。
　　孟阮清就着抬头的姿势亲了亲陈君琮嘴角，笑道：“来宁州时经过江南，知州吴舜钦曾想好生招待于我，当时走的急便婉拒了。现在想来未免可惜，咱们辞官后便归隐江南罢。”
　　陈君琮不假思索应下，“好。”
　　直到马车载着孟阮清走远了，陈君琮还站在官道上望着车辙消失之处。
　　其实他生在顺昌，是北方人。定然无法习惯江南的梅雨季和难懂的方言。可只要孟阮清在，他便觉得一切都刚刚好，就连那黛瓦白墙的房屋都觉得入眼。
　　当天下午，陈君琮不管胡载学还躺在床上为屁股上的板子印哀嚎，便让人把他提起来往宁州两个粮仓所在地去。
　　按照账册和胡载学去岁呈给官家的劄子上所记，广平仓和常济仓该各有五万石存粮。可陈君琮当着胡载学的面让人把粮仓内一粒米都刮平了，也不过共计称出来六万石，足足少了四万石。
　　陈君琮背对着空荡荡的粮仓，鞠起装在麻袋里一捧粮食，发现倒是新粮，并非陈粮，脸色却也没缓和些。
　　“且不说少了的四万石去了哪里，胡知州还是先说说为何百姓因水患无粮饱腹。”
　　胡载学这辈子最大的胆量都用在了一个“色”字上。但涉及乌纱帽的事，他是万分不敢违抗诏令。抖抖索索着跪下又碍于碰到了屁股，哀嚎一声道：“冤枉啊大人，那四万石早已尽数用来接济难民。”
　　“胡载学，你说谎话的本事实在不精。”陈君琮目光凌厉，骤然发怒，将官家下的诏令甩在对方脸上，“你以为你关了城门瞒天过海，可难民不计其数，已逃了不少至周围各府。参你的正是江南知州吴舜钦！”
　　视线猛的被纸张挡住，官家独有的落款让他脸色惨白，正要骂吴舜钦诬陷于他，话到嗓子眼又突然哽住。
　　他是宁州知州，哪家哪户不是一清二楚？身在江南吴舜钦正是宁州吴岑老将军后人，那是世袭的爵位。哪怕吴家已经没落，吴舜钦也只是庶子。也万般不是他能得罪的。
　　辩无可辩，胡载学神色灰白，哑口无言。
　　回去的路上，王平怎么都没闹明白陈君琮为何不追究少的那四万石粮食去哪儿了。
　　在他跟着人屁股后面坚持不懈追问下，陈君琮才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根本就没有那四万石粮食。”
　　王平更糊涂了。正挠头百思不得其解，转而发现陈副使今日穿着的是墨色宝花纹长褙子，整个人都显得气势逼人。可惜有点毁在了腰间的宫绦上。
　　“嘶，陈副使这腰带……”
　　还在想怎么审胡载学的陈君琮一愣，顺着王平目光低头看去。只见腰间白色的宫绦十分违和，原本神情带着怒意却突然无奈笑了笑。
　　定是孟阮清急着穿衣裳时拿错了宫绦，导致他也系错了。
　　指尖挑起宫绦下面的玉坠儿把玩着，陈君琮有了审胡载学的主意。
　　晚间的时候，王平带人踹开了通判陆子明的家门。一大家子正用晚饭，气的陆老爷拍桌子大喊大叫。
　　“你知道我祖上是谁么？！”
　　王平拎着病弱的陆子明扔给身后的手下，抓起桌子上一个梅子嚼了果肉，核吐在陆老爷的身上，拍拍手道：“宁州这么大，谁祖上没个名头？今个陆家就是有从龙之功，你儿子我也得带走。”
　　陆老爷气的几欲昏厥又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亲子被带走。
　　人带到的时候，陈君琮不知第几次翻看宁州政务类的文卷了，听到动静也不抬头，只自言自语，“本官最近时常想，胡载学哪来那么大的胆子让粮仓凭空多出来四万石存粮。”
　　陆子明仍是初见时的从容，笑的和煦，“下官听不懂副使大人说什么。”
　　一看就是硬茬子。
　　陈君琮当然也没想啃硬骨头。他又提了胡载学来，什么“陆子明已供认不讳”的话一乍，不出半个时辰，就让胡载学痛哭流涕求饶按了押。
　　最后连带着协助他们关城门的守将俱收押准备带回京城问罪。王平拿到供词时，忍不住怒骂。
　　“天杀的狗官！竟多报存粮，还强迫百姓借官府的银子买粮种，水患的时候又存着粮食不放，恶意抬价！”
　　届时他们已经在返回京城的路上。结束了宁州之行，陈君琮心情不见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能发现四万石粮食根本不存在，源于他和孟阮清多想了一层，查看了宁州放粮食银子的分量，结果发现按照账册上记的，所有的收成远远达不到粮仓账册上的。胡载学做手脚只想到了最直接的粮仓账册，未曾想还有粮食银子。
　　粮食银子本是三司共拟，为增加百姓收成，不必为了一口吃的把田地变卖给别人。结果放到地方州府，却落了个上有决策，下有对策，全然变成了胡载学和陆子明迫害百姓的刀子。
　　改制诏令一到，胡载学自然不敢违背官家旨意。又怕改制成效甚微，被责怪。便逼迫百姓借粮食银钱，如此还不够就谎报存粮。
　　四万石就是这么多出来的。
　　王平再没有眼色，也知道陈副使心情不好，一路上都没太敢搭话。转念想到有孟副使在的时候，陈副使笑便多些，比平日好说话。
　　到了京城，见着孟副使就好了。
　　王平不甚在意的心想。可他万万没想到京城留给陈副使的只有惊天噩耗。
　　马车甫一进城，陈君琮就被叫进宫中复命。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官家以及那些同僚，连带着小六儿看向他的眼神都不对劲。欲言又止的模样。
　　“其余的益之想必已同张大人说了。”
　　他将胡载学的供词及人质等都移交给大理寺，想起孟阮清前些日子便回京复命，便也没有事无巨细。
　　张文裕接着文卷的手一顿，不见平日抱怨，突然低声唤了句，“陈副使……”
　　“怎么？”
　　陈君琮拢袖等他下文。却见对方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半晌，近乎落荒而逃。
　　心里莫名涌起一阵不安，出了宫门，陈君琮就吩咐车夫。
　　“去孟府。”
　　木制的车轴吱呀呀的碾过青石砖，外面街道人声嘈杂，陈君琮的心也乱成一团。颠簸中又催促车夫三四回。等马车终于停了，刚躬身掀了帘子，入眼的就是不绝于耳的哭声和素白。
　　脑袋一阵轰鸣晕眩，陈君琮不知道自己如何下的马车，他的脚好似不听了使唤，只双眼看着前方，抓起一个跪在地上的老仆问：“你们这是给谁挂白番？”
　　这老仆正是孟府管家，乍被抓了衣领吓的不轻，见到是陈君琮，哭声更是凄惨。
　　“陈大人可要给我家家主平冤！”
　　然而陈君琮好似没听到，一个劲儿的问：“你们在哭谁？”
　　孟府的主人只有一个，族人皆不在京城。答案显而易见，可他脸色惨白如纸，不断追问。
　　“是……是我家家主……”
　　管家哭的伤心，断断续续道。
　　来来回回，陈君琮恍若刚找回神智，猛推了管家，大吼，“你胡说！”
　　明明是他推的人，管家纹丝未动，倒是他摇摇晃晃后退了几步，转身之际目光落在正堂中的一方棺木上，视线轻移，待看清桌案供着的牌位上名字时，只觉得天地倒转。
　　不知哪里的纸钱被风裹挟着遮住了眸子，陈君琮牙关紧咬，浑身如坠冰窖，双眼赤红厉声喊道：“假的，都是假的！”
　　连退数步，双脚绊上门槛就要向后跌倒，入耳的都是惊慌的呼声，陈君琮死死盯着那个牌位，惊惧与肝肠寸断一起涌上，终于吐出一口鲜血晕死过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 
　　赶回京城后，孟阮清写了份劄子递给官家，除了交代宁州时疫基本得到控制，再就是堤坝重修进展，连带着与陈君琮调查的账册蹊跷猜测，隽秀的字迹落下便是洋洋洒洒的万言。
　　张府的主人张乐全身为秘书监，掌管秘书省，职位只比裴彦傅的参知政事低上些许。是以府邸的位置也是城北中较出挑的。
　　从建元八年改制开始，孟阮清调离了秘书少监的职位，已经近三年。在秘书省和三司待的时间是五五开。总得来说，秘书监张乐全也算是他的半个老师。
　　今日前来，孟阮清不是为了拜访老师，而是为了老师的独子，大理寺卿张文裕。
　　原本只要去大理寺找人就行，可这两日恰逢休沐，他便寻到府邸来。
　　“前面是打马球的地儿，家主在后园，孟副使这里走。”
　　带路的家仆及时止住要走错道的孟阮清。
　　闻言，孟阮清从容收了脚道了谢。二人刚进了后院，就传来隐隐约约的曲儿声。听着唱腔就觉得轻灵婉转，软语温香。
　　他不禁问：“张大人在听曲？”
　　家仆笑道：“近段时日新兴了一种南曲，多唱些志怪异事。家主觉得新鲜，便也寻了戏班子排上一曲，唱的正是《遇仙怨》。”
　　南曲一开始是在江南兴起，又慢慢随着货船和商人贸易到了京城。眼下这首《遇仙怨》尤得京城世家贵族的娘子们青眼。
　　走进了，果见数张桌案摆在园子里，前面搭了戏台子，正唱的热闹。此时是秋季，园子里的花大多谢了，只好在桌案上摆了许多各类绢花应景。
　　孟阮清站定了，视线精准扫过听的要打瞌睡的张文裕，转而对张乐全垂首拱手，“老师。”
　　称呼一出口，张乐全敲着桌子的手指微顿，面上还是怡然自得的表情，慢悠悠回应，“益之来啦，坐。”
　　他让坐，孟阮清就恭敬坐在张乐全身侧，想了想又开口，“老师，学生想请您帮个忙。”
　　帮的自然是干旱流言的忙。
　　依着陈君琮所言，张文裕是不可或缺的一环。虽有裴潋的关系在，总归还要生疏些。秉着稳扎稳打，箭无虚发，孟阮清就拿出了他和张乐全的师生关系。
　　宰执刘翰秋的门下省，陆仕觉的中书省，以及管着六部的尚书省，再加上有“计省”之称的三司。这几个如今是暴风眼，权力的漩涡中心。唯独秘书省因着职务特殊，至今上下都是“告老还乡”的气氛。
　　好在张乐全平日里虽下一刻就能辞官养老的面孔，却还是顾及些师生情分的。等孟阮清说明来意，并未阻止些什么。只在锣鼓笛声中提醒道：“几日前，有人写了篇《苦民论》，传播甚广。里面细数了不少新党‘德行亏损’之处，只把干旱的名头扣在你们头上。比起策论，我倒更愿称它为‘檄文’。”
　　孟阮清一愣，正待说些什么。忽的听外面嘈杂一片，三司处的小厮进了园子里便急忙喊道：“孟副使快些想想办法罢，暴民冲进三司，说要除奸！”
　　话音一落，满园子的人俱是诧异，全是因为两个词。
　　暴民，除奸。
　　暴民已是定义严重，除奸更是骇人。都是崇政殿前听唱名，为了衡朝鞠躬尽瘁的，何来的奸人？
　　可时间来不及给他们思考，孟阮清脸色大变，未打招呼就疾步出了张府翻身上马往三司赶。
　　不多时，张文裕“嚯”的起身，形容严肃道：“遭了！”
　　他想明白了小厮的话。许是久久未下雨，加之干旱流言肆虐，今年秋天几乎颗粒无收。百姓的理智到了极限，要把干旱的愤懑发泄在三司上！
　　今日又逢着休沐，别说三司了，就是他的大理寺也没有什么当职的人。孟阮清此行简直就是孤军奋战。
　　是否孤军奋战，孟阮清暂且没想那么多。他满脑子都在担忧三司中的文卷。那些多的是他与陈君琮，裴潋等商议的新制详细记录，耗费了诸多心血。
　　三司已被数不尽的百姓围了起来，众人涌进其中打砸发泄情绪。
　　“都是新党，老天爷发了怒，才不给咱们下雨呐！”
　　“还我粮食！”
　　“砸了三司府，为大衡除奸！”
　　乌泱泱一群人声音震天，遇着瓷器便摔瓷器，拿到纸张之类就全撕了干净。孟阮清身陷其中，百般混乱之下堪堪从暴民手里救了几份重要的文卷护在怀里。
　　“不要砸了！”
　　他扯着嗓子希望唤回这群人的理智，结果声音迅速被淹没。暴民便连他手里的文卷也不欲放过，眨眼便顶着滔天怒气聚集过来抢夺。
　　周围空气逐渐稀薄，众多身影将他淹没。似乎有无数只手撕扯，身上的每块骨头都被失了智的暴民踩踏而过。
　　“不能……不能……”
　　嘴角溢出鲜血，手腕不知什么时候以怪异的姿势扭曲着。孟阮清俯在地上，死死护着写了新制的文卷，以脊背抵挡所有拳打脚踢。直到视线发暗，天地恍若都颠倒不分。双手用了最后的力气想要支撑着爬起来，但仍以失败告终。
　　那群人红着眼终于从他手中夺走拼死保下的文卷。霎那间，数只手争相拉扯。
　　“不要！”
　　扭曲的手腕柔弱无力的握住眼前的麻布衣角，孟阮清呕出一口鲜血哀求。
　　秋日略显灰败的日光打在一片狼藉的三司府中。碎成无数片的文卷带着墨迹像雪花般慢慢“簌簌”落下，孟阮清侧卧在冰冷的砖石上，呼吸渐渐停滞，眸子里的清明愈发淡薄，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住手！大理寺办案！”
　　张文裕走的急，举着腰牌踢开三司摇摇欲坠的木门。身后的手下一窝哄涌进来团团围住闹事的暴民，抽剑的声音此起彼伏。
　　脱离牢笼的理智回归，众人这才晓得了怕。三三两两垂头看到惨状，不由得惨白了脸。
　　刚刚还嘈杂的三司府陡然寂静地可怕，张文裕吼道：“滚开！”
　　众人听话的作鸟兽状散开，一时间，跟随张文裕来的人俱倒吸冷气。
　　血，地上都是血。
　　平日里风雅的孟副使了无生气的躺在地上，双手还死死地握成拳状，似乎想要奋力抓住身上的那些碎纸屑，然而终一切成空。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外面的雪不甚大，但却是伴着冷风的冰渣子，斜打在脸上如细刀磨着肌肤。皂靴踩在地上陷入积雪中“咯吱”作响。
　　平阳关已不复白日里宁静，守军行色匆匆搬了石块往城墙上去，火把张牙舞爪照亮城外夜色中的大行军队。
　　明明已经兵临城下，周围偏偏安静的诡异。
　　裴潋和宋遗青穿戴好赶到城墙上时，两边谁也没动。搬上来的石块和弓箭已经蓄势待发，城门外也是马蹄躁动。
　　“裴潋，别来无恙。”
　　城下的江冶鹰一样的眼睛精准看到穿着兔绒压边长袄的人，摩挲着腰侧的弩箭，嘴角扯开笑意。
　　御剑挂在长袄里侧，裴潋连假笑都懒得，双手撑在城墙的积雪上往下看去。后面的军队大多隐匿在夜色中。
　　“城防图在手，更有贼子里应外合，王子榆关拿的可还顺利？”
　　说到贼子二字，周戎目光微闪，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可他无暇听两人的喊话，只迫切的在泱泱敌军里寻找两个身影。
　　江冶朗笑出声，得意道：“自是顺利至极。甚至不费什么兵力。若平阳关也是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他拍了拍手，便有人拿着火把从队伍里推出两个人来。
　　那两人双手都被绑着，身上还穿着绸缎料子的衣裳，但形容枯槁憔悴。
　　一位妇人，一位五岁的孩童。
　　周戎呼吸瞬间加重，冲到城墙边上赤红着双眼俯身怒吼，“无耻卑鄙小人，你有本事冲我来！”
　　应中所想，裴潋和宋遗青脸色微变，担忧更胜。
　　榆关一役，表面上攻城，内里早威胁周戎拿了城防图。江冶尝到了甜头，到了平阳关复用人质手段。
　　面对谩骂，江冶心情未被破坏，甚至因为戳中了对方软肋十分愉悦，阴森森回应。
　　“这等法子是卑鄙了些，只要对周将军你有用的，卑鄙又如何？”
　　以往的大行困于衡朝的蛮夷定义终日惶惶，自轻自贱。近日来，江冶想明白了。既然对方说你是蛮夷，那还用什么浮于表面的礼义来自我束缚？能攻下城就行。
　　这样的形势，俨然不能提了周戎的人头。裴潋会武，只终究沉浸文官，哪怕读了些兵书，也不敌周戎多年实战经验。
　　有一点值得庆幸，周戎是被迫做贼子的，尚且能为平阳关守住这一回。当然，如果他遂了江冶的胁迫，哪怕临时上阵，裴潋腰侧的御剑也要见血。
　　因为不想折损太多人，两边陷入僵持。江冶耐心很足，示意人将周戎独子松了绑带。整了整情绪，他好整以暇悠悠道：“知道周将军会犹豫。没关系，本王一贴药下去，保管将军心中熨帖。”
　　两个大行人上前，一个压住那孩子的身躯，只把他右臂伸直了，死死按住手腕。另一个已经抽出腰侧的弯刀，跃跃欲试。
　　“爹！救我！”
　　到底不过五岁，见了刀刃就怵的大哭。小小的身子抵死反抗，奈何只在雪地上徒劳的留下几道挣扎的痕迹。
　　江冶看的舒坦，仰头对周戎笑着，“还记得手下回禀，令郎想当将军。本王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将军若是没想好，令郎今后可得左手用剑了。”
　　“你不要动他！我……我……”
　　周戎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即跳到城下去杀了江冶。满腔恨意之下，不禁犹豫转头看向宋遗青。
　　腰侧的御剑迅速抽出，盘龙暗纹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恍若能从剑刃上腾飞而起。裴潋胳膊一更，长剑挡在宋遗青面前，稍加上前冷声道：“将军可要想好了。乱臣贼子的骂名不是那么好背的。”
　　乱臣贼子……
　　衡朝天堑之地榆关因自己私欲丢了。榆关数万百姓，一夕之间全成了大行的阶下囚。
　　愧意蔓延，周戎犹豫不决，握剑的手愈发抖的厉害。目光触及御剑上的龙纹更是多了惊惧。
　　江冶暗道周戎果真是自己评论的那种孤狼，侧首厉声吩咐，“动手。”
　　“爹……爹……”
　　周小公子哭喊的嗓子都嘶哑了，止不住的想往后缩。脸色涨红着，眼睁睁看着弯刀落下，眸子里满是恐惧。
　　突然间寂静了，只剩下风雪的声音。雪地迅速被齐整的断腕切口染红，尚带着婴儿肥的右手躺在一旁。周小公子痛苦到了极致，眉眼都拧皱在一起，嘴巴途张的欲生生撕裂，却没有发出丁点儿动静。
　　“啊——”
　　目睹亲子被断了手，理智被抛诸脑后，周戎几乎半疯癫着向宋遗青劈砍去。
　　他不傻，知道柿子捡软的捏。
　　裴潋早有准备，抬剑迎上。铁器清脆的响儿伴着周小公子终于缓过劲来的哭声，仿佛比天气更冷几分。
　　周戎是王平那种天生的武夫，力道大的不可与寻常人类比。裴潋咬牙顶住，也无法阻止剑刃慢慢迫近的事实。
　　守军们对这般荒唐的一幕面面相觑，更多的是怨怼愤恨周戎出卖衡朝。
　　关键时刻，周夫人嘶哑着嗓子大喊，“周戎，你真要做乱臣贼子么？！”
　　亲子被削了手腕她没出声，甚至没掉泪。从登州被掳到大行，她也没曾低过头。纵使鬓钗散乱，雍容不再，也做不到目睹丈夫再将平阳关拱手相送。
　　她的声音让周戎双唇轻颤，手上力道松了。通红着眼眶欲说些什么，就又听夫人悲愤决绝道：“虽为妇人，力弱不能报国，可也不愿做大衡的贼子。周戎，莫要我轻看于你！”
　　江冶越听越不对，忽然神色一变，惊道：“快拦住她！”
　　可是仍晚了一步，近三日未沾饭食的周夫人不知从哪里暴发的力气，愤而倾身往面前大行人手里的弯刀撞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在文人的诗词里，边关总是带着无尽的苍凉阔远和一个朝代的荣辱兴衰。但真到了边关，最深刻的只有生死。
　　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和刺骨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裴潋好似被灼烫了般，惊愕的看着御剑从周戎手中掉在地上，穿着盔甲的身躯沉重倒下。
　　一直驻守榆关的将军永远沉眠，衡朝却像有什么东西随着“砰”的一声响同时碎了。
　　马车狠狠颠簸了一下，裴潋终于自深不见底，泛着冷意的梦境中醒来。车夫略沙哑的嗓音传来。
　　“劳烦郎君动身下车，轮子卡到石块啦。”
　　裴潋怔愣了会儿才晓得起身。
　　离了边关，哪怕已经是深秋，气候也没有恶劣。这里距离京城只有两个州府，二人能赶在初冬前回去。
　　皂靴踩在脆生生的枯枝上，裴潋背对着黄土官道，定住不动了。
　　“自弑是周戎自己选的，有因必有果，不必过愧疚于怀。”
　　宋遗青站在他身侧陪着他看光秃秃的树干，缓声劝慰。
　　相识以来，对方一向是自信从容，从未有如此沉寂的一面。在马车上只小憩了片刻便眉宇紧蹙不得安宁。
　　车夫将陷入车轮低下的石块搬出来扔到一旁，拍拍手上的灰尘招呼二人过去。
　　裴潋回首，阳光霎那间刺了双目，车夫的身影也看的不清晰了。
　　“并非愧疚，只是感慨世事难料，家国两难全。”他叹息道。
　　周戎是在家与国之间选择了前者。为衡朝尽忠多年，最终落得个贼子的名声，连家人都无法保全。可自从他做了榆关的将军那刻起，便再也没了选择。
　　周戎亲人的命是命，榆关其他百姓也有亲人，他们的命也是命。
　　纵使江冶在周夫人自尽后怕断了顾忌的周戎抵死纠缠，他们拖不住，便主动退了兵。可之后周戎痛苦难当，挥剑自弑。朝廷武官空虚之际，一夜之间又痛失武将。哪怕王平已被调任平阳关，捋下来仍是衡朝得不偿失。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坐稳后，宋遗青想着裴潋那句“家国两难全”的话，突然握住他放在腿上的手，执拗道：“虽是两难全，可尽力便好。我不想咱们做下一个周戎，那是愚忠。结局如何全在个人抉择。”
　　这一刻，裴潋才发觉。宋遗青要比他理智清醒的多。或许宋复各处周旋，只愿明哲保身的缩影终究有些影响。
　　裴潋想起来，父亲曾也多次劝诫过他，那时自认为无所不能，志得意满，定要干出番大事，并且完全不认同父亲的观点。如今他才明白，父亲真正想要告诫他的从不是什么家族利益，而是莫要愚忠，该放下就放下。
　　陈府里静悄悄的，家仆端了碗汤药穿过挂着纱灯的长廊，直到一处门前停了脚，单手推开房门。
　　卧房里黑漆漆的，他摸黑掏了火折子点燃了黄烛，冷不丁被直挺挺坐在床边的人唬的不轻，差点摔了手里的药碗。待回过神了，才惊魂未定问：“家主醒了怎得不喊人点灯？更深露重，莫要受了寒。”
　　白日里家仆去孟府带人的时候，委实被家主的状态吓的不轻。本还思索着人醒了该闹上一场，如何劝慰的话都想好了，结果反倒出奇的安静，恍若痛至深处呕血的人不是他。
　　把药碗暂且放在桌案上，待走近了，家仆惊异家主冷静的判若两人。
　　“什么时辰了？”
　　外面的长衫因为沾了血迹已经被家仆褪下了，陈君琮穿着中衣，脚上只套了罗袜踩在地板上，见家仆点了灯，便木木问。
　　家仆心里七上八下摸不着底，生怕这人是悲伤过度莫要神智出了岔子，似有若无试探回道：“快卯时了，家主自孟府回来已睡了一夜。”
　　过了夏季，天色就一日比一日亮的晚，哪怕已经卯时了，外面还是见不到亮光。陈君琮起身往金漆花鸟纹的柜子处稳当当走去。
　　家仆急忙迎上前，“家主要穿什么衣裳，小人给你拿。”
　　陈君琮恍若未闻，喃喃自语吩咐，“今日该是大殓了。我记得库房中有些桑落酒，拿出来罢。”
　　说到此处，他喉头像被异物哽住，只疼的厉害，心口更是闷的喘不过气。
　　家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不已重复，“酒？”
　　大殓的时候，死者的亲友都会前去奔丧，同时会带着东西，这叫赙赠。衡朝的礼俗多半传承了前朝，赙赠更是。依据和死者关系的远近亲疏，友人赙赠是器皿金币，丝帛等物。但若是有联姻关系的，赙赠则是牲和酒。
　　不说家主去吊唁带的赙赠是酒已令人震惊多有揣测，酒的名字一出来，家仆几乎断定自己知道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事。
　　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十千提携一斗，远送潇湘故人。 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无奈别离情。
　　灵堂设在正堂西方，孟阮清生前没有立绘，便也没有挂卷轴，只供了牌位和瓜果。朝中同僚但凡没有生嫌隙的，都携了赙赠来。玉器金币，丝帛珍珠堆了不少。素白纱帷幔隐隐约约将灵堂与外面隔绝，可众人还是能见到有人同他们一样前来吊唁。
　　衡朝丧葬讲究穿素色，来吊唁的大多衣着朴素。那人更是一身象牙白的长衫。
　　张文裕认出眼熟的身形来，略有愧意的低下头，却瞧见那人在灵堂前停顿片刻，接着脱了脚上的方头鞋。他猛的抬头，目光又落在对方手里提着的一壶酒上。
　　“怎会如此……”
　　“这，荒唐！”
　　前来吊唁的人细细嗦嗦的翻腾起来，便连孟府的管家都不知如何是好，神情变幻复杂。
　　其实，大殓上还有一处礼节，只因着需得是亲人在场。可孟阮清父母长辈还未赶到京城奔丧，在场的也没人有资格，便不了了之。谁知竟是陈君琮做了。无论于情于理，都违了习俗。
　　张文裕蓦地红了眼眶，埋头不敢再看。
　　身为孟阮清半个老师，张乐全叹息摇头，“孽缘，都是孽缘。”
　　进灵堂赤脚是为亲，赙赠携酒是为姻。
　　地板没有温度，陈君琮赤脚走上前跪坐在蒲团上，把手中的桑落酒揭了封。一口酒入喉，并不辛辣，但回味酸苦，其余的皆洒在地上。
　　除了从孟家跟过来的老管家哀戚戚低声轻泣，别人大多都是红了眼眶。陈君琮也没哭，只捂着胸口，语气怨怼说出几个字来。
　　“衡哥儿弃我。”
　　到了晚间，吊唁的人三三两两散尽了。张文裕被留了下来。他在大理寺卿的位子坐了几年，穷凶极恶的犯人也审的得心应手，可眼下面对陈君琮，分明是正人君子，他却心里发怵，坐立不安起来。被问起孟阮清死因，更是悔不当初。
　　“我不该先去大理寺的。”
　　张文裕垂眸，“倘若没有去大理寺带人的时辰，孟副使便不会有事。”
　　他那日只将闯入三司府的暴民暂且关押了，却又惹的御史台不满。斥责大理寺的劄子每日都堆满了官家的桌案。怀京的百姓更是怒气加重。
　　背后那人挑起官民对立，自己暗戳戳捞好处，真是小人行径！
　　愤恨之下，张文裕手握成拳，肯定道：“这两日我联合刑部加班加点查了，干旱流言的线索皆指向国子监！”
　　他起初还想不明白，后来觉得这才是合理的。玩弄笔墨，歪曲事实，煽动情绪，确实是那些人仅有的手段。
　　陈君琮微微阖眸，不若张文裕激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
　　“此事最终得利的是旧党。既然指向国子监，多半是旧党中某位学生的手笔。今朝桃李众多的，不过宰执刘翰秋罢了。”
　　这话说的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张文裕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背后发毛。前一日还反应激烈，今日倒是沉着冷静非常。按照陈君琮吊唁的情形，他与孟阮清的关系更是耳鬓厮磨的程度。
　　除却此人心如冷石，便只有一个原因了。
　　陈君琮想要置背后推手于死地！
　　即使二人是平日里不大有交集的同僚，在张文裕印象里，陈君琮也算是温和，轻易不与人交恶，更不提置人于死地这般极端。
　　风平浪静的面容之下是令人震惊的滔天恨意。
　　张文裕起身道：“我会尽力而为。”
　　裴潋和宋遗青果真在秋季还未结束的时候赶回京城。只不过未来得及回府，就被裴彦傅二话不说带出了门。
　　他离京有些久，边关的事还没有消化干净，就又被迫知晓了孟阮清的死讯。
　　“怎会！”
　　相识多年的好友突然逝世，饶是裴潋也无法接受。只首先想到陈君琮。
　　马车颠簸中，帘子透过的光照的裴彦傅的面容晦暗不明，话音不带起伏。
　　“朝堂争论不休，官家虽未表态，却赐了不少赙赠。如今停棺未过五日，国子监的学生混着百姓又因着大理寺关押闯三司府的暴民闹到灵堂去。”
　　他们现在赶往的方向正是孟府。裴潋喉头滑动，不解问：“父亲为何会……”
　　“我为何会准你来？”
　　话未说完，就被裴彦傅未卜先知打断，“此事归根到底是新旧党争。于情，你与孟副使是好友；于理，哪怕我今日拦着你强行撇清干系，可只要你是新党，就是漩涡之处，日后也不可能抽身而出。”
　　裴潋消了声。
　　这些他都明白。
　　裴彦傅抬手安抚的揉了揉裴潋的脑袋，掌心下的四方平定巾罩着规规矩矩束起的发丝。他才恍然玉郎早就是加了冠，顶天立地的男儿郎了，不再是单纯顽劣的孩童。
　　父子二人大多的光阴都在你追我赶。在外人眼里是父不慈子不孝。平日不动棍棒便是好的，好言好语更是稀奇。
　　应是真的老了，眼睛耳根子也都软了。
　　收了手，裴彦傅缓了声儿道：“事情未有定论，官家不好出面。”
　　他是代官家去解局的。
　　灵堂的帷幔被扯了，用来供奉的瓜果掉落一地。国子监的学生咄咄逼人，寸步不让。被干旱波及的百姓更是扬言不能安稳下葬，棺木也不配。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只是唾沫星子就能压的人直不起腰。放置棺木的灵座塌了一个，棺木一角便歪斜着摇摇欲坠。
　　“新党皆是搅弄朝堂的小人，德行有损，哪里配厚葬！”
　　一个学生举着那篇《苦民论》恶狠狠道。
　　但说是厚葬却名不副实，陪葬的不过同僚前来吊唁的赙赠，最贵重的也不过孟阮清口中官家赐下的玉蝉。
　　他们满口皆是来讨“公道”，抱“不平”。
　　裴潋从不知一个人被逼的狠了会是这般模样。
　　混乱之中掀翻了烧纸钱用的火盆，里面尚带着火星子，陈君琮一手按进其中，炙热的温度烫的掌心肌肤丑陋的皱在一起，他竟也无知无觉，更不提痛意。
　　不知谁人赙赠的君子佩剑被陈君琮横在脖颈上抵住喉咙，目眦欲裂，冲着闹灵堂的众人字字泣血癫狂嘶吼。
　　“杀了我！杀了我！”


第一百三十五章 
　　剑刃划破肌肤见了血，再用力些便也是一具尸首。哪怕听闻孟阮清死讯，陈君琮也未动过自弑的念头。即使眼下长剑横颈，也不想就此一了百了。只因他突然清醒的意识到一件事。
　　三司副使闹着要自弑，还是这般癫狂决绝的模样。闹事的人都被唬的不轻，不自觉后退几步。就怕稍有不慎，那人真的能血溅当场。
　　裴潋走上前握住剑柄，沉着脸慢条斯理的一根根拿开对方的手指头，将带着血迹的佩剑重新入鞘放在旁边，温和道：“赙赠的物件见了血总归不好。”
　　双臂无力的垂在身侧，说不清是不是还有别的作祟，否则怎会觉得烫伤的地方开始痛的比族规还难以忍受。累到极致，陈君琮连叹息都发不出来，疲惫的阖上双眸。
　　转身扫视一眼遇到身着官服的父亲就不再敢造次的人群，裴潋仍是不紧不慢对陈君琮低语，“慢慢揪，总会让那人现出原形。你想让他血债血偿，那咱们就来日方长。”
　　天渐渐冷了，刘翰秋的膝盖也开始闹老毛病。骨头里仿佛有细长的银针一下下不停歇的扎着，刺痛的要走不了路。除了常朝，整日就缩在房间里同人对弈。
　　郑垂膺前些天来拜访，见老师膝盖旧疾复发，就从怀京寻了块好皮毛，托人做了两个护膝。今日特地带来。
　　“虽说是新党，可人死如灯灭，闹灵堂委实不该。我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刘翰秋落了子，抬眸审视对面还在思索棋局的陆仕觉。
　　这话让陆仕觉思绪从棋盘上抽身而出，略有惊愕问：“君子坦荡荡，参大理寺扣押暴民是有我，但灵堂一事若是与我有关，何至于等到相公旁敲侧击，我也会自觉羞愧难当。”
　　再不济，孟阮清也是正正经经科考的文官，就算生前什么人与他有不和，也会忌惮守着死者为大。闹灵堂这样在死者脸上狂扇巴掌的事，陆仕觉做不出来。
　　观对方模样不似作伪，刘翰秋提醒道：“这几日，陈君琮像只疯犬，见着谁咬谁。既与此事无关就避讳着。流言和御史台压力之下，官家许会罢黜新党之人作为安抚。”
　　提起陈君琮，陆仕觉眼中多了分不耻，又见低头为老师绑护膝的郑垂膺，便遮遮掩掩倾吐心绪。
　　“都道他们是至交好友，谁知道是那种龌龊关系，竟也能做得出赙赠携酒，灵堂赤脚一事。”
　　不耻归不耻，陆仕觉却赞同刘翰秋的话。陈君琮如今大理寺和刑部两头跑。更是一日上三份劄子，看来不查出背后之人不会善罢甘休。眼神落在旧党身上一转，看谁都像主谋，万一被误伤了可不好。
　　但陆仕觉忽又“咦”了声虚心问：“相公又怎知官家不会偏袒新党？”
　　此事无论怎么看，都是新党受了委屈。
　　干旱是天公不满新党德行发怒？
　　这话也就骗骗一些无知的人罢了。稍微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哪有什么天怒，从来都是幌子。可知道是幌子也没人在乎，百姓需要宣泄不满，就得有人担着。说到底，都是孟阮清不逢时。
　　刘翰秋看着陷入势均力衡的棋局，反问：“你又怎知如今新旧党水火不容的情况不是官家想要的？”
　　否则怎会至今没个动静？
　　如果官家铁了心要护新党，就不会让裴彦傅去解局。既是偏袒，何需藏着掖着。
　　大理寺和刑部都是站在新党一队，自然都帮衬着查这件事。陈君琮上的劄子里写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官家一份不落的收了，看没看不晓得。因为至今也没个音信。
　　其中种种都一反常态。
　　晚间，陆仕觉跟着老仆顺着长廊往卧房走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里面的关窍，忍不住惊呼出声。
　　“狡兔死，走狗烹！”
　　打着灯笼的老仆被吓的不轻，差点以为是邪魅鬼祟上身了。
　　深秋的风盈满衣袖带来寒意，乱成一团的线顺了，陆仕觉反而脊背发凉，回过神只催促老仆打灯往书房走。
　　他要写一份称病告假的劄子。
　　所有人都道新党得势，官家一心改制，定会袒护。可新制多半制定完善。从财，军，学等无不涉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新党如日中天。
　　方才心里感叹到底是深秋的风吹多了容易病着，从而想到官家也在病中。他本忧心官家病体，刘相白日里的话却冒了出来。
　　官家的病反反复复，近日愈发不济，时常召见皇太子问其功课吃食。为人父的慈爱，有。但更多的是某种征兆。
　　帝王之术，互相制衡。
　　刘翰秋说的没错，他们能躲着走就躲着走。


第一百三十六章 
　　旧党虽然都窃窃私语陈君琮像疯犬般见人就咬，可没多日，真让他在朝堂各处四下奔波查出了背后主谋来。同时旧党也突然消了声，变得忧心忡忡。
　　因为背后推手是宰执刘翰秋的学生，国子监郑垂膺。
　　事情非但没有清晰，反而是水更深且浑浊了。
　　当日裴潋就跟着刑部的人去国子监拿人。一阵翻找之后，《苦民论》的原文就收在镂空的瓷枕中。细细盘问梳理下，国子监学生的供词都指向郑垂膺。干旱流言是先从他那处传出来的。陈君琮若真要找害死孟阮清的凶手，便是这位了。
　　大理寺和刑部同一日上劄子说明流言主谋并要求严惩郑垂膺时，朝堂上下哗然不已。刘翰秋面容惊愕继而震怒。
　　倾注心血教的学生，品行最是信的过。怎会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来？
　　刘翰秋想不通，下意识觉得陈君琮疯到咬上了国子监，笏板别在革带中神情肃穆道：“郑垂膺身在国子监，风评或是才学皆人人称赞，断做不出此事。臣请官家准许臣探视郑垂膺，。”
　　“为自己的学生作保未免私心重了些，相公莫不是觉得下官屈打成招？”
　　张文裕袖子一甩，不乐意了。人在他那关着，就等着整理了卷宗加上编号入档。刘翰秋要见人，就必然要去大理寺。
　　按照衡朝律例，郑垂膺间接害死了三司副使孟阮清，还鼓动官民对立，朝政不稳，那是要流放至儋州的。
　　儋州多是民风不开化，穷苦之地。除却这些，地理上更是远离京城。官员若是被贬谪到此处，相当于升迁无望，永远困囿了。
　　刘翰秋回应的游刃有余，“我与他师生多年，如今他犯了事，因着情分也该见上一面。若真是他所为，臣自无话可说。”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由自主瞥了眼异常安静的赵晏臣，都没太敢出声。
　　其实赵晏臣想出声又如何？自打宋遗青从边关回来，算是有功，还差点把命交代了。官家升他为御史中丞。不过赵晏臣也因着御下有功被提拔为御史大夫。
　　赵晏臣握紧了笏板，不禁自嘲。
　　他明面上是升官了，但谁人不知本朝御史大夫名存实亡？说好听点是总领御史台，说难听的，就是空花瓶，御史中丞的提线木偶！
　　因为尚在病中，官家脸色苍白，比前年瘦削了不少。也就不到一年，还未不惑的年纪，鬓边就生了许多白发，看起来苍老了不少。
　　他绕过争辩的几个人，对主推查这件事的陈君琮道：“陈卿觉得呢？”
　　陈君琮垂首笔直站着，许是这几日奔波劳累，腰间革带肉眼可见的松了些许。闻言，便没有犹豫撩了衣摆以头触地，声音铿锵有力。
　　“臣请斩首郑垂膺！”
　　满朝文武中，他与孟阮清最是交好，又为此事出力不少。如今他要郑垂膺死，俨然是带了私人怨恨。
　　陆仕觉惊惧之下，快速出列，言辞急切劝谏，“官家不可啊。且不说郑垂膺一事尚未盖棺定论，更有不杀文人的祖训。郑垂膺不足为惧，就怕堵不住天下学子悠悠之口，寒了满朝文官的心啊！”
　　一阵杂乱后，殿内又恢复寂静。陈君琮不做辩驳，只依旧以头触地跪着。这是铁了心要置郑垂膺于死地了。
　　可笑郑垂膺未入朝堂，却凭借一己之力把朝堂搅和一遍。旧党想保他，新党想要他的命。两边目的都不大纯粹。
　　“再审。”
　　两边的话，官家仿佛都没听到，话锋一转就兀自做了决定。
　　裴潋迅速明白这是个时机。刚要自荐，就被站在斜前方的父亲扯住袖子强行拉住。
　　裴彦傅脸色阴沉，做了个口型。
　　浮躁！
　　哪怕官家说要再审，也轮不到他这个儿子去。三司权力已经握的够多了，仅财政就是捏紧了衡朝一根命脉，断不能再把手伸到律例上去。在场的谁出面都行，只有三司的人不行。
　　虽然裴彦傅反应够快，官家居于上座，还是察觉到下面种种。视线带了猜疑和冷意。
　　宋遗青心中叹了口气，理顺了绯色官服，比起其他人的急躁，显得甚是慢悠悠随口一说。
　　“臣愿出力。”
　　顾怀壁立即严词反驳，“怎可如此！”
　　顿了顿，发觉自己过于激动，缓了声道：“宋御史自荐固有道理。三司会审自古便是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可大理寺卿是张文裕，刑部是否被三司涉足未可知，宋御史更与裴三司，陈副使是好友。就算要重审，人选上总该避嫌。”
　　一个郑垂膺已经翻来覆去吵了一个时辰了。好好的常朝什么都没干，全浪费在了口舌之争上。官家累及烦躁终于耐不住发了性子。
　　“不然呢？”官家冷漠道：“让你秘书省去审？！”
　　这话说的有些刻薄了，怒火更是毫无缘由。顾怀壁默默吞下委屈，退至一旁。但除了委屈之外，还有失望。
　　衡朝向来讲究审人避嫌，好不容易争取了一个重审，还是三司会审，结果都是新党的人，能审出什么样的结果根本就是闭着眼也能猜到。
　　官家是明晃晃的袒护新党！
　　张文裕从来没有如此忙过。宁州水患的胡载学，榆关的周戎，现在又要重新审理郑垂膺。他日日都要忙到子时方歇下，寅时又要起来常朝。只睡了一两个时辰，白天走路都是头重脚轻。
　　第二日就要三司会审郑垂膺了，晚间里他还在写胡载学的卷宗。
　　谎报存粮，逼迫百姓借官银，抬高粮价。这些都是胡载学做的，但是通判陆子明出的主意。朝廷派去督察知州的通判竟搅和在了一起。
　　前几日，宁州陆家还劳心劳力的跑到京城来想要参陈君琮和张文裕一本。连上四五份劄子被身在御史台的宋遗青拦了。
　　陆老爷子不服气，又救子心切，竟去敲御鼔喊冤。结局可想而知，惊动了官家更没落着好，被连带着按了个纵容包庇亲子，目无法度的罪名。一通劈头盖脸的呵斥砸下来，陆老爷子祖上的从龙之功都没护的住，当场被剥了爵位，没收家产，打了三十板子。
　　张文裕在卷宗上落了最后一笔，心里暗骂陆家是蠢货。
　　官家要做仁君，仁君就当以百姓为重。宁州水患祸及了那么多百姓，就是照着官家的脸狂扇了一记，这案子谁碰谁死。
　　刚合上卷宗，就有人进来通报。
　　“大人，刘相来了。”
　　张文裕揉了揉黑眼圈，将卷宗往桌案边上一丢，烦躁不堪道：“知道了。”
　　他现在后悔，早知道当初就听了亲爹的话，安生进秘书省什么都不掺和算了。照这般转下去，他迟早要把命交代在大理寺。
　　牢房火把晃动中，铁链的声音格外清晰。衙役落了最里间的大锁，举着火把站在一旁。
　　张文裕穿着官服拢袖而立，打了个呵欠冲刘翰秋笑的敷衍。
　　“刘相可要快些，不能超过一刻钟。”
　　说完冲衙役招了招手，全部退出牢房之外。
　　按照规矩，郑垂膺犯的事足够他待在看管最严的牢房。虽然是刘相的学生，依然没得到什么照顾。牢房里阴暗潮湿，细细碎碎的传来老鼠钻进草堆的声音，还有一股难言的怪味。
　　郑垂膺没有睡在草堆上，仪容还是和被抓进来时一般工整，发丝都没乱。习书多年让他不愿同那些犯人一样脏乱不堪。
　　衙役端进来的饭食永远是馊的，泛着酸味。郑垂膺一口没碰，熬的脸色苍白，站在那里都摇摇欲坠。
　　听到动静，转身看到刘翰秋，更是红了眼眶哽咽。
　　“老师……”
　　他张了张嘴，这两个字却堵在了喉咙里喊不出口。
　　刘翰秋面无表情，只问：“是不是你做的？”
　　没人回答他，但郑垂膺默默低头，不敢与他对视，答案显而易见。
　　刘翰秋抬头双臂垂在身侧，阖眸叹息一声。浓重的失望尽在不言中，良久才转了身道：“定轩，我曾教导你‘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
　　剩下的话悉数销声匿迹。
　　他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做了文人都不耻的事来。
　　郑垂膺慌了神，踉跄着脚步追上老师的背影，恐惧出声。
　　“老师……学生并非有意要害死孟副使。我，我只是为老师抱不平！”
　　说到后面，他扯住对方衣袖跪坐在地上，文人襕衫沾了尘土，言辞愈发激烈愤懑。
　　“您为大衡鞠躬尽瘁多年，在官家心中的分量却比不上裴潋等后辈。改制以来皆步步退让，被新党处处打压。您是宰执，哪里该受这等屈辱！”
　　流言是他带的头，但他真的没想害死孟阮清。郑垂膺可以忍受在牢房受饥饿之苦，也可以忍受大理寺的任何严刑拷打。但他对老师的希冀的破灭和失望恐惧的要命。
　　他恨，恨自己只是个国子监学生；他恨，恨新党肆无忌惮如日中天；他甚至恨官家轻易被蒙蔽了双眼。
　　无力感慢慢吞噬整个身体，面对执迷不悟的学生，刘翰秋忽然笑了笑，“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我从未要你为我分忧解劳，更不求你达官显贵，但求你坦荡如砥。”
　　郑垂膺双眸瞪大，像要预感到什么般死死握住手中的衣摆，眼泪不由自主落下。
　　“老师……”
　　刘翰秋抬手抚上他盘起来的发髻，“你怕什么？怕陈君琮让你死？不会的，不会的……”
　　他凝视对方发抖的身子，还有满是惊惧的双眸，平静且柔声道：“定轩呐，老师辞官也不会让你死的。”
　　“老师！定轩错了！”
　　手里的衣摆被强行抽出去，牢门被掐着时辰进来的衙役重新用铁链锁上。郑垂膺扒着牢房木头间的缝隙伸手想要拉住老师的身影，奈何每次都落空。
　　他不知道自己会牵连到老师。这比凌迟还难受。
　　张文裕负手站在牢房的尽头，听里面鬼哭狼嚎的声音里传来刘翰秋说给郑垂膺最后一句话。
　　“往后你我便不要再见了。儋州甚远，保重。”
　　刘翰秋能做的，只是尽力保住郑垂膺的命。
　　郑垂膺似乎疯了。
　　三司会审那日，众人问他什么，便都不理会，只木然呢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目光呆滞的没有生气，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模样。
　　审的结果是没悬念，却又卡在了如何判刑上。这事归根到底已经脱离了大理寺的掌控，不能单单由张文裕做主。
　　旧党一片“不杀文人”的祖训中，刘翰秋只静静上了份辞官的劄子，同陈君琮请斩首郑垂膺的劄子混在官家的桌案上。
　　出了宫门，宋遗青遗憾道：“官家从一开始，就不想让郑垂膺死。他想保的根本不是新党。”
　　官家说要三司会审时，他便看透了。但即使看透了，也上前争取过，失败了实属无可奈何。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
　　裴潋闭上眼便是陈君琮那日癫狂的模样，天色空濛，像盖了一层纱。
　　“去祭奠祭奠益之吧。”他说。
　　宋遗青有些惊愕提醒，“昨日孟家族人赶到，已将棺椁牌位带回家乡，说要落叶归根。你我又到何处祭奠？”
　　从刘翰秋要辞官的当日晚间，陈君琮被秘密诏进暖阁内。他恭敬见了礼，未抬头就听官家语重心长劝解。
　　“陈卿，朕知你与孟阮清私交甚笃。郑垂膺的手段也确实下作了些。你要他死，朕理解。”
　　小黄门搬来了木椅，陈君琮没坐，神色无波的直视官家。
　　哪怕深秋，暖阁里还是如春舒适。官家坐在软垫上，一身黛紫圆领平易近人，烛火中更是生出些温和来。
　　他在刘翰秋辞官的劄子上用朱砂笔落下婉拒的话后，继续道：“可有‘不杀文人’祖训在前，群臣反对在后。如陆中书所言，朕确实不能违背祖训开先河，寒了国子监等文人的心。”
　　言毕，暖阁内寂静的让人心慌。
　　滔天的怒意和不平涌上心头，陈君琮定定看向自己效忠的帝王，语气近乎质问。
　　“官家是不能，还是不肯？”
　　其实从朝堂争论开始便明白。官家怕日后新党把持朝政，怕他们做了前朝赵授那般的权臣。所以不肯让郑垂膺死，只为了安抚旧党，维持新旧党抗衡的局面。若说三司会审前官家还曾犹豫过，刘翰秋辞官的劄子便坚定了他的决心。
　　刘翰秋是旧党的主心骨，必须要保住郑垂膺的命作为留下他的筹码。官家帝王之术运用的炉火纯青，可他的衡哥儿呢？便活该屈辱死去，死后还要被那般折辱么？！
　　知道是撼动不了的南墙，陈君琮还是去撞了，疼了才知道自己有多傻。
　　劄子被扔在桌案上，好言好语不成，反倒让对方得寸进尺，官家失了耐心，沉声道：“陈君琮，你逾矩了。”
　　“臣愿用官职换郑垂膺一死！”
　　陈君琮眸中没有惧怕，打的是倾尽所有也要达到目的的主意。
　　冷漠与怒火很好的掩饰在面容之下，官家起身走到陈君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说：“陈卿何至于此，朕还需要你这般有能之士匡扶社稷。朕已拟诏，将郑垂膺流放儋州。孟阮清毕竟是为改制身死，便追封为太傅，未到而立之年的太傅，可是莫大荣耀。”
　　是啊，仅二十有六的太傅多么荣耀。官家又是多么仁慈公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陈君琮忍不住想笑，他红了眼眶，跪在官家脚下，无限悲凉高呼，“臣谢官家恩赏！”
　　暖阁的门缓缓打开，小六儿站在石阶上看陈副使踉跄着走远了，终究不忍心移开目光。
　　天上没有星子，偌大的宫城静悄悄的。陈君琮孤身走在金砖上。一道狰狞蜿蜒的闪电划破天际，“轰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他僵着脖子抬头，被豆大的雨点滴个正着。
　　陈君琮失神落魄的盯着被闪电应亮的夜色，直到雨点越来越密集，最终倾盆而下。发丝上滴着水，官服皆被打湿，整个人恍若浸泡在水中。
　　干旱近两年的怀京下雨了。
　　“哈哈哈哈……”
　　他笑的弯下腰扶住膝盖，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继续往前走去。眼泪却止不住溢出眼眶，不断痴癫呢喃。
　　“臣谢官家恩赏……”
　　孟阮清死的时候，吊唁的时候他都没有哭过。这个时候只觉得可笑。但笑声渐渐转为哽咽哭腔，泪水混着雨水模糊了视线。
　　守宫门的禁军诧异的看着三司副使又哭又笑往外一步步走去，浑身湿透了也不浑不在意。
　　只因为一场雨，他便再也见不到衡哥儿了。
　　陈君琮伸出手仍鞠不住这滂沱大雨，他走到街道上听见有人喜逢甘霖的欢呼，看见百姓开了门窗接雨水。
　　没人在乎死去的孟阮清。
　　裴潋跟着陈伯顺着御道找到人时，就看到陈君琮面上带笑，哭声沙哑大喊。
　　“臣……谢官家恩赏……”


第一百三十七章 
　　郑垂膺的事一夜之间莫名有了定论。官家拟诏，流放儋州。同时抬了孟阮清为太傅。
　　旧党还有许多慷慨激昂的话未来得及说，就被打的措手不及，对陈君琮轻易松口的原因不明就里。新党却是诡异的寂静。
　　生活重新有序的进行，刘翰秋仍身在宰执的位子，百姓因为大雨重新燃起希望。反而是陈君琮病倒了。
　　昨夜淋了雨，又是深秋的时节，就算是裴潋那种皮糙肉厚的也扛不住。再加上陈君琮悲怆过度，身子终是撑不住了。
　　檐上还在滴着水珠，廊前石缸里的荷叶只剩下枯败发黄的枝干，里面的浑浊的水也濒临溢出。
　　陈伯踩着积水走到廊下，收了手里的油纸伞靠在廊柱边，一只脚还未踏进屋内，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和低沉的说话声。
　　“官家追封益之的诏令已下，追封的诰命文……”
　　这人糊里糊涂烧了整晚，嘴里一会儿是狎昵的“衡哥儿”，一会儿是嘲讽的“臣谢官家恩赏”。只稍许猜测，裴潋便知暖阁内发生了什么。
　　倒也不是有意惹陈君琮伤心，诰命文向来要请其他官员写，否则就是礼部去办。
　　陈君琮微微睁开眼凝视头顶的帷帐，收了昨晚的痴颠神态，不知喜怒全无意气。闻言，不甚在意道：“那什劳子诰命文任谁写去。”
　　裴潋坐在文凳上，略纠结一番才开口，“那便我写。”
　　若他们不揽了这活，礼部定也只是找几句话的模板写写过关就行。人已经没了，总不能诰命文都不上心。
　　除了诰命文，裴潋上一次写如此耗费词藻的东西还是登科及第的策论。这一点，他十分不像老师梅言聿。
　　梅言聿手里的笔杆颂过大衡繁华，也忧过百姓之苦。每逢佳作，不消三日就能传遍京城，学子争相拜读。裴潋只承袭了老师的一手好策论，揉碎了又形成自己的风格。针砭时弊，言辞犀利。让人起初看了不舒服，觉得过于凌厉不留情面，但再读多遍才能看出策论的精简严谨。通篇不爱多说一句废话。所以相比老师的写，裴潋更爱着手去做。
　　陈君琮与裴潋是同科，当然也读过他那篇策论，对于他揽了诰命文的活也不惊讶。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一场秋雨一场寒，陈君琮握住棉被坐起身，烧的脸色通红下想起，在宁州的时候，也是下着雨，也是在病中，孟阮清便突然开了房门踹翻胡载学。
　　哪怕神智清醒着，也不可抑制地往门前张望。陈君琮眸中始终淡淡的掀不起涟漪，见裴潋仍端正坐在那儿，一反常态的模样。他突然笑着问：“你怕我想不开？”
　　裴潋抬眸没有作声，算是默认。
　　陈君琮便又自顾自回答，“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活到新制完全推行的那日，看着大衡重新步入盛世。”
　　海运顺利，保育院也在建，铸造军火的权力也揽到了朝廷手里。唯一不如人意的便是因着宁州暴露出的改制缺陷。
　　他们出发点是好的毋庸置疑，可落实到具体的州府就变了味儿。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心更是难测。
　　如今边关正与大行起战火，假若改制再早几年，哪怕是一年……
　　前路满是迷雾，衡朝的繁华在战火中摇摇欲坠。改制要快些，不能慢更不能停。
　　“我已帮你告了假，你好生歇息，改日再来看你。”
　　裴潋拧紧眉头，一片忧心忡忡。刚起身要走，又被陈君琮叫住。
　　“吊唁那日，我想清楚了挺多。”
　　他转身，看陈君琮愈发平静的面容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这人似乎总藏着许多心事，难过了就独自化解，高兴了顶多浅笑几声。在裴潋的记忆里，对方没有开怀大笑的时候。
　　陈君琮一手撑在床边，散落的头发有些许遮了面容，对不远处的裴潋道：“我与益之，未生于官宦世家，没有做副相的父亲，更没有大学士做老师。”
　　裴潋神色一怔。这些都是他所拥有的，且从未过多关注过。因为他生来即拥有了官宦子弟的身份，哪怕老师是梅言聿，也不觉得如何高不可攀。并非他有意炫耀，只是身在其中认为稀疏平常的事，或许就是别人努力一辈子也遥不可及的。
　　许是怕他生了愧疚的心思，陈君琮又立即补充，“并非埋怨于你，只是可笑自己为官六载，居然才看清这些。也终明白，益之与我和你终究不是同路人。”
　　闹灵堂的国子监学生知道孟阮清是三司副使吗？知道。官家知道自己为了制衡拿孟阮清做牺牲品么？也知道。
　　可他们都在一清二楚的前提下做了这些事。
　　为什么？
　　除却党争，因为孟阮清没有让他们忌惮的家族背景，也没有官家以外的靠山。没有这些，就不用担心付出多大的代价，官家亦不用绞尽脑汁权衡与他有关系的人。
　　但凡等换为裴潋，一个参知政事裴彦傅就够让官家犹豫几分。
　　细细听完了每句话，无须再多解释什么，裴潋垂眸道：“我懂了。”
　　他知道陈君琮并不是要与他断绝好友交情，也知道他们再不会同往日那般无所顾忌说笑。
　　等裴潋打马离去了，陈伯端着已经温的正好入口的药碗走进来，摇头叹息道：“家主何至于此。”
　　陈君琮接了药碗，眼睛都不带眨的一口气喝完，嘴里泛着浓烈的苦味儿低喃。
　　“只是看清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冬季来的比想象中的还要快。似乎也只是那场雨的事，秋天只是眨眼就过了，接着就是飘雪的隆冬。
　　一整晚过去，积雪覆盖了宫城的砖瓦，就连殿前单脚站立的铜鹤头上都顶着一抔雪。
　　小六儿撑着伞，胳膊上搭着件湖蓝色披风，刚要招呼身后的小黄门为官家披上，就被官家抬手拦下。
　　“外面有风呢，官家还是披上罢。”
　　心忧眼前这副孱弱的身子，小六儿仔细劝说道。
　　然而官家只负手盯着不远处，没有搭理的意思。
　　竹条做的滚灯骨碌碌地停在长筒皂靴下，那人弯腰，一只手捡起滚灯左右瞧了瞧，微微俯身抬手唤道：“昇儿，过来。”
　　滚灯起初是民间才有的玩意儿，后来传入宫中，为了取悦皇家子弟，在粗糙的竹条上又糊了一层纸，绘着各色人物和憨态可掬的猫狗。里面吊着两个竹圈，好叫滚动的时候稳着蜡烛不灭。
　　“父亲。”
　　晏昇盯着被人拿走滚灯，想要又不敢，万分纠结的掰弄着手指。
　　灯里的蜡烛还亮着，捧在手中透过外面的纸映着打滚撒娇的猫儿。
　　官家被脆生生的一声“父亲”喊的心情舒畅，将滚灯还给晏昇，看他孩童心性立即露出笑来，一时心情复杂。
　　皇太子如今也不过七岁，还过于稚嫩，是爱贪玩的年纪。江山社稷对他来说太重了，可既生在这宫城之中，得了晏姓，无论行与不行都要挑起担子。
　　他蹲下身捏了捏因为疯玩冻的通红的小脸，温声说：“昇儿想见梅学士么？”
　　两人平视，晏昇扒着胸口的滚灯，有些不解。对于他来说，只想着老师下学了没有，下学后该玩些什么。对于父亲口中的“梅学士”没有想见与不想见，只有父亲希不希望他见。
　　果然，刚才还和自己对视的人站直了身子，从高处俯视他交代，“明日下了学来暖阁，父亲带你见一见梅学士。”
　　涉及到政事，小六儿默默撑着伞不多说一句，但心里不禁同情起皇太子。官家明显是想引导皇太子走进那些官员视野中，同时也意味着解除朝堂里的明争暗斗。
　　晏昇懵懂地点头，尚且抱着自己喜欢的滚灯，还不知道要面对的是大衡的江山，也不知道明日是自己短暂人生的转折点。他将早早地丢下童真，背负起万千黎民的希冀。
　　裴潋又输棋了，他连续三局败在宋遗青手中，委实有点掉面子。架不住对方棋技胜他一筹，再怎么挣扎也勉强输的不那么难看。
　　“我想问一件事许久了。”
　　丢了手里的白子，裴潋神色正色出声。
　　过两日是年关，正是休沐的时候。外面飘着雪，二人在十六扇彩绘屏风围成的小天地里躲懒。手边炭盆中的沙子上煨着茶水。
　　宋遗青提着炭盆里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料想裴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便只抬了眼皮示意他赶紧说。
　　裴潋就着对方倒茶的功夫，厚着脸皮给自己也接了一杯，却又握在手里不喝。
　　“宋……宋大人棋技那么差，你是怎么不被带偏的？”
　　本来下意识要直呼其名，裴潋及时止损，恭恭敬敬喊了声“宋大人”。可这也耐不住他心里吐槽宋复是个臭棋篓子，棋技差就罢了，棋品也不行。
　　将茶壶重新放回沙堆里，宋遗青弯着眼角淡淡问：“说完了？”
　　裴潋放了杯子，双手一摊，“说完了。”
　　小腿冷不丁被人从桌案下踢了一脚，裴潋正懊悔自己怎么不及时把作祟的脚捞住了，就见对方手指扣着桌子，讨输棋的债来了。
　　“既然废话说完了，输的一首诗打算何时写？”
　　新党第一人，三司使，七言翁的学生裴潋沉默了。
　　他当初果然不该被阿迟的皮相一时蛊惑的应了什劳子作诗。
　　宋遗青好整以暇欣赏对方吃瘪的模样，坦然自若地等着裴潋求饶。没想到这人忽然扬起促狭的笑意真作了诗。
　　“桃篦胭脂玉钿妆……”
　　前半句一出来，宋遗青霎时红了脸起身要去捂住裴潋的嘴。
　　只凭着七个字一听，就知道是说他们初见的场景。他那时尚被当作女孩儿养，如今早褪去那些衣裳几年，结果又被裴潋提了起来。
　　看到宋遗青着急了，裴潋愈发起劲，哪能但凭他捂了嘴？
　　他顺势握住对方手腕，让人进退不得，自己俯身凑近了，嘴角都要咧起来继续道：“溪风过柳话新凉……”
　　宋遗青瞥了眼炭盆冷笑，“你再敢蹦出七个字，信不信我用沙子堵了你的狗嘴。”
　　裴潋绝对信自己会被塞一嘴的沙子，但他着实喜欢逗弄这样的阿迟，便“哦”了声故意反问：“裴某记得下棋前，阿迟说想要见识见识七言翁学生的文采来着？”
　　宋遗青：“……”
　　经了这几年下来，他发现一件事。只要在裴潋面前立什么话，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正欲说完剩下一句诗，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此时已经是半夜，平日里又没什么同僚拜访。二人同时吊起一颗心。待开了门，敲门的家仆慌张之下吞吞吐吐。
　　“大……大人，宫里，宫里来人了。”
　　裴潋和宋遗青脸色俱是沉了下来。
　　宫里逢着休沐的时候派人前来就预示着不是好事。
　　乘着马车去了，见着小六儿，更是确定无疑。
　　“许是晚间和皇太子说话的时候受了风，便起了热。起初昏昏沉沉的，清醒了就让人诏二位进宫。”
　　小六儿打着绛纱灯领着人到了寝殿门前，停了步子躬身，“二位大人自行进去就好。”
　　里面隐隐约约的烛光露出来，宋遗青悄声退了一步，看着地板上带着积雪的蜿蜒脚印问：“还有人来过？”
　　小六儿一愣，顺着对方视线落在脚印上又笑了笑不卑不亢应声。
　　“官家还诏了梅学士和刘相来。”
　　听到是老师，裴潋多了份思量，神情无异踏进寝殿。
　　寝殿内摆了暖炉不算，还放了火盆。一扇绘着墨色山水的屏风横放在床前。梅言聿和刘翰秋正恭候着。四人打了个照面，默契地不发一言，只等里面吩咐。
　　屏风糊了层纸，无论从里往外，还是从外往里看都只能模模糊糊看出映在上面的人影。
　　官家躺在床上，侧首抚摸着跪坐在脚踏上的皇太子的脑袋，有气无力耳语。
　　“昇儿，你看那四人。若有朝一日你坐了万民的官家，你要信谁？”
　　他虽是与皇太子说话，视线却是落在屏风上。双眸深不见底，不见一点温情。
　　晏昇穿着正红圆领，衬得肌肤如雪，可这也不及父亲的脸色苍白。他明白父亲病了，惊惧难过下失了笑颜。闻言便扶着床边回头看去。
　　虽然看不到面容，但他平日里有听讲学的老师说起过这几个人，能凭借映在屏风上的身形姿态分辨出来。
　　想起老师说的，他毫不犹豫抬手指向右边如松竹挺拔的二人。
　　正是裴潋和宋遗青。
　　官家闭上眼微微摇头。
　　晏昇皱起眉头，迟疑些许，又将指尖左移，落在宰执刘翰秋身上。
　　官家不发一言，仍是摇头。
　　直到他把梅言聿也选了依旧得到否定的回应时，晏昇目光迷茫，收了收不知所措起来。
　　“你且听好了。”
　　尽力侧了侧身子，官家拉住晏昇的胳膊，艰难抬起头叮嘱，“新党，旧党都不是你该信的。他们可以为你所用，但你只能信自己！”


第一百三十九章 
　　衡朝的皇帝要么死的早，要么活的太长。比如太宗，在位四十年才崩逝。然而到了如宗不过三十八岁就驾鹤西去，继位的先帝真宗在位更短，短到只有四年。四年里本筹划改制，胎死腹中没多久，还没好生总结东山再起，人就没了。
　　除了普遍命短，子嗣也是不丰。如宗本人没有儿子，替他接住衡朝江山的先帝真宗是亲兄弟，四年后传位给如今这位身体孱弱的官家。
　　官家十六岁坐在崇政殿的木椅上听政，在当时已是宰执的梅言聿辅佐下对于政事愈发得心用手。
　　现在他也像真宗那样病重在榻，第一件事想的也是为皇太子找个辅佐的臣子。
　　世间的日子似乎真是个轮回，继位的场景恍然如昨日。二十年间，他兢兢业业的想做个仁君，但榆关在他手里丢了，边境岌岌可危。
　　几乎人人怕死，万民之上的官家也怕。除了对生命流失的恐惧，还有的就是自觉无颜见晏家的祖宗，更怕自己死后，新党或旧党把持朝政，皇太子成了傀儡。早年有过丧子经历让他对唯一的儿子宠溺又寄予厚望。
　　年关过了不久，裴潋等人就在崇政殿内听了道旨意。有些出乎众人意料。可他却异常平静。
　　官家下诏令，罢了皇太子现在的老师，换成了梅言聿。
　　惊讶的多是旧党。因为自郑垂膺一事后，宰执刘翰秋虽说没能真正辞官，但也时常告假，基本不过问政事。眼下看来就是新党顺风顺水，要定辅佐皇太子的人也多半是裴潋，陈君琮等。
　　可官家偏偏避开了新党，选了梅言聿。
　　众人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揣测起来。能得到的结论就是，官家开始忌惮新党了。
　　梅言聿有过辅佐经历，官家与他最是亲厚，站着大学士的名头和声望又没什么实权，真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大衡又要变天了。”
　　裴彦傅躺在院中的竹椅上双眼望天。
　　衡朝上一次变天是建元八年改制，这次要变天却是因为种种迹象都表明官家不好了。
　　孱弱的身子骨本就是拖累，上次榆关失守的悲痛连带着常年劳累，终是一起发作起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太子年幼，逢着很容易被蛊惑的年纪，稚子的心还没完全褪去就要面对朝堂上那帮老狐狸。且不说皇太子上位后如何坚守仁和清明，谁能保证他能继续支持改制？
　　这是目前最大的未知数，裴潋也不知道。他难得摒弃颜色艳丽的正红圆领之类，穿的墨灰长衫，踩着双方头鞋，看起来闲适也沉稳不少。
　　院子里的柳枝重新吐芽了，躺在竹椅上刚好能望到园子里的那个小楼。
　　一句话抛出去沉了底，裴彦傅这次点名道姓又说：“裴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皇太子如今不懂，以后不会懂么？手里握着的权力越大，也就越站在风口浪尖。权臣没有好下场，最起码在史书上都要被口水淹死。
　　裴潋看着大片的云慢慢往前遮了刺目的太阳，天色便也跟着暗了下来。
　　“我不想收手，也不能收手。”他说。
　　裴彦傅稳着扶手坐起身侧首严肃告诫，“你忠的是衡朝百姓。”而不是君。
　　在他的理念里，皇帝若无德，不效忠就是，只求对百姓无愧。愚忠要不得。
　　也不知道说出嘴的话有没有用，总之裴潋一言不发地跳了起来转身出了门。
　　官家日渐消瘦，原本就苍白的脸陷下去，看起来跟枯枝似得，活脱脱病入膏肓模样。
　　他拼了命的看劄子，完全在用所剩无多的时日做更多的事。直到再也拿不起笔，形容迟暮。
　　“小六儿，去垂拱殿。”
　　官家动了动眸子，艰难道。
　　外面下着暴雨，电闪雷鸣的骇人。纵使知道官家时辰不多了，小六儿还是哽咽劝道：“官家就在寝殿罢……”
　　垂拱殿只有继位或大朝会等盛大日子的时候用得到。一年都去不了两回。
　　可是床上的人摇头，又重复一遍。
　　“去，去垂拱殿。”
　　顿了顿，又道：“把裴潋……宋遗青诏来……”
　　裴潋和宋遗青收到召令便快马入宫。小六儿策马开道，手持盘龙御牌，马鞭甩的“噼啪”作响。
　　他嘴唇颤抖，脸色苍白，声音反而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官家圣诏，特允裴三司，宋御史策马入宫听旨！”
　　暴雨没能将他声音掩去分毫，马蹄踏的青石上的雨水四溅飞奔而过。宫中各门卫见到小六儿手中御牌，纷纷退避。
　　宋遗青浑身被雨水浇透，鬓角发丝湿哒哒的贴在绯色官服上。他抿着唇，脸色铁青。
　　大雨冲刷下，视线中的一切都变的模糊。垂拱殿的兽脊都环绕在水汽氤氲中。
　　宋遗青不擅长骑马，从府中赶来也是拼着一口气。此时，他说不上来是因为骑马紧张还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下马时双腿发软差点跌倒。幸好裴潋手快扶了他一把。
　　他抬头，看见对方神色也是从未有过的肃穆，面容紧绷。被他扶起时，宋遗青察觉到他的手居然在轻微发抖。
　　进了垂拱殿，里面被火炉烘的火热。官家着一身天子冕服，正襟危坐在木椅上。他脸颊潮红，不知是炭火映的，还是回光返照。左边是官员呈上的折子，右边放着两道卷起来的圣诏。
　　宋遗青和裴潋带着一身雨水，撩起衣摆跪拜。
　　“三司使裴潋，见过官家。”
　　“御史中丞宋遗青，见过官家。”
　　“起吧。”
　　官家的声音有气无力，两人勉强听清，起身恭敬立着。
　　“小六儿……”
　　坐在椅上的人费力抬起手，“皇太子呢？”
　　小六儿皱着脸当即哭了起来，泪水划过布满皱纹的脸滴在衣领上。他立即扶着官家的抬起的手，哽咽道：“就在暖阁内，奴才这就去请。”
　　官家点了点头，见小六儿转身去了暖阁，便将裴潋与宋遗青唤上前。
　　两人微微上前两步站定。
　　“再近些。”
　　他已近弥留，每说一句话，嗓中都传来浑浊的痰声。
　　两人这次跨了几步，几乎贴着官家的手边。
　　皇太子此时也到了，想是在暖阁已哭过，眼睛和鼻尖都泛着红。一句“父亲”出口，已是声泪俱下。
　　长。（腿·；老，，阿；）姨‘整·理，
　　“你也，也过来。”
　　官家看着眼前刚过弱冠年纪的皇太子，微微招手。
　　皇太子依言走到裴潋身侧。
　　三人静默而立，脸上都是说不出的哀戚。
　　官家目光落在早就写好的诏令上，小六儿默契的将诏令交给裴潋与宋遗青。
　　“朕死后，你们，你们要好生辅佐皇太子。”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了。皇太子脸色瞬间苍白，膝盖磕在光滑的黑色砖石上，哭道：“孩儿不要做皇帝，只求父亲身体明建。”
　　“你是皇太子，是衡朝的天。”官家眸光浑浊，费力伸手抚摸皇太子的脑袋。
　　“别怕，有梅学士等人辅佐你……”
　　裴潋看到官家目光落在殿外的瓢泼大雨，屋檐落下的雨珠变成帘幕，遮挡了他庇佑了大半辈子的山河。喃喃说着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话。
　　“朕在位二十载，不求有所建树……，但，但求天下安宁……”
　　突然，官家紧紧握住木椅，想要撑起身子，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殿外。他想要离他的江山近些，再近些。
　　“大行步步紧逼，榆关失守，朕无能……朕无能……”
　　枯槁的手上青筋暴起，就连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也迸发出强烈的不甘。泪水毫无征兆的落下，哭声沙哑绝望。
　　“苍天啊……谁能佑我衡朝子民……”
　　凌驾万民的帝王第一次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他心中不安之处在风雨飘摇的衡朝。
　　小六儿听的肝胆俱碎，眼泪止不住的流。“官家已然圣明。”
　　突然，官家死死抓住皇太子手腕，一双眼睛像要将对方看穿。喉咙里只有进气没了出气，咬牙切齿道：“除，除旧制……”
　　皇太子觉得手腕被握的疼到麻木，他不顾痛觉压抑着哭声迅速点头。
　　接着，裴潋看到官家倏然松了手，身子靠在木椅上，眸中直到最后一刻还印着衡朝的山河。
　　“圣上！”
　　小六儿“扑通”跪在地上，嘶哑喊出声。
　　裴潋和宋遗青脑海有瞬间的空白。等回神，也齐齐跪下，以头触地高呼。
　　“臣，恭送圣上！”
　　宋遗青心下酸涩复杂。
　　执掌衡朝二十年的官家就这样去了。而岌岌可危的衡朝仍在暴雨中飘摇，找不到归路。


第一百四十章 
　　因为战事吃紧，外加太祖曾告诫后人勤俭，官家的丧事一切从简。可即便从简还是花费了两千万贯钱。礼部抓耳挠腮和宰执刘翰秋，史官等商量了许久，才将官家的庙号定了。
　　惠宗。
　　爱民好与曰惠。柔质慈民曰惠。
　　算是个赞美官家是仁君的好庙号。
　　新帝初继位，尚且年幼，朝堂上渐渐冷却的新旧党争又有了重燃的迹象。但看着站在新帝身边的梅学士，人心都只暗里翻涌。
　　小官家虽年龄不大，坐在崇政殿的木椅上倒是有着明君的风范。起初朝堂还算和和气气，可好景不长，不消两月就有件事成了小官家帝王生涯的头一遭磨难。
　　大行多次攻平阳关不成，转而自榆关取道芜州一路南下。其他州府虽也有守军，却不若榆关与平阳关那种边陲重地来的守备森严，且军队素质远远低于边关。
　　大衡历代冗兵的厉害，人数是多了，作战能力乱成一团还耗费国库银钱。新党是裁减了守军中的老弱病残等，想着把素质提上去。奈何大行的江冶也看的长远，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还未等新制见了成效就起兵攻城略地。
　　短短大半年，大行势如破竹，直到在登州与从平阳关带兵赶去的王平打了个照面。
　　登州距离京城已然不算远，初听闻风声，京中人人自危，是战是和久争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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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党主战，旧党主和。整日要把崇政殿的屋顶吵翻。
　　一派清明的书房内，梅言聿讲完了今日的内容，突然问：“官家觉得该是战是和？”
　　正奋力理解书中文字的官家纠结的皱起眉，想起父亲曾告诫他的话来。手中的毛笔握的出汗，最后不解般反问：“老师觉得呢？”
　　在崇政殿的时候，谁都说了几句话，唯独这人沉默不语。
　　他紧紧盯着对方神情，恐放过一丝细微的变化，然后便错失了揣摩的机会。
　　梅言聿端坐在木椅上，目光里是和惠宗有几分相像的脸。他站起身略拱手万分怀念的说了句无头无尾的话。
　　“臣许久未尝过故乡的苦根菜了。”
　　官家哑然失语。
　　苦根菜是芜州独有，梅言聿是地地道道的芜州人。但这个州府已经被大行的铁蹄占据了。
　　故乡不再属于大衡，梅言聿就算再如何想念也吃不到苦根菜。又或许他怀念的不是那道菜，而是那片属于衡朝的土地。
　　第二日，官家一反常态，不再默默听着朝臣互喷口水。而是下了继位以来第一道诏令，却足以轰动整个朝堂。
　　调集所有兵力，务必要把大行的铁蹄按死在登州。
　　听闻诏令，所有人都清楚，这是破釜沉舟，事关衡朝生死。
　　陆仕觉当即大声训斥官家被新党蒙蔽，而后愤然甩袖离去。
　　衡朝能打么？能，但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衡朝不能打么？不能，因为百姓真的消耗不起了。无论胜败，最后苦的都是他们。
　　隆冬之际，已经不问朝堂事的刘翰秋站在廊下，任凭家仆给他添了披风。
　　“家主在等人么？”家仆随口问了句。
　　刘翰秋视线定定落在门前，闻言呢喃，“是啊。等登州的人……”
　　他在等来京城传登州战况的人。
　　年关刚过，满朝文武就等来了那个人。只不过是满身血迹爬进崇政殿内，吊着一口气哭嚎着带来了登州一役全军覆没的消息。
　　王平战死，知州沈节和通判顾擎相继殉城。
　　数不清的守军用他们的命暂且拖延了大行的铁蹄，虽是胜了，却是惨胜。
　　继续战还是讲和这样的问题又被搬到了台面上。圣驾南下苟且偷安么？俨然新旧党都做不出这种有辱尊严的事。
　　陆仕觉上劄子痛斥裴潋等人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官家要远离佞臣小人，且把登州一役也怪罪到了新党头上。
　　“臣请官家革裴潋，陈君琮，宋遗青等职务，以还朝堂清明！”
　　衡朝无论哪个皇帝，都很怕朝臣结党营私。陆仕觉参的这本是下了决心摁灭新党。
　　裴潋也跟着出列道：“中书大人既说裴某结党营私，且不知可有物证？毕竟血口喷人向来简单。”
　　“大衡国库，户部，吏部等均在三司掌控之下，此等‘庞然大物’历来未有。决策之权渐渐都被夺了去，视中书省于无物。”
　　多年怒火一朝全部宣泄，陆仕觉说的愈发面红耳赤，“粮食银钱害的宁州百姓成了胡载学案板上的鱼肉，使苦民更苦，饿浮遍野。”
　　“登州阵亡二十余万将士，倾尽大衡兵力。裴大人可有想过那些人的妻子儿女？！”
　　说到激动之处，陆仕觉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沓纸张甩向裴潋。
　　寒风带着化雪的冷意涌进崇政殿内，把纸张“呼啦啦”吹散，在裴潋眼前不断下落。
　　那些纸上密密麻麻的皆是登州阵亡将士的名姓。他手脚发麻动弹不得，罕见地失了言语。
　　裴潋极少饮酒，要饮也只是浅尝辄止，不喜沉醉。可他当晚回府便醉了一回。
　　与旁人耍着酒疯不同，裴潋是静静坐在那里，不吵不闹，乍一看和平日无异，唯独身上浓重的酒气出卖了他。
　　宋遗青走上前把他手里的酒杯拿了放在桌案上。
　　“喝多了伤身。”
　　他明白朝堂争执时，裴潋并非无法为自己辩驳，只是对着为大衡捐躯的将士们的名姓无颜开口。
　　外面的风隔着窗子凄厉呼嚎。裴潋本醺的神智有些不清晰了，闻声忽然翻身起来喊着家仆。
　　他喊的急，家仆匆忙赶到便听他道：“去在门前挂盏灯，别熄了。”
　　“啊？”
　　这都快半夜了，又没人出府，家仆摸不着头脑。
　　裴潋又踉跄着扶着桌案跌坐在榻上，垂着脑袋自言自语，“风大雪深，他们会找不到回乡的路。”
　　家仆蓦地红了眼眶，应声下去了。
　　宋遗青要扶他去消酒，结果反被人就着坐着的姿势搂住了腰。
　　“阿迟……”
　　裴潋重重叹息一声，温香的酒气溢散。神色从未有过的脆弱。
　　手上动作一停，宋遗青微微躬身将人回抱住，对方的脑袋便自然而然的拱进他颈窝处。
　　许久，久到他几乎要怀疑裴潋睡着了时，才听他喃喃。
　　“我累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浸透肩膀处衣料的湿热感。
　　登州一役后第七日雪夜，裴府门前挂了一盏灯笼。没有什么人物绘画，更不是琉璃所作，却整夜都亮着。
　　不过半个时辰，漆黑的夜晚中不约而同地陆陆续续亮起烛光。从城北一直蔓延至整个内城以及外城。怀京城内像有数不清的萤火虫在大雪中穿梭，沿路皆是通明。


第一百四十一章 正文完结
　　举全国兵力惨胜就像衡朝的回光返照，大行重整军队一点点蚕食本就不大的版图。
　　天佑元年冬，大行攻破定州。
　　天佑二年春，顺昌府沦陷。
　　天佑二年秋，大行占据衡朝旧都宁州。
　　天佑二年冬，江南城破，百姓纷纷逃往怀京。文坛大家七言翁梅言聿郁郁而终。
　　直到了新帝继位的第三年，新柳如翠，怀京如往年满是飞絮时，江冶带兵围困京城。
　　小官家刚到十岁生辰，可在能预见结局的情况下拒绝南下逃亡避祸。新旧党争执多年后也终于达成唯一一次共识。
　　誓死不做狼狈南下的懦夫。
　　江冶也不急着攻打，甚至不需要攻打。经了战场上的洗礼，他显的比往日还要多几分凌厉。
　　怀京现在就如笼中鸟，想捉住是随手的事。可他不想凭白费气力，只要困死怀京，有的是时间等衡朝的皇帝双手奉上。
　　“去告诉他们，若衡朝皇帝主动开城门迎我们进城，本王承诺不伤城中百姓分毫。”
　　他下令在城外安营扎寨，每日好酒好肉犒赏兵将，从心理上击溃衡朝的防线。左右那么多年都忍了，不差这一会儿的功夫。
　　下属得了令拿了传声筒，果真在城门前喊起来。
　　现在还有些春寒，守在城墙上的士兵眼瞧着大行人吃饱喝足，通身舒暖，而他们只能干咽口水。但面上仍是目不斜视，对大行的喊话也恍若没听见。
　　延和殿内，小官家身前的桌案上没有书，偌大的宫殿只有两个人。
　　“张卿，怀京仅余的兵力还能战么？”
　　此句问出口，略思量一番，张乐全不喜不怒应道：“禁军与怀京守军尚在，城中每位男丁皆是军力。”
　　语气微顿，他凝视小官家颇为震撼的双眸，笑说：“臣亦是如此。”
　　存亡之际，文官如何？国子监的学生如何？便是市井走夫又如何？但凡能拿的起刀剑，就都是守城的一份子。
　　不过小官家诏见他这件事十分微妙。在朝堂上，他不是新党也不是旧党，属于中立。虽说中书舍人于敬淮也并非两党中的人物，但过于不问政务。
　　小官家不信旧党也不信新党，或许就连他也有待商榷。这人最信的只有自己罢了。
　　张乐全是地地道道的读书人出身，却在说到拿刀剑守城时，也是眼睛都没带眨一下，好似是稀疏平常的事。
　　最需要担忧的反而不是江冶攻城，而是他耐心等着，断绝怀京水粮，让城里的他们有劲无处使。
　　怀京毋庸置疑是衡朝最繁华的城市，可这繁华是建立在商铺林立的基础上，并非无尽的田地。
　　粮仓里的粮食有限，会有吃完的一日。百姓躲在家中惶惶不可终日，对着仅有的粮食发愁。这种时候，金银宛如粪土，一口吃的比什么都珍贵。
　　许多官宦人家都赶走一批家仆为求粮食多撑些时日。城中街头的无家可归之人日益多起来。
　　裴彦傅坐在正堂的木椅上，听管家拨着算盘统计米粮。
　　“阿郎，都在这里了。”
　　管家手里的纸张上详细记了全府上下的粮食，有些战战兢兢的递给端坐着的人。
　　并非参知政事本身可怕，而是怕他会和那些街上流亡的人一样，被裴府扔几两没用的银钱打发走，然后活活饿死。
　　裴彦傅并不应话，抬手接了那张纸一个个字看过去记在心里。良久，忍不住叹息道：“匀出一半给城内流民吧。”
　　“这……”
　　管家震惊出声，眼神在旁边的夫人和裴潋等身上打了个转儿，劝说：“府中粮食已是不多，若分出一半，不出半月就揭不开锅了。”
　　用不着他提醒，在坐的谁不清楚目前情况是都恨不得囤粮？不管是半个月，还是一个月，粮食总有吃尽的时候。
　　顾英拍案而起，黛紫的长褙子带起阵风，果决伸手，“库房钥匙给我，我亲自去匀。”
　　裴潋也道：“分罢。”
　　管家摇摇头，从腰侧摘了钥匙递过去。
　　纵然他知道主人家见不得百姓苦，但苦的百姓多了，挖空府邸也是救不过来的，杯水车薪一场罢了。
　　半个月恍然一过，裴府也彻底揭不开锅的这日晚间，裴潋正睡的沉，忽而被一阵雷声惊醒，电光爆闪之际，听到急切的拍门声。
　　家仆撑着伞，冒着“哗啦啦”的暴雨扯着嗓子喊，“郎君！城中有人斗殴……”
　　不消片刻，门被从里面打开，裴潋只披了件长衫，头发草草拢了，眸中半分睡意也无。
　　“张文裕呢？”
　　斗殴这等事情，该是由张文裕来管才是。怎么都不会落到他头上。
　　家仆赶紧将替裴潋撑着伞，二人边走边说。
　　“人太多，张大人顾不过来，各位大人都去了。说起来还是因着一口吃的。”
　　家仆注意着这人神情，冷不丁踩进水坑中，布鞋和里面的罗袜登时就湿透了。他被冷意激的发颤，哆嗦道：“已经打死人了……”
　　夜色中不太看得清脸，家仆只能从路过的大户人家门前灯笼的余光中发现对方眉如愈出鞘的利剑，泛着冷意。
　　斗殴和打死人的性质完全不一样。前者疏散和解就可，后者就犯了律例。不过存亡的关头，那些人许也觉得律法可笑。以往大理寺亮出腰牌，任凭再多人也瞬间噤声，哪里还敢造次？
　　国不将国，威信如草芥。
　　裴潋到底去的晚了些，事情已经结束的差不多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同僚们衣袍湿透，刘翰秋咳的脸色涨红，指着被绑起来跪在雨中的那些人怒而骂道：“七尺壮汉与妇孺争粮，可耻可恨！”
　　梅言聿故去后，他身子也不太好了，动不动就风寒高热。眼下下着暴雨，破败的身子骨更是雪上加霜。
　　嘈杂中还混着猫儿似的哭腔，很惹人怜。裴潋寻声望去，看到一位穿着蓝色旧布衣裙的妇人，她发丝散乱，胳膊僵硬蜷缩着，面朝下早就没了生气。旁边还坐着头扎双髻的孩童。夜间还冷的很，何况下着雨。他浑身只有件滑稽的大人衣裳，冻的嘴唇发白只能发出几句嘤咛。
　　裴潋从家仆手中接过伞走过去，抬手慢慢拨开妇人的身子，尸首僵直着翻过去，那双蜷缩的胳膊下护着块拳头大小的馒头。
　　“馒头！”
　　随行的家仆眼睛一亮，几乎要抑制不住冲上去。他两天没吃任何东西了，饿了就猛灌井水，喝的胃中饱胀，不消片刻又饥肠辘辘且愈发难熬。
　　两个字出口，家仆尚有理智意识到失态，闭上嘴微微退后。
　　一众目光中，裴潋拿出已经泡发的馒头塞进孩童手里。
　　“吃罢。”
　　孩童约摸三岁，见有人靠近便恐惧的收了嘤咛，馒头木木地拿在手里也不知道吃，愣愣地盯着蹲下身子，脱了外面长衫包裹住自己的人。
　　长衫也抵不住多少寒意，裴潋把瘦的只剩骨头的人抱在怀里，扫视一圈在场同僚，突然拔高了声音侧首问家仆。
　　“宋御史呢？”
　　方才来的急，未注意到身边的枕头已经空了。此时朝中同僚几乎都在，唯独少了几个身影。
　　家仆身子一抖，惊惧他发怒，战战兢兢应道：“半个时辰前被诏进宫中了……”
　　诏令到的时候，宋大人见郎君睡的沉，便没让他打搅，顾自穿戴整齐去了。两位都是主人家，他哪敢多嘴。
　　裴潋脸色蓦地沉的可怕，把孩童塞和伞一起进家仆怀中，身上淋了雨也不在意。
　　“你先回府。”
　　说着就转身冲进暴雨中。
　　家仆招手焦急大喊，“郎君哪里去？！”
　　裴潋未回头，迎着无尽夜色，只道：“宫城。”
　　少的人除了宋遗青，还有陆仕觉，张乐全，陈君琮，赵晏臣。
　　刘翰秋已不过问朝政自然不会被诏去。但是反被诏走的，都是朝中说话有分量的，要去共同商议什么几乎不用猜。
　　裴潋催着自己走的快些再快些。以往打马，从未觉得到宫城禁门的路如此漫长。
　　有些事情一旦晚了，结局就是注定的。
　　暖阁空间比那些文德殿，延和殿小的太多。几个人挤在其中略显拥挤。
　　小官家不大的身子塞在宽大的木椅上，满是羞愧的等着几位臣子的回应。
　　建元十一年，也是暴雨的夜晚，惠宗保下郑垂膺安抚旧党的记忆还是分外鲜明。陈君琮目光从窗子处移开，被无尽的失望淹没。他唯一希冀的终究还是落空。
　　“臣去。”
　　他静静开口。
　　小官家讶异看过去，毕竟从他继位起，这人频频告假，本以为对方心境早如张乐全一般。
　　宋遗青紧接着道：“臣去。”
　　怪了，毁名声的事倒也有争的时候。
　　张乐全和陆仕觉不禁侧目，犹疑中带着钦佩。
　　宋遗青又道：“骂名总有人要背着，一个就够了。官家若不允，臣便死谏。”
　　死谏一出，小官家震惊又被唬住忙说：“朕准了便是。”
　　边说余光边观察陈君琮，发觉对方并无争执之意，只无神坐在哪里，烛光灼灼的琢磨不出在想什么。
　　“开门！”
　　裴潋浑身湿透了被拦在禁门前，遍体寒意，心中却如火烧。
　　禁军颇为难劝解，“裴三司，您都为官十年了，还能不知禁门下钥后便无诏不开？再说了，您此行连鱼袋都没有……”
　　他们每日站岗，对各个官员脸熟的很。可规矩摆着，再眼熟也没用。
　　“诶！裴三司，您不能无视规矩啊！”
　　话说一半，禁军眼疾手快拦住要往里冲的人又怕又严肃道。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档口，禁门里面传来开锁的声音，接着就被里面的禁军慢慢推开。裴潋停了动作，抬眸看到一抹绯色官服。
　　宋遗青悄声褪了在暖阁内的沉郁，转而笑问：“怎得过来了？还不知道撑把伞。”
　　他扯着能拧出水的衣袖把人带远了，嫌裴潋个子高，撑着费劲，便自然而然将伞交给对方撑着。
　　裴潋没管他问的什么，果决停了步子。
　　“我要去和官家说。”
　　宋遗青又把他扯住，抬了声道：“说什么？”
　　“别以为能瞒过我。”裴潋想拂掉扯着自己衣袖的手，半道又不忍反握住纤细的手腕，红了眼角，“我去。”
　　雨渐渐小了，宋遗青抬头能正好吻住裴潋下巴，他微微垫脚亲了亲唇角，半是玩笑问：“我可是在官家面前说了死谏，你去便要让我这个御史中丞当真以死明志么？”
　　裴潋撑着伞，不顾衣裳尽湿，另一只手把人往前一带，对着双唇毫无章法噬咬，略微粗暴中慌乱尽显。
　　“我将来也算是‘青史留名’，说不定笔墨要比你多的多。”
　　宋遗青喘息着自嘲。
　　裴潋胸口闷闷的不得畅快，远眺熟悉的宫城，疲累道：“阿迟，咱们离开怀京罢。”
　　天佑三年春四月，阳光刺破云层的时候，在大行军队面前紧闭的怀京城门被慢慢推开。
　　厚重的门轴声刺激着每个人的心神，朱漆铜钉如旧，门上狮子口中衔着的铁环轻轻晃动。
　　江冶坐在马背上，和每一位大行人一样目睹希冀已久的胜利。
　　城门打开，只有位衡朝绯色官袍的臣子立于巍峨城门之内。
　　宋遗青拱手仰头凝望沐浴着日光的谯楼，以及衡朝的最后一寸光阴。
　　“进城！”
　　江冶阴翳的脸上露出喜悦，马蹄轻蹋，领着身后的将士慢慢走进怀京。
　　建元八年一别，他终还是回来了。
　　按照之前的承诺，不伤百姓一人。衡朝的官员各穿了官服站在一处。江冶觉得刺眼，没由来震怒，“晏昇呢？！”
　　他答应的是不伤百姓，可没应下饶了衡朝皇帝。不然能掀起不小风雨。
　　刘翰秋挺着身子出列，眸中尽是绝望，“天下承平，朝衡昌宁！”
　　说罢，直直撞向砖石砌成的城墙，鲜血四溅，吓的许多官员白了脸色。
　　身子渐渐软下去倒在地上，刘翰秋还剩着残息，眸子瞪的浑圆，死死看向不知何时淹没在熊熊火海中的宫城，浓烟直冲云霄。
　　衡朝最后一位皇帝晏昇殉国，昔日太祖奠定的基业皆成了过眼云烟。
　　江冶派人去救火，并细细查验晏昇是否真的死在火海中。转而又对着遗留的旧臣问：“本王爱惜贤能，若能效忠新朝，既往不咎，任用不疑。”
　　“休想！”
　　陆仕觉怒目圆睁，抽出江冶腰侧佩剑引颈自刎。鲜血顺着剑刃落在白色罗中单上像冬日里争相开放的红梅。
　　“还有么？”
　　江冶眼中难掩戾气，俯身视线一一扫过众人。
　　接着便有人捡起陆仕觉手中的长剑，或血溅三尺，或割断发丝甩袖离去，不再入朝堂。
　　百多位旧臣，竟无一位愿意臣服。
　　果真是衡朝养出来的难啃的骨头。江冶暗骂，打下江山的心情被冲淡多半，继而冷笑看向裴潋。
　　“裴三司，许久未见。你是血溅三尺，还是断发明志？本王倒觉得你是大才。”
　　所有人中，唯一能让他敬佩的只有这位，话中暗示意味明显。
　　裴潋不卑不亢，只默声捡起剑刃，上面还留着数位同僚的热血。
　　手起剑落，白光微闪。一缕发丝慢悠悠飘落在地上。
　　“承蒙厚爱，愿永不入朝堂。”
　　怀京有山也靠海，但对比登州的逊色许多。临海边还有一处断崖，海浪日复一日拍击冲刷，暮色昏沉之际，也曾算怀京盛景。
　　“陈大人留步，我等请您入朝！”
　　追来的新朝将士眼见要寻的人一步步逼近断崖边，不得不在不远处停了脚步。
　　海风将长衫吹皱，闻言，陈君琮转身笑道：“入朝？仲未所知的朝堂已经付之一炬。”
　　从孟阮清死的那刻起，他便未真心笑过，可现在身后是断崖，结局既定，他却发自内心溢出笑容。
　　没了所有希冀，也是某种解脱。
　　脚后跟超出断崖边界，一个石块掉落，瞬间被海浪吞没，水花都没有。
　　那人紧张地咽了咽唾沫，抬手安抚，“一切好说，陈大人先莫要往后退了。”
　　新朝的皇帝爱才，特让他请衡朝旧臣入朝。若让人眼皮子底下没了，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入眼天地苍茫，发丝擦过脸庞扰乱视线，陈君琮想起那年去大相国寺求姻缘，曾出了两支签。而未得解的第二支签只有八个字。
　　“形影相吊，鸾孤凤只。”
　　现在想来都是对的。
　　他忽地得意笑出声，或是笑那人，又或是笑那支签，双唇微动道：“我偏不如你愿！”
　　“陈大人！”
　　那人惊呼出声，往前追去趴在断崖边，只堪堪撕裂一片衣角。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海浪声越来越近。陈君琮望着渐渐远去天际，仍是笑着呢喃，“衡哥儿，你我终不用相逢于梦中。”
　　海浪翻起，将他的身形带着岸边碎石一同卷入其中。咸凉的海水涌进口鼻，缺氧让胸膛犹如要炸裂般发疼。
　　陈君琮的视线停留在海面上的细碎浮光，他轻轻阖上双眸，身子不断下沉。
　　他将在无尽的大海深处永远做着一个梦。
　　怀京终于有了米粮，陈伯用碎银买了大袋，做了碗粥想要端给主人家。然而他推了门，桌案上只有一张墨迹未干的纸。
　　是主人家的绝笔诗：
　　旌声努卷清和雨，细雨哀绵泣旧人。
　　谁识陌头杨柳色，且看灯下粉蝶魂。
　　十年恩怨灰游鬓，百日存亡涩晓心。
　　长是座中肠断客，轻薄惶恐负春荫。


第一百四十二章 番外·四时令  裴宋篇
　　昨夜的雨水顺着嫩绿的柳枝落在行人的肩上，不知名的虫子借着长势喜人的杂草遮掩放肆鸣叫，像要告诉每位过路人此时是生机勃勃的春季。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几个半大的孩童嬉笑跑过，手里牵着长线，仰头看绘着老鹰的纸鸢。
　　少年心性总是没个准头，其中一个一脚踩进雨后的积水坑中，自己湿了鞋袜，倒也连累了旁边的行人。
　　“呀，娘要骂我了。”
　　孩童心思从纸鸢上收回来，提起湿漉漉的裤脚愁眉苦脸。余光看到有人被自己波及，视线上移，脸色顿时通红，愧疚拱手。
　　“先生。”
　　其余几个也反应过来，纷纷收敛了许多。恭恭谨谨的像学堂里的老夫子。
　　可他们面前的这位就是他们的教书先生。
　　裴潋抖了抖自己的衣摆，感叹新扯的麻布衣裳出门就遭了罪。他抬头冲还高入云霄的纸鸢望了一眼，大手指着几个小萝卜头道：“昨日学的内容各抄十遍。”
　　声儿一落，果然是此起彼伏的叹气声。裴潋出了衣裳的恶气，扬手赶人，“快去快去，明日我要查验。”
　　方才还聚在一处的孩童慢慢做鸟兽散。
　　裴潋得意转身提着红线穿起的鱼干正欲离开，却听得身后某个机灵鬼拍手大喊。
　　“咱们找宋夫子求情去。”
　　这提议霎时得到一致赞同。裴潋挑眉冲着乌泱泱散去的背影斥道：“小兔崽子，找宋夫子也没用！”
　　他虽声音严厉，嘴角却带着笑意，撂下一句话就提着鱼干离开了。
　　东头瘸腿郎中家里的母猫下了几只猫崽，引得学堂的孩子纷纷去围观。赵景中也去了，回来就缠着要猫儿。裴潋哪里是养活物的人？但耐不住这小孩儿磨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还是提了鱼干给猫妈做聘礼，想聘只猫儿回去。
　　刚满月的猫崽还小的可怜，裴潋握在手里生怕微微用劲就捏死了。黑黢黢的眼睛懵懂的看着尚未熟悉的世界，被人翻了肚皮还会装模作样的炸毛。
　　裴潋不是于敬淮，可不管它什么雪里拖枪，乌云盖雪。看着哪个顺眼了，扔下鱼干就走。
　　待他慢悠悠开了门回到院中，就见赵景中趴在书房支起来的窗柩上，身子被开的正繁的海棠遮了半个，神色百无聊赖，只在看见他的身影蓦地跳起来，冲出书房。
　　“裴潋，你带猫儿回来啦。”
　　裴潋把猫崽往他怀里一塞，冷着脸轻骂，“没大没小，叫义父。”
　　“义父。”
　　赵景中得了心心念念的猫儿，转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敷衍喊了声。
　　宋遗青刚从书房里不紧不慢出来，目睹小身影窜进房中，对着发抖的猫崽怜的跟宝贝疙瘩似得。
　　“你罚他们抄什么书？”
　　他本来在书房内修书，忽然就被学堂里的萝卜头们拉着诉苦一场，好不委屈，可他头都大了。
　　说到这个，裴潋更是无辜拉起衣摆凑到他面前，“新衣裳因为那群兔崽子们脏了。”
　　蓝色的衣摆上明显可见深褐色泥点，已经快要干了。宋遗青倚在门轴上撇撇嘴不甚在意。
　　“你这衣裳值几个钱。”
　　长衫是麻布的，就算新做的，顶多卖出几文钱。
　　裴潋不服气。想他什么贵重料子没穿过？但那是以前。
　　他余光瞅了瞅书房内，确定赵景中满眼都是猫儿后，把宋遗青按在门板上对着那张能说会道的嘴狠狠亲了一口，嗓音狎昵。
　　“衣裳不值钱，但是是阿迟亲自穿的。”
　　宋遗青闹了个脸红落了下风，恶狠狠“啐”他一口，骂道：“你就是个浑不正经的。”
　　赵景中就是国破前暴雨中捡的孩童，本放在宋遗青姐姐宋绾那里养了，名姓都定了。宋绾与赵世初合计一番，又把人给送回来了。
　　原是怕他们俩膝下无子，晚年寂寞。
　　两人猫狗都没养过，能养活赵景中属实是奇迹，还未等人加冠就定了表字“安道”求个吉利。
　　“赵安道，赵安道！”
　　在院子里用柳枝儿逗猫的赵景中听到声儿唬了一跳，刚想躲起来，就被赶来的裴潋提着衣领进了书房。
　　他手里还抱着猫儿阿奴，缩着脖子被可怜兮兮的往书房的地上一戳，像要被埋进坑里的萝卜。
　　义父生气的时候，就爱喊他表字加着姓。
　　裴潋把辛辛苦苦复述写下的新制内容哗啦啦快速翻着，修长的手指对着背面歪歪扭扭的线条质问：“这什么？”
　　正面还是工工整整的新制，背面却被人糟蹋的犹如鬼画符。
　　赵景中到底不过五岁，只是顽皮了些，见裴潋真生气了，泪水登时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错了……”
　　裴潋坐在木椅上，翘着二郎腿喝了口茶问：“错哪儿了？”
　　他问的有鼻子有眼，赵景中也应的有鼻子有眼。
　　“不该乱画……呜呜呜……”
　　“不对！”
　　裴潋把茶杯放在桌案上，瓷器的脆响吓得赵景中一抖，哭声立即止了，眼巴巴无措的扭着手。
　　没想到这人颇为嫌弃道：“不对！你错在画的太丑了！”
　　想他也是丹青拿手，虽不是大家，也不至于寒碜到义子的水平如鬼画符。
　　赵景中愣住了，哭声梗的不上不下难受。
　　裴潋对着鬼画符随手一指，“这是鸡？”
　　赵景中颇不服气反驳，“这是鸟！”
　　“这是蛇？”
　　“这是龙！”
　　“那这该是蛇罢？”
　　“那是泥鳅！”
　　村子所在的地儿属于地地道道的江南，没有城里的繁华热闹，但乐的清闲。又逢着南方的梅雨季，被衾衣物能拧出水。裴潋盖着潮乎乎的被子左右睡不着，闹的宋遗青也不得安生。
　　现下还只是日暮黄昏，可困意向来是伴着雨声而生的。白日里没什么事，又不用去学堂，宋遗青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
　　不大的雨珠打落一地海棠花，宋遗青抱着阿奴，一人一猫都慵懒的恍若没有骨头倚在竹榻上，偶有雨水越过窗柩溅到脸上也不管。阿奴更是睡姿豪放，整个身子拉长了占据他整条小臂。
　　裴潋盘腿坐着，随手捡起窗柩上被雨水打落的两朵海棠花，俯身伸长了手臂，一朵放在阿奴白绒绒的肚皮上。阿奴依旧睡的香，小肚子带着花朵起伏有致。他便又将另一朵放在宋遗青的鼻头上。
　　沾了雨水的花瓣接触肌肤带起一阵凉意，宋遗青不胜其烦揉了揉鼻子，海棠花掉落，正砸在阿奴的猫耳朵上。
　　“做什么？”
　　他不情不愿的睁开眼，发觉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困意分毫未减。
　　看到人终于肯理理自己了，裴潋来了精神，胳膊撑在桌上道：“我让安道打酒去，这样的时节少不了雅兴。”
　　“你又支使他去。上回他可被卖酒的王户骗了两文钱。”
　　宋遗青懒洋洋从青瓷小盘中捏了个梅子解乏，慢悠悠开口。
　　裴潋不以为然，“吃一堑长一智。”
　　反正是想喝酒，又不想自己动罢了。
　　宋遗青懒得戳穿他，任由他把睡的正熟的赵景中自床上薅起来。
　　磨磨蹭蹭穿了外衣，从门后找到油纸伞。赵景中睡眼朦胧的难受，临走前不免抱怨一句。
　　“又是我，你怎得不去？”
　　一个梅子核精准砸在他脑门上，抬头看去，裴潋正嚼着梅子肉。
　　“让你吃一堑长一智，莫要再被王户骗了文钱。”
　　哪壶不开提哪壶，赵景中被揭了短处，小脸羞愧一红，再也不说什么撑着伞走了。
　　见人走了，裴潋又对着宋遗青抱怨，“你让安道莫在我书上乱画了，反面不妨事，就是太丑，丢人。”
　　说到“丢人”二字，他脸上嫌弃之色尽显，甚至已经开始觉得无颜见人。
　　宋遗青微愣，好似想起来什么。
　　“许是那日他翻了箱子看到你的那副画，便起了学丹青的心思。”
　　木箱是再普通不过的红木，没什么雕刻花纹。里面锁着以前的旧物。前些日子他怕东西受了潮便翻出来晾晒，收的时候忘了上锁，就被赵景中钻了空子。看了画不说，还把他们的旧官服套在身上，宽大的衣袖和衣长把人拢的严实，活像个小老头儿，还不自知的非要握着笏板装出小大人的模样来。不是他说，那红色的革带都能把赵景中的腰绕上两圈。
　　说到画，裴潋“咦”了声，起身自镂空的瓷枕中拿出钥匙去木箱里翻找。不多时就把那副画拿了出来。
　　笔墨如旧，未曾玷污半分。因为匀了珍珠粉，色泽鲜亮如新。
　　天快黑的时候，赵景中打酒回来了。他换下沾了泥水的方头鞋，提着装了酒的竹筒到房间内，一眼看到曾惊艳自己的画正摊开放在桌上。
　　“裴潋，酒打来了。”他眼睛盯着画，把竹筒往裴潋怀里一放，还不忘自豪添上一句，“这回可没被骗文钱。”
　　完了又往宋遗青面前凑，挤的阿奴不满喵喵直叫，奈何不过这小无赖，只得甩甩头摇着尾巴跳下去，绕着书桌的一脚继续呼呼大睡。
　　赵景中小心翼翼摸上画，大气都不敢出，抬头和宋遗青套近乎。
　　“爹，这画的是你？”
　　没等得回应，手背就被裴潋打的一缩。
　　“乱碰什么，抹掉了上面的珍珠粉，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听闻是珍珠粉，赵景中收回手，想碰又不敢碰，恨不得把眼珠子留下画上。
　　宋遗青责怪的看了眼故意逗弄赵景中的裴潋，平静道：“旧物罢了。你若是想学丹青，便让你义父教你。”
　　前面的落款确实是“维崧”二字。赵景中不晓得这个表字的含义，只如狼似虎的转而盯着裴潋。
　　裴潋坐直了身子，轻咳一声，摆摆手叹息，“孺子不可教也。”
　　赵景中：“……”
　　酒喝的确实是雅兴，二人只微醺着不甚醉。兴致起来了，裴潋闹着要给画提诗。
　　宋遗青暗道不好，想要阻了这人。可惜笔墨已经落在画上。字迹一如既往的清峻如刀。
　　赵景中扒着桌案，轻声复述诗句。
　　“桃篦胭脂玉钿妆，溪风过柳话新凉……”
　　他眉头皱起，回首问宋遗青，“爹，这写的是哪位美人么？”
　　虽然两人从来没有明说，年纪尚小的他也在细节处看出他们的关系如同寻常人家的夫妻。
　　“他糊涂了，不要较真。你多日未习书了，还不快去。学堂的同窗们都背的滚瓜烂熟了。”宋遗青脸上发红，开始赶人去温书。
　　赵景中认真道：“那是他们要做官，安道才不要做官。”
　　宋遗青以为他是发懒说的浑话，顺着笑问：“你才多大就喊着不做官？到时可别艳羡同窗登科及第。”
　　然而这句话像是刺到了对方哪处不痛快，赵景中撇着嘴，执拗撂下一句“反正就是不做官”便伞也不撑的跑出了院子。
　　怕他着了凉，宋遗青隔着窗子喊，“别乱跑，又去哪里混玩？”
　　赵景中头也不回，只负气应道：“找二狗斗蛐蛐去！”
　　下雨天斗什么蛐蛐？！
　　宋遗青摇摇头随他去了，发现裴潋已经完成了他的“著作”。
　　上句便是早就作好的，后两句却改了胡闹，正正经经的多了意境。
　　“明河拂乱著仙影，宿雨微醺卧海棠。”
　　这人一生未做过完完整整的诗，今日倒是改了习性。
　　因为醉意，视线愈发迷离，但听得到雨声，闻得到海棠花香。裴潋甚至真想在一地的海棠中小憩。
　　知道自己再喝就要不省人事了，他放了酒杯，绕着舌头模糊不清说：“安道不做官也好。”
　　宋遗青陡然失了取笑他失态的心思，望着烟雨朦胧的院门，早就望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了。
　　少年心性，总是肆意妄为，活的洒脱快意的。
　　一代人总有一代人的活法，确实没必要纠结。
　　他慢慢卷起画，搁在角落处放好。见天色暗了，又点了黄烛。回头又见裴潋俯身在窗柩上不知何时沉沉睡去，半边身子被打湿了。
　　直到了晚间，裴潋才慢慢转醒。初看到四周景致时尚且怔愣许久，清醒了又拧着眉很痛苦的模样。可恨远处不知谁在吹笛，扰的心绪更加沉重。
　　按理说笛声轻快，可落在他耳中总多了哀愁的韵味。
　　赵景中其实没有去斗什么蛐蛐。他出去不久又绕了圈翻了篱笆蹲在檐下墙根处扣着泥土生闷气。
　　他也不知道气什么，只一个劲儿想。凭什么读书就要做官？他偏不做。
　　蹲的久了容易腿麻，他便搓掉手上泥土准备再翻出院子，装个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刚起身欲走，就听熟悉的声音自灯影灼灼的窗子里传来。
　　“晚来细雨笛声慢，醉梦故国晓星残。犹忆谯楼今尚在，新柳又绿旧河山。”
　　是一首诗，他听的不太懂。或许懂了，却不解其中无尽的悲痛凄凉。
　　谯楼是什么？新发的柳枝又怎么会染绿旧河山？
　　年少的他并未细细去思量这首诗。
　　到了枝叶发黄的秋季，裴潋同宋遗青爱携着几包甜糕，在江上泛舟赏四面的枫叶林。小火炉烧着新茶，远处的古寺钟声阵阵。
　　“敢问老人家可否捎我一程？”
　　有人站在岸边遥遥招呼。
　　撑船的船夫收了里面两人的文钱，不敢轻易做决定，只好俯身问：“岸边有人想渡江，二位可容我送上一程？”
　　宋遗青放了茶杯，顺着船夫示意的方向看去，只看了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有何不可。”
　　得了准话，船夫撑着竹篙慢慢将穿移到岸边，对那人笑说：“郎君上船罢。”
　　那人穿着长衫，虽旧了些，却像是读书人。老船家态度极尽温和。
　　“多谢。”
　　方头鞋踩上船板，甫一低头，三双眼睛俱是惊诧。
　　“是你？！”
　　古有他乡遇故知，今个有新朝遇旧人。
　　裴潋给人倒了杯茶，热气氤氲中，缓声问：“要往哪里去？”
　　不知是不是久不见故人，顾怀壁眼眶微红，忍不住叹息。
　　“宁州。”
　　顿了顿又颇为感叹，“怀京一别，竟不知你们隐居在了江南。”
　　船夫挑起竹篙带着阵水声，他望着江面出神，把要溢出眼眶的泪水逼回去了，方转头道：“新朝虽把亡国的罪名甩在昔日的新党头上，治理天下却是用你们拟定的新制。”
　　“新制便是想要百姓过的好。”裴潋道。
　　言外之意，只要新制的目的达到了，罪名随他去。
　　他是由衷之言，顾怀壁反而噎住，半晌才出声，说的却是不相关的话。
　　“当初你为新党，我为旧党。说来可笑，并非我本心。只是一时负气罢了。”
　　裴潋抬眸，见顾怀壁脸上扬起一抹释怀的笑意。
　　他说：“裴潋，那时我是十分厌恶你的。”
　　不知是不是苦闷久了只能不断地回忆往事，顾怀壁说起那些裴潋自己都不知晓的恩怨时，心绪异常的平静。
　　“我出身江南，家中不富裕，却足够吃饱穿暖。我自小爱习书，想着要考取功名做个好官。兄长不同，他生性惫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以屡屡落榜。父亲便掏空了家产想为兄长捐个官。”
　　说到此处，宋遗青和裴潋同时想到一件事。
　　果然，又听顾怀壁继续道：“江南的知州胃口可真大啊，父亲赌上了家产也才给兄长捐了个师爷的官，给县令打下手。可官职尚未到手，裴潋，你便把一切都抹除了。家财散尽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裴潋摩挲着粗糙的杯壁，陷入回忆，“建元七年，江南税银案。知州伙同下属官员贪污盛行，买卖官职。所有账目俱被呈给了官家。”
　　账册是他亲自核对递给官家的，错不了。但那么多人中，一个顾姓又哪里会让他格外留意。
　　顾怀壁哑然失笑自嘲，“你定要笑我不明事理。我也知父亲买官职不对，是以曾怨恨于你，又心生羞愧。”
　　船身微微一晃，船夫站在外面吆喝他下船。
　　顾怀壁站在岸边，终究没忍住对裴潋大喊，“若来日到了宁州，定要前来拜访。”
　　没了官职，他靠着代人写信，卖字画也能糊口。
　　裴潋笑了笑应下，“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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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赵景中的印象里，裴潋没心没肺，说话还不好听。但他确实随意处极尽温柔，风华内敛。他只记得裴潋和宋遗青是从怀京来的，自己也是。
　　怀京是衡朝的国都，不是新朝的。新朝的国都是盛京。
　　裴潋不爱写文章，更不见他做过几回诗。唯一的著作便是那本记录新制的书。他写完了，就扔在木箱中再没翻出来过。
　　赵景中的少年时光充斥着诗书，义父，阿奴。他看着那两人慢慢有了中年的模样，但风华更甚，活的肆意又背负着不堪言说的事。
　　直到他在盛京蹉跎了三年，满心焦急回到熟悉的江南小院里。
　　春光融融，海棠繁盛，那两人醉卧在满地海棠中，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再也醒不来了。桌案上酒杯中还留有剩余，清冽的酒水化成他们嘴角溢出的鲜血刺痛赵景中的双目。
　　宿雨微醺卧海棠。
　　他们遂了心意长眠海棠花下，保留了最后的尊严。
　　赵景中想嚎啕大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空余满腔失望。
　　有脚步声逐渐靠近，来人默不作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那两位被他的安道总是挂在嘴边的人。但他的视线更多的是放在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旧朝遗臣，新制的领头人，从此再不复存在。
　　赵景中慢慢转身，浓重的失望和心灰意冷阖在双眸之下。单纯的不知如何面对逼死义父的刽子手。
　　“永熙，我再没有亲人了……”
　　他最后一次唤这人的小字。
　　新朝第二任皇帝继位的第三年春三月，一匹快马从宫城闯入市井，骑马的宫人手举御诏不断高呼。
　　“奉陛下令，建元新党乃衡朝亡国首因，特立建元党人碑，以昭后世！”
　　赵景中个人故事为《枯木逢春》。
　　暂时不打算开。


第一百四十三章 番外·捻青梅 于敬淮篇
　　于氏一族和苏氏一族都是书香世家，翻开厚厚的族谱，不乏有身居庙堂的先人。两家仅仅隔了堵墙，说话声儿大些都能听的真切。
　　那年两家夫人前后有了身孕，又是门当户对，便互相交换了玉佩作为信物。若是一男一女，就定娃娃亲。
　　等到了来年夏季，果然应验。
　　于敬淮只知晓自己同苏家小娘子定了亲，可怜那人儿整日在闺阁中，从未见过真容。
　　今日放学早，草草应付功课了事后，听到院墙边有嬉笑声。他好奇又心痒难耐，趁着家仆不在，借着墙边的桃花树利索爬上去张望。
　　入眼的是争奇斗艳的各色花儿，缠着藤蔓的花架秋千上坐了人。枝叶缝隙间依稀可见是鹅黄色衣裙，头发用嵌了珍珠的红头绳缠成三髻。腰间似乎还挂了小金铃，随着秋千高高荡起便发出清脆的响儿。
　　于敬淮听着脆生生的笑，琢磨着这就是苏家的小娘子了。他随手从树上摘了只有指节大小尚且发青的桃向秋千架处抛去。
　　他本意是砸在那人身边，想引起注意，没想到忽略了正荡的来回的秋千，把人砸了个正着。
　　遭了！
　　意识到闯祸了，于敬淮本能缩了半个脑袋，借着枝叶堪堪遮掩。
　　“哎呦！”
　　后脑勺上一疼，苏芊芊痛呼出声，吓的旁边陪同的家仆急忙询问缘由。
　　身后躺着一个青桃，只有于家的院子有桃树。苏芊芊四处张望也不见罪魁祸首，越想越委屈，再加上疼的厉害，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哭声让人听了都心生怜爱。
　　平日书中的礼义到底起了作用，于敬淮心中有愧，忍不住重新探出脑袋，扒着墙踌躇喊道：“你……你莫哭，我并非有意……”
　　话未说完，却因为他猛然钻出来真切吓到了对方，结果哭声更凶了。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走了神又踩空枝干，冷不丁从树上摔了下去。
　　于家的小郎君摔伤了腿，已经躺在床上几日未去学堂。
　　那日动静闹的大，两边长辈都闻声赶来，自然知晓了事情经过。于敬淮摔了腿不说，还被亲爹狠揍了一顿。幸而也是伤了腿，罚跪祠堂就被免了。
　　自他卧床，时不时就有同窗前来探望。没了夫子宛如念经的讲书声，他乐的清闲自在。只思量着腿好了就要给苏家小娘子赔罪去。
　　没想到他心心念念要赔罪的人自己来了。
　　苏家长辈携了亲手做的糕点前来探望。彼时于敬淮正百无聊赖的坐在床上翻话本子，伤到的腿刚上了药，正挽了长裤吹干。
　　听到推门的动静，眼疾手快的将同窗给他淘来的话本子望软枕下一塞，转手拿起旁边的诗集慢慢翻起来。
　　“玧哥儿看书呢？”
　　苏大娘子施施然走到床边，瞧他看的诗集，便道：“这般用功，想来也是能登科及第的。”
　　于敬淮略有心虚，勉强应下，“左右无事罢了。”
　　苏大娘子又说：“听闻你伤了腿，就带着阿囡来看看。”
　　初听“阿囡”这个称呼，于敬淮有些怔愣。视线顺着对方看去，只见门边有个小小的身子慢慢探出来，很是拘谨怕生的模样。
　　正是苏芊芊。
　　等回过神，于敬淮手忙脚乱放下裤脚，遮了肌肤，十分有授受不亲的味儿，倒是他比苏芊芊更像小娘子。
　　苏大娘子被他的反应逗笑，冲苏芊芊招了招手，“阿囡过来。”
　　应是之前交代过了，苏芊芊五岁的小身板有模有样的见了礼，声音都带着软糯。
　　“那日是芊芊连累了敬淮哥哥，在此赔礼。”
　　敬淮哥哥！
　　从小到大，苍天见证，于敬淮是正正经经读书人。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敬淮哥哥”四个字，飘飘然忘乎所以。待回了神，满脸羞红赶紧摆手，“不不不，该是我赔礼。”
　　要赔礼，于敬淮十分上心，问了一圈家中女眷后，还是照顾自己起居的小丫头抿唇轻笑道：“小娘子们无非喜欢可爱新奇的玩意。我瞧大娘子爱养些宠儿，你就寻个猫啊狗的逗苏家小娘子开心。”
　　这话有理。
　　于敬淮对习书颇有天分，但在女眷上是木讷了些，经了人提醒，倒是开窍的比谁都快。不消两日就用一份课业从同窗家中换了只猫。
　　小猫被养的精神，通身黄毛，只有腹部是白色的，古人雅称“金丝虎”。
　　他忐忑又小心翼翼撑着猫儿的两只前腿根处，用它不大的身子挡住自己的脸柔着声道歉。
　　“那日是我顽劣，在此给……给……”
　　卡在了称呼上。眼珠儿一转，想着以后是要成亲的，便胆大了些当机立断道：“给阿囡赔罪！”
　　话音刚落，果真听到“噗嗤”一声，接着就是止不住的笑。他放下猫，见苏芊芊用手帕遮了口鼻，眉眼弯弯如天上皎月，笑的正开心。
　　其实猫没逗笑苏芊芊，倒是对方扭扭捏捏又认真的模样十足的有趣儿。
　　止了笑，苏芊芊问：“这猫儿叫什么？”
　　于敬淮挖空了积存的知识，半晌才冒出个词儿。
　　“於菟。”他说：“於菟便是小老虎的意思，你瞧它毛色，可不就像小老虎？”
　　用青桃砸了人家脑袋的事儿算是翻了篇，两家因着这个频繁走动，反而关系更好了些。
　　岁月冉冉，于敬淮到了加冠的年纪，同年也该参加春闱了。父亲给他的表字定了“抱仁”。
　　“君子抱仁义，不惧天地倾。为父不望你高官厚禄，只愿你品行玉洁松贞。”
　　他要进京赶考的时候，苏芊芊抱着於菟前去送他。猫儿被养的敦实，圆脸看起来憨厚可爱。
　　身后的家仆催的紧，于敬淮磨磨蹭蹭不舍的赶人。
　　“你快回去罢，不然大娘子该担心了。”
　　此行是极尽繁华的怀京，路途颇远，二人要许久不能见面。苏芊芊红了眼眶，“你可要快些回来。”
　　待马车走出段路了，苏芊芊站在城门处，看于敬淮忽地掀了竹帘，挥着手臂遥声大喊。
　　“阿囡，待我登科及第，便回来娶你！”
　　眨眼到了春闱，以于敬淮的才学，想要登科及第并不算难。果然，官家同的玉口一下，登时就是绿袍加身，大名上了金榜贴在城中。
　　虽然没有一甲进士及第的风光，只得了个二甲进士出身第四名。于敬淮也十分满足。回到家乡，立即同父母商量给苏家下聘礼，不过月余就热闹喜庆的把苏芊芊娶了过来。
　　二人是青梅竹马，婚后感情更是如蜜里调油。于敬淮被任为芜州通判，苏芊芊就随他一同赴任。
　　不出一年，苏芊芊便有了身孕，于敬淮自然是喜极，整日寻些新出的吃食解她的乏闷。
　　然而好景不长。
　　芜州多山贼，扰的百姓叫苦不迭。于敬淮同知州商量了一年余，才在与山贼的周旋中决定了个目前最好的计划将那些人打尽。
　　剿山贼的的时候，于敬淮负了轻伤与众人走散，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密林中苦转了三日才脱身。
　　他心中挂念着尚在家中等他的阿囡，未梳洗就直奔家中。
　　满心喜悦得到的却是妻子的死讯。
　　知县的儿子盯上苏芊芊许久，贪慕她的美貌，见于敬淮剿山贼下落不明，就遣了多嘴好事的家仆故意给苏芊芊通风报信，说是于敬淮已经死在了剿山贼的地儿。
　　他本意是想让苏芊芊死心跟了他，不管于敬淮有没有死，到时木已成舟，天王老子也管不了。可没想到苏芊芊悲痛加上受惊过度难产，诞下一名女婴就撒手人寰。
　　于敬淮带人寻上门时他正欲逃走，最后还是被处以斩刑。
　　没了妻子，于敬淮对女儿极其宠溺尽心。
　　又过了两年，女儿能走路的年纪，他在芜州就任期满，当初又是二甲进士出身，按照规矩可以参加考试得到进馆阁，去京城做官的机会。京城确也下了诏令催他去考试。
　　左右芜州已成伤心地，于敬淮便携着女儿辗转京城，通过考试在史馆就职。
　　京城油米金贵，公务也多。于敬淮极少能抽出空陪女儿。
　　直到腊月的天里，因着家仆看管疏漏，女儿跌进湖中，虽被及时救起，却也染了风寒。任凭于敬淮寻遍了京城良医，悔恨交加，也没能留住女儿的性命。
　　不出三年丧妻丧子，他一夜间老了许多，只剩下只猫儿陪伴。
　　于敬淮不再过问政事，又没能照顾好女儿，无颜见泉下妻子，只慢慢消磨着日子。
　　小於菟老了死了，他便留下它的猫崽继续养，继续取名“於菟”。
　　不知於菟的子子孙孙多少代，于敬淮也跟着逐渐老去。他生了白发，身子也不大好了，只有个友人与偶尔前来寻他打发时间。
　　“你若是先走一步，我亲自送你。我若是先走一步，便让我儿送你。终不让你凄凉了就是。”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于敬淮听到宋复半是玩笑道。
　　他轻笑一声，算是默认。
　　天佑三年，御史中丞宋遗青开怀京城门，就连府中家仆都在哀诉大行进了城，天下易主。
　　听闻官家自焚于宫城殉国，于敬淮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成几片，怀里的猫儿被惊到，“喵”了声就窜的没影了。
　　他苦笑着俯下身捡起一枚碎片，手上用力，一点点地划破手腕处的肌肤，切断了筋脉血管，任凭鲜血溢在桌案上，汇聚成一滩又滴落污了衣摆。
　　于敬淮回头，透过窗子望见大好春光，明媚的仿佛如小时他第一次见苏芊芊的时候。


第一百四十四章 番外·千秋岁引 他忽然发现陈副教授是忧郁型美人儿
　　“欢迎大家参观怀州博物馆，请爱护文物，不要打开闪光灯……”
　　偌大的水墨为基调的博物馆内处处都是人影。前阵子发掘了衡朝都城，出土的文物众多。从丝织品到瓷器类数不胜数。然而如此热闹的原因还有一部分是有位赵先生，捐赠了自己的家传文物。若是平常观赏类的玉器，瓷器倒不算稀奇。赵先生的文物刚好填补了空白许久的建元改制。
　　为了感谢赵先生的捐赠，怀州便举行了为期一周的衡朝文化展，包括博物馆开放捐赠的文物，绘画，书法，戏曲等等。
　　宋遗青被论文弄的焦头烂额中仍然抽空来了博物馆，想瞻仰一下褒贬不一的建元改制。
　　捐赠的文物都在三楼，空间相对于一楼要小，人流也稀疏些。
　　刚从木制的楼梯上去，映入眼帘的便是平铺的紫色官袍，下面的展柜中还摆着完整的玉革带，紫金鱼袋，笏板等全套官服。
　　紫金鱼袋上刻了主人身份和名字“三司使裴潋”，有力地佐证那个时代并非是他们的幻想。
　　旁边倒是还有另一套完整的绯色官服，金革带。宋遗青知晓是品级不同的缘故。
　　但他看到右手边挂着的卷轴时愣住了。
　　“是不是觉得被历史书欺骗？”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身后响起，宋遗青收了思绪迅速转身，差点怀疑自己眼睛。
　　这不就是直播里拿着铲子的那个裴潋？！
　　只不过裴潋一改镜头前的粗糙，是再正紧不过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此时正斜倚着玻璃展柜，双手抄在口袋中悠哉哉地注视他。
　　附近的人都在看其他文物，想来这人是在和自己说话。宋遗青琢磨了片刻，犹豫开口，“你是那个……”
　　他还没想好称呼。
　　不过还未等他说完剩下的话，就见对方右脚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微抬起下巴含着笑很是得意道：“下面两层新出土的文物，我挖的。”
　　宋遗青：“……”
　　他十分清楚是谁挖的。
　　瞧对方尚且青涩，应是在校大学生的模样，裴潋又比人高了大半个头。他腰上用力站直了身子，踱步到灯光映亮的画前，隔着玻璃抚摸，轻声解说。
　　“其实他们死的时候不过四十余岁。这是御史中丞宋遗青存世的唯一画像，裴潋亲自题字盖章，绘画技法也是衡朝盛行的，错不了。”
　　宋遗青本惊讶画中人的样貌出众，栩栩如生。听了这人解说，又把目光转向边上的小字，还有诗。
　　对方又笑问：“诗不像是那人会写出来的是吧？”
　　裴潋脚步一转，把人带到另一个展柜前，指着摊开的书籍道：“这是他归隐后所作。未得到这批文物前，连有名的陈教授和孟教授都认为裴潋一生未作过诗。”
　　只是大多被掩埋在了历史长河中等着众人去发现。文物总是会以最真诚的面孔，跨越千年时光诉说它们见证的那段往事。
　　他知道的多，说的也多。连带着新制书籍背面歪歪扭扭的画都不放过。宋遗青便也静静听着。
　　“你叫什么名字？”
　　裴潋突然问。
　　宋遗青被问了个猝不及防，带着内心狗血的巧合吐槽，平静回应。
　　“宋遗青，和建元改制的那位重名。”
　　对方拉长了嗓音“哦”了声，摩挲着指尖又试探问：“本地读大学？”
　　这人问题可真多。要不是在直播里看到过他，知晓是正正经经的考古人，谁见了都要认为他似有若无的笑意定是居心不良。
　　“我知道你叫裴潋。问这个做什么？”宋遗青赶在对方之前把狗血的事实率先复述，掌握了交流阵地。反正看的差不多了，也起了回去的心思。
　　看出人无奈的表情了，裴潋装作不知，又靠近了些抱臂俯身投下一片阴影。双唇一张一合都带着隐隐的蛊惑。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缘。这几天游客众多，博物馆有些缺志愿者，要不要来试一试？”
　　陈君琮迟到了。
　　他预定了衡朝文化周的戏曲票，但临时在定城的拍卖会上看到一条坠玉的腰带。不算精致贵重，更没有什么研究价值。甚至由于岁月迁移和保管不太好，已经有微微磨损。可他怎么都移不开目光，最后还是买了下来。
　　等到了剧院入口，只能听到里面已经开始了。他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唱腔，坐在沙发上专注看着买下来的腰带。
　　“先生，您可以进去了。”
　　温柔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智。原是中场休息。观众三三两两的进出走动。
　　陈君琮把腰带整齐折好随手装在口袋中，道了句谢，便检了票进去。
　　他的位置不算靠后，可因为买的有些晚，只在中间位置右半部分。
　　按照票上的号慢慢寻去，意外的有人坐了。他确认了两遍，才终于开口，“先生，您坐错位子了。”
　　戴着金框眼镜闭目养神的人不耐烦的睁开眼睛，正欲反驳回去，冷不丁看到对自己说话的人，惊的瞬间坐直。
　　“你怎么在这？”
　　话一出口，意识到有些不礼貌。孟阮清顿了顿，掏出折了几折的票细细看去。
　　丢人了，真坐错了。坐错了就罢了，偏偏是这人的。
　　“抱歉……”
　　孟阮清讪讪起身，结果又被人扯着衬衫衣袖一屁股重新坐下。
　　“错便错了，我坐你的就是。”
　　陈君琮从这人膝盖和前排座位的空隙去穿过去，从容地坐在旁边，胳膊搭在扶手上。
　　灯光逐渐暗下来，休息时间要结束了。周围的交谈声慢慢变小，最后一片寂静。
　　胳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小臂的体温，孟阮清没由来的紧张，恨不得移开些许，又怕这般多此一举，颇有做贼心虚的味儿。
　　“但见怀京风物，好不庄严也，却说甚么建元改制，且听来——”
　　这场唱的是殒身新制的孟相公和投海殉国的陈仲未，戏名叫《捧金瓯》。他忍到戏曲声再次响起，额上出了汗，只觉得闷的紧，不禁微微动了动胳膊。
　　就这般细微的动作都被察觉，对方的视线立即落在他身上。孟阮清恍若被凶兽盯上般脊背猛的僵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台上。
　　“一霎时物转景迁，金华盖香车画帘，休笑他末路穷途步痴癫。他步蟾宫也拈金盏，三生有幸结良友。”
　　“谁知一朝风云变，啊呀呀……”
　　戏唱了多句，孟阮清心绪不见平静，反而愈发躁动。偏偏这个时候陈君琮凑了过来。
　　“孟副教授的U盘找到了么？”
　　两月之前的事了，孟阮清都快要忘了，陈君琮一提，他又挂心起来，皱眉道：“还未。”
　　“只落得个孤凄哀惨，任谁凭吊无他言。也只有那孟相公，痛断肠欲追黄泉。”
　　二人说话声被唱词尽数遮掩，除了他们，前后左右都听不到。闻言。陈君琮也跟着拧紧眉头，“前几日在我家中的沙发软垫缝隙里找到了，孟副教授若是有空，可以去取一下。”
　　那日他活动的范围只有沙发，想来应是丢在那儿了。孟阮清不疑有他，只暗自嘀咕这人忒小气了，放几天还不乐意，催着他去取。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和和气气道了谢。
　　陈君琮因为凑近，只能侧身稍许，只觉得左边口袋有什么硌的紧，伸手一掏才想起来是买的腰带。他忽然很想把腰带送给对方，事实上也这么做了。
　　“为什么送给我？”
　　目光落在破旧的有些寒碜的腰带上，孟阮清不解地脱口而出。
　　陈君琮回的干脆，“不知道，单纯想。”
　　孟阮清：“……”
　　算了，左右是件价值不大的古物。
　　纠结片刻，孟阮清伸手接过，却不知对方是不是又反悔了，怎么扯都不松手。
　　不会还带当场反悔要回去的吧？
　　孟阮清开始对这位陈副教授的人品有了深深的质疑。
　　腰带勒的掌心发红，原本理的整整齐齐，此时又凌乱起来，两米长的一条让二人的手越缠越紧。
　　孟阮清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十分认真，浑然不知陈君琮离的更近，目光也变得与平日里表现出的谦谦君子不同。
　　昏暗的灯光下，陈君琮依稀能看到对方脖子处有一颗红痣，在衬衫领口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从上一次帮孟阮清捡眼镜的时候他便发现了。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格外的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别动。”
　　他就着相缠的腰带握住对方的手，半是威胁半是认真道：“我怕我忍不住要亲你。”
　　孟阮清：“？！”
　　话题转变的太快，他有点跟不上。
　　等戏都快唱完了，手都被握麻了，孟阮清才终于消化了刚才那句话，转而侧首很严肃道：“陈副教授，我们不合适。”
　　虽然他对这个群体正常对待，但他从未动过喜欢同性的心思。更何况还是竞争对手！
　　“那忠良权奸几争春秋亦筹上苍，何处朱紫不凋愁，而今数载秋。”
　　最后一句唱词落下，哀转收尾。剧场内的灯光骤然亮起，观众开始有序离场。
　　孟阮清本说的坚定，但灯光打下来的那一刻，视线由暗转明，他看到陈君琮抿唇看向他的目光，明明对方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他却觉得这人好像要落泪般，巨大的悲痛排山倒海之势将他淹没。
　　他发现一件事，陈副教授是带着淡淡忧郁气息的男子。
　　“但以后的事向来难料。”
　　想了想，他没把话说的太死，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到此彻底完结！
　　下面承接陈孟单独的《捧金瓯》，故而把这个番外放在了最后。
　　下一章会放出文中诗词，戏词完整版整理，以及原作。
　　另外预告一下新文《一斛珠》(太子&皇叔)，与《捧金瓯》同开。


第一百四十五章 文中诗词，戏词整理  都是原创，禁止他用。
　　《捧金瓯》
　　作者：陆关河
　　定场
　　（白）但见怀京风物，好不庄严也，却说甚么建元改制，且听来—
　　一转
　　（唱）
　　一霎时物转景迁，
　　金华盖香车画帘，
　　休笑他末路穷途步痴癫。
　　他步蟾宫也拈金盏，
　　三生有幸结良友。
　　（白）谁知一朝风云变，啊呀呀，
　　二转
　　（唱）哀戚戚怨谁人甘霖却断，
　　道天公忍见民旱，
　　把世道全作假寐。
　　怨腾腾但把乌纱忠良人作权奸，
　　鸦唳寒空凋百草，
　　踏破朱槛，
　　唯有个孤魂飘散。
　　（白）全不见他当年意气，
　　三转
　　（唱）改旧制黜走邪奸，
　　护社稷力挽狂澜，
　　赤胆忠心谁能不夸。
　　鸿鹄志志四方，
　　忠良臣共比肩。
　　四转
　　（唱） 只落得个孤凄哀惨，
　　任谁凭吊无他言。
　　（白）也只有那孟相公，
　　（唱）痛断肠欲追黄泉，
　　悯是听不弃亡魂，
　　凭霜刃将他这英名儿与世传。
　　五转
　　（白）却看那江山社稷，风雨欲来，唉，
　　（唱）唤不醒那碌碌人，
　　挽不回恹恹残阳，
　　却听??鼓破旧河山，
　　忠与奸，尽云烟。
　　六转
　　（白）啊呀呀，何处火光冲天，这这这，竟是自那皇城而来，吓煞人也。
　　（唱）炙艳艳朱墙琉瓦霎时，
　　青山处唯余无尽坟垒荒台。
　　向来时且抛死生孤身尽忠，
　　且乘风摇摇曳曳泉下永憩。
　　道甚么荣华高官，
　　伴朝数载途留恩怨，
　　旦夕风云山河塌，
　　倒不如脱却官袍换巾帽。
　　八转
　　（唱）早不见乌巷人家，
　　堂前燕且归去罢。
　　空扰了怀京经年旧风华，
　　那尘满朝蟒乌纱。
　　朝芴也曾书风流，
　　丹青浮生皆抹煞。
　　叹谁人也么哥，
　　怨何人也么哥，
　　千载斗转，
　　奈何怀京相逢不堪念，
　　风雨同舟也枉然，
　　死生恍恍也枉然，
　　知归晚也么哥，
　　当归去也么哥，
　　此身知何为，知何为。
　　煞尾
　　（唱）翰林子弟终时散，
　　会时重逢不可期。
　　那忠良权奸几争春秋亦筹上苍，
　　何处朱紫不凋愁，
　　而今数载秋。
　　【诗】
　　其一
　　作者：季明河
　　朱寰青眼过，客绿白头多。
　　势欲填沧海，横身赴绿波。
　　其二
　　作者：季明河
　　桃篦胭脂玉钿妆，溪风过柳话新凉。
　　明河拂乱著仙影，宿雨微醺卧海棠。
　　其三
　　作者：季明河
　　旌声努卷清和雨，细雨哀绵泣旧人。
　　谁识陌头杨柳色，且看灯下粉蝶魂。
　　十年恩怨灰游鬓，百日存亡涩晓心。
　　长是座中肠断客，轻薄惶恐负春荫。
　　其四
　　作者：弦上孤鹤
　　晚来细雨笛声慢，醉梦故国晓星残。
　　犹忆谯楼今尚在，新柳又绿旧河山。
　　都是神仙列表！


第一百四十六章 角色团们的碎碎念 很有意思的设定
　　全程塔罗牌玄学，也算是让你们和角色间接对个话？别较真啊！只是玩玩。
　　起因是一个很有趣的设定，关于文中角色对读者评论的看法。
　　全程列表塔罗牌玄学，图个趣！
　　【一】文中角色对读者评论的看法
　　先出来的是小宋(很人文关怀的温柔~)
　　宋遗青：你们的评论我有认真在看。你们被刀的时候，我也觉得好惨啊。
　　列表评语：有种恍然大悟的命中注定伤心感。共情能力强，心疼读者。
　　第二个出来的是老陈(依然是忧郁美人儿)
　　老陈：看你们评论，挺欣慰的。虽然你们都说我刀，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第三个，狗裴潋来了(他今晚怼天怼地)
　　裴潋：很高兴在你们这里生活过，也很满意这段经历。但我不在乎你们说啥，勿cue。
　　[列表补抽一张牌]
　　裴潋：没啥说的，随意。
　　[列表再次补抽一张牌]
　　裴潋：你累不累啊？还抽，还抽！没了，真没了，你很闲吗？
　　列表：委屈，我也不想看啊。你亲妈要看！
　　第四个，小孟来啦！
　　孟阮清：别以为完结了就没了，我还在看着呢？谁？谁说理所当然该这样？我要不不开心了。对了，别说六郎坏话，我都能知道！
　　第五个，乐观主义者王平
　　王平：嗨呀，谁在夸我？(自豪jpg)
　　第六个，郑垂膺
　　郑垂膺：我也不想这样的。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呜呜呜……
　　【二】文中角色对我这位亲妈的看法
　　来了来了，第一个来的就是狗裴潋。
　　裴潋：我觉得你还不够成熟。成长没有达到我的期望值。这篇文是看不到你太大进步了，唉。
　　对此我表示，“你很欠揍你知道吗？再逼逼我立即改现代番外！”
　　列表：我为啥确定这个就是裴狗呢？因为看牌面说的话就很欠揍。
　　第二个，老陈呜呜呜，好大儿。
　　陈君琮：我觉得你创造了我的命运，我也愿意顺从。
　　列表评语：是一个背负了很多，累死也什么都不放下的角色。像飞蛾扑火，像飞向太阳融化的伊卡洛斯。哦对了，太阳不是你，是他家小孟，你是命运背景板。
　　我：谢谢提醒……
　　第三个，是于敬淮(我是有点意外)
　　于敬淮：你的情感很充沛并且稳定，你说不定能救我，可惜救不了。我躺平啦！
　　列表评语：躺平咋还有那么多姿势？还是隔壁老陈的好看。
　　第四个，官家来了，大的那位(害怕jpg)
　　官家：早知道你这么整我跟我的朝代，我就该早点咬牙把法给好好变了。对你没啥看法，我就后悔自己的变法！
　　我：让他别悔了，再早几年，在我这还得亡国。
　　第五个，张文裕
　　张文裕：打开了我新世界的大门，通过你可以窥探你的世界，我觉得我还可以在你的世界创业！
　　列表评语：应该是个工作狂。
　　我：写卷宗到凌晨，完了还要上朝，是他。
　　列表碎碎念：狗裴潋冲的这么积极，小宋呢？不会被他吃了吧？！
　　第六个，是小孟(亲一口)
　　孟阮清：你用小手段让我做了一个不愿意醒来的梦。
　　列表评语：不愧是隔壁老陈家的搭档。
　　我：不愧和老陈是一对。
　　第七个，小宋终于来了。
　　宋遗青：我觉得你未来可期。虽然你现在还没到巅峰，但已经在发光了！不要再看了，已经过去了，别追了。
　　列表评语：和裴狗一样的话，但是小宋说出来就让人很舒服。
　　我：是吧是吧！
　　最后一致认为“还是小宋会疼人”。
　　第八个，王平(傻孩子)
　　王平：你虽然杀人很厉害。但爷战死啦，你杀不到我嘿嘿！
　　列表评语：……这崽，不会是个傻子吧？
　　我：被我刀死了还乐呵的，不愧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