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大佬的金丝雀 作者：遥岑远蔚

文案：

[清冷美人明星受x别扭心软大佬攻]

秦淮一朝重生，竟然重返二十三岁，还没被认为得罪段忱、被雪藏的那一年。

他决定对其敬而远之，远离这个让自己前世落入深渊、身处黑暗的人。

只是面前的这个人，为什么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得知秦淮和段家那位传了绯闻，众人皆是幸灾乐祸。瞧好吧，又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明星要倒霉了。

得知秦淮接了炙手可热的大制作剧，网友纷纷冷笑，没有演技还想上位？

得知秦淮要上综艺，黑粉激情开喷，花瓶还想唱歌？

直到得知...段家那位大佬隐婚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不知道这是秦淮自己买的通告吧？黑粉怒骂，等着看营销咖翻车。

等着等着，他们坐不住了。

因为那个传闻里有着雷霆手段的男人，无意中晒出了一张照片。

一张...他们的结婚证。

瞬间，舆论炸了，热搜爆了。

破镜重圆向，小明星东山再起，扶摇直上成影帝。

边拍剧边谈恋爱，爱情事业两手抓，虐渣成长文。

暂定饰演角色:

无情狠戾疯批美人

心性纯良头脑简单武力爆棚直男小将军

冷静客观理智聪明学长

性格认知障碍的女装大佬

“我情之所钟，自始至终只有一段秦淮风流而已。”


第一章 他的底线

　　未合拢的窗半掩着光，投进这方小空间里。光线恰到好处，流转在秦淮那张昳丽又绝不轻浮的脸上，照得他微微有些头晕。
　　
　　秦淮扶着洗手池的边缘，撑起身体，慢慢看着镜子。
　　
　　镜中的人掩不去病态的苍白，却有着漂亮如古画意致的眉眼，明明勾魂摄魄，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仔细看来，那清明并非未经世事的纯粹干净，而含着点复杂的累蓄，像是遍地疮痍后的焦土上新生出的一点新绿。
　　
　　七年了，无数次他以为自己活不下来，起了轻生的念头，却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就像低着头在寒冬中行走了无数个日夜的人，抬起头时，终于望见了黑暗尽头的那一道光。
　　
　　秦淮想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笑一下，却忽然心口一痛，咳得撕心裂肺。
　　
　　“我的建议是放下手里所有的工作，找个安静的地方养病。否则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恐怕……”
　　
　　那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秦淮闭上眼，只是忍着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几乎疑心，自己要将五脏六腑全咳出来以后，他终于能稳住一点气息，艰难地借助身旁那堵墙站立。
　　
　　白瓷色的洗手池里，是令人触目惊心的鲜血。
　　
　　他没说话，垂眸看了看，然后拧开了水龙头。流水哗啦啦淌下，把殷红血迹冲得一干二净。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秦淮若无其事转过身，从随身带的包里翻出一个药瓶，倒出几粒吃了下去。
　　
　　医生的警告犹在耳边，但就算是虎狼之剂，他也要靠它吊着命，挨过待会儿的颁奖典礼。
　　
　　只是，当他起来的时候，脑海突然炸开般疼得钻心，身形一晃，就不受控制地栽了下去。
　　
　　轰隆。
　　
　　眼前骤然炸开一束璀璨的白光，他好像溺水的人，整个人落进了深不见底的海里，面前是无尽的静寂，与无边的黑暗。
　　
　　秦淮拧着眉，心跳得很快。
　　
　　他很怕水，更怕这没有边际的黑暗，于是不要命地往上一挣，拼命挣扎着……
　　
　　像是什么东西破水而出的声音，那些白光散去，他的意识逐渐回笼，周围嘈杂的声音，也一点点清晰可闻起来。
　　
　　“你要是还想在这一行待下去，就好好掂量掂量。”
　　
　　秦淮猛然睁开眼。面前是张令人作呕的面孔，正压低了嗓音，说着威胁自己的话。
　　
　　“！”
　　
　　他心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去摸心口那道狰狞的伤疤。
　　
　　没有，什么都没有。即使隔着一层衣服，他也能感受到衬衫之下平整一片，连受过伤的痕迹都没有。
　　
　　对于他的无视，高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突然端起酒杯，从他的肩膀上倒了下去。
　　
　　红酒很快浸湿了衣衫，被打湿的白衬衫紧紧包裹着后腰，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背后的肩胛骨像一尾姿态漂亮的蝴蝶，从不再能遮挡住的衬衫里隐隐透了出来。
　　
　　场上的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本是闻声观看这场闹剧，视线却落到一脸狼狈的秦淮身上。
　　
　　他的长相有种不加雕饰的优越，让人看了自然、舒服，却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微微下弯的眼梢细长延展开，格外漂亮。
　　
　　由于被打湿了衣衫，原本就引人注目的身材更加一览无余。他看起来本是清冷那一挂的，然而身材比例却彻彻底底诠释着完美，颇有些勾人的辣意。
　　
　　高远的视线落到了他修长笔直的双腿上，啧啧称赞了两声，然后又上移到他紧致纤细的腰身上，眼神看起来更渴了。
　　
　　他没有压低声音，充满了下流的逗弄：“还是个雏儿？哥哥今晚就给你开开荤。”
　　
　　酒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也重重敲在秦淮心上，把他混乱的心神按定下去。但他依旧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竭力忍耐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凌辱。
　　
　　高远冷笑着又端起一杯酒，递到他身前:“喝了它。”
　　
　　这次，就是不加掩饰的威胁了。
　　
　　秦淮看着那杯酒，眼神微微一暗。
　　
　　前世，他依旧驳了对方的面子，没过多久就寻了个由头，落荒而逃。
　　
　　但没跑多久，就被高远的车截了。在没人的角落里，他已经撕下了在人前的虚伪面皮，对自己肆意辱骂。
　　
　　“我呸！要不是你跟段忱好过，老子能看得上你？他让我没有活路，我就玩玩他的小情人儿，谁都别想好过！”
　　
　　“装什么清高，一个被人玩烂了不要的biao子而已，摆出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给谁看？给脸不要脸，啊？！”
　　
　　那一巴掌带着猎猎的风声而来，秦淮本能地攥住了对方的胳膊，把他推开。
　　
　　“别过来！”
　　
　　他当时心神俱颤，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气。高远没防备他还有余力反抗，更没想到他居然敢对自己动手，直接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指尖还在止不住颤抖着，秦淮看了一眼，正对上高远怨毒的眼神。他回过神来，踉跄着跑了出去。
　　
　　只是没过几天，一帮不速之客就找到了他家。
　　
　　高远转着手上的戒指，笑容不怀好意，又淬了毒似的。
　　
　　他出口的第一句话，就让秦淮心理防线尽数崩溃。
　　
　　“你奶奶这个时候，应该出去遛弯儿了吧？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谈。实在不行，也可以让她老人家先不回来嘛。”
　　
　　他本意是和秦淮好好算一算账。正好留了充足的时间，各种能想到的手段也能在秦淮身上试试。“你情我愿”的事儿，好好商量嘛。
　　
　　只是他提到了奶奶，落在秦淮耳中，就是另一番意味了。
　　
　　一点血色在他面前慢慢聚拢，秦淮努力睁开眼，把那点疯狂的想法拼命压下去。
　　
　　他几乎要呼吸不过来，余光落在茶几上的那把刀上，想也不想就拿了起来。
　　
　　高远见状大惊，猛地后退几步，骂道:“你想干什么？找死是不是！”
　　
　　秦淮看着他，明明意识是清醒的，头脑却嗡嗡作痛，好像整个人都沉沦在一片疯狂的血域里。
　　
　　他不说话，从衣领处的位置，把刀尖儿使劲扎了进去。
　　
　　血珠擦着森寒的刀尖，霎时间就冒了出来，随即是汩汩的血流，从锁骨直到胸口那一条长长到伤口，涌出来。
　　
　　他的脸色也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唇色却依旧鲜红如流朱，像从什么僻静地方跳出来的精怪。
　　
　　“够吗？”
　　
　　他哑着嗓子，眼神有些可怕，像是被逼到深渊前的人失了神智的疯狂。等不到回答，那柄刀就被他往下旋，按到皮肉里的更深处。
　　
　　“还、给、你。”
　　
　　高远脸色瞬间变了。
　　
　　他败了兴致，骂骂咧咧推门往外出，还骂道:“疯子！你要是死在这里，可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些人陆陆续续从他家里消失，秦淮眼前一阵模糊一阵清醒，刀终于掉了下来。
　　
　　从那以后，高远果然没再上门找过他的麻烦。但他此人心胸狭窄，就算勉强退了一步，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外界那时都传闻他得罪了段忱，又因为高远放话威胁，一来二去，连原本正在谈的无关紧要的配角，也被替换掉了。
　　
　　秦淮无法，只能去演更没人愿意接的角色，去跑龙套、演高危角色，空的时候打零工，高强度的负荷和长期压抑的心态，渐渐身体就出了状况。
　　
　　当时医生就建议他好好调养，不要趁着年轻就胡来，拖成大病。
　　
　　但也就是在那时，奶奶在一次外出遛弯儿时晕倒了。
　　
　　好在被人发现，及时送到了医院。
　　
　　也是因为这次变故，他才知道奶奶得病，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她每次身体不适，都会躲出去，自己也忙得上下眼皮不沾，竟一直没有察觉。
　　
　　那些医药费不是当时的秦淮所能承担的。
　　
　　他走投无路，又被朋友坑骗，去所谓的高级会所工作。
　　
　　那些有意无意的触碰，他都当做看不见。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能安稳拿到那份高昂的薪水，被说几句话、摸几下，他都不管不顾了。
　　
　　有时候放任自己往一条错路上行走，哪怕只是个小小的开头，都代表着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他浑浑噩噩，却也抓不住上浮的绳索，只能一点点把自己沉进黑暗的海底，把生活过得一团乌烟瘴气，看不见希望。
　　
　　在这样昏沉度日的人生中，他竟然又见过一次段忱。
　　
　　那次他去一个包间送酒，刚打开门，浑身就紧绷起来，想转身就逃走。
　　
　　尽管在看到对方的脸那一刻，他已经把头低了下去，但嘲讽的声音还是响起:“哟，这不是熟人嘛，居然在这种地方见到了，好巧。”
　　
　　那人一双妍丽的眸子盯着他，此刻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恶意。




第二章 段忱回国了

　　“这不是秦美人嘛，怎么来这种地方，难道是这边的服务费给得比较高？不会吧——”
　　
　　他已经听见了门把手拧开的声响，眼睛陡然亮起，越来越兴奋，就像染毒瘾的人终于尝到渴求多日的解剂，饮鸩止渴般咽下，歇斯底里地延续着疯癫。
　　
　　符栎盯着他，话却是对门外的人说的。
　　
　　“秦美人张开腿，往床上一躺，不比我这样的小演员辛辛苦苦挣的钱多好多嘛……”
　　
　　秦淮面色苍白站在那里，额前已经沁出一层冷汗。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甚至没有力气站下去。
　　
　　刚刚符栎点的那杯酒，就已经抵得上他半个月的工资。
　　
　　要是惹到了他，再投诉到经理那里，自己就是得罪了客人，连这份站着挣钱的工作都不会再有。
　　
　　医院说，奶奶的情况很不乐观，可能就这几个月了。
　　
　　他没有资格冲动。
　　
　　秦淮低着头，把酒放到桌子上去，竭力让神色看不出变化。
　　
　　但就在同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成知伦，如果你带来的人不会说话，就让他安静点。”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整个闹哄哄的包间，突然就安静了。
　　
　　符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小声辩解:“我...我不是他带来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看段总？”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忽然出声，冷冷道:“别在这丢人现眼，出去。”
　　
　　显而易见的，这就是符栎的金主了。
　　
　　成知伦脸色阴沉。
　　
　　他这次是来想和段忱谈生意，或者说是救急的。
　　
　　成知伦手底下的现金流出了问题，急需拿下A市的一个项目。他正急得焦头烂额，手底下忽然有个小演员，声称自己和段忱有旧情。
　　
　　他一开始是不信的，因为段家是自己平日里都不敢想能接触到的存在，但没想到，段忱居然真的愿意见他，还定在了这样一个地方。
　　
　　成知伦大喜过望。要是段忱肯帮自己，拿下这个项目对他来说，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但没想到，自己是被个兔子给骗了。
　　
　　他已经恼羞成怒，恨不得立刻给对方点教训，哪里还能摆出什么好脸色。
　　
　　符栎脸色惨白，不甘心地瞪了秦淮一眼，跑了出去。
　　
　　这阵动静属实有些让人心里受惊。但秦淮好像充耳不闻，甚至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他转过身，慢慢地抬起头。
　　
　　段忱目光沉沉看着他，漆黑的眼底压抑着山雨欲来前的怒气。
　　
　　有人告诉他，这次找他的事情和秦淮有关，所以他才来了这种地方，可是……
　　
　　秦淮木然地避开这道视线，僵硬着转身，出去。那眼神就像把迟钝的刀子一样，把他的自尊寸寸凌迟，无声中透着残忍。
　　
　　在他的印象里，从来没见段忱这样生过气。
　　
　　今天如此，肯定是对自己很失望了。那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像是不愿意相信，短短的两年时间，秦淮就堕落至此。
　　
　　但秦淮自己对这段朽坏了的人生，又何尝不是满心失望？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出去的了。
　　
　　只知道后来在家里昏睡了一整天，再睁开眼时，已经烧到39度了。
　　
　　好冷...好痛……
　　
　　秦淮捂着心口，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翻过身，把自己抱进被子里，蜷缩着身体，长长了的刘海贴在面上。
　　
　　“阿淮、阿淮…不能生病，不准倒下，奶奶需要你……”
　　
　　他裹紧了自己，在噩梦中睡去，脑海里断续地浮现两人相处过的场景，那么遥远，也好像是一个梦。
　　
　　天光乍亮，他的梦也就消失了。那些曾经不切实际的幻想，早被他藏在了心底的角落，默默无声地溃烂着。
　　
　　往后的日子里，秦淮就再也没有见过段忱了。
　　
　　奶奶去世，他把奶奶送回了老家的墓地。几重打击接踵而至，他终于累了，阖上眼睛，大病了一场。
　　
　　那段时间秦淮闭门不出，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
　　
　　他还有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秦淮拿来这些年存下的安眠药，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把盖子拧开，全倒进了垃圾桶。
　　
　　他还是想活着，还是想试一试。
　　
　　身体还没好利索的时候，秦淮又出去试角色、跑片场。
　　
　　兴许是时间过去了太久，又或者高远早就倒台，他也能陆陆续续接到一些边缘的小角色。
　　
　　因为足够敬业、能吃苦，积攒了一些导演的好感，更重要的是他的演技是实打实的硬件，久而久之，秦淮从一个十八线一路往上，走到了可以问鼎影帝奖项的那一天。
　　
　　却被人换了药，悄无声息地倒在了那个休息间里。
　　
　　玻璃材质的边缘还抵在胸口前，酒液晃荡着，在华美的夜灯光下折射出醉人光泽。
　　
　　仔细算来，这正是他前世，被雪藏的开端。
　　
　　还要...再来一次吗？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是奶奶的病，离不开金钱支持。
　　
　　如果坚持原则的代价，是看着世上唯一的亲人日日夜夜痛苦，直至无力医治死去，他要这一身脊骨又有什么用？
　　
　　纵然脊骨寸折，爱自己的人也不会死而复生了。
　　
　　秦淮接过酒，只看了一眼，就要把它喝下去。
　　
　　高远其人小肚鸡肠，上辈子为难自己，应该也是记恨巷子里摔的那一跤。或许也有从前生意一落千丈，被段忱压着打的原因。
　　
　　那时风言风语，传闻秦淮是段忱养的金丝雀，惹恼了段忱才被抛弃，他也一下成为这些病态眼光中的焦点。
　　
　　这一次，秦淮打算先忍着。
　　
　　面子上做足了，就算高远再不乐意，也不会放下脸面，公开为难他这个被段总抛弃的“小情人”。
　　
　　他下定了决心似的，低下头，想一饮而尽。
　　
　　但还没碰到酒杯，就被忽然凭空出现的手拦住，唇猝不及防落在那只手背上。
　　
　　“……”
　　
　　秦淮愕然抬起头，朝对方看去。
　　
　　饶是他平日里足够冷静，此刻也忍不住心中的惊讶。
　　
　　段忱不是出国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身前的男人有压迫性的身高，和俊美无俦的面容相得益彰，仿佛天神精心雕琢的作品。他眉如刀裁，眸似点漆，不消言语便有威压自然而然流出。
　　
　　好似脑海中有一道惊雷劈下来，秦淮定在了那里。
　　
　　他和段忱之间，还真是总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碰见，也不知道算是缘深还是缘浅。
　　
　　秦淮唇边的笑有点发苦。
　　
　　但他的思绪还没跑完，酒杯就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拎走了。
　　
　　“段总，我……”
　　
　　高远忐忑不安地开了口，还没等说完，那杯酒就直接泼了出去，把他从头到脚浇得湿透。




第三章 重新开始

　　秦淮愣住了。
　　
　　莫不是自己在做梦，或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他印象里的段忱，永远是敛着一股狠劲儿的。即使秦淮从前不知道他的身份，也能从那双含笑的眸子中读出些野心。
　　
　　可无论如何，段忱一直都足够冷静。
　　
　　他不喜欢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时至今日，能激怒段忱的事情，已越来越少。
　　
　　难道这个高远触及到他的什么底线了？
　　
　　“我听说贵司，资金链出了点问题啊。”
　　
　　段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把酒杯随手推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高远名下的产业这些年一直在缩水，去年现金流量比率更是出现了负值，情况很不乐观。
　　
　　他想要和忱兴这位年轻有为的总裁合作，是因为打听到，段忱就是段氏集团的现任总裁，手里持有段氏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高远心里很是不安。
　　
　　不是说两人早就没有关系了吗，怎么看起来，这位小段总像是余情未了的样子？
　　
　　这种人领地意识很强，虽然未必有多喜欢，但自己的人被旁人伸长手碰着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段总，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秦先生，跟他投缘，就想着喝一杯，误会、误会。”
　　
　　段忱没说话，也看不出有没有在生气。
　　
　　“我手底下有个还不错的项目，是东城那块儿地的开发，不知道段总有没有兴趣？”
　　
　　高远想着，那少年虽然漂亮，但充其量也只是个玩物而已。段忱如果真看重对方，又怎么会不给对方推资源？便壮着胆子，谈起了生意。
　　
　　商人嘛，哪有不喜欢利益的。
　　
　　段忱刚刚接手段氏集团，正需要做出点成绩来立足，他认为自己这一送可谓是送在了点子上。
　　
　　说实话，把手里头的一块肥肉让出去，他是肉痛不已的。但疼归疼，搭上段氏就能让自己的企业起死回生，这趟稳赚不赔。
　　
　　高远正美滋滋盘算着，就听到段忱拒绝了自己。
　　
　　“我没兴趣。”
　　
　　“远程的确是个底子很扎实的老牌企业，但这几年的情况，就不用我多说了。从为段氏考虑的角度来说，我也不应该选择投资一个高风险、回报低的企业。”
　　
　　伴随着悠闲的语调，段忱把秦淮拉到自己身后，把挂在臂弯上的外衣给他披上。自始至终，段忱都没有看高远一眼。
　　
　　“对了，还有一个私人的原因，我不喜欢走歪门邪道的人。毕竟亏心事做多了，是会反噬的。”
　　
　　男人说话语气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却丝毫不给对方留面子。
　　
　　没办法，段忱觉得自己已经很克制了。
　　
　　要不是刚重生回来，手里头还攒着国外国内那一堆烂摊子，他就亲手收拾这个人渣了。
　　
　　段忱前世就查过，远程背地里的一些生意，有很多都是不干净的，所以落到这个境地，根本不算亏了他。
　　
　　虽然自己现在忙得分不开身，但远程本就到了日薄西山的时候，只要稍微添一把柴，就能让对方原本高筑的债台上燃起熊熊烈火。
　　
　　就算如此，也还是便宜那个人渣了。
　　
　　段忱以为自己的表现还算正常，但他的所作所为落在秦淮眼里，处处都透露着怪异。
　　
　　“你...怎么回国了？”
　　
　　秦淮看了面前这个人很久，心里酝酿来去，却也只问出了句最寡淡无力的话。
　　
　　“嗯，当时有些事情要处理，现在差不多了，就先回国内看看。”
　　
　　主要还是想看看你。
　　
　　这句话段忱只能搁在心里。他有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没有对秦淮说过，而前世两人此时关系紧张，他更不敢说出口。
　　
　　段忱这是在帮自己？
　　
　　答案仿佛显而易见。可任凭秦淮想破脑袋，也无法为这个行为寻到合理的解释。
　　
　　是以对方过来拉他的时候，他晃了一下神，没动。
　　
　　“这么讨厌我吗？”
　　
　　段忱无奈地低下头，在他手腕上——隔着衣料，拍了拍：“我不会害你的，先跟我出去。”
　　
　　即使隔着一层衣服，温热的触感还是格外分明。
　　
　　秦淮心跳骤然加快，跟在段忱身后，一边思索一边往前走。
　　
　　段忱回国是有原因的，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从自己决定接过那杯酒开始，一切都被打乱了。
　　
　　他悄悄抬头看去，段忱颀长的身形走在前面，步伐很稳，让人很有安全感。
　　
　　可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导致了段忱提前回国，这个人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
　　
　　就当是一场意外，前世没再有什么交集的两个人，今生也注定身处两个世界。
　　
　　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不用被他看见自己那些最难堪、最无力的时刻，在那些时候，段忱应该很看不起自己吧。
　　
　　他出着神，忽然发觉身前的人已经停下来。
　　
　　夜风一吹，人的心神也格外安静。
　　
　　秦淮想问问，他今天的情绪为什么这么反常。可是看了对方几眼，终究是把话收了回去。
　　
　　“今天晚上的事，真的谢谢你。”
　　
　　秦淮斟酌着语句，想给这极有可能成为最后一次见面的交流，留一点好的印象。
　　
　　他不敢确定段忱是不是单纯想拿高远开刀，但无论如何，都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段忱没应，顿了顿，眸光落到他身上：“你住哪里，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很快。”
　　
　　想也没想，秦淮立刻拒绝了。他住的地方又偏又破旧，更何况段忱对他来说，也不是可以麻烦的朋友关系。
　　
　　段忱只当他还很排斥自己，失望之余，也不敢多奢望什么。
　　
　　他目送着秦淮消失在自己视线里，沉默片刻，动作熟练地点了一支烟，靠在旁边的树上，闭目吸了一口。
　　
　　如果秦淮在这里，应该会很讶异。在他过去认识段忱的时光里，从来不知道对方还会抽烟。
　　
　　云雾缭绕，又消散在夜幕中。
　　
　　段忱怏怏地睁开眼，把烟掐了。
　　
　　那些年秦淮过得怎么样，他虽然没能亲眼见到，但不用去想，也知道是段极其煎熬的日子。
　　
　　这一次，即使秦淮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帮助，段忱也要硬塞给他。
　　
　　也许还会有更不动声色、两全其美的办法，但他忍不了，更等不下去。
　　
　　秦淮刚才那番狼狈又茫然的模样，还刻在他心口里，隐隐绞痛。
　　
　　一想到他一直过的是这样的生活，段忱就没办法冷静，更没法拿出平日里谈判时那些退一小步、实现更大利益的理智。
　　
　　秦淮的事，就算退一步也不行。




第四章 还记得明天的试镜吗

　　秦淮回到小区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这一片是很久之前的旧房子，缩在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间，显得很突兀，但胜在房租合适，位置也不偏。
　　
　　巷子口的流浪狗叫了几声，与此同时，旁边高大的垃圾箱传来烂臭的气味，有些垃圾已经溢了出来。
　　
　　他打开门，看到客厅里那点灯光，心才略略安稳下来，转身开始收拾。
　　
　　屋里很狭小窄仄，但东西却凌乱得多。
　　
　　门口垂着根灯绳，秦淮拽了一下，灯泡吃力地微闪几下，再无反应。
　　
　　果然，又坏了。
　　
　　他叹了口气，想着这灯泡不知坏了多少天了，自己不回家，奶奶就不换。
　　
　　“阿淮回来啦？饭桌上有给你做的饭，你等等啊，我给你热去。”
　　
　　他轻轻嗯了一声，看到奶奶笑容满面起了身，进厨房忙活去了，拉都拉不住。
　　
　　算算时间...奶奶的病，差不多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可她一直瞒得很好，大概是觉得年纪大了，不想再拖累自己。
　　
　　秦淮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被他父亲抛弃，抑郁自杀了。
　　
　　如果外公外婆不愿意抚养他，秦淮很有可能就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了。
　　
　　几年前外公去世，他也只剩下奶奶这一个亲人了。所以这辈子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攒够医药费，带奶奶一起过上好日子。
　　
　　秦淮拧了拧眉心，刚刚精神紧绷着，这会儿松弛下来，就产生一股子疲倦来。
　　
　　抬起手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那件外套还披在自己身上。刚才在外面，他想把衣服还给段忱，但被拒绝了。
　　
　　段忱的视线落到他湿透了的衣衫上，又很快移开。
　　
　　“你还有别的衣服吗？”
　　
　　“...没有。我住得离这儿很近，很快就回去了。”
　　
　　其实他宁愿冻着，也不想麻烦段忱，手上这件衣服就成了烫手山芋。
　　
　　段忱眸光暗了暗，出口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你这样回去，明天肯定感冒。还衣服的事，等下次再说吧。”
　　
　　秦淮低头看了看，才发现外套上沾了点酒渍。这个样子肯定是不能直接还的，他也没再推辞。
　　
　　现下捧着这件衣服，他却着实有点为难。
　　
　　这间屋子里没有晾衣服的地方，房东先前从门框上穿出根铁索，线一直钉到对面的墙里，用螺丝拧紧了，横索上挂满了衣服，有些扑面而来一阵霉味。
　　
　　原本秦淮房间有个衣柜，但已经坏掉了，奶奶也觉得凑合着能用。
　　
　　他原本想着，自己努力工作赚钱了，应该很快就能和奶奶搬出去，于是也没坚持再买一个。
　　
　　秦淮看了看那件只消一眼，便知价格不菲的衣服，叹口气，把它叠了起来，没有挂在上面。
　　
　　...明天，洗了试试吧。如果段忱不肯要，他以后再想别的办法还。
　　
　　至少现在，自己肯定是赔不起的。
　　
　　他走到床边，把叠整齐的衣服放在了桌子上。角落里塞着一塑料袋药，另一边用超市散发的促销海报撕下来的页糊着剥落墙面。
　　
　　秦淮随便翻了翻，发现有些已经过期了，也不知道奶奶是把现在用的药藏了起来，还是根本没去开药。
　　
　　得想个办法，带奶奶去医院体检，越快越好。
　　
　　秦淮一边想着以后的事情，一边飞快闪进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换衣服。
　　
　　刚刚屋里光线不好，待会儿离得近了，奶奶看见他衣服上的酒痕，又要开始担心，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秦淮很快换上了家常穿的纯白短袖，走到衣柜门带着的镜子前，适应着现在这个自己。
　　
　　刚刚秦淮就一直在担心，自己现在这样子，会不会被人瞧出什么端倪？
　　
　　虽然前世他也不是什么城府深沉的性格，但毕竟两世为人，还是很怕被人发现不正常的地方，当成怪物。
　　
　　不过秦淮的担心明显是多虑的。
　　
　　镜子里是个格外干净美好的少年，让人过目难忘，像是春日里一捧纯粹的阳光。
　　
　　他的长相条件得天独厚，乌发朱唇，皮肤很白，有一张适合怼到高清大屏幕上的脸，只是那双眼睛有着从未变更的坚定，让他看来并不女气。
　　
　　瞧不出什么重活一世的模样，而且看起来，比实际二十二岁的年龄还小些。
　　
　　秦淮松了口气，才开始翻手机，里面只有零星几条消息，是他的经纪人苏应发来的。
　　
　　“明天《神相》剧组试镜，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愣了一下。重活一世，倒是忘了这部曾经错过的剧……
　　
　　前世秦淮原本准备了很久，打算去试镜一部古代仙侠剧，他和苏应一致都很喜欢里面的男三天欲雪这个角色。
　　
　　但意外陡生，他被高远缠上了，那段时间疲于摆脱这个致命威胁，根本没机会跑去试镜。
　　
　　自然而然，就连这个最后的机会都错过了。
　　
　　秦淮长吁一口气，按照记忆翻出从前的资料，看了起来。
　　
　　天欲雪这个角色戏份不算少，更重要的是，导演相西然选人只看合不合适，不会在意那些盘根错节的后门关系。
　　
　　对于此刻的秦淮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虽然这辈子他没有得罪高远，但依旧是背靠不着没后台的小演员，经纪公司也没能力接到好的本子。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每一个有可能抓住的机会，都很可能变成最后一个，所以只能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去争取。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那头是苏应喋喋不休的消息。
　　
　　秦淮专心看资料，没有注意到那边的动静。他沉下心来的时候，外界无论发出什么声音，都会被他含混过去。
　　
　　迟迟等不到回应，很快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来电人是苏应，他刚按了接通键，就传来一串急火火的声音。
　　
　　“阿淮，我听说昨天你去的是场鸿门宴？怎么样，那些人没为难你吧，要不要我现在过去找你！”
　　
　　秦淮轻笑一声，安慰道：“苏应女士，你先别激动，我好着呢，马上就去试镜了。”
　　
　　苏应这个人说得出也做得出，他要真说自己有什么事儿，她能立刻杀到秦淮跟前。
　　
　　前世秦淮最艰难的那段时间，苏应也没有离开他，她年龄虽然比秦淮大一些，但是性格上还像个容易动感情的小姑娘，自入行起就把他当弟弟照顾。
　　
　　上一世，他坚定活下去的信念，除了自身的坚持外，也是因为想给身边不离不弃的人一个回应。
　　
　　所以明天的试镜，才更要加倍努力。




第五章 符栎的朋友

　　《神相》片场。
　　
　　相西然神色怏怏，面容甚至有点儿病态的苍白，他鼻梁上架着副黑色的细框架眼镜，却没镜片，头发微长，乍一看有点女相。
　　
　　居然是个相当年轻的导演。
　　
　　并且长得很好看，比现场的许多小演员都更养眼。
　　
　　除了...他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好。
　　
　　这些天相西然忙得连轴转，按着性子看了这么多场试镜，已经越看越生气。
　　
　　秦淮从前见惯了他冷脸的样子，倒是不觉得奇怪。
　　
　　前世相西然也曾对他百般挑剔，但相处久了，他发现这人其实还挺可爱的。
　　
　　追求完美本就无可非议，秦淮自己也是能为了微小的突破就竭尽全力的人，他并不觉得对方性情古怪，相反，还很认同这份较真。
　　
　　演员和导演，本来就是互相成就。
　　
　　他愿意接受严苛的标准，是为了呈现出更好的作品，对得起观众，更对得起自己。
　　
　　不过，有的演员本就是新人，忐忑不安，被这道有如实质的冰冷目光一打量，变得更紧张了，甚至连台词都忘了。
　　
　　“你试这一段，准备好了就开始。”
　　
　　正在试镜的少年眉眼格外精致，他试演的是这个角色首次出场——天欲雪化名慕雪，第一次见到男主沈谌，并让对方产生了尤为深刻的印象。
　　
　　秦淮站定在一个角落里，安静看着表演，但抑不住思绪如飞，很快就将对方从记忆深处拽出来。
　　
　　言亦，符栎的朋友。
　　
　　他前世经常收到不定时传来的恶意，后来把这些名字划了一个关系链，都指向一个名字:符栎。
　　
　　秦淮想不清楚，自己过去从未见过符栎，更谈不上结仇。
　　
　　直到段忱回国后，他才明白，那些若有若无的恶意，其实都来源于自己和段忱的绯闻。
　　
　　符栎他没怎么接触过，但言亦同为星衍娱乐的新人，是避免不了打照面的。
　　
　　只是前世他心思不在此，往往也不记得对方那些明里暗里的嘲讽，这次见到，连言亦的长相都有些记不清了。
　　
　　其实言亦的底子挺不错，但出道以后他整容就没停过，越发往阴柔的方向修去，可能是想迎合现在的市场审美。
　　
　　秦淮的接受度很宽泛，也喜欢从不同类型的美中收获快乐，但言亦那张脸委实有点匠气太重，他不太喜欢，自然也就记不住。
　　
　　现在再看着他，就更陌生了。
　　
　　言亦自然是没看到秦淮的，相导审视的目光让他压力很大，眼神已经飘忽起来。
　　
　　出道不久，言亦就走上了歪路，想要什么角色并不用费心磨炼演技，更何况，无论演得多差，粉丝都肯买账，还会为他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
　　
　　久而久之，言亦自己也相信了那些夸赞，认为在同辈分演员中，自己的演技就是不错的。
　　
　　反正他在这个行业也算是新人，总要慢慢成长的。
　　
　　不过最近，他的那个金主已经有了新的目标，言亦无法，只能自己来试镜。
　　
　　不就是个男三吗？他要演不知道会给剧组带来多少流量，经纪人去谈的时候，那边居然说只能通过试镜选拔。
　　
　　真想不通，自己经纪人怎么看上了这么个角色，还再三强调，演好了一定能红。
　　
　　天欲雪严格来说是个反派，也是最后促成主副cp双双be的直接责任者。
　　
　　他心中有个危险的火种，在无形中一点点攒成了燎原大火，把所有人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这时候，天欲雪还没有显现出本来的面目，他和男主的第一次照面，就以温和无害的姿态出现，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言亦调整了一下，把自己上镜更好看的角度侧向镜头，连笑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果是他的粉丝看到这个精心雕琢过后的“标准笑容”，恐怕要立刻被狙击中心脏，尖叫着为他花钱了。
　　
　　但相西然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刚才...真是谢谢你了。”他抿了抿唇，含羞带怯地低下头，耳根泛起桃花初着色的浅粉，让人很容易产生保护欲。
　　
　　和男主之前遇到的那些人不一样，慕雪收敛起全身的攻击性，就像春日盛开的花束，美好又柔和。
　　
　　即使是初到此处，戒备心很重的男主，也很难对这样一个单纯的少年起疑心吧。
　　
　　“行了。”
　　
　　相西然不想再看下去。
　　
　　今天果然还是来浪费时间的，他本以为不会有更差的了，但总有人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下限，像是要强迫他降低要求似的。
　　
　　实在不行，就从年纪大些的演员里看看吧……
　　
　　就演了一下，居然这么快就被喊停了？！
　　
　　言亦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连一个男三都拿不下来，更想不到会被当众下不来台，丢人丢到这些自己平日里根本看不起的人面前了。
　　
　　言亦目光慌乱地向旁边滑去，猛然间看到在角落里看稿子的一个人。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目光暗了暗，动静很大地走过去。
　　
　　秦淮从想起前世的言亦开始，就没把注意力放在这个人身上了。
　　
　　他从前怎样的态度对待言亦，这辈子也不会改变。尽管下决心不走前世那条困难至极的路，但没必要的讨好，他也不会去做。
　　
　　总不能因为自己服软了，讨厌自己的人就不为难了吧。
　　
　　他翻了翻后面的台本，就听到一个状似天真的声音响起：“秦淮，你也来试镜啊。我还以为段总给你安排好了资源呢。”
　　
　　秦淮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反应就有些迟钝，下意识说：“我...我和段总没什么关系。”
　　
　　他刚说完，便清醒过来，感觉无数道眼光落在自己身上。
　　
　　言亦显然不是真心想和他打招呼的，他的声音恰好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这是摆明了给他难堪。
　　
　　少年脸上挂着充满恶意的笑，却还是一副无辜的样子：“你台词记下来了吗？等会儿千万...别紧张啊。”
　　
　　这话落入其他人耳朵里，就有了另一种意味，看向秦淮的眼神更是充满了不屑。




第六章 试镜（上）

　　这其中不乏想走捷径但摸不着机会的，但对于已经“上道”了的人，他们统一给予深恶痛绝的零容忍态度。
　　
　　他们试不上？
　　
　　当然是因为没后台、没靠山，才会输给那些“台词都记不全”的小白脸。
　　
　　“秦淮……”
　　
　　相西然回想着这个名字，不自觉皱起了眉。
　　
　　段家和相家素来交好，虽然他选择不从商，因为兴趣投身了影视行业，但和段忱还一直保持着朋友的关系。
　　
　　这个和段忱挂在一起的名字，他是有点印象的。
　　
　　据他所知，段忱那家伙一向都是棵不开花的铁树，家教也管得严格，更别提包养情人这种性质恶劣的事，他根本不会做。
　　
　　这些年处心积虑贴上段忱的人也不少。
　　
　　先不说他是段家的继承人，就是段忱早年自己创业，一手建立起的忱兴，也足以让人眼热，多得是人想往他跟前凑。
　　
　　面前这个秦淮，看来也是那群人其中之一，不好好钻研演技，走捷径的心思倒是昭然若揭。
　　
　　相西然生平最厌投机取巧、走捷径的人，尤其是走的歪门邪道的捷径。
　　
　　更何况，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不愉快的面试，看到秦淮长得很好看，便认定对方心性浮躁，不会是在演技上下功夫的人。
　　
　　这样一想，他对秦淮的第一印象就降到了最低点，对接下来的试镜也没什么期待了。
　　
　　“想走捷径的人，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了。”
　　
　　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旁人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就听到秦淮认真道：“我是根据要求来面试的，请您给我一个试镜的机会。”
　　
　　他神色不卑不亢，竟是一点儿都没被那些不好听的声音左右。
　　
　　相西然盯着他看了几眼，拒绝的话到嘴边打个转，没说出口。
　　
　　算了，就让他试试吧，无非是再多浪费自己几分钟的时间。
　　
　　相西然指节扣了扣桌面，冷淡道：“你试最后一段吧。”
　　
　　“最后一段？”言亦一愣，顿时喜出望外，他看秦淮没什么反应，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最后一段有多难，恐怕秦淮还不清楚。
　　
　　刚刚抽了那么多人，都是试的开头。在言亦看来，那段可比最后那截需要爆发的情节好演多了。
　　
　　这里是临时搭起来的场地，没有特效，甚至没有搭戏的演员，这种素质可不是一个没客串过几部剧的小演员所能具备的。
　　
　　他掂量了一下，如果自己来演，就算万事俱备，说不定也要NG好多次呢，秦淮就等着出丑吧。
　　
　　想到这里，言亦也不觉得丢脸了，心情愉悦地找了个好的视角观看。
　　
　　真是可惜，这么好的机会，没办法拍摄了带出去，发出去给秦淮那少得可怜的粉丝“参观参观”。
　　
　　感受到周围各种恶意的目光，秦淮却几乎没受到影响。
　　
　　过去他再大的压力都顶住了，也不缺少和几个人同台争一个角色的经历，这样的试镜，在他看来只算是演员的及格线要求。
　　
　　他曾经竭尽全力抓住每个机会，自然也不会打无准备的仗，不会放任自己任何一次NG的可能。
　　
　　“我看他演不好吧，年纪这么轻，长得又...哈哈，估计没少走那种路子。”
　　
　　“现在的风气就是让这些人带坏的呗，可惜啊，现在社会只看流量不看实力。”
　　
　　“那帮没脑子的女的，就喜欢这些娘不唧唧的玩意儿，一点男人气概都没有。”
　　
　　言亦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话也是说给他听的，不过是吃不到葡萄就说酸的人，真要能有阴暗的路子往上爬，估计比谁都跪得直。
　　
　　秦淮倒是有机会的，只是即便那些资源就摊平了放在触手可得的地方，他也还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真能把天大的诱惑当成空气。
　　
　　这也是他一直讨厌秦淮的原因。
　　
　　自视清高又怎么样，骨气能当饭吃吗？到头来不也还是一身脏，背负的骂声半点儿没少。
　　
　　言亦眼神闪了闪，看向台上的秦淮。
　　
　　也许是性格使然，秦淮没工作要做的时候，更喜欢素颜出门，不过即使他穿着普通，在人群中也依旧是亮眼的存在。
　　
　　这次他为了试镜，很认真地化了一个淡妆，把原本就得天独厚的五官优势放得更大了。
　　
　　秦淮本身就是很抓眼的那种长相，这样的脸可塑性很强，也很适合上镜。他的眉宇轮廓非常漂亮，组合到一起却能各安其分，让人赏心悦目的同时也不失大气。
　　
　　“真是会装。”
　　
　　言亦在心里冷笑一声。
　　
　　从剧本里看，天欲雪明显是带着妖气的美，秦淮把妆化得这么淡，又试了感情需要大开大合的片段，没有妆容加持，肯定和角色相差十万八千里。
　　
　　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言亦心里有数，如果论演技，秦淮肯定是比自己强的，可能还不止一点儿——如果两人差别不算大，他也不会甘心承认。
　　
　　他恨得牙根儿痒痒，心火一烧，连待会儿嘲弄的话都想得差不多了。
　　
　　等这次翻了车，看秦淮以后还怎么有脸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
　　
　　不是爱装吗，就让你装到底！
　　
　　四周的议论声依旧嘈杂，秦淮从这些打量的目光中走过去后，一下子就平静下来。
　　
　　如果说刚才还有点儿影响，此时此刻，他走进天欲雪的内心后，周遭便安静得如同身处荒原了。
　　
　　那个...和他一样孤独的内心……
　　
　　秦淮走在拥挤的人流中，明明四周是格外吵闹的环境，他却仿佛一个从亘古寒凉中慢慢走来的影子，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到了路的尽头，他眼底微潮，停住了脚步。
　　
　　仿佛有夜风掠过，把独立于尘世之外的孤冷轻轻吹开，给他沾上一触即碎的人气。
　　
　　他像是一个不属于任何时空的误入者，从眼神到身体，都不带半点儿温度。
　　
　　天欲雪的目光有如实质，穿透了虚空，看向那个几千年后的文明世界。
　　
　　他的身前是终于铸成的阵法，血光翻涌，提醒着禁术形成背后，那些无妄的杀孽。
　　
　　“你来了。”
　　
　　天欲雪抬起头，那些不属于人的情感如冰碎飞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从血海深渊中走出来的阴鸷。




第七章 试镜（下）

　　刚才言亦为了能近距离看他的笑话，选了个能看到秦淮正脸的位置。
　　
　　这时他和那道阴冷的目光对上，简直像被什么剧毒的猛兽咬住了脚腕，腿软得差点站不稳。
　　
　　他、他不会早对自己有成见了，一直记着仇吧，等着报复回来吧？
　　
　　言亦六神无主地想着，却看到秦淮的目光错开了自己，投向更远的地方。
　　
　　“……”
　　
　　差点儿忘了，秦淮没人搭戏，但这一幕其实是和男主的对手戏，他看向的，是男主赶来的方向。
　　
　　“你终于来了。”
　　
　　天欲雪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他骨子里压着挥散不去的戾气，神情却一点点恢复平静，看向前方。
　　
　　好像有个人正踏着虚浮易碎的夜色，步伐坚定，一步步走向他。
　　
　　“我想做什么，你这个救世主，不是应该早就知道了吗？”
　　
　　天欲雪嗤笑一声，他表面上仍旧是漫不经心的态度，那点儿负面的情绪却如杂草生根，在黑暗中疯狂汲取养分，长得四仰八叉。
　　
　　对待沈谌，他一直是相当复杂的。
　　
　　与其说在意多年筹划能否成功这个结果，他似乎更在乎面前这个人的态度。
　　
　　“你啊，从来什么都有，从来一帆风顺……”天欲雪神色怏怏，周身杀气却浑然一收，如同初见那次，把试探与算计尽数藏在那张明艳的美人皮后。
　　
　　“如今，你来阻止我，是为了什么？”
　　
　　他像听到什么很可笑的话似的，声音一凉，如同在冰水里浸泡过旬日：“荒唐。仁义道德，那不是你，沈霁之。”
　　
　　“我们是一样的人，即使现在，我也还能听见你心里的声音。早晚有一天，你会变成我，成为下一个天欲雪。”
　　
　　他的声音动听，却颇有蛊惑人心的意味，字字铿锵，让人脊背寒凉。
　　
　　“你所在的文明，难道不是累累白骨堆积而成？我双手沾满鲜血，却从不后悔杀戮。”
　　
　　他曾以不染纤尘之态出现在沈谌面前，如今最后一面，却再也不顾及尘埃。
　　
　　过去他或许还会面露不忍，但那点动容，也最终被碾碎在了无数的血泊中。
　　
　　“既有人制定了规则，我便把它全部踏破。”
　　
　　他手一扬，殷红的数珠已化作齑粉飘散在空中。
　　
　　……
　　
　　被那道没什么感情的视线扫过，言亦陡然清醒过来，倒吸口冷气。
　　
　　他居然...被这个人带入戏了。
　　
　　那时候言亦惊得出了一层薄汗，却动弹不得——都怪他选的这个位置实在太好，离得近，还时不时能正对上秦淮的视线。
　　
　　他眨了眨眼，一滴汗悄无声息地从面颊上滑落。
　　
　　周围奚落的声音已全部散去，早先说风凉话的男人涨红了脸，尴尬地看着自己的同伴。
　　
　　从感知到这个静寂的环境后，言亦就知道，秦淮是相当成功的。
　　
　　他离得最近，现场被这样的目光笼罩着，感觉自然和其他人也不相同。
　　
　　凭什么……凭什么秦淮长得好、演技好，什么都有，上天怎么会如此不公平？
　　
　　他已然忘了，自己如果和大多数普通人比起来，也是会让人直呼不公平的程度。
　　
　　习惯了顾影自怜，被无数人捧着安慰着，便忘记了自己的幸运，也越来越心安理得，日复一日不思进取。
　　
　　言亦咬咬牙，走了出去。
　　
　　他本来是看笑话的，反倒丢人得更彻底了。
　　
　　这点小插曲，秦淮自然是没有注意到的。
　　
　　他从状态中慢慢出来，神色一时还是茫然的。周围的声音渐渐清晰，他才下意识，去看相导的反应。
　　
　　前世他对这段剧情的理解，多半是集中在狂上的。
　　
　　天欲雪天赋异禀，智力近妖，就算平时再怎么平和温善，骨子里还是藏不住轻视所有人的傲气。
　　
　　也正是这点傲骨，支撑着他苟延残喘，高高站在云端上，俯瞰世间百态。
　　
　　但重活一世，秦淮对他的理解却发生了一些转变。
　　
　　他刿心刳肺打开通往现代社会的通道，难道就是想将一切付之一炬，毁灭世界吗？
　　
　　如果这样，他应该从来就是冰冷的，不会想和沈谌做朋友，不会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女孩，就提剑挑了整个寨子。
　　
　　至少，他不是从一开始，就看清了自己的结局。
　　
　　平心而论，如果把他放在同等的位置上，秦淮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顺从天道的安排。
　　
　　命运没有降临到他的头上，他就沿着自己的心路走下去，当批判的天雷劈到他身上，劈碎他前进的山路，进退无途的时候，他还会再创一条路。
　　
　　他好像能隔着遥远的尘世，与那个同样不被理解的人产生共鸣，尽管，秦淮始终不认可对方众叛亲离之后，做出那些无谓的杀戮。
　　
　　这些天的迷茫、错乱，都随着这场酣畅淋漓的演绎，被他从意识里清了出去。
　　
　　秦淮从角色里出来后，那股子偏执逐渐褪去，眼底又是一片清明。
　　
　　不过这都是他个人的理解，到底有没有发生偏差，是否符合相西然心中的天欲雪，还都是未知数。
　　
　　他敛了敛心神，少年恢复了原本柔和的模样，如三月的清风。
　　
　　相西然看着他。
　　
　　此刻的秦淮仿佛还没有完全出戏，他身上的气质，更符合初次登场的天欲雪。
　　
　　他的笑虽然温柔，却有力量，眸中坚定，不卑不亢。
　　
　　无论从前还是今后，天欲雪从来不会被任何人压制住。即使处心积虑见到了沈谌，也是好奇居多，他的伪装虽然有亲和力，却并不会剥夺自身的威胁性。
　　
　　一朵开在危险之地的雪莲，身后便是万丈深渊。他们会被吸引着靠近它，靠近致命的威胁，却无法真正接近分毫。
　　
　　很好。
　　
　　相西然是当机立断的性格，他满意到把多年好友的“清白”抛到了九霄云外，看着秦淮微笑道。
　　
　　“之前是我偏颇了，下次一定改。”
　　
　　过去秦淮从他那里应该太多的“下次一定”，这时候听来便格外亲切。
　　
　　顺利签下合同后，秦淮的心情就更好了，开心得觉得整个世界都阳光灿烂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走出剧组的时候，手机铃声也正好响起，接起来，是个少年软糯的声音：“阿淮，上次跟你说的工作，考虑得怎么样了？”
　　
　　秦淮一顿，声音转冷：“不用了。”




第八章 他们的从前

　　秦淮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极少展现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来。
　　
　　他平日里话不算多，让人有种淡淡的距离感，其实心里柔软得很。一旦认定了什么人，就会剖出一颗真心来，毫不犹疑。
　　
　　那时候应轩正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两人入行的时间差不多，但应轩为人活泼热情，有他在的地方，就永远不会冷场。
　　
　　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朋友。当初那份高薪水的工作，也是应轩强烈推荐给他的。
　　
　　带着些许棱角的方正冰块“咕咚”一声滚进了酒液中，溅起仿若白烟般的轻薄水汽。
　　
　　秦淮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却意外发现对方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
　　
　　“你是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怎么会啊。”
　　
　　应轩笑了笑，把酒杯推到他面前：“尝尝。这次再敷衍我，就说不过去了啊。”
　　
　　那一抹近乎剔透的明澈在光泽感极好的酒水中来回颠簸，不经意磕碰上杯壁，声响格外清脆悦耳。
　　
　　“...谢谢。”
　　
　　酒水入口意外的辛辣，秦淮呛了一阵子，咳得眼中冒出了泪花。
　　
　　自从前几天见到段忱，他就没法让自己的心情好起来。现在喝了几口酒，头也晕乎乎的，更难受了。
　　
　　“对了，阿淮，前几天的那个男人是谁啊？你认识？”应轩好像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状若无意地提起过很多次。
　　
　　“以前见过。早就没有来往了。”
　　
　　感受到对方明显的失落情绪，秦淮也没说什么。
　　
　　这段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他只想埋在自己心底，让它成为不会再被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当初他和段忱认识，其实是在网上。
　　
　　说来奇怪，他一向没什么亲密的朋友，居然会跟一个看不见的人相谈甚欢。
　　
　　有时候两边都很忙，他们就连着语音电话，做自己的事情。
　　
　　对于秦淮来说，那人就像是自己的定心剂。
　　
　　不说话对他来说其实更自在，只要知道对面还有个人陪着自己，心就能平静下来。
　　
　　他们隔着屏幕，不知不觉竟然聊了两三年，久到生活中习惯了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甚至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秦淮大三的某一天夜里，忽然接到了段忱打来的视频电话。
　　
　　“阿淮...我想抱抱你。”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大半夜打视频，但秦淮眼尖发现，这次段忱的状态格外低落，像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即使像素并不清楚，也依旧清晰可见段忱的憔悴。他眼下乌青，一看就是熬了很多个夜，过度劳累导致的。
　　
　　过去段忱从来没流露出这样疲惫的情绪，即使偶有脆弱，也很轻易就能收拾好。
　　
　　“我挺好的，你别担心。”段忱想起什么，有些头疼地拧了一下眉心，哑着嗓子说：“对了，你明天是不是还要考试？”
　　
　　“没关系，我已经看得差不多了。”秦淮条件反射地啊了一声，往楼梯下面缩了缩。
　　
　　这里正对着风口，有点冷。
　　
　　他还没来得及调一下手机，段忱的声音就同时响起：“你在外面？”
　　
　　“没，我在楼梯那儿呢。”
　　
　　“你还是回去吧。”段忱笑了笑，落在秦淮眼中就很是勉强，“我就是想你了，别担心，早点休息。”
　　
　　秦淮心里其实不想立刻回去睡觉，但段忱态度坚决，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明明...才聊了不到十分钟而已啊。
　　
　　秦淮叹了口气，突然想起最近的一些新闻，紧张起来。
　　
　　还剩最后一场，要不等考完了，去看看？
　　
　　室友听到他这个决定，登时傻眼。
　　
　　“你魔怔了？考完试就跑A市，还订第二天返程的火车票，怎么，去感受感受A市的空气再回来？你知道这一来一回得有多长时间吗。”
　　
　　过了会，他又凑过来勾着秦淮肩膀，挤眉弄眼的。
　　
　　“稀奇啊稀奇，你不会是谈朋友了吧？我懂，异地恋不好，确实得哄。”
　　
　　秦淮落荒而逃。
　　
　　相处三年，他怎么没看出来，自己室友的脑补能力这么危险！
　　
　　上了火车以后，秦淮的心还是怦怦乱跳。
　　
　　过去他从没深思过两人的关系，只觉得相处起来很舒服，就愿意长久持续下去。
　　
　　但那几个词跳进他的脑海里，就清不去了。谈朋友、异地恋……
　　
　　自己中邪一样跑到A市，难道就真的只因为一句话？
　　
　　“……”
　　
　　如今再回想起来，只觉得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谁，段忱不过随口一说，他居然真跑过去，还自作多情要给对方一个拥抱。
　　
　　说是去添麻烦的，还差不多。
　　
　　秦淮垂下眼帘，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但很快，他就扶着桌子使劲咳嗽起来。
　　
　　“你不会是不能喝酒吧。才一杯，就不行了？”
　　
　　应轩笑眯眯看着他：“好可怜呀。是不是感觉，有点晕？”
　　
　　“我……”
　　
　　秦淮想回答他，起身时却被推了一下，摔向地面。他闷哼一声，视线渐渐不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玻璃杯也应声而落，四分五裂。碎片扎进他的手心里，霎时鲜血淋漓。
　　
　　不对劲。
　　
　　秦淮心中警铃大作，他咬咬牙，把玻璃片猛地拽出来，拢进手心里。
　　
　　“应轩，你想做什么？”
　　
　　“明知故问可不是你的性格啊，阿淮。”
　　
　　应轩蹲下来，看着忍耐着痛苦的秦淮，愉悦地快要笑出声来。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你这样什么时候能攒够钱，还不如大胆一点，反正，早晚都是要走上这条路的。”
　　
　　应轩眼底闪着奇异的光。
　　
　　自己当初不过就是想多挣一点钱，拿到更好的资源，有错吗？
　　
　　那些原本家境殷实的人，应轩并不羡慕他们，因为在他眼中，这样的人生来就注定一片坦途，再多幸运也是应该拥有的。
　　
　　但秦淮和他一样，家里有扯后腿的家人，生活同样过得艰难，又是差不多同期进入这个行业，为什么现在还能干干净净的，过自己的生活？
　　
　　虽然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但应轩没有像别人一样幸运。
　　
　　他染上了毒瘾，还背上很多负债，表面过得光鲜亮丽，背地里却时时刻刻都在深渊中挣扎。
　　
　　有些时候，秦淮察觉到一点儿不寻常，想向应轩询问的时候，都被他含糊过去。
　　
　　他既然已化为一滩烂泥，那些想将自己从泥潭中拉出去的人，不都是在假惺惺地故作良善么？！




第九章 危机
秦淮缩在墙角里，抱紧膝盖，把自己团成一个很小的影子。
他恍惚中听到了很多声音，围绕看自己，有无形的手从深渊中伸出来，七扭八歪地想拽他下地狱。
"别过来,
秦淮攥紧了那块玻璃碎片，身体抑制不住发着抖，不能起到任何慰藉。
他浑身滚烫，眼皮沉重，呼吸也变得不顺畅。
明明竭力想睁开眼睛，视线却一点点模糊，力气也被抽空了似的。
"不要睡，不要闭眼。醒一醒,
求求你，快醒一醒。"
那枚碎片被秦淮按进了手心里,
锋利地摩擦看皮肤，割得鲜血淋漓。
痛感拉锯着他逐渐涣散的意识,
他低语看告诫自己，语声慢慢有些哽咽。
他会不会死在这里？那样的话,
奶奶该怎么办?
秦淮从未像现在一样痛恨过自己，痛恨自己的不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嘎吱。"
屋里的人视觉力气都褪去，偏偏听觉敏锐起来，像从水中钻出来似的，汗涔涔的，抬头盯看那道漆黑的出口。
门把手被拧开了。
秦淮抖得更厉害了，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他感觉自己手心打滑，快要抓不住那块玻璃，也抓不住溺水中的任何浮木。
那道脚步声很急，快到他来不及分辨对面是个什么样的人，高矮胖瘦，在这一刻都无关紧要了。
秦淮陡然抓紧了手里的碎玻璃。
他想活。
那人逐步逼近，像一大片黑暗笼罩过来，传递看死神可怖的钟声。
"别过来！"
秦淮偏过头，病急乱投医般慌乱地在身旁摸索，直到他哆嗦着握着了那半截杯底。
不顾指尖被刺破流出的血，他飞快地举起那个杯子，正对着前方。
像毫无抵抗能力的小动物，色厉内荏地冲比自己高大几倍的猎物露出了猿牙，卖际上连耳朵尖都在发抖。
来人果然停住了脚步。
"阿淮，能听到我说话吗？别怕，不要怕我……”
"不要过来！"
仿佛有些熟悉，可秦淮此时并不清醒，并不能听出那个声音到底是谁。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好像空荡荡的心有了着落，整个人紧张的情绪为之一松。
是谁……
"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救你的。阿淮，阿淮，你先放松一下。"
秦淮努力睁着眼睛，跟药效死磕着。当落入那个似曾相识的怀抱中时，他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他哑着嗓子，低低地唤了声。
"段哥哥。"
平时压抑得太厉害，此刻一旦放任委屈的情绪蔓延开，就再也没办法控制。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有一刻，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但这个名字出口之后，就好像打开了个柔软的阀门，他的泪水破天荒地落了下来。
秦淮掐紧了指节，攥得发白,
牙关微微打颤：“不要...不要碰我。“
"不碰你，别怕，我不碰你。
"温暖的手隔着衣服，把秦淮抱起来。
他眼前一黑，陷入长梦之前,
还听到那人喊看自己名字的声音。
秦淮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到由内而外的冰冷。
入目是无尽的荒凉景色。他听着周围平静的声响，却不可避免地感受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光亮呢?
"阿淮、阿淮。"
"好，随这里，不走。”
"阿淮，你醒来的时候，会不会不想看到我？"
那个声音急匆匆的，从远处走过来，拉拽着他逐渐无力的身体，让他冰凉的身体都笼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郁且熟悉，如尖锐的针，猛然戳破他含混的意识。
他眼睫一颤，睁开了眼。
阳光从窗夕晒进来，钻进这个寒冷的世界。秦淮躺在床上，忽然心里酸楚，一行清泪落了下来。
兜兜转转，他居然又回到了人间。
唯一奇怪的是，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个温柔的影子好像从来没出现过，只从他的梦里匆匆而过。
秦淮无法确定那人是谁，也不便胡乱猜测。那时候他实在很忙，自己的生活都是一团糟，自然也顾不上想这种事了。
不过，他清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辞去了那边的工作。
后来听说，应轩被债主寻上门，打断了腿，从此再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秦淮听到这个消息、时，身形猛然僵了一下。他回过神来，很快收拾好东西，不顾那些好奇的眼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吗？现在你能接到的活儿也不多，就晚上兼兼职，很轻松，赚点外快，也能早点搬个好点的房子啊。"
应轩一副苦口婆心为他考虑的语气，若是从前，秦淮一定会非常不好意思，感觉自己麻烦了对方。
但此时此刻，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有些人的心脏已经被腐朽，越是靠近他，想伸手拉他一把，就越会激起这种人心中扭曲的怨恨。
“……"秦淮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站定在阳光下，顿了一顿，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前世秦淮在那儿的时间短，又足够幸运，但如果再有这种事情发生，恐怕等待着的就是万劫不复了。
今生今世，他再也不想和应轩扯上任何关系。
秦淮心念既定，就绝不回转，他坐在长凳上，一点点橱里着今后的规划。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忽然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划开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
难道是应轩看被自己过拉黑了，借了个手机号打给他?
没这个道理。
应轩虽然用怨毒的眼光时刻注视看自己，但自己没像前世那样和他保持亲近的朋友关系，他应该不会如此纠缠才是。
难道…重活一世，应轩在拖自己下水这件事上，也变偏执了？
他想不到原因，就接了电话。
"喂，您好，请问是秦淮先生吗？"
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彬彬有礼，但不是他记忆里面的任何一个人。
秦淮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那个声音接着说。
"是这样，有位先生喝酵了，是您的朋友。我冒昧拿了他的电话，打给了您。不知道您有时间过来一趟吗？"
"我不是……"突然有道灵光在他脑海里炸过，秦淮话锋急转："抱歉，能形容一下，他大概长什么样子吗？”
电话那头愣了愣，很快就笑着回答。
"很高，很帅，看起来像电影明星或者超模，您认识他吗？"


第十章 段忱喝醉了

　　A市的天色变得很快，这会儿已经彻底暗下来，像一段欲说还休的故事。
　　
　　高长的路灯杆子照着这截沥青路面，把来人的影子拉得更近。
　　
　　那是个满足所有人想象的邻家少年，生了张让路过的人也忍不住回头的好面相，眉目间却自透出股清秀的气质。
　　
　　晚风微冷，吹得他整个人都像要飞起来，也把他身上那件宽松的白衬衫下摆拂起，一闪而过露出衣服下骨骼莹润的腰身。
　　
　　“……”
　　
　　站在门口，秦淮停顿了好一会儿。
　　
　　因为这个地方...他不是第一次来。
　　
　　如外观所见，这是间藏着角落里的小酒吧。空气里流淌着一段英文老歌的旋律，里面灯光明亮，远远地就能看到，临窗的沙发里坐着一个很帅的男人，正目不转睛盯着手里的高脚玻璃杯。
　　
　　秦淮刚走进去，还没来得及走向他，就被个高大帅气的男生拦住。
　　
　　“打扰了，但是...你真的好好看。我能和你聊聊会儿天吗？”
　　
　　男生鼓起勇气，才发出了这个邀请。他看着少年朝自己礼貌性笑了一下，一瞬间心底有千万束烟花轰的炸开，呆在那里。
　　
　　不过对方虽然笑容很软，拒绝却干脆利落：“我是来找人的，不好意思。”
　　
　　男孩顿时泄了气，又不甘心地追问一句。
　　
　　“你要找的人，是哪个啊？”
　　
　　秦淮转过头，视线正好和半醉不醒的段忱对上，他下意识躲开半寸：“那个。”
　　
　　“啊...是他呀。”
　　
　　男生顺着秦淮的目光看过去，神色一暗，蔫头耷脑起来。
　　
　　那人在窗口坐了很长时间了，即使他不说话，只露出张侧脸，也一直是在场所有人的焦点。
　　
　　这样的两个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本来还抱有一点不太道德的想法，此时此刻看到对方要找的人，便明白自己没有机会了。
　　
　　不管男生心里面怎么想，此时此刻，对方的注意力已经全在那人身上了。
　　
　　秦淮心跳得很厉害。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到这里，却发现...段忱好像没有醉？
　　
　　其实秦淮并不希望对方真的喝醉了。不然...回想起那件事，他的耳根飞快地烧起来，像喝了一大杯高度数的白酒似的。
　　
　　但当他走过去，被那人直勾勾的视线盯着，像狼盯紧自己猎物的喉咙，只等咬下来的那一刻良机时，秦淮便明白自己想错了。
　　
　　还剩几步的时候，段忱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一使力。
　　
　　秦淮猝不及防，被这股力气拽得往前一倾身，趔趄着跌进了松软的沙发里。
　　
　　与此同时，段忱也翻身过来，单手制住他的肩膀。他胳膊长腿长的，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上，以一个极其暧昧的距离把人近似于圈进了自己怀里。
　　
　　“……”
　　
　　段忱盯着秦淮，意外瞧见他受惊的模样，觉得像是一只白羽蝶落进坚韧蛛网中，瑟瑟颤着美丽的翅膀。
　　
　　“你醉了，抱错人了。”
　　
　　秦淮故作镇定。他刚想起身，却忘了对方膝弯还抵在自己腿侧，段忱稍一使力，他就又掉回那个怀抱里。
　　
　　段忱看着他，只觉得非常好笑。
　　
　　刚才秦淮走过来的时候，迎着路灯的光，他就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秦淮的时候。
　　
　　那次爷爷重病，加上一众叔伯各怀心思的算计，各种烦心事纷至沓来，折磨得他疲惫不堪。
　　
　　段忱神使鬼差地半夜打给了对方，还无意中说了句，想抱抱你。
　　
　　他本以为这点儿微末的脆弱情绪，不会被对方察觉。就算足够心细，感知到了，又怎么样呢？
　　
　　过去的人生里，段忱已经习惯了“无关紧要”的情绪被忽视，没有人会来安慰自己，也不必想着能被别人注意到、认真对待。
　　
　　这是他必须要走的路。
　　
　　最多放纵自己一晚，第二天醒来，无论顶着多大的压力，他也必须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只是令段忱始料未及的是，秦淮居然第二天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少年穿着一件干净的棉质白t恤，头发柔顺地落下来，不长也不短，迎着阳光走来的时候，抵得过世间一切美好动人的形容词。
　　
　　段忱想不出合适的言语用来形容他，只知道那一刻，他的眼底是抑不住酸涩的。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恋爱了。
　　
　　从那以后，他对秦淮的感觉，就在无形之中发生了更多变化。既然下定决心要追他，就要让自己更优秀，在秦淮面前留下最好的印象。
　　
　　从没感情经验的段忱对待这件事，可以说是慎之又慎。
　　
　　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是搞砸了。
　　
　　爷爷自从被查出来身体有恙之后，用尽了办法医治，但还是没撑过三年，离开了。
　　
　　那段时间，段忱浑浑噩噩。
　　
　　一方面他心里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另一方面，有一堆棘手的烂摊子正压在他的肩上。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段忱的精神状态都不是很好。有一次出去散心，路过他从前和秦淮去过的那间静吧，不知怎么想的，就走了进去。
　　
　　也同样是那天，他喝醉了。
　　
　　段忱特别强调，不让人跟着自己。他工作用的手机打不开，服务员没办法，就拨打了那个生活的手机，还碰巧打给了秦淮。
　　
　　那天秦淮刚结束剧组客串的一个角色，妆都没卸就赶过来，还没来得及放下包，就被段忱一把拉进怀里，吻了下去。
　　
　　毫无任何预兆地，他对秦淮就直接冒犯到了这一步。
　　
　　不仅突然，而且突兀。
　　
　　段忱也没法原谅当时的自己。
　　
　　但更让他痛苦的是，在那之后，秦淮就一直躲着自己。
　　
　　心里有记挂着的人，患得患失，饶是一向行事果决的段忱，也没法不在这件事情上胡思乱想。
　　
　　也许...也许秦淮只喜欢异性，也许自己吓到了他，还对他造成了心理阴影。
　　
　　段忱感受到了疏离，不敢主动去联系对方，又不能这样逃避现实地拖着。
　　
　　他手上的问题不能再等，于是飞到国外，专心处理段氏在海外的产业——或者说，是那些遗留下来的问题。
　　
　　那时候，段忱还是个经验不足、备受怀疑的新总裁。他在大学时就开始创业，中间也狠狠跌过惨重的跟头，用了八年时间，把忱兴经营成一家身价上千万的公司。
　　
　　段忱手里握着段氏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百分之四十是爷爷给的，另外百分之二十来源于段忱的父亲。
　　
　　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旁人以为他风光无限，但段忱知道，那些董事塞给自己的“考验”，都是些没人愿意收拾的烂摊子。




第十一章 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当时段氏就像一艘外表华丽的画艇，实际早已处处破损，在风雨巨浪中飘摇翻覆。
　　
　　段忱对自己足够狠，好在运气也不错。有几次把性命赌上去，也没输得回天乏术。
　　
　　他在外国和乔斗智斗勇的那一年里，心折神损。无数个得以喘息的间隙里，段忱靠着从前那些弥足珍贵的回忆，想着那个给自己带来无限希望的人，修复疲倦的神经。
　　
　　从前段忱就偶尔有心悸的毛病，白天精神紧张，晚上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时常失眠。
　　
　　但和秦淮聊天的时候，他会放松很多，能睡个难得的安稳觉。
　　
　　秦淮声音很好听，会唱旋律比较慢的老歌给他听，或者语音哄睡。
　　
　　久而久之，段忱也越来越愿意在对方面前展露脆弱的一面……
　　
　　狡诈如狐的对手步步紧逼，他按着伤口，压着踩在悬崖边缘一线的神经，强迫自己速战速决，击垮对方。
　　
　　在遥远的故国土地上，还有个美好的东方男孩等着他去追。
　　
　　秦淮。
　　
　　他这辈子，唯一会爱上的人。
　　
　　也是他要坚持下去，直到见到胜利天光的理由之一。
　　
　　段忱虽然年轻，却杀伐果断，深涉险境而全身而退，成功在段氏站稳脚跟。
　　
　　好在段氏在外国的产业并不多，一年之后，他终于有了回国的机会。但国内段氏的情况，同样亟待一双快刀斩乱麻的手，收拾整理得妥妥帖帖。
　　
　　不过这次，老一辈的许多人都站在他这里，无形中帮了段忱很多忙。
　　
　　国内的情况比段忱想象中好很多，他以雷霆手段震慑了个别老古董后，又施以利益，靠着父辈的人脉、旧情和蒸蒸日上的营业额，拉起自己的一支队伍。
　　
　　在这段时间里，他让自己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实际上，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心魔。
　　
　　段忱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个很有原则、自尊心强的人，如果自己私下调查他，难免不会被当做不尊重对方人格的监视。
　　
　　段忱忍住了。
　　
　　他只能用最平常的途径，去打听秦淮这个人。
　　
　　过去两人只在网络上聊天的时候，互相都不知道对方的职业，也算是保持某种社交礼仪的默契。
　　
　　但自从想法改变后，他就自作主张，一点点拉锯着这段关系。
　　
　　在秦淮大学毕业后到A市拍戏的那一年，他更是挤出每个空闲的时间见面，拉近了彼此之间不少的距离。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段忱知道，秦淮从事的是演艺行业。
　　
　　那一年的时间，他没办法做到不留痕迹地塞给秦淮资源，还不让对方发觉。
　　
　　没关系，他可以再努力一点，再快一点。
　　
　　可是，当段忱终于有这个能力的时候，纵使他有通天的本事，却也什么都做不到了。
　　
　　秦淮就像在这个圈子里消失了一样，从网上寥寥的消息，根本没法找到他在哪里。
　　
　　段忱心急如焚。
　　
　　正当他打算违反约定，去偷偷查一查对方的事情时，有个人主动找上了他。对方自称是秦淮的朋友，知道秦淮的下落。
　　
　　不过约在的地点，却是个不入流的会所。
　　
　　段忱看着那张名片，皱起了眉。
　　
　　即使不亲眼过去看，也能知道，那是个很驳杂混乱的地方。那人把地点约在这里，莫非……
　　
　　他心里没来由的，就烦躁起来。
　　
　　段忱很少怕过什么。
　　
　　就算枪口指在面前，就算面对着几乎满盘皆输的局面，段忱也不会流露出明显的不安。但此时此刻，无法抑制的惶恐如滔天巨浪，吞没了他。
　　
　　他害怕了。
　　
　　怕的是自己已经来晚了，怕那些优柔寡断的想法反而害了阿淮，出现无法弥补的后果。
　　
　　不，不会的。
　　
　　段忱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点燃了一支烟，指尖被烫得发红，却没有任何感觉。
　　
　　“……”
　　
　　他把烟灭了，连同那张名片，揉碎了扔进垃圾桶里。
　　
　　但人生就是如此，往往最不愿看到的结果，会比想象中更糟糕几倍，出现在自己眼前。
　　
　　见到秦淮后，这阵似实非虚的不安忽然落到了实处。
　　
　　段忱以为自己看错了，亦或者说，是还在一个噩梦里，没有醒来。
　　
　　包间里面空气很差，段忱原本是在这里一刻待不下去，想出去透透气。
　　
　　见到秦淮时，他正好站在门口处，从那个角度，能看到对方低头后牵出的那段漂亮的肩胛骨，正孤伶伶地振翅欲飞。
　　
　　浑身的血液一激，倒涌上胸口，段忱只觉得自己周身冰凉，忘了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自己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人，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那些人怎么敢...怎么敢这样羞辱他的阿淮？！
　　
　　不堪的言语刺红了段忱的双目，他一时失声，只紧紧盯着秦淮，却看到他的阿淮忍耐着，低头道歉，把咬碎的血肉艰难往下吞。
　　
　　即使如此，秦淮表面上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就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
　　
　　段忱哑住了。一瞬间神魂出窍，无数杂乱的情绪冲进身体里，挤得快要爆炸。
　　
　　他心里疼得厉害。
　　
　　像横着硬穿进去一根长刺，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的阿淮，应该拥有这世上最独得眷顾的好运，应该被温柔地呵护在云端之上，有更多更广阔的美好人生。
　　
　　……
　　
　　“段忱，你醉了吗？”
　　
　　秦淮见他没理自己，抬起手，在段忱面前晃了晃。
　　
　　反正对方醉得认不清自己是谁，叫他一下名字应该无所谓吧。
　　
　　“那你方便告诉我，你助理的电话么？我让他来接你，这样行吗？”
　　
　　还是沉默。
　　
　　男人隐晦不明的眼光盯着自己，像是下一刻就要扑过来，把他拆骨入腹一样。
　　
　　如果不是秦淮知道，段忱心里一直有个人念念不忘，他差点儿都要落荒而逃了。
　　
　　秦淮把视线移开，打开手机，看附近的酒店。
　　
　　但他很快陷入了为难。
　　
　　最近正好有个当红明星的演唱会，价格合适的酒店都订满了。
　　
　　虽然还有些便宜的住宿，但不在秦淮的考虑范围。住宿环境显而易见的不太好，就算他再缺钱，也不可能让段忱去住那些地方。
　　
　　他原本想着，最好能这几天就带奶奶去做个全身体检，如果检查出有什么问题，就要及时治疗，后续的花销自然少不了。
　　
　　但是……
　　
　　他看了一眼段忱，耳朵瞬间红了起来。
　　
　　自己这样小气，不合适吧？
　　
　　段忱之前帮过自己，那件做工精细的外套还没还得出去，已经是很多钱了。他还欠了对方人情，桩桩件件捋起来，无论哪条，都不应该犹豫才是。
　　
　　但秦淮此时已经捉襟见肘，连一分钱都恨不得掰开花，原则上是能省则省。
　　
　　“……”
　　
　　要不，把他带回自己家，将就一晚？




第十二章 过夜

　　正好明天可以把那件外套还回去，如果段忱不愿意收，再说以后折现给他的事情。
　　
　　“你能听到吗？”秦淮抿了抿唇，因为心虚，接下来的话一连串飞快说完，“我现在联系不上你的助理，所以，你能先在我家里凑合一晚吗？”
　　
　　他声音很低，但很确定，对方一定听见了。
　　
　　段忱低头看着他。那眼神不同往常，就像草原上恢复了野性的狼，侵略意味和强劲的压迫感都快要喷薄而出。
　　
　　喝醉的人，当真要命。
　　
　　“我当你默认了。”秦淮很快下了决心，他放下自己的东西，先去扶段忱。
　　
　　平心而论，秦淮虽然不高，但也是男性里面的正常身高。然而段忱实在太高了，他刚把对方的胳膊抬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就感觉到两人之间天堑般的差距。
　　
　　同时传来的，还有肩膀上的重量。
　　
　　明明段忱身材很好，一点多余的体重都没有，却很沉，他几乎拖不动。
　　
　　好在他酒品不错，除了更安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秦淮把他带回家时，天已经很黑了。
　　
　　“哎呀，阿淮，这是你朋友？”奶奶放下手里的东西，倒腾着从远处赶过来，要帮他的忙。
　　
　　“是的奶奶，他喝醉了，要在我们家住一晚。您先去睡吧，我照顾他就行。”
　　
　　秦淮扶着他，进了自己的屋子。
　　
　　这里虽然外面看起来有点乱，屋子空间也小，但秦淮自己的房间，却收拾得相当干净。
　　
　　他想起来，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还有一套没拆的被子和被单，正好可以拿来给段忱换上。
　　
　　安置好一切后，秦淮就悄悄躲了出去。
　　
　　其实屋里原本还有一张小床，是房东留下来的。但他自己心怀龌龊，即使重生后没打算再和段忱有接触，也没法平心静气地和对方躺在同一间屋子里。
　　
　　他看奶奶那间屋子的灯已经灭了，才轻手轻脚溜到沙发旁，脱好衣服，叠起来，躺了下去。
　　
　　一夜安稳。
　　
　　屋外的天还没有亮起来，好像还在夜里，但已能看得清道路。这时候空气也是寒冷的，连着薄薄的天光挂在树枝上，有几分伶仃。
　　
　　手机闹钟还没振动，就被按掉了。
　　
　　秦淮动静很轻，却极快地翻身起来，蹑手蹑脚的，把一切又复回原状。
　　
　　奶奶没有起夜的习惯，现在还没醒，说明没发现自己昨晚睡在了外面。
　　
　　他松了口气。看天色还早，便打开一盏台灯，用卡纸掩着光，在简易的小桌前看起了剧本。
　　
　　如果还有余力，就尽可能地更完美一点，他现在还有足够用来完善的时间。
　　
　　《神相》是一个冷门的网游ip改编，而这个剧本选取其中的一些设定，讲述了沈谌误入网游世界后发生的故事。
　　
　　沈谌素有鬼才编辑之称，私下里却是个孤僻少年，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他意外走进这段陆离光怪的故事里，却唤醒了这个世界的主神伏九，并以外来者的视角，将那些陈年秘辛与江湖旧闻，一一揭露浮出水面……
　　
　　而天欲雪就是所有剧情的推手，也是男主使破开阴霾、证心证道的关键角色。他和沈谌就像是一面镜子，在两人之间，仿佛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所以这个角色虽然是男三，但若要论戏份，也只比男二少了一点儿，又因为和男主有很多对手戏，在情感的把握上至关重要。
　　
　　秦淮沉浸在自己的状态里，丝毫未觉，自己的房门已经被轻拧开了。
　　
　　灯下看美人，影影绰绰，像是浮世里一个温柔的影子，给人无限遐想。
　　
　　他看起来与往日大不相同，仿佛不存于世间，一碰就要如琼花化去了似的。
　　
　　段忱攥紧了手，脸色惨白。
　　
　　他心口像有根长的钉子在里面钻磨，长进血肉里，同呼一吸着无尽的痛苦。
　　
　　秦淮走后，段忱失眠、心悸的情况就越来越严重。那段时间他精神恍惚，把自己关在了家里。
　　
　　虽然姑姑段云婧特地从国外赶来，对他悉心照顾，但段忱的精神状态还是每况愈下。
　　
　　他甚至还没等到警方调查出秦淮的死因，就因为猝死，来到了这里。
　　
　　从前，现在，段忱什么都没有为他的阿淮做过。
　　
　　他在秦淮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出国，置对方于无端的流言蜚语中，破坏了一段本可以美满顺利的人生。
　　
　　段忱永远没办法原谅自己。
　　
　　但他这样一个罪人，却得以重活一世，有了新生的机会。
　　
　　而他的阿淮，心如明镜却深陷炼狱，他的一生都在恶意、伤害、黑暗中挣扎，终其一生，也还是未得见天光。
　　
　　秦淮不会再回来了。
　　
　　段忱想到这一点，就痛得无法呼吸。
　　
　　昨天他路过那间酒吧，不知怎么，就走了进去。
　　
　　一杯、一杯……
　　
　　他从来酒量很好，自控力也坚如磐石，不会给自己醉得不省人事的机会。
　　
　　可段忱没法控制。
　　
　　他是那样拼命地盼望，他的阿淮会和从前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段忱看着正低头专注翻阅剧本的人，喉咙有点干涩。
　　
　　等等？
　　
　　理智回笼，段忱看着周围的布置，一个不可思议的现实摆在他面前。
　　
　　自己这是...在秦淮家里？
　　
　　秦淮从剧情中一点点把自己拉出来，慢慢放松着状态。他半闭着眼帘，后背抵在木头椅背上，靠住小憩。
　　
　　当他又回到现实生活里的时候，就很明显地察觉到，有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秦淮愕然睁开眼，看到同样神情很错愕的段忱。
　　
　　“你醒了？”
　　
　　他居然忘了，自己昨天把段忱带回了家。
　　
　　秦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这客厅里杂乱狭小的布置，耳根一红，很快站起来。
　　
　　“你喝醉了，服务员打给了我，我就...带你回家将就一晚上。”
　　
　　他想起什么，连忙又脚步轻快地跑进屋子里，再出来时，手里抱着那天的外套。
　　
　　“我昨天手洗了一下，酒的痕迹洗掉了，就是...”
　　
　　秦淮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说。他想说的是，这件衣服自己穿过了，很多人都会在意这种事，更何况是段忱。
　　
　　“我是想说，或者我以后买一件新的，赔给你。不过，可能要有点久，但我一定会还你的。”




第十三章 不用言谢

　　秦淮说这话的时候，脸有点发烫。
　　
　　因为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些话说得很没说服力，难得地磕绊了起来：“我、我给你写张欠条吧……”
　　
　　“不用。”
　　
　　“啊？”秦淮抬起头，却差点儿撞上面前的人，他吓了一跳。
　　
　　因为段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近前来。由于距离挨得太近，秦淮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高大的身躯笼罩着自己，连四周的温度都直线飙升。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手上叠放整齐的衣服被接了过去，段忱朝他笑了笑：“谢谢你昨天肯过来帮我。”
　　
　　“应该的。”秦淮轻声说。
　　
　　因为就算换成另外任何一个朋友，他都会去。
　　
　　不过...段忱准备什么时候走？
　　
　　别说此刻就已经度秒如年，要是奶奶醒了，自己还不知道怎么解释呢。
　　
　　秦淮悄悄把视线往旁边一瞥，看到墙上的时钟，快要走到七点半了。
　　
　　他愣住了。
　　
　　段忱还以为他不舒服，温声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秦淮没应声，脸色却有点儿发白。
　　
　　无论一年四季，奶奶都是六点钟就起床，所以自己才定了五点多的闹铃。
　　
　　她这个习惯融进了生活中，这么多年，除了生病，从来没变过。
　　
　　该不会？！
　　
　　秦淮心里着急，却不能说出来。他脚步很轻地走到奶奶的卧室外，手按在了门把手上。
　　
　　由于他格外小心地控制着力道，所以门虽然开了一道缝，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但是床上却只有堆在一起的被子，不见人影。
　　
　　“奶奶？！”
　　
　　秦淮整个人都短路了一瞬，颅腔内嗡嗡响着，意识一片空白。
　　
　　他推开门，两三步就抢到床边。
　　
　　被子没叠，奶奶一定还在家里。但是……床上分明没有人，这房间一览无余，也不可能看不见。
　　
　　他的视线扫过四周，没看出半点异常。正在心急如焚，想去堆放杂物的地方看看的时候，突然被段忱拉住。
　　
　　秦淮脚步猛地一僵。
　　
　　他听到床边隐约传来点儿微弱的声音，听不清是不是奶奶发出来的。
　　
　　刚刚着急过头，才没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这个床头的设计多出一块，所以床身距离墙面，还有一段窄小的距离。
　　
　　奶奶是掉进了床和墙的缝隙里面。这里空间很小，她脸朝着墙面，浑身小幅度发着抖，好像呼吸不过来。
　　
　　秦淮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变得冰凉。
　　
　　他立刻蹲下来，手扶在了床脚上，忽然又停住，偏过头去看床边堆放的杂物。
　　
　　奶奶节俭惯了，什么东西都不舍得扔，所以她的屋子看起来格外拥挤。
　　
　　矮床边挂着领来的广告日历，床脚是用条凳搭起来的桌子，最上面放了个案板，桌子上下都塞满东西，还放着电饭煲一应用具。
　　
　　靠近镜子的地方摆着许多瓶瓶罐罐，还包含有过期的各种酱，以及一些用完的空瓶子，奶奶拿它们用来装调料。
　　
　　如果要搬的话，这边也得挪。可是上面那些瓶子……不好动。
　　
　　床的斜对面是个同样很矮的冰箱，上面放着台老电视，更远的地方伸出来搭个小台子，放着观音像。
　　
　　还没有下一步举动，段忱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扶好奶奶，我来搬。千万不要乱动。”
　　
　　老人家从床上摔下去，骨头比年轻人更脆，容易受伤，万一伤到哪里就糟糕了。
　　
　　“麻烦了。”秦淮没客气，他借着缝隙，从床脚把胳膊擦着杂物递进去，勉强扶住奶奶。
　　
　　虽然他到现在都没说几句话，但整个人就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额前浮出层薄汗，呼吸急促。
　　
　　“马上就好，奶奶会没事的。”段忱一边安慰他，一边很快地清理着那边的杂物。
　　
　　房间里有点乱，他袖口挂到了什么东西，干脆使劲一扯，纽扣挣脱开崩落到地上。段忱动作利落地把袖口翻折上去，拉住了床板。
　　
　　“当心点，别碰到手了，我把它往冰箱的方向移。”
　　
　　秦淮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但下一刻，看起来沉重的矮床就被拖着往旁边移去，留出了很长一块空地。
　　
　　“别急，你先照顾奶奶，我给医院打电话。”
　　
　　段忱已经脚步很快地走开，秦淮顾不上好好谢他，连忙蹲下去，扶着奶奶躺好。
　　
　　他伸出手一试，发现奶奶的额头滚烫，发烧了。
　　
　　明明之前，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秦淮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自己昨晚，把段忱带回来导致的？
　　
　　自己做的很多选择早就和前世的轨迹背道而驰了，所以未来会发生什么，也都变成了不确定的事情。
　　
　　秦淮心里五味杂陈。
　　
　　奶奶很有可能是放心不下他，想着帮忙才摔倒的。
　　
　　尽管他再三叮嘱了自己照顾朋友，但奶奶怎么可能，真的放下心去睡觉？
　　
　　她肯定是来来回回看了自己好几次，被秦淮催着早睡，还是翻来覆去，没法入眠。夜间起床想再去看看他，天黑加上身体不灵便，就摔倒了，卡在床缝里。
　　
　　都是自己不好，想得不够周到，才会让奶奶担心。他颓然坐下，如同一块失魂落魄的木雕，浑身都写着自责。
　　
　　段忱没再说话，像个隐形人，一直站在门边，守着他。
　　
　　等救护车的时间格外漫长，而站在诊室外，等候检查结果的间隙，也加倍煎熬着秦淮的意志。
　　
　　段忱从走廊尽头走来，手里拎着一纸袋早点。热腾腾的豆浆冒着白气，包子流油的香气已从薄薄的一层纸里透出来。
　　
　　还有黄灿灿的炸地瓜丸，小巧地点缀其间，甜意软和得快溢出来了。
　　
　　“早上不吃点东西，对肠胃不好，拿着。”
　　
　　手心里陡然传来暖和的温度，秦淮一怔，看向凭空多出来的那杯豆浆，不知所措。
　　
　　段忱安慰他：“医院附近随便买的，你先稍微吃一点吧。奶奶不会有事的，我陪你等。”
　　
　　秦淮看了看那些各式各样的食物，温热触感从掌心传来，与此同时纸袋子发出嘎吱一声响，提醒着他的思绪回笼。
　　
　　“今天的事情真是麻烦你了，谢谢你，段...段总。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他突然想起，段忱的时间应当是相当宝贵的，轻声道：“我在这儿等着结果就行。段总先回去吧，已经耽误您很多时间了。”
　　
　　“……”段忱没说话，不置可否地，在他身边坐下。




第十四章 租房子

　　他一言不发的时候，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但秦淮总觉得，对方好像不太高兴。
　　
　　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毕竟段忱这样的人，浪费对他来说相当值钱的时间来帮自己，最后却只有这几句敷衍似的感谢，换谁都会不开心的。
　　
　　确实，很不像话。
　　
　　他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想问题的关键，段忱就先一步开了口。
　　
　　“之前等救护车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今天要做的事编辑好，发过去了。上午本来就只有个会要开，没问题的。”
　　
　　“还有……”他面带无奈道，“我叫段忱。”
　　
　　秦淮轻轻地点了点头。
　　
　　但段忱只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人虽然点了头，并没真正听进去。
　　
　　“我今天早上同你道谢的时候，你是怎么回答我的，还记得吗？”
　　
　　“...应该的。”
　　
　　但那是举手之劳，怎么能相提并论？秦淮最不想做麻烦别人的事，尤其是面对段忱。
　　
　　“看来同样的事情，到了我这里，就不一样了啊。”段忱笑了笑，“难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秦淮只能摇头。
　　
　　“无论你相不相信，昨天你还愿意来接我，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帮助。”
　　
　　段忱声音很轻，这段话也很快，把不稳的心绪一晃而过：“从小到大，我就几乎没有真心的朋友，连可以信任的家人，都没几个。”
　　
　　“所以...”
　　
　　“你可以继续做我的朋友吗，阿淮？”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秦淮的大脑也出现片刻的迟滞。
　　
　　多久...没听到段忱喊过自己这个称呼了。
　　
　　恍如隔世，不对，是真的隔了一世的距离。
　　
　　“等等，在你回答我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说。关于那天发生的事，我郑重向你道歉，对不起，阿淮。如果你因为它不愿意原谅我，那...是我活该。”
　　
　　段忱自嘲般笑了一下：“我真的从来没有那样过，谁想到，那天就发疯了。”
　　
　　他虽没说明，但秦淮立刻就想起了那天的事，呼吸一烫。
　　
　　那天……
　　
　　秦淮只记得段忱醉了，他是去接对方的。可到后来，自己也失了心神，醉倒在那个风月无边的长吻里。
　　
　　他像一尾溺水的鱼，却被钳在了掌心，连纤细的手腕都被锁住，双手往上拉，并拢按在一起。
　　
　　秦淮溃不成军，连呼吸都是颤着的，他觉得自己要化在对方怀里，碎成一捧将融的雪水。
　　
　　终于被放开时，他倒在松软的沙发里，耳边却传来男人痴痴的唤声。
　　
　　“小白...不要走。”
　　
　　他突然就醒了。
　　
　　从前、今后，秦淮再也没那样清醒过。
　　
　　左右，段忱只是认错了人。想到这里，秦淮眼神一黯，温声道。
　　
　　“我没放在心上。早忘了。”
　　
　　他有什么好矫情的，继续在这个行业里发展下去，吻戏、甚至更亲密的接触，都必不可少。
　　
　　“真的？”
　　
　　即使只听声音，也能感觉对方像是卸下一块巨大的石头，释然许多。
　　
　　果然。
　　
　　段忱对认错人这件事，是非常介意的。
　　
　　吻错了人，一定是根梗在他心里的刺吧，尤其是在面对喜欢的人时，就会无时无刻不懊悔自己的一时糊涂。
　　
　　如果双方都能心照不宣地忘记这件事，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朋友之间喝醉的时候，做出一点过分的事情，好歹还算是好兄弟之间的失误。但凡他知道自己的性取向，都会立时懊悔得捶胸顿足。
　　
　　甚至觉得...他很恶心。
　　
　　秦淮无所适从地低头，咬了口包子。
　　
　　这包子的皮薄鲜嫩，肉馅的汤汁从乳白色表皮渗出来，面揉开了弹牙、有韧劲儿，馅料香而不腻，勾人馋虫。
　　
　　但他心情不好，却有点食之无味的感觉。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秦淮苦笑着，摇摇头。这人眼睛太毒了，难道是在经商时练就的本领，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的想法？
　　
　　门忽然开了。
　　
　　“谁是林翠岚女士的家属？”
　　
　　“……”秦淮心里蓦地一顿，他快步走向医生：“我奶奶有什么问题吗？”
　　
　　“患者是因为短期呼吸不畅导致的体温上升，经过检查，也没有发生骨折。”
　　
　　医生的神情很严肃：“但是，患者腹腔内有个肿块，具体是不是肿瘤，还要X线的检查。”
　　
　　“...我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了。
　　
　　是胃癌。
　　
　　前世这个时候，奶奶看起来还没什么事，仔细回想，记忆里她食欲缺乏、无力是半年以后的事了。
　　
　　他不信鬼神之说，此刻却不由自主在心里祈祷起来。
　　
　　拜托了……这一次千万要来得及，不要让他再一次，来晚了。
　　
　　拜托了。
　　
　　秦淮心里有一瞬间很茫然，像飘在云端上，看不清前后左右的路。
　　
　　就在这时，段忱的手扶住了他，那只手宽大有力，把他从轻飘飘的云端上拉了起来。
　　
　　“忱兴今天组织员工体检，正好你带奶奶过去，给奶奶做个全身体检吧。”
　　
　　他默了默：“别太担心，奶奶精神看起来很好，也有可能是虚惊一场。”
　　
　　是啊，她总是看起来很好、很硬朗，从来不让自己担心。
　　
　　她觉得年纪大了，时间已经到了，不能再拖自己的后腿了。
　　
　　秦淮喉头哽了一下：“这些天，我总是麻烦你。”
　　
　　“只是小事，说麻烦就太见外了。”
　　
　　段忱想像以前一样，揽着秦淮的肩，但手刚抬起来，就收了回去。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这里也正好有件事，想麻烦一下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秦淮还是木然的状态，问道：“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
　　
　　“我早些年在市中心买了个公寓，本来是刚创业那阵儿买来住的，但那时候忙得都在公司休息了，一直没有人住过。现在可能都落满了灰吧，也算是个废置没人要的房子了。”
　　
　　“……”秦淮看着他，“房子哪有不住就废置的道理，你可以租出去。”
　　
　　段忱道：“我本来是打算卖的，但这房子虽然面积小，毕竟对我有特殊的意义，所以还是留着了。更何况，它也卖不了多少钱，你们住过正合适。”
　　
　　哪里合适了？
　　
　　段忱再有钱，房子他想买来留着看还是用来盛灰，都是自己的事儿，和他没关系。
　　
　　“你听我说完。”段忱无奈地笑笑，“作为朋友，你能牺牲自己的时间精力来照顾我一个无家可归的醉鬼，我把租不出去、空着又不舒服的房子想办法添点人气，都是站在同样的立场上的。而且，对我来说，真的是解决了一个麻烦。”
　　
　　“我……”
　　
　　“先别急着拒绝我。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就当做是我租给你的，总可以了吧？按照你之前房子租金的价位，我想给自己的朋友友情价，这总没问题吧。”
　　
　　段忱边看着他的神色，道：“奶奶现在的情况需要休息，等出院后，好的休养环境也是相当重要的。”




第十五章 进组

　    秦淮原本就有这个打算。

　　不过要更晚一些，等他拿到这部戏的片酬，就能换个更适合奶奶养病的居住环境。
　　
　　现在被段忱用这种充满善意的方式提出来，他思来想去，婉拒的话却说不出口。
　　
　　秦淮想了想：“这样可以吗？等我拿到片酬，再把少的部分补给你。”
　　
　　段忱沉默了片刻，好像有点委屈地看着秦淮，眼神中是无声的质疑。良久，他终于无奈地笑起来，点了点头。
　　
　　“早知道你不会听我的。好吧，随便你。”
　　
　　秦淮松了口气，轻声道：“谢谢你。”
　　
　　他不仅是感谢段忱忙前忙后，无形中帮了自己很多忙，更感激对方的体贴与理解，给了他足够舒服的距离，做出选择。
　　
　　段忱看到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无奈的同时，眼梢更多的是笑意。
　　
　　“对了，你的微信还是之前那个吗？”
　　
　　“我之前的手机号是在学校办的，后来不用了，换成了这个。”
　　
　　他丝毫没注意到对方的神情变化，还以为段忱只是随口一问，就把自己微信推了过去。
　　
　　……
　　
　　奶奶的诊断结果和前世一样，但不幸之中的万幸，这次是早期。医生的建议是先住院化疗，然后尽快进行手术。
　　
　　秦淮就快要进组，只能先交了费用，请了个护工照顾。
　　
　　刘大婶瞧着他年纪小，看起来又清秀乖顺，笑容都更热情许多：“孩子啊，你放心，我做这个十几年了，肯定比你这个亲孙子照顾奶奶都更用心。”
　　
　　刘婶在业内口碑很好，为人有耐心、勤快，秦淮对她是很放心的，但无论如何，也没法放心得下奶奶。
　　
　　可是现在，他要去好好拍戏，才能给奶奶提供更好的治疗条件。
　　
　　那天之后的隔日，段忱就找了个搬家公司，帮着秦淮一起搬了房子。
　　
　　前世他从来没去过秦淮家里，这次见到之后，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他和奶奶再住在那里了。
　　
　　所以段忱生怕不够快似的，第二天就来了。
　　
　　“你不是我的房东吗，怎么还管起搬家来了？”秦淮哭笑不得。
　　
　　“房东不管搬家，不过现在，我只是你的朋友。而且我这段时间，也只有这个上午能腾出时间了。”
　　
　　想到这里，段忱又有点担忧。
　　
　　他怕自己错过一会儿，秦淮就又遇到了什么麻烦，一个人默默无声地扛下去了。
　　
　　但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段忱提出了另外一个理由：“我对剧组的事情很感兴趣，你空下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讲讲？”
　　
　　“好啊。”
　　
　　从前大学的时候，段忱就对自己兼职配音很感兴趣，没想到，他对拍剧也有好奇。
　　
　　不过，他平时那么忙，肯定没有多少时间是属于自己的吧……
　　
　　秦淮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段忱好像也很孤独。他心里装着很多事情，而一旦从必须的忙碌中缓下来，就变得格外不适应起来。
　　
　　段忱好像说过，他没什么朋友。所以...等他再有空闲下来的时候，自己多约他出去玩玩吧。
　　
　　毕竟这也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了。
　　
　　也许是生活忙碌、心中装着许多事情，导致时间仿佛倒扣的沙漏，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进组的日子。
　　
　　秦淮在正式进组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次要合作的演员。
　　
　　前世他那段时间过得匆乱，连日期也记不清，这次看到演员，才发现《神相》的阵容居然这么豪华。
　　
　　饰演男主沈谌的是席邵白，是入行很久，有很多死忠粉和代表作的超人气一线男星，实力与流量并存，坐稳一番的位置。
　　
　　女主则是最近势头正盛的一线小花乔辛夷来演，同样粉丝众多，圈内口碑很好。
　　
　　男二是植南，几年前选秀出道，这次是他首次尝试影视剧领域，无论是粉丝还是对家都已经牢牢盯紧了他，闻风而动。
　　
　　拿了女二剧本的是和乔辛夷一个公司的周言，虽然没有乔辛夷人气火爆，但同样拍过很多戏，粉丝群体都已稳固下来。
　　
　　他前世虽然知道相西然资金雄厚、人脉广泛，但真没想到阵容能神仙到这种程度。
　　
　　怪不得相西然时常挑些冷门的本子拍，有这些自带的热度在，拍什么都不缺流量。
　　
　　这样看来...自己在里面还真是格格不入。他目前并没有什么代表作，唯一还算出圈的作品，是大二时期客串了一部获奖了的电影，但戏份也很少，只作为工具人般存在。
　　
　　《神相》原著ip虽然是个冷门网游，但依旧有很多老玩家留在这里，对它有着很深的感情。天欲雪人气比男主还高，估计是最受原著党关注的。
　　
　　也正因如此，秦淮认为自己更有必要把它演好。
　　
　　即使这背后站着的只是少数人的期望，也不应该被辜负。
　　
　　“阿淮，我们是不是很没有排面啊。”剧组里，苏应四处看了看，有点伤脑筋似的看向秦淮。
　　
　　像乔辛夷这样的咖位，不仅带了助理，还有自己的妆造团队，反观秦淮这边，可谓是片场最冷清的角落，只他们两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
　　
　　星衍娱乐庙小人少，苏应作为经纪人带了将近半个公司的艺人，还兼做助理，等会儿就要跑去跟其他人的活动了。
　　
　　秦淮笑了笑：“那等一会儿你走了，我岂不是更突兀。”
　　
　　“你站在这里就是大明星了，自信点！”
　　
　　她可是很看好秦淮的。
　　
　　而且作为一个颜控，秦淮可是她带过的所有艺人里面，最好看的一个。他的脸天生就适合大荧幕，演技也好，人又上进，可惜公司拿不到好的资源，耽误了。
　　
　　苏应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打听过了，乔辛夷家境很好，所以私底下和平时角色人设反差很大，比较活泼天真，应该挺好相处的。”
　　
　　“植南看起来也蛮开朗的，过去在他的团里，一直是所有人的活跃剂。”
　　
　　“周言外界传闻脾气很好，她今天已经到了，看起来是温柔的类型。”
　　
　　“不过席邵白可能有点难。听说他为人冷淡，不好相处，你和他对手戏多，一定要注意点，别落人口实。他粉丝一人一句话，你就处在网暴的风口浪尖了。”




第十六章 网上的言论

　　“放心吧苏姐，我这部拍的是仙侠，又不是宫廷。”秦淮安慰道，“再说我不过是个男三，没人会注意我。”
　　
　　他知道苏应虽然看起来急急火火的，但心思很细，加上自己前不久差点儿出事，她就更谨慎了。
　　
　　苏应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柔和许多：“我是希望，你这条路能走得扎实稳当一些，黑红的路子不适合你。”
　　
　　从她第一眼见到秦淮，就难掩惊艳。不仅是因为气质长相，而是被他骨子里更纯粹的东西吸引，就像根节分明的竹伞伞骨，看起来脆弱，却坚韧挺拔。
　　
　　这样一个人，干净得就像是从泼墨的画卷中走出来的，连那双眼睛都水洗过一样纯净，五官却透露着股惊人的妖气，这样的组合搭配在一起，反而没有任何不和谐，让人过目难忘。
　　
　　刚开始带秦淮的时候，她也担心过年轻人心性不坚定，或者是性格浮躁。随着时间越来越长，那些曾经的疑虑都被打消，取而代之的是时不时的惋惜。
　　
　　他值得更好的，值得更多人喜欢。
　　
　　“你别不在意，看看微博，《神相》要翻拍的风声已经放出去了，虽然原本ip没太火，但它的忠实受众也是很多，多少人等着演员官宣呢。”
　　
　　苏应无奈地苦笑了下，打开微博，搜索关键词给他看。
　　
　　听说要翻拍，词条下果然是一众质疑的声音，尤其是神相超话里，已经炸翻了天。
　　
　　随手翻了翻，随处可见反对的声音。
　　
　　［要想拍也不是不可以，天欲雪的演员必须长相大气，妖孽又清冷，那种人工合成的整容脸心里有点数吧，粉丝也别来这个话题底下找存在感，说的就是某个母0的脑残粉【吐】］
　　
　　这条在实时上最热，已经挂了很长时间了。
　　
　　苏应解释道:“这是因为言亦之前暗示过要演，粉丝就开始舔饼，下面很多是对骂的，因为这个热度很高。他的粉丝一向不招人待见，到处ky又暗踩原IP，激起了很多人反感。”
　　
　　言亦是星衍娱乐的另一个经纪人吴昊带的，明里暗里都和他们不对付。吴昊经常讽刺苏应作为女性缺少能力，所以带的艺人才都不火。
　　
　　“谁不知道吴昊走的都是歪门邪道？算了，不说他了。”苏应冷笑一声，“下次见到言亦，你也不要总避着，他就是欺软怕硬，你脾气越好，他越来劲。”
　　
　　秦淮垂下眼帘，无奈地点点头。
　　
　　苏应这才满意下来，给他继续看评论。
　　
　　除了网游受众的愤懑，还充斥着言亦粉丝对线的辱骂，看起来乌烟瘴气。
　　
　　热评第一是对博主的赞同。
　　
　　［我安安分分玩自己的小破游，现在要翻拍，总不能忍受某些没演技不敬业的丑人来祸害我的白月光吧？其实我要求也不高，长相贴、能同时演出天欲雪的无情和狠戾就行，不然我就要激情开喷了【微笑】毕竟我们小雪虽然修的无情道，但还是个心狠手辣的疯批美人！］
　　
　　［姐妹同感，但我觉得不要抱太大希望【伤心】这个年龄段好像没有适合的演员吧……能演出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不是说已经定了言亦吗？垃圾剧，不会看了。］
　　
　　言亦的粉丝在圈内本就风评很差，靠撕x上黑热搜才能舞出圈的程度，杀到这里的战斗粉也不甘示弱。
　　
　　［嗯呢，不缺你一个【可怜】毕竟原IP都糊得没人玩了呢，也只能在演员身上找存在感了。］
　　
　　［就喜欢某些人看不惯又无能狂怒的样子，有本事你们让导演换人啊【嘻嘻】反正你们骂再多也只是给小言增加热度，因果报应来得不要太爽哦，我们小言果然是有点玄学在身上的【哈哈】］
　　
　　下面的戾气快要翻了天，浓重得几乎从屏幕后溢出来，两人都感觉到了不适。
　　
　　“好啦，可以了。”秦淮轻声道，“我会注意的。”
　　
　　苏应不希望他走黑红路线，秦淮自己同样也没这个打算，要不然也不会认真挑剧本，从小角色一点点积累经验，往上演。
　　
　　这些可能遇到的事情，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但跟演好角色比，都成了次要的事情。
　　
　　他心中自有一面明镜，时时刻刻自证照着内心，绝不会成为下一个言亦。
　　
　　苏应本想拖到席邵白来，但那头催得紧，她只得又走了。
　　
　　她的判断一向精准，乔辛夷看起来就是无忧无虑的乐观样子，对每个人都很友好，即使记忆里从来没有秦淮这号人，也没表现出丝毫的轻视。
　　
　　当天上午先拍摄的是男二和女二的戏份，席邵白那边有个杂志没拍完，快到傍晚时分，才踩着点赶来。
　　
　　席邵白长相无可挑剔，无论哪个角度都找不出半点儿瑕疵，是轮廓分明的立体长相。但与此同时，他身上又自带着种微冷的气质，如冬日凛冽的霜雪，无形中给人压力。
　　
　　秦淮精神一振。
　　
　　这倒不是因为他被对方吸引到了，而是他的第一场戏就是大夜，安排在今天夜里，是和席邵白的对手戏。
　　
　　前世他早就听说过席邵白，是在后来的那些年，两人风格不同却势均力敌，每每碰撞都能激荡出不一样的火花来，那次评选，另一个有可能夺得影帝称号的就是席邵白。
　　
　　只是这两个名字虽经常放在一起，他却没机会和对方合作一次，一直是心里的遗憾。
　　
　　想过很久的事情，眼下终于有了机会，就算秦淮平时再冷静，也还是压不住心底那点兴奋。
　　
　　终于...有机会和他正面碰一次了。
　　
　　化妆的间隙，秦淮又悄悄往那边看了一眼。
　　
　　席邵白拍摄一天，已经很疲倦了，正安静地闭目养神，调整状态。
　　
　　但几乎是秦淮看向他的那一瞬间，席邵白的眼睛就睁开来，射出一道冷芒。
　　
　　他无声地看着秦淮，没说话，眼神却格外不客气，眸底也漆黑如翻涌的浓墨，隐隐含着警告。
　　
　　席邵白虽为人冷淡，但待人总是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是内心疏远却仍保持礼貌的性格，现在他这样明显地表达出冷淡，排斥之意不消言说。
　　
　　秦淮一愣。
　　
　　难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第十七章 对手戏

　　秦淮思来想去，觉得这种情况，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先不要说他才进组一天，根本没机会做什么事，更何况，席邵白来这儿也才一会，这段时间，他连话都没说几句。
　　
　　那……
　　
　　秦淮想起相西然之前对自己的态度。
　　
　　那就是另外一种可能了。席邵白或许也听说了什么，认为自己不择手段，为人人品不端。
　　
　　根据秦淮前世对席邵白的印象，他虽然对许多事情都是没什么兴趣的态度，但底线格外分明，最看不惯没有实力还心思很多的人。
　　
　　就算不屑于当面说什么，也不会藏着这种厌恶。
　　
　　秦淮收回目光，神色自若。
　　
　　前世对他谩骂诋毁的言论如潮水滚来，一浪接着一浪，迅猛得像要将他拍进狂啸的海洋里，却也没让秦淮一蹶不振。
　　
　　抛开那些裹挟着恶意的言论，就连寄到公司的恐吓信、线下活动现场被人破坏、被推搡泼水的事情，也时常有之。
　　
　　他不是不难过，但久而久之，也不便放在心上。如果身边的人因此远离了自己，才是让秦淮罹受打击的导火索。
　　
　　像席邵白这样的态度，什么也没说，更不可能背后推自己一把，已经再好不过了。
　　
　　自己现在没有任何代表作，别人有这种怀疑，也不奇怪。
　　
　　不过也正因如此，让他对那些愿意相信自己的人，怀有格外的感激。
　　
　　在这样的情形下，还有人坚定不移地信任着自己的人品，本身就是件需要感谢的事情。
　　
　　他沉下心来，思绪很快已回到工作上。
　　
　　今天这场戏……有些特殊。
　　
　　这是剧本相对前期的一场戏。
　　
　　天欲雪化身少年形态，用慕雪的名义同沈谌相识，那时他的记忆尚未完全归位，并不像彻底恢复后那样游刃有余，对人世间的一草一木都不含有分毫感情。
　　
　　主角团路过一个小镇，在怪事不断的山脚下暂居。谁知怪事的背后牵涉出另一桩秘闻，也因此引出此间近百年前的一桩灭门惨案。
　　
　　慕雪作为曾经的亲临者，受到了刺激，被拉进了幻境，困在过去的身体里。
　　
　　也无可避免地，被沈谌发现了端倪。
　　
　　这一段是沈谌对他单方面的质问。
　　
　　血淋淋的伤疤骤然被揭开，慕雪心慌意乱，也在沈谌面前露出了更多把柄。
　　
　　所以从气场上来说，他是有点吃亏的，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压下去。
　　
　　秦淮的妆造已经基本完成，他睁开眼帘，撞入视线里的就是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他的妆整体看起来很素，几乎看不出来什么化过妆的痕迹，唯一的艳色是脸颊、眼下的血迹。
　　
　　在这样一张苍白的脸上，那片殷红反而显得格外扎人，如果忽略凌乱的散发，简直像个吸人精血的妖怪了。
　　
　　他心里觉得好笑，看那边席邵白还需要些时间，于是随手拿起手机，对镜拍了张，发给段忱。
　　
　　那边没有任何反应，可能是在忙。
　　
　　秦淮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收了起来。
　　
　　平日里他的眼梢是温柔有情致的，现在视角上被更延长了些，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即使不刻意做表情，看起来也是冰冷的。
　　
　　只是这份冷淡被面上的脏污中和了，格外狼狈，遮去了大半张脸。
　　
　　正好，不破不立。
　　
　　化妆师的手法极娴熟，把秦淮自己的影子消去，此刻便已先有三分像戏中人了。
　　
　　他闭上眼帘，听着周遭人来人往，忙碌的声音。
　　
　　忽然耳边有喊自己的声音，秦淮睁开眼，气质已在浑然不觉中置换成了山海那方的另一个人。
　　
　　少年眼光不复往日清明。
　　
　　他的白衣被血染红，脸上也沾满了鲜血与脏污，长发狼狈散开得像个疯子，在大火中冲到一片废墟的空地。
　　
　　身后是燃不尽的烈焰，蜿蜒着如蛇信喷吐扑将过来，把地面烧得焦黑。
　　
　　“慕雪，慕雪，醒过来。不要听它的声音！”
　　
　　识海里传来个冷静的声音，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是谁？
　　
　　他的眼底染成了赤红色，分明呼吸还是短促着的，身形却一滞。
　　
　　下一刻，慕雪慢慢地低下头，看鲜血不断从手中的剑身淌下来。
　　
　　他像是想起来什么，眼睛微微睁大，指尖也止不住颤抖起来。
　　
　　就在此刻，沈谌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后响起：“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原来沈谌竟也踏入了幻境，赶了过来。
　　
　　他的语声比往常更冷，带着质问。
　　
　　冲天的火光升起，挡在两人身前，像一面质地格外特殊的墙。一霎之间，他们的距离就如隔了天堑，格外遥远。
　　
　　“你说过，你的师门上下，是被魔君屠尽的。”
　　
　　隔着夜色中那点儿跳动着的微弱火光，映出沈谌的神色异常严肃。在这样关乎底线的事情上，他一向格外执着。
　　
　　从前他觉得自己不过一个被洪流裹挟至此的游魂，对此间种种，也难产生真正的共情。
　　
　　但他不过情感来得迟钝了些，却不是冷血无情。
　　
　　这样惨烈的场景，全天下没一个心性正常的人看了，还会平静如初的。
　　
　　“我们来时遇到的那些事——”
　　
　　“是我。”慕雪回答得利落，但在迎上对方的视线时，却很快转开。
　　
　　沈谌望着他，曾经的同伴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纵然此刻有千万个问题，他也只问出来最关键的那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
　　
　　慕雪的目光往下移，落到了沈谌的指尖上，似乎有道白光一闪而过。
　　
　　剑已出鞘。
　　
　　或许正在夜色中，悄无声息直指着自己的喉咙。
　　
　　他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像那些人一样，不问缘由，只想着取自己的性命？
　　
　　那些自私的人，他们...都该死！
　　
　　慕雪的神情变了。
　　
　　他手一挥，灵力织就的镜花水月就浮现在夜空中，一幕幕重复着从前发生过的场景。
　　
　　从前种种罪恶的因，都在无声中结出了孽果，反噬其身。
　　
　　“因为，他该死。这本就是场彻头彻尾的阴谋，而我曾经的师父，才是亲手造就这一切的根源！”
　　
　　沈谌看得分明，他心底簇拥着怒火，眼中却满是痛苦之色，像在极力忍耐什么。
　　
　　“但……”
　　
　　少年周身明明充斥着数不清的戾气，可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脆弱。
　　
　　“但这些人，不是我杀的。”




第十八章 下戏了

　　他此时气息尤为不稳，灵力在经脉里上下乱窜，极其危险。
　　
　　慕雪没有理会。
　　
　　场景如走马观灯般在镜花水月中一闪而过，那些零碎的片段拼凑起来的，却俨然另一个故事。
　　
　　沈谌闭了闭眼帘。
　　
　　那些纷乱的情绪在一点点散去，他的思路也逐渐清晰起来。
　　
　　“我如何信你？”
　　
　　“即使是镜花水月，也有作假的可能。若是编织幻境的人灵力高强，且愿意为此消耗大量灵力，就能让人看见虚假的过去。”
　　
　　他目光炯炯盯着慕雪，像要将对方看穿似的。
　　
　　少年抬起头，看向斜前方的位置。他像从无尽的仇恨中爬出来的厉鬼，眼神阴鸷，呼吸渐转急促。
　　
　　他看的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曾经的师父，那个把天下人当成棋子的疯子。
　　
　　“我的确杀过很多人，无辜的人。所以...这些人是不是死在我手里，又有什么要紧？”
　　
　　“就算我是全天下的罪人，个中是非，也不用你来评说！”
　　
　　慕雪身形踉跄了一下，抬起沾满鲜血的剑尖，指向前方。
　　
　　制造幻境的魇魔时刻都在影响他的心智，对于心魔日渐深重的慕雪来说，他所承受的侵蚀，远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得多。
　　
　　但明知这里是从前的幻影，他还是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了山顶。
　　
　　那里，曾有他的心魔。
　　
　　身后传来了动静。
　　
　　慕雪想起身后的人，抬起眼帘看向遥远的夜空，眼底嘲讽一闪而过。
　　
　　这世上想让自己消失的人，比此时此刻的星子还要多。沈谌如果想杀自己，在幻境里，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不觉得失望，只觉得无趣。
　　
　　夜风拂起冰冷的衣摆，如风中飘落的雪。慕雪像在闲庭信步，丝毫不顾身后还有把将要刺穿自己喉咙的剑。
　　
　　他终于走上了山头。
　　
　　曾经的对白又要重演，即使是慕雪，也产生了不耐的念头。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疲惫：“你还有什么话说？”
　　
　　“嗬...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狰狞扭曲，如同临死前的挣呼。
　　
　　鲜红的血液流淌下来，宛如一条曲折的水流，就快蔓延到他的脚边。
　　
　　慕雪一惊，猛然抬起头。
　　
　　寒芒在夜空中骤然闪过，映出两人各怀心思的脸。沈谌收回剑，却紧紧盯着剑身上的血迹，久久没有出声。
　　
　　“你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必要自损上千，来陪我这个不相干的人演戏。而恰恰相反，只有你所说的全是事实，才能把前因后果都联系起来。”
　　
　　少年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沈谌手里见血，距今也只有寥寥几次而已。
　　
　　他像面对一个从未有过的棘手事件，一时间六神无措。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谌垂目看着他，吐字清晰，格外冷冽。
　　
　　“因为，他该死。”
　　
　　竟是把原话悉数奉还了。
　　
　　“既如你所说，那他身负重重罪孽，就算粉身碎骨，再死上上万次，也不为过。”
　　
　　沈谌目光平静，就像广阔的河川，奔流不息又格外安和：“更重要的一点，他是你的心魔。”
　　
　　话音未落，幻境就霎时碎开，分崩离析。
　　
　　慕雪意识刚回体，耳边就听到身后的破风声，飞掠而过。
　　
　　不可能，他一介凡人之躯，怎么做到的？除非……
　　
　　风声止息。
　　
　　那泛着银光的剑尖，正悬在他颈项前，虚虚一点。
　　
　　沈谌的声音隔着夜色，听不出喜怒：“现在，你也有两个选择，说或是不说。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杀你，我都会把你交由天下人处置。”
　　
　　“原来如此。”
　　
　　慕雪看着那柄光芒暴涨的神剑，想起什么，仿佛有片刻的失神。
　　
　　相似的开端，两人的命运，却相差了太多太多。
　　
　　“她一个主神，竟会和你一个凡人签订契约。”慕雪看着他，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不过，想知道我做过的事情，可没那么容易。至于后者——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人做得到。”
　　
　　他瞧着沈谌的神情，突然笑起来。
　　
　　此时慕雪面上落满了鲜血泥污，还站在遍地骸骨的梦魇之地中央，即使笑容还是惨中带美的模样，却足以让人从心底生寒。
　　
　　“我无意杀你，你……”
　　
　　话音未落，沈谌就怔住了。他急撤回剑，但剑刃已割开了慕雪的咽喉。
　　
　　慕雪就这样扑上了传说中能令鬼神魂飞魄散的神剑上，他的魂魄一点点散开，消融在夜空中。
　　
　　沈谌站在原地，只觉手心还是冰凉的。
　　
　　难道他就这样死了？
　　
　　还没有弄明白他是谁，甚至，还没来得及问清楚……
　　
　　沈谌蓦然发现，自己眼底已微微有点潮湿，心口也憋闷起来，堵得难受。
　　
　　“卡！”
　　
　　化妆师跑来给席邵白补妆：“席老师演得真是太好了！老师再辛苦一下，后面还有一场戏呢。”
　　
　　她私下里是席邵白的半个粉丝，此刻自然而然地将所有功劳归结给了席邵白，毕竟他演技爆发，带动搭戏的人演戏质量上升，也早就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了。
　　
　　不过这样的夸奖并没让席邵白开心，因为他知道，那个情绪被带起来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但秦淮走得太快，这会儿已经走远了，他想追过去说些什么，也来不及。
　　
　　席邵白被乌泱泱一群人围着，只看到秦淮一个人从角落里走了出去，就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刚从戏中出来的感觉，他总觉得那道影子看起来格外清瘦，格外孤独。
　　
　　……
　　
　　秦淮可没那么多想法，他下戏后，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赶回房间休息。
　　
　　他回房间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手机。
　　
　　微信的图标上，赫然有个红点。他点开一看，是段忱的回复。
　　
　　“有人欺负你了？”
　　
　　语气格外严肃。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秦淮联想到对面那人的神情，一时忍俊不禁。
　　
　　他放大自己发过去的那张照片，伤妆做得很是真实，但...也不会往那个方向想吧。
　　
　　“是化的妆。刚刚拍完戏，我见到席邵白了，演技果然很优秀。”
　　
　　他看着页面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亮了又暗，过了好几分钟，才发过来一句话。
　　
　　“嗯。你累了，早点休息。”
　　
　　秦淮愣了片刻，回了个晚安的表情包。
　　
　　他原本以为段忱既然对拍戏的事感兴趣，那么对席邵白这样一个很有名气的演员，应该也很感兴趣呢。
　　
　　今天还是太晚了，下次给他讲讲片场的事情吧。
　　
　　秦淮丢下手机去洗漱，自然也没有注意到，那行“正在输入中……”又开始时亮时灭，在他出来后，才恰好暗了下去。




第十九章 席邵白的帮助

　　因为《神相》要赶在次年的暑假档期播，所以剧组的时间安排紧凑了许多。
　　
　　这几天虽然还拍了很多男女主的戏，但秦淮经常要在里面充当背景板，也是忙得上下眼皮几乎不沾。
　　
　　今天要拍定妆照，碰巧有两个化妆师请假了。
　　
　　负责秦淮的化妆师刚在别人那里蹭一鼻子灰，看到他还等着，便冷淡道：“我这边化不过来，你先等一下吧。”
　　
　　说完她也不再理睬，转身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部剧的许多低番位的配角，都比秦淮咖位高得多，再加上他今天只用去拍定妆照，让他等一会儿也没什么关系。
　　
　　原本化妆师随手指了个门外的空地，可秦淮过去后，经过的工作人员也渐渐多了起来。
　　
　　“让一让，让让。”工作人员吆喝着，神色不耐。
　　
　　他分明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却硬要从左边过去，眼里就全当没这个人似的。
　　
　　秦淮没说话，让了几次后，就站到了角落里。
　　
　　这期间片场的人进进出出，都把他视作空气。秦淮也不觉得尴尬，退几步靠到墙面上，拿出手机，询问奶奶的身体情况。
　　
　　医生建议奶奶几天后进行手术，他对比着时间，发现果真能空出半天的时间。
　　
　　这真是个好消息。
　　
　　秦淮松了口气，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席邵白的声音。
　　
　　“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拍完上午的戏，发现秦淮还在这里，不知不觉就走了上去。
　　
　　秦淮一愣，他和席邵白也是有合照要拍的，所以就以为对方在催自己。
　　
　　他往里看了下，男四的妆造才做完一半，于是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嗯...还得等一下。等席老师拍完个人照以后，我应该就能过去了。”
　　
　　席邵白皱起眉:“你就一直等在这里？按照表上的安排，你一个小时前就应该过去了，所以跟的车，也走了吧。”
　　
　　这倒是真的。
　　
　　他也没有自己的助理，待会儿只能自己过去了，不知道会不会耽误时间。万一天色暗下来，就不好拍摄了。
　　
　　秦淮想了想:“那我过去的时候，尽量快点。”
　　
　　他的部分不多，不会需要多少时间，而且秦淮的镜头感一直很好，摄影师拍起来不会耽误时间。
　　
　　席邵白看着他，好像颇感无奈似的，看了一会儿，才说。
　　
　　“这样怎么样？我待会儿也要去拍摄，让我的化妆师给你做一下妆造，然后你跟我的车一起走吧。”
　　
　　“可以吗？”秦淮笑了笑，道，“那就麻烦席老师了。”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越发觉得席邵白性格并不冷淡，只是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不喜欢浪费自己的时间，去应对人际间别有心思的应酬。
　　
　　和自己一样，是个怕麻烦的人。
　　
　　他外表虽冷，心里却是很柔软的性格，无形中照顾了合作的很多人，让人不能不心生好感。
　　
　　席邵白有自己的妆造团队，带了好几个化妆师和造型师，分了一个去给秦淮化妆。
　　
　　“秦老师，你的皮肤真好。”卫雅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她平时话多，又沉不住气，立刻叽叽喳喳地表达了自己的羡慕。
　　
　　在她看来，秦淮就算素颜出去，也常常会被人怀疑化了妆的。
　　
　　“谢谢。”秦淮笑了笑，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皮肤状态怎么样，像这样直白的夸奖，也就从苏应那里听到过。
　　
　　卫雅上下打量着这张脸，只觉得心里非常兴奋。
　　
　　她喜欢有创造性的妆容，对秦淮这样一张底子好又五官大气完美的脸，就爱不释手起来。
　　
　　卫雅化妆本身就有自己的风格，化过的每个妆容都有灵魂似的，会在贴近人物性格的基础上，无限放大优点，消去瑕疵。
　　
　　只不过面对这张脸，她几乎没什么要调整的瑕疵，只觉得手下的每一笔，都是在锦上添花。
　　
　　她手下动作时轻时重，在秦淮的脸上扫过。虽然卫雅年纪不大，但技术纯熟，这次化得更是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放下刷子后，她还忍不住感叹了声：“今天化得真是太顺了，秦老师，你看看怎么样？”
　　
　　虽然秦淮能从她的语气中猜测到，一定化得很好，但睁开眼睛那一刻，也忍不住愣了下。
　　
　　他的眼睛形状很好看，此刻被卫雅将眸稍延得纤细狭长，就添了某种危险又吸引人的气质，不动声色间也折出动人心魄的冷芒。
　　
　　平日秦淮化淡妆的时候居多，但这样明艳的妆容化在他脸上，竟也稳稳压住，不见女气，倒像是妆衬了他。
　　
　　这样看来，愈显得眉如秋月，目摄春华，有颠乱终生之相。
　　
　　“你化得真好，谢谢你。”秦淮发自内心地感谢。
　　
　　小姑娘脸红了起来，对上那双潋滟传神的眸子，就匆匆低下头去。不想又瞥到他红润流丽的唇珠，脸红得更明显了。
　　
　　她目送着秦淮出去，才发了条朋友圈感叹。
　　
　　“我现在才知道，美真的是不分性别的，罪过啊罪过，突然有了那种世俗的欲望。”
　　
　　偷跑物料是不可能的，她只能意兴阑珊地配了个打工人的表情包。
　　
　　席邵白还在隔壁间化妆，听到门开的声音，转头看他：“这么快？”
　　
　　话音未落下，微滞了片刻。
　　
　　一张亦正亦邪的脸，五官昳丽得像不存于人间的妖孽，但通身的气质又出尘离情，如九天之上的仙人。
　　
　　像是从只言片语里勾勒出的那个天地间的bug——活的天欲雪。
　　
　　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里浮现，就看到秦淮出了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周身的气场也让人舒服起来，不再扎人。
　　
　　席邵白盯着他顿了顿，斟酌着说：“这个妆很适合你。”
　　
　　刚才的第一眼，他甚至没认出来来人是秦淮，本能地想夸很漂亮，又觉得措辞不太礼貌。
　　
　　下戏见到秦淮的时候，他一直是素颜的状态，而最近要拍的是慕雪时期，所以妆容很淡，着重突出了少年感，看起来清冷却不失灵气，有种虚幻的破碎感。
　　
　　这样张扬的模样，倒真还是头一遭。
　　
　　听到秦淮再次感谢自己的话语，席邵白才回过神来：“不用谢我，待会儿拍摄顺利。”
　　
　　以秦淮现在这个的状态，就算面前有千万人，他也依旧是最抓眼的存在，根本不用担心会拍不好。
　　
　　但平面照和拍剧还有些不同，秦淮过去没什么拍摄经验，不知道会不会紧张，在镜头面前束手束脚。




第二十章 定妆照

　　事实证明，对秦淮的担忧都是多虑的。
　　
　　他看起来甚至比自己还要熟练，仿佛很容易就能找到镜头需要的角度和光线，还能提供摄影师想要的感觉。
　　
　　镜头下的秦淮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
　　
　　他的冷冽是从骨子里出来的，而外相又透着疏离，就像用寒冰琢出的没有心的雕塑。那双眼睛也如冻住了，无波无澜，使人望之生寒。
　　
　　慢慢地，一点春水落入结了冰的寒潭里，他身上生出七情六欲，可不知为何，总给人种不真实的飘浮感。
　　
　　好像他只是来人间走一遭的过客，人间草木，不落眸中。
　　
　　席邵白定定地看着他，面上平静，心里却微荡起了涟漪。就如第一次见面的反差一样，秦淮其人，总能带给周围的人不同的惊喜。
　　
　　他这样想着，看向秦淮的时候，眉宇间就轻轻地荡开笑意。
　　
　　这次成片的效果，估计会前所未有的好。
　　
　　连一向要求很高的摄影师都拍得很轻松愉快，很快就拍到了两人的双人照。
　　
　　按理来说，定妆照是没必要拍男主和男三的。但《神相》的概念是如影随形，男主的成长线和这个多面角色有许多联系，两人之间的羁绊，在某种程度上也很深。
　　
　　这次要拍摄的一共有两组，分别是刚进入《神相》世界的沈谌和少年慕雪、成长后期的沈谌和命中注定的宿敌天欲雪。
　　
　　宿敌组拍摄的是那天夜戏结束的内容。
　　
　　沈谌眸光晦暗，冷如坚冰，凌厉的视线如要将对方刺穿，迫人不敢直视。此时此刻，对方不再是自己一路相伴的挚友，而是以天下人为祭、丧心病狂的屠夫。
　　
　　他虽然公私分明，但眼中还是出现了一丝动容。
　　
　　就如尖利冰锥上的裂缝，虽然依旧锋利，却少了无匹的魄力——显而易见，他并不愿意见到最终的结果。
　　
　　长剑出鞘，如白光入世，挑着森冷的杀意，直指向对方的眼眸。
　　
　　被这样一把神兵的寒芒折射着，应当是疼痛灼目的。但那人在这种情形下，眼底竟还能含笑，是藐视一切规则、大权在握的笑容。
　　
　　即使后来被沈谌用神剑指着咽喉，也没有令他在意分毫。天欲雪眼尾的红燃得更烈，像能吞没天地的焮天铄地烈焰，灼烫在入目的每个人心上。
　　
　　他的发梢被吹起来，遮住偏执的眉眼，无谓无嗔，只定定地望向那个通往人间的方向。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正如没有人能在这一刻，直视他的眼神。
　　
　　他是疯子，还是个特殊的正常人，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想要的一切，都势必会通过自己的双手得到。世间不乏一正一邪的对立碰撞，但他和沈谌，只会碰出粉身碎骨的结果。
　　
　　两人合作的时候，总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仅剩的一组图是少年时期，所以要稍微换个造型。
　　
　　秦淮换了套白色的衣服，头发也束得整齐，这样把全身的攻击性收起来，竟连衣摆都变得柔和起来。
　　
　　不止摄影师惊叹，就连席邵白都愣了一下。
　　
　　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同一张容貌扎眼的脸，但气质改变后，那种凌厉感就消去，宛如阳光下一捧山间的雪，清净纯粹。
　　
　　他站定了，忽然回身望去，眉间展开笑意。
　　
　　霎时间，春雨初霁，白梨花开。
　　
　　沈谌一瞬不眨盯着他，欲言又止。对于这个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神秘的少年，他从未有一刻卸下过防备，但...又控制不住眼底的欣赏。
　　
　　就像看到了世间独一份、且再也不会出现了的好东西，热切的赞赏过后，是那个从来冷静的灵魂的剖析。
　　
　　这时候的沈谌，眼神是比后期成长过后要少了很多东西的，虽然没那些吃亏过后练就的成熟，却如林涧的溪水，颇有耐心地流向每个地方。
　　
　　山雪和林溪，彼此拉锯，又彼此融合。即使是少年时期相对天真的状态，但各自心思还是破出身体，浮在了各自的神情之上。
　　
　　隐隐之间，双少年势均力敌的对立感，就完美地铺设出来。
　　
　　摄影师夸了很久，很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要不是时间不允许，他恨不得立刻就把这组图修出来。
　　
　　回程的时候，席邵白一直看他。
　　
　　“席老师，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啊。”秦淮无奈地笑笑，或许席邵白以为自己盯得很隐晦，但他对这些非常敏感，无论是镜头还是人的视线，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因为我觉得，你和传闻中完全是两个人。”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引起的误会，现在居然被席邵白这样坦荡地说出来。
　　
　　他这样直接，秦淮也就不束着了：“不过席老师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倒是没什么分别。”
　　
　　席邵白轻轻一挑眉，向他投出疑问的眼神。
　　
　　秦淮笑了笑：“坦荡，磊落，是个好人。”
　　
　　“谢谢。”席邵白转身看着他，听得很认真，“你也是个好人。”
　　
　　前面司机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理解这两人打什么哑谜呢，搁这儿互发好人卡？
　　
　　年轻人的世界，真是搞不懂啊。
　　
　　接下来的几天秦淮戏份不多，他安排好医院那边的事宜，终于抽了一天，去陪奶奶做手术。
　　
　　那是他人生中极其漫长的几个小时，或者说时间的沙漏停止了，僵硬地记着时间。
　　
　　直到医生告诉秦淮，手术很顺利，他才松了一口气。
　　
　　奶奶的情况还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等情况稳定下来，就基本安全了。
　　
　　秦淮在《神相》的戏份还有一段落，他交代好医院的事情，趁这半天，打算回家整理一下东西，却在途中接到了段忱的电话。
　　
　　怎么每次接到他电话，都是自己在路上啊。秦淮无奈想着，收住了脚步——他有种预感，自己待会儿又要改道了。
　　
　　电话里先是一段忙音，然后渐渐平静下来，可能是段忱来到了没人的走廊里：“奶奶的手术怎么样，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不过，医生说最好再住院一段时间，差不多等我拍完这部剧，就能带奶奶回家了。”
　　
　　电话对面的人也松了口气，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吧。今天没有我的戏份，我想先不回去了，回去也没有什么事做。”
　　
　　“那...我下午可以去找你么？”段忱想了想，“你上次说要请我吃饭，就今天怎么样？”
　　
　　“今天订不到饭店啊。”秦淮很纠结，他知道段忱很忙，再等到下次有空，可能是自己抽不出时间来，这件事就一直搁置了。
　　
　　段忱道：“那就在家里吃吧，你那边麻烦么？”
　　
　　听到这话，秦淮的第一反应是不麻烦。挂断之后，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样答应下来的意思，岂不是要自己做饭？
　　
　　不过段忱也说了随便就好，就...先随便做几个菜招待一下，下次再正式请他吧。
　　
　　秦淮刚从医院出来，又拐弯去了菜市场。
　　
　　他记忆里关于段忱的口味很模糊，因为两人每次聚餐，段忱好像对任何东西都没忌口，也没有特别感兴趣的菜。
　　
　　难为段忱那样的环境下娇养出来的胃，以前经常和自己一起去吃路边摊，也不知道会不会不舒服……
　　
　　他看了看时间，段忱说将近一点到，正好赶得上午饭。




第二十一章 巧了，我刚学会的做饭

　　起先秦淮也不会做饭，但前世奶奶生病，他一个人分成好多块用，就学了一些。算不上是多精通厨艺的人，不过应付日常生活所需，也足够了。
　　
　　因为不清楚段忱的口味，他就甜口辣口各做了一道。
　　
　　甜的是糖醋排骨，做起来最容易也最方便。
　　
　　他把洗净的排骨焯水，撇去一层白色浮末，然后按比例调出色泽通透的配料，并开水没过排骨，先炖煮等待收汁。
　　
　　这道菜其实是奶奶还没生病的时候教他的，但也从来没机会带段忱到家里做客，所以从没做过。
　　
　　等待的过程中，秦淮用另一口锅做了水煮鱼片，刚才买鱼的时候就已经让老板片好了鱼肉，纤薄晶莹，肉质鲜嫩弹滑。
　　
　　他用调好的料酒腌制鱼片入味，然后先切好葱姜肉桂等爆出油香，去腥提味。
　　
　　因为不确定段忱能接受的辣度，秦淮在炒红辣椒时就少放了些。
　　
　　前世奶奶生病后，他就连学的机会都没有了。还好秦淮聪明上手快，看着网上的菜谱就能还原个大概，久而久之摸起锅把也顺手起来。
　　
　　稍微煎过至两面焦黄的鱼头鱼骨入锅熬汤，大火转中火熬到汤头乳白，闻起来鲜香浓郁。
　　
　　他加了煮好的汤料进去，鱼片分几次涮熟，把雪白薄嫩的鱼片铺在豆芽菜上，出锅前倒一勺热油烫下去，顿时发出滋滋的声响，淋得椒麻鲜香。
　　
　　秦淮原本还想做个清炒笋片，因为他自己喜欢重油重盐，辣椒和甜食对他来说都是灵魂，但段忱如果吃不惯调料众多的菜，这两道菜对他来说恐怕难以下咽了。
　　
　　然而还没等他去洗干净竹笋，门铃就响了。
　　
　　不会吧？
　　
　　这段时间段忱一直都很忙。按照秦淮对他的了解，段忱所说的没有时间，就是手头还堆积了公司的一大堆事情要做。
　　
　　他本以为对方会迟到一些，自己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呢。
　　
　　秦淮拉开门，站在门口的果然是段忱，他忙让对方进来，并且发出了由衷的感慨：“你真的好快。”
　　
　　他把这一切归结于段忱工作效率高，或者轻车熟路所以操作起来便捷，总不可能是加班加班赶完的进程吧。
　　
　　“……”段忱沉默了片刻，强调道，“不快，早了半个小时。”
　　
　　秦淮没察觉到这点小插曲，还沉浸在招待不周上：“可我这边只做了两个菜，要不然你先等一等？”
　　
　　他来时便匆匆地解下了围裙，但头发还是低拢着垂在耳后的——最近拍《神相》最好能接头发，秦淮也没什么别的活动，就稍微留长了一点儿，刚好够扎起来。
　　
　　有种别致的人间烟火气。
　　
　　段忱正目光灼灼盯着他，听到这话，便阻止秦淮再去忙前忙后：“够了。”
　　
　　他们也只有两个人，吃不完浪费。
　　
　　再说口腹之欲对段总来说，早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今天就算对着一盆生菜啃，他也没什么所谓。
　　
　　秦淮要是能听见他的心里话，一定会哭笑不得。
　　
　　啃什么生菜，他又不是兔子。就算段忱想，他也没那个癖好奉陪。
　　
　　他去看了下糖醋排骨和水煮鱼片，心里还是挺满意的，至少卖相颇佳。
　　
　　这次做的比以前都要成功一点，排骨上色很好看，夹起来甜汁浓稠拉丝，鱼片闻着就鲜辣滚烫，如雪浪般覆在热红油汤的配菜上。
　　
　　段忱一进厨房，视线就落在了这两盆菜上。他看着色香味俱全的这两道菜，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秦淮以为对方走神了的时候，段忱忽然抬起头看他，眸光晦暗不明：“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会做饭。”
　　
　　“以前我没说过吗？”秦淮难得地磕绊了一下，“其实我会的也不多，都是照着菜谱学的。”
　　
　　确实是照着菜谱现学现卖的，不过是在前世。反正他第一次做也没有翻车，这么说，也不算说谎。
　　
　　秦淮怕将来穿帮，又补充道：“其实我奶奶也不知道，我做得不好，没对外说过。”
　　
　　段忱笑了一下：“怎么会，阿淮很有天赋。”
　　
　　他从来就没怀疑过秦淮的聪明，只要他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
　　
　　秦淮见他信了，松了口气。
　　
　　其实会做饭说明不了什么，但一个谎话往往需要多句谎言来圆，他前世的种种习惯，最终还是会被身边的人发现不同，这是他比较担心的地方。
　　
　　不过奶奶即使发现异常，也会在心里自动帮自己想出解释的。
　　
　　秦淮心里微暖，抬头却看到段忱看着他发呆，一副心情低落的样子，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段忱回过神来，低下头，夹起一块鱼肉放到口中。入口即溶的鱼片在舌尖划开，烫意成点落在唇舌上，让他一个激灵，更清醒了。
　　
　　他弯眸笑了笑，夸奖道。
　　
　　“没怎么，可能是最近太忙了，有点困。不过阿淮做的饭太好吃了，让我一下就醒了。”
　　
　　见秦淮没有再追问，他的心才慢慢冷静下来。
　　
　　重生以后，他无时无刻不想见到秦淮，可偏偏见到人后，那种思念就更浓烈了。
　　
　　一个让段忱暗中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即使回到两人年少的时候，面对这具身体里那个年轻的灵魂，他又怎么能控制得住喜欢。
　　
　　人还是那个人，那个无论在任何年岁，都注定会让他爱上的人。
　　
　　想要靠近他，和他有更多接触，那些念头破土生根，直至长成参天大树，纵横的树干生得肆意伸展，却刮得一颗心鲜血淋漓。
　　
　　可他亏欠了对方太多，只能止步于喜欢。
　　
　　见到秦淮的每时每刻，对段忱来说，都是一种残忍的折磨。
　　
　　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在那个平行世界里，他的秦淮已经死去，除了余生孤独，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那个灵魂做什么。
　　
　　也许他就在看着这个世界，他会想跟自己说什么？
　　
　　自己现在竭尽所能做出的任何改变，对从前的秦淮来说，都不能算是弥补。甚至他远远地看着，会像在看一场荒唐可笑的闹剧。
　　
　　孤独是枷锁，也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他的内心早已上了锁，承了伤，如果段忱自己不愿意，伤口就会永远在快要结痂时重新被划开，痛不欲生，却在疼痛中汲取清醒。
　　
　　他能做到的，只是能让这个世界的秦淮幸福，让他不要把那些咬碎了牙往里咽的苦痛日子，再走一遍。
　　免费小说+YYY-25789
　　如果...如果以后，秦淮有了自己喜欢的人，组成自己的家庭，那……
　　
　　那他的孩子，一定会很可爱吧。秦淮的基因那么好，如果是女儿，长相随爸爸，肯定会很漂亮。
　　
　　他会祝福的...对吧。




第二十二章 看电影等于社死现场

　　这顿饭两个人都吃得心不在焉。
　　
　　秦淮时不时悄悄看一眼他，然后又默默无声地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很困惑。
　　
　　他在想，段忱是不是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
　　
　　可是明明以前还没有啊。
　　
　　两个人坐这么近，却一句话也不说，气氛实在是有点尴尬。
　　
　　下午还很漫长……秦淮捏着筷子，心中突然有了个很好的主意。
　　
　　如果是出去玩，就不用找话题了。而且外面娱乐的项目那么多，随便挑一样，打发掉下午的时间都不是问题。
　　
　　但他没想到，段忱居然会想在家里看电影。
　　
　　“我们要不然去电影院看？在家里，就只能看以前的一些电影了，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
　　
　　段忱认真想了想：“我想看你前几天跟我说的那部电影，可以吗？”
　　
　　秦淮立刻死机了。
　　
　　他在剧组睡眠很少，又隔着网络，比平时活泼了太多。前些天还提起了自己大学时客串的一部电影——但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那部电影是他大二时候演的，是个开头就领盒饭的角色，总体下来没多少戏份。那时候秦淮比现在青涩很多，演技也相对稚嫩，他顿时有了社死的感觉。
　　
　　段忱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僵硬。
　　
　　他虽然对演戏这个行业不了解，但也听说过黑历史这个概念，以为这也是秦淮不愿意提起的过去：“看别的也行，我就是随口说说。”
　　
　　“不是不行，就是挺意外的。”秦淮笑了下，开始找片源。
　　
　　其实这部电影是拿过奖的，只是他在演员表里几乎找不到，前世也没多少人知道那个角色是秦淮演的。
　　
　　“找到了，《故国月明》。”秦淮轻声说。
　　
　　看到这个名字，他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对秦淮来说，过去的每一部作品都是难忘的回忆，虽然一直都在进步，却不会难以接受过去的不足。
　　
　　《故国月明》是部大女主题材的电影。女主是一国公主，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爱人，是个心性纯良、有些不开窍的少年将军。
　　
　　女主故国亡覆，而小将军也在片头就战死，作为女主忘不掉的白月光，一直穿插在女主的回忆里出现。
　　
　　她为复仇踏上漫漫长路，心中被仇恨这团火焰攫住，结识了敌国同样憎恨王权的男主，成为男主的幕僚。
　　
　　两个心思玲珑的人互相利用，在女主高举事业线大旗的时候，和小将军的曾经也一直折磨着她，无数次提醒女主不要心慈手软。
　　
　　她从一个爱护子民的公主，变成了一个从此不在阳光下的谋臣，一点点挑战涉足的底线。即使是无辜之人，为了不影响自己的计划，也当断则断，背负许多罪恶。
　　
　　在和野心家男主的周旋中，两人的想法反而不断中和，发生了改变。
　　
　　少年将军这条线，看起来是女主的初恋，但他暗指的其实是女主心中的执念。她被仇恨裹挟了双眼，跌落深渊，痛念缠身。
　　
　　而故事的最后，女主历尽千帆，见惯种种波折沧桑，终于实现自己的目标，大仇得报。
　　
　　但这个时候，连男主也为两人共同的目标身死，女主大权在握，却没了今后的方向，内心迷茫。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噩梦，都是男主挡在自己身前的场景，鲜血染红了视线里的半边天。
　　
　　她突然明白，自己的执念，早就已经放下了。
　　
　　代表着故国的白月光初恋，在女主心中早已模糊得记不清长相，记不清经历过的事情，反而和男主的一举一动，都刻在她已经苍老疲倦的心底。
　　
　　这个结局是皆大欢喜的，因为男主那些默默无声的举动，总算是有了回报，让入股这对cp的人泪流直下，为这对的命运落足了眼泪。
　　
　　小将军这个角色，作为每次女主动心或突破底线的推手，本来应该会有很多人有意见的。
　　
　　但他把那些少年心事、曾经不可宣之于口的美好演得太自然了，让很多人为初恋组扼腕叹息，还有人写了同人文，给小将军一个不存在的好结局。
　　
　　那一层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双暗恋的朦胧美感都恰到好处，只怪世事大多不圆满，小公主本来也应该拥有光风霁月的人生，做她的将军哥哥心里最珍视的珠宝。
　　
　　当时还有人感叹道。
　　
　　［我就喜欢少年将军怎么了【伤心】都怪小将军的演员长得太好看了啊呜呜呜呜，我一个爆哭！美人战损我根本受不了好吗，还是这么美强惨！凭什么啊，他就这么被遗忘了，原本他也应该是鲜衣怒马少年郎，是男主永远没法达到的坦荡与磊落啊。］
　　
　　秦淮觉得放这部片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因为总体情节很好，是部用心了的好电影。
　　
　　“不过……”
　　
　　段忱看着他，想听他把话说完。
　　
　　“不过开头我那个角色就死了，你不要笑，后面的剧情很流畅的。”
　　
　　之前应轩也非要看他这部相对来说最出圈的作品，但只看了个开头，就笑得直不起腰。
　　
　　“什么啊，我还以为你演了个重要角色呢，你的粉丝居然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不好意思啊，我就是平时看你看习惯了，这个角色又死得这么惨，所以想笑，你不要生气。”
　　
　　秦淮没什么好生气的，他也很少有生气的时候。但他希望段忱能认真看下去，不要因为自己错过这部口碑很好的电影，所以提前打来个预防针。
　　
　　电影的开头，就奠定了沉重的基调。颇具色彩美学的建筑、雅而不俗的配乐，把人渐渐拉到故事的中心。
　　
　　冲锋的号角声沉闷地吹响，如同被钉在原地的枣红色鬃毛战马，血肉模糊在原地挣扎，发出生命中最后的嘶鸣。
　　
　　少女银铃般的声音还回响在耳边，她身着明媚的黄色衫裙，从漫天盛放的烂漫春华中牵着裙摆奔跑而过。
　　
　　“终于能松口气了。在外面我每时每刻都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背书背得我头都要昏了。”
　　
　　“这匹是西域上贡给父王的汗血宝马，我叫它红枣怎么样？红枣，红枣！”
　　
　　她对面的少年一身黑色劲装，发髻作高马尾整齐束起，身量颀长，眉宇英气俊朗，说不出的年少风流。




第二十三章 想对你说

　　他原本是肃穆的神情，瞧向公主的时候，眼底却藏不住欢喜笑意，只是面上依旧镇定:“红枣...红枣很好，衬它。”
　　
　　马儿尥了个蹶子，气哼哼地发出声嘶鸣。
　　
　　一阵风儿掠过，掀起少女的头发，竟是连每根发丝都充满了女儿家的柔情。
　　
　　她左等右等，都等不来少年替自己把落在肩头的花瓣拂去，只能化成一句悠长的叹息。
　　
　　“你这个呆子啊……”
　　
　　那声音落进风中，跌折了，撕碎散了。
　　
　　就像两人自始至终没能放起来的那只风筝，折断了筋骨，再也没有将风筝线牵引回穹空的可能了。
　　
　　少年耳边是无尽凄厉的呜声，剐蹭着他的耳膜，眼前情景如身处地狱，却更可怖。
　　
　　他已经换了身装扮，银盔轻甲，眼神更坚定刚毅，从心怀广阔志向的少年，蜕变成了浑身上下都是成熟男子气概的将军。
　　
　　他是这个国家的顶梁柱，他倒了，最后一道防线也就坍塌了。
　　
　　此时此刻，他的眼中不再是少女的音容笑貌。因为身后不仅仅是他的未婚妻，还有手无寸铁的要靠他们庇佑的百姓，随时处在危险的边缘。
　　
　　少年身上已经出现了很多伤口，身上面上满是血污，但他怒喝一声，依旧刺穿了敌人的心脏。
　　
　　这一场不会终结的战争拉开了昏天黑地的大幕，暮色沉沉，就如同暗红色的幕布，挡住了其余全部的视线。
　　
　　越来越多的人围住了他，分不清时间的车轮战让少年精疲力竭，他却拼尽全力，用全部的余力斩杀着围上来的敌国士兵。
　　
　　终于，一柄银白的长枪将他穿胸而过，钉在这个鲜血横流的乌黑战场上。
　　
　　他睁着眼睛，身体却还未倒下，他竭力看向的方向，是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国土，以及再也等不到爱人凯旋而归的少女。
　　
　　一切都静止了。
　　
　　昏黄的日头坠落，沉了下去。
　　
　　随着时间的推进，少女变得越来越沉默。她不再是那个聪颖有余却难挑大梁的年轻公主，而是所有故国遗民的主心骨。
　　
　　撞破密谋的侍女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去扯她的裙摆，磕得头破血流，鲜血流了一地:“求求您、求求您，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犹豫了。
　　
　　这是她来到异国他乡，遇到的第一个给予自己温暖的人。可她们虽能暂时的姐妹情深，却不是能承载血海深仇的共患难关系。
　　
　　手里的刀，落了下去。
　　
　　侍女睁着眼，死不瞑目，卡在喉咙里的半截话戛然而止。
　　
　　那夜女主做了噩梦。
　　
　　来来回回，梦到的却是少年同样死不瞑目的脸。但她连少年的尸骨都没能找到，只能匆匆立了个衣冠冢，清泪纵流。
　　
　　此后多年，曾经难忘的恋人一度成了梦魇，也是困住女主的心魔。
　　
　　终于有一天，她从深夜中惊呼醒来，喊的却不是曾经那个人的名字。
　　
　　那一刻，女主捏紧了被衾，潸然泪下。
　　
　　她发现自己再也回忆不起两人的点点滴滴，或许现在的自己太过罪恶，不配再记起清风霁月的他。
　　
　　开头的一段伏笔，少年递给少女的，是一串鲜红欲滴的红豆手串。
　　
　　“你说想要千年的红豆手链，我找了很久，终于爬上了依山而生的一株野红豆树，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有千年之久，但树干粗壮，应当也是年份很久了。”
　　
　　“就你厉害，谁让你去摘悬崖上的红豆了？”少女急得眼尾发红，气到没道理，也只轻轻跺足一下，“再说，我哪里是要红豆了。”
　　
　　她望向少年无比珍重的眼神，再多嗔责，都怨不起来了。
　　
　　“你这个呆子啊……”
　　
　　可如今无论如何，她也记不清当时紧握在手里，又笑得无可奈何的，到底是什么了。
　　
　　电影渐渐到了尾声，秦淮有了种周身一松的感觉，释然地闭上眼，往后慢慢靠在沙发上。
　　
　　他每次看基调沉重的作品，都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化那份悲伤。如果是前欢后悲的，他下次就只看到前面，品尝过后浅尝辄止，就好像那些不幸都还没来得及发生一样。
　　
　　但这部电影，却是从头就注定了所有人悲惨的一生，让他即便想调节，也避无可避。
　　
　　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放松着，就听到耳边传来段忱的问声，闷闷的。
　　
　　“你觉得女主角最后，为什么会忘记那个将军？”
　　
　　“也许...是解脱吧。”秦淮转过身，捞起沙发上的抱枕，把自己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开始深呼吸。
　　
　　段忱看着他，也闭上了眼睛。
　　
　　他的思绪万千，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真的会是解脱吗？同样一个故事，他却看到了和秦淮不一样的结局。
　　
　　他的心情也沉重下去，不愿往后深想。
　　
　　从前觉得他和秦淮都年轻，他们的时间还很长，还有很多机会，所以，段忱出国了。
　　
　　可实际上，世界上任何机会都如天边的流星，是稍纵即逝的。
　　
　　段忱没能抓住自己的那颗星星。
　　
　　他甚至从来没有一时半刻，让那颗星星属于自己。而如今，他还有着大把的时间，却终日沉沦在无力之中，再也没办法挽回了。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你哭了？”
　　
　　秦淮很讶异，旋即，就认为自己看错了。
　　
　　在他印象中，段忱是个感情格外理智的人，而且泪点不低，在过去的时间里，他几乎没见段忱哭过。
　　
　　除了段忱爷爷生病的那次。
　　
　　那时候两人也都是少年。比他高一头的段忱把秦淮拥进怀里，他仿佛用了很多力气，但连手都在颤抖。
　　
　　少年低下头，把脑袋埋进他的颈项间，说话之中，好像有点鼻音。
　　
　　“阿淮，让我抱抱。”
　　
　　那一刻，秦淮的情感被他牵引，也感受到了那种压抑的低落感，他回抱着对方，无暇顾及街上过路人的眼光。
　　
　　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生来都是易碎的。
　　
　　人是多么脆弱的生命，却要比其他任何一种生物显得都更坚强。
　　
　　段忱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调节能力、承受能力与日俱增，变得越来越强大，但没有人愿意走进他心里，看到那些隐晦在言语之后的泪水。
　　
　　他想抱紧他。
　　
　　告诉他，别怕。




第二十四章 一波又起

　　一般电视剧在开机的时候，为了热度和招商，都会先宣演员阵容，但《神相》到拍了一半的时候，才在微博上官宣。
　　
　　前期室内戏较多，保密工作又做得好，再加上原网游ip热度不高，所以没什么代拍的路透流出去。
　　
　　但后面要拍的是实景，消息捂得再严，也还是有人拍到了演员阵容，营销号联动一波通稿，《神相》就上了热搜。
　　
　　仔细想来这个结果也不意外，席邵白和乔辛夷任何一个人参演都够上热搜的，更何况他们的合作还是头一次。
　　
　　这时候定妆照还没出来，营销号发出去的，是拍得不太清楚的生图，虽然离得远，但对上这些天进组的人，就能把演员列表猜对七七八八。
　　
　　俊男靓女cp匹配度很高，更兼两人都是有口皆碑的实力派，立刻引爆了期待值。
　　
　　但质疑的声音也不少，植南是第一次尝试影视剧，尽管过去他的态度和业务能力有目共睹，也还是有很多人质疑。
　　
　　周言那边情况比较好，她原本在圈内走的就是低调的演员路线，这个角色又没有太突出，所以原著党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她。
　　
　　可以说...所有的集火点，都在秦淮身上了。
　　
　　他一没大众熟知的代表作，二又接的是全网游讨论度最多的角色，尽管原著粉知道天欲雪热度再怎么高，但翻拍成剧估计没多少戏份，肯定不能找到太符合要求的演员。
　　
　　可道理归道理，她们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剧组就算找不到有名气的演员，有演技有人品的小众演员也还是一抓一大把，让一个新人来演天欲雪是怎么回事？
　　
　　［这人是谁啊，听都没听说过？有没有搞错，为什么找个十八线来演小雪啊我真是吐了，小破游的钱就这么好赚吗【吐】］
　　
　　［只能说内娱苦丑人久矣，给爷整笑了，母0的2.0版本？］
　　
　　［这选角和天欲雪有半毛钱关系吗？而且没人能演出天欲雪望周知，谁拍都不能接受，要不就删掉这个角色，要不就滚呐］
　　
　　［不看不看不看不看不看不看不看不看］
　　
　　还有言亦的粉丝浑水摸鱼的。
　　
　　［之前嘴脏嘴了小言的出来磕头！某些j婢真是上赶着贩剑啊，倒蹭一把小言的热度要不要脸，笑死］
　　
　　［想当初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脸嫌弃我们，真是不好意思，你家糊ip就是求我们都不演，预祝早糊早升天哈哈］
　　
　　于是正在气头上的原著粉又和言亦的粉丝掐在了一起。
　　
　　［谢天谢地某人不演，因为我想不出比你家哥哥更糟糕的人选了，反驳就是你对］
　　
　　［虽然但是...楼上的，热搜爆出来的那个q姓演员和言亦是一个公司的，估计演技半斤八两，悬。］
　　
　　秦淮的粉丝原本安安静静网上冲浪，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家。
　　
　　她们原先还不敢去认领，因为路透图糊得看不清，认错了也有可能，而且秦淮粉丝人少，连反黑组都没有组起来，根本无还手之力。
　　
　　但眼看风向一边倒，都认定是秦淮演了，广场也被屠得根本不能看，只能一边祈祷一边发词条洗广场。
　　
　　虽然，寥寥的几个解释，很快就被淹没在实时里面。
　　
　　［没有官宣请先不要按头，路透图那么糊真能看出来谁是谁吗？而且秦淮不是整容脸，从大学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图片】【图片】【图片】］
　　
　　［就是丑啊，不能说吗？我都比他长得帅，一点男人味没有！啧啧，我还以为他全网无活粉呢，糊得一比，这得有十级粉丝滤镜吧？］
　　
　　［前面的，她也确实是唯一一个粉啊，别欺负得太狠了，回来人家小女孩要哭了哈哈哈哈］
　　
　　［只能说粉群人均小学生吧，没办法，现在当演员的门槛，是越来越低咯］
　　
　　就在几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官方发了定妆照，这下也就等于确定了，天欲雪的演员就是秦淮。
　　
　　锤了！
　　
　　可以开骂了！
　　
　　几波人冲到官博下，开始激情输出。但定妆照发出来后，风向又发生了偏移。
　　
　　［我是纯路人，看这个热搜挂好久了，真的吵得莫名其妙。就这？这叫丑？恕我没见识，这颜值在内娱顶天了好吗。］
　　
　　［是不是路人心里没点数吗，鬼知道你大号是哪家的皮？还有，看这皮肤状态，磨皮都得开到几十级了吧，谁知道没修之前是人还是鬼？］
　　
　　［路人还不能说话了？本路人也觉得好看啊，比热搜里跳脚的那堆人po自家哥哥的美颜照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劝那些人有点基本的审美吧，求求了，放出来一堆什么妖魔鬼怪，粉丝不会真觉得很好看吧？］
　　
　　［我还就叛逆了【微笑】就当颜粉就当颜粉，有这么好看一张脸，就算是花瓶我也喜欢。谁能不爱美人呢？我宣布今天就入坑！］
　　
　　［当然是因为你眼瞎了，这种一看就是整容的脸，也就你们这种肤浅的小女孩喜欢。素颜估计都不敢见人吧？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不敢说话不敢说话，打拳警告！］
　　
　　［嘘，还不知道这个角色是怎么拿到的？也许不是p的呢，毕竟这张脸看起来就价格很贵的样子~懂得都懂~］
　　
　　［哈哈哈，这波真的要心疼席邵白，天天跟那么个戏精对戏，演技再好也得崩溃了。］
　　
　　网友试图把席邵白的粉丝拉入战局，但他们追星这么多年已经很有经验了，专注刷数据，不给眼神，也不接受踩一捧一。
　　
　　这些争吵，相西然作为导演，自然也看到了。他还正在看消息，就接到了段忱的电话。
　　
　　“你这个时候找我有事？忙着呢，没什么重要事情的话，我待会儿再打给你。”相西然本来就毒舌爱怼人，心情不好的时候，谁的面子也不给。
　　
　　“有事，必须现在说。”段忱的声音比往常都更严肃，像压着团出不来的火气。
　　
　　他顿了顿，说：“我想让你帮我照顾一个人，条件你开。”
　　
　　“不行！我的剧组不接受塞人，也不接受走后门。”
　　
　　相西然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绝了，反应片刻后，又问道，“但是我想知道，你说的人是谁？”
　　
　　段忱居然有需要他帮忙的时候，这可是件开天辟地的新鲜事儿。




第二十五章 风波渐平

　　思来想去，他能帮上段忱的忙根本不存在。
　　
　　段忱对演艺行业不感兴趣，虽然有个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弟弟，执意进入娱乐圈，可他早就背靠段家这座大山站稳了脚跟，没有找自己的道理。
　　
　　“陆鸣潜？他有事不会自己来找我吗。”相西然拧起眉，有点不开心。
　　
　　果然弟弟还是要分远近亲疏的，真有什么事儿，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人家亲哥。
　　
　　“跟他没关系。”段忱直截了当道，“秦淮现在在拍的是不是你的戏？”
　　
　　“对啊，不是...你们真有关系？”
　　
　　相西然噎了一下。他再想不到，段忱找他是因为秦淮。
　　
　　之前那些事情，他都快忘了，再加上相西然也不是多八卦的人，自然就将那些话归为外界的流言蜚语——身处这一行，想不沾点脏水都难。
　　
　　“就是朋友，别多想。”段忱强调了一下，又单刀直入回主题，“我想让你帮他公关一下，忱兴投资跟进你这部剧，或者你开其他的条件，可以吗？”
　　
　　“谈钱多伤感情啊。”相西然往后躺在转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玻璃桌面，语态悠闲，“而且我又不是你弟，我不缺钱。”
　　
　　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一盆可爱的绿植上。室内温度正好，他眯起眼睛，像沐着日光浴的狐狸正梳理着蓬松的皮毛，神态慵懒。
　　
　　电话那头，段忱没有出声。
　　
　　他知道相西然的习惯，既然没有拒绝，就是有其他离奇的要求。
　　
　　相西然闭目休憩了一会儿，睁眼后，视线落到了桌子上的绿植上：“上次的多肉又让我养死了，让你弟弟这周陪我逛街，重新挑一盆。”
　　
　　“……多肉都能养不活吗？”
　　
　　作为养什么什么死的植物杀手，相西然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从不把魔爪伸向那些小动物。
　　
　　但无奈他人是真的懒，过一会儿就忘了自己养花的事实，以至于到相西然手里的植物，没几天就蔫了。
　　
　　“没问题。”这次段忱答应得很快。
　　
　　在卖弟弟和把弟弟当工具人使这件事上，他明显轻车熟路，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做了。
　　
　　“对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关心什么人，当初陆鸣潜刚进娱乐圈的时候，也没见你管过他。”
　　
　　段忱很冷静：“管了，改名的时候，家法伺候了一顿。”
　　
　　“……”
　　
　　通话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再次被挂电话的相西然，满脸写着黑线。但一想到这次通话的结果，稳赚不赔，他心情就好得不得了。
　　
　　《神相》原ip毕竟不怎么热门，冲上热搜是演员自带的流量，但男女主演粉丝都没搅入战局里去，话题就渐渐掉了下去。
　　
　　远在公司的苏应捧着手机，看到热搜在往下掉，终于松了口气。
　　
　　但她没想到，就只刷新了一下，#神相天欲雪演员#的话题就如同乘火箭一样，猛地蹿了上去。
　　
　　“怎么回事？”苏应一脸问号，点开了热搜。
　　
　　《神相》的导演相西然，居然亲自发了微博解释。
　　
　　[#神相天欲雪演员# 选角色演员的时候，天欲雪是用时最长的，因为这是一个戏份少、高光多、重要程度不亚于主角的角色。历时三个月，也有很多人给我介绍了年龄合适的演员，最满意的还是@秦淮 筹备剧本用了三年，选角时却很幸运，很快就找齐了我心目中最适合的演员，期待《神相》和大家见面的那一天。 ]
　　
　　之前虽然吵得不可开交，其实大多都是趁乱吃瓜、倒打一耙的，还有嫌水不够混假装原著粉骂人的。
　　
　　他们骂得很凶，但心里并没有觉得《神相》会成为一部烂剧。
　　
　　已经有人扒了拍摄班底，都是口碑很好的制作团队，这几位演员又都是爱惜羽毛、会挑本子的好演员，效果出来肯定不会差。
　　
　　这时的相西然，虽然没像秦淮前世认识他的时候那样，拿奖拿到大满贯，但手头也有了不少作品，是公认具有黑马潜质的新导演。
　　
　　他平时很少用微博营业，破天荒地转发一次消息，居然是为了给演员澄清，意义顿时就不一样了。
　　
　　［这波我站剧粉。还有人不知道相导是什么人吗？鸡蛋里都能挑骨头的苛刻程度，经手的作品无一不是细心打磨的良心剧作。我是相导人品粉，原本以为角色不是他亲自选的，现在看来，明年又有值得期待的好作品看啦【打call】］
　　
　　秦淮也看到了微博。
　　
　　确定是相西然的微博号后，秦淮也愣了一下。
　　
　　相西然是个在小事上容易犯懒的性格，所以微博号平时也不打理，用这种方式帮他澄清，未免也...太好了吧？
　　
　　正在这时，词条又加热了一波，更多的评论涌了进来。
　　
　　秦淮下意识打开一看，发现是另一个万年不营业的人发的微博。
　　
　　居然是席邵白。
　　
　　他配了两人下戏的合照——是剧组某次聚餐拍的，配文是［剧组认识的新朋友，秦老师演技很好，合作很愉快@秦淮 不过没拍好，虚了］
　　
　　秦淮往下滑的手微微一顿。
　　
　　这张照片不是自己喝醉了拍的吗，当时他拜托席邵白删掉，他怎么没删！
　　
　　不仅没删，还留到现在，还发了出来。
　　
　　秦淮不想面对，因为不可言说的黑历史又增加了。
　　
　　他现在只想捂脸，但还是硬着头皮先回复完席邵白。
　　
　　[下次请你吃饭...重新拍。]
　　
　　这张照片被转出去以后，缺德路人已经笑疯了。
　　
　　[对焦是没对上我知道，可谁能告诉我，秦淮在干嘛？]
　　
　　[我大胆开麦了，从这个视角来看，像是他想跳河然后席邵白拉住了他，予以肯定的目光。]
　　
　　[哈哈哈哈哈，所以美人也会神志不清醒吗，这就是笨蛋美人吧，爱了爱了]
　　
　　[真就重新定义笨蛋美人呗。以及你们有没有发现，秦淮本人长得贼好看哎，连这个死亡角度都撑住了！]
　　
　　委屈，难过。
　　
　　那天他就是喝了一点酒，真就一点点而已，所以走路不稳。夜色黑，照片是看不出来，但怎么会以为他要跳河？
　　
　　秦淮心里很委屈，却不知道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还有个人看着热搜一脸不爽。




第二十六章 片场意外

　　段忱原本还在忙自己的事，空闲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并不熟练地打开微博，搜索和秦淮有关的话题。
　　
　　这时候广场上已经很干净了，还有人翻到秦淮以前的作品。
　　
　　[大发现！《故国月明》里的小将军居然是秦淮演的，当时真的赚足了我一个颜狗的眼泪啊【伤心】谁还敢说他没有演技！]
　　
　　广场上放了一个饭剪视频，从小少年的头脑简单、武力爆棚的反差，到国破后顶天立地、保家卫民的大将军，中间眼神给了特写，可以明显看到不同阶段过度的变化。
　　
　　［我去，爷青回！那时候他看起来好小啊，但是眼神已经很灵了，真的吊打某些流量【awsl】］
　　
　　立刻有人酸溜溜地在下面接话。
　　
　　［现在内娱观众的要求也太低了吧？谁不知道那部戏的导演教得好，就算是头猪也能演好吧，统共戏份没多少的角色也好意思拿来证明演技。］
　　
　　但这时候风向已经变了，那人的发言很快被淹没在了一众评论区里。
　　
　　段忱刚想把页面关上，就看到了挂在顶端的那条席邵白的微博。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图片，放大。
　　
　　秦淮脸上带着点笑意，因为特效头上有对小耳朵，站得也没有往日板正，看起来很可爱。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段忱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长，知道秦淮这样是放松的状态。
　　
　　跟席邵白在一起...会感觉很放松吗？
　　
　　他突然想起，刚进组的时候，秦淮就跟自己讲过席邵白，很兴奋的样子。
　　
　　那个人和秦淮是同行，又对他喜欢的领域那么了解，两人应该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吧。
　　
　　秦淮对认定的事情，不论多难都要坚持下去，讲起演戏的时候，眼里都是放着光的。
　　
　　“这样我就能看到很多的故事，走过不同的人生，虽然不是每一段历程都能荡气回肠，但小人物的生活，也同样值得期待。”
　　
　　段忱太了解惺惺相惜是种多难得的感觉，而自己对演艺行业的事情一窍不通，秦淮肯定不喜欢跟自己聊天。
　　
　　他忽然之间就很沮丧。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要扰乱他的生活，可是为什么看着秦淮和别人走得近，就完全控制不住呢。
　　
　　如果秦淮真的和别人在一起...不，光是想象那一天，他就已经头隐隐作痛了。
　　
　　段忱拉开抽屉，找出一小瓶药，瓶身的标签卷起来了点儿，他也没管，温水送服了下去。
　　
　　……
　　
　　这场风波过后，秦淮也小小地圈了波颜粉。
　　
　　但剧组的工作也在紧锣密鼓进行中，他无暇顾及其他，只专心投入工作。
　　
　　《神相》逐渐要到了尾声，日复一日的拍戏让秦淮忘记了时间——毕竟除了戏的不同，每天看起来都是格外相似。
　　
　　直到有一天，段忱来了。
　　
　　“……”
　　
　　秦淮没想到，他竟然有时间来片场，更没想到他是来探班自己的。
　　
　　“阿淮，你朋友好像和相导挺熟的。”植南坐在秦淮身边看着剧本，这场是女主女二的戏，他们都能休息。
　　
　　在剧组几个月的时间，大家关系也熟了，所以植南说话就随意些：“他好帅啊，也是演员吗？”
　　
　　“不是，我是进娱乐圈前认识的他。”秦淮摇摇头，低头喝水，却听到植南继续问他。
　　
　　植南点点头：“那他是你男朋友吗？他刚才一直在看你。”
　　
　　秦淮一呛，差点呛出眼泪来。他捂着嘴巴，连连摇头。
　　
　　看到没有新鲜的瓜吃，植南把看八卦的心思收了，顿时怏怏起来。
　　
　　他突然感觉到脊背一寒，捂住脖子转过头，发现路过去拍戏的席邵白倏地停住，正用凉飕飕的眼神盯着自己。
　　
　　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居然触发了席邵白的反应机制？
　　
　　植南灵光一闪，爽快地比个OK的手势：“我知道，在剧组不谈八卦，我去走戏，走戏哈哈哈。”
　　
　　他说完，果真拉着秦淮去走了遍戏。
　　
　　但今晚两人的戏份不多，过了一会儿，植南就蹲地上无精打采地玩起道具剑：“今天晚上又有夜戏，感觉好累。啊，这个剑也好沉。”
　　
　　那剑光一闪，寒气照人。
　　
　　秦淮还在看片场，余光里瞥到植南拿着剑在手上比着玩，急喝止住他：“当心！”
　　
　　他见对方走神了，眼见就要划到胳膊上，忙去捞剑柄，想把道具剑拿过来。
　　
　　但植南吓了一跳，手晃开了，秦淮没碰到剑柄，反而撩到了剑刃。
　　
　　这把剑是真材实料的，原本就棱角很锐，虽没开刃，但依旧锋利，秦淮的手指顿时就冒出了血珠。
　　
　　“你怎么了？”
　　
　　植南原本在走神，但那红色太醒目了，吓得他立刻把剑丢下去，从地上弹起来，去看秦淮的手。
　　
　　“我，我以为这把剑是没开锋的。阿淮，你怎么样？我送你去医院！”
　　
　　“只是破了点皮，包一下就好了。”秦淮半开玩笑道，“去医院的路上就愈合了，路费都不够呢。”
　　
　　植南讷讷了几下，心里却非常感激。
　　
　　如果秦淮没有阻止他，现在受伤的就是自己了。而且他刚刚没注意这把剑，伤得肯定会更严重。
　　
　　秦淮手上的那条口子其实不算浅，绝没有他说的破层皮那么简单。
　　
　　他们这一行，形象上的要求很重要。秦淮如果跟他计较，植南还能舒服一些，但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反而让植南更愧疚起来。
　　
　　他心里乱得很，连忙跑去叫医护人员。因为这番动静不小，引得那边的人也注意过来。
　　
　　一群人中，段忱是过来得最快的。
　　
　　他刚一过来，视线就落到秦淮手上的伤口，以及滴在地上的血渍上。那点鲜红立即刺痛了他，段忱皱起眉：“怎么回事？”
　　
　　秦淮摇摇头：“没事，是我不小心划到的，包一下就好了。”
　　
　　这时候植南已经带着医护人员赶了过来，他耳朵灵，远远地就听见了这句话，心里更是难受。
　　
　　“其实是我刚刚玩道具，给秦老师划伤的。”
　　
　　他话音刚落，就感到一道更冷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比刚才席邵白看过来还要冷了不知道多少倍。
　　
　　植南打了个哆嗦。
　　
　　他自知理亏，对这个眼神也没注意，只顾得问医护人员。
　　
　　“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这句话提醒了段忱，他转头看着秦淮，语气斩钉截铁：“我带你去，去医院。”
　　
　　“不用，小事。”秦淮拒绝得同样干脆。
　　
　　他晚上还有场戏要拍，更何况这种程度的伤，剧组配备的专业人员就可以解决，就算去医院了，也没有意义。
　　
　　不过说归说，消毒和处理伤口的时候还是很让他紧张的。
　　
　　秦淮虽然忍耐力好，但该怕疼的时候还是会怕，只是不会表现出来。他像被捏长了耳朵的兔子，别过头去，紧绷着身体等待上药。
　　
　　直到医护人员给他包扎完，他才彻底放松下来。
　　
　　等到剧组拍下一场戏，这块场地没什么人的时候，秦淮就坐在休息室看剧本。他在祈祷待会儿拍到自己的戏份，这块纱布已经能够取下来了。
　　
　　就在这时，身边忽然微微有了些动静。
　　
　　秦淮疑惑地转头看去，就发现段忱也坐了下来。




第二十七章 如果……

　　灯光落下来，暖融融的，如橙黄色的阳光一般泻在他们身上。
　　
　　段忱的眉目在这橙光的氤氲下，也愈加温柔起来。他坐得端正，偏过头问：“还疼吗？”
　　
　　因为他即使坐下来，也还是高一些，所以秦淮需要仰起头看他。
　　
　　听到这句话，秦淮后知后觉地摇摇头：“原本就不疼，再过一会儿，就能拆下来了。”
　　
　　他这样规规矩矩地坐在离对方这样近的地方聊天，本身就有点拘束，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左右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如...问问那个一直很在意的话题吧。
　　
　　“你那天看过电影，说问我关于遗忘的问题，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人？”
　　
　　段忱沉默了有好一会儿。
　　
　　他看到对方依旧在昂头看着自己，眉宇间神情格外认真，但细看起来，又有种可爱的感觉。
　　
　　“这么想知道？”
　　
　　秦淮顿了顿，点点头。
　　
　　他觉得，那天之后，段忱其实还有话想说。
　　
　　这次轮到段忱苦笑起来：“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你。”
　　
　　秦淮无声息地坐在原处，头发有些乱了，于是他将垂到眼帘处的碎发拨到耳后，安静地看着对方。
　　
　　就像一缕穿堂而过的风，不发出任何声响，只起到了抚慰人心的作用。
　　
　　“如果你想说的话，就说吧。我向你保证，今天的这些话，永远都不会出现在第三个人那里。”
　　
　　人的情绪堆满了，是会出问题的。此刻，他愿意做那个被倒垃圾的树洞，静静倾听着一段只属于对方的故事。
　　
　　秦淮的声音很轻，很快就消散在擦肩而过的微风中。
　　
　　他还没调整好状态，就听到段忱说。
　　
　　“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也很情绪化，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你愿意听吗？”
　　
　　“...我愿意。”
　　
　　段忱闭了闭眼睛：“我喜欢了一个人很多年，但他从来也不知道。因为...我不敢告诉他，到了后来，也就没有机会了。”
　　
　　“可是即使到了现在，每个夜晚，我一闭眼，就能想起他的样子。”
　　
　　那一定是爱得刻骨铭心的人了。
　　
　　也不知道是谁，有这份幸运，得到一个这么美好的人最诚挚的爱意。
　　
　　秦淮静静地看着他，神情比流泻出来的灯光还要温柔。
　　
　　他忍不住问道：“是初恋吗？”
　　
　　段忱扭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幽深，像来自深海的漩涡，要把秦淮吸进去似的。
　　
　　他点点头：“嗯。他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喜欢过的人。”
　　
　　“虽然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说永久，但对我来说，这一生，我不再会爱上别的人了。”
　　
　　如果再没有一个人记得，那个世界的秦淮曾经存在过，他就真的被遗忘了。
　　
　　像一个没有归属的孤魂，没有一个人再会记得他，直到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最后一缕痕迹也被抹去。
　　
　　自己是还记得秦淮的最后一个人，所以，他必须牢牢地把那个人的一切镌刻在脑海里。
　　
　　虽然...即使不用刻意去记，那些回忆也时时刻刻围绕着他，成为他得以喘息时候的动力。
　　
　　“我不能，也不可以忘了他。除非我死去，或者到老年痴呆的那一天，否则，我永远不会忘记他。”
　　
　　秦淮微微拢起眉，一时间没有说话。
　　
　　这些告白太过露骨，不像从来稳重的段忱能说出来的。
　　
　　它们过于震颤心神，鲜艳得沾满了心血，更带起秦淮心底汹涌漫上来的难过。
　　
　　因为段忱在他眼里，是世界上最好最优秀的人，值得拥有一切更好的爱与被爱。
　　
　　秦淮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应该，但在心里，却还是很想问那个得到偏爱的女生：你知道他一直煎熬，这般痛苦吗？
　　
　　有一个就在你身边的人，他爱而不得，辗转反侧，在无声中守护了你一年又一年。
　　
　　如果还没有喜欢的人，能不能转过身，试着看看他？
　　
　　“对了，那她...是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吗？”
　　
　　不然为什么像段忱这样骄傲的人，会连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都不敢？如果这样解释，就合理了。
　　
　　段忱是个遵守道德感的人，他还会害怕打扰到对方的生活，以至于连朋友也做不成。
　　
　　因为爱意而变得过分谨慎，连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的可能性，在段忱身上应当是不会出现的。
　　
　　他想，段忱如果喜欢一个人，一定会有所明显的迹象，至少也会先表露出来，让对方提前意识到他的心意。
　　
　　“没有。”
　　
　　听到这句话，段忱的眼光一黯，哑着声音道：“他已经不在了。”
　　
　　秦淮愣住了，旋即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一个错误。他向来谨慎，却没想到今天这样莽撞，问出来一桩悲伤的陈年往事，连忙道歉。
　　
　　“我...抱歉。节哀顺变，对不起。”
　　
　　刚才无论如何，他也没往这个方向想，但经此解释，一切也就能够更合理地串起来了。
　　
　　因为段忱爱的人已经离开了，所以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想念才被尘封，永远不能大白于天光之下。
　　
　　不是误会解不开，也不是心思戳不破，是已经没再有机会了。
　　
　　“如果...”
　　
　　段忱忽然停住，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如果你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做？”
　　
　　他仿佛很想知道这个答案似的，问完就沉静了下来。
　　
　　秦淮果真认真想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是我，可能还是会往前看吧。”
　　
　　“你说得对，曾经有个深爱到灵魂里的人，即使轮回转生，喜欢也刻进了骨血里，就如同人的一呼一吸，没办法忘记。”
　　
　　“我会带着这份思念，继续向前走，往前看。等到日出的那一天，我走遍了世界上各地的风景，也许就会坐在山巅上，对他说，我还在你身边。”
　　
　　他说完，也犹豫了一会儿，看向段忱：“我是不是说得太武断了？”
　　
　　别人的痛苦，是没办法不痛不痒地体会到的，他这样评价，说不定还会在段忱原有的伤口上撒盐，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
　　
　　段忱看着他，露出这段时间最放松的一个笑容：“不，很有用，谢谢你。”
　　
　　我会带着两个人的期盼，往前走。也会看你实现一直以来的梦想，站在属于自己的领奖台上。
　　
　　你的回音，就是我的答案。




第二十八章 杀青宴

　　门外，席邵白的脚步声一顿。
　　
　　他从门半掩着的缝隙中，看到了相谈甚欢的两个人。其实离得远，并不能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秦淮侧着身，认真聆听对方说话的样子。
　　
　　“……”
　　
　　席邵白默了默，把手里的伤药又藏了回去。
　　
　　刚才一下戏，他就听说秦淮受伤了，还没换戏服就赶了过来。但是……
　　
　　有秦淮的朋友在那里，应该会把他照顾得很好吧。
　　
　　席邵白又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他来得静悄悄，走得也安静，没让任何人知道。
　　
　　自那天之后，秦淮和段忱都心照不宣地不提这个话题，仿佛从没夜谈过一样。
　　
　　但秦淮自己，在把握和段忱的距离上，又隐隐地远离了些。
　　
　　段忱把他当朋友，从来不知道他的那些腌臜想法。但秦淮既已知道了对方这段深情的初恋，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和段忱相处。
　　
　　即使没有做出越界的行为，光有曾经的这层想法在，就对不起段忱和他爱的那个人。
　　
　　更何况，他的性取向，还是不怎么能对外提起的小众性向。
　　
　　在剧组的时间也过得很快，日子一天天就从指尖流逝，抓也抓不住，转眼间已至杀青的那一天。
　　
　　剧组摆了杀青宴，一帮人全过去庆祝，也许是要到了离组的时候，都放开了玩。
　　
　　秦淮一向知道自己的酒量，平时是不怎么沾酒的，但这次情况特殊，转眼间相处几月的朋友就要分别，他的心里也难免伤感。
　　
　　“阿淮...我敬你一杯。”植南红着眼睛，有点醉了，脸颊微醺，晕乎乎地看着他。
　　
　　“我最想对你说的话，是感谢你在剧组这些天对我的照顾。明明我们年龄差不多大，你却帮了我这么多，就、就好像我哥哥一样。”
　　
　　因为，本来就是哥哥啊。秦淮在心里无奈地想。
　　
　　“还有就是，那天的事情，我真的特别对不起你，我回去以后想了好久，为什么非要玩道具！还害得你受伤……”
　　
　　“早说不用再道歉了。我都没放在心上，你要再说，就见外了。”
　　
　　“可现在要杀青了，我舍不得你。以前总想着赶紧拍完，但是真要走的时候，又舍不得这里的一切。”植南不由得叹气，“以后一定要常联系，我就在A市，你记着喊我！”
　　
　　秦淮扬起唇笑了笑：“一定。”
　　
　　他刚安抚好植南，就看到席邵白朝这边走了过来，手里也端着酒杯。
　　
　　秦淮连忙起身：“席老师……”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制止了。席邵白不赞同地看向他，解释说。
　　
　　“都一起相处了几个月了，不用再喊老师了吧。”
　　
　　也对。席邵白年纪比他还小几个月，应当是不喜欢经常被人喊老师的。
　　
　　秦淮顺畅地接道：“那就喊我的本名吧。我进娱乐圈的时候没改名，就叫秦淮。”
　　
　　席邵白不答，眸光微沉：“我如果也跟着叫你阿淮，你会不会觉得不适应？”
　　
　　“我倒是没什么不适应的。”秦淮提醒他，“可是，你比我还小一点，叫阿淮会不会很奇怪？”
　　
　　席邵白摇摇头。
　　
　　“很好听，这个称呼。”
　　
　　他又补充道：“你以后叫我小白吧，我身边的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小白？
　　
　　这个称呼让秦淮恍惚了一下。
　　
　　他瞬间想起前世段忱抱着自己的时候，误喊的那个名字。
　　
　　当真魔怔了。
　　
　　秦淮摇摇头，转身又扎进剧组的人群中。
　　
　　他向来喜静不喜动，又怕孤独，所以格外喜欢闹中取静的环境。几轮下来后，秦淮就坐在远离酒桌喧嚣的地方，靠着窗，边听着夜晚风路过的声音，边看手机。
　　
　　“今天杀青了。”
　　
　　他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所有人的合影。
　　
　　《神相》剧组的人虽然性格不同，但都是性格好的人，在组内的时间，大家相处得非常融洽，所以剧拍出的效果也随之水涨船高。
　　
　　如今要离开了，还真是有很多舍不得。
　　
　　他想事情出了神，看到微信图标亮了一下，是段忱发来的：“杀青宴？”
　　
　　这时候已经十一点了，消息居然是秒回的。
　　
　　秦淮还没来得及回，又几条消息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杀青快乐。”
　　
　　“你喝酒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行，绝对不行！
　　
　　让平日里快忙成陀螺的段忱来接自己，他万万不能接受。
　　
　　毕竟段忱的时间，可比自己的金贵多了。
　　
　　秦淮当机立断，婉拒了他：“如果等会儿真的醉了，我会叫辆车回去。”
　　
　　横竖也不能麻烦到段忱身上。
　　
　　宴席上大家兴致很高，秦淮聊天只匆匆讲了几句，就被那帮人喊了回去。
　　
　　他应了声，很快收起手机，回到人群中去。
　　
　　可能要离别的时候，大家真是放开了，心里的枷锁都落了地，连秦淮都多喝了几杯酒。
　　
　　他酒量很浅，跟着喝了几杯后，头就开始疼起来，耳朵也嗡嗡作响，就仿佛有口尖锐的锣在耳旁震响似的。
　　
　　特别是站起来后，这种失重感就更加明显，好像左右两边身重量不同，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好像走在云端上。
　　
　　植南忙扶了他一下：“不会吧，你喝醉了？”
　　
　　“……”
　　
　　秦淮闭了闭眼，苦笑道：“可能有点。我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他是最清楚自己的，刚开始还没什么感觉，但过会儿就会越来越晕，不仅头晕目眩，还会非常难受。
　　
　　再过一会儿，估计就看不清路了。
　　
　　他想先去门外吹会儿风，再叫个车。这样冷风一激，说不定能清醒过来。
　　
　　但天色很黑，秦淮少看了一级台阶，一个趔趄就摔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要摔一跤，胡乱地伸出双手，想抓住点什么东西，却抓住了一个人的手臂。
　　
　　夜风掠过，冷得沁人心脾。
　　
　　段忱定定看着他，身上的味道很淡，是浅浅的草药香气，不明显，但很好闻。
　　
　　“你……”
　　
　　秦淮想抬起头看他，但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眼帘也愈发沉重，睁着都困难。
　　
　　他就这样竭力掀起眼帘，往上看人。
　　
　　“你是不是喝中药了？”
　　
　　段忱把他搂得更稳当，刚想说什么，目光却骤然一冷，看向旁侧把视线落到自己身上的人：“有事？”
　　
　　虽语调无甚起伏，但尾音荡在清凌凌的夜空中，仿佛能听出几分不善。
　　
　　黑暗中，有一个人影正慢慢地走出来。
　　
　　席邵白薄唇紧抿成一道线，眸光却清冷得像从一幅水墨画中摹出来的影子，道。
　　
　　“他喝醉了。”




第二十九章 喝酒还是吃醋

　　席邵白从一室光亮里出来，身后的灯光像橘色的膏体，用白毫软笔尖挑开了晕到水里，柔柔地在一汪夜色中摇曳开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浅色拼接的白上衣，眉宇间是一如既往的冷冷淡淡，好像画卷中的一点雪色，疏朗又含了点人间烟火的味道。
　　
　　是秦淮一向喜欢的风格，喜欢的长相。
　　
　　段忱这样想着，心里忽然就沉了下去，如临大敌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看着这样一个简直是比照着秦淮审美长的人，出现在两人面前，就很不是滋味。
　　
　　其实段忱很清楚，他能确认的一点，只是秦淮不喜欢自己。
　　
　　但对方的性向究竟是单还是双，他并没有定论。
　　
　　所以……
　　
　　段忱心里有了个念头。
　　
　　这想法瞬时让他焦躁起来，想狠狠把它掐断，但那念头如飞动的萤火，只能看得见，却捞不着。
　　
　　先前的那分敌意，其实不是段忱先流露出来的。
　　
　　他扶着秦淮的肩膀时，无暇注意旁边的动静，刚替对方整理好垂到眼前的发，就感受到一道不客气的目光刺向了自己。
　　
　　出于职业关系，段忱的第六感很强，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那道视线里的不善。
　　
　　所以才回敬回去。
　　
　　那种敌视感来源于哪里，段忱再清楚不过。
　　
　　他们一起相处那么久，拍了那么长时间的戏，秦淮...会喜欢他吗？
　　
　　段忱想想，突然觉得挺荒唐的。
　　
　　他和秦淮从前都是在网上聊天，真正面对面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都没剧组的几个月多。
　　
　　拿什么跟对方比。
　　
　　外面的冷风一吹，凉意就蹿进了人的脊骨内。秦淮穿得薄，登时哆嗦起来。
　　
　　段忱回过神，身体反应快于意识，本能地把他按进了自己怀里。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就陡然愣住，那只手也僵在了那里。
　　
　　因为这样的动作，对于两人如今的关系来说，有些太亲密了。
　　
　　仅仅是这些天，他就在心里警告过自己不下几十次，不要再对秦淮做出逾矩的事情。
　　
　　但往往事情临了到要面对的时候，身体总是会反应得非常快，先一步做出出格的事情。
　　
　　“段先生，他现在喝醉了，很容易认不清别人是谁。就算认得出，意识也是不清醒的。”
　　
　　席邵白视线随着落下来，但神色没什么变化，只远远地看着段忱：“定位是相导给的吗？”
　　
　　段忱也顺势松开手，看向对方。
　　
　　他对席邵白除了那天那张合照，并没什么印象，但对方明显比想象中要了解自己更多。
　　
　　“是我找他要的。我们是朋友，和秦淮...也是。”
　　
　　朋友么。看起来像，却也不像。
　　
　　这个答应对席邵白来说，并不意外。他只关心一个问题：“那就麻烦段先生，叫个车送阿淮回去吧。”
　　
　　这两个字落下的时候，就如秋风卷起冷白色霜飔，打着旋儿抛下。
　　
　　段忱心里那股不适更浓重了。
　　
　　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化开了，掰开揉碎了，囫囵拼凑成更零碎的部件。
　　
　　阿淮……
　　
　　他和席邵白之间的关系，甚至可能比自己想象中更亲近些。
　　
　　段忱心里闷得慌，透不过来气，甚至比病情发作的时候，更要难熬一些。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却在实实在在看到对方的时候，不断地临时推翻、改变，无法控制。
　　
　　他该怎么办呢。
　　
　　即使还没有发生，还没确定关系的事情，就已经让自己不愿意去面对了。
　　
　　他做不到推开自己爱的人，做不到每天离对方那么近，却能够放手，看着秦淮和别人恋爱、成家。
　　
　　段忱不能辜负那个世界的秦淮，永远不能。
　　
　　但也是出自这种骨子里的本能，他喜欢无论哪个时间段里的秦淮，就像相系在一起的风筝和线，互相拉扯，停驻在天边。
　　
　　“打车我不放心，我顺路，送他回去。”
　　
　　席邵白道：“如果是你送，真的能让人放心吗。”
　　
　　段忱动作一顿。
　　
　　“你什么意思？”
　　
　　“我想表达的意思，段先生其实应该很清楚吧。既然我们彼此都不放心，还不如打个车，不会横生任何事端。”他把最后一句话咬得重了些，又接道，“当然，我并不是怀疑段先生的人品，这点请您见谅。不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就算可能性再低，也还是尽可能避免为好。”
　　
　　在他和秦淮认识以来，席邵白还是第一次说这样长的一段话。
　　
　　席邵白说话的时候有个特征，就是理起思路来慢条斯理，不管旁人等得急不急，他都会按照自己的速度来。
　　
　　段忱听他说完了担忧的原因，没有半分不耐，只是解释说。
　　
　　“司机不会送他到家里。他从来没醉成过这样，连路都走不了，不能一个人回去。”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转回头，看着身前的人。
　　
　　像是感染到某种神奇的魔力似的，段忱整个人的眉宇也沾染上温柔的色彩，语气充满了超乎寻常的耐心。
　　
　　“如果你不放心，我其实有个折中的办法。我们一起送他回去。”
　　
　　段忱淡淡道：“还有，谢谢你的信任。我可以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如果阿淮不愿意，我就算死，也不会对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这世界上哪来的酒后乱情，如果喝醉酒的人没有主观意志，那接下来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的。
　　
　　段忱不是一个混账。
　　
　　而且，对于现在两人的关系来说，他更不能做一丝一毫伤害对方的事。
　　
　　那样他不仅是个混账，还不是个人。
　　
　　“虽然他醉了，但我还是清醒的，而且无论我的神智清不清醒，这一点都不会有分毫改变。”
　　
　　曾经喝醉酒，莽撞地吻了秦淮的事情，一直是他为数不多的悔恨之一。
　　
　　这是段忱前世和今生以来，犯过的最不能原谅自己的错误。
　　
　　如果当年他没有把两人的关系弄僵，就可以理正言顺一直陪在秦淮身边，保护着他，让他不用白白毁掉了一生。
　　
　　也不会让那个年轻鲜活的生命，无声息地葬送在没人的角落里，被从现在这个世界上抹去。
　　
　　席邵白知道，像段忱这样的人，不会说这样的谎，更不会对自己编谎。
　　
　　那语句中拼命涌动的情绪，即使他站在寒冷的秋夜里，也能同样感知到。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那你问问阿淮，他现在认不认得你是谁？”




第三十章 显然这种叫法，血槽空得更快一些

　　席邵白虽然性子冷淡，但这不代表他在人情世故的认知上欠奉。只寥寥几眼，他就清楚地感知到，这个人和秦淮像是认识了很久。
　　
　　说到底，自己只算得上是朋友的身份。
　　
　　如果秦淮愿意跟这个人走，那他也不能多插手两人的事情。
　　
　　超过社交的过分关心，就是不礼貌。
　　
　　也正因为这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他无比希望可以听到秦淮拒绝段忱。
　　
　　两道热切的视线，都穿过寒凉的夜色，落到一个人身上。
　　
　　段忱转过身，一改往日在任何人面前都从容自信的状态。这样一个在人心场上见惯了春秋的人，竟也患得患失起来，话出口前，已被心底的不安阻隔了好几回。
　　
　　“阿淮，我是谁？”
　　
　　他很清楚，秦淮喝醉酒容易神志不清，容易时不时串线到另一个地方去。
　　
　　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连他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段忱想知道，这会儿秦淮安安静静扶着自己的胳膊站着，是把他当做了谁。
　　
　　他们站的距离其实很近。
　　
　　秦淮此刻看起来很乖，像从前母亲养的那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又漂亮又优雅，又很好摸的样子。
　　
　　但段忱甚至不敢出声，屏息以待等着这句回答，一颗心像被攥紧了，发狂地跳动。
　　
　　他明白自己在意的过多了，可又不能控制不去多想。
　　
　　就像此时此刻，他在执着地等待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答案。
　　
　　是的...不可能。
　　
　　段忱心里苦笑了下。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秦淮可以把自己当做任何人，奶奶、朋友，就是不会是段忱。
　　
　　即使是清醒的时候，两人相处的社交距离，也是注重分寸的。
　　
　　更别提秦淮喝醉了的状态。他唯恐自己会来接他，比平时还要不想看到自己。
　　
　　也对。
　　
　　他和新认识的朋友放松的聚会，做什么会想看到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呢。
　　
　　一个曾经冒犯过他的罪魁祸首。
　　
　　这些天，段忱也能明显感觉到，秦淮在疏远自己。
　　
　　他只要和自己在一起，就会格外不自在，身体时不时就要僵一下，然后变得更不自然。
　　
　　种种预兆，段忱都心知肚明。
　　
　　像他那样能看出秋毫般细节的人，对于这种变化，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问这个做什么？”
　　
　　秦淮连走路都像踩在云朵上，一个不稳，就小步几下向前扑去。
　　
　　段忱猝不及防，伸手接住了他。
　　
　　他连手臂都是僵硬的，打直了，仿若坚硬的钢板，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但他不动，秦淮却动了，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
　　
　　就像那只猫舒服地翻了个身似的，绒毛松松软软地散开落下，已经放松警惕躺平了，却还抬起小肉垫搭在主人的身前，有一下没一下挠动着。
　　
　　“段哥哥。”
　　
　　秦淮忘了自己外表已然出落成个青年模样，也忘却他已经两世为人，只记得两人从前开玩笑时最亲密的昵称。
　　
　　最容易少年心失去理智的时候，不成熟、也不稳当，这个称呼在年岁渐长那些时候，就再也没有提起过了。
　　
　　段忱错愕地看着他，呆愣愣的，像被定住了的雕像。
　　
　　很快，他的耳根也红了起来，一路蔓延，如热症似的，发烫到了脸颊上，看着秦淮。
　　
　　“……”
　　
　　席邵白也立在那里，一动没有动。
　　
　　冻住的神情令他也像个雕塑一样，不过是个没什么感情的冰雕。由于从刚才起，他的表情就没怎样变化过，所以从面上看不出情绪太大的起伏。
　　
　　席邵白只是微微侧过身子，不再看段忱，道：“那就麻烦你，送他回去吧。”
　　
　　他也没再说话，却也没急着进去，只靠在门旁的柱子上，闭着眼吹风。
　　
　　《神相》拍完快入冬了，踩着秋天的尾巴，一层层冷意被从节气变化中剥离，变得纯粹而寒彻脊骨。
　　
　　也让纷乱的心绪可以冷静下来。
　　
　　但这风即便再严寒十倍，对于此刻脸红耳赤的段忱来说，也是没有作用的。
　　
　　他甚至没听见席邵白说了什么，唯有那个称呼还不住盘旋着，360回旋在脑海里回放。
　　
　　仿若一朵璀璨的烟花升了空，在夜色中嘭地炸开来，留下五颜六色的光彩。
　　
　　他们的从前，对秦淮来说是生命中一段美好的回忆，甜中带着点酸，像枝头刚掰下来的橘子，汇到一起扎出尖锐的甜意，至今都在唇齿间激荡着分外鲜明的香气。
　　
　　但于段忱，无论那段日子他有多珍视，都不敢轻易再触碰它。
　　
　　他默然无声地开着车，思绪如流水般涌入窗外的车水马龙中，又被迅速停滞住，很快蒙上了层灰沉沉的颜色。
　　
　　好像段忱眼中的世界，也在一天天中，变得越来越没有生气。
　　
　　每天都是极其相似的，对着无数张表情都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孔，把那点想法绕来绕去，久而生厌。
　　
　　朋友屈指可数，家人更是一年都见不上几面，即使见了，也更多的是无话可说。
　　
　　父亲永远冷着一张脸，同他不愿意多讲一句话，从来不会满意这个极力证明自己的孩子。母亲在离婚后便搬远去了僻静的别墅，不喜打扰，段忱每每过去，也只能抱着小白讲上几句话。
　　
　　他喜欢那只猫，是因为从小时候开始，它就陪着自己，也只在那个时候，母亲才会笑容多些，同自己有更多话题。
　　
　　认识秦淮以后，他生命中才有了更多朝气蓬勃的色彩。生日那天，不再是“小孩子才要过的幼稚节日”，会有个人不远千里跑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为他筹划一场别出心裁的惊喜。
　　
　　腊月的天气冷得呵气成雾，秦淮耳朵冻得通红，哈气搓着手，一双眼眸却湿漉漉的，亮闪闪地盯着他。
　　
　　“今年我毕业了，有空来找你了，这个礼物你喜不喜欢？”
　　
　　礼物被放进手心里的时候，其实段忱都没顾得上去看。他低下头，余光却依旧逡巡在对面的人身上，眼底全是温柔的软意。
　　
　　“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谢谢你。”
　　
　　段忱没刻意提过自己的过去，但也没避之如讳过，对于心思细腻的秦淮来说，感知到不是一件难事。
　　
　　他想到了，就自然而然地来了。
　　
　　少年人的心思难猜，而那时候，一切都刚刚好。刚刚好的时机，刚刚好的状态，他喜欢的人，就在当下，就在眼前。




第三十一章 吃自己的飞醋

　　想到这里，段忱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轻，甚至没有落到实质，就飞快移开。
　　
　　他念的是个记忆里的称呼。
　　
　　“小白。”
　　
　　这声音是含了点笑意的，但分明又在某个场景出现过，融融地落于回忆的雪堆里。
　　
　　段忱发现，秦淮真是太偏爱白色了，就像他本人骨子下那片干净的灵魂，衬得气质相得益彰。
　　
　　随着年龄的沉淀，青年也变得愈发稳重，那颜色就体现在更深的所在，烘云托月般点缀着他的灵魂。
　　
　　那天秦淮也是一身白色，因为怕冷，柔和的高领白毛衣卷到脖颈上，外面套着件精白的羽绒服，整个人活脱脱像刚从哪个洞窟跳出来的雪兔。
　　
　　“你不冬眠吗？”
　　
　　他笑着，把人拉进自己怀里，轻轻拂落对方发上的碎雪，声音也温柔得像是冬夜里暖炉炉腔映着的火光：“好吧，确实不用。小白。”
　　
　　“你说什么？”秦淮不明白他的思维怎么一下跳跃得那么快，抬起头，眼神不解。
　　
　　段忱摇摇头，声音也被吞没在一阵忽地掠过的北风中去了。
　　
　　如今想来，不仅心境不同，环境也天差地别。
　　
　　一个天寒地冻，一个温暖如春。
　　
　　车内的温度因为开了空调升高，不知不觉中，便拨拢得一颗心也飘飘荡荡起来。
　　
　　秦淮从上车起，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到这句话，却好像被触发了某个开关似的，眼眸一抬，神色有些迷茫。
　　
　　“小白...是谁？”
　　
　　他自顾自又反应过来，点点头：“想起来了，是你喜欢的人。”
　　
　　段忱一呛，眼看车已经快要开到目的地了，就放慢了速度，问道：“你、知道？”
　　
　　“嘶...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好混乱，想不起来了。”
　　
　　秦淮沉沉按着太阳穴，不出预料的，还是感觉到一阵头疼欲裂。
　　
　　他在一瞬间看到了很多事情，整个人也跟着迷茫起来。
　　
　　奶奶...去世了，怎么可能？！
　　
　　可是他分明看见，奶奶躺在病床上，神色安详得像是睡了个长觉。难闻的消毒水气味充斥了他的感官，好像四肢百骸都是被棉花填充，没有真实的触感。
　　
　　他在奶奶的墓前，冷冷清清，那时候好像忘了难受，因为连意识都是一片空白，浑浑噩噩的，不知今日明朝。
　　
　　后来...后来他也死了。
　　
　　药瓶砰的一声掉在地上，雪白的药片哗啦啦滚回去，散了一地。
　　
　　他没有死，为什么没有死？
　　
　　秦淮茫然地掐着自己，直掐到指节泛白，疼痛感如意料中一样，飞快扩散到身体上，提醒他，这不是个噩梦。
　　
　　为什么，为什么？
　　
　　段忱刚平复好心情，转头就看到他这副模样。
　　
　　“你怎么了？！”
　　
　　秦淮抬手撑着脑袋，眼睛虽然闭上了，但难掩痛苦神色。他的脸变得格外惨白，就像久病人的面容，汗水不断流下来，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段忱被他这样骇到了，慌乱之中，魂早飞到了天外，忙掉头去医院，边开车，边用镇静的语气企图安抚着此刻的心慌意乱。
　　
　　“坚持一下，阿淮，不要睡，我带你去医院。”
　　
　　此刻夜深人静，这条路上还算人少，高速行驶的车同夜色擦肩而过，仿佛往两个方向疲于奔命的过客。
　　
　　秦淮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但身体先于意识，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眼泪却收不住闸，很快一双眸子也红通通起来，也不说话，看着有些吓人。
　　
　　段忱心里急得点起了火，理智还没回笼，转头就看到这一幕，整个人一僵。
　　
　　“你怎么了？阿淮，醒醒！”
　　
　　秦淮仿若什么都没听到，转过头望着他，好像有数不尽的委屈，也有说不出的慌乱，都堵在心口，涩涩地发疼。
　　
　　这一眼像穿过了光阴的隧道，里面盛着无尽的悲哀与伤痛，却只汇成一句陈述。
　　
　　“奶奶去世了。”
　　
　　车子猛地一刹，停在了路边。
　　
　　段忱手还停在方向盘上，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像失去神智的野兽，神色骇然。
　　
　　“你说什么？”
　　
　　秦淮不理他，只是自说自话。
　　
　　“不可能，不可能的。她身体那么好，怎么会得胃癌？”
　　
　　“还有...我也死了。那我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还会有感觉？”
　　
　　他低下头，只稍稍一想，就头疼得快要炸裂开：“想不起来了。太乱了，为什么全都和以前不一样？”
　　
　　一幕幕在眼前飞快地闪过，他拼命想抓住什么，最终也只能从记忆的深井中捞出半桶水。
　　
　　怎么都对不上？
　　
　　“这个时候，你不是在国外吗？还是说，这些都是梦，这一切，都只是我回光返照做的梦？”
　　
　　秦淮努力理清这个荒唐的思路，一抬头，发现段忱的眼眶居然是湿的，泪光一闪而过。
　　
　　这下连他也被惊到了。在自己的梦里，竟然还能见到段忱哭，这得是多么荒诞的梦境？
　　
　　“怎么了？”
　　
　　“因为...我怕这一切，也是我的回光返照。”段忱勉强朝他笑了一下，拉过他的手，按在手心里，连心脏也在胸腔里拼命地跳动起来。
　　
　　秦淮听不明白，整句话好像表达得很清楚，但他又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只感受到某种气息在车内飞快地蹿起来。
　　
　　车子已经开到了目的地，秦淮现住地方的楼下。
　　
　　他心里慌乱，于是猛地抽出了手，推开门下车。
　　
　　但入目就是高楼林立，门口还有个圆形的喷泉，周围种满了亭亭而立的绿植，青翠欲滴。
　　
　　这是哪里？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那么陌生，却又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在隐约提醒着自己。
　　
　　段忱已匆匆锁了车，跟下来。他见秦淮走路走得快要栽到地上，忙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拉了起来。
　　
　　“阿淮，你有没有事？你...你先不要想了，睡一觉，明天都会好的。”
　　
　　秦淮莫名地看着他，两人站在楼道口里，都没有再说话。
　　
　　“奶奶她……”
　　
　　“奶奶身体状态很好，再过几周，你就能去接她了。”段忱接得飞快，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秦淮，仿佛怕他凭空消失了似的。
　　
　　此时此刻，他还是不敢相信，即使胸腔里充沛的情感几乎要炸裂，却依旧觉得像在梦里一样。
　　
　　上天...垂怜……
　　
　　段忱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的那个人，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何其幸运，此生何求。




第三十二章 峰回路转

　　得知奶奶没事以后，秦淮就安静了下来。
　　
　　他的视线落到自己被抓住的那只胳膊上，抬起眼眸，盯了下段忱。
　　
　　此时无声胜有声。
　　
　　段忱立刻松开手，紧抿薄唇压成一道线，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明天，一切真的都会好起来吗？”
　　
　　秦淮仿佛在问他，又好像在自言自语，眼神也迷茫了起来。他曾见过无数黑暗，不见天光。也涉足太多荆棘泥淖，却从未走到过平坦的长路上。
　　
　　即使此刻记忆是混乱不清的，那种后怕还是攫取了他的情绪，让秦淮没有办法真正放松下来。
　　
　　他没办法知道，明天睁开眼看到的，是这段荒唐的结束，还是另一段故事的重启。
　　
　　就好像身在梦里，漂浮无寄。
　　
　　段忱不敢碰他，仿佛他是易碎的琉璃器皿，或是海上的泡沫：“会的，一定会。无论今后有什么，我都陪你一起面对。”
　　
　　秦淮抬起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走动，他唇形微微开合，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因为这个梦，未免有些太称心如意了。美好的梦境总是相反的，他实在不知道，明天清醒过来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
　　
　　秦淮的身后就是楼道的墙面。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面上。
　　
　　楼梯间的灯光很明亮，柔白色的灯光落下来，映得他一双眸子皎然如星辰。他微微抬着下巴，看着前方。
　　
　　目光不像往日那般明朗，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在里面，也就更产生让人想要接近的欲望来。
　　
　　段忱这样瞧着他，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
　　
　　他不得不承认，从前、现在，无论何时，他对秦淮的想法都是很冲动的。
　　
　　即使已经警告过自己很多次，下一次再亲身见到这个人时，那种本能升起的反应还是控无可控。
　　
　　段忱艰难地转过头，道：“我们上去吧。你别——”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骤然僵住。
　　
　　段忱连呼吸也不自觉放缓了，想看清面前的这个人，看清他的神态。但冰凉的触感几乎是飞一般地擦过，秦淮已松开他，耳根泛红，低着头快步上了楼梯。
　　
　　“阿淮！”
　　
　　他反应过来，立刻就跟上去。刚追了几步，却看到对方站在门前，停住了。
　　
　　段忱问道：“你是不是不记得密码了？”
　　
　　可秦淮只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点头，段忱不会读心术，实在不知道对方此刻在想什么。
　　
　　他犹豫了下，在门上输入了一串数字。从前的秦淮很怕麻烦，各种社交平台的密码都是同一个，只是不知道时至今日，还是不是这个密码。
　　
　　输好密码的片刻之后，门开了。
　　
　　不知为什么，段忱先松了口气，见秦淮还没有反应，于是一只手扶着对方的肩，揽他进去。
　　
　　但奈何对方不是很配合，两人的身形叠在一起，就像笨重不灵活的玩偶大熊，踉踉跄跄地撞在门关的墙角上。
　　
　　秦淮后背撞到了墙面上，疼得七荤八素。
　　
　　但他还没站稳，就拉住了段忱，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不同于在楼下的浅尝辄止，他学着撬开对方的唇齿进入，虽然笨拙，却大胆许多。
　　
　　秦淮单手勾着段忱的脖颈，身体前仰，把自己整个人送了上去。他闭着眸，享受着这个热烈的吻，眼睫轻颤如蝶翼，无情也动人。
　　
　　玄关处的门还没有关上，半掩着，送来风的气息，拂在两个人微热的身体上，丝丝缕缕。
　　
　　段忱的眸光从起初的震惊，到后来慢慢变得晦暗，仿佛深夜海里翻涌起的浪涛，窥不见眼底的情绪。
　　
　　他低下头，把对方往怀里一按，反客为主地吻回去。
　　
　　先前那些试探着的引逗与挑弄，竟是被段忱全数奉还了，他揽紧身前人的腰身，回应着对方热烈的索求。
　　
　　两人都是毫无章法的吻法，唇齿时不时磕碰在一起，其实并不舒服，反而撞得有点儿疼。
　　
　　但没有人愿意先放开，仿佛在这场并无情致的交流中，有两人都不能放弃的东西。也好像绿洲之于沙漠中行走数日的人，离开便会渴死。
　　
　　秦淮身体发着抖，却抱对方抱得更紧，他们像掉在一坛柔腻的脂膏里，随着室内温度的升高，胭脂融化，满室生香。
　　
　　他的衣服已经乱了，被扯得往一旁歪斜去，隐隐透出形状优美的锁骨，再往下，是皎白如新雪的肌肤，被将落不落的衬衫挡住，扣子却散开好几颗。
　　
　　明明往日里是情感疏淡的模样，现在一双眼眸却勾着某种春意，仿佛魅惑人心的狐妖精怪，引诱着人接近，将他揉碎，再心甘情愿地死于牡丹花下的风流。
　　
　　段忱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手往下滑落，从莹润的骨骼落到紧致腰身上，轻轻按下。
　　
　　他...想得到更多，想继续下去。
　　
　　想...要他。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段忱几乎是瞬间就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他到底在做什么？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如星点的火光落在草原上，一发不可收拾。段忱也像着了魔似的，竟然失了神智，沉沦进去。
　　
　　但是……秦淮是醉了，他没醉。
　　
　　段忱心里好似被拨乱了的琴弦，乱糟糟地胡拢一阵，声音聒噪，炸得颅腔内疼痛难耐。
　　
　　他忽然惊醒，忙松开了怀里的人。
　　
　　旁边就是水龙头，段忱猛地拧开了它，把一捧又一捧冷水对着自己当头浇下。
　　
　　心依然是焦躁的，但那点过分的思绪，终于被浇灭得彻底。
　　
　　他把秦淮扶到床上，安置好这边的一切，就锁上门离开了，步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
　　
　　天光昏暗的深夜，段忱依旧开着车行驶在街道上。他驶去了人少的地方，把车速提快，任冷风不断从身旁呼啸而过，激得身体一阵阵泛起寒意。
　　
　　秦淮也重生了。
　　
　　刚接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恍如身在梦里，忽冷忽热，打着寒战。事情来得太突然、也太意外，他根本不敢相信，上苍竟也会怜悯自己一回。
　　
　　这曾是段忱梦里也不敢奢望的事情——更何况，过去的年月里，时常是噩梦缠身。
　　
　　他从黑夜里疾驰而过，脑海里回应着重生后一次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眼底又潮湿了。
　　
　　那个陪他经历过人生中许多重要时刻，为他生命填补上明亮色彩的人，没有随着风起云散而消失。
　　
　　原来你早就回来了。
　　
　　天边的光泛出了鱼肚白，隐约的微亮破开了云端，映照着大地上忙碌的行人。
　　
　　段忱彻夜未眠，却比重生回来的每一天，都更有生气。因为从今而后的每一场日出，对他来说，都重新有了值得期待的希望。




第三十三章 综艺邀约

　　翌日，清晨。
　　
　　闹钟声响起来的时候，难得秦淮还没醒。他伸手捞过手机，关上铃声的时候，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昨天...发生了什么来着？
　　
　　秦淮不轻易碰酒，还有个原因，是他容易记忆混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此刻他断续地想起昨天的片段，整个人突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头疼的感觉还没驱散开，但他已彻彻底底地醒了。
　　
　　坏了。
　　
　　如果不是梦，那他都做了什么？！他吻了段忱，还无意中说出了重生的事情！
　　
　　秦淮脸色有些发白。喝醉的人什么话都会往外说，也许...段忱并不会注意到那几句的吧？
　　
　　他打开微信对话框，一段话写了又删，好不容易编写好，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就被苏应连环轰炸了：“九点到！快来公司！”
　　
　　她这样咋咋呼呼的时候，一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秦淮只得跟段忱约了个时间，再解释昨天发生的荒唐事情。这样想来还算是好事，因为时间久了，两个人都能冷静下来，也更好接受一些。
　　
　　可是...他怎么会……
　　
　　即使已经坐到了车上，他心里想的还是昨天发生的一切，忍不住捂住了脸。
　　
　　段忱可是一直都有喜欢的人的，距离他们上次谈心也才没过几天，自己是不是疯了？同性婚姻合法化也才没多久，虽然依旧是不被主流认可的伴侣关系，但同性之间的交往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坦荡。
　　
　　他昨晚做的事情，恐怕不能用酒后失智来解释了。
　　
　　秦淮心里很沉重。他打开微信的页面，看到自己最后发的一条消息：“昨晚的事...我很抱歉。约个时间，我们见一面吧，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对面还没有回复，但消息也顺利发出去了，没被拉黑。
　　
　　可是，早晚都是要向段忱坦白的，他们的朋友关系，不会维持多久了。就仿佛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头顶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秦淮的心里难以抵消这种伤感，但却没时间伤感，因为他刚进公司，就被苏应拎走了。
　　
　　“你终于来了。”
　　
　　苏应本来就没比他大几岁，看起来又年轻漂亮，走在路上也像个长相气质颇佳的女明星，远远看着就光彩照人。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张好看的皮囊之下，塞的却是个工作狂的灵魂，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都不带乱了分寸，满心满眼扑在事业上。
　　
　　看她这副眼睛放光的样子，便知道有好消息将至。
　　
　　秦淮半开玩笑道：“姐，你不会是给我接到活儿了吧。”
　　
　　他不过随口一问，因为星衍娱乐实在是个太小的公司，一年到头能到手的资源也没多少，还都倾斜向了言亦。
　　
　　“提起这个，我就来气。”苏应没好气道，“他跳槽了。”
　　
　　秦淮有些惊讶。他记得言亦的合约还没到期，这时候离开公司，是找好了下家？
　　
　　“他的违约金怎么付的？”言亦在圈里，算是玩得很开的，他也不算多有名气的明星，入行时间也不长，手里应该没攒下钱。
　　
　　“版本很多，想听哪个？”苏应冷笑道，“不过应该是他背后的金主给的。当初跟公司签了长约，各种资源都倾向他，现在有点儿名气了，借星衍作为跳板，攀上了个大老板，就把公司踹了。”
　　
　　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替星衍打抱不平没有意义，毕竟这些年，分配不均的那些资源，有很多都是从他们手里拿走的。
　　
　　苏应看不惯他已经很久了。言亦拿了那么好的资源，是头猪都该红了！可他的演技简直堪称塑料，临了解约了，还要倒打一耙，说公司不做人。
　　
　　要是这些资源给的是秦淮，他现在就不用演个男三都被人嘲不够格了，不仅如此，他的发展，一定比言亦要好得多。可惜公司喜欢好掌控的，当初也正是因为言亦听话，肯割韭菜，才选了言亦。
　　
　　“现在公司官博底下，都是言亦的粉丝在‘打抱不平’，无非是说公司耽误了他的发展，还罗列出一堆罪状，看起来真像是公司高层心偏到太平洋似的。”
　　
　　不过...心偏倒是事实。
　　
　　她消了气，立即想起更重要的事：“言亦违约了，原本的综艺就开了天窗。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去？”
　　
　　秦淮愣道：“公司为什么会把资源给我？”
　　
　　就算不是言亦，应该还有其他的选择吧。他在公司里，更像是个透明人，也只有苏应还总想着他。
　　
　　“你之前在上个剧组的时候，星衍的高层大换血，据说是被某个影视公司收购了。”苏应道，“当时我没跟你说清，不过他们不直接接管这里，对我们来说，也没影响。”
　　
　　如果一定要说影响的话，就是从前的那些针对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秦淮以后的发展会更容易。
　　
　　秦淮听了，只觉得不可思议。这件事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兴致突然升起，随手收购了公司玩玩似的。
　　
　　不过这位东家和他并没有接触到的可能，秦淮并不放在心上：“那是个什么类型的综艺？”
　　
　　“歌舞类的，娱乐节目，是飞行嘉宾，录制一期。”苏应怕他从前没上过综艺会怯场，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别太紧张，言亦本来的part也就是站着镶镶边，你只要收拾好上镜，给观众留个好印象就行。”
　　
　　虽然镜头不会多，但曝光度和他跑的那些小活动相比，都不是一个等级的。而且秦淮长得实在出众，又像是为镜头而生的，只要给他足够的曝光度和流量，就一定会被注意到。
　　
　　更何况，秦淮其实是会唱歌的。
　　
　　苏应的耳朵很挑剔，也听过很多好的音色，不会轻易夸奖什么人，但秦淮的嗓子很具个人特色，情绪感染力也强，声音干净，几乎没有瑕疵。
　　
　　大学时候，秦淮学的是表演和声乐双学位，毕业后虽然没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但功力并没退步多少，这种程度的综艺，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但不用想也知道，一次两次“截胡”言亦的资源，恐怕要被他的粉丝列为头号心机biao了。




第三十四章 吵闹

　　果不其然，粉丝见讨伐公司成效不大，便把矛头一转，对向了公司旗下的艺人。
　　
　　当初宣《神相》的时候，她们可是竭尽心力舔了这个饼很长时间，把这部作品视作自家哥哥翻身的良机，结果到头来反被打脸，早就记恨上了秦淮。
　　
　　现在综艺也掉了，言亦的粉丝一窝蜂地，涌到了秦淮的微博底下开骂。
　　
　　［糊比是不是只会使这些阴暗的绊子啊，笑死，活该一辈子不红【怒骂】狗公司不做人，一而再再而三截胡小言的资源，耽误他的几年你拿什么还？］
　　
　　［我真的吐了，尤其是看到他那张奇形怪状的脸，多看一眼都要吐，丑人多作怪【打脸】只是可怜我家小言，被同公司的兄弟背叛打压，还看不清qh的真面目呢……］
　　
　　［有一说一，抢人资源天打雷劈，我说秦淮犯j没错吧，是恶心到我立刻就想去洗眼睛的程度，祝愿糊比早日翻车哦。］
　　
　　［哈哈，秦美人这个称呼，叫的人也不嫌反胃，反正我是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是自戳双目后的眼光吗？还是小脑萎缩跟着眼睛也瞎了【费解】］
　　
　　这个称呼起初只有寥寥几个人喊，是追了《故国月明》的粉丝根据电影里小将军的特点，随口喊出来的。
　　
　　小将军年少时曾被误认成是女孩子，恼得他把一群起哄的兵痞子揍了一通，这个镜头一闪而过，却给很多人留下了印象，说到底也只是玩梗而已。
　　
　　但怀揣着恶意的声音一多，这就成了秦淮的黑称。
　　
　　他的粉丝人少，看着广场被屠了也控不住，气得只看一眼这三个字就要PTSD——因为后面跟着的，往往是大段不怀好意的辱骂。
　　
　　城市的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孩盯着手机，气得发抖：“言亦的粉丝是什么邪教吗？这些话也就骗骗路人，谁不知道狗公司把好资源都给他了，她们怎么有脸、有颜面在这里骂别人，怎么能的啊？”
　　
　　她账号被炸了，发不了澄清的评论，私信扑面而来的也都是言亦粉丝的谩骂，即使想做点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旁边的同伴也神色不忿，愤愤搅动起奶茶的吸管，一口嘬下去：“言亦的黑料多得恐怕都快溢出来了吧，我等着看他怎么翻车，引导粉丝网暴公司，这种脏心烂肺的人还能当偶像，真好笑！”
　　
　　她倒不是为公司不平，要说星衍这么多年不作为也是真的，但刻薄寡恩都体现在对秦淮身上了，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装一下。
　　
　　所以也就更加讨厌言亦，因为他不仅各种活动上明里暗里对秦淮阴阳怪气，还发微博暗戳戳内涵了好几次，只是她们不能跟言亦粉丝吵起来，忍了很久了。
　　
　　“星衍年会上那个直播，某人是故意装看不见阿淮的吧，明晃晃的孤立，怎么事后还发微博自己委屈上了？”
　　
　　那时候秦淮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她们虽然不知道他的心情，但只要远远看着，心里就已经很难受了，更别提言亦在台上的讽刺。
　　
　　这还没完，年后结束后，言亦又发微博，说自己和秦淮同一个公司的，一直很想和他增进感情，但秦淮也许是有点误会，总是不理他。
　　
　　不但交代了两人关系不和的前提，还恶人先告状，把错推到秦淮身上，说他不近人情。
　　
　　她想起这个，心里就更难受。
　　
　　虽然秦淮一年到头连小活动也不多，但还是有机会见到本人的。线下的秦淮比平时更温柔、更有耐心，而且，从前在网上和粉丝约定的事情，秦淮也都记住了，并且一一认真兑现。
　　
　　前段时间发生的那件事，她作为一名消息灵通的老粉，也早就知道了。
　　
　　网上大段大段的消息穿得有鼻子有眼的，言之凿凿，看起来实锤都有了。之前一起追秦淮的小姐妹零零散散走了几个，她也不是没有动摇过，连着好些天都没睡着觉，凌晨三四点心里还是窝着火似的难受。
　　
　　但她最后还是自己说服了自己。
　　
　　走的那几个，曾经的热爱也在遇见更喜欢的人时消磨了，这件事只是个脱粉的契机而已。
　　
　　在这件事发生的那段时间，她还见到过秦淮一次。那天她刚从学校的文艺汇演出来，听说秦淮就在附近，衣服都没换就赶了过去，却因为穿着奇装异服，被很多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她站在那里，感觉如芒在背，而且因为官博没通知，来现场的只有寥寥几个人，挤在其他人庞大的应援队伍边上，就更尴尬。
　　
　　要不然...还是回去吧。
　　
　　她的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她也不一定等得到人，而且这样去见自己的偶像，还可能留下不好的印象。
　　
　　“你看那个人，穿得好突出啊，是来追线下的吗，也不知道哪家的粉...秦淮？我就知道，果然什么样的爱豆就有什么样的粉丝，小言的合约还有几年才能期，真希望他能离这个脏东西越远越好。”
　　
　　“嘘，要死了，离这么近不怕被听到啊！她看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小心一会儿人家过来骂我们，哈哈哈。”
　　
　　“骂就骂，她家哥哥平时没少挤兑小言，我们已经很有素质了好吧。”
　　
　　两个女生互相推搡着，笑得花枝乱颤走了，她的心情也一下子变得非常差，低头收起手幅，就想离开。
　　
　　“别走啊，他看过来了！啊啊，真人真的比照片上好看一万倍！脸好小好白呜呜呜呜——”
　　
　　她朋友本来是陪着过来的，看了秦淮一眼顿时两眼放光：“我决定以后陪着你一起追星了！他真的好帅啊，当个颜粉太爽了有没有！”
　　
　　言亦的粉丝虽然喜欢各种吹嘘，比如自家哥哥神颜，线下一眼万年，但她刚才也见到了本人，只能感慨言亦站姐的修图能力强大。
　　
　　“你去看吧，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太合适——”
　　
　　朋友拽住了她，硬拉她过去：“没事没事，来都来了，我们就在边上看看，你有什么好心虚的，又不是人人心里都像她们一样脏。”
　　
　　她嗯了声，心里打鼓。




第三十五章 照顾弟弟

　　一同来的几个小姑娘都是活泼的类型，过冬回来的鸟雀般叽叽喳喳，围着秦淮不停问东扯西。
　　
　　“我的天！他好温柔啊，我男朋友听我讲话都没这么认真过。”朋友悄悄拉了拉她，“说真的，你要不要过去要个签名？别怕别怕，问问又没事，而且我感觉他会给哎。”
　　
　　想也不想，她立刻就摇了摇头：“我这样...多奇怪，我还是就站在这里看吧。”
　　
　　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里，她自己心里底气都虚，觉得自己像个异类，看起来又出格又奇怪。
　　
　　她边说边偷偷往秦淮的方向看去，心跳得飞快。这个距离好近，让一切都多了真实感，能这么近看过自己的偶像，恐怕自己今晚都得兴奋得睡不着了。
　　
　　“还有这边！”
　　
　　眼看秦淮要回去了，朋友忙抬高了嗓门。她见对方果真转过身来，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和自己对上了，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许多。
　　
　　“我朋友也想要个签名，可以吗？她真的特别喜欢你，喜欢你好几年了。”
　　
　　什么情况？！
　　
　　“那个……”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大脑一片空白，看着秦淮朝自己走了过来，慌乱之中还记得摸出张明信片来，“这个可以签吗？”
　　
　　她低着头，声音嚅嗫得自己都快听不清。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此刻有多紧张，连手都是抖的。
　　
　　当卡片被放回手里的时候，上面已经多了行清秀的字迹，字如其人。
　　
　　她下意识抬头看回去，就这样直直地撞进秦淮的视线里，温柔且认真，无声中有种格外让人安定的力量。
　　
　　“谢谢。”秦淮轻声道。
　　
　　他的声音很干净，敲冰戛玉般悦耳动听，光是听起来就让人身心愉悦了。
　　
　　“不不不——”她捏着那张卡片，反而结巴起来，想了好久意识才回笼，“秦老师，刚才那些话你千万不要在意，是她们没有素质。”
　　
　　那两个女生盯这边已经很久了，却偏偏在秦淮过来的时候说风凉话，就是故意的，想让他听了难堪。
　　
　　秦淮听了，反而想起其他的事情。
　　
　　其他人追星，都能获得各种各样的满足感，但作为他的粉丝，简直就是一门坎坷的修行。
　　
　　“抱歉...这次是因为我的关系，连累了你。”秦淮笑了笑，安抚道，“当我的粉丝确实很辛苦。所以，我希望你以后，在不影响自己的情况下，再来喜欢我。”
　　
　　他太清楚那种看不到希望的感觉，前世的自己尚且几度浮浮沉沉，更不用说更被动的粉丝了。
　　
　　这份喜欢，他生怕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啊……”她一怔，随即脱口而出：“我会一直都喜欢你，除非我以后不追星了！”
　　
　　想起不久前的事情，她又开始唉声叹气。
　　
　　“节目什么时候能播啊，我想看到新鲜的哥哥。”更重要的是，让更多人赶快发现这个宝藏，秦淮就是太缺少这样的一点运气了！
　　
　　“按照往常来说，最迟这个月底也该播了。这样明年还有《神相》待播，恭喜你心心，接下来一直都有粮了，这两年...啊不对，以后都不会饿死了！”
　　
　　被叫做心心的女孩瞪她一眼，打开手机，开始编辑微博。
　　
　　“你那个少女心不会宕机的号呢？又被炸了？”
　　
　　“言亦的粉丝玩儿举报拉黑那一套太熟练了，单枪匹马没办法。”心心搜索词条，果然都是言亦粉丝和一些黄泉路人刷的不堪入目的话。
　　
　　他们除了激情开喷，还在底下幸灾乐祸。
　　
　　［《声乐联盟》节目组疯了？就算言亦违约开天窗，也不至于拉个花瓶来代替吧，众所周知，言亦那part本来也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黑线】］
　　
　　［现在人的审美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越来越肤浅，居然会喜欢个花瓶。这年头废物都能说得这么好听了吗？我还真想看看他在节目上怎么出丑【微笑】］
　　
　　各种评论，可谓是群魔乱舞。还有人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巧合。
　　
　　［这个节目的常驻嘉宾有陆鸣潜哎，就是那个段氏集团现任总裁的亲弟弟，遇上绯闻对象的弟弟，有好戏看了。］
　　
　　［什么绯闻对象，单方面的炒作而已，也不嫌恶心。毕竟“秦美人”是单方面勾搭的段总，人家根本就瞧不上，能有什么劲爆的瓜吃？像段家这种豪门，没跟他计较都是家门作风宽厚，不然秦淮早该滚出娱乐圈了。］
　　
　　［谢天谢地，我希望他上节目继续作妖，然后被段家收拾了，这样以后就不用看到这朵绝世白莲花了【吐】］
　　
　　一时间陆鸣潜这个名字，反而成了被频频提起的关键词。
　　
　　陆鸣潜，在大众眼里的人设是阳光开朗好少年，属于能唱会跳型的全民偶像，不光业务能力强，热度和名气也不遑多让。
　　
　　不过这个莫名其妙被卷进一场争论中去的当事人，正在和亲哥打电话，车轱辘战来回个没完。
　　
　　“等等，我理解你的意思了，是让我当助攻对吧。”少年屈膝坐在阳台的白瓷台子上，偏头看着窗外的景色，楼下是人潮涌流掎裳连袂，落在他眼底却没甚分别。
　　
　　他倒扣着一顶鸭舌帽，将将遮到眼稍上，因为屋里开了暖气，所以只套了件宽松的海蓝色居家t恤。
　　
　　电话对面传来段忱的声音:“什么主公？”
　　
　　“啊，没什么。”陆鸣潜接得很利索，“反正差不多是让我帮你追对象那意思。我说得对吧，哥？”
　　
　　“...我只是想让你照顾他一下，别乱来。”
　　
　　陆鸣潜噎了一下，很快想起自家哥哥“出卖”自己的事情:“上次骗我出去逛街，是不是也是跟秦淮有关？哎...你别挂——要不，你帮我投资个电视剧吧，我保证以后你俩的事情，都鞍前马后帮你办妥了！”
　　
　　被弟弟当做提款机的段忱挂断电话后，又给秦淮发去了消息。
　　
　　“我这个弟弟常年不着家，母亲一直都很担心他。你这次去帮我看着点陆鸣潜，就当是帮我照顾一下他。”
　　
　　秦淮看到最后一行字，登时一愣。
　　
　　照顾？他...能照顾得了陆鸣潜？




第三十六章 植南前队友

　　《声乐联盟》是一档以娱乐性质为主的综艺，搞怪游戏和各种惩罚都围绕音乐项目展开，陆鸣潜、时湫灵、林钧作为常驻嘉宾，为这档节目增添了很多人气。
　　
　　时湫灵是创作型女高音歌手，这两年逐渐有潜心闭关，打磨更多好作品的想法，《声乐联盟》是她在这期间上的唯一一个综艺，所以有很多喜欢她声音的人闻声而来。
　　
　　她果真如传闻一样痴迷音乐，戴着耳机在角落里写歌，沉浸得连屋子里进来几个人都没发现。
　　
　　第二个人，就是林钧了。
　　
　　他是植南前队友，不同于植南想要往演艺领域的多栖发展尝试，林钧这两年一直活动在各种音乐类综艺上，也发过很多歌，但并没有出圈作品，只有他自己的那批死忠粉肯买单。
　　
　　“阿淮，你要注意点儿林钧。虽然一起共事过那么多年，我来说他有些不太好，但在团的那段时间，他是心思最活的一个人，没少给其他人使绊子，阴损手段多得我数都数不清楚。”
　　
　　植南虽然八卦，但是很不喜欢背地里说人坏话，他这样直接地提醒自己，多半是和对方有过很大的过节。
　　
　　想起昨天植南叮嘱自己的话，秦淮进门后，先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林钧的风格和植南完全不一样，他剪了个碎盖短发，身上铆钉元素过多，落在一身漆黑又闪亮的穿搭上，有种凌厉的错乱感。平心而论，如果论长相的话，林钧显然是很出彩的，个头高挑，头肩比也都是一绝。
　　
　　在原先的团里，他也是门面担当的位置。植南气到上头的时候，说，这估计是因为他唱跳都不行，又不肯努力，为了挽尊硬给的名号吧。
　　
　　林钧显然也看到了秦淮，一双眼睛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了一遍，却在秦淮跟他打招呼的时候，恰到好处冷笑了声，又别过头去。
　　
　　秦淮刚刚在休息的位子上坐下，就听到身后传来道不冷不热的嘲讽：“等会儿分组的时候，别选和我一起。”
　　
　　今天是录制，剧本的大体走向虽然已经写好了，但分组还是可以调动的。
　　
　　为了照顾嘉宾，《声乐联盟》一直是由当期的飞行嘉宾选择分组，但这个分组说到底并没太大的作用，因为惩罚是个人承担，奖励才是按组内积分累积。
　　
　　不过最终的奖励，也就是走个形式，除了各人粉丝，没人会过多在意。
　　
　　他话音刚落，就又有人走了进来。
　　
　　来的是两个年轻姑娘，路潞和唐瑾楼，居然是同时到达的。
　　
　　路潞先前是网红，转型做的歌手，而唐瑾楼是时湫灵的师妹，也是专心写歌的个性，只是现在还没毕业，业务时间较少。
　　
　　林钧笑了一下：“瑾楼，你选好分组了吗？要不要跟我一起。”
　　
　　他怎么说也是这些小姑娘的前辈，都主动发出邀约了，对方心里应该受宠若惊才是。
　　
　　“……”唐瑾楼果然惊了一下，但并不是惊喜。她想也不想便拒绝道，“谢谢林老师，不过，我来之前已经跟师姐说好了，我跟她一组。”
　　
　　她也不去看林钧的反应，自顾自从书包里掏出了耳机戴上，也坐在了角落里，和时湫灵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竟有点儿避之如蛇蝎的意思了。
　　
　　林钧脸色一僵，神色便不大好看。他首选是唐瑾楼，因为路潞到底还是网红出身，跟她一组实在掉价。
　　
　　“那个...林老师，我可以和你一组吗？”路潞小心翼翼问道，“我是你的粉丝，当初想做音乐，也是受了林老师的激励，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运气……”
　　
　　居然是他的粉丝？
　　
　　林钧有些意外，但脸色也因此好了不少：“我正好也没有人，一起吧。”
　　
　　对方欣喜若狂的神情，让林钧飘飘然了起来，也绝口不提之前台本预定的流程上，自己是和秦淮一组的事情。
　　
　　陆鸣潜现在还没来，如果等他来了，也不愿意选秦淮，那才是一出好戏呢……
　　
　　最早的时候，林钧发现这个节目常驻有陆鸣潜，很是激动了一阵。无论是对方如今的热度还是深厚的背景，对他来说，都是天赐的良机。
　　
　　可陆鸣潜对外是阳光少年的开朗形象，却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不痛不痒就把那些恭维话给绕开了，有种四两拨千斤的温吞劲儿。
　　
　　他只是看起来热情好接近，真想接近一步，却是比登天还难。
　　
　　林钧退而求其次，在节目上故意说一些暗示的话，想和陆鸣潜炒cp，能蹭到热度也是好的。
　　
　　［啊啊啊啊千钧szd！整期节目林钧的眼神都快盯在陆鸣潜身上了，这你还不磕吗？阳光健气奶狗攻x桀骜口是心非受，都给我磕！正主亲自发糖按头磕的那种，入股不亏！］
　　
　　［还有拿东西的小把戏，呜呜呜小钧好爱他啊，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热烈大胆的回应啊，我在这里住下了，蹲一个相互偏爱【泪】］
　　
　　那个被小范围传播的视频，是花絮里林钧借着递东西，收回手时若有若无地擦过了陆鸣潜的手背。
　　
　　陆鸣潜的粉丝当然不愿意被一个吸血虫扒着，但这时候也只有少数人磕，他们如果大张旗鼓表达不满，还会被倒蹭一把，让林钧获得更多热度。
　　
　　［直男麦麸天打雷劈，磕血糖心里不膈应吗，气死我了！］
　　
　　［不能给眼神，黑红也是红，在外面说话都小心点，别被他们家截图了，毕竟蹭到就是赚到。］
　　
　　对于陆鸣潜唯粉的抓狂，林钧分毫不放在心上，反而有些沾沾自喜。像陆鸣潜那样的咖位，无论怎么回应，吃亏的都是他自己。
　　
　　如果不回应呢，他就可以名正言顺贴上去，时间久了，给两人贴上捆绑的标签，然后吸陆鸣潜的唯粉转为cp粉，自己再提纯。
　　
　　可林钧还没沾沾自喜多久，网上就爆出了他的恋爱瓜，正在谈的代言也因为这件事掉了好几个。
　　
　　他正在稀里糊涂中，又接到经纪人的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想红想疯了，谁都往上贴？回来我给你发个澄清，你照着发到社交平台上，以后别惹陆鸣潜，也别总想着炒cp，安安分分的哪能惹出这些幺蛾子！”




第三十七章 我哥五音不全

　　林钧这两年虽然有在撇开流量的标签，但说到底，连一首出圈的代表作都没有，所以还是靠粉丝氪金的类型。
　　
　　于是他当晚就“分手”了。
　　
　　因为这件事，他再也不敢招惹陆鸣潜。林钧学乖了很多，一方面是对栽的这个跟头心有余悸，另一方面，是隐隐有些怕对方。
　　
　　距离节目开始录制还有一段时间，陆鸣潜比较忙，所以往往不会提前到，而在这里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林钧心里幸灾乐祸起来，转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不折不扣的花瓶，还和陆鸣潜的哥哥有过不好听的传闻，现在只怕是急得快哭出来了吧。他得意的笑容还没完全冒出来，忽然一僵。
　　
　　没有想象中坐立不安的状态，秦淮好像没受到任何干扰，他在...玩手机？
　　
　　林钧脸色很不好看：“你没看台本，在这里玩手机，待会儿拖累的就是我们大家的时间，你难道没有集体意识吗？”
　　
　　一瞬间，仿佛点燃了某种气氛上的导火线，争执意味十足。
　　
　　空气里陷入一瞬间的安静。因为秦淮居然没有听见，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林钧心里不舒服，说话也就更不客气起来——反正现在没开始录制，就算说了什么，有人传出去，谁会相信呢？
　　
　　“果然是小地方出来的，连基本的艺德都不懂。业务水平不怎么样，装耳聋的本事倒是一流。”
　　
　　秦淮这才意识到，这番气势汹汹的逼问，是在说自己。
　　
　　他刚才正在问段忱，所说的照顾具体是指什么，却没等到回复。现在被质问，也只是解释道：“台本我已经看完了，也记住了，不会耽误进程的。”
　　
　　林钧听到，脸上的冷笑更是明显。
　　
　　他记得秦淮进来后，就随手翻了一小会儿，说这话，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也对。你根本没打算参加后面的项目，毕竟不懂音乐嘛，看了也白搭。只怕有某些人在，整个节目的level都要拉低一层呢。”
　　
　　他说话时刻意抬高了嗓门，连时湫灵也被吵到，摘下耳机往这边看了一眼。
　　
　　屋内俨然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态势，当然，是林钧单方面的挑衅。秦淮刚要回答，这时候，门忽然开了。
　　
　　“各位，好热闹啊，在聊什么呢？”
　　
　　陆鸣潜和段忱，俨然是两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气质大不相同。段忱的气质冷静中自带威慑感，而陆鸣潜则是温和无害的模样，看起来很像清秀的男高中生，个子却没比自家哥哥矮多少，也是肩宽腿长的好身材。
　　
　　他因为年纪小，理了个长碎发刘海，柔顺细软地垂在眼眸两旁，显得更像未成年了。不过陆鸣潜的脸部轮廓更柔和些，没段忱那些自带的杀气，是时下流行的小奶狗风格。
　　
　　“阿淮哥，好久不见啦。”陆鸣潜收回视线，径直走向秦淮，同时眼眸弯弯笑起来，堪称京剧变脸，“之前给我哥过生日那次，我也在哦。”
　　
　　秦淮一怔，旋即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次他们后来去了KTV，灯光昏暗，段忱身边还跟着个小男孩，一个人在角落里，也不说话。
　　
　　不过后面他唱了几首歌，声音极为惊艳，秦淮当时就觉得，这副嗓子不去当歌手可惜了，没想到在这儿又碰见了他。
　　
　　“刚刚我过来的时候，就听助理姐姐说，我们是一个组，没想到这么巧。”
　　
　　陆鸣潜想了想，又转头看到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林钧：“林...林什么来着？不好意思，我的记性不太好，真想不起来了。不过，你看起来脸色好像很差。生病了就去看医生，不用担心节目这边，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言外之意，是说这个节目有没有他林钧，都无所谓。
　　
　　这话并没给林钧留面子，但他没了之前的气势，只是红着脸，低下头去，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这个秦淮...难不成真跟段忱认识？
　　
　　不可能的，否则，他就不可能一直没有资源，在娱乐圈查无此人了。陆鸣潜估计是故意为之，前段时间炒cp那件事，林钧在对方那里拉足了仇恨值，应该只是针对自己。
　　
　　他这样想着，反而松了口气，朝那边看去。
　　
　　陆鸣潜好像在和秦淮说话，但说了什么，听不清楚。不过左右也不过是讨论台本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阿淮哥，你待会儿录制的时候不用紧张。其实这个节目还是娱乐性质比较多，而且节目组实事求是，不会恶剪。你不用担心别的事情，更没必要理那个林钧。而且那天在KTV，我听到你唱歌了，太好听了。”
　　
　　“所以只要正常发挥就行了，你要是有我哥一半自信，这些都不是问题。”陆鸣潜话没说完戛然而止，一双眼睛却盯着他，把暗示的意味全写在了脸上。
　　
　　秦淮快要说出口的话卡了壳，忍不住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哥五音不全啊。”陆鸣潜笑嘻嘻回答道，在贬低自家哥哥完美无缺的形象上，向来不遗余力，“小时候，我爸在家里养了只鹦鹉，有一次听完他唱歌，抑郁而终了。”
　　
　　“……”
　　
　　理智让秦淮不要相信这个无厘头的故事，可看到对方一脸认真的模样，又不得不听了进去。
　　
　　他心里有些好笑。怪不得和段忱在一起的时候，无论什么游戏的惩罚，他都不愿意唱歌，原来是因为长大了要面子。
　　
　　段总生活中的一面，也挺可爱的。
　　
　　“对了阿淮哥，等会儿做游戏按铃，你可以选我写的，或者姓林的也行，就是千万不要抢时姐那边的任务。不然……”
　　
　　陆鸣潜想起什么，一张脸顿时垮了下去，显然是回想起血泪的教训。
　　
　　时湫灵虽然是所有人里面年龄最大的，偏偏有个开玩笑的少女心，每次写的任务，都八竿子打不着儿边去，让抽到的人欲哭无泪。
　　
　　闲聊的时间过得飞快，而让秦淮意想不到的是，镜头拉起来的那一刻起，林钧就好像变了个人，对每个人都面露笑容——当然，是不是真心的就有待考量了。
　　
　　更让他万万没想到，这次节目组改变了规则，直接把所有任务卡放在箱子里，打乱了抽取。




第三十八章 游戏环节最适合公报私仇

　　这个环节算是对嘉宾的友好“迎接”，由飞行嘉宾依次抽取方箱里的任务，并依次完成，直到双方满意为止。
　　
　　抽签的顺序由猜拳决定，声音停止的那刻，秦淮看着自己的一个布，和另外两人的剪刀，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就这样，他直接成了最后一个抽签的人。
　　
　　在这场剪刀石头布中，最终的赢家是唐瑾楼。她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走上前去，在箱子中摸索起来。
　　
　　陆鸣潜负责在箱子旁唱票，他接过那张纸条的时候，神情就很古怪。
　　
　　“这张是时姐的，上面写的是一边做平板支撑，一边唱歌。”
　　
　　时湫灵显然也没想到，抽到自己任务的会是唐瑾楼：“要不要换一个？我写了两个。”
　　
　　每位常驻嘉宾会写下两个任务，一般为了节目效果，他们会写一难一易，后期还可以调换。为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备选任务能派上用场。
　　
　　她这样明目张胆地因公徇私，陆鸣潜只能无奈作举手投降：“时姐，上次惩罚环节你让我吃辣椒唱歌，可没有备选选项啊，好偏心。”
　　
　　他们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唐瑾楼就先一步一锤定音：“就这个。”
　　
　　她把齐肩膀的短发用发绳扎起来，只留出张出水芙蓉般清秀的脸，然后脱下黑色外套，叠好放在旁边的沙发上。
　　
　　没有热身，唐瑾楼就趴了下去。她唱的是《世外云月》，是时湫灵刚出道时写的歌。
　　
　　她唱的低音，因为在做平板支撑而声音微哑，听起来有种历经红尘的沧桑感，同时湫灵清澈干净的嗓音形成对照，却各有千秋。
　　
　　这个项目设置的是唱歌唱一半，但也有一分半钟了，秦淮发现她平板支撑的姿势很标准，而且胳膊身体都不颤，仿佛游刃有余似的。
　　
　　时间到了，唐瑾楼镇定地站起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穿起了衣服。时湫灵已经跑过去，正拿几张纸巾给她擦汗：“晕不晕？”
　　
　　唐瑾楼微微一顿，转头看着她，道：“还好。其实我可以做更久，三分钟没问题的。”
　　
　　全场安静。
　　
　　路潞已经一脸崩溃，自暴自弃地走上前去，“求求了，不要让我做平板支撑，我不是唐瑾楼那种变态，别说三分钟，三十秒我都得趴下。”
　　
　　她视死如归，捣鼓了很长时间，最后慢慢拽出张浅蓝色的纸，却不敢看名字。
　　
　　“谁喜欢浅蓝色啊？不对，我记得剩下两位老师，没人的应援色是蓝色呀。”
　　
　　“我一个朋友喜欢的颜色。”陆鸣潜笑笑，冲她一挑眉，“恭喜你，抽到了一张很轻松的任务卡。”
　　
　　路潞还不敢信，毕竟他们不是第一次打交道，陆鸣潜看起来和善，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狐狸性格，她可不敢信任对方的人品。
　　
　　结果，任务卡上真的只是让她唱几首歌的串烧，这对路潞来说没什么难度，很快就完成了。
　　
　　此时箱子中只剩下了两张卡。
　　
　　秦淮刚要过去抽一张，就被喊住了：“等等。”
　　
　　“远来是客，更何况阿淮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干脆两个都表演了吧。”林钧面向镜头，笑得格外和善，“这样镜头的分配，也会更均匀一些。”
　　
　　他话里话外都在为秦淮着想，但背对镜头时，眼底的阴毒已经不加掩饰。
　　
　　现在很流行那种反矫情的节目效果，秦淮现在风评并不好，更何况也没什么粉丝，自己这样怼得大快人心，还能圈一波不明真相的路人粉。
　　
　　不是害他出丑吗？那就在所有人、全国观众的面前丢人吧，最好糊到锅底，被嘲到翻不了身！
　　
　　“我就写了两个很简单的小任务。阿淮应该没问题吧？”
　　
　　他正在洋洋得意自己的聪明，无意中看到陆鸣潜的目光，也是含着点笑意，不过更像是在笑自己无知。
　　
　　一晃神的功夫，那笑容就没有了。也许是...他看错了？
　　
　　林钧一共写了两个任务，第一项是单人的任意乐器演奏，第二项是和自己合唱一首歌，条件是全开麦清唱。
　　
　　他的目的就在第二个，乐器嘛，谁还不会一点儿，但合唱的时候，谁好谁坏可就一目了然了。
　　
　　当初他虽然在团内水平是垫底的，但也是严格训练过来的，秦淮本身就是演员，就算不是大白嗓会唱两句，在自己面前也会形成鲜明的对比。
　　
　　正好秦淮最近还有点儿热度，自己踩着花瓶上位，又能证明自己的业务能力，还能打造一个屏幕前的老好人形象，可谓是一箭三雕。
　　
　　想到这里，林钧更是觉得万无一失，笑眯眯道：“还需要什么东西吗？可以现在让后勤组去准备，不然，我也可以帮你。”
　　
　　“那就先弹个吉他吧。”他刚刚路过放乐器的房间时，看到门口就放着架吉他。
　　
　　林钧松了口气，还以为他要提一些不常见或者难搬运的大部件乐器，来敷衍过去呢。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往枪口上撞了。
　　
　　他一方面暗自窃喜，另一边又在嘲笑秦淮是个十足的蠢货，不然换做自己，起码有十几种方法推辞过去。
　　
　　工作人员效率很高，吉他没过一会儿就被搬来了，林钧心里一阵快意。
　　
　　这下看你还怎么装？
　　
　　秦淮走下台去，开始调试起音色来。林钧连忙去看他的动作，是不是外行人，有没有功底，手上功夫最知道。
　　
　　但令他失望的是，只看了一眼，就发现对方是真的会弹吉他。
　　
　　不过那又怎么样？不过是……
　　
　　是如群鸟过境，残影纷飞。好比无数振翅的声音掠过天际，回音却干净纯粹，绝不驳杂。
　　
　　秦淮弹的是首古典的曲目，声音一出来，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的指节修长分明，勾弹拨奏间快如白影闪过，却没有杂音出来，反而又快又稳，让看的人眼睛都蹬直了。
　　
　　一曲终了，他面对漫长寂静、看向自己的人，实事求是道：“手生了，弹得不太好。”
　　
　　他前世后期就没有碰过吉他了，虽然现在还有这个身体的记忆，但水准已经不如从前。
　　
　　如果是业余的人，弹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可秦淮评价好坏，永远是以是否符合自身的标准作为参照。
　　
　　一旁林钧捏紧了拳头，却硬挤出来个笑容：“阿淮真是深藏不露，我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和你一起唱歌了，想必，也是惊喜。”




第三十九章 唱歌也会翻车

　　林钧虽然说得友好，呈现在镜头上更是为人考虑的好形象，但在场的个个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来这话背后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除了路潞以外，其他人都是见怪不怪的态度，林钧在圈内风评不好，也是有原因的。
　　
　　此刻他离计划得逞只差最后一步，自然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待自己，反而有些迫不及待：“阿淮，我算是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说什么也要照顾你的。唱什么歌，就由你来选吧。”
　　
　　这话说得大方，却难逃阴险。若是秦淮连自己选的歌都唱不好，在林钧身边相形见绌，就更要被嘲得翻不了身。
　　
　　他自信这是自己的主场，无论什么歌都能轻易碾压秦淮，但怎么把利益最大化，让秦淮摔得更惨一些，就需要多用心思了。
　　
　　唯一担心的，就是秦淮也看穿了他的想法，再原封不动地把球踢回来……
　　
　　林钧捏了一把汗，在心里祈祷着：快，快答应下来。
　　
　　也许是他念咒一般的祷告真的灵验了，秦淮听到他客气的“谦让”后，果真答应了下来。
　　
　　“《going to》，可以吗？”
　　
　　闻言，林钧先是一怔，随即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选这首歌，秦淮是疯了吧？没想到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going to》是林钧在团期间出的一首团队专辑里的歌，对于他来说，可谓是烂熟于心。
　　
　　毕竟那时候还在团内，这首歌他练了相当长时间，更不用说熟练程度了。若要论熟悉，除了团内的几个人，没人比他更会唱这首歌。
　　
　　他声怕秦淮反悔，忙一口答应下来。
　　
　　路潞也是从前追过团的，看林钧分毫不掩饰喜上眉梢的神色，心里就有点儿难受。为什么自己真情实感喜欢过的人，私底下接触了会是这样的？
　　
　　她悄悄走到秦淮身边，小声提醒：“这首歌是林老师在团内的歌，可以说是看家本领。”
　　
　　秦淮没想到她会专门过来感谢自己：“我知道，谢谢你，路潞。”
　　
　　他选这首歌，无非是想起了植南。
　　
　　植南在团期间，是队内的vocal，《going to》也是他写的。但这首歌唱得效果并不理想，销量也惨淡，植南因此背了不少锅。
　　
　　在《神相》剧组的时候，他坚持要唱给自己听：“是不是？这首歌的旋律很好，要不是那时候……唉，这个团也不会那么快解散。”
　　
　　那时候队长跳槽了，林钧带领其他人开始明目张胆地划水，他这个副队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团解散。
　　
　　后来植南才知道，林钧那是早就找好了下家，就等着单飞呢。这两年他虽然红了不少，但归根结底还是综艺咖，写的歌没一首能听的。
　　
　　《going to》一直是植南心里的遗憾。他想证明这首歌是可以唱好听的，却没有机会了。
　　
　　“阿淮，你还要准备多久？没事，我这边已经差不多了，等等你。”林钧把等咬得特别重，想让后期看到节目的观众误以为，秦淮在准备环节耗费了很长时间，但还是输了。
　　
　　“我这边也准备好了。”
　　
　　林钧听了就是一愣，这么快？估计是抹不开面子，在这儿打肿脸充胖子呢。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那这样，我先唱第一段，你再接上。”
　　
　　到时候秦淮的声音一出来，两相对比，会衬托得自己更加突出。而且到时候，对方有没有底气开场都不好说。
　　
　　占据先机的人，往往有更多优势。后面的人怯了，也更容易受到影响，或者发挥失常。
　　
　　林钧打的就是这个如意算盘。他的声音一出来，就先掌握了主动权，几乎把从前学到的技巧都用上了，虽然是清唱，但依旧能让全场的人都听见。
　　
　　感受着众人的目光，林钧心里头沾沾自喜。不用说，他也能感受到，自己这次唱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出彩，果然是连老天都在帮助自己。
　　
　　这就是实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小打小闹的应对策略都是没用的。
　　
　　唱到这part的结尾时，他还有余力把最后的部分处理得更好，然后迫不及待去看秦淮。
　　
　　秦淮确实受到了些影响。
　　
　　但影响是林钧在唱的时候，因为心急，开头把调起高了，所以听起来有点儿浮。
　　
　　到秦淮的部分时，他很快把音准拉了回来，用自己的方式调整这首歌。
　　
　　他的声音很干净，也没有一丝颤音，唱得比平常还要稳，像吃了CD一样，把原曲中优秀的部分都凸显得淋漓尽致。
　　
　　这首歌原本是有许多彷徨的。那时候人已经走了好几个，植南焦头烂额，没有想清楚今后的打算，所以在那种心态下写出了这首歌。
　　
　　但无论是林钧，还是团内的其他人，都没有唱出这种感觉。不仅是因为有了下家的人，根本体会不到这种情绪，还有林钧唱歌的方式偏重技巧，忽视感情的原因。
　　
　　秦淮是实打实经历过一段浮沉无望的彷徨时间的。他把曾经烙在自己骨子里的那种孤独、徘徊，都用唱歌的方式表达了出来，浑厚的情感附着在歌声里，喷薄欲出。
　　
　　他从不缺少共情能力，相反，还是个情绪充沛的人。
　　
　　这种情感像勾子一样，连着漂亮的歌声的加成，攫取住了听到的人的心灵。他不仅仅是在唱歌，还在娓娓道来一个故事，听到的人潸然泪下，身在戏中的人强忍悲伤。
　　
　　即使在唱功上稍有瑕疵，也被情感填补了，让在场的人没来由地心里酸涩。
　　
　　林钧就像感受到什么晴天霹雳一样，木然地看着他，简直说不出话。
　　
　　怎么...怎么会？
　　
　　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该到自己了。
　　
　　可是林钧的心态一向差，被刚才秦淮的部分打击后，竟是状态一落千丈，没法唱下去了。
　　
　　原本林钧唱歌就有不稳的缺点，这下更是把平时的那些问题暴露无遗，有时候声音断续得，连稍微离远了点儿的人都听不见。
　　
　　他已经出了不少冷汗，连自己也知道，唱得太差了，又有了前面的衬托，甚至难以入耳。
　　
　　像唱片机的带子剐蹭了，发出干涩的声响。好不容易挨着唱完了，林钧的脸上已经血色尽褪。
　　
　　节目组...后期会帮忙修音的，会吧？




第四十章 奇怪的惩罚

　　林钧下意识往四周看去，这时候又回到了秦淮的part，他看到在场的无论是谁，都露出了赞赏甚至是惊艳的神色。
　　
　　“啪”的一声。
　　
　　就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断了，林钧已经掩饰不住脸上的不甘。连这些耳朵挑剔的人，都认可了秦淮，那说明……
　　
　　过去共事过那么多时间，他可从来没见这些人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一时之间，他对秦淮的仇恨值拉到了顶点，心里恨得想把对方撕碎。
　　
　　对了！
　　
　　待会儿...游戏环节的时候……
　　
　　如果这时候有人注意一下林钧，就会发现他神色居然扭曲起来，阴沉着脸，看起来很可怕。
　　
　　不过旁人沉浸在听歌中没注意到的事，镜头都替他们照顾到了。林钧的神情毫无遗漏地被拍了下来，他自己也没注意到。
　　
　　一首歌清唱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从前听这首歌，觉得太慢太长，现在竟觉得格外短暂。
　　
　　陆鸣潜回过神来，笑着走了过去:“阿淮哥，你唱得都吓到我了。以前我总觉得我哥眼光太挑剔，现在才觉得，他挑...挑朋友的眼光真是太好了。”
　　
　　话到口边，他急转了个弯，断续的地方接得极快，脸上是老神在在的神色，看不出破绽来。
　　
　　秦淮谢过了他。
　　
　　唱完这首歌，对他自己来说，也是释然了某种心情。从前那些伤痛与不安，都被他用这种轻松的方式传达了出来，让自己解脱了。
　　
　　嘉宾的表演只是热身环节，接下来要录制的，是游戏项目，输了就要接受惩罚。
　　
　　第一个环节是你画我猜，一个人负责比划，另一个人猜成语。节目组会不断切歌，把音效开到最大，干扰玩家的听觉和思维。
　　
　　这个游戏不仅需要玩家有一定成语的积累量，更重要的是表达能力以及配合的默契程度。
　　
　　陆鸣潜好像并不在意游戏的输赢，即使听到惩罚是要喝一整杯醋，也还是神态自若。
　　
　　他对着空气中比了比，做了个往下斫的姿势，然后翻腕一扣，朝着无形的虚空中飞快横划，仿佛有劈海裂山之势。
　　
　　这动作瞧着很漂亮，要是手里拿了道具，估计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秦淮一瞬间都要怀疑他会功夫了。但转念一想，应该是剧组的武指指导到位，加上陆鸣潜认真努力，才有了现在的成果。
　　
　　他和段忱有几分相像，对外都是漫不经心的态度，背地里关起门来吃苦，确实毫不含糊，就好像这都是天然应该做到的事情一样。
　　
　　秦淮想了想:“刀光剑影？”
　　
　　陆鸣潜打了个响指:“bingo。”
　　
　　他又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个道具，是条拍戏用的黑色布条，展开了围在脸颊上。
　　
　　遮住那双神采飞扬的眸子后，他整个人气质都沉稳了些，只露出清秀又很有筋骨的侧脸。
　　
　　还没等陆鸣潜做下一步动作，秦淮就答道:“盲人摸象。”
　　
　　他不禁有些好笑。
　　
　　陆鸣潜显然是很享受在游戏过程中的乐趣，虽然无形中拖慢了进度，也乐此不疲。但好在秦淮猜得既快又准，时间到了的时候，还是有不错的成绩。
　　
　　下一个是时湫灵和唐瑾楼，唐瑾楼负责猜。
　　
　　他们看到了大跌眼镜的一幕，每次时湫灵刚刚比划出一个手势，唐瑾楼就立刻给出了答案，正确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她轻抿唇线站在原地，眉前碎发无风自动，周身自有种浑然天成的稳当气质，看起来就像古代的女侠一样，又飒又利落。
　　
　　结果出来，果然是目前最高，还打破了这个节目之前的记录。
　　
　　“没事阿淮哥，还有一组呢。我们不会被惩罚的。”陆鸣潜笑了笑，显然是没把输赢太放在心上。
　　
　　但他的话居然一语成谶了。刚刚加快了的进度，到林钧和路潞那里，就变慢下来。
　　
　　林钧是比划的人，他看到牌子不知道怎么表述，想了很久，才在心口一点。
　　
　　牌子上写的，赫然是心猿意马。
　　
　　路潞一怔，脱口而出:“胸大无脑？”
　　
　　“……”陆鸣潜退到秦淮身边，低声说，“这期的综艺效果，终于被林钧拉满了，挺好的。”
　　
　　他眼底闪过笑意，又补充道:“别看现在这样，要是让林钧来猜，他自己一个都猜不出来。”
　　
　　林钧很早就出道了，学也没有上完，但又没像其他学历不足的人一样，在其他方面提升自己，所以心虚地先选择了比划。
　　
　　这样输了，还可以把锅推到那个网红身上去。
　　
　　毫无疑义地，最后输掉的是林钧那组。他拧眉看着装满醋的杯子，嫌弃地抿了一口:“喝完了。”
　　
　　他说完，就立刻放下杯子，转身回到队伍里，脸色冰冷得像是结了霜。
　　
　　秦淮对视线和镜头的捕捉尤其敏锐，即使没有转身，也知道对方在盯着自己。
　　
　　但他想不明白的是，林钧怎么会对自己有这样大的敌意，总不会是因为刚才的新人任务吧？
　　
　　第二个游戏环节，是跟联系人的第一位借两万元，限制在十句话之内，计句最多的个人接受惩罚。
　　
　　这个倒是跟音乐彻底没什么关系了。
　　
　　不过句子长段也是有限制的，不能透露任何在录制节目的信息。所有人的手机都已经被收了上去，不存在作弊的可能。
　　
　　《声乐联盟》的环节大部分是按照个人惩罚，所以不叠加小组耗费的句子长度。林钧想得很好，想借这个环节让秦淮吃点苦头。
　　
　　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想借钱都不是难事，但他一个连戏都接不到的新人演员，手里肯定没有积蓄，更不会这么快找到愿意借钱的朋友。
　　
　　所以，秦淮这次输定了！
　　
　　林钧知道这轮的惩罚，是挑战魔鬼椒做成的死神辣条，所以一定要让秦淮在这关接受惩罚。
　　
　　唱歌的人都很爱护自己的嗓子，更何况是这种能伤到人的辣度。如果能看到秦淮被辣到痛苦流泪，也能缓解他刚才不快的心情。
　　
　　他得意忘形，还顾得去看秦淮的反应。
　　
　　对方果然有点为难的神色，虽然没有想象中那样着急，但也足够了。
　　
　　跟他录节目的这些时间，他也发现，秦淮不是太容易失了分寸的人，也许这种程度的紧张，就已经是对方六神无主的状态了。
　　
　　所有人的手机都被放了上去，投屏到大屏幕上，留下来的页面是手机上的第一位联系人。




第四十一章 借钱

　　秦淮确实在为难。
　　
　　他最近联系的人是段忱，是为了问清楚关于弟弟的事情，他还以为对方需要自己带几句话，结果……
　　
　　这可真是离谱到没边了。
　　
　　他本能地想直接接受惩罚，但还没说完，就被林钧阻止了:“你先试一试，总不能让节目设置好的环节，因为你个人的原因中断吧。”
　　
　　比起看到对方直接吃苦头，他更希望见到秦淮四处碰壁，撞一鼻子灰的倒霉模样。
　　
　　也好让他知道，彼此之间的差距。
　　
　　秦淮无奈地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看了足有一分钟，发了消息过去:“可以借我两万元吗？急用。”
　　
　　他用的是微信，对面没有反应，连正在输入中都没有亮起来。
　　
　　段忱一直很忙，忙起来通个宵也是常有的事，说不定明天才会看到消息。
　　
　　“没事，我们慢慢等，要是时间太长的话，也可以先进行下一个环节。”林钧嘲讽道。
　　
　　对于这种情况，他也清楚得很。不想回复的时候，就会装看不见，等到下次“看到消息”的时候，还不知道是在哪个猴年马月呢。
　　
　　不过，也不能这样漫无边际地等下去。
　　
　　“如果节目录制结束，你的朋友都没回复你的话，就只能接受惩罚了。”林钧笑道，随即拿起手机操作起来。
　　
　　他也是故意做给秦淮看，非得先闲聊扯几句有的没的，再随口一问，就轻轻松松借到了钱。
　　
　　正好卡在十句话的边缘上。
　　
　　“好久没见了，就先聊几句天。不会待会儿要接受惩罚吧？”林钧自顾自接道，“算了，罚就罚吧，也不是多大点事。”
　　
　　他自作聪明，先点出在“很久没见”的不熟朋友那里，也能借到钱，又先说明对待惩罚的态度，让秦淮输了之后找不到借口推脱。
　　
　　秦淮一顿，还没说话，大屏幕就动了。
　　
　　银行卡先传来了收到转账二十万的消息，与此同时，聊天对面问道：“够吗？”
　　
　　“……”
　　
　　秦淮突然有点呼吸不顺。
　　
　　他就不怕是自己账号被盗了，遇上了骗子？
　　
　　这时候，对面又发过来一条：“是奶奶的事情吗？”
　　
　　原本按照规则，节目录制结束前不能继续回复，但秦淮已经借到钱了，加上数额超出了节目组的规划，所以破例让他先回复对方。
　　
　　秦淮拿到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银行卡把钱转了回去。
　　
　　在这种情况下，他打字比往常都要迅速，并且配送了个表情包：“谢谢，刚才是在录节目，不好意思。”
　　
　　屏幕另一边，正准备继续转账的段忱只能停了下来。但他看起来...反而有点不太开心？
　　
　　就在刚才，他还以为秦淮终于把他当自己人了。这还是对方第一次找他借钱，如果不是一次性转账数额有限制，段忱还想转更多。
　　
　　一旁的林钧神色由悠闲变到震惊。他...他居然借到了？
　　
　　之前不是传闻，说秦淮连家里的医药费都凑不齐吗，都是假料？
　　
　　他脸色由红转白，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刚刚为了装范儿，他硬是拖着到最后才提借钱的事，虽然借到了，但却是所有人里面垫底的排名。
　　
　　这就意味着...那片辣条，要他自己吃了。虽然只用嚼半分钟，不用咽下去，但是，林钧一点儿辣都不能吃，一直养成的还是清淡饮食的习惯，吃火锅也要点鸳鸯锅的程度，这种辣度对他来说，堪称地狱。
　　
　　只是想到这里，他的喉咙就冒起火来，火辣辣的生疼。
　　
　　陆鸣潜可没有为他着想的功夫。他把道具端到林钧面前：“水和饮料也准备好了，加油。”
　　
　　被镜头扫着，林钧也只能硬着头皮拆来包装，火辣的辣椒油就流了出来。
　　
　　他用纸包着，把一片放进了嘴里，还没开始嚼，就呸地吐了出来，端起水一饮而尽。
　　
　　就仿佛口腔后面被生锈的铁剑穿了个大洞，风声和鲜血糊在伤口上，刺啦刺啦割得生疼，又黏稠含糊得难受，连呼气都是疼痛难忍的。
　　
　　陆鸣潜本来还想提醒对方，不要总是忽视规则，可看他嘴唇都肿起来，双眼发红流泪的样子，也知道林钧这次不是在演戏，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
　　
　　“这里还有牛奶，解辣。”陆鸣潜笑道，把东西放下，回到了秦淮身边。
　　
　　他想起什么，问道：“阿淮哥，你能不能吃辣？”
　　
　　“还行，但是那种的，我也碰不了。”秦淮平时没那么多忌口，虽然也知道节制，但更注重生活乐趣。
　　
　　“我也觉得。因为我哥就是认识你的那几年，才慢慢开始能吃一点的。”
　　
　　秦淮一怔。他从前跟段忱出去的时候，并不知道对方不吃辣，不仅是因为段忱从没提起过忌口，更重要的是，段忱也没流露出过不能吃辣的表现。
　　
　　如此看来，是自己疏忽了。
　　
　　他们还在闲聊，林钧却在不断喝水，他虽然只含了一下，但嗓子还是有点哑，要恢复过来，也得等几天之后了。
　　
　　秦淮不由往那边看去，对于歌手来说，嗓子就是本钱，是比性命还重要的。
　　
　　陆鸣潜看出了他的想法，压低声音道：“你不用担心他，林钧的团队在保养嗓子上很有一手，用不了几天就会恢复了。而且，他也没你想象中那样珍视自己的嗓子，经常酗酒抽烟，多亏了团队，才能保持这个状态。”
　　
　　“而且...他这是自作自受。”
　　
　　“节目组的三次活动惩罚，其实是我们几个写的。我和时姐都不会写这种东西，所以他想要害的是你。”
　　
　　秦淮立刻想到了对方之前气定神闲的原因：“那个喝醋，是你自己写的？”
　　
　　“对啊。因为我还挺喜欢喝醋的，小时候当饮料喝，被我哥...咳，被我哥收拾以后，就改了。”
　　
　　他这样一描述，一个小段忱的形象就跃然而上，听来让人忍俊不禁。
　　
　　没想到段忱小时候，就已经这么严肃了，他真想不出那些老成的举动，放在一个孩子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秦淮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这么说，还剩一个任务，惩罚是由时姐写的？”




第四十二章 和你聊聊

　　刚才已经见识过了时湫灵出题的搞怪程度，现在再碰到她的题目，秦淮心里便先有了个警示。
　　
　　果然，第三项游戏是需要玩家抢到话筒接力唱歌，并且由队内另一个人猜出歌名。答对后还要做节目组指定运动，累计一分。
　　
　　而惩罚是要把失败的玩家推进水里，由于这期是运动主题，节目组先准备好了一个小池子。
　　
　　秦淮一听到运动，就意识到麻烦了。他运动方面的基因好像就没觉醒过，虽然大学时期体测从没掉过链子，但还是不擅长任何运动。
　　
　　就算是拿拍子颠球，他也接不住几个。
　　
　　实践出真知，他们这一组积累分数得飞快，秦淮也展现出强大的歌曲储备能力，即使是从前的老歌，只听一段似是而非的旋律，他也能很快认出来，并说出名字。
　　
　　只是...运动环节，无论抽到了哪个，都让他展现了大型人类驯服关节现场。
　　
　　甚至有一次运气好，只用打一段太极，他也同手同脚记不住动作，把一旁的陆鸣潜笑得直不起腰。
　　
　　陆鸣潜抽到项目的运动难度，是在所有人之上的，前面几期他已经展现出了很强的运动能力，所以这次节目组给他调整了难度。
　　
　　但是人比人总是让人怀疑人生。
　　
　　陆鸣潜居然是十项全能选手，打乒乓球、羽毛球、俯卧撑、引体向上样样做得来，好像有用不完的体力似的。
　　
　　在秦淮抽到太极的那一组，陆鸣潜拿到的是一段专业舞者的编舞，但他成功在魔鬼般的倒计时前顺完了动作，干净利落地呈现了出来。
　　
　　“时间到！”负责监督的工作人员吹了哨，游戏到此结束。
　　
　　但最后的结果很玄妙，非常玄妙。
　　
　　由于陆鸣潜和秦淮配合得非常好，秦淮的反应速度和歌曲积累量又非常得力，他们成功抢到了最多的有效分。
　　
　　但秦淮所有运动都失败了。
　　
　　这导致同组的两个人，分别获得了本次的最高分和最低分，可以说是节目组设置这个项目有史以来的头一遭。
　　
　　陆鸣潜一脸真诚：“我们都打破了这个节目有史以来的记录，真的。”
　　
　　“……”
　　
　　秦淮想了想，把外套也脱了下来，里面穿得是一件宽松版型的长袖，边缘处做了不规则设计，垂下一条条流苏，看着很有少年感。
　　
　　“可待会儿你上来，穿上外套，也会打湿呀。”路潞提醒他，现在她已经对林钧失望透顶了，不知不觉中站得离对方远了些。
　　
　　“你说的对。”秦淮认真回答道，“所以等会儿不穿了，这是公司的，赔不起。”
　　
　　他边说边倒了下去，阖上眼帘，仿佛中箭倒地的白尾鹿，栽入无尽的深潭。水面飞珠溅玉地扑起阵水花儿，便中止了声息。
　　
　　令人讶异的是，在这样一个惩罚环节，竟然也能看出些美感。
　　
　　但受到惩罚的本人并没觉出乐趣，他扶着围栏，从水底站了起来。这池子不算大，水也不深，但刚好能没到腰的位置。
　　
　　秦淮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本来是宽松的款式，现在贴在身上，勾勒出一截紧致的腰身。头发也湿漉漉地分开在两边，却并没因此颜值下降，反而更干净好看。
　　
　　就像是一丛开在红尘中的优昙花，无意中泼了水珠上去，顺着如碎琼乱玉的花瓣流下来，愈发显得气质出尘、美而不俗。
　　
　　镜头也趁势给了个特写。
　　
　　如果秦淮知道，后来这张图会在很多颜值bot的粉群里大幅度传播的话，就算要在本不富裕的余额上雪上加霜，也一定会穿着外套倒下去。
　　
　　这样的话，也不用被某人想起来，时时刻刻翻旧账，吃醋吃到头昏了。
　　
　　不过节目录制到这里，也就告一段落了。《声乐联盟》一直都是边剪边播的方式，暂定的播出时间是在下周。
　　
　　秦淮在后台用吹风机吹着湿漉漉的头发，想起之前同段忱发生的意外，便发了消息过去。
　　
　　反正早晚都是要面对的，不如现在就问问，他有没有时间。
　　
　　虽然想得很轻松，但真正实行起来，还是推三阻四的。他既希望对方没时间，不要答应自己，又希望快点结束这一切，省得一颗心总是悬得七上八下。
　　
　　没想到，这次段忱居然回复得很快：“明天就有时间。你要见我？”
　　
　　这下就没有再拖下去的余地了。
　　
　　那些注定要面对的事情，也还是要来临了。
　　
　　于是当晚，秦淮再次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不是录节目累的，而是需要好好审视一下自己和段忱的关系。
　　
　　自己还喜不喜欢段忱？
　　
　　如果还喜欢，那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以朋友的身份继续留在对方身边了。
　　
　　但秦淮给不出确切的回答。他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习惯了想分享自己的快乐时，屏幕那边便有一个人，也习惯了段忱休息时，自己的餐桌上就多备一副碗筷。
　　
　　就像他想不到，平时那样忙碌的段忱，闲下来的休息活动也和这个年纪的男生相似，会和自己一起窝在家里打游戏。
　　
　　也许曾经那种朦胧的好感，随着生命的消逝，被掐灭了，揉断了，但习惯对方陪伴的生活方式，还是刻在了骨子里。
　　
　　他对段忱，早就不是喜欢了。
　　
　　可依旧没办法把他从自己的生命里割舍去。
　　
　　失眠了一整晚后，秦淮最终打算把主动权交给段忱。他会把能说的真相都告知对方，是走是留，都由段忱决定。
　　
　　秦淮心里焦灼，便提前了一些时间过去。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段忱也已经到了。
　　
　　“你...来得好早。”秦淮脚步一顿，随即故作轻松地走了过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个，我那天的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所以，你先问我吧。”
　　
　　他的回忆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由段忱来发问，自己再一一解决的方式，比较合适。
　　
　　但没想到，段忱一下子就单刀直入，切入了主题。
　　
　　他看着秦淮，已经平静了下来，虽然是在隔音很好的包厢里谈这个话题，声音却压得很低。
　　
　　“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第四十三章 山雨时霁，云月初晴

　　这本就是无可逃避的事实，那天自己无意中说漏了太多话，是个人都会觉得匪夷所思，进一步深想，就会发现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但秦淮没想到他问出的是这个问题。
　　
　　他突然就哑口无言，愣住了。段忱会觉得自己奇怪、会怀疑自己中邪了，但无论如何，怎么会想联想到重生上面？
　　
　　“重生？也？”
　　
　　秦淮重复了一下，正在低头倒水的手一僵，水漫了出去也没有察觉。
　　
　　直到冰凉的触感落到皮肤上，他才回过神来，把水壶推开了去，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段忱：“什么意思？你也...重生了？”
　　
　　他早该想到的。
　　
　　那些不寻常的变化，不同以往的反应，都不像是从前那个年纪的段忱，面对自己会做出来的。
　　
　　到底是毫无察觉，还是潜意识不愿意接受这一切？
　　
　　秦淮唇边压着点苦笑，对上对方望进眼底的视线，坦然道：“是。”
　　
　　原来这段时间的相处，都只是为了印证他的怀疑。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秦淮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竟也彷徨起来。只是他不知道，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破绽的。
　　
　　秦淮能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落下来后，段忱整个人也显而易见地放松下来。
　　
　　就像是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走在悬崖边的人回到了平原上，一切有了不敢相信的结局，不再是活在梦里，而是踩在真真切切的现实上。
　　
　　“所以...”
　　
　　秦淮斟酌着语句，不自觉地捏紧了杯子，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了，想做什么？”
　　
　　他不知道段忱的目的。
　　
　　是想做什么研究，还是把自己当成潜在的隐患，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他的事情，段忱现在一清二楚，没有狡辩的可能性。
　　
　　秦淮这样想着，慢慢呼出一口气，拿起杯子，心不在焉地喝了下去。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感到喉咙如此干渴，又涩得生疼。明明前面有很多说不清的未知在等着自己，却根本不愿去想对策。
　　
　　就算想了，也是敲冰求火，没有用处。
　　
　　“没了...谢谢。”
　　
　　秦淮一愣：“什么没了？”
　　
　　段忱同样很坦荡，只是目光比刚才更柔和许多：“我要问的都结束了，现在换你问我了，阿淮。无论你问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你。”
　　
　　那视线直直地和秦淮的对视着，面向那样不加掩饰的热烈眼神，即使是想装作没看见，也很困难。
　　
　　秦淮别过视线：“你为什么要调查我重生的事情？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么。却还是要多此一问，浪费无谓的时间。
　　
　　秦淮起身去开了窗户，站在风口，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里一瞬间掠过了许多声音，有白云饮醉的混乱、风被揉碎的悲呜，最明显的，还是身后的人的声音。
　　
　　“我没有怀疑过你。是你那天喝醉酒，亲口告诉我，我才想到的。”
　　
　　“至于为什么接近你……”
　　
　　一阵风直着对室内冲撞进来，裹着外面的冷空气，咔嚓一声摔得粉身碎骨。秦淮好似也出了神，而男人的声音也在此刻低沉下去。
　　
　　“因为我穷尽一生，也无法摆脱那个着了魔的念头。我妄想找到那个离开了、错过了的人，想当面告诉他，我喜欢他，已经很久很久。”
　　
　　“若有一天你走遍千山万水，到山巅之上看日出的时候，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可以是我吗？”
　　
　　轰隆一声，窗户被阖上了。风声不甘心得撞击着木扉，像削尖脑袋要往里钻，不管不顾拼命拍打着重叠的窗扇。
　　
　　秦淮匆忙按住窗户，将小月牙推了上去，锁上了窗。他依旧低着头，没有转身，因为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身后的那个人。
　　
　　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但那声音却清晰又明亮，和以往在梦里的模糊语句全然不同，他不是身处梦中，却比在做梦更要荒唐。
　　
　　段忱...怎么会喜欢他？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为难。”段忱看到他的反应，心已然沉了下去，慢慢说。
　　
　　“只是我不能再瞒着你，所有的事情，你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而现在，选择的权利，也在你手上。”
　　
　　段忱也站了起来，却没走到窗边去。他的视线落在秦淮身上，话出口，顿了一顿：“但是...阿淮，如果你拒绝我，也不要害怕我。我们继续做朋友，可以吗？”
　　
　　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好了心里建设，让他把段忱放下，怎么又……
　　
　　秦淮很害怕，他怕这些都是虚幻的，不实际的。如沤珠槿艳，轻易就消散去了。
　　
　　自己那么努力才能接受的事实，如果有一天真的习惯到不能放下他，到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他和段忱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永远不是两个人平等的位置。段忱放弃他，是不痛不痒的事情，而他费尽了全部的力气，却连对方的影子都追不上。
　　
　　秦淮是个情绪很易感的人，每做一个对自己来说意义重大的决定，都慎之又慎。否则到了将来分离的那一天，他会比现在痛苦一万倍。
　　
　　对他来说，和段忱真正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所以他的缺点、他的性格，对方都没有充足的机会去感受到。
　　
　　段忱说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别的人，对自己这种喜欢，他能确定是超乎情礼之间的关系吗？也许他只是习惯了有一个人陪伴，不想失去自己这个朋友，就以为是喜欢了。
　　
　　“我需要想一想，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秦淮转过身，却不敢看他。
　　
　　“还有，无论如何，只要你愿意，我就一直都在。如果你想清楚了这些，到那一天，我一定会给你个确切的答复。”
　　
　　秦淮几乎是赌咒发誓般，咬住牙根儿，抬头看向那个人：“很快。”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站在窗边，挡住了屋里的亮光的原因，他总觉得对方的神情有点受伤。
　　
　　是觉得自己不懂他，还是不信任他？
　　
　　秦淮不敢再看，他知道自己心跳得太快，耳根也烧了起来。恍惚中，只听到耳边传来刻意放缓了的、更温柔许多的声音，那人好像还笑了笑，安抚道。
　　
　　“不用着急。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还像从前一样相处吧。”




第四十四章 修音

　　事实上，秦淮根本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去好好思量这件事。
　　
　　他要感谢苏应，毫不留情地卷走了休息时间，让他没时间东想西想。
　　
　　“两部戏，你挑挑看吧。”苏应把两个剧本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笑得很明朗，“不得不说，某个狼心狗肺的人走了之后，我们的待遇真是好了很多啊。”
　　
　　秦淮看她笑得开心，也有点好笑，拿起剧本看了看封面：“你应该提前先看过了吧，讲讲？”
　　
　　“这一本呢，是个小成本制作的网剧，是男主的角色，讲的大概是和女主查案探案的故事，是欢喜冤家类型，剧情就那样。不过，你很适合古装扮相，正好可以巩固一下颜粉。”
　　
　　秦淮没接话，他对察觉到身边的人心思变化这件事上，一向非常机敏：“姐，我觉得你想让我接的，应该是另一本吧。”
　　
　　苏应的习惯他很了解，总是喜欢把关键的放在后面讲。
　　
　　“也不是，主要看你，各有各的好处，后面那个嘛，本子好一点，但这种题材也算是冷门，能不能火不好说。”苏应叹了口气。
　　
　　她既然这样说了，秦淮也来了兴趣。
　　
　　苏应眼光很挑，她觉得不错的本子，故事线和人设应该都很出彩。
　　
　　“我还没说完呢，这个是男二，而且最后也死了。你要是觉得老演这样的角色不吉利，那这个理由，我也接受。”
　　
　　这是在变着法儿地给他找台阶下了。
　　
　　秦淮轻笑道：“可能是因为这样的角色演多了，所以在现实生活中，我的运气才会好一点吧。”
　　
　　苏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无奈地笑了笑：“这个是现代悬疑的剧，微玄幻，但主要是发生在校园里，剧集比较短。本子的故事写得不错，你也正好可以有个现代戏的角色。”
　　
　　这本里的角色是冷静理智的男二，身份是女主的学长，在几人的团队中一直是主心骨的位置，成熟稳重，最后为成全男女主感情而死。
　　
　　秦淮翻了翻本子，眼前一亮：“看起来有点惊悚，不知道拍出来会不会受限制？”
　　
　　“还好，核心主要立足于青年人的蜕变与成长，不是拍恐怖片，而且这个题材目前在市场上没有饱和，你可以试一试。”
　　
　　苏应其实也很喜欢这个本子，但出道这几年以来，秦淮还没接到过男主的剧本，她一时间有些舍不得。
　　
　　而且秦淮家里的情况，她是知道的，如果急需用钱，拍第一部确实来钱比较快。
　　
　　“如果选那个古代的，攒钱会快一点。嗯...我们以后还有机会，挑很多更好的本子。”苏应斟酌着语句，最后得出结论，“其实无论拍哪个，对你现在都是有帮助的，只是不知道哪个本子更有用一些。”
　　
　　“谢谢姐。”秦淮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心里泛起一层涟漪，在心湖上荡漾开，“我比较喜欢这个校园的本子，而且现在暂时没那么缺钱。”
　　
　　“真的？”苏应没好气地一笑，“你穷得都上热搜了，你不知道吗。”
　　
　　“……”
　　
　　“上期的《声乐联盟》播了，恭喜你成功以冻感冒的代价，让人想起了打工人被金钱支配的那些瞬间。”
　　
　　那天回来后，秦淮就有点不舒服，后来见过段忱后，又吹了一次风，一下子病了好几天。
　　
　　苏应边说，边绘声绘色给他讲，让秦淮拿出手机看热搜。
　　
　　《声乐联盟》刚开始播的时候，还有很多林钧的粉丝幸灾乐祸。她们看到林钧cue秦淮表演才艺，顿时刷起屏来。
　　
　　［哈哈哈哈哈，小钧真的是反矫达人，太可爱了吧！估计是看不惯某人才这么说的。嘘，圈里那些事真假，他们自己肯定都知道【二哈】］
　　
　　［而且即使如此，他还给了某人机会，我们小钧是天使吧，他怎么这么好呀【泪】我上辈子积多大的德，这辈子能粉到林钧这种优质偶像！］
　　
　　［今晚杀疯了！林钧太牛了啊啊啊啊，你可以永远相信他的业务能力【awsl】入股不亏，全能偶像，给你最极致的视听享受］
　　
　　虽然有去过现场的站姐委婉说，那天林钧状态不好，让节目播的时候粉丝不要刷屏，可她们听了几句，这哪里是状态不好，明显是超常发挥了好吗？于是立即在弹幕和微博上激情安利起来。
　　
　　一些人被整逆反了，开始回击。
　　
　　［粉丝也真好意思吹，吹上天了都行？有一说一这个唱功就只是及格了，别按头路人行吗，烦死了。］
　　
　　［就是，为什么要折磨我的耳朵啊，我看这个节目就是来看其他人的，林钧的水平我不说，粉丝心里应该有数的吧。唱成这样真就不值得吹啊？］
　　
　　［求求了，粉丝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曾经的团粉来说一句，林钧真的是经常划水的，言尽于此，溜了。］
　　
　　就在这时，轮到了秦淮的part。
　　
　　他的声音悠远、细腻，像是从深海里送来的回声，既空灵有意境，又充斥着浑然天成的感情，每一处高音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两相对比，高下立现。
　　
　　［我的天...我是不是见到活的海妖了？啊呸，鲛人，也太会唱了吧！【悲伤】我真的落泪了，好久没听到这样的声音了，谢谢，真的有洗到耳朵。］
　　
　　［秦淮的声音也太有感染力了吧……本颜粉原地转事业粉，有这实力，还当什么演员？不对，应该是那些什么都不会的人，有什么脸面赖在内娱当歌手啊。］
　　
　　林钧的粉丝刚骂了几句修音的，就被网友呛了回去。
　　
　　［你们也好意思说修音？林钧以前的现场直拍还能搜得到，这次完全就是超常发挥了好吧！真想互联网没有记忆的吗，无脑粉给爷整笑了。］
　　
　　［修没修音听不出来？这就是清唱的声音，你们还是别捡了便宜再卖乖，当所有人都是傻子。］
　　
　　［吹林钧业务能力的人呢，业务能力连个花瓶都比不上，长得也不如人家，真是笑死我了。而且想打脸不成，反被打肿脸【喵喵】粉丝也别刷什么反矫达人了，现在就是营销翻车了而已，别挽尊了。］
　　
　　林钧的粉丝看得又气又急，她们忽然想起，站姐那句没发挥好是什么意思……




第四十五章 阿伟集体阵亡

　　一时之间，林钧被嘲得体无完肤。
　　
　　他原本想的是踩着秦淮赢得一波热度，没想到偷鸡不成，反被蚀把米，业务能力被拉出来反复鞭尸。
　　
　　尤其是后面那段磕磕绊绊的唱段，被网友疯狂嘲笑，盯在了耻辱柱上。
　　
　　林钧的粉丝气到了，纷纷带话题去讨伐节目组。她们很聪明地避重就轻，质问让歌手吃变态辣的辣条，究竟是什么心思。
　　
　　［歌手的嗓子至关重要，我们只想有个公道的说法，合理维权！节目组准备的惩罚已经超出了应有的范畴，麻烦官方对恶剪+整人给出回应！］
　　
　　下面的散粉也忍不住，开始骂节目组。
　　
　　［为了热度没有下限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恶剪我们家忍了，可魔鬼椒已经影响到了一个歌手的状态，这是想要他的命！］
　　
　　还有人说，林钧是先被骗吃了辣条，然后才唱的歌，所以没有发挥好，只不过被节目组恶剪了，目的就是为了捧秦淮。
　　
　　她们不仅大范围刷屏，还艾特了官方媒体，要求整治这种没有良心的节目组。
　　
　　这波闹得太大，炸出来一群闲着没事干的吃瓜群众。
　　
　　［开玩笑，他要真有人捧，现在会还是个糊豆？反正我谁也不粉，就直说了，嘴节目组的当心点儿，千万别被打脸，毕竟节目里明晃晃的，就是某朵白莲处心积虑想让秦淮吃那个辣条呢。］
　　
　　［顺便，林钧夜会嫂子，酗酒抽烟的事情都忘了？他本来就没多爱护自己的嗓子，真要爱惜羽毛，也不会在团期间就搞生死地下恋。］
　　
　　时间长了，热度一点点上去，《声乐联盟》也白蹭了个热搜。
　　
　　也就在这个时候，节目组才慢悠悠给了个回应。
　　
　　［每轮环节都是常驻嘉宾自己写下的惩罚内容，节目组事先并没有准备过魔鬼椒辣条这种惩罚物品。《声乐联盟》也不存在任何恶意剪辑行为，如有必要，可以放出加长版的全程视频，包括在后台的部分检查。］
　　
　　配了十几秒的花絮，是各自写下的纸条，而魔鬼椒辣条，赫然就是林钧自己带来的。
　　
　　吃瓜群众乐了，场面一度失控。
　　
　　［对于林钧粉丝这次大规模发疯事件，我只能说是大义灭亲【微笑】既得罪了节目组，又求锤得锤，双喜临门呀。建议各位修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再来追星，不然又要像林钧的粉丝那样丢人现眼了。］
　　
　　［果然...不是什么好人。粉丝骂得有多狠，就有多少反噬到你家哥哥身上。蛇蝎心肠没错，道德沦丧也对的，拿这个辣条的人就是处心积虑，想要害人的嘛。］
　　
　　林钧团队反应飞快，立刻发出声明，为粉丝的不理智行为道歉，并且说明辣条是朋友送的，自己只是随手带过来，没想那么多。
　　
　　不过粉丝已经把这件事闹大了，那些闻讯赶来的冲浪选手可没这么好糊弄。
　　
　　更何况，节目组一说要放花絮，林钧就怂了，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谁都不信。
　　
　　［这个后台...有点儿东西。我有一个朋友想知道，后台到底发生了什么，林钧居然这么快就道歉了。］
　　
　　［盲猜是人设崩塌的事情，毕竟某人向来不心虚不道歉啊。粉丝也别刷了，越控你家哥哥实锤就越多，再骂节目组，摔出来个雷霆之锤，你家哥哥就可以原地打包退圈了。］
　　
　　也因为林钧粉丝的助力，这期的《声乐联盟》被很多好事者循环播放，截取林钧的别有用心镜头，做成合集在某站上播放。
　　
　　林钧粉丝眼看风向变了，瞪红眼睛在那期节目里挑拣，非要找出点儿不同寻常的东西来转移视线。
　　
　　她们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到了秦淮身上，开始质疑：什么样的人会问都不问，就给秦淮一口气转二十万？
　　
　　别是被包了吧？
　　
　　不然节目组怎么给秦淮这么多展示的机会，而且放出来的，都是对他有利的片段。
　　
　　她们小钧，不过是成了资本捧秦淮路上的绊脚石，可恨那些无脑网友还上赶着被当枪使！
　　
　　这些人心思一直是不干不净的，哪怕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事情，也能扯到个人的品行上去。
　　
　　但与此同时，也有人注意到了后半句话。
　　
　　网友坚持不懈地深扒，终于找到之前营销号顺带发的只言片语，说秦淮有家人生病，各种打零工凑钱。
　　
　　当时看到了，也就随手划过，现在却正好能对上，一个励志的形象就出现在了上网冲浪的人脑海里。
　　
　　[呜呜呜，我女鹅好惨，老母亲的心瞬间怜爱了。她是怎么做到德艺双修的啊，这么励志，真是爱了爱了。]
　　
　　[你自己没有女儿吗，要抢我老婆？就要老婆就要老婆，秦淮一看就是大美人级别，当然得是老婆！]
　　
　　有些话题，聊着聊着就歪楼了。
　　
　　他脱下衣服的时候，弹幕又飞过一堆刷屏的凰色话语。
　　
　　[啊啊啊啊，再脱点再脱点！麻麻可以，母爱变质了（bushi），不好脱麻麻可以帮你【喵喵】]
　　
　　［求你们穿件衣服吧，真当他不看回放的？］
　　
　　原本一群人玩梗正玩得兴起，忽然被秦淮一句“公司的，赔不起”给噎了回去，集体沉默一秒钟。
　　
　　［女鹅别哭，妈妈捡破烂养你！衣服会有的，牛奶和面包也都会有的！］
　　
　　这期《声乐联盟》的节目效果相当高能，画风持续变歪。
　　
　　直到他从水里出来，弹幕才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啊啊啊啊，阿伟大量死亡。
　　
　　［我说什么来着！搞到真正的人鱼了，嘶哈嘶哈，lp...让我舔舔，就我一个人在屏幕前姨母笑吗？］
　　
　　［美女贴贴。我说这张是真神图不为过吧？这期就是颜狗天堂啊救命！求求秦淮多上综艺多多曝光，给广大颜粉一个机会好吗！我一人血书求节目组拍续集！］
　　
　　那段视频也被当做素材，放在了很多车向的剪辑视频里，同时许多同人图、同人文也纷至沓来，产出肉眼可见地增加。
　　
　　果然，美貌是促进生产的第一动力。
　　
　　原本《声乐联盟》有固定的观众，但这次却被林钧的粉丝一闹，更出圈了。
　　
　　秦淮也因为前期让人惊艳的歌声，和后期运动全废的反差，被截图做成了表情包广泛传阅。
　　
　　不仅巩固了颜粉...还使泥塑粉和妈粉含量大规模增加。
　　
　　苏应看着他微博粉丝上涨的幅度，非常满意:“那，演这个校园剧男二也行，不然我怕照这个速度下去，你的整肃粉就要大规模阵亡了。”
　　
　　泥塑粉是把男明星当女性向来称呼，整肃粉是把他正向看待，苏应觉得按这个发展的趋势，秦淮微博底下就没几个喊哥哥的了。
　　
　　她陪秦淮跑了几天，看他签下了那部戏的合同，才放了休息的假。
　　
　　入组的日子还有几天，苏应提醒他，有什么待办的事情，就趁这个空闲先都处理好。
　　
　　秦淮还真的有事情要去办。




第四十六章 不是男朋友！

　　 秦淮想提前把奶奶的出院手续办了，但在去之前，他还有一点儿为难。
　　
　　之前段忱说过，让自己在奶奶出院时通知他一起去。
　　
　　秦淮犹豫片刻，打了电话过去。响了几秒后，被接了起来，却是助理的声音：“您好，段总正在开会，有什么需要，我可以替您转达。”
　　
　　听到段忱不在，他周身紧绷着的神经反而一松，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我今天下午去接奶奶出院。”
　　
　　等段忱忙完，自己应该也回来了。
　　
　　他重新收拾了一遍屋子，出发前，还特地对着镜子照了一圈，换上了家常穿的浅色卫衣。头发也柔顺地落下来，很有些温和无害的少年感，倒是很适合去见长辈。
　　
　　奶奶的病房在302号，为了住起来舒服点儿，他选的是单间。
　　
　　这时候住院的人不多，别的地方也还有很多空床位，但这边热闹点，奶奶闲着的时候，可以和同样住院的爷爷奶奶们聊聊家常。
　　
　　秦淮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讲话的声音，热闹非常。
　　
　　难道是奶奶的病友，或者平时跳广场舞的好朋友，来看她了？
　　
　　秦淮狐疑着，轻轻推开了门。他刚朝里面看了一眼，就又立即退出去，顺手关上门。
　　
　　可能，是门打开的方式不对？
　　
　　感受到屋里一瞬间都朝自己望过来的目光，秦淮再次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次他看得很清楚，段忱也在那里，还和奶奶聊着天，哄得老人家很开心。
　　
　　秦淮脚步顿时一收。他看得出来，奶奶现在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也不知道段忱跟她说了些什么……
　　
　　还没胡思乱想完，就被奶奶打断了。
　　
　　“阿淮，你来了？快快快过来，这是你朋友小忱，来看你了。”奶奶一见到他，就笑开了花，连连招着手。
　　
　　一句话，就给两人的关系定性了。
　　
　　秦淮松了口气，走上前去。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一旁的段忱身上，终于明白了奶奶的那句小忱，为什么会自然而然地叫出口。
　　
　　因为此刻的段忱看起来，也就像是自己的同学，全然感知不到平日那种商场上手腕翻云覆雨的气场。
　　
　　他穿了件浅色的针织衫，身上没有多余的配饰，被暖融融的阳光一照，眉目格外柔和可亲，让人恍惚间回到了校园时代。
　　
　　秦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样的段忱，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挺新奇的。
　　
　　不过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穿了浅色的衣服，这对秦淮来说，有种早恋被抓包的错觉。
　　
　　虽然...按照两世为人的年龄，咳，连晚恋都算不上。
　　
　　秦淮有些心虚，便开始收拾东西：“奶奶，我之前跟你说，换了一个地方住，你先跟我回家吧。”
　　
　　但此时，奶奶却没回答，反而朝他眨了眨眼。
　　
　　秦淮一愣，立刻转头去看段忱：“能帮我去退一下费吗？”
　　
　　直觉告诉他，奶奶有话要跟自己说。
　　
　　段忱意会了。他接过退住院手续的东西，又笑着看了秦淮一眼，才转身出去，大步流星地走去退费。
　　
　　秦淮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烫，他坐到刚才段忱的位置上，问道：“奶奶，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呀？”
　　
　　奶奶躺在床上，一头银白的头发陷进枕巾里，那床单也皱巴巴的，秦淮想伸手去抚平一些，却被攥住了手。
　　
　　她脸上的皱纹比住院前又添了几道，手上也是干枯纵横，如老树的树皮一样，却只是笑：“阿淮，你瘦了，最近啊...最近肯定没好好休息。”
　　
　　秦淮忙把她扶起来点儿：“奶奶，你慢点说，顺顺。”
　　
　　他果然一下下给奶奶顺着后背，担心都写在了脸上。
　　
　　奶奶却轻轻地推着他：“不用，不用你揉，我身子骨好着来，比你有数。”
　　
　　秦淮没说话，却不由自主想起前世的事。那时候，她说，人老啦，不中用了，超过一万块钱就别治了，她年纪大了，知道到了要该走的时候了。
　　
　　老人家一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即使秦淮后来能挣钱了，一万块在她眼里，也还是天文数字。
　　
　　秦淮读高中的时候住校，有次刚回家，就被奶奶神秘兮兮地拉到一边去，塞给他一张皱了的纸，却被努力展平了，当宝贝似的铺开。
　　
　　秦淮一看，是张十块钱的钞票。
　　
　　“我捡到的大钱！可千万别给人看着了，你拿到学校里，多买点好吃的补补。”
　　
　　那时候奶奶沟壑纵横的手拉着自己，是温暖而有力，现在她整个人缩小了一圈儿，像张轻飘飘的纸，那手看起来也变小了，握不紧他似的。
　　
　　“阿淮，你也得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奶奶不住地拍着他的手背，却没什么力气，“我年纪大喽，也没有多少日头了。我这每天能坐起来的时候，都替你祷告呢，保佑你一切顺利，都能稳稳当当的。”
　　
　　秦淮眼睫一颤，刚要说话，就被问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刚刚那小伙子，是不是你对象？我看你可中意他喽。”
　　
　　“不是！”秦淮心里一急，下意识接道，“就只是朋友，而且您看错了，我哪有这样？”
　　
　　奶奶摇摇头：“我还当是孙媳妇来。你别急，奶奶就是想跟你说，找个人照顾你就行，你要是有什么不敢开口、不好说的，就放心，只要是你喜欢的，在奶奶这儿都好使。”
　　
　　当初秦淮成绩很好，却想去学艺术，被亲戚们极力反对的时候，就是奶奶坚定不移地支持他：“我大孙子只要过得开心，就不孬，我也不指着他什么。他有主张，懂事着来。”
　　
　　现在场景变了，奶奶的态度，却还是一如既往坚定。
　　
　　她对秦淮的决定坚定不移的支持，出于都是那份关心关切的爱。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秦淮都没有跟身边的人坦白过性向，更遑论唯一的亲人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奶奶会在这种时候，跟自己说这样的话。
　　
　　秦淮心里一酸，几乎要立刻滚下泪来。他嗯了声，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却看到门口有道人影一晃，忙追了出去。




第四十七章 别出心裁的见家长

　　秦淮才堪堪走到门口，就看到段忱靠在走廊里，偏过头，正眉目含笑地看着他。
　　
　　他手里拿着回执的单子，递给秦淮：“出院手续办好了，要不要我进去，收拾一下东西？”
　　
　　“收好了。”秦淮看了看对方的神情，无奈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确实。”段忱答道，随即就站直了身子。
　　
　　他身形颀长，被头顶的灯光一照，顿时投射下一道更纤长的影子来，又站得很直，像是有格外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秦淮也禁不住凝神去听，只听对方郑重道：“小白，你这几天，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被那句小白呛到了，却只是低头捂着下巴，憋得侧脸隐隐发红：“你说，要去哪里？”
　　
　　“是...”这次轮到段忱有些犹豫了。他转头看向走廊的尽头，仿佛透过忙碌的人群，看到什么记忆深刻的情景，“是我母亲那里。”
　　
　　“啊？”秦淮的耳朵刷地一下子红了。
　　
　　还不等他拒绝，段忱就迅疾地接上话稍：“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以前都是鸣潜跟母亲一起生活，后来发生了一点儿不愉快的事情，才搬到父亲这里来。”
　　
　　“他们二位分开后，母亲就独自居住在离市中心很远的地方，说是喜欢清净。鸣潜因为以前的事情，不太愿意跟我一起回去，但我单独过去，也没什么话说。”
　　
　　“你也不用跟她解释我们间的关系。”段忱顿了一下，慢慢解释，“她不会问，因为她对我和鸣潜的事情，都不感兴趣。”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窗台上的一盆花。
　　
　　那里面捏碎了许多鸡蛋壳当养料，但土质不好，几棵小花小草生得歪歪斜斜，却也竭力汲取着养分，将鲜活的绿色伸展到各个角落里。
　　
　　一阵风过，它们被吹得栽了下去，但只折了半截腰，风过之后，就又慢慢弹了回来，继续在空中摇摇晃晃，很可爱的样子。
　　
　　段忱看着，也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我下星期就要进组了，可能会赶不上。”
　　
　　他一怔，转回看向身后的人：“你愿意陪我去？”
　　
　　“这个星期才可以。”秦淮纠正着他，“等我进组了，就算想来，也跑不出来。”
　　
　　段忱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没关系。她不在意我们什么时间过去，甚至是不去。所以我都会提前一段时间，赶在年关之前去看母亲。”
　　
　　曾经他也偷偷从家里跑出来，一路天寒地冻地跑到了母亲依山而建的别墅。这段路程，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可以说是历经千难万险了。
　　
　　但母亲因此发了火，又摔又砸，打电话让人把他接了回去。
　　
　　段忱只能躲在沙发后面，抱膝蹲着，甚至不敢做下去，那晚的等待格外漫长，每当他昏昏欲睡的时候，就会被母亲尖厉的声音喊醒：“不要坐到地面上，你脏，你们都脏，别弄脏我的地！”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声音好像划破的玻璃啊，又尖又厉，更重要的是，还扎得人生疼。
　　
　　从此以后，段忱见她的时候就更小心了。生怕说错什么、做错什么，母亲就会回到那晚歇斯底里的样子，陌生到让自己认不出来。
　　
　　这些过去，他逐篇逐段地说给秦淮听，不是想让对方怜悯自己，而是既决定敞开心扉，就把自己的过去一点点送出去。
　　
　　秦淮有权利了解自己。
　　
　　了解这个不像表面上那么完美的人。在那之后，他所做的每一个选择、决定，才是公平的。
　　
　　段忱不是个很有安全感的人，同样，他不知道爱人之间的安全感应该怎么给予。
　　
　　他只能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把心上那些结了痂的血淋淋伤口又生拖硬拽出来，拎着一点儿曾经影子，挨个指给对方看。
　　
　　这是段忱所能做到的坦诚相待。
　　
　　他希望时间能赋予秦淮更多了解自己的机会，从而做出更顺应本心的决定，而不是在时间的洪流中逐渐习惯自己的存在，用这种卑劣的方式走进对方的世界里。
　　
　　不过越纠结的事情，来得就越快，转眼就到了该去拜年的日子。
　　
　　段忱一大清早就开着车，去接秦淮。刚把车子停在楼下，对方就跑了过来。
　　
　　秦淮低头呵着气，揉了揉掌心：“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啊。你来这么早，我要是没醒，你准备去哪儿玩？”
　　
　　“那就等到你睡醒。万一你睡过头了，我等到你自然醒。”段忱笑看着面前的青年。他说话的时候，无形中多了份长辈认证的底气，有些骄傲，“我可是奶奶认定的孙媳妇。”
　　
　　“那，媳妇儿，上车吧。”秦淮拍拍他的肩，先进了副驾驶座。
　　
　　他看起来轻松，其实心里压力大得很，上车以后，还在来回检查自己给段忱妈妈准备的东西。
　　
　　“别看了，你这频率要是站在外面看的，再拿个放大镜，现在都该给你点着了。”段忱笑着摇摇头，忍俊不禁，“不用你送什么东西。”
　　
　　“用的。”秦淮抱紧他的盒子们，非常慎重，“这是给伯母的见面礼，又不是给你的。”
　　
　　段忱皱了皱眉：“那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我很贵的，见面礼不能含糊。”
　　
　　秦淮闭上眼睛装睡，不理他。
　　
　　自从把那层窗户纸挑破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日渐升温，说话也越来越不客气了。
　　
　　他虽然有意控制一下适当的距离，但这种事情不是秦淮能说了算的，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就如同坐火箭一样飞速蹿升，有时候连越界的玩笑，也会开上几句。
　　
　　现在要去见段忱的母亲了，说不紧张、不在意是假的。他现在就如踩着尾巴的猫，拱起脊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僵硬得不能动弹。
　　
　　段忱已经在开车了，借着这个空当，秦淮扭头去看他。
　　
　　对方正认真看着前面的路线，只留给他一个轮廓线条都近乎完美的侧脸。秦淮看着看着，不禁想到，这人的母亲，定然是个美人。
　　
　　他有点好奇，陆鸣潜长得和段忱有许多不像的地方，一定是遗传得不同。那段忱是像爸爸，还是像妈妈多一些？




第四十八章 另一个小白

　　他们渐渐驶出了市区，郊外的路很不好走，山路陡峭，遍布嶙峋碎石和杂草，开车的速度一下子就慢了许多。
　　
　　即使两人出发得赶早，这样艰难地赶到地方，也已经过了正中午。
　　
　　他们在门口等了很长时间，几乎要怀疑没人在家的时候，门碰了一下，被遥控打开了。
　　
　　入目是一片花园，但里面栽种的不是姹紫嫣红的花草树木，而是一茬一茬的菜苗子，好像土地上浮着层忍冬的绿意。
　　
　　门前是两棵香樟树，树干长得粗壮，纵横捭阖间遮住了投向屋里的大片阳光，里面便显得更冷清起来。
　　
　　秦淮连声响也不敢发出来，屏息凝神跟着段忱上楼，他忽然脚步稍顿，低下头去，注视着木质盘旋的楼梯口那只雪白的长毛猫。
　　
　　它懒洋洋地趴在那里，整只猫呈长条形，枕在冰凉舒适的木地板上，也在这个午后睡得昏昏沉沉。
　　
　　隐约察觉到有上楼的动静，它才站起来，睁开淡琉璃色的眼眸，仿佛其中装着星辰流转与湖海奔流。
　　
　　看到是段忱后，它又趴了下去，像是要赶着去做完上一个美梦。
　　
　　“小白。”段忱轻声念道，却感觉身边有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连忙解释，“你有没有觉得，你们很像？”
　　
　　“……这重名率太高了。我出去买个东西，就能见到好几个小白从我面前跑过去，从仓鼠到猫再到狗，种类齐全。”
　　
　　他想了想，又不动了:“我可以摸一下小白吗？”
　　
　　段忱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动静，很轻，但足以让人心神一凝。
　　
　　他们立刻站了起来，往对面看去。
　　
　　一个气质安静的女人站在走廊的另一边，看向这边，却不言不语。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彷如出岫烟云，半披半拢，用紫檀木发簪盘起，另一半直垂到腰身以下。
　　
　　秦淮先前的那些好奇，也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段忱的长相...应当是更像他父亲一点。
　　
　　许玮名字听起来中性，但长相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江南美人。岁月仿佛在她身上并没留下痕迹，依旧柔和动人，好似三月枝头吐芽的绿柳。
　　
　　她眼底看不出半分情绪，只在段忱身上留了一瞬，就转向了在旁的秦淮，道：“挺好的。”
　　
　　“好什么？”段忱见到她，身形也是一僵。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就下意识追问下去。回过神来，才发觉不该问这个问题。
　　
　　“干净。”许玮又盯着秦淮看了小一会儿，“像艺术品。”
　　
　　她这是...将秦淮当作物品来评价了？
　　
　　段忱神色明显变了，转身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但秦淮显然是没放在心上，轻声谢过了她，还把准备的礼物给许玮看。
　　
　　“谢谢伯母。”
　　
　　他面对许玮的时候，连声音都下意识放柔了许多。
　　
　　好像有种莫名的磁场，让任何人在她面前说话都忍不住敛声屏息，一定要轻声细语才行。
　　
　　许玮只是淡淡地扫了下，然后道：“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你们就可以走了。”
　　
　　这句话却是对段忱说的，不过自从他进来之后，两人的视线交流，也就那一瞬间。许玮没再理他，转身走回了房间，居然是下了逐客令。
　　
　　秦淮看着还没来得及拆开的礼物，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我以前单独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分别。”段忱安慰他，又想起什么，问道，“刚刚小白也醒了，你要不要跟它玩一会儿？”
　　
　　那只猫已经睡醒了，站起来，在两人身边走来走去，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能碰吗？”秦淮想起之前段忱除夕回来发生的事情，“万一我给弄脏了，怎么办？”
　　
　　“不用担心。”段忱把人一按，按到松软的单人沙发里，然后蹲下去，抱起了小白，递到他怀里。
　　
　　“你是例外。她从来没说过什么人干净，所以，这个家里你随时都能来，我反而不能来。”段忱苦笑道，去看秦淮。
　　
　　秦淮今天穿了件细软的线织白毛衣，是短款，露出纤细的脖颈，像出水的白鹄。他的袖口处做成灯笼袖的样式，微微蓬起来一点儿，搭配的也是白牛仔裤。
　　
　　这样的穿搭，不仅没有因为顺色缺乏层次感，反而增添了独属于他的雅道。
　　
　　但段忱知道，和衣服颜色没什么关系。许玮眼光独到，心思犀利，一眼看穿的，一定是皮囊之下的本相。
　　
　　他也不坐，偏过头去看秦淮。
　　
　　对方正怀抱着那只比自己地位还高的长毛猫，轻声哼歌给它听，两只小白叠在一起，映在他眼底，便勾出分不敢奢望的美好来。
　　
　　秦淮闭着眼睛，唱的是首吴侬软语的小调，有很长的年头了。他怕打扰许玮休息，所以放轻了声音，越发显得委婉细腻，宛如从米粉中蘸了一圈的细软白糕，连腔调都是软绵绵的。
　　
　　段忱虽然听不懂他在唱什么，但心灵好似为之一荡般，那些纷乱的心思都平复许多。
　　
　　怀里的小白不安分地挣脱开，跳了下去。秦淮睁开眼，却先和许玮的视线对上了。
　　
　　见秦淮看着自己，她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又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自始至终，甚至没看段忱一眼。
　　
　　秦淮看她消失在视线里，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紧张：“我是不是吵到伯母了？”
　　
　　“母亲是路过，停下来听的，跟你没关系。”段忱扬唇笑笑了下，捏了捏秦淮的手掌心，“我们走吧。不然等回去的时候，就要天黑了。”
　　
　　秦淮应了声，出门的时候，又恋恋不舍地同小白打了招呼。
　　
　　说来也奇怪，它的性子一直冷淡，这时候倒是跑出来，送到门口，还轻轻地叫了声。
　　
　　“没天理了。怎么一个两个，所有人都好喜欢你呀。”段忱推他上车，还有心情拿他开玩笑。
　　
　　他虽然语态轻松，秦淮却从中读出了点儿别的东西。但他实在不擅长安慰人，想了想，只能问道：“你想养猫吗？我送你一只。”
　　
　　段忱笑道：“那，你送我一个小白吧。”




第四十八章 另一个小白

　　他们渐渐驶出了市区，郊外的路很不好走，山路陡峭，遍布嶙峋碎石和杂草，开车的速度一下子就慢了许多。
　　
　　即使两人出发得赶早，这样艰难地赶到地方，也已经过了正中午。
　　
　　他们在门口等了很长时间，几乎要怀疑没人在家的时候，门碰了一下，被遥控打开了。
　　
　　入目是一片花园，但里面栽种的不是姹紫嫣红的花草树木，而是一茬一茬的菜苗子，好像土地上浮着层忍冬的绿意。
　　
　　门前是两棵香樟树，树干长得粗壮，纵横捭阖间遮住了投向屋里的大片阳光，里面便显得更冷清起来。
　　
　　秦淮连声响也不敢发出来，屏息凝神跟着段忱上楼，他忽然脚步稍顿，低下头去，注视着木质盘旋的楼梯口那只雪白的长毛猫。
　　
　　它懒洋洋地趴在那里，整只猫呈长条形，枕在冰凉舒适的木地板上，也在这个午后睡得昏昏沉沉。
　　
　　隐约察觉到有上楼的动静，它才站起来，睁开淡琉璃色的眼眸，仿佛其中装着星辰流转与湖海奔流。
　　
　　看到是段忱后，它又趴了下去，像是要赶着去做完上一个美梦。
　　
　　“小白。”段忱轻声念道，却感觉身边有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连忙解释，“你有没有觉得，你们很像？”
　　
　　“……这重名率太高了。我出去买个东西，就能见到好几个小白从我面前跑过去，从仓鼠到猫再到狗，种类齐全。”
　　
　　他想了想，又不动了:“我可以摸一下小白吗？”
　　
　　段忱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动静，很轻，但足以让人心神一凝。
　　
　　他们立刻站了起来，往对面看去。
　　
　　一个气质安静的女人站在走廊的另一边，看向这边，却不言不语。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彷如出岫烟云，半披半拢，用紫檀木发簪盘起，另一半直垂到腰身以下。
　　
　　秦淮先前的那些好奇，也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段忱的长相...应当是更像他父亲一点。
　　
　　许玮名字听起来中性，但长相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江南美人。岁月仿佛在她身上并没留下痕迹，依旧柔和动人，好似三月枝头吐芽的绿柳。
　　
　　她眼底看不出半分情绪，只在段忱身上留了一瞬，就转向了在旁的秦淮，道：“挺好的。”
　　
　　“好什么？”段忱见到她，身形也是一僵。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就下意识追问下去。回过神来，才发觉不该问这个问题。
　　
　　“干净。”许玮又盯着秦淮看了小一会儿，“像艺术品。”
　　
　　她这是...将秦淮当作物品来评价了？
　　
　　段忱神色明显变了，转身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但秦淮显然是没放在心上，轻声谢过了她，还把准备的礼物给许玮看。
　　
　　“谢谢伯母。”
　　
　　他面对许玮的时候，连声音都下意识放柔了许多。
　　
　　好像有种莫名的磁场，让任何人在她面前说话都忍不住敛声屏息，一定要轻声细语才行。
　　
　　许玮只是淡淡地扫了下，然后道：“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你们就可以走了。”
　　
　　这句话却是对段忱说的，不过自从他进来之后，两人的视线交流，也就那一瞬间。许玮没再理他，转身走回了房间，居然是下了逐客令。
　　
　　秦淮看着还没来得及拆开的礼物，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我以前单独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分别。”段忱安慰他，又想起什么，问道，“刚刚小白也醒了，你要不要跟它玩一会儿？”
　　
　　那只猫已经睡醒了，站起来，在两人身边走来走去，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能碰吗？”秦淮想起之前段忱除夕回来发生的事情，“万一我给弄脏了，怎么办？”
　　
　　“不用担心。”段忱把人一按，按到松软的单人沙发里，然后蹲下去，抱起了小白，递到他怀里。
　　
　　“你是例外。她从来没说过什么人干净，所以，这个家里你随时都能来，我反而不能来。”段忱苦笑道，去看秦淮。
　　
　　秦淮今天穿了件细软的线织白毛衣，是短款，露出纤细的脖颈，像出水的白鹄。他的袖口处做成灯笼袖的样式，微微蓬起来一点儿，搭配的也是白牛仔裤。
　　
　　这样的穿搭，不仅没有因为顺色缺乏层次感，反而增添了独属于他的雅道。
　　
　　但段忱知道，和衣服颜色没什么关系。许玮眼光独到，心思犀利，一眼看穿的，一定是皮囊之下的本相。
　　
　　他也不坐，偏过头去看秦淮。
　　
　　对方正怀抱着那只比自己地位还高的长毛猫，轻声哼歌给它听，两只小白叠在一起，映在他眼底，便勾出分不敢奢望的美好来。
　　
　　秦淮闭着眼睛，唱的是首吴侬软语的小调，有很长的年头了。他怕打扰许玮休息，所以放轻了声音，越发显得委婉细腻，宛如从米粉中蘸了一圈的细软白糕，连腔调都是软绵绵的。
　　
　　段忱虽然听不懂他在唱什么，但心灵好似为之一荡般，那些纷乱的心思都平复许多。
　　
　　怀里的小白不安分地挣脱开，跳了下去。秦淮睁开眼，却先和许玮的视线对上了。
　　
　　见秦淮看着自己，她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又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自始至终，甚至没看段忱一眼。
　　
　　秦淮看她消失在视线里，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紧张：“我是不是吵到伯母了？”
　　
　　“母亲是路过，停下来听的，跟你没关系。”段忱扬唇笑笑了下，捏了捏秦淮的手掌心，“我们走吧。不然等回去的时候，就要天黑了。”
　　
　　秦淮应了声，出门的时候，又恋恋不舍地同小白打了招呼。
　　
　　说来也奇怪，它的性子一直冷淡，这时候倒是跑出来，送到门口，还轻轻地叫了声。
　　
　　“没天理了。怎么一个两个，所有人都好喜欢你呀。”段忱推他上车，还有心情拿他开玩笑。
　　
　　他虽然语态轻松，秦淮却从中读出了点儿别的东西。但他实在不擅长安慰人，想了想，只能问道：“你想养猫吗？我送你一只。”
　　
　　段忱笑道：“那，你送我一个小白吧。”




第五十章 骗局

　　纪闵身形一滞。
　　
　　他没有转头，更没有动，用余光往后看，看向了自己的肩膀。
　　
　　刚才手机被他打开了手电筒，现在还是亮着的，纪闵把它攥在手里，直直地往上照去。
　　
　　也是借着这股微弱的光，他看到肩膀上扒着一截灰青色的“小手”。
　　
　　它的表皮是枯瘦干瘪的，爪子却又尖又长，刺进了纪闵的皮肉里面，鲜血直流。
　　
　　肩膀上冰凉的触感格外明显，好似活物似的，还动了动，如果这东西有眼睛，一定是在看向纪闵的脸——看他到底是不是个活人。
　　
　　纪闵屏住呼吸。
　　
　　与此同时，他开始计算灯亮和灯灭之间的间隙。
　　
　　从走廊尽头走到这边，最快也要五分钟的时间，更何况，纪闵已经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
　　
　　但他走上走廊之前，“它”分明不在，灯也是灭着的。
　　
　　不可能只留出五分钟的时间，让他们在灯亮的房间内寻找线索。这样就算能第一时间找到东西，也来不及回到原本的起点，还是会死。
　　
　　如果那样，这就是场没有可能生还的游戏。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
　　
　　他想得出神，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
　　
　　遭了！
　　
　　手机的光最后照到了一张骤然出现在面前的脸。它正蹲在自己的右肩膀上，伸长了一截细长的绿色脖子，以扭曲的姿势，把惨白的面皮探到纪闵眼前。
　　
　　“嘻...嘻...”
　　
　　那东西的脸像是绷紧在筷子上的薄薄一层人皮，只有五官的位置，却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个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在薄得快要裂开的脸上滑来滑去。
　　
　　手机的光只亮了一瞬，屏就爆了，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快要刺破他的耳膜。
　　
　　与此同时，纪闵后背一凉，有什么滑腻的东西贴了上来，肩膀也沉了下去，好像有很大的重量坐在上面。
　　
　　他当机立断，掏出白天拿到的那把折叠匕首，朝着记忆中眼睛的位置，砍了过去。
　　
　　刀刃直直地捅进一个滑溜的球体里，还在四处滚动，他肩膀已经越来越沉，成了单膝跪地的姿势。
　　
　　纪闵心里一阵震颤。
　　
　　他终于知道，那群死得奇形怪状的人，究竟是什么在什么东西手上了。他们无一例外，都像是被泰山压顶压死的，死前都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眼睛骇然地瞪大，像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物。
　　
　　他不再犹豫，狠狠往下一怼，戳爆了那个滚动的球体。刀尖挑起某种黏稠的介质，同时有不明液体四散扑去，溅在门上。
　　
　　屋内的光又亮了。
　　
　　身后还是数不尽的呜呜声，纪闵握住了把手，往下一掰！
　　
　　门开了，趁着屋里光亮，他看清了落在把手上的东西——宛如红漆的鲜血。
　　
　　原来那东西的血，才是开门的关键。纪闵已经趁那空隙闪进了门内，关上了门。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只在瞬息的时间。
　　
　　那些手还在不断推动着门，却被从里面锁上了，密密麻麻的乌青色触手趴在窗户上，都想要钻进去。
　　
　　纪闵神色凝重。这屋子能阻隔外面那些东西，只能说明，对于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来说，那些“手”都是低级生物。
　　
　　等到灯灭的时候，屋内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掉灰的书架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档案，角落处还结了蜘蛛网，但墙壁却白如新雪，处处都透露着诡异。灯光扑闪着，像随时都会灭掉，重新陷入黑暗。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按照白天的记忆，把看到的密码一一排列。
　　
　　“7，7，3，2，1。”

　　纪闵取下了那盒封面是暗红色的档案，上面写着《建校秘闻》四个字。
　　
　　翻开第一页，上面画了只诡异的眼睛，还在往下滴血，是周轻描述的梦里见到的景象。
　　
　　他径直往下看去，书翻得飞快。纪闵记忆里很好，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那些校园里的暗室和地形图，都被他烙印在了脑海里。
　　
　　书的最后几页被什么人撕掉了，还剩一页歪斜的文字挤在上面，鬼画符一般，鲜红的字迹仿佛是血写上去的。
　　
　　“我校自建校以来，怪事不断，故封此校室，以……而后……后校长悬梁自尽于壁前，一切重归起点。”
　　
　　他还没想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咔嚓一声，灯忽然灭掉了。
　　
　　纪闵一怔，下意识抱紧了那本书，退到了墙壁上。头顶传来簌簌的声响，原来是墙皮脱落，掉了下来。
　　
　　一大片雪白的墙皮掉了下来，砸在纪闵的手背上。
　　
　　还好...是墙皮。
　　
　　他刚想放下手，忽然想到了关键处，浑身的血液都滚烫起来，直冲上颅腔。
　　
　　这么大一块墙皮，是怎么掉下来的？
　　
　　那墙面崭新如雪，他从进来时，就把整件屋子的布置尽收眼底，自然也知道，现在身旁不会有个人形模具。
　　
　　那东西动了起来，慢慢地朝这边走来。
　　
　　纪闵无法，只能后背贴紧墙面，再次屏住了呼吸。那声音完全不像是人在走路，因为频率一直是相同的，一下下敲击着地面，好像只有一只脚一样。
　　
　　“它”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明显。纪闵闭上眼睛，感到身侧贴上了个冰凉的东西。
　　
　　他甚至能听到“它”的呼吸声，微痒的气息扑在脖颈上，纪闵却不敢动弹，真充当起了人形模具。
　　
　　那声音顿了顿，逐渐远去了。
　　
　　纪闵听着声音越来越轻，身体却还是紧绷着的。他刚才是往门边跑的，可在灯灭以前，离门口还是有一段距离。
　　
　　如果轻举妄动，很快就会被那东西察觉。他连直接跑出去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打开门锁了。
　　
　　意识逐渐回落，纪闵想起来，自己手中还拿着一本书。
　　
　　他数着秒数，在屋外的“手”消停下来的那刻，用尽力气，把档案扔了出去！
　　
　　但并没传来落地的声音。
　　
　　灯摇摇晃晃地，亮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纪闵看到自己扔出去的档案，被一只变形的长胳膊卷起来，握在手里。而“它”的脚虽然立在远处，头却还停在自己面前，不到十几厘米的距离。
　　
　　灯光灭了。




第五十一章 算计

　　那东西顷刻之间，就如吸盘一样，覆盖在纪闵面前，死死地扒住了他的脑袋往下嘬，像要揭下血淋淋的一张皮似的。
　　
　　纪闵使劲掰着“它”的嘴，却好像摸到了没有骨头的圆形盘状物体般，滑不留手，除了硌人的牙齿，什么东西都没碰到。
　　
　　他被缠得快要窒息的时候，屋内的灯突然又亮了。
　　
　　那东西...不见了……
　　
　　除了脸上滑腻腻的液体还在往下淌，它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纪闵错愕地转过头，看到了拿着扳手的巫明陵。扳手上还流着血，应该是外面那些手的。
　　
　　屋里那东西已经有了防备，等到下一次灯灭，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他艰难地扶着室内的杂物，把自己撑起来：“我们得快点儿离开这里——”
　　
　　话还没说完，就被攒足了劲儿的一拳对准了招呼过来，打得他身形一歪，往后摔在杂物上。
　　
　　棱角分明的木块扎到了秦淮的后背上，瞬间就割破了衣服，鲜血淋漓。
　　
　　他还在戏中没反应过来，又被符栎抓起来一推，撞在了柜子上。
　　
　　直到看到对方戏谑的眼神，秦淮才意识到，这就是符栎说的“开始”。
　　
　　因为镜框的原因，他视线受限，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柜门，耳边顿时嗡嗡猛响，听不清楚起来。
　　
　　符栎按着他，让他的脸贴在木柜的门上，使足了劲儿上下刮擦。
　　
　　秦淮的眼镜架已经折断了，还歪着架在鼻梁上，扎破皮肤出了点儿血。
　　
　　他扯住镜框，随手扔了出去。
　　
　　与此同时，秦淮抬起手，一拳砸在了对方的脸上。这一下用了狠劲儿，只听咔嚓一声响，符栎半张脸都偏了过去。
　　
　　钳制住他的力量骤然一松。
　　
　　秦淮倒下来，往后靠在木架子上，他顾不上喘息片刻，刚要起身，就又被拉了下去，一胳膊肘招呼在肚子上。
　　
　　符栎不说话，只是露出个呲着牙的笑，眼底闪着沉沉的狠光。
　　
　　两人扭打在一起。
　　
　　直到导演发现不对，急喊“卡”的时候，工作人员来把他们拉开，这时候双方身上都已挂了彩。
　　
　　秦淮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唇角溢着血，脸颊侧边划破了道口子——是在毫无防备被撂倒，也全无还手之力的时候，被符栎按在柜子的钉子上擦出来的。
　　
　　他不说话，只捂住了腹部，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接连不断落下来。
　　
　　反观符栎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可以说是看起来更狼狈。他的伤更多集中在明面上，脸上、胳膊都是青紫，并且已经肿了起来。
　　
　　但他打秦淮的时候，都是往看不见的地方招呼。什么地方要命，又看不出来，就往哪儿踹，如果有机会划花对方的脸，就更兴奋了。
　　
　　“怎么回事？”导演赶过来，面色不善。
　　
　　他是个新人导演，才刚拍第二部剧，居然就遇上了这种事。关键是两人打起来的时候，滚到了被柜子挡住的死角，根本看不出来是谁先动手的。
　　
　　“我也想知道。”符栎没捂脸，脸色阴沉得快要滴下水来，看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秦淮，“你是不是想让我毁容？”
　　
　　他先发制人，又声气凌厉，自然带偏了一批先入为主的人。况且，从外表看起来，也确实是符栎伤得更重。
　　
　　剧组的人看秦淮的眼神变了。
　　
　　“想不到他居然是这种人……”角落里传来一个女生窃窃私语的声音，她躲在队伍的最后，看不见脸。
　　
　　有了开头的人，后面的讨伐就自然而然地顺利起来。
　　
　　“我早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真会装啊，老娘最讨厌这种心机货了！”
　　
　　说话的女生被同伴推了下，她虽然闭了嘴，神色却愤愤，把手里的道具往桌子上一摔，就转身走了。
　　
　　“阿鸢上学的时候，被欺负过，估计是想起以前的事了。不过，这得是多大的仇啊，下手这么狠……”
　　
　　同行的女生有些不忍地错开视线。
　　
　　“演员的脸比什么都重要，能把人伤成这样，得有多狠毒的心机？”
　　
　　“知人知面不知心。连心都这么脏，生活也一定很不如意吧。也不知道这种人为什么都有人喜欢，喝了迷魂汤了？”
　　
　　“包装得好呗。再说现在哪个明星没几个脑残粉……”
　　
　　乌压压的人群将他们团团围住，直围得密不透风。声音波浪般一层层推进，每个人的声音都轻蔑又裹挟着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同仇敌忾。
　　
　　秦淮没说话，他贴着墙面缓缓滑下来，头歪向一边，唇边淌着血迹。
　　
　　他不是不想为自己辩解，但痛得连喘气都费力气，被这乱糟糟的声讨一击，更是回想起前世的许多时刻，连头也开始疼起来。
　　
　　那声响越来越明显了，如尖锐的针捅着他的耳膜。渐渐的，秦淮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他仿佛身处冰层之下，在溺水的绝望中被拽入冰冷的水底。
　　
　　身边是七嘴八舌的声音，筑成高墙，把他困在里面。
　　
　　好吵啊，透不过气。
　　
　　也好冷呵，冷得他唇色青紫，轻轻地哆嗦。
　　
　　秦淮面前只剩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墙仿佛纸牌堆起来的，呼啦啦四散倒去，白影黑影重叠着，好像无常的鬼魂飘来飘去。
　　
　　“救护车呢？有人晕倒了！”
　　
　　是谁……秦淮想动一下，身体却像散架了一般，又好像被高高抛起，再被沉重的铁锤砸回地面上，每个关节都钻磨着痛意。
　　
　　他眼皮沉重得抬也抬不起来，听觉却抢先一步恢复，听到两个女性的声音在谈论自己。
　　
　　“这间病房里住的，是不是视频里的那个明星啊？长得还挺好，没想到这么丧心病狂。”
　　
　　“小点儿声，工作时间就别八卦了。再说，他明显伤得更重，真实情况怎样还不好说。”
　　
　　因为被同伴反驳，门外年轻一点的声音明显变得不悦:“能有什么反转？连视频都已经流出来了，总不能是言亦自己想毁容吧。”
　　
　　视频...什么样的视频，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
　　
　　剧组拍摄的带子，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外泄出来？




第五十二章 依赖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还消过音，只能看到两个人的打斗过程——换句话说，是秦淮突然动手打人，符栎受伤倒在地上的过程。
　　
　　秦淮指尖微微一顿，把进度条重新拉到开头，反复看这段掐头去尾的短视频。
　　
　　不是剧组拍摄的带子。
　　
　　拍摄的角度很偏，清晰度也较低，更像是什么人在远处用手机拍的。剧组人多眼杂，想找到偷/拍的那个人，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不过这也在秦淮的意料之中。
　　
　　拍视频的人避开了作为遮挡物的柜子，明显是对场地很熟悉，尝试并调整过角度的。符栎不是临时起意，就不会让人从视频中找到突破口。
　　
　　秦淮又看了一遍视频后，就关上了手机。不用去看，他也知道网上现在批判自己的都是什么话。
　　
　　前世见过看过的太多，只一闭眼，那些字句就能自动排成段落，浮现在秦淮眼前。对于这种事情，他应该习惯了的。
　　
　　但秦淮忽然觉得很累，不想习惯了。
　　
　　他想就这样好好睡上一觉，任阳光细洒在窗外的杉树上，再把光晕推进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午后安稳，而那些喧嚣声音，都被隔离在世界的另一边。
　　
　　医院的气味让人疲软，像苍白无力的纸。他本人也像张轻飘飘的纸一样，闭上眼睛，陷进雪白的床铺里。
　　
　　无论如何，现实不会让他逃避，甚至是短暂喘息。
　　
　　节奏急促的响声从门外传来，秦淮不用去看，也知道是苏应来了。
　　
　　她先是动作很轻地拉开门，看到人已经醒了之后，便急匆匆奔到床前：“我听说你被打了，怎么回事？”
　　
　　苏应在外永远是带妆的一张精致面容，但此时此刻，遮瑕再好的粉底，也掩盖不住她的憔悴，黑眼圈更是加深许多。
　　
　　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快要盯个洞出来，秦淮勉强笑了一下：“我没事。姐，不用担心我。”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剩余的力气。秦淮感觉伤口又隐隐作痛，他稳了稳心绪，先一步问道：“剧组是不是要解约？还有...违约金。”
　　
　　这事本来模棱两可，但有人先发制人掀起了舆论攻势，剧组想要及时止损、掩息风波，就会及早给出回复。
　　
　　现在外面风声掀翻天，剧组承担的压力也不会小，一定会向星衍这边施压。
　　
　　苏应没说话，眉心一阵阵猛跳着：“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小人，人是在他的场地受伤的，现在急着甩锅，良心被狗吃了！”
　　
　　对于秦淮的人品，她再清楚不过。虽然不知道当时真正发生了什么，却已默认相信了他。
　　
　　何况这视频流出的时间太巧妙，又在极快的时间内，被各大营销号转发扩散，编写好的通稿把两人的过节说得天花乱坠。
　　
　　不用想也知道这次是被人买黑了。
　　
　　剧组也心里有数，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干脆把眼闭上，图个及时止损。
　　
　　艺人双双受伤的黑料，总要有个人来背锅，再加上秦淮是被其他人推上的风口浪尖，那份愧疚也就不存在了。
　　
　　苏应面容上是深深的疲惫之色，在秦淮昏迷的这一晚，她也上下眼皮不沾跑前跑后，却收效甚微。
　　
　　但好歹奔波了一整夜，也是有些效果的。苏应叹了口气：“那边说最多只能等十天。你想想，片场有没有人能拍下过程？”
　　
　　秦淮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着急，如果不是真正火烧眉毛了，苏应不会如此火急火燎跑来找他。
　　
　　但他自从醒过来，就已经把当时的情景回复了很多次，却并没看到希望。符栎先动手的细节连剧组都没拍到，除非有人专门在那个角度拍摄，否则绝没有录下全程的可能。
　　
　　这本身就是个百口莫辩的死局。
　　
　　苏应紧紧锁着眉，语气竭力平稳一些，试探道：“其实...也还不是最糟糕的局面。等这阵子风平浪静了，网友都忘得差不多的时候，你再复出。”
　　
　　可她也知道，这是最万不得已的下下策。
　　
　　观众遗忘一个人的速度很快，更何况是要等这件事情的影响基本消失，这对于一个演员的黄金时间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并且这意味着，秦淮将会背上陷害同事的恶名。今后这件黑料牢牢粘在身上，永生永世也甩不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重新揭开。
　　
　　苏应再次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的时候，已收拾好面上那些忧愁：“我先去片场问问当时在场的人，看有没有转机。你好好休息——别装没事人，给我住够了天数再出院，医生把你情况跟我说了，符栎那孙子！下手真黑！”
　　
　　苏应拎起手提包，怒骂着走了。看着她的身影比来时更快消失在病房中，秦淮心中一黯。
　　
　　他又一次拖累身边的人了。
　　
　　这个节骨眼上，苏应为自己的事情周旋，免不了要受各种冷眼。但这件事出现转机，根本就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是注定白费力气。
　　
　　秦淮还在想着，门再次被拉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身材娇小的圆脸护士，紧抿着唇，看来心情不好。她面上的鄙夷还未散去，就先讶异了一下，片刻之后，逐渐恢复了冷若冰霜的神色。
　　
　　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刚被渣男劈腿了，自己的病患又来了个人渣！
　　
　　圆脸护士冷哼一声，她觉得晦气，例行嘱咐了注意事项后，就退了出去。
　　
　　这次，病房里是真正安静下来了。
　　
　　秦淮合上眼帘，刚才疲惫得一沾眼皮就能倒，现在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的事情乱糟糟挤在一起，他恨不得立刻出院，自己去处理这些事情。
　　
　　想归想，他还得象征性住院几天，否则苏应女士第一个跟自己翻脸。
　　
　　秦淮只能打开手机，胡乱翻着消息，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停在这个对话框好一会儿了。
　　
　　上面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天前。
　　
　　段忱，他去外地了。
　　
　　说来也怪，在看到这个聊天框后，他的各种纷乱心绪在一瞬间平复了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变化，秦淮心里一惊。
　　
　　他好像对于段忱的依赖，越来越多了。




第五十三章 目击证人

　　好像血液流速变慢，四肢百骸都泛着冰冷的凉意。秦淮忽然有点害怕——他习惯了用从容的外壳保护自己，也远离一切危险。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离不开一个人。
　　
　　可那个人...是段忱。
　　
　　秦淮刚刚探出头的那点儿勇气，被凉水一浇，就蔫头巴脑地缩了回去。
　　
　　他从未设想过，换种身份该如何与对方相处，只知道如果走上另一条路，两人最终在岔路口分道扬镳的概率，也就越来越多。
　　
　　出于这些私心，秦淮并不想让段忱知道他现在遇到的麻烦，不想让对方认为，自己是个很麻烦的人。
　　
　　段忱不会有闲时间去看娱乐新闻，只要自己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报喜不报忧，这是秦淮最后的底线。
　　
　　他收拾好东西，从医院出来，就回了家。但此时秦淮的状态并不算好，为防止奶奶起疑心，他把帽檐儿压得极低，借口这些天拍戏累了，先回房间休息。
　　
　　只是刚把房门锁上，苏应的电话就轰炸了过来。
　　
　　他冒着被劈头痛骂的风险接起来，出于本能，将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
　　
　　果然，从另一头传来苏应连珠炮的质问声：“你怎么回事，居然出院了？不要命了是不是！”
　　
　　“医生没说一定要住院，我想在家待几天。”秦淮边说，边把口罩拉到鼻梁上，按了按，俨然是将要出门的打扮。
　　
　　但他拿着手机，依旧认真地解释：“我觉得医院不适合休息才回来的，不是为了省钱，也不是想去做什么。”
　　
　　不管苏应信不信，编谎总是要完整一些。
　　
　　整装完备的秦淮去了剧组，他想再实地观察一下当时的场地，看看有没有新的发现。
　　
　　但作为这几日漩涡的中心，秦淮一出现在片场，就被无数道视线紧紧盯着，那些目光都有如实质，仿佛烧烫的针扎在身上似的。
　　
　　秦淮恍若未见，他径直走向了拍摄的场地，绕着走了一圈。
　　
　　唯一能拍到全程的视角，正是拍视频那人拍摄的角度。
　　
　　那天在这里的...是几个群众演员。
　　
　　范围虽然缩小了，可对秦淮来说，并没什么用处。他并不知道那天几个人的名字，也没有照片，现在再要去找，无异于在大海捞针。
　　
　　除非他这些天一直在整个影视城里乱撞，还有一丁点可能性。
　　
　　秦淮被自己的进展无奈到了，余光扫到某个角落里，微微一顿。
　　
　　他走了过去，轻声问道：“打扰一下，请问你是发生事故那天的群演吗？”
　　
　　夏夏是个皮肤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孩儿，透着种文静的气质。她此刻说话也轻如蚊蚋：“对。阿鸢是这儿的道具老师，我来找她玩，顺便就接了个群演的工作。”
　　
　　她像只怯生生的小兔子，说话的时候，耳根都涨红了，滴血一般。
　　
　　秦淮担心自己惊扰到对方了。他再次调整了下语气，让声音听来更柔和安稳些：“那你有没有其他人的联系方式？”
　　
　　“我不知道！”夏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快哭出来了，“我什么人也不认识，真的是第一次来这里。”
　　
　　这边的动静已经吸引了很多人注意。
　　
　　秦淮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易受惊吓体质，再问下去，就真的要给她造成惊吓了。
　　
　　他敛着歉意，向女孩儿赔礼道歉，转身要走的时候，肩膀一痛，被猛地撞歪向一边。
　　
　　面前有道残影快速地飞了过去。那姑娘个头比夏夏高很多，正挡在她面前，厉声道：“你要对她做什么？！”
　　
　　是那天的那个阿鸢。
　　
　　“我没事。”夏夏无措地低下头，来回攥着手机，“他就是问了我几个问题，是我自己性格的问题...我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
　　
　　“秦老师，您欺负一个有自闭倾向的女孩儿，不觉得很没品吗。”阿鸢面色一冷，“如果是因为那天我说的话导致您有任何的怨恨，您应该直接来找我，而不是骚扰我的朋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夏夏就抢先道：“阿鸢，他没恐吓我，就是想了解一下，那天我有没有拍到什么东西。”
　　
　　“我没……”秦淮习惯性解释，却回过神来，愣了一下。
　　
　　夏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说话了。倒是在旁的阿鸢神色一变：“不管你有什么洗白手段，都不要把注意打到夏夏身上，她不会帮你说谎的。”
　　
　　为了保护朋友，阿鸢已经很不客气。更何况，这人翻不了身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算要日后算账报复她们，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我斗胆猜测一下，秦老师应该很快就不是我们这个组的演职人员了。与其到时候被人扫地出门，还不如尽快寻找下个剧组，您说呢？”
　　
　　她的眼神满是敌意，仿佛周身全是刺儿的刺猬。等到秦淮离开以后，那些刺在一瞬间疲软下来，显得有些茫然。
　　
　　“你说...他会不会报复我们？”
　　
　　阿鸢回过神来，看向满是不安的夏夏：“他没有这个机会。再说得罪人的事情，也是我做的，他不会记得你是谁。”
　　
　　说者无意，夏夏神色却讪讪起来，有些尴尬。
　　
　　“可是万一他的后台真的很硬，剧组就是不换人呢。而且一不做二不休，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把事实的真相公之于众。”
　　
　　“什么真相？”
　　
　　“就是他威胁我们的事情呀，还有那天，我们所有人都看到的事实。你可以用剧组道具老师的身份，匿名发布到网上，现在正是关注度很高的时候，很容易被扩散出去的。”
　　
　　阿鸢有点犹豫：“但我觉得，他不一定会记恨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没有回转余地了？”
　　
　　“可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夏夏想得出神，“如果...如果还有一点点退路，谁会做这样亏心的事情呢。”
　　
　　“亏心？”
　　
　　“我是说，这样做确实有点儿过分。”夏夏慌乱应道，把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还有，这件事虽然有实锤，但还缺少加热的东西，导演不一定会这么快换下他。如果近距离目睹过现场的人能提供证词，就万无一失了。”
　　
　　她抬头看着阿鸢，眼神中闪着奇异的光。
　　
　　“一个万无一失让我们都不会报复的机会，要不要试一试？”




第五十四章 吵架？

　　夜已深，月色浓时。
　　
　　台灯被主人折下来，让橙黄光晕从被包拢的四周流泻出来，灯火昏昏，映照着一室寂静。落地窗的帘子也被拉起来，齐整遮住了许多月光。
　　
　　屋内黑暗，几乎没有任何光亮，好在秦淮也不需要光亮。
　　
　　他靠坐在床边，正抱着枕头，把下巴靠在上面，想事情想得出神。唯一的一点儿光正从手机上传出来，上面闪烁着无数辱骂的私信，还有几个被忽视掉的未接来电。
　　
　　一个自称是剧组工作人员的网友爆料后，新一轮的轰炸又如过境蝗虫，铺天盖地地飞涌过来。
　　
　　［你的人也和心一样脏吧，呵呵。怎么上位的，心里应该有数？］
　　
　　［像你这种垃圾，怎么还不去死！果然祸害留千年，污染空气您最在行了——威胁素人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被人肉的一天？］
　　
　　［怪不得你家人得癌症快死了，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会有报应的，你施加过的恶意最终会反噬到自己身上！你也一起吧，早死早超生！］
　　
　　［火没几天就要彻底糊了呢，活该，自作自受的霉星，祝户口本上早日归零哦。］
　　
　　那些消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把手机屏幕也吞噬了。满屏都是密集的文字，黑白分明充斥着对话框，好似拼凑成这个世界的黑白两重底色。
　　
　　铃声再次催命般响了起来，他这次听见了声音，就像丧门星扯着嗓子的嚎叫，沙哑凄厉。
　　
　　秦淮茫然中接到了电话，刚一接通，对面果然传来畅快淋漓的声音:“贱人，去死吧！卖屁股的母零，看见你就恶心，赶紧和你短命鬼的家人一起下黄泉——”
　　
　　他耳朵一阵刺痛，耳膜出血了似的，后面的话没听清，就被按掉了电话。
　　
　　才挂断一个，带着快意的铃音又咬着挂断的尾音响起来，一个比一个迫不及待，想要在他这里“履行正义”。
　　
　　秦淮把手机的声音关了，开启飞行模式。
　　
　　完成这一切后，他状态才放松了些，却依旧不说话、不言语，像个没有生命的玩偶。
　　
　　“阿淮——”
　　
　　奶奶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来，他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猛然一个激灵：“奶奶，怎么了？”
　　
　　秦淮从入定般的状态中惊醒，慌忙跑到门前，把门把手旋开。看到奶奶没事后，他苍白的脸色才又恢复了一点儿。
　　
　　“阿淮呀，你是不是吹着凉了，脸色差成这个样？”
　　
　　“我...昨天没睡好。”秦淮将神色收拾了又收拾，低头看着地面：“奶奶，你哪里不舒服吗？”
　　
　　“是小忱啊，人家来找你，说有急事。你们年轻人聊，我先回去。”奶奶虽然看出他有心事，却以为是两人之间的矛盾，要给他们留出点空间。
　　
　　秦淮话还没出口，门把手就被按住了。那人拦住他的腰，一拖一按，把两人都推进这间昏暗的小屋子里，门又被重新带上了。
　　
　　他踉跄了几步，脊背撞到柜子上，却被段忱的胳膊一勾，垫在了身后。
　　
　　尽管如此，秦淮的肩膀还是磕碰了一下，泛着尖锐的痛意将他意识唤醒，冲撞向了天灵盖，使他整个人警铃大作。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房间的灯被打开了。
　　
　　骤然变亮的白光很刺目，让秦淮立即闭上了眼，只是他刚睁开，就对上了一双冒着火星的眸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淮意识到什么，只是短促地“啊”了声。
　　
　　“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一点儿都不让我知道？”
　　
　　段忱低头看他，眼神在愤怒之余，更多的是伤心。他的怒气更多来源于那些恶毒的言论，但也确实有一股寒意刺进骨髓——被伤透了心。
　　
　　“我...”秦淮看着对方的眼睛，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从那眼神的漩涡中挣脱，他慌张地错开视线，“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应该麻烦你。”
　　
　　他措着辞：“我不想...让你觉得，秦淮是个很麻烦的人。”
　　
　　话音刚落，被钳制的力道就倏地一松，那人把他放开了。
　　
　　只是这回答不是段忱想听到的，他看起来反而更不高兴了，连眉宇间都锁上了一层薄雾。
　　
　　“如果你觉得这是麻烦，我倒希望你能多来麻烦我。秦淮，在你眼中，我是个很可笑的人，因为我一直在干扰你的生活，对吗？”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秦淮心底有很多声音想要冲上来，冲破那层摇摇欲坠的屏障，指尖却已隐隐发起抖来。
　　
　　那种寒冷的感觉又从心底掀了起来，一瞬间，冰封万里。
　　
　　他不住地打着哆嗦，记忆里却不断闪过前世的场景，一场场一幕幕，逼得他快要站不住。
　　
　　秦淮脸上的血色已经尽数褪去，因为伤没养好，唇也变得苍白，很没精神。他扶着门框，摸索着，忽然就蹲了下去。
　　
　　像那次在酒吧一样，他把自己缩起来，抱紧了膝弯。
　　
　　秦淮其实很不适应有人关心的生活。
　　
　　因为父母先后抛下自己而去，他骨子里安全感一直欠奉，心思也较同龄人更细腻、敏感些。有时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他会不由自主顾虑更多。
　　
　　他不像段忱那样潇洒，拿得起放得下，再烦闷的事情不会扰乱到对方一个钟头。秦淮在这方面，一直是更为小心翼翼的。
　　
　　因为害怕，所以不敢尝试。怕这次摔得粉碎，拼都拼不起来。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他满心的欢喜有了迫不及待想分享的人，而掩在外相之下的郁郁，也不想再孤独地埋藏心底。
　　
　　但那个人...可以是段忱吗？
　　
　　他此刻的模样不似往常，实在有些吓人。段忱压着的大把火气、满腔质问也猛地一滞，再也问不出口。
　　
　　是自己太心急了，吓到他了吗？
　　
　　段忱蹲下来，握住对方冰凉的手，心里一阵酸楚。那些急切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止不住的心疼。
　　
　　他盯着秦淮的眼睛，放缓声音，一字一句慢慢说：“不要怕我。如果你不喜欢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甚至是感到不舒服，以后我就不来了，这样可以吗？”




第五十五章 是我需要你。

　　秦淮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他。莫名的恐惧轻易攫取了他的理智，几乎是在下意识间，就脱口而出。
　　
　　“不要！”
　　
　　这些话像把刀子，直直地捅进了秦淮的心脏，酸痛得快要落下泪来。　
　　
　　“我不想你离开我。可是，我害怕有一天，我变得彻底离不开你了，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
　　
　　他仿佛是自言自语，整个人滑下来，后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不要走。对不起...我现在真的需要你。”
　　
　　可说完之后，几乎是在一瞬间，秦淮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
　　
　　他何其自私，自己的情绪控制不妥当，还要拖累着麻烦着段忱，不让对方离开。
　　
　　秦淮，你不可以。你怎么可以……
　　
　　“抱歉。”他飞快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尖，痛意传来，眼神也清明了些，“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忙的话，现在就走吧。我们、我们改天再说。”
　　
　　他本来就不应该耽误对方那么多时间的，更没理由，让段忱留下来陪这样一个精神错乱的自己。
　　
　　秦淮忽然更害怕了。
　　
　　他怕无意中流露出来的脆弱，会更快地把对方推远。段忱看到自己这样狼狈的状态，也许会动摇，怀疑曾经的喜欢根本就是不值得的。
　　
　　明明自己平时不这样，但偏偏情绪崩溃的时候，就会遇上最怕碰见的那个人。
　　
　　所有不堪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逼迫着秦淮去面对残忍的事实——段忱认清自己了，他很快就会意识到那些喜欢多么荒谬，他会...一点一点地抽身离开。
　　
　　其实最坏的结果，也已经在他心里预演过很多回了。
　　
　　并不是不能接受，只是不愿接受。但长痛不如短痛，不如所有犹疑都在这一刻断个干净，这样...连着网暴的事，一起吞咽下去。
　　
　　那些血淋淋的事实汇集在一起，如同用暴力撕开溃烂伤口，越早痛过一阵，就越能狠厉而快速地愈合结痂。
　　
　　没有人替他抚平伤口，秦淮能做的，就是把亲自把腐肉割开。
　　
　　他要让自己疼，直到疼得发狠儿，要咬紧牙根才不会发出声来。只有这样，才能抑制住神智，不至于因为情绪的失控而倒下。
　　
　　就这样吧。
　　
　　秦淮浑身的力气一瞬之间被抽空。他脱力般地闭上双眼，靠在身后冰凉的门面上。
　　
　　黑暗中，一切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他咬紧牙根儿战栗着，颤抖着身子，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进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怀抱里。
　　
　　就像在前世最无助的那段时间，上下浮沉无路的时候，把他拽回人间的那个温暖怀抱。
　　
　　秦淮骤然睁开眼睛。
　　
　　他抬起眸，正巧直直地望进头顶那人的视线里。
　　
　　那道眼神太热烈也太令人难以直视。秦淮仓促间与对方对视，本能地想逃，却被扣在怀里。
　　
　　段忱收紧了这个怀抱，他呼吸也发着抖，慢慢低下头，再次对上了怀里的人的视线。
　　
　　“你说的对。我确实...不知道你是哪个意思。我不是足够了解你的人，很多时候，因为我的疏忽，我们错过了太多。”
　　
　　秦淮动作一僵。
　　
　　两人周围的温度在无知觉中攀升，他有些慌乱，手脚并用要往外爬。
　　
　　奈何对方身形高大，把他牢牢锁在怀里。
　　
　　伴随着动作落下的，是轻轻一声叹息：“可是，你不说，我又怎会知道呢……”
　　
　　秦淮的眼神微颤，敛着声不说话。
　　
　　真荒谬啊。
　　
　　有人偏执拗地要救活一株枯死的树木，即使那些枝干已在无数个寒冬中，被冻得僵折了，他还是要一意孤行地，由着心血洒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你犯傻，会喜欢这样一个怯弱的人？
　　
　　他的思虑终是又止于半端。但话未说完，却恰好已有回答。
　　
　　段忱道：“你不喜欢表达，不喜欢说话，没关系。只要给我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接近，对你来说是不是舒服的距离……所以只要你一个眼神，告诉我你的心意，我就义无反顾奔向你。”
　　
　　他揽着对方的腰身，偏过头，枕在秦淮肩膀上。两人的呼吸声沉静下来，交融在一起，如暄风拂过并立的林木，令枯条复苏，吐绿纳新。
　　
　　“阿淮，不用推开我。”
　　
　　“是我需要你。”
　　
　　秦淮呼吸一滞，眼底忽然变得温热，鼻尖酸痛，说不上话来。
　　
　　他伸手扒着段忱的肩膀，把自己送上去，靠进对方的怀里。即使是蹲坐在地的姿势，两人身高依旧有着泾渭分明的差距。
　　
　　为了弥补这些差距，他只能前仰起些身子，有点艰难地把视线拉到同一水平面上。
　　
　　那双眼睛是他从前怎样也不敢直视的，眉眼凛冽，眸光沉沉。现在依旧是深如点漆般的黑色，却只照得见自己一个人，如危险的旋涡，吸引无意望入的人陷了进去。
　　
　　秦淮眼睫颤了颤，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他的脊背微微绷紧，莹润的骨骼在这勉强的动作下发着颤，以至于喘息都费力了些。
　　
　　但下一刻，段忱就托住了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
　　
　　不用你来顺从我。你若有任何吃力，只要让我知道，我便去就你。
　　
　　迁就与顺应，本就是两个人的事。
　　
　　他的爱意来得炽热而直接，不消再用任何言语去赘述，就能让听到的人心神俱震。
　　
　　更不必说，听到这腔爱意鲜明的回应的人，是心思细腻的秦淮。他从来是易感的性格，却在这样的爱抚中，感受到了对方坚定的答案。
　　
　　过去再多的苦难，没能让他狼狈得丢盔卸甲。但在这样温柔的、称心如意的俯就里，秦淮轻易就被击溃了防线。
　　
　　他终于哽咽着，揪住段忱的衣领，把对方轻轻地拉到自己身前：“段忱，我喜欢你。喜欢你，两辈子了。”
　　
　　秦淮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清，他还是竭力想要看清面前的这个人，没有半分犹豫地，八爪鱼般扑了上去。
　　
　　他想要把对方揉进自己怀里，揉碎了，两人便就碎在一起，从此不再分离。
　　
　　只是他实在太轻，对比起来，体型也实在小了些。这样揽住段忱的脖颈，双腿分开盘在对方的腰上，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对方身上，却还是被轻巧地抱了起来，悬在空中。




第五十六章 男朋友持证上岗

　　顷刻间，两人之间的位置就掉了个个儿。
　　
　　一阵天旋地转。
　　
　　秦淮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搂紧了对方。他有点恐高，更没底气和安全感，生怕掉下去。
　　
　　这人好端端的...怎么站起来了？
　　
　　距离太近，倘若转回看正，就要直视着段忱的眼睛了。他耳根忽的泛起一层薄红，发烫起来。
　　
　　感受到秦淮不安的情绪，段忱心里一阵好笑，本想告诉对方，自己摔了他也不会掉下去，但话到唇边，又转了个弯儿：“抱紧我。”
　　
　　力道如他所愿的紧了紧。秦淮闭上眼睛，紧张道：“放我下来。”
　　
　　段忱充耳不闻。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把人揽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到了床边。
　　
　　发觉怀里的躯体发抖得越来越厉害，段忱终于停下，抬头看他：“怕了？”
　　
　　这句话唤醒了秦淮某些回忆，尽管他此刻还因为生理本能在打着颤儿，却偏要咬紧牙关道：“不怕。”
　　
　　不怕，再也不会怕。
　　
　　他像被一根柔软的针刺了下，打开了一直以来无处安放的宣泄口。
　　
　　在与此同一瞬间，他整个人的理智机制，都在一瞬间宣告崩溃。
　　
　　秦淮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吻上段忱的唇。不同于刚才的浅尝辄止，这个吻更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表达——用这种方式，回应所爱。
　　
　　他原像是委身于泥淖中的一支玫瑰，以荆棘铺成尖锐的牢笼，护着自己，也永无止息地困在原地。
　　
　　现在这枝曾经被狂风骤雨催折过、零落委顿的玫瑰，却主动褪去了扎人的刺，把自己全心全意地，放在了另一个人的掌心上。
　　
　　也只有在段忱面前，他才会收起自己浑身的刺。
　　
　　因为秦淮知道，那人捧住他的掌心、与呵护着他的心意，是比层层叠叠的花瓣更要柔软的地方。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轻颤。
　　
　　是不同往日状态的玫瑰，亦是夜空中皎皎的一轮明月，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秦淮再回过神来时，已被段忱放在了床上。他抿了抿唇，发觉口内干渴：“段哥哥。”
　　
　　他被吻得遍体筋酥骨软，声音比往日柔了些，也哑了些。这一声儿出来，叫得段忱也口渴了。
　　
　　段忱松开了手，仍眸光沉沉盯着他，好像什么凶猛的猛兽锁定了猎物的喉咙，一旦发现了最脆弱的地方，就会亮出獠牙扑上去，把他——
　　
　　扑进床榻。
　　
　　秦淮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他还在心神不宁，就看到段忱用力深呼吸了几下，转身就要往外走，下意识唤道：“你去哪儿？”
　　
　　“...洗手间。”
　　
　　秦淮想到什么，视线忽地往下一晃，又面红耳赤地抬上来。
　　
　　他状若无意地四处看看，干咳了声：“现在有点太晚了。你还要回去吗？”
　　
　　“我答应过你，今天不走。所以，这次换我去睡沙发。”段忱轻笑一声，“不过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的男朋友在暗示我？”
　　
　　他换称呼得飞快，仿佛在心里喊过上百次似的，顺畅自然。
　　
　　其实段忱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先斩后奏地叫出来，叫着叫着，对方也许就更容易接受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进步，总要有个人主动，既然秦淮情绪内敛，那就由自己来把这个角色一直扮下去吧。
　　
　　秦淮回味了下，不自在地偷偷瞧了对方一眼，又飞快转开：“现在就走？”
　　
　　“我怕再在这里待下去，明天没法跟奶奶交代。”
　　
　　那人的眼梢带着笑意，扫过来的时候，引得秦淮一呛，旋即用力咳嗽起来。
　　
　　他随手拽过松软的枕头，盖在面前，含混不清道：“不用你交代...不是，我是让你走快点儿。”
　　
　　秦淮豁出去了，抱紧枕头，把自己按了进去，就是不肯看对方的神情。
　　
　　左右，不过是在嘲笑自己罢了！
　　
　　他的呼吸落在枕头上，急促、温热，昭示着慌乱的内心。在这样煎熬人的等待中，终于听到男人的轻笑声再次响起：“那，明天见。”
　　
　　伴随着门轻轻掩上的声音，秦淮松了口气 。他把枕头从自己面前挪开，面色依旧潮红。
　　
　　世界上最美好的字眼儿，莫过于心心念念多年的人，对自己说的一句“明天见”。而最令人难忍的期待，也在这明天的倒计时来临之前。
　　
　　对他来说，今天注定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秦淮慢慢坐起来，他的衣服因为刚才的翻滚凌乱了，领口也歪折在一边，平白给人种暧昧的气息。
　　
　　他边整理着衣服，边给苏应发消息。
　　
　　“姐，我找到了一个知情的人，你帮我打听一下。”
　　
　　……
　　
　　黑暗中，男人的呼吸不再如往日一般均匀。他平躺着睡在沙发上，身形颀长，健硕的肌肉从散开的领口中隐隐透出来，有种荷尔蒙爆棚的气息。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映照出一张轮廓近乎完美的侧脸，剑眉斜飞入鬓，无形中带了些压迫感。
　　
　　只是那份威压在看到信息内容后，就消散许多。
　　
　　他拿起手机，输入几个字，就又按了锁屏键，扔在一边。
　　
　　把事情交给邬岐去做，段忱很放心。唯一有所挂碍的，就是希望他这次的效率，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
　　
　　想到这里，男人的眉心又拧了起来。
　　
　　他拿回手机，飞快按下几个字。
　　
　　“提前一天，奖金翻倍。”
　　
　　做完这一切，手机就彻底被丢在一边了。只是没有屏幕亮光的影响，段忱依旧全无睡意。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有择床的习惯，而是实在心潮难平。
　　
　　秦淮...现在是他的男朋友。
　　
　　光是想想这句话，想想这个奇妙的组合搭配，他就想冲进寒冷的夜色里，跑个马拉松的距离出来。
　　
　　那人躺在他的怀里，湿润的唇覆上自己的唇齿，交换着呼吸，啃咬舔舐之间，尽是彼此的心意。
　　
　　段忱猛地坐了起来。
　　
　　由于情绪激动，加上起身得太猛，他的心又跳得厉害起来，头脑也突然有点眩晕。
　　
　　段忱又躺了回去，在黑暗中数着呼吸，慢慢调节着，让心绪平复下来。
　　
　　从前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时间对他来说，一直好像只是一段数字。但现在有了秦淮，有了无论何时都要记挂的对象，他的安危就不再属于自己。
　　
　　段忱下定决心，往后要谨遵医嘱，好好锻炼，争取长命百岁。
　　
　　绝不能让前世意外猝死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第五十七章 男朋友翻车了

　　翌日，秦淮起了个赶早。
　　
　　他原以为奶奶和段忱都在睡着，未成想路过厨房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了轻微的碰撞声。
　　
　　秦淮拉开厨房的玻璃门，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瞬间愣在原地。
　　
　　这位传闻中一刻钟比金子还贵的总裁先生，把昂贵的时间挥霍在了厨房里，正在...洗手作羹汤。
　　
　　段忱看到他，也愣住了。
　　
　　“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我都还没准备好。”
　　
　　他本想着给秦淮一个惊喜，没曾想对方起了个赶早，被抓包了个正着。连带着厨房也一片狼藉，没来得及收拾，惊喜变成了...咳，惊吓。
　　
　　秦淮回过神来，四处扫了一圈。
　　
　　只见大小碗具分布在桌子的各个角落，案板上散落着青菜的叶子，灶台旁渗出的水还在往外扩张，处处都彰示着这里经历了怎样一场“劫掠”。
　　
　　他收回视线，反手关上门，神色如常地走过去：“你做了什么？啊...面糊汤，挺好的。”
　　
　　段忱身边放着一个碗，里面盛着混在一起的面食，汤色发浑，还飘着些许青菜。
　　
　　看起来像是刚出锅不久，还散发着热气。秦淮拿起旁边的木筷，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他刚咬下，神色就一怔，懵在了原地。
　　
　　这难道就是...大自然的味道？
　　
　　秦淮下意识又嚼了几下，果然，新鲜的泥土气息在口腔中散开。他觉得自己天灵盖像被猛地掀开了，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就在此时，段忱在旁欲言又止很久，终于坦白道：“其实...是青菜白水面。”
　　
　　老年人早起吃点软和的东西，易于消化。再加上素面清淡，对身体也有好处。
　　
　　只是面条坨成了糊糊，筷子一夹就烂，另外半截已经断在了碗里。青菜煮烂了，绵软地糊在口中，有种土腥气。
　　
　　秦淮动作僵硬地咽了下去，刚抬起头，就看到对方期待的眼神。
　　
　　他唇角掀开浅浅的笑意，语声温和：“我觉得挺好的。”
　　
　　挺好，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秦淮视线一转，又看到电饭煲里正在煮的东西。这里面的食物闻起来至少气味正常，再说煮粥的话，基本有手就能行。
　　
　　锅盖掀开后，里面的东西也露出了真正面目。他盯着那漆黑一片的糊状液体，忽然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
　　
　　“这是八宝粥。”
　　
　　段忱热情介绍，他把能看到的可食用食物都放了进去，现在已经熬成了一锅十全大补粥。
　　
　　“……”
　　
　　好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女巫魔法汤。
　　
　　好在段忱对自己没什么信心，煮东西都只做了小分量的，不会太浪费。
　　
　　秦淮看了看，觉得以自己的食量，把它们吃完也还是有可能的。
　　
　　“要不我先吃了吧。等奶奶起来，就该凉了。”
　　
　　他盛好饭，刚准备展现自己毕生最优秀的演技，就听到段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等一下。空腹吃饭不好，我再摊个鸡蛋饼给你。”
　　
　　“不用了，我吃不完，怕浪费你的心意。”秦淮舀起一勺浓稠的不明粥状物，送入口中，眼梢漾开笑容。
　　
　　“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自己和奶奶以外的人，为我做的饭。谢谢你，我的...男朋友。”
　　
　　闻言，段忱眼光霎时暗了暗：“好。”
　　
　　“好什么？”
　　
　　“以后我都给你做饭，而且，也只给你一个人做。”
　　
　　感受到对方灼灼盯过来的目光，秦淮握着汤勺的手一僵。良久，他转过头去，把有些凉了的粥送入口中：“好。”
　　
　　也许是小时候挨过饿，导致他对待每一顿食物时，秉承的都是认真的态度。秦淮把粥底舀干净，要去端那碗面的时候，被段忱抢先一步拿走了。
　　
　　“应该凉了，我去热一下。”
　　
　　秦淮看着面条的状态，想提醒对方，如果再热，估计就彻底蔫巴了。但段忱步伐如风，已把面条放进微波炉，加热起来。
　　
　　加热后的面条果然更瘪了，好像被戳破后的气球，干巴巴的，混在原本就浑的汤水里。
　　
　　段忱看后，立刻皱起眉来。这面软了，会不会影响口感？
　　
　　什么东西都是刚出锅的时候最好吃，他打算待会儿再重新煮一碗。至于这份，就自己吃吧。
　　
　　秦淮瞧见他拿来副筷子，人傻了，忙出声阻止。
　　
　　“这份...我刚才吃过了。”
　　
　　但段忱全然会错了意。他轻轻嗯了声，面对食物的态度，更虔诚认真许多。
　　
　　不是这个意思啊。
　　
　　秦淮无奈想着，还没腹诽完，就见段忱神色一僵，动作机械地放下筷子。
　　
　　他脊背挺得僵直，脸色变黑，目不斜视地正视着前方，活像一座真人雕像。
　　
　　过了好久，这尊雕像才“咔嚓”裂开缝。
　　
　　段忱问道：“这么难吃，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出来？”
　　
　　“对我来说真的还好。而且，也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
　　
　　至少那碗加多了料的八宝粥，喝起来还是正常食物的味道。
　　
　　段忱叹了口气：“你应该告诉我的，不用勉强自己。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让你开心的。”
　　
　　结果却让自己喜欢的人一大早在这儿找罪受，还要费尽心力，陪自己演戏。
　　
　　“男朋友一大早起来给我做饭，我很开心。”秦淮坐到他身边，偏过头看段忱，“既然是做给我的，是不是我喜欢比较重要？”
　　
　　他本想再顺着毛摸几下，在哄这类大型毛绒动物上，秦淮一向有着得天独厚的能力。
　　
　　但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与此同时的，是微信里苏应传来的一大堆消息。
　　
　　“视频拿到了，你快看微信！”
　　
　　最底下的，赫然是个视频，不仅如此，还是个完整录入全过程的视频。
　　
　　从两人在戏里，到符栎突然出手、冲着他的脸摩擦，招呼明面看不出来却脆弱的地方，桩桩件件，都拍得一清二楚。
　　
　　秦淮看着看着，突然察觉到，身边的人气压已明显低了起来，像笼在层带着血气的阴云中，散发着惊人的冷厉。
　　
　　他眼疾手快地把视频按了下去，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很快就跑出去：“我还有点儿事，先去公司了！”




第五十八章 让子弹飞一会儿

　　距离片场发生意外到现在，也才过了几天而已。
　　
　　但这几天，对每个当事人来说，都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最焦头烂额的莫过于导演。他的戏还没拍就先靠“黑红”出圈了，还被资本方逼着赶快换人，压力倍增。
　　
　　片场里，符栎刚拍完一场戏下来，靠在墙边玩着手机——实际上是在欣赏网上辱骂秦淮的言论。
　　
　　他唇边牵起玩味的笑，只觉得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放在秦淮这个名字后，是格外的赏心悦目。
　　
　　一个没人捧的糊币，也配和他争？
　　
　　符栎第一次见到段忱，是在某个商业晚会上，匆匆一瞥。
　　
　　他跟着自己的金主出席，挤在边缘的角落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光芒四射的男人。
　　
　　那人不仅是晚会的中心，也是所有人目光的中心。
　　
　　符栎的心蠢蠢欲动了。
　　
　　他看着自己的金主，心里流露出嫌弃的情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暴发户气质，肚子上有一圈不用勒也往外流油的肥肉，方脸大耳，嘴巴的笑快要咧到耳根。
　　
　　跟那个年轻的总裁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在那之后，符栎就不动声色地为自己做着打算。他打听到，段忱和段氏集团有密切的关系，想要扒上这棵大树的心思，就更急切了。
　　
　　好不容易成了忱兴新推出产品的代言人，还没来得及搭上线，就听说了段忱和秦淮的绯闻。
　　
　　秦淮是什么货色，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段总能看得上他？最多，也不过是玩物而已。
　　
　　可符栎费尽心机想把自己送上段忱的床，竟连人的影子都摸不到，更别提成为下一个床伴了。
　　
　　他一腔妒火愈烧愈烈，把这股子恨意，全移到了秦淮身上。
　　
　　符栎原本只是咬着恨意，躲在不见光的黑暗里。谁料一来二去，居然真的等到了打压秦淮的机会。
　　
　　他见片场有个欠了高利贷、走投无路四处借钱的小女孩，当机立断，让对方帮自己录一段视频，并许诺了一大笔钱。
　　
　　事后他也紧盯着对方，把视频的备份销毁了，并买了营销号，大写特写了一堆秦淮的黑料，扩散出去。
　　
　　这件事最终的效果，比符栎想象得还要好上几分。他吹了枕边风，让作为这部剧投资方的金主施加压力，把秦淮踢出去。
　　
　　现在万事俱备，让对方滚蛋，也只是时间问题。
　　
　　即便如此，符栎还是嫌太久了。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秦淮像条丧家之犬被赶出去，走投无路、四处碰壁的模样。
　　
　　不过嘛...温水煮青蛙，总有种别样的意趣。
　　
　　这件事发酵的时间越长，吸引来围观的路人就会越多。不仅给自己增加了曝光度，还能欣赏对方声名尽毁、被黑得体无完肤的样子，光是想想，符栎都要笑出声了。
　　
　　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
　　
　　他打开微博，编辑了一段文字发出去。配图是在医院里的图片，右脸高高肿起，配上胳膊上的纱布，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一直以来奉行的都是不招惹是非、息事宁人的原则，所以还是到此为止吧。最近我的事占用到很多公共资源，也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关心，在这里向所有人道歉，也谢谢大家。］
　　
　　几乎是刚发出去，下面就挤满了粉丝心疼和讨伐的声音。
　　
　　[呜呜呜我们栎栎是什么小天使，都这时候了，还为某个白莲花艺人说话……老母亲泪目，这伤得也太严重了【悲伤】明摆着是冲着让他毁容去的，这么恶毒的劣迹艺人为什么还不封/杀！]
　　
　　[支持封/杀！某劣迹艺人片场故意伤害同事，已经严重超出了道德底线，必须走刑事流程，这事儿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怎么这么好呀【泪】栎栎你不用道歉，该承担法律责任的是伤害你的人，天道好轮回，黑心肠的人迟早要遭报应、下地狱的！]
　　
　　浏览着这些义愤填膺的质问，符栎勾起唇角，心情大好。
　　
　　他也不是没想过让秦淮摔得更惨一些。可一旦走官方程序，真查出点儿什么来，就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再说符栎底子不干净，经不起查。现在这样利用网友的吃瓜心理，扛起正义旗帜、党同伐异，是他更加乐见其成的。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时候舆论比实质性的惩罚，更可怕。符栎在圈子里待了那么久，最懂得这个道理。
　　
　　同样，他也懂得人要往高处走。现下这个金主虽然还算有耐心，但也只是暂时的。他要为自己物色下家，用对方当跳板，攀上更优质的资源。
　　
　　当然这种事情，是一点儿风声都不能露出来。现任金主最讨厌蠢人，如果让他发现，自己把他蒙在鼓里糊弄，下场不堪设想。
　　
　　是以符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想着想着，他又想回了段忱。那人身居高位、年轻有成，料想对方城府之深，和这一任金主根本不是同一水平线上的。
　　
　　就算以后自己真能成功上位，也会是步步如履薄冰的地狱级别难度。
　　
　　但现在关键的是，怎么让他对自己产生兴趣，青眼有加。拍摄代言的时候，说不定能见到段忱本人……
　　
　　正在盘算好事儿的符栎，丝毫没意识到，有段视频正被各大营销号争相转发着，送上了热搜第一。
　　
　　这视频内容和上一个大致相同，但清晰许多，也没做消音处理，能明显看出两人是正在拍戏中。
　　
　　吃瓜群众以为又有实锤了，幸灾乐祸地点开，准备看秦淮到底是怎样先发疯的。
　　
　　不可否认，秦淮的演技确实很好。这样一个拍摄时候有点儿抖的片场视频，就能看出他和符栎在功底上的差异，即使隔着屏幕，氛围也能扑面而来。
　　
　　一阵衣料摩擦声的噪音响起，秦淮快步朝符栎走过去:“我们得快点儿离开这里——”
　　
　　而对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阴沉，不知在想着什么。
　　
　　快了，快了！盯着屏幕的人眼底按捺不住激动的神色，只差一步，就能看到雷神之锤的全过程了！
　　
　　只是等着等着...他们就看到符栎侧了侧身，躲在剧组摄像机的死角处，一拳挥了上去。
　　
　　网吧里声语喧嚣，一通暴力输出过后的键盘侠点开视频，把头伸到电脑前去，眼睛越瞪越大:“...卧/槽！”
　　
　　这视频补全了之前路人质疑的所有地方，把零碎裁剪的片段串了起来，各方各面，都彰示着一个事实——这才是完整版原视频。
　　
　　可笑的是，这视频的发布者，还蹭了热搜的热度，前缀镶嵌的，赫然是符栎花大价钱买来的词条——#符栎说愿意不予追究责任#。




第五十九章 撤资

　　视频自一发布，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网友发觉被诓骗后怒火万丈，化气愤为动力，疯狂敲击键盘，怒骂符栎小人行径，把先前骂过秦淮的都加倍还了回去。
　　
　　就算是路人，也没办法冷静下来。
　　
　　这样惊天大的反转，谁不想凑一波热闹？几乎是瞬息之间，原词条下的评论就换了个个儿。
　　
　　[震惊我妈。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倒打一耙，真刑啊你，怪不得符栎脸肿那么高，因为撕了一边脸皮沾到另一边，厚脸皮和不要脸【微笑】]
　　
　　［呕，又是被人当枪使的一天。恶心恶心恶心！给爷整无语了，晦气啊啊，司马玩意儿赶快糊穿地心吧！］
　　
　　［我之前就觉得视频看起来很奇怪……而且也没跟风骂过秦淮，现在看来不可能再有反转，符栎垃圾人我先说了。］
　　
　　符栎超话已经有大粉组织洗地，针对的是他脸上看起来很吓人的伤，但很快，就被抓住破绽的人回击回去。
　　
　　［还在洗地的粉丝非蠢既坏，你们哥哥这是犯法了好吗？我看它就是冲着弄死秦淮去的，还好意思说别人歹毒。把人家的脸按在钉子上摩擦，这真是差一点儿就毁容了啊，我隔着屏幕都觉得疼。］
　　
　　［脸上伤重不代表就是受害者好吗？先撩者贱，趁着别人入戏搞突然袭击更是贱上加贱！一下下都往明面上看不见的地方踹，这才是真正的阴毒下三滥……内娱毒瘤，害人害己。］
　　
　　［作为医学专业学生，已经开始担心秦淮伤势了，绝对和符栎脸上破的那点儿皮不是一个量级的。］
　　
　　［哈哈，年度白莲花艺人，非符栎莫属啊。笑死人了，还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要不是这个视频给放出来，我还真信了，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吧。］
　　
　　［不得不说，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脏水就算是泼死了。开始怜悯白莲花的同事了，挨打还莫名其妙被网暴，差点儿就背这么大一口锅，我都替他觉得委屈【喵喵】］
　　
　　符栎的照片被p成了表情包，在网上大幅度传播。
　　
　　“一直以来奉行的都是息事宁人的原则”，右上角还贴了个绿茶的图片，格外应景。
　　
　　风浪一波接着一波，还有愈演愈烈的气势。符栎看着视频，狠狠咬紧了牙，眼底一片赤红色。
　　
　　这个贱人...居然敢摆他一道！
　　
　　明明万无一失，为什么到最后翻车的，居然会是自己？秦淮那个废物公司，不是对他极冷淡吗，哪来的好心买营销！
　　
　　星衍娱乐，办公室里。
　　
　　秦淮看着公司发的声明，也是一脸不可思议。
　　
　　星衍不是一向能拖就拖的脾性吗？
　　
　　就算澄清，也是敷衍了事，他原本都做好了被无视的心理预设，没想到昨天刚发给苏应消息，今天就找到了视频，还专门给自己发声明。
　　
　　这种待遇...让被冷落惯了的秦淮生出种受宠若惊的错觉来。
　　
　　“姐，公司什么时候变这么有钱了？”
　　
　　虽然视频才是关键，但没有大面积营销号转发，也不能那么快就蹿上热搜第一。
　　
　　苏应的惊讶并没有比他少多少。
　　
　　不过她想的是其他方面——公司愿意重视秦淮的事情，至少说明不会再让他坐冷板凳了。
　　
　　苏应松了口气：“也许公司看出来你有潜力，觉得栽培好了，以后能给星衍带来可观盈利。”
　　
　　秦淮忽然想起那天见到的夏夏，指尖一顿：“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钱也拿到了呗，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关心一下你过度劳累的经纪人。”
　　
　　“而且，她比你想象中聪明很多，连当初栽赃你也是用的朋友的名义，现在焦头烂额的，可不是她。”
　　
　　这样一来，网友也会后知后觉地发现被爆料人耍了，而去秋后算账。
　　
　　不过这和他们就没有关系了。
　　
　　想了想他可能担心的原因，苏应道：“无论是谁，都要为做出的事承担对应惩罚，她答应符栎的要求时，不会没考虑过背后的风险。至于报复...符栎现在根本自顾不暇，你就别想了。”
　　
　　在她看来，符栎故意伤人的罪证板上钉钉，换演员的事也是势在必行。
　　
　　毕竟放出来的清晰版视频，和用来栽赃秦淮的那个性质不同，如果之前还能用发生口角解释的话，视频里符栎的行为，就是完完全全的阴毒了。
　　
　　不过符栎也算是有一定粉丝基础的人，资本不会那么快放弃他，肯定还会寻找时机复出。
　　
　　但无论如何，这个跟头他是栽定了。不管团队怎么洗，都没法洗掉符栎暗害同事的事实，以后剧组想用他，也会顾虑到曾经的黑料。
　　
　　可即使苏应千算万算，也断然没想到，这部戏的命运竟如此多舛——才刚从一场风波中平息下来，就发生了投资方撤资的噩耗。
　　
　　符栎微博。
　　
　　[在拍摄这部剧的过程中，我和剧方发生了一点儿不愉快，以至于让越来越多的人产生误会，把原本戏里安排的情节理解为我的个人行为。我始终相信清者自清，但有时候入戏太深，难免失了轻重，还是要向被我失手伤到的演员道歉。]
　　
　　同时，符栎工作室宣布，他主动退组，不再参与剧集接下来的拍摄。
　　
　　乍一看，是为了自证清白，还有着不可告人的苦衷似的。
　　
　　可惜网友不傻，这话也就骗骗他自己的粉丝。
　　
　　先不说符栎当时一看就心不在焉，没接住秦淮的戏，单从下手的狠辣程度和后续带节奏的操作，就没人会信这种鬼话。
　　
　　好话坏话都让他一个人说了，还主动退组，发生这种事，符栎不退组行吗？
　　
　　但符栎的粉丝完全不买账。看风向转变，就换了一副嘴脸，把双标上演得淋漓尽致。
　　
　　［这事儿一看就是剧方和某人联合起来，故意坑我们栎栎的好吧……要问挡了谁的路，看直接获利人不就完事儿了吗。］
　　
　　［越想越气，他是按照本子演的，瓜都没吃明白的黄泉路人就别带节奏了，你们良心不会痛吗？谁不知道符栎是个戏痴，入戏发生一点儿意外，也不可能完全避免的。］
　　
　　屏幕前的符栎浏览着这些言论，眼神却越来越阴狠。
　　
　　自出道以来，他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符栎一直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就算没得罪他，也要背地里阴人一下。栽成这种程度，却还是头一遭。
　　
　　他紧紧盯着秦淮这个名字，心里已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能将对方碎尸万段。




第六十章 让我潜一下

　　关于符栎退组的原因，网友虽猜测得大差不差，但与事实相比，仍有些出入。
　　
　　因为从一开始，符栎就没打算退组。
　　
　　一旦剧组换人，就等于给这件事彻底定性，他连狡辩的余地都没了。
　　
　　但更令符栎没想到的是，即使撤资的压力压在头上，剧方也坚决不肯背这口黑锅。
　　
　　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恨得牙痒，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这部剧扑——没了最大的投资方，靠剩下那点儿资金，剧集能不能拍完都不好说。
　　
　　想到这里，符栎又幸灾乐祸起来，心底一阵快意。
　　
　　果然运气还是向着他这边的，所有得罪他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
　　
　　制片人郝亦从事这一行，已经十几年了，也算是见过了一些风浪。但这样来来回回地经历波折，还是头一遭。
　　
　　要不是当初鬼迷心窍签了符栎，他们也不会沦落到剧都拍不完，可能夭折的地步。
　　
　　过去他也听说过一些符栎不好的传闻，但看中了对方自带的流量，便抱着侥幸心理签了。
　　
　　现在想来，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
　　
　　到了这关头，要他去哪里再拉个投资方来？符栎...还真是业界祸害，选角的时候要避着走的那种！
　　
　　短短几天，郝亦白头发都多出来一大把。
　　
　　也正是在这火烧眉毛的档口，他接到了来自忱兴的电话。
　　
　　对面表示愿意注资，条件是要对剧本进行一些改动。而提出的投资金额，是当时那个投资方的两倍。
　　
　　这种时候，就算那边要魔改，郝亦都认了。
　　
　　生怕金主爸爸反悔，郝亦一口答应，去签了合同。回去的路上，他走路都是轻飘飘的，就差喜笑颜开赶着对方叫爹了。
　　
　　“……”
　　
　　看着郝亦乐颠颠的背影，邬岐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感到了怀疑。老板对他委以重任，用来搞定的...都是这种角色？
　　
　　明明手底下就有一家影视公司——当时陆鸣潜一腔热血，非要往娱乐圈里撞的时候，段忱随手收购的，纯属供弟弟玩票用。
　　
　　偏在前不久，他还要再收购一家看起来都快倒闭了的小公司，一样的手段、一样的策略，把高层大换血，却只挂了个名字。
　　
　　不能说是多此一举，只能说...莫名其妙。
　　
　　但段忱是什么人，心思想法岂是轻易能揣摩的，他这样做，一定有特殊的用意。
　　
　　就比如，这次心血来潮投资网剧，一定是英明神武的老板发现了娱乐行业的商机，打算扩展新的领域。
　　
　　无形之中，邬岐对自家老板的膜拜，又更上了一层楼。
　　
　　由于置换投资方的事情，只在小范围传播开，所以议论的人不多。对于交易背后的那些腥风血雨，更没几个人知道。
　　
　　饰演女主的于千雪是个圆脸小花，生了张文静乖巧的脸，骨子里的八卦之魂却不亚于植南，在剧组的活跃度堪称最高。
　　
　　这姑娘有将近一米七的身高，却配了张娃娃脸，让人很容易放下戒心来。她又是个自来熟的性子， 才进组几天，就和秦淮混熟了。
　　
　　这会儿，她搬了个椅子坐在秦淮身边，俨然和闺蜜谈话般侃起大山。说到兴浓时，于千雪却噤了声。
　　
　　停了好久，她才悄悄拱起手抵在唇边，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新换的那个金主爸爸要来。”
　　
　　“他是投资方，想来看看拍摄进度，不是很正常吗？”
　　
　　“当然不一样。”于千雪恨铁不成钢，“我今天路过制片人那边的时候，听他跟那个投资商打电话了。后来他还打听你，这说明什么？”
　　
　　秦淮陪她聊了好一会儿，有点口渴。他知道对方肯定会说下去，就拿起水杯，低头抿了一口。
　　
　　“这说明那人心地不纯，想潜规则你！”
　　
　　“咳、咳咳。”
　　
　　有一瞬间，秦淮无比后悔刚才喝水的决定，别把他给呛死了。
　　
　　好在他还活着，还能艰难地转过头去，研究这姑娘的脑回路：“我？为什么？”
　　
　　于千雪把杏眼睁得又圆又大，故作高深：“别问了，问就是女人的直觉。总之，你当心点儿。”
　　
　　她撇嘴叹息道：“以我在网上‘汲取知识’掌握的某类经验，能拥有这样钞能力的，多半都是年过半百、肚子比皮球还鼓的老头。”
　　
　　“要是被个心理扭曲点的盯上了，岂不是生不如死——”
　　
　　话说到一半，就被她自己吞了下去，吞得太快，险些咬到自己的舌根儿。于千雪眼放亮光，抬手激动地指着远方：“来了来了！你...快看！”
　　
　　秦淮一怔，仿佛有种心灵感应似的，抬起了头。
　　
　　穿过漫长的距离与无数人潮喧嚣，他的视线和那头的段忱遥遥相接，正好对上了。
　　
　　段忱有个特质，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能第一时间成为人群的焦点。
　　
　　除了出众的相貌和出挑的身高外，还得益于那股杀伐果断的气势，虽总是敛着的，却会在不动声色间，给对视的人隐隐的压力。
　　
　　只是在望向秦淮时，他又像变了一个人，眉宇间都摹上层柔和的笑意。夕阳的光黄晕晕的，模糊了那道俊朗分明的轮廓，显得格外可亲可爱。
　　
　　即使片场格外吵闹，有接连不断的人来人往，又隔着那么远，段忱的视线还是只落在秦淮身上。
　　
　　“虽然但是...他真的好帅啊！又高又帅，那个身材也绝了，是不是？”
　　
　　于千雪看看那人，又转回来看着秦淮，摇了摇头，连声啧啧。
　　
　　秦淮有些好笑，忍不住问她：“你在比什么？”
　　
　　“我觉得...有些时候，你也不是不可以妥协一下。”于千雪一脸为难，眨眨眼，把诚意写满在脸上，“只是个建议，我开个玩笑，你别生气。”
　　
　　秦淮和人聊天时，习惯把自己切到对应的区域，是以每段对话都能用心听进去。
　　
　　此刻他也格外认真，问道：“建议我什么...被他潜规则吗？”
　　
　　在他身旁不远处，段忱脚步猛然顿住。他好像被施加了定身咒一样，眸光微暗，盯紧了秦淮。
　　
　　秦淮还在奇怪，刚才热情高涨的于千雪，怎么立刻就要走。
　　
　　目送着她跑开后，秦淮转回身，想站起来。只是他刚撑起一点儿身子，就被重新按回了椅子里。
　　
　　段忱撑着椅身的两边扶手，以这个困住对方的姿势，俯身瞧他。
　　
　　两人的目光在短距离间飞快交汇，又很快擦开。段忱却不急着放开他，轻笑一声：“秦老师，让我潜一下？”




第六十一章 男朋友来探班啦

　　“……”秦淮仰头看着他，望进那双满是笑意的眸子里，只觉得浑身酥软，连耳根的温度都飞快蹿升。
　　
　　不消说，耳朵必然是泛红的。
　　
　　他抬眸看段忱，又拉了下对方的衣角，小声道：“我要下班了。你跟我回酒店吗？”
　　
　　段忱笑了笑：“秦老师，你跟我回酒店，不怕不安全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饶是秦淮能在许多人面前镇定自若地演戏，面对这种程度的逗弄，也依旧招架不住，没法保持平日的冷静。
　　
　　情之所至，和代入另一个人的生命里感受情绪起落，对秦淮来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更何况，那人还是段忱，就算只站在那里，都能让他心绪不宁。
　　　
　　他上下眼睫一扫：“先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好。”段忱笑了笑，却还盯着他瞧，仿佛秦淮身上有什么特殊的魔力似的。才站稳的功夫，还能有空匀出一只手拉住他，稍稍用力，就把秦淮拉了起来。
　　
　　秦淮趔趄了一下，险些撞进对方怀里。他拉了下段忱的手腕，示意对方跟着自己走。
　　
　　即使特地没从人多的地方离开，但两人站在一起属实瞩目，一路上还是吸引来许多好奇的目光。
　　
　　进酒店后，段忱停下了，让他等下自己。
　　
　　他本以为段忱有什么事要做，却没想到段忱径直朝柜台走了过去，不一会儿功夫，就又回来，手里赫然拿着张房卡。
　　
　　秦淮道：“你今晚不回去？”
　　
　　他以为段忱刚才是在开玩笑，所以颇感意外。
　　
　　“公司离这里有点远，我来都来了，不急着回去。”段忱心情大好，“而且，我最近确实没什么要忙的了，可以多陪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秦淮回想着对方来时的场景，“你一个人来的吗？”
　　
　　他不觉得以段忱如今的身份，会做心血来潮、说走就走的事，但无论怎么回想，段忱来的时候都是两手空空的。
　　
　　事实上，段忱在来之前，确实没做过住这附近的打算。
　　
　　奈何见到秦淮以后，堆积的思念就不可抑制地涌上来，就算想走，也走不动了。
　　
　　“这旁边有超市，待会儿我去看看。”段忱又想起另一件事情，眼底隐隐有些不悦，“你那公司，怎么还没给你配备助理？”
　　
　　邬岐怎么办的事？换过管理层之后，公司居然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效率。
　　
　　看来他年终奖是不想要了。
　　
　　段忱神色微冷，还没说话，就发觉身边的人笑了起来。
　　
　　“怎么了？”
　　
　　秦淮停下步子，转身看他：“你就是那个做慈善的股东吧。”
　　
　　这个猜测在他心中盘亘了许久，等到问出来的时候，用的确是陈述语气。
　　
　　段忱无奈，轻轻一颔首：“嗯。我没想瞒你。但是当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出此下策了。”
　　
　　何止是下策，简直是下策中的下下策。
　　
　　秦淮抿抿唇，心里泛起层层涟漪，于无声中荡漾开去。他垂眸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问道：“还有，上辈子在会所的时候，是不是你救的我。”
　　
　　杀青宴醉酒的一次，被网暴辱骂的一次，段忱都抱了他。
　　
　　不知为何，他在清晨醒来的时候，总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就好像从前最无助的那一瞬间，有人把他揽进怀里，牵着他走回了去人间的路。
　　
　　在路的尽头，有融融一束暖光，照在他犹在打着寒战的身体上。
　　
　　伴随着那方阳光流泻出来的，是一种足以慰藉这个两世流离、颠沛辗转的灵魂的力量。
　　
　　那是种...让他安心的感觉。
　　
　　但秦淮没想到，段忱的反应会那么大。
　　
　　他唇形微动，没说上话来，眼神却陡然被某种无法形容的悲伤染透了，浑身上下，都流露着被丢弃的凄凉。
　　
　　良久，段忱道：“阿淮，对不起。上辈子我来晚了。”
　　
　　这一直是他心里最痛苦的事。
　　
　　即使秦淮还安然无恙站在自己面前，但一想到他的阿淮过去所承受的痛苦，段忱就生出种心疼如绞的感觉来。
　　
　　对于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敢想象，也想象不出来。
　　
　　唯有无能为力的后悔，还时刻盘旋在心头。
　　
　　如果……
　　
　　如果自己当时肯勇敢一点，是不是他的阿淮，就不用经历那么多委屈了？
　　
　　他还没想完，就被手上传来的温暖触感拉回了神。
　　
　　秦淮伸手和他的交叠，十指相扣落下来，然后抬头吻上了段忱。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被情谷欠沾染，看不清人似的，只盛了一捧潋滟春色。
　　
　　许是这个姿势有点儿累，片刻之后，秦淮就放开了他，道：“最后一次。”
　　
　　段忱一怔，显然还没回过神来：“什么？”
　　
　　“最后一次允许你分心。”秦淮转身就走，“吻我的时候，不许想别的事情。”
　　
　　他突然停住，想起什么，柔软指腹覆上唇瓣的边缘，很自然就摸到了个磕碰的痕迹，不由叹了口气。
　　
　　刚刚抬头的时候，没对准，撞到了。
　　
　　但此刻的秦淮不想承认自己有错——经验生疏导致的错误，有时候也是一种难堪。他只是轻轻拢起眉，忍痛似的：“嘶...你属狼狗的吗？”
　　
　　段忱摇摇头。
　　
　　他已完全清醒过来，自然是回到平常的模样，眸光微沉，晦暗不明，竟是存了想将面前这个人揉进身体里的心思。
　　
　　段忱轻笑起来：“你见过吃素的狼吗？”
　　
　　两世为人，对方话里涌流的那点心思，秦淮岂会不知。他摸了摸耳朵，轻咳一声：“走吧。”
　　
　　“去哪里？”
　　
　　“给你买狼窝。”秦淮打开手机地图，比对了下距离最近的超市坐标，“以及为了我的人身安全着想，再买个镣铐。”
　　
　　他丝毫没有等人的意思，走得飞快。
　　
　　但段忱人高腿长，三两步就赶了上来。到底是年轻气盛的年龄，火气被挑起来就灭不下去，他见四下无人，索性抬手一勾，揽着秦淮的腰就把人拉进了怀里。
　　
　　秦淮抬眸看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一声惊呼：“你怎么在这里？”
　　
　　时湫灵拿着一包火锅底料，一脸惊讶看着他们。而她身边，竟还站着个熟人——那个话少的小姑娘唐槿楼，正推着购物车，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两人。




第六十二章 冬日涮火锅

　　时湫灵望着他们，神色颇有几分讶异。
　　
　　她应当也是闲来超市逛逛的，没化妆，上身就穿了件卡通长袖，随便搭了个宽松的黑色九分裤。长发披散下来，但不乱，戴着方圆形的黑框眼镜，看起来自然大气。
　　
　　秦淮怎么也想不到，千八百年和段忱出来逛一次，就遇到了熟人。
　　
　　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段忱已把手收了回去。但秦淮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自然也没法判断，刚才那一幕，有没有被她们撞见。
　　
　　纵然心底再多担忧，对方不提，他只当无事发生：“我在这附近拍戏。这是我朋友，在这儿住一天，我陪他买点生活用品。”
　　
　　不知道世上的话，是不是都会越描越黑。他解释过后，时湫灵面色反而更奇怪了。
　　
　　秦淮一愣，意识到了什么，看向自己身边。他们站在收银台不远处，旁边就是摆满了花花绿绿小盒子的架子。
　　
　　“……”
　　
　　一时之间，空气也有些尴尬起来。
　　
　　好似一锅熬开了的焦糖浆，还热气腾腾的，就粘稠得能拉起三尺长的细丝，僵滞住了。
　　
　　刚才一直没说话的唐槿楼忽然开口，问道：“需要推荐吗？”
　　
　　秦淮不知道她是哪个意思，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话。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还在犹豫，就听到唐槿楼扶了下眼镜，介绍道。
　　
　　“商场三楼主要是售卖生活用品的，衣服也有。”
　　
　　他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来，松了口气，如蒙大赦似的：“谢谢。”
　　
　　唐槿楼掀唇笑了笑，也不说话，拉着时湫灵走了。
　　
　　经此变故后，秦淮深刻意识到了墨菲定律在自己身上应验的概率，推着购物车走得轻快，再也不给段忱触碰自己的机会。
　　
　　段忱轻笑一声：“秦老师，我人生地不熟的，不等等我？”
　　
　　“在这里随时可能碰见熟人。”秦淮压低了声音，“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们拉拉扯扯，那我就算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能洗清的前提是清清白白。秦老师，你和我是清白的吗？”
　　
　　那人的声音满是笑意，也掺杂了几分揶揄的意味。秦淮心尖一跳，低着头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不再理他。
　　
　　他想起刚才时湫灵手里的火锅底料，也有点想涮火锅。
　　
　　在冬日里涮一锅暖洋洋的火锅，是舒服得能昏昏欲睡的事情，更不消说窗外还有朔风凛冽、霰雪翻飞了。
　　
　　拿好照例用的麻辣牛油底料，他就开始挑选清汤锅底，边比对着，边询问当事人的意见：“你喜欢番茄底还是骨汤？”
　　
　　段忱眉稍一挑：“你什么时候改吃清汤了？”
　　
　　“不是清汤，是鸳鸯锅。”秦淮想了想，把这两包都放进了购物车里，“照顾一下不能吃辣的男朋友。”
　　
　　段忱笑笑：“人总是要适应一点儿变化的。口味这种，无关紧要。”
　　
　　就如他去母亲家里时，要用最快的速度接受母亲性格的变化，以及各种各样对一个孩子来说，很难适应的习惯。
　　
　　时间长了，他的适应能力也越来越强。
　　
　　“哪有那么多麻烦？就算改变，也用不着你一个人改。还有，既然无关紧要，换个角度不就行了。”
　　
　　比如涮火锅的时候，是加个鸳鸯锅就能解决的事情。就算鸳鸯锅解决不了，还有奔驰锅呢。
　　
　　放长远了说，一万种事，就至少有两万种解法。他既决定和段忱在一起，那么今后长长久久的时间，也早在无声中做好了规划。
　　
　　段忱眸光沉了沉，像要说什么，欲言而止。但秦淮不打算再理会他，专心地挑起菜品来。
　　
　　豆芽菜水灵灵的，白/嫩的茎肥壮可口，冬瓜片薄鲜脆，透着纤润晶莹的一层光泽，清爽解腻。
　　
　　加上前世，他很久没和段忱一起吃过火锅了，所以兴致很高，看到什么菜都想买回去，很快购物车一角就摞成了小山高。
　　
　　由于段忱第二天要回去，当晚他们就涮起了火锅。不多时，白气就氤氲起来，在两人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满是辣椒的红油锅底咕嘟嘟冒着泡，滚烫的热气不断升起来，鲜香麻辣。另一边则是乳白的浓汤，中间圈着酸甜的番茄汤底，红白相映，格外分明。
　　
　　秦淮正遵循“七上八下”的原则，在热汤中涮着毛肚，忽然听到那头段忱问自己，想养什么品种的猫。
　　
　　他手一抖，毛肚就掉了进去。再去捞的时候，已经沉到了深深的锅底里，找不到了。
　　
　　秦淮泄气地搁下筷子，抬起眼帘瞧他：“你怎么还想着养猫？”
　　
　　说实话，无论段忱还是自己，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照顾一个活物。
　　
　　但段忱有着自己的考量：“奶奶常一个人在家，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如养只猫陪陪她。我问过，她喜欢这些毛绒绒的小动物。”
　　
　　秦淮一顿，眼神竟是暗了下来，轻声应道：“也好。”
　　
　　他自责的是，这种事情居然还要段忱来提醒自己。一直以来，他都疏忽了奶奶年迈后的寂寞，也想当然地认为，让奶奶过上足够优渥的生活，就是自己需要奋斗的目标了。
　　
　　“别多想。”段忱安慰他，“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从前是没有机会，也无暇想到更多精神方面的事，你不需要自责。”
　　
　　段忱说着说着，话锋陡然一转：“不过阿淮，你应该没什么养宠物的经验吧。”
　　
　　面对恋人的轻视，秦淮不予争辩，只懒洋洋道：“是没有。但应该比你好上那么一点点。至少...不会发生硬要教鹦鹉唱歌，让它抑郁而终的事故。”
　　
　　“我母亲是养过一只鹦鹉，但它是被小白吓死的，跟我没什么关系。”段忱咳了声，不动声色地端起橙汁抿了口，“你听谁说的？”
　　
　　“我...梦到的。”
　　
　　眼看弟弟要遭临一场飞来横祸，秦淮明智地住了口，却并没寄希望于对方会相信这种鬼话。
　　
　　当务之急，是把话题绕开。
　　
　　秦淮灵机一动，问道：“你想好买什么猫了吗？”
　　
　　以他对身前这人的了解，一定是思虑周全了，才会来问自己。说不定这会儿，猫都选好了。
　　
　　果然，段忱脸上立刻写满邀了功的神色，像是等他问下去：“一只像你的猫。”




第六十三章 喜欢的人会发光

　　像自己的猫么...那该是什么样子的？
　　
　　秦淮想象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既并没拥有一副好性格，又不是粘人的类型，自然，也不会像猫这种可爱的动物。
　　
　　不过想必，段忱抱来的那只猫，接近的是他心目中的自己。
　　
　　秦淮虽从未将这种好奇表现出来过，但对于自己在爱人心中的模样，还是十分在意。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隐隐期待起来。

　　他又喝了口橙汁，隔着一层白雾望着对方清隽的眉目，忽然笑道：“段忱，我好像有点醉了。”

　　“醉橙汁了吗？还是醉水？”

　　因为明天有场重头戏的缘故，他们草草地以橙汁代酒，若是桌子上还能再寻出种饮料，也只能是水了。

　　秦淮借着这点儿若即若离的醉意，大大方方地隔雾观美人。他彷如尚在梦里，纤长睫毛轻轻一颤：“醉你，不行吗？”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等不到回应，便觉有些困倦。刚趴下去，就枕在一个人的胳膊上，被轻轻把下巴抬了回来。

　　段忱扶着他，目光里多了某种危险的意味：“回去睡。”

　　“就趴一会儿。明天是早场戏，我睡不了多久的。”

　　秦淮又趴了回去，好像全不在意此时的处境。他侧着脸，想要认真地瞧向身前的人。
　　
　　只是这些天过于劳累，他眼帘微微开阖着，清丽的眸子里现出显而易见的困倦来——像只性情温顺的小动物释放着信任讯号，愈是天真，愈有妖气。

　　段忱心尖如落了片白羽，看得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柔抚上去，为他顺一顺毛。

　　“阿淮。”声音打着颤，好比落到水面的一片花瓣，晕头转向地打着转。

　　秦淮含糊地应声，下一刻，他被打横抱了起来。

　　那人抱着他，臂弯安稳得好似钢筋铁铸，比世上一切言语承诺都更富安全感。秦淮闭上眼睛，宛如小憩在一个美好的梦里：“你喜欢什么样的我？”

　　身下一片松软，像是被捧着从一个云端上，小心地放入了另一个云端里。他睁开眼帘，看向床边的人。

　　段忱蹲下来，捉住他乱动的手，塞回被衾里。看到秦淮仍在望着自己，掖被角的动作一顿。

　　他拂开对方面庞边的碎发：“我喜欢发光的你。”

　　做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在不知不觉中，他的万丈光芒，也会播洒到更多迷茫的人身上。

　　秦淮眼睛小亮了一下，真如灿然的星辰：“明早我拍戏，你会看吗？”

　　他裹着被子，骨碌碌转了下，把自己拉进雪白的被衾里。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工作时候的秦淮。”

　　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
　　
　　说是早场，可未免有些太早了。秦淮还没囫囵去周公那里下完棋，就顶着湿漉漉的夜色，钻进了化妆间。
　　
　　今天要拍摄的是大结局的部分，也是对于纪闵这个角色来说，尤其重要的一场戏。
　　
　　因为这个原因，他今日的妆发格外精细，做了很长时间。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单逍走了进来，视线在秦淮的妆容上停留一瞬，立刻不自在地转过头去。
　　
　　他的动作很快，但秦淮还是看见了对方皱起的眉。
　　
　　像是被迫看到了很奇怪的东西。
　　
　　“早啊。”
　　
　　“早。”单逍敷衍应了声，便在一旁坐定。
　　
　　符栎退组以后，剧方重新找了个演员，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小生单逍，走的是时下很吃香的小狼狗路线。
　　
　　他本身的形象，和巫西陵这个角色，有着浑然天成的相似之处。
　　
　　只是…这人是个铁直男。
　　
　　对于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他多多少少听了些。现在在剧组亲眼见到秦淮和投资方在一起，原先的那份猜测便坐实了。
　　
　　秦淮不用单逍直说出来，也知道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
　　
　　恐怕他担心是自己是带资进组的，演技和敬业程度都欠奉，拖了其他人的后腿。
　　
　　更何况，昨晚这部戏的投资人都找到自己身边了，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他态度潦草——丢下剧本不揣摩，去陪金主了。
　　
　　现在化个妆又这么长时间，多半是个注重形象的花瓶，只能当ppt看的那种。
　　
　　其实秦淮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遇到了太多这样的眼光。相比没用又低效的解释，他更善于用不断提高的实力，去证明自己对演戏的热爱。
　　
　　他从没有一时一刻，放松过对演技的钻研。
　　
　　即使是重生以后，面对前世早就能信手拈来的类型的角色，秦淮也全没生出过所谓“降维打击”一类的想法。
　　
　　骄傲自满必翻车，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在默戏的功夫，他的妆造已彻底完成了。即使化妆师给秦淮化过一些时日的妆，在看到成品后，还是忍不住惊叹了声。
　　
　　不枉费她费了这么长时间，才精雕细琢出来这副妆造。
　　
　　大抵世间许多事物，美好和不真实都是遥遥对望的。一个完美得像琉璃碎片的人，消散时也更令人扼腕叹息。

　　消散吗......

　　被钉在深红座椅上的男人瞪大双眼，身体陷了进去，凸出的眼眶四周遍布尸斑。他脖子上有道拉扯进去的深深勒痕，一旁，周轻手攥着粗麻绳跪坐在地，惶恐地望向这边。

　　乌青畸形的小手、长得像能面的怪物，一切都随着校长的消失，灰尘般飞速四散开，好像灰蛾子一触即碎的翅膀。

　　永远望不到尽头的九曲回折长廊，倏地变成了条单刀直入的路，幻象消失，只能看见一条绳索颤颤巍巍地架在巍峨的山巅之上。

　　到了。

　　就是这里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纪闵心想，不用难过，这一天，只是比预料之中来得更早而已。

　　周轻先是一怔，旋即欢呼起来，扑上去，挂在巫西陵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腰：“我们能出去了！”

　　她似乎才想起这里已不是他们被困住的那方迷宫，还有第三个人，立刻跳了下来。

　　“队长，我们走吧？”

　　纪闵点了点头，没看二人一眼。

　　他往前迈出一步，眩晕感便冲上头脑。绳索抖索着，终是能够禁得起人类的重量，没在半空中断裂。

　　检查过没问题后，他退回来：“走吧。”
　　
　　纪闵已经习惯在队伍中扮演这样的角色。明明年纪相仿，但面对同伴无形中的依赖，他还是要求自己展现出更多镇静。
　　
　　一路走来，都是如此。
　　
　　只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第六十四章 上辈子的意外……

        轰然的撞击声袭来，霎时山崩地裂。
　　
　　周轻扶起摔倒的巫西陵，二人回头望去——纪闵在悬崖边上，还没有过来。以万丈深渊为界，另一头开始以飞快的速度崩塌起来。
　　
　　连绵山脉接连碎裂，热岩浆翻涌而起，将身后的世界整个吞没。他的身形是何其渺小，漫天滚落的碎石随时都能把他吞没。
　　
　　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周围景致，一切如前。仿佛过往种种，不过自己的错觉，做了个漫长的梦境。
　　
　　但...不是这样的。
　　
　　死在这里的人，会被从原世界抹杀，他曾经存在过的事实，不会再被任何人记得。
　　
　　走不出去的那个人，是纪闵。
　　
　　他的身体，连同年轻的生命，所有一切，都留在了那间狭小阴暗的密室里。
　　
　　从前的纪闵，是个不会轻易让感情失控的人，目标明确、计日程功。但他讶异地发现，自己的指尖居然在发着抖。
　　
　　原来...他也是会怕的。
　　
　　他不再去管眼底的酸涩，面朝周轻、巫西陵，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快走。”
　　
　　身后熊熊烈焰吐着火信，灼烫可怖。纪闵看着对面巫西陵惨白的脸色，倏地回想起了那日在密室中的情景。
　　
　　手下的温度愈来愈热，突然自己的手被拿开，露出了巫西陵一张不耐烦的脸：“你少装模作样。平日里可没见纪学长关心我们这种问题学生，在你心里，我们这种人活着，不过是累赘。”
　　
　　“每个人生命的分量都是平等的。”他想起刚才异常的景象，心底已经有了不安的预感，没心情陪对方辩驳，“如果你活下来，是你自己命硬，与我无关。”
　　
　　巫西陵不自在地别过头，终于冷哼一声。
　　
　　“随便，不过别指望我会感激你。我从来不欠谁的人情。”
　　
　　知道。
　　
　　出去以后，你不会记得。
　　
　　纪闵闭上眼帘，迎着身后滚滚的热浪，倒了下去。
　　
　　一丝鱼肚白从灰蒙蒙了许多天的云层中透出来，天光乍亮，既象征着开始，也是终点。
　　
　　……
　　
　　拍摄场地，细雨纷纷。这场雨从开拍后才落下来，恰好符合剧情需要的感觉，导演干脆就拍了下去。
　　
　　因为单逍失误NG了一次的缘故，这已经是秦淮第二次倒下去了。
　　
　　他摔在泥泞的雨地里，雨水斜织成帘幕，遮住了视线，也堵住了呼吸的顺畅。冰冷的水倒灌进衣领里，白衬衫又湿了一次，紧贴在脊背上，愈显得单薄狼狈。
　　
　　尽管镜头只拍倒下去的那一幕，他还是等到摄像机停了，才慢慢把自己从水坑中拨出来。
　　
　　这时还是冬天，秦淮的头发也全部湿透，都软软地垂落下来，凉水不断从面庞上滑落，身体也微微颤着，他却神色如常。
　　
　　两次表演，不仅没有因为第一次被打断而影响状态，反而对情绪的把控更准确了，把人物的层次感更清晰地剥离出来。
　　
　　看到他起身，单逍下意识地往前跟几步。
　　
　　秦淮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休息，拿着毛巾，边认真看着摄像机里的镜头，边擦着头发——看那神色，似乎是又有新的感悟。
　　
　　他侧着身子坐着，看起来比戏里的样子更瘦弱许多，却没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脆弱感。
　　
　　很难想象，那样喷薄欲出的张力，是从这样一副身体里流露出来的。
　　
　　单逍突然意识到，其实对方平日里，一直是这个样子的。之所以觉得他娘炮，是自己先入为主戴上了有色眼镜。
　　
　　但实际上，迟迟进不入情绪，影响到其他人拍摄进程的是自己。
　　
　　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第二次演得格外自然，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演技还能超常发挥到这个地步，是得益于秦淮的引导。
　　
　　不知不觉，就被带入戏了。
　　
　　单逍心里一时很复杂，难以接受这样的局面。秦淮年纪和他差不多大，在表演上的把握却远胜自己。
　　
　　以单逍的性格，即使对别人服气，也不会承认天赋或者灵气的作用
　　
　　所以，一定是自己还不够用功。
　　
　　秦淮正看着刚才的片段，还没反应过来，身边骤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
　　
　　“对不起！”
　　
　　他错愕地转过头，单逍已涨红了脸，跑得不见人影了。
　　
　　如果情绪可以从外在显示出来的话，此刻秦淮头上一定插满了小问号，瑟缩着在冷风中摇摇摆摆。
　　
　　不就是NG一次吗？
　　
　　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也不至于这么自责吧。
　　
　　为了拍这场戏，昨晚也没歇几个钟头。他吹了一早上的风，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秦淮迟滞地用毛巾蹭着头发，才走到拐角处，就被一个高大的阴影包裹着，拽进怀抱里。
　　
　　他眯着眼睛蹭了下，果然很温暖。
　　
　　“好软啊。”秦淮舒服地喟叹一声，“像我以前的一个玩具熊，抱着睡觉，特别舒服。”
　　
　　段忱摸了摸他的头，指尖触过细软的发稍，都已吸足了水汽，有些清寒。
　　
　　他声音中难掩心疼：“冷不冷？”
　　
　　“不冷。就是有点儿困。”秦淮被拉到室内的椅子上，按着坐下，又被塞了杯冒着热气的姜汤——安排得明明白白。
　　
　　男朋友真粘人啊，他垂着眼帘，暗想。
　　
　　正在喝姜汤的时候，段忱绕到秦淮身后，右手还握着个吹风机。他挑起被雨水沾湿的头发，把它们妥帖地烘干，然后再用毛巾把同样遭殃的脖颈拭去水分。
　　
　　段忱看着身前的人裹着毯子，身体被拢在柔软的毛毯中，越发显得清瘦，让人生出疼爱的心思来。
　　
　　“下次不要这样了。”
　　
　　“啊？”秦淮从低头小口嘬饮的动作中清醒过来，神色中有几分茫然。
　　
　　段忱蹲下来，斟酌着词句：“不要再像从前那样了。那样...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秦淮心虚地应了声，把杯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平视着对方。
　　
　　良久，他先泄了气，叹道：“我知道。可是上辈子，我不是因病死亡的啊。顶多...算个谋杀。”
　　
　　虽然他那时的时日，本就无多。
　　
　　段忱再料想不到这个回答，神色一冷，显出平日绝不会轻易出现的阴鸷来：“是谁？”
　　
　　空气中瞬时弥漫开一点浓重的血腥气，像咬破了舌尖的前端，带着生锈般的滞涩，慢吞吞在周围蔓延开来。




第六十五章 黑通稿

　　他的眼中像是盛着一潭化不开的沉冰，寒意刺骨，眉宇间被浓重的阴霾所覆盖。
　　
　　大抵是从来没见过段忱这样，加之有点着凉，秦淮打了个哆嗦。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都还是头一遭。
　　
　　秦淮本就时常觉得自己不够了解段忱，现在看来，他所见到的，一直是那个人收敛起尖利爪牙的模样。
　　
　　不管外界有多少风雨、多少压力，他留给自己的一面，从来都是暖意温存的。
　　
　　段忱也是一怔。
　　
　　在看到对方轻微打颤的时候，他已将一身戾气收起，安抚道：“吓着你了？”
　　
　　秦淮摇摇头，旋即想起问题的关键来，生了暗气，用某种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看着段忱。
　　
　　这人...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总觉得会吓到自己？
　　
　　纵然自己看起来再弱不禁风，也跟娇气完全不沾边吧。
　　
　　他是什么摸不得碰不得的瓷娃娃么？
　　
　　秦淮想起什么，又说：“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应该不是我身边的人。但我平时服的药，确实是被换过了。”
　　
　　前世来来回回，他身边的人只剩下寥寥几个。而秦淮孑然一身，也属实没什么可图的。
　　
　　他轻拢起眉，思忖着自己同人结仇的缘由。
　　
　　思来想去，也只有符栎对他最是“长情”，翻来覆去记恨着自己了。
　　
　　可他们之间的那些过节，还远不到要生死相向的地步。
　　
　　段忱看他为难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秦淮的手心：“别想了。这件事交给我，我去查。”
　　
　　秦淮顿了下，没应。
　　
　　他眼见对方披上风衣，行色匆匆就要往外走，忽然问道：“段忱，你前世是怎么...怎么没的？”
　　
　　这话绕到唇边，先打了好几个结。秦淮对这个答案非常在意，他想知道段忱是什么时候走的，五年、十年？
　　
　　所以即便纠结，也只顾着看对方的反应。
　　
　　“……”
　　
　　果不其然，段忱身形一僵，竟好像被问到了个极难回答的问题。
　　
　　他只道：“之前身体不太好，一不小心猝死了。”
　　
　　秦淮立刻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地掐着指尖。这是他无意中养成的习惯——一旦紧张、或是情绪慌乱，都会用这点儿掐尖了的痛意让自己平复下来。
　　
　　只是这次却不管用。
　　
　　他想起段忱心脏确实不太好，心跳就漏了一拍：“那、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段忱转过来，直视着他，温声道：“特别好。好到...能陪你长命百岁。”
　　
　　这当然是安慰的话。
　　
　　虽然这辈子他精神恍惚的状况没有从前那么严重，但失眠、心悸还是时常有之。
　　
　　不过现在，明显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一想到秦淮说的话，他心里就有种奇怪的危机感，不上不下，虚浮在空中。
　　
　　段忱有种预感，当年秦淮遇险，服用的药被换成了含有微量毒素的赝品——这件事，或许是冲着自己来的。
　　
　　直到现在，危险也并没有解除。
　　
　　随着时间的递增，命中注定的险境也就步步逼近，好像头顶挂着把高悬不下的达摩克利斯剑，他不敢有分毫的时间掉以轻心。
　　
　　因着段忱神色肃穆，也没人敢和他打招呼。他径直进了办公室，拉开抽屉，里面是他经常服用的药。
　　
　　瓶身的标签卷起来了一点，但仅此而已，再看不出其他异常。
　　
　　药里面出了问题……
　　
　　段忱不能不多想。有没有可能自己前世的死因，也和一直服用的药物有关？
　　
　　可这药，是那个人配的。
　　
　　他能感受亲情的时刻本就不多，所以每一分一厘都非常珍惜，更不愿轻易怀疑自己所信任的人。
　　
　　应该怀疑那人吗？
　　
　　邬岐抱着文件敲着门，等了有一会儿，才听到里面传来男人微冷的声音。
　　
　　“进来。”
　　
　　几乎是踏进办公室的一瞬间，压抑的低气压扑面而来。段忱放下药瓶，随手把它递给邬岐：“把这瓶药送去检查一下。”
　　
　　……
　　
　　由于邬岐进组较晚，需要补拍一些主要剧情，其他人暂时有了休息的间隙。
　　
　　饰演男三的演员去跑综艺了，秦淮看着剧组的工作时间表，发现自己也有轮空。
　　
　　他还担心段忱，再加上想看看对方说的猫到底长什么样子，就回了趟家。
　　
　　谁知还没来得及去接猫，就先惹起了争端。
　　
　　事情的起因是有个秦淮的路人粉晒出张图，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她的惊喜——没想到出来逛一趟，竟然偶遇了自己的墙头。
　　
　　那张图是偷/拍的，虽然是生图，但和精修基本无差，皮肤状态很很好。
　　
　　［悄悄说一下，本人真的白到反光。而且他从我身前走过去，我的天呐，那张脸就跟游戏建模一样，还特别小，真的超级好看，是我线下追过这么多明星里面的顶级级别！］
　　
　　一开始这层楼只是随手分享美图，但不知怎么的，楼就开始歪了，变成指责秦淮拍戏期间放剧组鸽子，随即各种黑通稿就扑面而来。
　　
　　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他的黑词条就爬上了热搜。
　　
　　发布的营销号拿着相同的文案，提前准备好，统一发送。乍一看这个话题上了热搜，但其实讨论量并不多，根本是买上去的。
　　
　　在话题中装路人的寥寥一些人，也被揪出来是符栎的粉丝，在这儿“公报私仇”。
　　
　　秦淮只扫了一眼，就看出这个画风是符栎的手笔。更何况，带节奏的几个营销号，签的都是符栎背后的公司。
　　
　　他对自己三天两头上热搜的事情颇感无奈，更想不通符栎对怎么如此执着。
　　
　　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人一旦有了点儿热度，诋毁他的人也会接踵而至，这是没法避免的事情。
　　
　　从前秦淮无人问津的时候，无力威胁到任何人，自然没人讨厌他。现在事情刚露出了苗头，就有了大批黑粉在广场上谩骂。
　　
　　但不知为什么，秦淮浏览着那些言论，心中竟然没太多感觉。也许是因为...男朋友看到消息，就立刻火急火燎打来的那个电话吧。
　　
　　秦淮觉得，对方的过分担心甚至有点儿可爱。他也毫不怀疑，自己就足以应对这件事情。
　　
　　因为他已不是以前的秦淮了。
　　
　　更何况，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第六十六章 自作聪明

　　忱兴，等候区。

　　那里常年是没人的，此刻却坐着个容貌姣好的青年，浑身妆容都格外精致，与低领白衬衫搭配得相得益彰。

　　衣服本就是低领设计，这人偏要把扣子松到第三颗，流露出欲拒还迎的暧昧气息。走近后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正在等待区的密闭空间无声扩散开来。

　　秘书端着水刚走进来，就被这阵仗晃了一下。

　　符栎作为新系列产品的代言人，有事直接跟专员交接就行了，非得见段总，是不是有点儿越太多级了？
　　
　　恐怕此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像段总那个级别的男人，招桃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但是……

　　符栎虽然好看，可如果和段总相比，就显得有些不相称了。
　　
　　那种美不仅有人工雕琢的成分，也不大气。作为一个轻微颜控，秘书小姐并不希望公司未来的“老板娘”，会是面前这个人。

　　她心里稍微嘀咕了下，觉得除非段总眼光和审美出了问题，否则绝不会和这人有点什么的。

　　但他大有一副见不到人就不走的架势，秘书只能实话实说：“抱歉，段总还在开会。”

　　听到这话，符栎神色顿时不好看起来。

　　自从黑料被曝光后，他的资源降级了很多，到手的一些商务也掉了。娱乐圈是残酷的，资本更是无情，现在他看似风光，实际已经大不如前。

　　找机会搭上段忱，是他现在仅有的翻盘机会。

　　自荐枕席这种事他不是没有做过，对自己的外在条件，符栎也一直充满信心。
　　
　　男人么， 都图个新鲜，喜欢年轻、漂亮的，更何况是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谁会拒绝这种好事？

　　所以，只要有机会见到段忱，后面的事情也就都迎刃而解了。

　　“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出去了。”

　　礼貌却毫无感情的言语，让符栎心里很不舒服——她不过是一个秘书，拿什么乔？

　　不就是踩高捧低吗，等自己搭上了段忱这棵大树，有她后悔的时候！
　　
　　到那时，他还真想看看，这个小秘书精彩的表情。
　　
　　秘书自然是不知道符栎的内心想法。但被这样的眼光一扫，她也有点不太舒服，快步走了出去。
　　
　　以往的那些烂桃花，段总都是连见也不见，吩咐旁人去打发了的。
　　
　　她也理所应当觉得，段忱更不会见符栎——过去长得极好看的人也偶尔有之，但无论男女、相貌，段忱的态度永远一视同仁。
　　
　　好像他的全部兴趣，都只和工作有关。
　　
　　今天的会开得格外漫长。
　　
　　段忱原本气压就极低，好像已到了冰点，任谁也不敢靠近他十米内的距离。但邬岐作为兢兢业业的打工人，只能硬着头皮，把楼下的情况一一汇报。
　　
　　“不见。”
　　
　　段忱对新产品找谁当代言人没有兴趣，他也没时间，去过问区区一个产品的营销事项。
　　
　　“好的，我这就让符栎离开。”邬岐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落回肚子里，就被老板重新喊住了。
　　
　　“谁？”
　　
　　“就是一个流量明星，符栎。”邬岐当然是了解更多信息的，但此时此刻，面对老板审视的眼神，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选用流量明星本就很危险，用得好不好，其实是把双刃剑。
　　
　　聘用劣迹艺人会减损产品形象，更何况直到现在，市场部也还没更换代言人。
　　
　　他怕老板追问起来，自己又要经历一场无声的修罗场了——市场部不慎重选人犯的错，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份压力！
　　
　　“不用。”段忱神色微冷，“我过去一趟。还有……”　
　　
　　“我上次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被那道冷冰冰的视线一扫，邬岐立刻打了个哆嗦：“搜集得差不多了，只要定个时间，发出去就行。”
　　
　　楼梯口处，小秘书从那里路过，突然看到段忱的身影出现，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地良心，由于段忱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导致她来公司一年多了，也没见过本人几次。
　　
　　她还没来得及激动，就看到自己仰慕的段总走向了等候区。
　　
　　秘书小姐整个人都不好了。
　　
　　虽然她来公司的时间不长，却知道段总是个极重视原则的人，能让他打破以往习惯的事情，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关于段总不会做的事情，公司也流传有很多版本，比如从不吃辣、不喜欢看电视、不做耽误工作的事情等等。
　　
　　后面一项包括得就太多了，因为他的生活也只有工作，剩余的时间全分配给了工作，绝不浪费一分一秒。
　　
　　段忱肯花费时间去见一个代言人，已经很离奇了。
　　
　　该不会...里面那位，真是他的什么人吧？
　　
　　秘书小姐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她生平最关注的还是如何升职加薪，至于老板的私人生活怎样，不是她能评价的。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段总推门，进了等候区的房间。
　　
　　如此看来，倒是自己眼拙了。
　　
　　殊不知符栎此刻的震惊，并不比秘书少几分。
　　
　　他已经做好了吃闭门羹的打算，也做好了打持久战、制造偶遇的计划，没想到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看到了段忱！
　　
　　符栎心里难掩激动。
　　
　　是不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他早就看到了？只是碍于面子，不主动提及而已。
　　
　　感受到段忱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符栎更是欣喜若狂。
　　
　　他打探到的消息果然有效！
　　
　　在来之前，符栎就做了充足准备，打听到了对方的审美倾向，这一身穿搭，也是比照着段忱的喜好配的。
　　
　　可他还来得及继续畅想，就被打断了。
　　
　　段忱已收回了视线，并不看他：“你找我做什么？”
　　
　　不知是不是紧张产生的错觉，符栎总觉得对方很不耐烦。
　　
　　但他转念一想，段忱是什么人？忙得日理万机，尚且肯抽出时间来见自己，态度还不够明朗么。
　　
　　而且段忱何种身份，就算想要什么，也不会直说出来。现在故作冷淡，一定是嫌自己暗示得不够明显。
　　
　　以退为进，符栎见识得多了。




第六十七章 自作多情

　　屋外正是日中，太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室内却被折中许多，成了用来柔和线条的光线。
　　
　　借着这个角度，符栎有些委屈地放低了姿态。他白皙的指节落在襟前别扣上，身段软了下去，仿佛没骨头一样。
　　
　　察觉到对方望过来的视线，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恰到好时扬起，敛着说不清的情波，欲语还休。
　　
　　“您既然来见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心意？”
　　
　　符栎颇感委屈似的，抿住下唇，兔子一样弱小可怜。
　　
　　这或许是他演技最好的时刻了，眼尾泛红些许，让人即使不心动，也绝不会讨厌起这样的一张脸。
　　
　　好似一枝堪折的花骨朵，不胜弱风，巍巍战战。
　　
　　然而段忱和他过往遇见的那些人都不一样，丝毫不吃这套，面无表情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符栎咬了咬牙。
　　
　　一旦说清楚，也就等于没有回头路了。
　　
　　可是……
　　
　　他看着段忱轮廓格外分明的侧脸，生出不甘心的情绪来。这样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性情如君子剑坚韧，偏生杀伐果断，让人不得不心折。
　　
　　从见到对方的第一面起，这种肖想就裹挟住了符栎。他恨自己没机会让段忱多留意一眼，久而久之，嫉妒的毒火也就越烧越旺。
　　
　　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符栎下定决心，他站起来，走到段忱身前。
　　
　　梦里想过的场景就发生在跟前，他兴奋地心脏快要跳出来，却低了眉目，语声极轻：“我...自然是仰慕段总的。”
　　
　　“从林氏那场晚宴开始，我就开始仰慕段总了。之所以到忱兴当代言人，也是因为您。”
　　
　　段忱回想一阵，还真没记起那天自己见过符栎。更何况他急着去见秦淮，到场没多久就走了。
　　
　　想到秦淮，他神色顿时一缓，柔和起来。
　　
　　符栎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看到段忱这番，自然是对自己的剖白颇为受用的，心里更是放松许多。
　　
　　段忱好像意有所动：“那你和朱邦？”
　　
　　“我们...”符栎心跳得飞快，“我们其实没什么。”
　　
　　一个肥头大耳的人，怪不得姓朱。每次和他履行义务的时候，符栎都觉得心底直泛恶心。
　　
　　好在关了灯，还好些。
　　
　　他这样想着，又情不自禁地看了段忱一眼。
　　
　　若是自己的金主是这个人，他还有什么吃亏的？
　　
　　符栎恨不得对方立刻应了，然后两人就在休息室里滚一趟沙发，天雷勾地火，事儿也办成了。
　　
　　他兴奋难当，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了。这世间很多事原是不需用言语去解释的，等到生米煮成熟饭，还愁段忱会计较自己的轻浮？
　　
　　先扑倒了再说！
　　
　　他用的是仰慕者的身份，本就占据了上风——很少有人能厌恶对自己有好感的人，更遑论符栎确实是发自心底的崇拜。
　　
　　阳光正好，气氛正浓。
　　
　　符栎身体一歪，眼见就要落进男人怀中，段忱却神色转冷，退开了。
　　
　　“砰”一声响，他无可避免地摔到了地上，疼得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管理，整张脸都拧起来。
　　
　　这人，该不是性冷淡吧？
　　
　　毕竟从没听说过段忱身边有什么人，这猜测虽然荒唐，但可能性反而大一些。
　　
　　他心里正发苦，却听到段忱冰冷的声音响起：“我对你没兴趣。关于解约，会有专门的人和你谈。”
　　
　　这下彻底是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把他浇醒了。
　　
　　符栎好像置身冰窖里，眼睁睁看着段忱的身形消失在视线里，才回过神来，不甘心地捶了下地。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无论如何，都没有补救的机会了。段忱下了逐客令，他就算赖着不走，也会被安保人员赶出去。
　　
　　对于这个所谓的“仰慕者”，段忱一分一刻都不想和他多待。
　　
　　他面如寒霜地穿过走廊，在见到邬岐以后，随手把别在衣领上的东西给了对方：“里面的东西，提出来，发给华祝科技的朱总。”
　　
　　“好的。”邬岐这次不打哆嗦了，只是看着自家老板那张脸，就想打喷嚏。
　　
　　突然...好冷。
　　
　　但不过片刻之间，邬岐就见识了一场人间奇迹。所谓从腊月飘雪到春暖花开的距离，也不过如此。
　　
　　前台关于有人来的消息刚传来，段忱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神色为之一松。
　　
　　邬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让他又敬又怕，有时甚至觉得有帝王之气的老板，去哪里了？
　　
　　现在的段忱，倒是瞧起来和实际年龄的状态差不多，眉目轻柔，竟像是走进了满庭和煦的阳光之下。
　　
　　他已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向前台的位置。
　　
　　“段总...他正在过来。”前台悄悄打量着他，笑得比往日更温柔许多。秦淮或许有一桩本事，能让全天下大部分的姑娘，在看到他时变得更加爱笑。
　　
　　他并没多说话，可身上仿佛有种让人放松的气质，只站在那里，就是温和无害的。
　　
　　连秘书小姐再次行色匆匆地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唔...也是白的。
　　
　　秦淮穿了件浅白色的针织衫，根根细绒毛往外探出些位置，在空气中尽情释放着柔软的蓬松感。他只安静地站着，气质清爽，让人很有好感。
　　
　　毛绒绒的，看起来很招小动物喜欢。
　　
　　秘书小姐转过头时，忍不住多想了一瞬。由于刚刚见过个同样穿白色的人的缘故，她本能地比较起来。
　　
　　这样一比，还真是哪哪儿都比不上。
　　
　　高配版？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只出现一霎，就被驱逐出去。
　　
　　也太不尊重人了。
　　
　　不过...若是他也有和符栎同样的想法的话，她真希望段总挑中的是这一款。至少郎才郎貌，走在一起养眼。
　　
　　秘书还没来得及走开，余光就瞥到段总朝这个方向走过来，甚至比她赶着去送资料的步伐更急、更快。
　　
　　一天能遇见两次段总，真见鬼了！
　　
　　秘书小姐圆圆的杏眼睁起，片刻之后，就瞪得更大！
　　
　　因为她看到不近美色的段总，居然像个身处热恋期的年轻人，绕到那人身后，一把将还未察觉到危险的青年拢进了怀里。




第六十八章 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秦淮垂着眼帘，俯瞰窗外人来人往的长街，有阳光轮轮流转，给行色匆匆的过路人渡上了一层金光。
　　
　　他尚在出神，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从旁边传来，正要转身去看，却被从背后抱住了。
　　
　　那人像个巨大的泰迪熊玩偶，把他紧紧裹住，包得简直密不透风。
　　
　　秦淮被这突然袭击吓了一跳，还未站直，就感觉脖颈处传来肌肤相触的温热感。慌乱之中，他忙伸手去轻推段忱的脑袋，低声道：“别乱来，还有人呢。”
　　
　　“这里没几个人。”
　　
　　段忱也压低了声音，恋恋不舍的模样。虽说着不愿意，却还是松开了他：“豆腐在我办公室里，我带你去见它。”
　　
　　这便是二人要共同抚养的那只猫了。听名字，应该是只白猫？
　　
　　秦淮来了兴致，拉着他就要去看。
　　
　　这差别对待过于明显，段总登时打翻了醋坛子，酸溜溜的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角落里：“我怎么觉得...自己还没一只猫重要。”
　　
　　他还先委屈上了？
　　
　　听到这不胜委屈的抱怨，秦淮脚步忽然一顿，勾唇笑看着对方。
　　
　　“确实。”
　　
　　“因为我觉得，段总好像不太适合养动物。”他眼梢微微上挑，射出点勾魂摄魄的冷意，“香水味这么重，还养什么猫？”
　　
　　这话虽然轻飘飘的，却好似一柄从天而降的重锤，砸得段忱一个激灵。他本能地抬起手腕，凑到身前轻嗅了下——什么都没有。
　　
　　这反应落入秦淮眼里，就算是默认了。
　　
　　他对这些味道很敏感，虽然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气，但对秦淮来说，比段忱自己喷了香水还要明显。
　　
　　不过刚才，他根本没想提这件事。就算段忱真想做点什么，也不至于前脚销毁罪证，后脚就把自己喊到公司来看猫。
　　
　　但是……
　　
　　既然对方愿意吃飞醋，秦淮不介意让他感受得更切身些。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他难得促狭心起，言毕便转身要走。但才刚走几步，就被扑着从身后按在了墙面上。
　　
　　秦淮眼皮狠狠一跳。
　　
　　好在两人在楼梯间，四下无人。他挣动了下，发觉背后的力气大得惊人，高山也似的压下来，将自己牢牢制住。
　　
　　“……我信你，快松开。”
　　
　　他一贯很不适应事情失控的感觉，更何况两人身处楼梯口，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双重的压力折磨着秦淮，让他只想快点儿应付过去。
　　
　　“我同你开玩笑的。”
　　
　　想了想，又补充上自己信任对方的依据：“再说，你如果真的居心不良，就不会喊我过来了。”
　　
　　秦淮本以为自己诚意十足，又委曲俯就，给对方递足了台阶下，他应当是会放过自己了。
　　
　　谁料想掐在自己腰上的力道反而一紧。
　　
　　段忱幽幽的声音传来：“如果我就是居心不良呢？”
　　
　　“……”
　　
　　脖颈处被喷了口热气，秦淮自脊背而下，直到脊椎骨都是一僵，好像被轻轻/点在了酥软的关窍上。
　　
　　他被彻底制住，动弹不得，只听段忱飞快地把前因后果交代一遍。
　　
　　和猜想中差不多。
　　
　　只是没想到，段忱去见的人，居然是符栎。
　　
　　感受到怀里的身子依然是僵直的，段忱眸光微沉。他刚才一口气把事儿复述下来，只是提到录音那段时，一笔带过。
　　
　　虽然符栎是罪有应得，但他心里清楚，搜集黑料就差不多碰到秦淮的承受底线了，把路堵绝这种事，不必让对方知道。
　　
　　他的阿淮光风霁月，看起来冷淡，却很容易心软，为人处世，总是谨遵着内心的一杆标尺。那些赶尽杀绝的路径，秦淮不会选择，也不屑于做。
　　
　　所以，他只需要一直干干净净的，继续做自己就可以了。
　　
　　其余种种，都留给自己来做。
　　
　　“好了...”秦淮有些不自在，“你说完了，是不是可以把我放开了？”
　　
　　被人制住的滋味可不好受。
　　
　　更何况，他还完全看不见身后的样子，看不到段忱是什么神情。
　　
　　“不放。”段忱顿了顿，不依不饶道，“因为我从喊你过来的那一刻，就是居心不良的。”
　　
　　秦淮怔然，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就被捉住，并拢着反按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他的腰被紧紧按着，一把环住。
　　
　　段忱在他身后轻笑道：“既然落到我的手里，就别想着跑了吧，秦老师？”
　　
　　秦淮眼睫一颤。
　　
　　他此刻心里兵荒马乱，各种凌乱的想法撞在一起，最后冒上来的竟是个全不相关的。
　　
　　段忱...居然一只手就能制住自己？！
　　
　　莫名的挫败。
　　
　　他抿住唇，有点不悦——无形之中，秦淮已把这笔账记在了段忱头上。
　　
　　“其实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
　　
　　段忱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小孩子被冷落了，不悦地自顾自生气，“你吃醋也好，埋怨我也行，但不要跟自己挂气。”
　　
　　秦淮蹙着眉：“我很信任你。”
　　
　　他解释了的，从一开始，就没真的怀疑过段忱。
　　
　　“那是因为客观上的原因。你不怀疑我，是认为我身上有香水味道很正常，而且，也有切实的依据。但是……”
　　
　　但段忱希望，秦淮下次信任自己的原因，是出于对他自己的信心。
　　
　　“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压制住秦淮的力量仿佛铁钳一般坚固，但片刻之后，那股压力便消散开了。
　　
　　身上也为之一松。
　　
　　秦淮转过身，把肩背抵靠在墙上，抬起复杂的眸子望他。
　　
　　这其中含了太多情绪，有些连他自己都看不懂——即使两世为人，秦淮依旧没法养成个随性的性子，自然也不会时时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段忱愿意，秦淮可以随时把自己的一切、能给到对方最好的东西，都奉送给他。
　　
　　但承接到同等的、毫无保留的爱意，他就开始患得患失，犹豫自己是否不配了。
　　
　　虽然秦淮传来的情绪模糊不清，但段忱依旧回望着他，把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犹疑、纠乱都尽数收下。
　　
　　他这样望着，一直望到段忱眼底浮现出笑意，笑着对自己说：“走吧，带你去看看猫。”
　　
　　秦淮下意识伸出手，发现容易被揉/搓变红的肌肤，在刚刚被段忱紧握着钳制过后，竟还是白皙如初，没有泛红的迹象。




第六十九章 自作自受

　　段忱是长相俊美的类型，又个头极高，即使衣服穿得一丝不苟，也能隐约看出从肩颈到腰窝的线条，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爆棚的荷尔蒙气息。
　　
　　而秦淮和他是全然不同的类型。他长相有点偏古典，身材清瘦，眉目隽秀如画，走在段忱身边时被衬得腰更细，却并不会被对方压下气场。
　　
　　两人明明是不相似的画风，偏又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暗自涌流的气质不分伯仲，交织得相得益彰。
　　
　　也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无论走在什么地方，都注定是极高的回头率，更何况是在段忱自己的公司。
　　
　　不一会儿，段总带了人来的消息，就由好事之人传遍了大半个公司。
　　
　　这事实在离奇，那些手头不忙得连轴转的员工，都借机跑出来看。但真正围着看的，还是年轻人多一点。
　　
　　“段总这是带家属来了吗？”
　　
　　“说不定是朋友。不过果然帅哥都是和帅哥做朋友的，听说段总还有个弟弟，一家子的基因都帅得惨绝人寰。”
　　
　　这些声音都压得极低，他们自觉和蚊子震动翅膀的音量差不多了。但秦淮训练过听力，加上隔得不远，还是能从中提取一些感兴趣的关键词。
　　
　　“她们说你是ss级Alpha。”秦淮并肩走在段忱身边，忽然抬头看他，“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这也超出了段忱的知识储配。他想了想，道：“也许是说我身材好。”
　　
　　秦淮思忖片刻：“那我也是Alpha。”
　　
　　作为演员，他对自己的身材管理一直很严格，又因为上镜把人拉宽的缘故，他本人比屏幕上看起来还要瘦一些。
　　
　　段忱转头，正好落到秦淮纤细的手腕上，在阳光下被衬得白到发光。那手腕看起来很脆弱，又弱不禁风的，只怕自己伸手就能拢住，还有余一段距离。
　　
　　段忱眸光暗了暗，觉得这人也太瘦了。每次抱他的时候，都担心自己用多点力气，就把人拗伤了。
　　
　　也许是他目光逡巡得太明显，秦淮觉得像被狼盯猎物一样的眼神注视着，周身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明知故问：“猫在里面吗？”
　　
　　已经不用回答了。开门的那一刻，豆腐从桌子上跳下来，踩着矮短的猫步，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摇晃不止，跑到两人面前。
　　
　　果然漂亮得很。
　　
　　它是只临清狮子猫，眸色淡如天水， 长毛柔软似雪，恍若白色绣球。
　　
　　“是男孩子吗？”秦淮蹲下/身去摸它，只觉得丝丝凉凉，仿佛揪住云朵的触感，“真的很好看。”
　　
　　“当然。”
　　
　　段忱发出轻轻一声喟叹，面带笑容，却是看着他的：“我的审美向来出奇的好。”
　　
　　不留痕迹的，把人和猫都夸了个遍。
　　
　　秦淮唇角抑制不住地扬了扬，又被他悄悄压了下去，殊不知这点儿反应，也早落入身旁的人眼底。
　　
　　他陪着豆腐玩了一会，越发觉得这只猫性情很好，温顺、听话，简直一切温柔可爱的形容词，都能用在它身上。
　　
　　秦淮把这些想法原封不动地告诉段忱，自然而然得到对方的认同：“我喜欢它，因为它和你很像。”
　　
　　一切温柔可爱的形容词，都能用在它身上……
　　
　　秦淮指尖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耳稍却烫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指上的一缕白毛，心说这掉毛也太快了：“猫包我带来了，今天就接它回家？”
　　
　　或者让豆腐再陪陪段忱，毕竟父子情深，难得他们相处得如此和谐。
　　
　　有些设定一旦出现，就很难再消除了。
　　
　　“段小白，过来。”秦淮犹豫一下，看了眼段忱，轻声道，“跟你爹爹说再见。”
　　
　　可惜这个新昵称并未入豆腐的眼，它趴了下来，睁着眼仰着头，还用圆圆的猫眼往这边看。
　　
　　段忱一愣：“我儿子...是只猫？”
　　
　　秦淮忍笑，绷得很艰辛。只是片刻之后，他就被身后的人捞了过去，被搂着腰放倒在沙发上。
　　
　　段忱原本故意恶狠狠盯着他，被这无辜又无所畏惧的眼神一看，也无奈下来。
　　
　　他俯下/身，鼻尖蹭了蹭秦淮的侧脸：“我们阿淮，还真是天赋异禀。”
　　
　　“……”
　　
　　被反将一军了是怎么回事？
　　
　　秦淮单手撑着沙发，想翻身坐起来。但被搂着腰窝，根本使不上力气——那里对他来说有些敏感，轻轻碰一下，就溃不成军了。
　　
　　他咬着牙根儿，正要说什么，门突然开了。
　　
　　站在门口的邬岐石化了。
　　
　　他原本是要敲门的，谁知这门没有关好，竟然被一阵风吹开了。好巧不巧，又撞上了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刻。
　　
　　撞破老板的好事，会不会被灭口？
　　
　　邬岐比对了一下两人的位置，再次确定，自己不是做了个极其荒唐的梦。
　　
　　毕竟就算做梦，也不敢这么离谱。
　　
　　“我的眼睛怎么忽然看不见了，走错路到了这里？”他拿着文件，果断地就转身往外走，“这份文件还得去送修，可不能再走错了。”
　　
　　秦淮错愕地看着他一阵风一样跑掉了。
　　
　　走的时候，邬岐还贴心地关上了门，“啪嗒”一声，锁上了。
　　
　　“没事，他口风很严，这件事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段忱轻咳一声，“邬岐是我助理，不过心态不太行，还得再练练。”
　　
　　邬岐心态行不行，秦淮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快炸了，匆乱收拾好东西就要往回赶。
　　
　　他拒绝了段忱送自己回程的建议，抱着猫先回了趟，才赶回剧组。
　　
　　黑通稿已经被公司澄清过了，按理来说，这事情也该到此为止了。可秦淮无奈地发现，凡是跟自己挂钩的热搜，都没有轻而易举平息的道理。
　　
　　在这件事热度逐渐下去的时候，另一波营销号突然又有组织有预谋一样，类似的通稿如潮水般大幅度扩散出来。
　　
　　只是爆料的对象，掉了个个儿。
　　
　　秦淮往下翻，看到一个带头的营销号列出来了符栎的黑料，分门别类整理好，做成九宫格长图，看似离谱，却都有实锤。
　　
　　不出手则已。
　　
　　但凡发出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不过，连他这个身在圈子里的人，也不知道符栎居然疯成了这样。　




第七十章 花絮吊打正片

        关于符栎有金主这件事，在圈子里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如果只是被包养的丑闻爆出来，顶多让他身上劣迹艺人的标签钉得更死一些，还不至于到封/杀的地步——毕竟这种事情，很难有确切实据。

　　但他这些年玩得越来越花，逐渐还沾上了吸/毒。

　　从前团队遮掩得好，还有背后的靠山压着，才能相安无事。但今非昔比，又因为上次的事情，符栎正处在风口浪尖上，被团队警告了很多次。

　　谁知他不知悔改，反而动了别的歪心思，想跳槽到别的地方去。

　　这下连团队也不想公关了。

　　当红的艺人有的是，因为愚蠢把一手好牌打烂得也比比皆是，翻车翻到这种地步，就没必要再继续浪费精力了。

　　他们原先看中了符栎听话、好掌控，如今连这最后一个优点也没了，自然没有继续合作的必要。

　　“解约？”

　　房间里一片狼藉，摔砸扔坏了的东西碎散一地，符栎坐在沙发上，双目赤红，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凸起。

　　这群没有良心的贱人，自己当初给他们挣了多少钱，现在想翻脸不认人？！

　　他这样大喊大闹已是常态，也就只有粉丝还会觉得真性情。

　　私底下，符栎极端喜怒无常，动辄打骂助理、摔砸东西，从不顾及任何人的感受，得罪了不少人。

　　从前符栎能带来利益，加上背后有靠山，只能哄着。现在风水轮流转，他们终于不用再装孙子，憋气忍耐了。

　　电话里传来冷淡的声音:“不是公司跟你解约，是你由于违约，需要支付合同上的违约金。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不终止合同，但公司在接下来的时间，不会给你提供任何活动。”

　　也就是雪藏。

　　符栎恨得咬牙，破口大骂了好一通，那头却只是毫无反应听着，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你们竟敢这样对我，你、你信不信——”

　　似是早意料到他这种反应，对面冷笑一声：“你还是想想，怎么迎接朱总的怒火吧。”

　　这样的威胁，过去他们听了不下几百次。

　　要说符栎愚蠢，也不算真正蠢到了头，不然也不能从每任金主那里捞到那么多好处。可他偏偏喜欢自作聪明，小聪明过了头，在明眼人眼里，就是蠢得无可救药。

　　不过，要不是符栎彻底得罪了他的金主，他们还不会这么快就决定解约。

　　“什么意思？”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已不再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重归寂静的屋子里，只能听见符栎喘着粗气的声音。忽然，他把手机扔了出去，摔得砰一声响。

　　这消息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得吃瓜群众的八卦之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更重要的是，这波大规模的“爆破”甚至连预热都没有，不给符栎粉丝半点洗地的机会，就把实锤丢了出来。
　　
　　［娱乐圈的水真浑啊，啧啧。不愧是能做出片场故意伤人的明星，原来违法的事儿早都干过不少了，这是轻车熟路。］
　　
　　［得罪人了我信，毕竟符栎没嘴过的人也不多呢，后台硬而已，别以为互联网没有记忆！当初我家被骂到自闭的时候，就是你们这一群帮着符栎说话的人，打不打脸？］

　　有了第一铲子下去，就有越来越多的人顺着挖下去。关键符栎真的不经挖，早年排挤同事与内涵当红流量的言论，都被挖了出来。

　　一时之间，竟成了场混战。

　　符栎粉丝有些脱粉走了，不愿脱粉的，也更不甘心，想拉更多人下水。

　　［不了解真相不要造谣，也许现在看到的，都是资本想让你们看见的东西。我粉符栎四年了，他一直是一个三观极正的正能量偶像，如今被人抹黑成这个样子，只能说有钱有势就是能一手遮天。］

　　一来二去，又扯回了片场伤人的事件。

　　［有个独家消息，因为工作原因不能多说，懂得都懂。当初符栎确实动手打人了，不过没有视频那个角度看起来严重，而且，也是演对手戏的演员一直消极怠工，还在私下言语挑衅，他才冲动的。］

　　［呜呜呜我就知道！他那么敬业的人，肯定是看不惯某人划水啊，结果被针对成这个样子，居然黑暗到这个程度吗……］

　　［这么一看，和后面某人轧戏的事也对上了。天啊，细思恐极，原来这才是真相，都来看澄清！］

　　这帖子底下都是符栎粉丝在盖楼，脑补一下一出不畏强权的大戏。但垂死挣扎的行径，落在网友眼中，就只剩好笑了。

　　符栎的下场也算自作自受，网友站队一边倒，没人站在他这边。毕竟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制裁……

　　 ［被封/杀了的劣迹艺人还有粉丝呢，追星把脑子追没了？没脑子也麻烦有眼睛，把视频再放一遍，还能夸得出敬业和演技好这种话，我也是服了。］

　　［不会真有人觉得符栎演技好吧。演什么戏都一个样，占了资源好人设好的便宜，是头猪也红了，粉丝也能吹上天？］ 
　　
　　［虽然但是，我就觉得好啊。不要墙倒众人推，什么事都一棒子打死，符栎演技算不错的了。不是粉丝，纯路人，顶锅盖跑了。］

　　在这样吵得沸沸扬扬的时刻，《神相》一条宣发也冲上了热搜，是一段定档预告，同时，官博还同期更新拍摄时的花絮。
　　
　　《神相》要上了？

　　当初剧组选人和拍摄的时候，也引发了轩然大波。现在一发布定档预告，就勾起了很多人的回忆。

　　而且无形之中，还吃足了符栎这波倒霉的流量——因为网友发现，单从花絮里挑一段秦淮的演技，就足以吊打符栎。

　　这下没什么好说的了，已经有冲在吃瓜前线的网友剪出惨烈对比视频，挂在了首页上。
　　
　　［对比视频，不要说欺负人啊，分别取材符栎粉丝发布的“大男主”实绩段落，和秦淮拍摄《神相》时候的片场花絮，笑不活了。］

　　属实是一瓜未平，一瓜又起。

　　吃瓜没过瘾的网友火速赶去围观，这一围观，就上了头。




第七十一章 不要吃我粉丝的醋

　　《神相》定档在一周之后上星播出，先行预告已放送了出来。

　　这一版是群像预告，从沈谌和神女初遇，到陈年秘辛浮出水面，齿轮不断滚动，压迫着所有人的命运。
　　
　　 身在局中，所有人都是棋子。

　　［简直是史诗级宏大的水准，制作也太精良了吧，呜呜呜全员美人！我可以！但是看这个走向，不会全员be吧……］

　　［我真的只是来吃某个劣迹男艺人的瓜的，但被安利到了是怎么回事？没人觉得这部剧质感很高吗，跟想象中翻拍的劣质感网游剧完全不一样！］

　　［因为这个内核根本不能和劣质剧比啊，相导的剧部部精品，而且听说《神相》筹备了很久，耗资巨大，盲看就完事儿了。］

　　［为什么还要等一周，好不容易等到我的男神女神合作，我等得头都秃了。］
　　
　　这部剧的颜值配置实在惹眼，很快某站上就冒出了许多磕颜视频，剧还没播，讨论度就高得空前绝后。

　　……

　　段忱低头看着手里一份资料，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却好似入定一样，对外界的事物没有分毫感知。

　　终于解决完手旁的事情，他突然发现，平时不怎么愿意跟自己聊天的陆鸣潜，竟发了个视频。

　　［神颜共赏！人不好色好什么，反派扳弯三观系列］

　　 又是没用的视频。

　　他这个弟弟，忙的时候许多天找不着人影，连逢年过节都不回家，但又好像很闲，总是隔一段时间来干扰自己。

　　诸如老年人喜闻乐见的公众号转发——“别熬夜了，这些习惯会害了你！”

　　段忱黑着脸，正要默默关上手机，在退出之前，看到下面又多了条回复。

　　 “是个《神相》的剪辑，热度最高的，建议你看看。这个拍摄班底果然很会拍人，对不对？”

　　他心神一动，点了进去。

　　尽管预告里天欲雪只有十几秒的镜头，但剪辑的人水平很高，用悲伤的空境加以点缀，竟然剪成了剧情向的视频。

　　“诸神陨落，是因为他们受不了无边的寂寞。”
　　
　　这声音敲冰戛玉，却有点儿凉，落在这广阔的远景上，有种格外苍凉攸远的寂寥感。
　　
　　天欲雪的剑，是不属于人间的剑。
　　
　　剑已出鞘，凌厉破风而出，寒光骤闪如水疾泼出，他的剑意是水、是冰——无孔不入的水，一点凝寒的冰。
　　
　　见血封喉。
　　
　　他衣袂翻飞，彷如不存于世的仙人。剑身皎白似雪，映出九州八荒的亘古寒凉，却没有一点殷红的血迹留在刃上。
　　
　　镜头推进，是一张极美的脸，任谁也要顿上一顿的脸。
　　
　　他眸稍依旧弯着，好似一池春波顷刻荡开，但此时此刻，却没人再敢直视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了。
　　
　　会笑的天欲雪，远比不笑时更可怕。
　　
　　倏地铿然一声，春山秋雨、远蔚河川，一切人间的景致都像被扯裂了的幕布，发出尖锐嘶鸣。
　　
　　“本是凡人，也都有七情六欲，为何要扮神？”
　　
　　天地陡转。画面狠狠一颤，到此结束。
    
　　段忱眼神也随之一暗，因为他已看到了评论区翻滚着大片言语。
　　
　　［我宣布天欲雪的还原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以及...呜呜呜他真的好好看，这个脸这个身子，我语塞了。］
　　
　　［我懂你意思，一张性冷淡的脸配了个让人看了想fa情的身体，明明衣服穿得一丝不苟，反而氛围感拉满，我真的不知道说啥了——就，想给他扒下来（胡言乱语）？］
　　
　　［楼上的求你穿件衣服吧，全国人民看着呢...不懂就问，秦淮是什么妖精转世吗？一个眼神就我魂就飞走了，我吐血了，血槽已空血槽已空！］
　　
　　［睡不到美人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我爬墙了姐妹们，从今天起我就是泥塑...呸，老公粉！］
　　
　　突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危机感。
　　
　　段总委屈，想要美人抱抱。
　　
　　他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这个想法一起，视频电话就拨了出去。
　　
　　通话被按开了，但屏幕对着的是空荡荡的天花板，不见人影。
　　
　　段忱愣了一下。
　　
　　下一刻，他看到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纤润的手落到屏幕前，抖动片刻过后，就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秦淮是侧躺着的。
　　
　　他下了戏，已换回自己的衣服，但鼻梁上还架着副细框眼镜——秦淮虽没近视，不过为了适应角色，都会按人物的习惯生活一段时间。
　　
　　此刻他衣衫揉乱了，仿佛昆仑山上不化的雪，流转着温柔情致的眸光清润，又如穿越古今的皎皎一轮月明。
　　
　　段忱知道，他虽然看人的时候，都是温和有耐心的，但这样温柔又敛着欣喜的神色，只对自己是独一份。
　　
　　这样一想，段忱心里便不自觉地软和起来，好像解了线的气球飞啊飞，简直飘上了云端。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柔软得过分:“刚睡醒吗？”
　　
　　“没睡。”秦淮笑了笑，翻身坐起来，抬手捋平被压乱的碎发，“这个点了，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因为秦老师现在太受欢迎了。”段忱压低声音，发出短促一声轻笑，“我很没有安全感。”
　　
　　秦淮并不理解他的意思。
　　
　　段忱回想了下，现学现卖。他微蹙着眉，好像有些不悦的样子：“她们是没有老婆吗？为什么要抢我的老婆。”
　　
　　“……”
　　
　　“段先生，你好幼稚。”秦淮觉得，天底下最难哄的人，莫过于自己家里那口醋坛子了。
　　
　　但醋归醋，也是真可爱。随便说上一句话，就能让他忍俊不禁，这通电话打完以后，秦淮又能充满了电，心情好上大半天。
　　
　　他往后靠了靠，把自己舒舒服服地抵在墙上，眯了眯眼睛：“老公。”
　　
　　段忱差点儿把手机摔了。
　　
　　他开始后悔，自己聊天时没有录音，想了一下，又模仿着粉丝催更的语气，理直气壮要更多“特权”。
　　
　　“还要九宫格自拍、vlog。”段总嘱咐道，“给我一个人的。”
　　
　　秦淮被他笑到了。
　　
　　“我不会剪视频。等过段时间这里杀青了，给你一个活的。”




第七十二章 做饭直播

　　经过了横跨一个年度的时间，《神相》终于播了，定为上星和网络平台同期播出。
　　
　　在上映前它就持有居高不下的热度，盯着挑刺儿的人也多，恨不得拿出放大镜，照出更多可以吸引流量的槽点。
　　
　　但《神相》播出以后，各大公众号、吐槽视频博主发布的，都是对这部年度好剧的夸赞。
　　
　　从第一集开始，就剧情紧凑、节奏稳当，而且演员演技在线，整体质感远高于同类型剧，特效更是做得格外精细，看得出下了大功夫。
　　
　　不出意料的，《神相》爆了。
　　
　　而且好风助力，由于各方面的原因，它比前世的口碑更好，热度更是扶摇直上。里面的各个人物都立体有层次感，演员又基本都接得住人设，也因此吸了波流量。
　　
　　天欲雪是这部剧中最复杂难演、也最受期待的一个角色，等着挑刺儿的人一茬接着一茬。
　　
　　但剧集播出后，那些质疑的声音就像被水搅在上面的火焰，熄灭得无影无踪。原因无他——秦淮把这个角色诠释得太好了。
　　
　　由于配角不能抢主角高光，所以分配给天欲雪的并不是拉好感的part，但这不妨碍秦淮以一己之力拽偏了许多观众的三观，在许多不利的剧情线中，依旧能与主角平分秋色。
　　
　　［一口气追平了更新的剧集，翻来覆去看得都快秃噜了，预告和花絮也看完了，还是放不下小雪的美貌怎么办？今天又是个失眠的夜晚。］
　　
　　［谁还敢再说秦淮演技不好！我躺平了【喵喵】原来美貌真的可以杀人的，这就是传说中的三观跟着五官走吗？］
　　
　　［我觉得光长得好看也不行。主要是因为他把天欲雪骨子里的特性呈现得淋漓尽致，让人物饱满有层次感——试问一个有野心又薄情寡性的美人，谁会真的不喜欢呢？我必须要说一句，秦淮是最适合小雪的演员，他真的用心去演了【泪】］
　　
　　一夜之间，他的事业粉和剧粉异军突起，微博粉丝量更是蹭蹭得往上涨。
　　
　　还有许多博主蹭他的热度，从长相、性格等方面，分析秦淮适合天欲雪这个角色的原因，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秦淮同时具备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灵气和妖气。
　　
　　由于没有演过太多角色，骨子里的那种“灵”劲儿尚未被磨去，长相虽大气但五官昳丽，生生勾脱出那种离世离俗的妖异来。
　　
　　没有人能一直保持心性澄澈，所以他是在最合适的年纪演出了一个超常发挥的天欲雪，又因为心中有同样想要往上走的野心，和角色的适配度正好契合了。
　　
　　如果她们得知秦淮这是两世为人，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从苦难中走来，走过湍流高山，灵魂却变得更轻、更有质量。回首看去的时候，对待万事万物的心态，是比从前更释然的态度。
　　
　　如此“澄净”。
　　
　　至于野心...他想要在演员一路上更进一步的决心，无论攀藤揽葛亦是筚路蓝缕，从未变更。
　　
　　无论如何，秦淮因为天欲雪这个角色算是小火了一把，从籍籍无名的新人演员，一跃成为了各个综艺争着邀请的新晋流量，代言更是插着翅膀接连飞来。
　　
　　苏应的建议是等到手头男二的那个本子拍完，就上个综艺，稳固一下粉丝。接下来就可以尝试接作为主角的角色，逐渐提升咖位了。
　　
　　但在上综艺之前，他还要配合《神相》剧组的一些售后活动。
　　
　　《神相》正在如火如荼的播出阶段，转眼间就快放完了一半，为了回应剧粉等到蔫吧的痛苦，他们决定让其中的主要演员依次做直播，和粉丝互动。
　　
　　今晚轮到了秦淮。
　　
　　直播基本没什么流程，无非是翻牌子、回答粉丝的问题，再就是自由安排，随便做一些活动。
　　
　　秦淮前世对演戏的事情极为擅长，上综艺也不怯场，但直播这种事，还是头一遭。
　　
　　他很认真地规划了下，想着直播做饭算了，剩余的时间聊聊天，一个半小时很快就能过去。
　　
　　秦淮考虑得很全面，正巧剧组没有太忙，就回家一趟，准备东西。但他算得再好，也没想到段忱今天会来。
　　
　　“我今天陪不了你了。”秦淮也有点不舍，毕竟段忱有空闲下来的时间，是相当不容易的。
　　
　　如果他有双长长的耳朵的话，此刻一定已经耷拉下来了。但段忱仿佛隔着一层空气，也能看到那对不存在的耳朵，就如他每每隔着口是心非的话语，都能看进那个敏感易碎的心里去。
　　
　　“没事。我可以在旁边给你打下手。”
　　
　　秦淮立刻想起厨房的惨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段总给自己帮厨，恐怕是...需要一定胆量的。
　　
　　但他为了不打击对方，只能曲线救国。
　　
　　秦淮维持着表面的自然，把刚才的犹豫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呀，不过你看着点镜头，千万不要入镜，帮我洗洗菜就行。”
　　
　　这样自己手下的菜，应该还有生还的可能吧？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先去着手采购好需用的一切食材。厨房里有两个灶台，但靠东边的那个采光好，适合用来视频。
　　
　　万事俱备。
　　
　　即使已做好充足的心理建设，秦淮在打开直播的时候，还是被铺天盖地卷来的弹幕惊住了。
　　
　　手机页面被礼物和留言不断刷屏，他根本看不过来，只能大略一扫，满屏“老婆”的称呼滚滚而过……
　　
　　［泥塑粉注意点影响啊啊，不要舞到正主面前——哥！看看我！今天的秦淮哥哥也是一如既往的帅气！］
　　
　　［哇，这是哥哥家里嘛，哥你是一个人住吗？］
　　
　　“家里还有奶奶。”秦淮轻笑道，忽然想起什么，往镜头外看了一眼。
　　
　　他越发觉得，段忱来得不是时候了。
　　
　　这动作幅度不大，他也及时收了回来，但因为心虚，还是捕捉到一条飞快划过的弹幕。
　　
　　［这个动作似曾相识……是不是镜头外还有别人？］
　　
　　秦淮呛了一下。这届粉丝，人均福尔摩斯吗？
　　
　　他飞快垂下眼帘，掩饰道:“我现在看不清评论，就先去做饭吧，等会儿再和你们聊会儿天。”




第七十三章 事故和变故

　　他把围裙系在腰上，低头拢起衣带，指节如飞，打了个活扣。因为此时的秦淮看不到屏幕，留言也就愈发大胆起来，很有放飞自我的架势。
　　
　　［呜呜呜人/妻属性解锁，老婆的腰是夺命的弯刀，我一个女孩子都自愧不如。］
　　
　　［好细...好软...嘿嘿，手也好漂亮，好细好长，想摸摸...］
　　
　　［这种事情务必让我代劳！我来帮老婆脱，宽衣解带我最擅长啦！］
　　
　　段忱周围的气压越来越低。
　　
　　他郁闷得很，浑身上下都笼罩着“我不开心”的气氛，好像一尊黑面神坐在房间的角落里。
　　
　　那道幽怨的目光有如实质，扎在秦淮的脊背上，让他一个激灵。但面对某人的小情绪，他却故意不理会，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先做个清炒笋片，笋已经洗好了。”
　　
　　秦淮做起这种事极其顺手，把竹笋用清水洗净，切成均匀的薄片，待水滚开后，先焯了遍水沥干，再用葱结煸香，翻炒一会儿就起锅了。
　　
　　明显是个会做饭的人。
　　
　　［是会做饭的男孩子！救命，他好全能我好爱，哥哥什么时候娶我？］
　　
　　［这是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老婆，但凡吃片我老婆做的笋片，也不至于醉成这样。］
　　
　　盛出盘子的清炒笋片色泽鲜亮，既有嚼劲，也不缺水分，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秦淮没看手机，只时不时现场播报一些进程，活跃直播间的气氛，自然没看到弹幕区的虎狼之词。
　　
　　但他隐约也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醋味。
　　
　　直播用的是另一个手机，秦淮在回答粉丝问题的时候，顺便看了眼微信——他有某种预感，发消息过来的，肯定是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相对无言，隔着一只手就能抱过来的长度，却还要手机联系，简直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秦老师，待会儿准备怎么补偿我？”
　　
　　他的视线只轻掠了一下，就把手机按了黑屏。不过，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再轻微的动作也会被心细的人看出来。
　　
　　［我感觉阿淮耳朵红了耶，而且好几次往镜头外看了，就是那种下意识的动作……会不会还有别人在？］
　　
　　［耳朵红是因为房间温度高吧。往画外看看也正常，说不定是助理或者工作人员在呢。］
　　
　　黑粉立刻见缝插针地嘲讽上几句。
　　
　　［哈哈哈，镜头外是嫂子吧，也难为你们粉上一个上升期谈恋爱的流量艺人，怜爱一波。］
　　
　　［首先他是演员不是流量，其次真就造谣一张嘴，旁边有人没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在这儿找存在感？黑粉真是比粉丝还长情，都追到这里来了。］
　　
　　也有粉丝忿忿不平直接呛回去的，但更多的人是生怕他看见不好的弹幕，影响到心情，一通刷屏，把上面的消息全都刷了下去。
　　
　　秦淮莫名其妙。
　　
　　他只是看了一下微信的功夫，屏幕上已滚满了彩虹屁，甚至还有夸清炒竹笋气质不凡，看着就好比翡翠绿玉似的言论。
　　
　　翻着翻着，跳出来一条询问的弹幕，字里行间都充斥着谨慎的气息。
　　
　　［哥你身边还有人吗？如果有的话，是不是工作人员或者朋友啊。］
　　
　　看到这条弹幕的时候，秦淮的第一反应，是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真的那么不自然吗？
　　
　　他生活中是不会把表演的习惯带进来的，就算真的要演戏，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都没有破绽。
　　
　　好在她们只是随便问问，并没真正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秦淮不得不装作没看见，翻了其他的弹幕。
　　
　　但无形中，这也提醒了他。
　　
　　秦淮原本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他前世直到身死，也再没把那根弦搭上过——生活尚且一团糟，哪来多余的精力和时间想这种事？
　　
　　但段忱对他来说是个意外，情之所至，就不由自主袒露了心声。
　　
　　之前两人在一起得太突然，秦淮觉得关系还不稳固，就没往公开这方面想过。但现在被乍一提醒，他觉得是时候开始规划了。
　　
　　至少，得跟苏应说一声……
　　
　　他这样想着事情出神，切菜的时候刀把一滑，就横切到了手指上，鲜血顿时流出。
　　
　　一点迟钝的痛觉扎醒了秦淮。他后知后觉地看了眼伤口，所幸刀口不深，没真的把自己的肉剁下来。
　　
　　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秦淮本想去洗水槽冲一下伤口，但还没来得及动作，手腕已经被人揪住了。
　　
　　“别动。”段忱把他拉到洗水槽旁，拧开水龙头换成热水，然后捉着秦淮的手冲水。
　　
　　温热的清水很快给伤口简单消了毒，段忱聪聪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已拿了碘伏并纱布等医疗用品。
　　
　　看着那道伤口，他的眉宇越拧越深：“待会儿我送你去医院。”
　　
　　秦淮想提醒他入了镜，但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一下子就哑巴了。思来想去，总归是自己的疏忽。
　　
　　“用不着，自己处理一下就好了。”
　　
　　如果连这点小伤都要去挂号处理，他在剧组的时候，岂不是三天两头就得往医院跑？
　　
　　手机是摆在桌子上的，原本能正对着厨房的操作台，粉丝看到他手被切破，心疼得在弹幕疯狂刷起屏来。
　　
　　谁知后面的事情超乎了预料，一直猜测的画外人竟快步走进了镜头里。好在是个男人，还不用再次被迫反黑。
　　
　　段忱低着头给他上药，镜头能拍到的只是张清峻的侧脸，不过，从刚刚厨房的远景也能看出来，这人个子很高，身材更是惹眼，好像杂志上的模特。
　　
　　［想问下有人认识这是谁嘛，帅惨了...吊打现在好多当红流量好吗。看这身材，不会是超模吧？默默求这个小哥哥的微博账号，我去看一眼，就一眼。］
　　
　　［没人问吗...他为什么会知道纱布的位置啊，熟悉得跟在自己家似的。对不起兄弟们，我先磕一步！］
　　
　　［身高差好萌啊，不是不尊重秦老师的行为！我圈地自萌偷偷磕！］
　　
　　秦淮看回屏幕的时候，刷屏的已经是一波异军突起的cp粉言论了。
　　
　　他惊讶得眉梢也轻轻一挑，斜飞向鬓角的方向去。自己...不过才离开了一会儿，怎么弹幕就变成了这样子？




第七十四章 爱之悦之，唯喜欢而已

　　段忱给他裹完伤后，就一侧身，出了屏幕。
　　
　　但刚刚出现过以后，粉丝都知道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更何况刚才惊鸿一瞥，无论如何也不能冷静下来。
　　
　　秦淮暗道不妙，抢在被问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前，提前解释道:“他是我...朋友。今晚来找我的，碰巧赶上我在直播。”
　　
　　他在心里叹口气，转头去看段忱。
　　
　　由于个头欠了些，要抬起眼帘去看人的缘故，秦淮留给镜头了一段白皙的脖颈，仿佛一只线条优美的仙鹤。
　　
　　他扬着点下巴，格外脆弱的地方便毫无预兆地暴露出来，从流畅的曲线而下，有喉结稍微凸起，甚是好看。
　　
　　［啊啊啊啊呜，好想咬上一口！这不上不是男人，帅哥你是不是不行……］
　　
　　间歇有不妥当的言论发出来，被唯粉一条接着一条刷了下去。
　　
　　这也不怪她们突然激动。
　　
　　这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空气中总会流淌着高强度的荷尔蒙气息，而段忱又生了副实在优质的皮囊，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张力。
　　
　　画面里只有秦淮一个人，可他看着对方的时候，神情是那样专注，好似全天下的事情，都没有接下来的倾听重要。
　　
　　只通过直播，看着侧面就受不了了，对方被这样的眼神正对望着，该是怎样一种心态？
　　
　　光是想想，就要血脉喷张了。
　　
　　但好在这场直播的节奏，还能由秦淮自己控制。他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借口去清理一下伤口，然后道了晚安，关上直播。
　　
　　真是...惊心动魄的一晚。
　　
　　此刻他盘坐在椅子上，正低头刷着微博，看了会儿，唇边勾起的笑显得有点苦涩。
　　
　　果然，段忱只是露了半张脸，出镜了不过几分钟，就被牢牢记住了。
　　
　　吃醋那两个字...怎么写的来着？
　　
　　秦淮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他料想段忱会很受欢迎，但没想到，对方竟会有这样大的魅力。
　　
　　看到段忱被夸帅，心里就按捺不住雀跃，但看到满屏的“老公”，又哭笑不得，匆匆划了下去。
　　
　　在直播的话题下面，不停有人小声问他是谁——但她们很快就失望了，因为连最经常磕颜的列表，也没听说过圈内有这号人。
　　
　　本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结果……
　　
　　［另辟蹊径啊姐妹们，我的意思是，可不可以圈地自萌地磕一下？没人觉得他俩很般配嘛，尤其是那个体型差，磕死我了，190随手就能把阿淮端起来耶。］
　　
　　由于她们不知道段忱的名字，又根据秦淮的身高和对比，目测他大概有190+，所以姑且用190代替了。
　　
　　［救命，从来没觉得阿淮这么小小的一只，站在190旁边那个眼神，简直温柔得快化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竹马情吗？可惜屏幕没怼到190脸上，但我觉得...没人能抗拒得了这个眼神吧。］
　　
　　［划重点，大晚上找人要干什么哦，有点担心阿淮的腰了……我恨直播时间也太短了，有什么画面是我这个尊贵的会员不能看的吗！］
　　
　　秦淮觉得自己耳根子刷的一下子就红了，一直红到脸颊处，刚想抬手去探额头是否变烫，眼前就轻轻覆上来一只手，把他的眼睛捂住了。
　　
　　忽然之间，秦淮坠入了黑暗。
　　
　　但他分明是不恐惧这种黑暗的，因为身后还有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腰，让他能够舒服地躺进一个怀抱里面。
　　
　　眼前被柔软的触感轻拂着，微痒，秦淮眼睫颤了颤，像被捞入掌心的蝴蝶抖着翅翼，惹人探寻更多。
　　
　　就在他整个身体也似发烧起来的时候，身后总算响起个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阿淮。”
　　
　　段忱接着问：“我是谁？”
　　
　　显然那句普通朋友的解释，让某人心里很是芥蒂了一段时间。
　　
　　“是男朋友。”
　　
　　禁锢住他的力道一松，秦淮重又看到了眼前的景象。他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后仰起头，一瞬不眨地盯着身后的人。
　　
　　段忱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别看了...我受不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否则，后果自负。”
　　
　　看着秦淮依旧是眼底带亮的神情，段忱就暗说一声糟，心里咯噔一下。
　　
　　秦淮大多数时候，其实是冷静而克制的。但偶尔也有一些时候，他不那么想约束自己的性子，反而想把骨子里那点儿冲动的成分放飞得更远。
　　
　　每到时候，最先败下阵来的都是段忱。
　　
　　试问被喜欢的人用满怀爱意的目光注视着——那眼神带着笑，眼底淌着弯弯一轮月亮，却只倒映出自己，谁能冷静得下来，谁能招架得住？
　　
　　反正段忱是溃不成军的。
　　
　　“哦。”秦淮像是预想到对方会这么说，垂着眼帘，有点儿失望的神情。
　　
　　他忽而又抬起头，望进那双波涛汹涌的眼睛。段忱的目光不同以往，很幽沉深邃、很可怕，他却只想沉溺其中，被身不由己地搅得粉碎。
　　
　　秦淮认真道：“可我很想拥有你。”
　　
　　不同于平日里细水长流的陪伴，这种欲望是极其直白的、热烈的。身体里血液里每个跃跃欲试的因素，都在叫嚣着把自己契合进对方的灵魂里。
　　
　　那个他爱了两世的灵魂。
　　
　　尽管秦淮本身并非像这具身体那么年轻，但对于情/爱一事，始终是青涩的，该如何谈，流程是什么，他一概不知。
　　
　　秦淮只会跟着直觉走。
　　
　　他愿意放任自己的本能，去做生命里唯一一次荒唐的事情。所以自决定和段忱在一起后，秦淮就没再计较过后果。
　　
　　他既在刻画入微地规划着两个人日后的路，也珍而重之地留存着相处的点点滴滴。就算不能走到最后，这些美好的回忆，也会成为他一生中最珍贵的片段。
　　
　　不是对两人的感情没有信心，只是秦淮经历过太多变故，明天和意外谁先到来这个课题，对前世的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但是段忱教会了他把握当下。
　　
　　足够了。
　　
　　有了跨出第一步的勇气，此后哪怕有再多坎坷，也不足以让秦淮再退缩。风雨同渡、苦难同舟，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不会做第一个放手的人。
　　
　　“我想和你在一起，唯喜欢而已。”




第七十五章 秋山与春雨

　　段忱眸光暗了暗，眼底好像有乌云滚动，深得像乌漆漆的泼墨。
　　
　　如此这般，他连嗓音也变得微哑，只着了魔似的盯紧怀里的人：“你...不怕？”
　　
　　会不会怕，终有一天会后悔？
　　
　　“跟我喜欢的人做这种事，不丢人。”秦淮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颈，迎上并对准了段忱的视线，“换言之，就算真有那样一天，后悔的也不是我。”
　　
　　他决定的事情，从来都是苦果自尝，绝不自怨自艾的。
　　
　　段忱只觉得身体滚烫，已微微发汗。他从没这样难受过，既热得要命，也也干渴得要命。
　　
　　他不受控制的，转眸望向了秦淮，喉结急速地滚动了几下，仿佛急需汲取一捧救命的水，灌入自己的五脏六腑。
　　
　　秦淮数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心脏跳动得飞快，他眨眼之间，眼前的景物已掉了个个儿。
　　
　　身下的床榻柔软得松陷下去，他也陷落在这不可言说的温柔之间，被坚实的臂膀困于方寸之地。
　　
　　方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也在须弥间消散了个干净。面对未知的恐惧，让秦淮的肩膀不由微微颤抖起来，却又强作镇定，望着段忱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他才不会怕。
　　
　　因为秦淮演戏多年，知道眼睛最会说话，说漂亮的谎话，也最不会骗人。他从中望见了个热烈爱恋着自己的影子，望见了满是野性和侵略性的占有欲望，才不会害怕。
　　
　　他怕的从来都不是受伤，而是失去。
　　
　　一个不把自己看得易碎的人，是不会轻易被打碎的。秦淮从不是橱窗里漂亮的玻璃摆件，他的心一旦定下来，就没人能摧折他。
　　
　　段忱也在看着他。
　　
　　他的目光宛如穿透实质，抚遍怀中的人每一寸肌肤，好像野兽在逡巡自己的领地，每一分、每一寸，都要烙印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们都在紧张、在害怕。但他们又都心里清楚，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放过彼此。
　　
　　秦淮的唇形很好看，多一分太满，少一分又显得太薄情冷淡，但这再合适不过的分寸，却并非人为所能修整出来的。
　　
　　此刻，段忱正细意描摹着这样秀气的唇瓣，他想，若是人类当真如上天所造，秦淮应当是女娲手中最具灵气的那一批。
　　
　　“段哥哥。”
　　
　　秦淮很少这样唤他。从前是年纪轻，喊来的时候，两方都心无旁骛，不会生出遐昵的绮念来。
　　
　　但互证心意后，他便谨慎了许多。总觉得这样的称呼，轻轻细细，是在勾人。
　　
　　秦淮一向不习惯事情过于脱离控制，于是在情事上，也想争回个主动权——毕竟只躺着任由对方像弹琴般拨弄自己，是件很没面子的事。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最不合时宜的铃声却如同夺命曲一样，在这间融化了蜜糖、拉丝黏腻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段忱的面色很不好看。
　　
　　他本想不去理睬，但铃音响亮，属实有点破坏气氛，只能拿过手机来，随手划掉。
　　
　　然而下一刻，手机又重新响了起来。
　　
　　这次段忱的脸色，已经不能用不好看来形容了。任谁在这种关头被打断，都不会憋出满腔好气的。
　　
　　“...你接吧，可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秦淮也有点儿跳戏，他主动坐起来，把手机捡起，递给了段忱。
　　
　　这下，委实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段忱面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满心的怨气和怒火，都攒在临界值的点上，要等着听对话的内容——倘若是不重要的东西，他势必也会让对方感知到同样的憋闷。
　　
　　但接通之后，他整个人的状态一凛，陡然全变了。
　　
　　秦淮一眨不眨看着他，觉得段忱不像是身处这间温暖的小屋，而像是坐在某处可怖的修罗场，身边是冰冷的雨、腥臭的血，让人随时都能精神压力失控。
　　
　　他心里有点紧张。
　　
　　秦淮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很想把段忱从那个状态里拔/出来，却又觉得，该给对方冷静下来的时间。
　　
　　等到电话挂断，等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周身依旧围绕着那种戾气后，秦淮终于忍不住，轻拍了他一下。
　　
　　也就是这再轻微不过的碰触，让段忱惊醒过来。
　　
　　他目光先是猛然一戾，数不清的火星压在了眼底，涌流着某种格外悲伤的情绪，把附近的事物都撕成碎片。
　　
　　秦淮把手飞快地缩了回来。
　　
　　实际上，即使笼罩在这种近乎窒息的悲伤中，段忱也没半分伤害他的举动，只是秦淮自己惊了一瞬，条件反射收回了手。
　　
　　“怎么了？”
　　
　　“我姑姑给我的药，里面含有微量的毒素。”段忱失魂落魄地说下去，“所以，你被人害死，可能也和我有关。”
　　
　　其实他已说不下去。
　　
　　这些事情听起来都太荒诞了，又都来得太突然。
　　
　　秦淮拧起眉，轻轻思索着。段云婧这个名字他也听说过， 是段家上一辈里面唯一的女性，持有段氏股份百分之十，在段忱提到的关于家庭的片段里，她占有相当重要的部分。
　　
　　这样一个女性，她是段忱尊敬的长辈，也是比和母亲还亲近的亲人。
　　
　　如果换做是他遇到这种事情，一定比段忱还痛苦。
　　
　　秦淮现在是盘腿坐在床上的。他往段忱的方向移了些距离，伸手抱住了对方：“有可能是旁人借用了姑姑的名义，也许中间还有其他经手环节，还不能下结论。”
　　
　　他心情也很沉重，轻轻偏过头，枕在段忱的肩膀上。
　　
　　秦淮的发梢很软，蹭在皮肤上的时候，微微发痒，他的体温又是温热和暖的，里面的睡衣是宽松款式，流出一截光滑的小臂，抱着人的时候很舒服。
　　
　　段忱唇际颤了颤：“可是，你或许是因为我才遭受飞来横祸的，不会恨我吗？”
　　
　　“难道谋杀我的是你？”秦淮不理解他的疑问，更不肯接受这份歉疚，“我不喜欢回头看，而且上辈子...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更早就不在了。”
　　
　　至少那天在酒吧，如果没有段忱救了自己，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结局？
　　
　　他这些时日静下心来，回首想去，才能发觉自从段忱回国后，自己的运气出奇得变好了起来。
　　
　　秦淮从前以为是枯木逢春，时来运转，却从没有机会，往那个早不联系的人身上想过。
　　
　　他眼神清明，眸光一如既往坚定：“既然查到了这条线索，就应该顺藤摸瓜，尽快把幕后黑手找出来。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将有罪之人绳之以法，让他们承受原本的惩罚。”




第七十六章 想给你一个家

　　段忱从没想到，抱着一个人睡觉的感受，居然会如此舒服。
　　
　　他本来担心自己会因为肢体接触，产生些不妥当的想法，但也许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两人都太累了，关灯之后，竟什么旁的也不想。
　　
　　秦淮侧躺着，背对着段忱。
　　
　　他身体摸着远比看起来清瘦，段忱把他揽在怀里，只觉得被骨头硌得慌，开始担心起秦淮的健康来。
　　
　　刚才就是这样一副清凌凌的筋骨，把自己包起来，抱紧了遍体鳞伤的肌肤。
　　
　　秦淮的安慰是柔和而无声的。他那时牢牢抱紧了段忱，用身体传递一种坚定的信念，去安抚对方的情绪。
　　
　　也是从刚才起，段忱忽然发现，他的阿淮是非常坚强的。
　　
　　他的坚韧是“柔”的，如流水，抽刀断水水更流，能持有耐心地把化骨刀练成绕指柔，用温柔的态度抵抗一切苦难。
　　
　　段忱掀开眼帘。但他们已熄了灯，他看不见太多的东西，只能看手上的感觉，去感受离自己不过咫尺的这个人。
　　
　　好像每过一天，都更喜欢他一点。因为每天见到的他，都是不同样子的秦淮。
　　
　　他也会脆弱，也会彷徨，也会因为童年的经历，做好时时刻刻被抛弃的打算，没安全感。
　　
　　他们就像大海上失了航灯的两艘疲惫的船，冥冥之中的吸引让彼此不断靠近，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去安慰另一个人偶尔的脆弱。
　　
　　段忱也会想到很远的事情。
　　
　　但他知道，自己是永不会放手的。秦淮的创伤是经年累月形成的，而要将每一条纵使细小的伤痕都一一抚平，需要付出同等日积月累的时间。
　　
　　段忱不仅拿得出这份耐心，还希望自己陪在对方身边的时间可以更长一点，他要活的更久，陪秦淮走过每一个情绪易感的伤春悲秋。
　　
　　他没有安全感，那就用无数次直白炽热的回应，去安抚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轻微响起，让人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秦淮其实并没睡着。
　　
　　身旁多了个人的感觉格外真实，他心底全无睡意，仅剩紧张。虽闭着眼睛，脊背却是紧绷的。
　　
　　然而段忱只是搂着自己，毫无半分逾越的举动。
　　
　　他...真就这样睡着了？
　　
　　秦淮有些无奈地想了一瞬，旋即失笑。他为自己的小心思觉得好笑——什么时候，自己也将简单的事情想得如此复杂化了？
　　
　　身后的呼吸声越来越均匀，就在秦淮将要撇开一切思绪，把自己沉入黑甜乡的时候，段忱忽然挨近了他。
　　
　　腰际处的力道骤然加重，他被带得向后仰去，靠在段忱的怀里，耳边传来仿佛是呓语的声音。
　　
　　“喜欢你……”
　　
　　“阿淮。”
　　
　　秦淮掀开眼帘，眼睛微微睁大。他仿佛有点儿无措，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只一动不动倾听着房间里的一切动静。
　　
　　微重的呼吸喷在颈窝处，又顺着温热的身体一路滑下去，融进血液中去。尽管是冬日的夜晚，他却觉得遍体生暖，好像一瞬间拥有了无穷力量。
　　
　　太阳一点点地从东方跳了出来，拂晓渐白。
　　
　　秦淮的闹钟铃声是一段纯音乐，如流水琤琮的声音从手机里泻出来，使人的心灵为之涤荡。
　　
　　他睁开眼睛，看到阳光被窗帘挡得严严实实，而身边的人，已经离开了。
　　
　　秦淮坐起身来，发现木桌上的长颈玻璃瓶中插了枝玫瑰，瓶底下则压着张纸条，字迹龙飞凤翥，妥帖的嘱咐洋洋洒洒写满了一页信封。
　　
　　他觉得太阳穴跳了跳，伸出指尖轻轻按拢，顺着轻揉几圈，然后披衣下了床。
　　
　　餐桌上放好了买来的早餐，分量多得两个人也吃不完，且种类丰盛，还冒着热气。奶奶还在睡，豆腐却已经精神充沛，正在阳台追着咬自己的尾巴。
　　
　　连猫也喂好了。
　　
　　秦淮的眉梢眼角都微微扬着，他想，如果段忱没遇到自己，有机会拥有一个孩子的话，应该也是个尽职尽责的父亲。
　　
　　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鸡蛋灌饼，趁热咬了口。甜辣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也流淌进五脏六腑，酥脆适宜。
　　
　　怀里的手机震动了下，秦淮拿出来，看到置顶发来的一条消息，言简意赅。
　　
　　“我想你了。”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不动声色看了会儿，紧接着，眸稍微微一弯。
　　
　　嗯...男朋友好像有点儿太粘人了，怎么办？
　　
　　不过，他很喜欢。
　　
　　虽然昨晚没休息好，但有了一天中能量满满的开端，秦淮只觉得神清气爽，以至于去公司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比往日焕发许多倍。
　　
　　苏应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什么事这么高兴？”
　　
　　对于这种状态，兢兢业业打工人表示非常不理解，思来想去，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许是因为在拍的那部戏快杀青了，能好好休息一阵儿了吧。
　　
　　但她觉得自己像个剥夺艺人假期的无情机器，在这种时候浇下一盆冷水：“《神相》反响不错，最近有个售后的综艺，我已经帮你接了，时间正好在你杀青之后。不过...也不是全员都会去。”
　　
　　就比如席邵白，向来不喜欢上各种综艺，所以可能会发生只缺男主的情况。好在他一视同仁，一个都不上，也不会让其他人心里腹诽。
　　
　　这个结果倒也不意外。
　　
　　席邵白不上综艺的事情，在圈内也有耳闻。秦淮知道，他对待演戏格外认真，不愿分散精力，才是拒绝的主要原因。
　　
　　但秦淮没想到的是，陆鸣潜作为同期另一部戏的男主，也会当一期飞行嘉宾。
　　
　　当时他和段忱并没实质上的关系，面对弟弟的时候，也不算尴尬。现在见到对方，恐怕底气上就要先短上三分了。
　　
　　段忱的家人...知道这件事了吗？
　　
　　毕竟没人会希望，自己至亲至爱的人，最后选择和同性共度余生。如果有得选，他一定不是段忱家里人满意的选项。
　　
　　秦淮心虚了一阵，在中午和段忱通话的时候，忍不住提起了这事。
　　
　　“陆鸣潜？”
　　
　　段忱对自己弟弟拍什么戏、跑什么综艺都浑然不知，他只在背后提供资金和资源支持，现在听到秦淮提起来，第一反应是颇感讶异：“恐怖类题材的综艺？”
　　
　　“不是恐怖，差不多...算微恐吧。”秦淮忍不住问道，“你弟弟胆子很小吗？”
　　
　　不算大。
　　
　　段忱有些发愁。
　　
　　以陆鸣潜那个薛定谔的胆子，一害怕抱住秦淮怎么办？他下定决心，在综艺开拍之前，得好好提点弟弟一番。




第七十七章 新手综艺指南

　　再见席邵白，是在十几天后。
　　
　　这期主题是古风背景的，他已简单做好了造型，依旧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色，眉梢眼尾都描摹着冷淡的轮廓，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人。
　　
　　距离《神相》杀青也没过多久，但两人都很忙，极少有机会出来聚一聚。更何况，他和席邵白都不是会主动挑起话题的人。
　　
　　只是隔了一段时间不见，再见到席邵白的时候，还是觉得这个人一点儿也没变——大抵是心境始终如一，所以他的气质总是沉稳镇定的。
　　
　　秦淮惊讶了片刻。
　　
　　在他的记忆里，即使前世，综艺上也极少见对方的身影。这次席邵白愿意来，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
　　
　　“席老师……”被对方的目光示意提醒了一下，秦淮改口得很快，“小白，你非常适合这类的装扮。”
　　
　　古装扮相是挑人的，不仅挑长相、身段，还要有一点出离世俗气的气质。
　　
　　而席邵白，他天然拥有这种气质。非但贴合古装对应的意境，也能镇得住这身白色。
　　
　　“你也是。”也许是人听到夸赞就会心情好，此刻席邵白看起来也比平时的状态更放松很多，“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秦淮再没想到，对方竟会这样回应自己，想着想着，就不觉失笑，先前那股久别重逢的尴尬感，也随之一扫而空了。
　　
　　他今天抽到的人物卡是个和平时形象大相径庭的角色，妆造做出来后，更是同这形容不能沾边。
　　
　　 秦淮摇摇头，眼梢微微扬起，把人物卡竖着亮出来，给对方看封面上人物介绍的那一栏。
　　
　　“秦风寒，性情古怪、喜怒无常。”
　　
　　看上去更像是精神失常吧。
　　
　　做完妆造照镜子的时候，秦淮几乎被自己吓了一跳，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这张脸平日都是素颜或淡妆为主的，浓妆却将五官中昳丽的部分放大了，使得镜子里的人，有一张张扬到极致的脸。
　　
　　明艳如火的红衣愈衬得面容凝脂点漆、灼灼其华。他纤长眼尾搽开似在流动的飞红，烫得惊人，唇如点染了辰砂，也晃着让人驰魂宕魄的惊艳。
　　
　　但对秦淮自己来说，简直像是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席邵白的发型是一丝不苟高束起来的，被纹样古朴的发冠压得更像个老干部，但他的却是散开了如瀑青丝，直垂到腰窝以下的距离。
　　
　　腰封也绑得很紧，若不是他身量还算颀长，以那个清瘦的身形，从背后看恐怕要被当做女孩子了。
　　
　　秦淮个人其实并不太喜欢这类模糊性别的装扮，但他也知道，出了这种效果，不是节目组刻意为之的。单看这张脸，只会有种锋芒毕露的杀气，就算偏向美感，也是带着冷意的美。
　　
　　归结于...他为了拍戏保持的身材。
　　
　　秦淮希望自己上镜能更贴合角色一点，如果没有特别要求，也希望看的人视觉观感能更好，所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有在注意管理自己的个人形象。
　　
　　不过攻击外貌的声音，从来就没消失过。
　　
　　而席邵白看来又是标准的直男类型，应该不会喜欢各种花里胡哨的装扮。
　　
　　秦淮对这个答案颇有几分意外，又实在有点儿好奇，笑着问他：“不会觉得太夸张了？”
　　
　　席邵白想了下：“因为...我是近距离面对你的，除了应该感谢你让我赏心悦目，不知道还该说什么。”
　　
　　“更何况，我既然已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外相种种，就不重要了。”
　　
　　“是我俗气了。”秦淮坦然笑笑，又将视线投向了场上的其他人。
　　
　　乔辛夷看装扮是正派弟子，又和席邵白服装颜色相配，应当是有cp线的。周言的扮相偏向大家闺秀，植南身穿黑色劲装，手腕被护腕束起，看样子是江湖浪客一类的角色。
　　
　　至于陆鸣潜，虽然从那身看来就很贵的湖蓝色长衫上看不出具体特征，但他刚才已经交了底——是个路过的生意人，未知真假。
　　
　　只有他的介绍简简单单，即使游戏开始后，翻开了主线任务，也只介绍了人物失忆，没有过多的描述信息。
　　
　　对于这种明显的特殊对待，秦淮有点儿不安。该不会自己人品爆棚，拿到了反派角色吧？
　　
　　无奈归无奈，当秦淮把卡片合上的时候，脸上神情已收拾妥当，看不出端倪。
　　
　　只是他刚走到分岔众多的路口，就听到植南呼天喊地的一声惨叫，连忙加快步伐，朝那个方向走去。
　　
　　“阿淮，我在棺材里看到了我自己！”植南欲哭无泪，扒着秦淮不肯往前走，“里面好黑，要不我就在这儿等着吧，等你把线索找出来。”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
　　
　　“可你一个人在这里待着，万一有什么东西过来，不是更可怕吗？”
　　
　　“那我就在门口蹲着，这样我们互相都能看见。”植南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仿佛把他扔进黑漆漆还满是怪声音的狭窄小屋里，就是要了他的命。
　　
　　秦淮没再强求，把灯擦亮就走了进去，果然照出一片鲜红的墙壁，仿佛用大把血迹涂在了上面。
　　
　　棺材被开了一个小角，应该是植南推的。他直接走上前，往里面一照。
　　
　　借着昏暗的光线，棺材里映出张惨白的脸，乌青的眼睛凸出来一圈，鬼气森森。那人穿着与植南一样的衣服，但粗制劣造，看起来是个假人道具。
　　
　　他手里的灯光线不稳，总是忽明忽暗，这会儿照出了这张死人皮后，就一下子灭掉了。
　　
　　与此同时，身旁开始发出“咯咯”的声响。
　　
　　秦淮退开几步，把灯重新打开，遥遥地照向门口的方向。植南低着头，缩着肩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不会是奸细吧？”
　　
　　秦淮觉得，植南此刻怪异的行径，简直比棺材里的假人还要恐怖几倍。
　　
　　“棺材里的人穿着和你同样的衣服，说明你们之间存有一定的关系。或者...真正的游侠已经死了。”秦淮平静道，“你到底是谁？”
　　
　　植南睁大了眼睛盯着他，浑身汗毛竖起：“真没有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我太紧张了。”
　　
　　他越想越委屈：“阿淮，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心里怪发毛的。”
　　
　　秦淮闻言一滞。
　　
　　该说不说，他不想听植南再撕心裂肺地喊上一次了。
　　
　　但是……
　　
　　他叹口气，依旧看着那个方向：“你的背后，有个人。”




第七十八章 鉴宝大会

　　那人悄无声息站在黑暗里，好似已和无边的沉寂融为一体，像是人影，又仿佛什么高大的东西。
　　
　　借着灯光的照射，植南一张脸也显得惨白。他肩膀不住发着抖，却定住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秦淮道：“还不过来？”
　　
　　植南揣紧了自己的灯，哭丧着脸：“我腿软。”
　　
　　他正要哆嗦着再问得详细点儿，一只冰凉的手就扶上了他的肩膀。
　　
　　“有鬼啊啊啊——”植南紧闭上眼睛，举起灯就用力往旁边砸去，却并未落到实处。那人的另一只手已抓住了灯杆，把他牢牢制住了。
　　
　　还能动手，是活人。
　　
　　秦淮走了下来，把灯举高点，看清人后，轻声道：“小白。”
　　
　　那人周身气质都是冷冷的，在温和的灯照下，才露出一点儿暖意来，不是席邵白是谁？他摊开掌心，里面放了个绣着“周”的荷包，却是男子样式的。
　　
　　难道……在座的有人是她的情郎？
　　
　　秦淮挑了挑眉，没追问这个问题：“我这儿也有个荷包，不过，绣的是‘陆’字。”
　　
　　这荷包其实是在门口找到的。
　　
　　他进这扇门前，发现有块青砖和其他的有些不同，上面有轻微磨损的痕迹，颜色也陈旧些，打开暗格后，里面就躺着这个荷包。
　　
　　但刚才秦淮把一只胳膊伸进棺材里，磕磕绊绊地摸索了阵儿，找出的却是张泛黄的字条。
　　
　　只是还没来得及看，就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他不确定纸条上会不会写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就顺手藏起，把已查看过的荷包拿了出来。
　　
　　现在，当着两人的面，秦淮终于大大方方地把荷包打开。
　　
　　一阵干涩的药香气传来，里面放着个小小的针包，以及酸枣仁、首乌藤等药材。
　　
　　秦淮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神情比平日里更要坦然许多，但席邵白的视线还落在他身上，也不说话，只淡淡地看着他。
　　
　　这眼神看来没什么攻击性，只是格外锐利，轻易就能刺穿一切伪装似的。
　　
　　若是心虚的人，哪怕只是被这道视线扫上一下，也要立刻低下头去。但秦淮在拍戏时尚且不会被压，何况是个娱乐性质的游戏？
　　
　　他直直地对视回去，目光平静：“席老师，你是不是看出不寻常的地方了？”
　　
　　论年纪、论地位，席邵白都在各种程度上高于他，所以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录节目时，秦淮还是称呼对方一声老师。
　　
　　席邵白下意识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植南就接了下去：“至少，这说明他已欺骗了我们。”
　　
　　“他的荷包里，可以放玺节，放银票，甚至是地契，这些都是和商人有关的东西。但很显然，有些人，连身份都是造假的。”
　　
　　植南幽幽叹了口气。他现在身旁有两个朋友，神情还一个比一个冷静，让他在无形中放松了许多。
　　
　　“也有可能是障眼法。”秦淮笑道，“酸枣仁、首乌藤，都是可以用来治疗失眠的。”
　　
　　“心中有事的人，日日夜夜被心魔折磨，也有可能难以入睡，对吗？”
　　
　　秦淮本来就第一次玩这种游戏，兼之心虚，又被席邵白接二连三地关照，简直毛都快炸起来。
　　
　　他轻应了声，就朝角落里走去。
　　
　　那边立着面等身的长方形铜镜，秦淮试了试，边缘是松动的。他沿着外凸的花纹往下摸，摸着摸着，就碰到了一点会动的温热。
　　
　　很软、很小，是有生命的物体。
　　
　　秦淮飞快缩回手来，把灯贴着镜面，照了上去。
　　
　　暗沉沉的青铜色镜缘旁，伸出了只属于人类的手，指节还活动了下，纹路看起来也极为真实，不像道具。
　　
　　他退了两步，犹豫了一下：“陆...陆鸣潜？！”
　　
　　因为过于诧异，秦淮出自本能地脱口而出。话音儿刚落，一点浅蓝色的宽袖摆就流进了镜框外。
　　
　　他松了口气。
　　
　　秦淮把灯放在地上，帮忙把镜子往内转。刚刚活动关窍的时候，他就发现这是个单向通道，后面是可以过人的。
　　
　　而且，嘉宾里剩下的男性，只有陆鸣潜一个。自己无意中攥住对方的手，摸索了一段时间，如果是个女生，可能有点不太礼貌。
　　
　　被卡在过道里的人，果然是陆鸣潜。
　　
　　他是从另一个入口进来的，谁知见了面镜子，还以为是机关，好巧不巧胡乱摸了一通，还真顺利打开了。
　　
　　但陆鸣潜刚一进去，门就从外面封死了。
　　
　　他孤独又寂寞地地毯式搜索了过道里的每个角落，最终确定，自己身处的地方没有半个线索。
　　
　　植南睁大眼睛听着他的遭遇，既想笑又不得不露出同情，活像装了个霸道总裁文里的扇形表情统计图：“辛苦你了，布局的人被自己的地宫困住，也是不容易。”
　　
　　“如果不是做贼心虚，先别上来就给我扣这样一顶帽子，我当不起。”陆鸣潜笑笑，“再说，我刚来就被困到了镜子后面，如果因为不在场被误会，也总得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吧。”
　　
　　植南干咳了声，把证据奉上。
　　
　　“……”陆鸣潜一脸莫名其妙，“说你是贼，你就当真偷我东西？”
　　
　　两人吵闹的时候，秦淮也在旁边看着他们。这是他第二次认为，段忱和自己这个亲生弟弟，长得并不相像。
　　
　　陆鸣潜面部线条更柔和，五官也是漂亮的类型，严格来说，和许玮才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秦淮无暇去细想这么多，只在心里默默猜想了一下，她对段忱的生父，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会厌恶至此？
　　
　　当初许玮选择抚养陆鸣潜，却对段忱百般冷淡，会不会有相貌上的原因？
　　
　　他还在思索，就被身前的声音拉回了神。
　　
　　“被邀请参加鉴宝大会的人，都见识过那件天下至宝的样子。”陆鸣潜的声音不疾不徐，“我们有幸得见，果然惊绝天下，此生难忘。”
　　
　　陆鸣潜笑了笑，语声温和：“所以，如果你是在庄主的邀请名单之列，应该说得出那东西长什么样子吧。”
　　
　　植南咬了咬牙：“我确实不是被邀请过来的，但也不是操纵这一切的人，因为我是个小偷！”




第七十九章 薛定谔的胆大

　　棺材里的那位仁兄安详地躺在那里，丝毫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植南胆子不大，被这一恐吓，也就全盘托出：“我承认令牌是我偷来的，但我根本没见到宝物的影子，就被迷晕了。
　　
　　“里面那人，也不是我杀的。”
　　
　　陆鸣潜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听下去。看到对方再也说不出线索来后，才笑说道：“我这个人从来不肯欠任何人情。既然如此，我也只好告诉你一个秘密了。”
　　
　　植南的耳朵几乎竖了起来。
　　
　　“秘密就是——即使你早来一天，也见不到那件宝物的样子。”
　　
　　不仅是陆鸣潜，他们中的所有人，也没一个见过所谓的宝物。
　　
　　秦淮见他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沮丧的模样，忍不住安慰道：“当务之急，我们是要找出把所有人绑来这里的幕后黑手。一两个假身份，还不足以成为怀疑的对象。”
　　
　　不过……
　　
　　虽然秦淮是个游戏小白，没有经验也不太会玩，但他对于自己拿到的身份牌，已经本能地开始不乐观起来。
　　
　　这些担忧的情绪只在脑海里过了一瞬，就被他驱散了。
　　
　　石室只有一条出口，就是席邵白来时的地方。但那里漆黑又狭窄，长长的回环形走廊交叠着，不知通往何处。
　　
　　席邵白走在最前面，植南立刻跟了上去，亦步亦趋，生怕走慢了，自己要走在最后一个。
　　
　　这样一来，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秦淮想起先前段忱有提过，自己弟弟胆子不大。作为这队伍里实际活过年头最长的人，他认为自己有必要照顾一下对方：“我在后面吧。”
　　
　　“是不是我哥又说我什么坏话了？我胆量还可以，真的。”陆鸣潜无奈笑笑，“而且我走慢点，是因为还有话想跟你说。”
　　
　　秦淮慢步走在最后，灯光映出他带笑的眼眸，让人不自觉生出信任情绪：“你被关进那间走廊，是不是为了躲什么人？”
　　
　　除非陆鸣潜像植南一样冒冒失失，否则他实在想不出，对方要往放在角落的镜子里钻的缘由。
　　
　　陆鸣潜看着他，顿了片刻，哑然失笑道：“是。”
　　
　　那间镜子的机关，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陆鸣潜有和段忱相似的谨慎性格，在进入每个房间时，都会认真检查边边角角的细节。
　　
　　当门外的脚步声传来的时候，陆鸣潜做出了今天最后悔的决定，就是钻进了那间黑咕隆咚的镜子里，然后不幸成了它的夹心。
　　
　　“这屋里没人，不会有梁上君子偷你的东西，而且，无论你说什么，都不会被有心之人听去。”
　　
　　没做君子的陆鸣潜屏息静听，发现是乔辛夷和周言在谈话。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乔辛夷继续质问，声音微冷：“你说自己就是周小姐，可我几年前，曾经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候，你不长这个样子。”
　　
　　听完这个转述，秦淮下意识愣住了。因为在场的人除了他，身份竟都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可他拿到的有关人物信息，却实实在在是张白纸。
　　
　　他正思索着，身前的人就突然停了下来，僵在那里。秦淮没反应过来，几乎要撞到陆鸣潜身上，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陆鸣潜没说话，只盯着身前的一面墙壁。那墙已很旧了，蜘蛛网暗结在各个角落，鲜红的血色顺着墙面流淌下来，显得触目惊心。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光了身体里的血液，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唇发着抖，打着寒颤，虚弱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昏过去。
　　
　　秦淮拧起眉，觉得陆鸣潜这状态，不像是单纯的害怕。更像是有什么心理阴影，回想起了从前不愿面对的事情。
　　
　　“你还好吗？需不需要休息一会儿，让医务人员看看身体？”
　　
　　陆鸣潜的目光好似游离着的，他勉力把头转过去，虚汗还是冒了出来。沉默了好一会儿，秦淮终于听见对方微哑的声音：“没事。”
　　
　　他目不斜视地绕开这里，刚走了两步，又蹲了下来：“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会儿，我沿着这条路去找你们。”
　　
　　秦淮虽然担心对方的身体状况，但他知道，陆鸣潜身后还跟着很多工作人员，不会有事。更何况，他还想找个无人的地方，看看那张藏起来的字条。
　　
　　“有事就跟外面说，别硬撑。”秦淮学着段忱的口吻劝道，“身体重要。”
　　
　　 他往前走了段距离，观察到前后无人，才靠在一个角落里，打开了字条。
　　
　　居然是陆鸣潜的出诊记录。
　　
　　他真的是医师。
　　
　　对这件事情，秦淮并没太意外，但他看完之后，就彻底不想说话了。
　　
　　秦风寒，是个没有心跳的人。换句话说，他连心脏都没有。
　　
　　得知这一噩耗，除了觉得自己过度幸运了点，他不知道还该说什么。秦淮收回视线，把纸条用指尖揉了，放回衣服里，看起周围的道路来。
　　
　　他身处一个岔路口，分向两边不同的路，靠右边的路有划痕，不知道是不是席邵白留下来的。
　　
　　秦淮毫不犹豫地走了左边。
　　
　　只是背离众人的路线，走起来果然危机四伏，他没走一会儿，就径直撞上了个假的骷髅。
　　
　　白森森的骨架子吊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间，空洞的眼窝处被照得一阵红光，被这一撞，瘦骨嶙峋的骷髅架子微微摇晃，浓稠的鲜血流了下来。
　　
　　秦淮用指尖蘸了点，凑到鼻尖前闻了闻，是油漆的味道。
　　
　　有风从远方传开，吹得骷髅架子呜呜作响，好似活过来了一样。秦淮一怔，随即感觉到有坚硬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后背。
　　
　　那是个充气的人偶，做成一张被剥皮的脸，鲜血直流，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直抵在秦淮面前。
　　
　　秦淮立在原地，与它对视了片刻。
　　
　　因为他感觉到，那边也有东西过来的声音了，听这动静，仿佛还不是个体行动。
　　
　　嗯...今天运气不错，录完节目后，自己也许该去买张彩票。
　　
　　他还没想完，斜向里就伸出只修长的手，力气却很大，一拉一拽，把秦淮扯了进去。　




第八十章 说话就要挨打

　　“咔嚓”一声，仿佛重物撞击在门上的声音。随着轰隆的撞门声响起的，还有铺天盖地牙齿啃咬木门和长尖指甲划蹭木屑的刺耳声。
　　
　　与此同时，木门被拍得一阵阵颤动，好像有无数只手在门外推动。螺丝钮被崩得几乎弹出来，门也渐渐移开一道缝隙。
　　
　　秦淮还没看清外面的东西长什么样子，门扉就“砰——”地被按住了。
　　
　　“没事，进不来的。”
　　
　　席邵白两只手都在撑着门，却还有闲暇看着他，语声冷静：“别怕。”
　　
　　“……”
　　
　　秦淮当着他的面，把上方的仿古铜销一弹一掰，利落地上了锁。落锁之后，木门变得纹丝不动，那些声音，也慢慢消停了。
　　
　　他看到对方向来平静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神色，忍不住眸稍弯了弯：“席老师，别害怕。”
　　
　　没想到席邵白这样的人，也会犯舍近求远的错误。虽然脸上还是从未变过的镇定，但心却已乱了，要强撑下去。
　　
　　每个人都有不愿被人戳破的弱点，秦淮不打算让对方觉得丢了面子。
　　
　　他揭过这个话题，走在前面。
　　
　　今天的席邵白不知为什么，比平日里话还要少一点，两人安安静静走了一段路，竟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其实按照平时情况来说，就算是为了综艺效果，秦淮也会主动挑起话题，尽量配合一下节目组的。
　　
　　但他现在忧心忡忡，想少说少错，也不再言语。
　　
　　每个房间的顶部都装了音响，当有人找出新的线索后，播报的信息就会逐渐完善成事实真相。
　　
　　就比如刚才，那个苍老又阴冷的声音念完一段秘闻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被选中献祭的人，如果剩下的半天时间没找到出去的钥匙，就会困死在这里。
　　
　　秦淮猜测，出去的钥匙应是这次鉴宝大会的噱头——那件可愈世间万物，更可使枯木逢春生生不息的天下至宝。
　　
　　但他们献祭的对象，恐怕是自己。
　　
　　毕竟在场的所有人里，再没一个能担得上“不人不鬼”这个形容的了。
　　
　　按理来说，能找到这些生辰相合的人，并把他们聚集到一起，应该是个浩大的工程。更何况鉴宝大会广邀天下英雄，也不是旦夕间就能筹备起来的事。
　　
　　可他这个所谓的“幕后黑手”，居然一点儿相关的记忆线索都没有，能找到的，也都跟这件事毫无关系。
　　
　　秦淮心里有条渐渐明晰的线，但一触即碎，要想把它串起来，总还缺点儿关键的东西。
　　
　　他脚步稍顿，也拦住了席邵白。
　　
　　横亘在两人面前的，是一扇同样漆黑的石门。秦淮并没被困在这里的担忧，反而在门环和周围的装饰上摸索起来。
　　
　　他的指尖几次触碰到冰凉的事物，仔细一看，是节目组放置的假蛇和假蜘蛛。对于这类冷血动物，秦淮有着天然的惧怕，脸色顿时苍白起来。
　　
　　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失态，席邵白就捏住那只颤巍巍的蜘蛛，看也不看，扔了出去。
　　
　　他也不多废话，淡淡道：“我来。”
　　
　　有了无所畏惧的勇气，再多的障眼法也只能成为暂时的路障而已。不到片刻，门就发出沉闷的声响，慢慢从里面打开了。 
　　
　　呈现在两人身前的，是用干涸的血迹绘成的阵法，周围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显而易见，这里的主人在布局之前，曾做过多次尝试。
　　
　　尸骨累累的场面让秦淮不禁蹙起眉，忽然听到席邵白的声音。
　　
　　“你觉得是谁做的？”
　　
　　秦淮并不喜欢说谎，此刻却不得不编了个拙劣的借口，答非所问道：“我听说民间有一种巫医，能画符念咒，也会有特殊的方式驱除妖邪。”
　　
　　“陆鸣潜？”
　　
　　这次他没应，因为头顶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意味着有人快速推进了剧情，而在场的所有人，都要短暂进入到人物状态中去。
　　
　　听到这个指令，秦淮先是讶异了一瞬。
　　
　　不是对在现场入戏的难度质疑，而是因为，秦风寒这个人物的性格，也太难为他了。说话欠欠儿的，标配的行走拉仇恨包，走哪都得挨打的水平。
　　
　　他只在心底苦笑了一瞬，再看向席邵白时，已换上了副不耐烦的神色，不理睬对方。
　　
　　秦淮本想这样不言不语直到走出去，谁知旁边的洞居然霍然开了个大口，一个东西狼狈得滚了进来，趴在地上不动了。
　　
　　他拿灯照去，冷哼一声：“没死就赶快起来。”
　　
　　那东西动了动，旋即露出张清秀的眉目来，竟是先前还和席邵白走在一起的植南。
　　
　　只是此刻他仿佛看到了可怕的事物，一张脸在惨森森的灯光映照下更加苍白，牙齿咯咯地碰着，打着寒战。
　　
　　“如果真的有鬼，就先冲你的头咬上一口。”秦淮眼梢微微挑起，嘲讽道，“要不要我放挂爆竹，给你驱驱邪？”
　　
　　植南目带惊恐地倒在地上，连连摇头。
　　
　　“他、他死了！”
　　
　　“谁？”
　　
　　“陆公子...我刚刚过去的时候，看到他被人杀了！”
　　
　　秦淮好像隐隐约约地头痛，别过头去，拧眉思索起来。难道他的猜测错了，真正布局的人，出在剩下几个人中间？
　　
　　他已不想说话，只叹了口气。
　　
　　旁边有一丝微弱的光亮透了进来，秦淮突然想到，既然这里是阵法启动的关键，那通往这里的道路，也一定有很多条。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所有嘉宾都能顺利进入最后的场地。
　　
　　他走向透过光的地方，触碰了一下堆叠的石头。果然，这些石块只是看起来巨大，内里却是泡沫的，轻而易举就能搬开。
　　
　　视线里出现了一抹妃色的裙摆，秦淮意识到，周言可能已过来了。石头搬开后，他发现不止周言，乔辛夷也在她身边。
　　
　　这下，人齐了。
　　
　　秦淮想着要告知她们这边发生的进度，言简意赅解释道：“陆公子已经被杀，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想不到，乔辛夷的眼眸却微微一凝，朝这个方向看来，浑身上下都是质疑的气息。片刻之后，她收回视线，冷冷道：“人不就是你杀的吗？”




第八十一章 又死了一个

　　对于这种冷冰冰的态度，秦淮只发自心底觉得稀奇。他思忖片刻，发现乔辛夷刚才那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秦淮转身看去，离自己只半米距离的植南脸上显出奇异的神色。室内黑黢黢的，幽幽烛火被风吹得摇曳，映在植南脸上，成了种诡异的斑驳。
　　
　　他心下了然：“你特地折返，是为了去杀人？”
　　
　　见对方不说话，秦淮冷笑道：“也许...他知道了本不该知晓的秘密。”
　　
　　他说着风凉话的时候，心里也抑制不住地无奈起来。在场的一个两个，拿到的都是高冷人设，只有自己非但语出惊人，还是个话痨，在挨打的边缘不断大鹏展翅。
　　
　　植南的身体在颤抖。他唇角是扬着的，可偏偏又有抑制不住的悲伤，使得那个笑容垮了下去，好像一幅被揉乱的图画。
　　
　　他终于软倒，靠在石壁上滑落下去，喃喃道：“我为你...报仇了，报仇了。”
　　
　　乔辛夷原本一直在盯着他，看到植南的反应后，紧绷着的神色反而放松下来：“困住我们的人，不是他。”
　　
　　她现在又恢复了往日轻松的样子，往周言的方向稍稍侧转下头：“其实，她并不是周姑娘，这一点，相信你们也看出来了。”
　　
　　之前那条至关重要的线索，是周言单独钻进单向通道里拿到的，也正因为竹简上的内容，才让所有人醒悟，自己落在了个怎样的阴谋中间。
　　
　　问题就出在，那是个指向任务，规定执行的人是周言。一个身手矫捷，又出奇冷静的大家闺秀，本来就会引得许多人质疑。
　　
　　“她么，还有个名字，在场或许有个人知道...南鸢。”
　　
　　乍一听闻这句话，植南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骤然睁大，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断断续续说完：“你不是早就被那个无良的游医害死了吗？枉他声名在外、受人敬重，竟会做出拿少女做实验的事！”
　　
　　陆鸣潜早年为追求医术的至臻境界，走火入魔，做出了平生最后悔的一件事，此后余生，更是时时刻刻在为当年的错误赎罪。
　　
　　只是死去的人已可以安息，活着的人之间，恐怕还会滋生出无限的罅隙。
　　
　　植南已泣不成声：“你...你是不是我的妹妹……”
　　
　　看到这出闹剧，秦淮反应过来，立刻联想到了那个绣着“周”的男式荷包。他猜到周言和一名在场男性之间有牵连，却没想到，荷包暗示的是周言和植南之间的兄妹关系。
　　
　　他更没想到，那歪歪扭扭的针脚，绣的居然是一丛并蒂莲。
　　
　　这刺绣的水平，属实和段忱的烹饪水平不相上下了。兴许...后者还要更差一点儿。
　　
　　秦淮想着想着，思绪就偏了。但他虽然心情很好，却不能真正放松下来——乔辛夷二人消失了那么长时间，每每找到的都是推动剧情的关键线索，这时候出现，应当是有备而来。
　　
　　“叙旧的话，延后再说。”
　　
　　乔辛夷那双漂亮的眼眸又盯了过来，分明荡漾着三月春波，却还含着说不出的冷意：“我只问你一句，可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
　　
　　秦淮哑然。
　　
　　因为他发现，自己又一次成了局外人。难道那张简单得离奇的人物卡，对应的真是这么干净的人物关系么？
　　
　　席邵白回看着她：“我知道。”
　　
　　是整个门派最天赋卓绝的大师兄、天下第一大宗未来的掌门人，也是她订下一纸婚约的未婚夫。
　　
　　乔辛夷仿佛跟他犟气，直直地盯进那双总是对所有人无限包容的眼睛里。她红润的唇轻轻开合，眼眶却泛着水光，忽而下定决心似的，翻腕列出幅画轴。
　　
　　“那我问你，这又是谁？”
　　
　　传闻此间庄主之所以隐居，是因为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腿脚不便。也有人说，他是缺了半边身子的怪人，因为身有残疾，才不愿在人世间走动。
　　
　　流言众说纷纭，但唯一确定的是，这人在江湖神秘榜上总是位居榜首。
　　
　　当鉴宝大会的讯息传出来后，天下群雄趋之若鹜，无人不想一睹传说中可生死人肉白骨的宝物，但实际上，并没人见过山庄的主人。
　　
　　那画轴被乔辛夷抓在手里，画面已扑簌簌滚落下来，上面的人身形颀长、面如冠玉，标注的正是此间庄主。
　　
　　画上这位姿容卓绝的山庄主人，和席邵白生得一模一样。
　　
　　她的手抖个不止，抬头死死盯住席邵白，几乎要咳出血来：“你该不是要告诉我，你也有个长得很像的血亲吧？”
　　
　　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有时候长得也不一定相像的，比如段忱和陆鸣潜。
　　
　　秦淮没说话，只是望向席邵白。
　　
　　他纹丝不动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象征山门荣誉的配剑，他的人也像那柄剑一样，绝毅中含着深可刻骨的内敛。
　　
　　席邵白默了默，摘下配剑，做了个递出去的姿势。
　　
　　他本已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从来都是剑不离身的。但此刻，那把对席邵白意义重大的剑，却被他亲手交到了乔辛夷手里。
　　
　　“你可以用它，杀了我。”
　　
　　乔辛夷脸色一片灰白：“如果你真的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此刻她已成了全天下最伤心的人，因为她马上要做的事，是要将一柄利剑捅进爱人的胸膛。
　　
　　然而那个让她悲恸至此的人，却依旧不看，不听，不解释。
　　
　　“咣当”一声响，闪着寒光的剑倒在了地上。乔辛夷脸上的血色也尽已褪去，她身上的力气，也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光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然而，冰冷的系统音再次响起。
　　
　　“阵法将在十分钟后彻底启动。如果心中还有什么疑问，或是想说的话，务必在这十分钟交代结束。”
　　
　　植南惊愕地站起来：“席公子不是反派吗？他不是死了吗？不是只有一个反派吗？”
　　
　　秦淮一直站在角落里，此时此刻，他却只想也一起倒下去，再不用有任何意识，自然也不用看到那些撕心裂肺的场面。
　　
　　那张揉皱的纸被重新展开，摊平了放在灯光下。




第八十二章 迟来一步

　　由于故事结局已经选定，在最后的十分钟内，之前淘汰的玩家也可以返场，聊一些和剧情有关的话题。
　　
　　秦淮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阵，不免苦笑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听起来奇怪，但对于在场的两个人来说，却仿佛再自然不过的谈话。
　　
　　席邵白道：“你是我的心魔。”
　　
　　他们来时的那面血墙上，用小字刻了数年前疮痍满目的战争。陆鸣潜晕血，连看也没看，其他人走的另一条路，自然也没看见。
　　
　　秦淮对着角落看字条的时候，却留意了一瞬上面的纹样。
　　
　　当年一战尤为惨烈，即使是取胜的一方，也付出了沉重代价。席邵白拿到的那个角色，虽力退魑魅魍魉万千，但也因此魔气入体，日夜蒙受折磨。
　　
　　久而久之，他分裂出了第二人格，一个不用克己复礼、为公为仁的秦风寒。
　　
　　只是他终究为凡胎浊骨，魔气镇/压于体内，日渐蚀染心智，终于衍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本应是正道魁首，天纵英才，如今陈尸此处，无人问津。
　　
　　秦淮哑然。
　　
　　这人活得还真是分明，天生不喜欢欠任何人的，也就不肯任由命运摆布。
　　
　　所以他把剑交给了未婚妻，交给了自己注定的爱人。
　　
　　一剑穿心，他不喜欢解释没有意义的事，也终于不用再解释。
　　
　　只是...死的人已然干干净净，活着的人，依旧有很多路要走。
　　
　　秦淮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照理来说，自己是全场唯一能够走出去的人——主体死后，阵法就会自动触发启动机制，但他看着石门外的微光，只觉得像炎夏正午的太阳一般刺眼。
　　
　　作为一个新手小白，第一次参加这类综艺就成了最后的赢家，本应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但至少这种时候，他开心不起来。
　　
　　原因很简单，秦淮也不喜欢欠别人的。他心念稍转，问道：“如果我不出去呢？”
　　
　　工作人员想不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只觉得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轴：“那当然...都会死在这里。”
　　
　　和《神相》结局一样，全军覆没。
　　
　　秦淮对这种“梦幻联动”的设定，不禁觉得有点儿好笑。在得知自己算是席邵白的第二人格后，他已经隐隐感觉到和剧的呼应之处，没曾想综艺结尾，还能误打误撞玩出个彩蛋来。
　　
　　只是《神相》目前还没播到大结局，无论综艺先放还是后放，都会是把巨大的刀子。
　　
　　用沉浸状态玩游戏的后果，就是后劲也不是一般严重。秦淮在录制结束后，仍忍不住询问席邵白：“你从什么时候决定，把剑交到乔辛夷手里的？”
　　
　　他有预感，那一段如果剪辑得当，一定会有很强的催泪效果。
　　
　　一个心性骄傲的天之骄子，给了所有人交代，却唯独没给自己留半分退路。他把剑柄亲手递到了爱人手里，了此余生，也算是给这个即兴演绎的角色的一生划上了圆满句号。
　　
　　这人物的性格设定和席邵白实在是有点儿像，哪怕写好了剧本，让其他任何人来演，都不能演出这种契合灵魂的共鸣。
　　
　　“因为我必须走那个结局。而且，我需要你成为最后的赢家。”席邵白是个理性重于感性的人，平日里很少笑，但此刻他眼底有霜雪消融，恍如一夜梨花尽开。
　　
　　“如果可以，我希望活下去的是你。”
　　
　　这话让秦淮没办法接。
　　
　　他笑了笑，声音彷如轻叹，顷刻消散在风中：“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去体会从前没法做的事，的确已算是补偿了。”
　　
　　秦淮推辞着要走，奈何席邵白的声音没半点分别，甚至比平时还要坦荡一些：“阿淮，你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秦淮转身看他。
　　
　　今天实在太累了，好像一切都在梦里一样。梦里的花瓣打着旋儿从枝桠上跌落，落进水里，被湍急的水流一冲，就碎得捞不起来了。
　　
　　他听完这些比身在梦里更要荒唐的言论，也好像拼命打旋的花瓣似的，思绪转个没完。
　　
　　良久，那迅疾的水流终于停了。
　　
　　秦淮的笑容依旧得体，坦然道：“席老师，和你做朋友，对我来说是件很开心的事情。”
　　
　　“所以，我希望我们能继续做朋友。或者是前辈、是老师，我都乐意接受，因为您是非常优秀的人，也是我这么多年来，最投缘的一个朋友。”
　　
　　他说的是实话，所谓倾盖如故，也不过如此。
　　
　　但话里话外的拒绝之意，也不能更加明显了。他们可以是任何一种关系，唯独不能突破朋友的屏障，更进一步。
　　
　　席邵白顿了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是否表里如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杀青宴上的那个人？”
　　
　　秦淮一愣。
　　
　　当日的情形他已记不清楚，但对他和段忱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天。没有那一时的失误，两人只怕已再次擦肩而过，更不敢想会发展到今天的关系。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有时下意识的反应，远比语言上的实际回答更鲜明一些。
　　
　　席邵白没说话，眉宇间的郁结却散开了。他已听得不能更明白，即使面上神情没有失态，心里还是忍不住彷徨起来。
　　
　　就好像刚才综艺上的变故一样，他总是来迟一步。
　　
　　迟得多了，就连入局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涌起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来，轻声问了句：“如果...你先认识的人是我，结局会不会都不一样？”
　　
　　秦淮微讶片刻，也回以同样的认真神色。
　　
　　“不会。”
　　
　　他的答案，自始至终如一。
　　
　　秦淮留下席邵白一人在片场，落荒而逃。他知道对方是个极其理智的人，对待感情绝不会优柔寡断，决定时问得无所顾忌，即使期待落空，对他来说，也不会是难以调整心情的事。
　　
　　但此刻秦淮脑海里，却回响起席邵白的声音，想起对方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他喜欢段忱，只因为对方是段忱而已。
　　
　　就仿佛此时此刻，秦淮收拾好东西出来，在门外的阳光下看到那个熟悉的颀长身形，整个人心情愉悦地快要冒泡一样。
　　
　　有些人，他不用做什么，只远远地让你看一眼，心情就自然而然变好了。




第八十三章 我们同居啦

　　平心而论，段忱也不是个爱笑的人。只是他面容俊朗、目若寒星，看来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质，不笑才应该是常态。
　　
　　也只有不苟言笑，才能和那张喜怒不常形于色的脸相得益彰。
　　
　　路过的人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暗忖这样的人，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他们看到了。
　　
　　仿佛山风过处林叶舒，碧水涤荡气宇清，他隔着人群，遥遥一望，就看见了能吹开百花、消融冰雪的那个人。
　　
　　段忱心里纵搂着再多寒冰，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他开了车门，把人装模作样让进车座里，直到确定外界再无人看得见，才附身过去，把人抱了个满怀。
　　
　　秦淮躲闪不及，或许也没真的想躲，只垂着眼帘，乖顺地盯向对方满是野性的眸子。
　　
　　他耳朵已彻底泛红了，扭头看着车窗外缓慢移动的景色，好像在看一盘倒带的罗曼蒂克风格的录像，周身的情绪也渐渐放松下来。
　　
　　“你怎么来了？”
　　
　　后面的话是忙不忙，累不累？
　　
　　他一瞬间有无数的话想说，仓促之下只能挤牙膏似的赶出这一句来，也着实要懊恼一番了。
　　
　　段忱接得极为自然，他的语言机制好像放飞自我似的，实话实说道：“我想你，就来了。”
　　
　　秦淮轻轻应了声。他转眸看去，视线正好落在段忱的眉宇之间，那里微蹙着，仿佛锁着抚不平的山川。
　　
　　只是对方说话的声音，依旧轻松温和，简直听不出任何端倪来。
　　
　　他想起刚见到段忱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关于药物的事，查到什么线索了？”
　　
　　“...嗯。”
　　
　　段忱沉默了会儿：“你最近不要乱走动，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如果那人是自己姑姑，是再亲密不过的家人，还应不应该继续查下去？
　　
　　段忱本能地不想面对。可他也知道，倘若不尽快应对，会有更多人因此受害，付出本不该有的代价。
　　
　　理智是一回事，情感上又是另一回事。出于各种原因，段忱始终没有办法真正下定决心。
　　
　　他每次回想，都是姑姑言笑晏晏哄着尚是孩子时的自己的模样。
　　
　　段忱不愿相信，却不能不多留心。
　　
　　他看着身边的人陷入了罕见的沉默中，犹豫片刻，尽可能解释道：“这段时间，我想先把你和奶奶接过来住，可以吗？”
　　
　　出于安全的考虑，他想尽可能保护好秦淮，把一切闪失的可能都扼杀在萌芽中。
　　
　　这是他目前能实施的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但也实在笨拙，把计划告知秦淮时，总担心对方会因此想多。
　　
　　不是认为秦淮性格敏感，而是在珍视的人面前，随便说句无关紧要的话，都怕说错，然后陷入无意义的怪圈中去。
　　
　　“阿淮...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在我身边，我才能放心一些。”
　　
　　秦淮掀起眼帘看他，盯到段忱有些心慌意乱了，才不觉失笑。
　　
　　“你怎么不按照套路来？”
　　
　　段忱听得莫名其妙，面露不解。
　　
　　秦淮有心哄他，懒洋洋往后靠去，唇稍边噙着笑。他像是被窗外进不来的风吹得醉了，声音也软和起来：“故意反目，冷落我，再和别人在一起。”
　　
　　段忱听明白了话里话外的捉弄，又好笑又无奈。要不是还在外面，简直想扑上去一阵乱挠，挠到他求饶也不放过，看这人还能不能说出这种没心肝的话来！
　　
　　“你知道，为什么我处理这桩难题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来找你吗？”
　　
　　“因为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众目睽睽我爱你，众所周知，我的软肋是你。
　　
　　如何把旁人都当做傻子？段忱觉得，他这是拿自己开涮，分明是拿自己当那个傻子呢。
　　
　　他的心情果然好了起来，有闲心逗弄对方，也不动声色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搬？我叫个搬家公司去帮你。”
　　
　　秦淮一凛，顿时坐起来，仿佛被提住耳朵的兔子，艰难道：“不用这么快吧。我择席，得适应适应。还有，也得跟奶奶说一声……”
　　
　　“奶奶那边，我已经说过了。”段忱眉目含笑，“你如果睡不习惯，我晚上过去陪你。”
　　
　　秦淮被呛住了。
　　
　　他脸色憋得通红，不知道是被寥寥几句话堵住的，还是被拿捏住了关键。
　　
　　闹腾了这一会儿，堵在他心头的那阵阴霾，竟也无声无息就散去了。
　　
　　秦淮在心里叹息了声。本想着这一去，恐怕免不了有见到段忱长辈的机会，心里忐忑不已。
　　
　　但……
　　
　　他转头看了对方一眼。
　　
　　不知为何，秦淮心里忽然有了十足的底气，充斥着快要溢出来的安全感。他有种奇异的预感，即使有再多的困难，身旁这个人也会替自己收拾成最妥帖的样子。
　　
　　加上《神相》播出火爆，他近日活动繁多，估计也不会有太多待在段忱那里的机会。
　　
　　搬就搬吧，同居而已。
　　
　　他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是格外高效，在天黑以前，已经搬进了段忱居住的地方。
　　
　　段忱从前一个人居住，并没打算高调铺张，但也是栋选在热闹地段的别墅，安保好得连只可疑的蚊子都飞不进来。
　　
　　奶奶跟着搬过来，已经很累了。老人家早睡早起，习惯了规律的作息，在楼下的房间睡着了——她腿脚不好，又喜欢散散步，一楼是再合适不过的。
　　
　　秦淮却没一点儿困意。
　　
　　他看到段忱给自己打来了语音，仅剩的那点不明显的困意，也立刻被驱散了：“离这么近，打什么电话...房东先生？”
　　
　　通话那头，段忱发出短促的轻笑声，看来心情极好。
　　
　　“我说了，如果你睡不着，我就过去陪陪你。”
　　
　　即使对面看不见画面，秦淮还是轻轻拧起了眉，既忍着笑，也为这种明知故问的问话表达抗/议：“你来了，我才会睡不好觉。”
　　
　　段忱停顿了一会儿：“那...秦老师，想睡觉吗？”
　　
　　这话问得好似中规中矩，秦淮的心跳却如擂鼓，扑通跳个不停。他等待心绪平稳下来，对面也安静等待着，好像只是像以前一样，连麦静听彼此的呼吸声。
　　
　　“你来。”秦淮轻声道，“不睡了。”




第八十四章 金陵夜话

　　浴室里的水温度正好，不冷不热。氤氲的白雾从浴缸边缘升起，模糊了窗上玻璃的轮廓，给它也勾出个极浅淡的影子来。
　　
　　在这样的室内里，人也犯困，恍惚间有了醉意，不饮自醉。
　　
　　秦淮的发稍还沾有水气，连带着那双向来清冽的眼眸也困意惺忪，没睡醒一样。这样冷的天气，他却只穿了件雪白的长衬衫，垂下来，将将遮住腿根儿。
　　
　　好在室内温度高得快将人融化，也不觉得寒冷。
　　
　　段忱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朵带着含苞待放的玫瑰，底端的刺短短的，又软和得一触即放，正轻轻摩挲他的掌心。
　　
　　他随手把玫瑰插/进了桌子上的长颈白瓷瓶里，瓶身仿佛上了层釉光，色泽莹润，越衬得玫瑰鲜艳欲滴，因着斜插的姿势，在瓶中摇摇晃晃。
　　
　　然后单手圈了他的玫瑰，放平在松软的床上。
　　
　　段忱虔诚的模样好似在拆一件精美的礼物，而世间最美的那朵玫瑰被妥帖地放在礼盒的缎带之上，收起了周身的软刺，纵容那只手上下采撷。
　　
　　他掐着根茎的手稍微用了点气力，汁液滑腻腻地淌到指尖上，晕开从浅粉到泛红的过渡。
　　
　　让它初盛开。
　　
　　因床板摇晃的动静，桌旁的水杯被碰翻了，泼出去的水从头到尾浇在花瓣上。淋水的玫瑰娇怯怯掩着荏弱花/蕊，细雨轻洒，花影微摇。
　　
　　窗外雨疏风骤，云散花开。
　　
　　秦淮的眼周微微泛红，像用指尖揉碎了玫瑰花瓣，蘸了点儿轻薄的妃色在眼尾晕开。他好似已被卸去了力气，周身绵软无力，连喘息也细碎得像小猫踩奶的微小声音。
　　
　　室内的灯光昏昏沉沉，透着柔腻的黄晕。他的手在光下衬得格外白皙，被照得好似透光的冷玉，抓住了同样软和的被衾，青筋微绽起。
　　
　　他疼得酣畅淋漓。
　　
　　段忱俯下/身，吻去他眼梢忍痛的泪，落入唇边的是腥咸气味，混着含混不清的低吟，一并吞入腹中。
　　
　　雨声还在继续，丝丝烟雨斜织成帘幕，被风吹入河上的画舫游船中去，彻夜笙歌围拢了亭台楼阁，不时飘出绮艳的声响。
　　
　　六朝粉黛，十里秦淮。
　　
　　大木船在湍急的河流里打着转，只听水声汩汩，荡漾起一股接一股的柔波，飞珠溅玉，却又是生涩的，木桨一下下拍打在水流之中，拍得船上的人几乎要转了向。
　　
　　河面上的风过处，轻轻吹拂在颤巍巍的水面上，吹皱一池春水，波浪泛漪。
　　
　　秦淮攀住了那人的脖颈，被这波浪颠簸折腾得够呛，汗流满面。他好像孤悬无寄之身，被涌流的河水翻折卷起，再高高抛入迅疾的漩涡中。
　　
　　恍惚中，他察觉段忱附在自己耳畔，宛如把耳垂也当做了软糯可口的白年糕，叼住了轻轻舔舐。
　　
　　一滴汗落在秦淮的脖颈上，因着身体前倾，汗水自然而然滑了下去，敲在同样被啃咬过的锁骨上，顺着那人的动作轨迹一路向下，落到曲线优美的腰窝处。
　　
　　他睁着眼睛，说话仍是气若游丝的声音，望向段忱：“累吗？”
　　
　　秦淮已经力竭，他的眼帘也被汗水打湿锁住了，整个人黏腻腻的，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也许是意识不太清醒，耳畔是段忱的一声轻笑，随即，一只手覆了上来，疼惜地抚过每寸被疼爱过的肌肤。
　　
　　“怕吗？疼吗？”
　　
　　段忱的手比往日还要温热，或者说，是滚烫的。他的汗水、体温和自己的交织在一起，混合着，然后揉成更多的东西。
　　
　　“我永远...只顺从于自己的本性。”
　　
　　秦淮喘着气，也只剩喘息，再攒不出更多的力气来了。他只睁开眼睛，看着对方的汗水一滴滴，落在自己身上。
　　
　　夜已深，月渐沉。然而此夜漫长，却才刚刚开始。
　　
　　一帘斜斜的天光挣开云层，被锁住的鱼肚白终于摆脱束缚，从穹顶上缓慢地流淌下来。也流连着，描摹两人的眉目。
　　
　　秦淮向来有早起的习惯，然而从清晨熹微到日光转浓，他始终睡得沉沉。
　　
　　他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像包起来一个安全舒适的空间，黑鸦鸦的睫毛不时轻颤着，好像也在承受清晨的雨露。
　　
　　闹钟又响过一轮，这次，还没等身旁的那人按去，秦淮就醒了。
　　
　　他仿若从攸远的梦中醒来，半梦半醒地，抬起眼帘盯着身前的人。
　　
　　段忱坐起来一点儿，撑着手肘支在他旁边，挡住了许多光亮，在秦淮侧脸上投射出好看的阴影。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好像在做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耽误不得片刻。
　　
　　“阿淮...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段忱视线下移，很快就扫到了被衾之下的凌乱景象来，每一点旖旎的红痕，都在向他宣告着这具身体的疲惫。
　　
　　他的心跳得很快，随后是克制不住的激动，想要把对方紧紧拥进怀里，抱紧了，再不放开。
　　
　　段忱还在犹豫的事情，正在迷糊中的秦淮却毫无顾忌地做了。
　　
　　“累死了。”
　　
　　秦淮含糊地应声，张开胳膊，扑上去抱紧了对方，然后舒服地闭着眼，仰首蹭他。脖颈交叠的位置如昨晚般湿润温热，水气升腾。
　　
　　他是实实在在地累。
　　
　　累得快要散架了。
　　
　　两人都是没有衣料隔着的，不出意外，秦淮撞上了对方有些硌的胸膛。越是闭眼，印象就越深刻，他回想起昨晚见到段忱的身材，简直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模特，都要惹眼许多。
　　
　　他想就躺在对方怀里，两人互相拥着彼此，睡个晨昏颠倒的安稳觉。
　　
　　秦淮发现，自己忽然有些留恋段忱的体温。他们正是情到浓时的时期，恨不得时时刻刻见到对方，却不得不总是体会“小别胜新婚”的距离，实在心痒难耐。
　　
　　但再难忍，他还要先去把自己的工作做完。
　　
　　秦淮顿了顿，正打算开口，段忱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明天晚上有个小的家庭聚会，没多少长辈，你愿意去吗？”
　　
　　“你父亲...也在吗？”秦淮愣了，脊背也是一僵。很快，段忱察觉到他的紧张，一边抱着他，一边顺着脊背而下安抚，直到轻/点在尾椎骨上。
　　
　　“在。不过别担心，你陪着我就好。”
　　
　　段忱生怕过于心急吓到他，但又实在按捺不住，想把秦淮带到所有人面前，向他们介绍，这是他的爱人。
　　
　　也是世上最好、最优秀的人。




第八十五章 出现了

　　《神相》取得了超出所有人预想的好成绩，不仅在全网火爆，收视率也扶摇直上，已成了年度爆剧，等到年末评奖的时候，拿个颇具含金量的奖项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大街小巷的许多店面前，重复播放着《神相》主题曲招徕顾客，市中心的各种大屏上，也滚动着剪辑视频作为宣传。
　　
　　一个身材高大的外国人从街道上走过，驻足看了会儿屏幕，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忽然笑了几声，在路人频频回顾的眼光中，把墨镜推上去，钻进了车里。
　　
　　卡森刚坐进车座里，来电提示就恰到好处响起，里面传来的是个少年在和旁人交流的声音。虽然说的是中文，但听起来，依旧有很重的外国口音。
　　
　　他皱了皱眉，等不及那边声音停下来：“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乔可没耐心等这么久。”
　　
　　对面出现一阵乱音，随即是少年压低的嗓音：“你发什么疯？这里是中国，你就算心急，也得有个策略。”
　　
　　“心急？”卡森分毫没意识到对方话里的意思，反而美滋滋想偏了。他转头看去，车窗外正好能看到那张大屏，姿容清峻的仙人面色冰冷，彷如不把世间的一切放在眼里。
　　
　　越是这样，越让心思变态的人生出凌虐的遐想来。
　　
　　更何况，是那样一张顶级的脸，把他们渴求的东方韵味诠释到极致，是被这片瑰丽的土地上的雨露温养而成的兰花，即使不动不言语，也让他产生原始的兴奋感。
　　
　　卡森自认不是什么正常人，他眯着眼，把那人来来回回打量个几遍，好像已经把人剥光了、搂在怀里一样，自己先乐呵起来：“用不着你，给我找个机会就行。让他落单，我不就能动手了？”
　　
　　电话里传来愉悦的口哨声，兰登的脸色却冷若冰霜，把通话挂断了。
　　
　　自己为什么和这种人有血缘关系？他还是自己的哥哥，真让人反胃。
　　
　　他出神想事情的时候，耳边还有个清润的声音关怀自己，敲冰戛玉似的：“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兰登回过神来，眼帘忽闪一下，俨然是个俏皮的美少年形象。阳光过分灿烂，从落地窗外无声息地徘徊进来，又折射在他光泽极好的金发上。
　　
　　“秦老师，刚才那里，我还是不太能进入状态。你能再给我讲一下吗？”
　　
　　兰登年纪小，说话极甜美，又因为生了双倒映着天海汪/洋的碧蓝眼眸，漂亮得不像话，让人难以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他像生来美貌的古希腊少年伽倪墨得斯，年轻俊俏，只往那里一站，便会让人心情变好，想出无数优美的形容词来。
　　
　　而且，兰登虽然年纪小，经验却不欠缺，是天生适合当模特的那类人，也难怪杂志方会选用他。
　　
　　此刻秦淮心里，正是这个想法。他在拍摄一组剧情向的杂志封面，同期参与拍摄的，还有这个看起来未成年的兰登。
　　
　　只是到底是在异国他乡，兰登总是很没有安全感。
　　
　　他们虽然拍摄的不是一个主题，但如果对方询问自己，就会竭尽可能给出建议，帮助兰登找到感觉。
　　
　　这是一本水准极高的时尚杂志，挑人，更挑感觉。但秦淮好像天然没有这种烦恼，无论怎样的风格，都能自内而外地驾驭住，搭配出一种令人惊艳的时尚感。
　　
　　他身上的这套裁剪大胆、色彩分明，是碰撞感格外强烈的设计，让人担心是否会和本身气质不相融和。
　　
　　甚至让人怀疑，根本找不到和它的灵魂融为一体的模特。
　　
　　然而那种微妙的冲突在秦淮上身后，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开大合的锋利。他发掘出了这身穿搭隐藏的特质，也毫不费力地穿出了种独特的高级感。
　　
　　一张天赐的面容，同时，也是个完美的艺术品。
　　
　　兰登暗暗评价道。
　　
　　他晃了下神，又很快反应过来，像个找到满意玩具的小孩子，心情好得明显。
　　
　　“秦老师，谢谢你。”兰登轻咬樱唇，使得唇珠形状更圆润好看，也因为这鲜明的对比，衬得他白皙的皮肤几乎要发光，“还有...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兰登笑了笑，刚才短暂的困惑已经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完美的状态：“因为，我老是麻烦你啊。”
　　
　　“所以秦老师，为了让我不要良心不安，能不能让我请你，去旁边的饮品店喝一杯？”
　　
　　这样一个美好的笑容，本来就很少有人能拒绝的。秦淮自问不缺这点儿时间，于是他们坐下来谈话，两杯磨好的咖啡摆在桌子上，散发着浓稠的香气。
　　
　　兰登眨了眨眼睛，好像灵气十足的小鹿：“秦老师，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有个哥哥的？”
　　
　　秦淮不喜欢打听旁人的私事，所以虽然兰登的事情在工作人员那里都不是秘密了，他也没动过去听八卦的心思。
　　
　　“他那个人，又自大又自私，简直是个十足的冷血动物。过去十几年里，他一丝一毫都没有过哥哥的样子。”兰登笑了起来，“其实，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照顾我，如果可以，我希望秦老师才是我的哥哥呢。”
　　
　　秦淮礼貌性笑了笑，对旁人的家事不做过多评价。
　　
　　距离饮品店的地方，此刻停了辆红色的跑车。它仿佛冬眠在那里，闭起了眼睛，蛰伏等待时机。
　　
　　车窗被缓缓地摇下来，露出张绝美的面容，正噙着笑看着里面的秦淮。她长得和段忱有几分相似，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的韵味，好像一条见血封喉的美女蛇。
　　
　　因为人到中年，所以段云婧把女性风情中的那类韵味拿捏得恰到好处。如果她走在街上，很少有男人能忍得住，不再回头看她一眼的。
　　
　　香车美人，本就是很容易引起注视无数的。但她却不要别人看自己，很快又把车窗关了回去，轻笑一声：“这父子两个的眼光，倒是如出一辙。”
　　
　　“把资料拷贝一份，给乔传过去。”




第八十六章 审问时刻？

　　A市的天气喜怒无常，下午还是微微的冷，到了晚上，就透着勾破夜幕的寒意，能把四肢百骸都冻僵。
　　
　　秦淮刚走几步，凛冽的冷气就裹挟着细雨拍过来，他的手指瞬间麻了，有些泛红，仿佛失去了知觉。
　　
　　“穿这么正式干什么？”段忱追上来，不由分说把一条围巾抖开，往他的脖颈上绕，“听话，先戴上，到地方再说。”
　　
　　那是条雪白色的围巾，柔软得也像躺在雪地上一样，看起来并不笨重，但足够温暖。段忱捧着长围巾，给他妥善掖好边边角角：“不用紧张，只有几个人在。”
　　
　　秦淮抬起眼帘盯了盯对方，最后只把脑袋缩回去，低头哈了口气。他看着白气从掌心里钻出来，又慢慢散去，没说话。
　　
　　无论如何，他也是要面子的，才不想裹成个粽子去见段忱的家里人呢。
　　
　　秦淮低头走着，然而下一刻，他的手就被人捉住，慢慢捂热。
　　
　　段忱皱着眉：“冷吗？”
　　
　　他已经一手拉开车门，揽着腰，把人轻轻送了进去。车内的温度逐渐回升，连带着暖到了心里，让人舒服得想闭眼小憩一会儿。
　　
　　秦淮转头瞧他，点漆似的眼睛在夜里仿佛泛着水气。因为此刻，他已经回味出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刚才说...没几个人？”
　　
　　原本他只是有点忐忑，在听到对方说只有三个人后，更是如被铁锣拍了下，砸得晕头转向。
　　
　　段忱奶奶、段忱父亲，还有陆鸣潜。
　　
　　秦淮愣怔一下：“不是家庭聚会吗？”
　　
　　“理论上还有大叔和二叔，不过，他们并不算家人。”段忱淡淡道，对于那两位长辈，他向来没有过多情绪。
　　
　　他看起来对这些事已经免疫，铸就了百毒不侵的心肠，但在提到段云婧的时候，还是恍惚片刻，“至于我姑姑，我和她最好不要见面为好。”
　　
　　在这件事情有定论之前，段忱还没想到该如何面对对方。他苦笑道：“拖了这么久，我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
　　
　　过往经历那么多事情，还从没有任何一件事像现在这样，让段忱迟疑着拿不定主意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本可以效率更高。
　　
　　秦淮看了看他郁结的眉宇，很想找个机会帮对方抚开，轻声说：“无论做这件事的人是什么人，都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想破局，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别着急。”
　　
　　更何况，迫在眉睫的事正摆在眼前呢。
　　
　　秦淮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来：“你家里人知道我们在一起了吗？”
　　
　　他不怕被忽视、受到冷落对待，却很担心段忱的家人会不喜欢自己。
　　
　　“知道。”段忱看着秦淮这模样，大概猜到了点儿对方的心事，有些心疼。
　　
　　车慢慢停在了门前，段忱也停下来，揉了揉秦淮的手心——原本想捏的是发稍儿，但怕把对方的头发弄乱了，无形中又添一层焦虑。
　　
　　虽然这些在他看来，都是不必要的忧虑：“你就算扮成个乞丐去，也没关系的。我只是带你看看他们，算是通知，不是报备。”
　　
　　车已经停稳当了，段忱却没急着打开车门。他倾身凑过去，把声音压得极低，耳语似的安慰对方：“如果有人给你脸色看，我就直接把你拉走。”
　　
　　他把人带回来吃饭，不是让对方容忍、受气的。
　　
　　“谁要扮乞丐？”秦淮盯着他，忽然没忍住笑了，“快点走吧，别让伯父等我们。”
　　
　　想象中严肃的聚会并没出现，灯辉交错、衣香鬓影的场面也没出现，段云程和段忱性格颇有些相像，也住得低调。
　　
　　此刻他正在三楼的楼上办公，整栋房子好像在地上生了根，静悄悄的，没半点儿声音冒出来。
　　
　　陆鸣潜没进屋，站在花园里，戴着耳机和别人通话，远远地看到他们来了，招手笑道：“哥，哥夫，你们来了！”
　　
　　好在他后半句话声音也放得很轻，才没让秦淮把舌尖咬上一口。
　　
　　他转头去看段忱，眼神里是无声的谴责。
　　
　　陆鸣潜依旧笑嘻嘻地，避开自家哥哥提点的目光：“奶奶在楼下看报呢，爸还在忙，你们来早了。”
　　
　　说完他也不管两人，宁可冒着冷彻心扉的夜风，继续选角落里打电话去了。
　　
　　秦淮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让段忱陪自己进去。
　　
　　他想，段忱的奶奶，和自己的奶奶，是不是完全不一样？
　　
　　一楼灯光很亮，因为老人家眼神不好，看书看字都要环境明亮些。她已到了鹤发银丝的年纪，但周身的气质依然宽和，仿佛从没落在时代之后。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笑容又和全天下的长辈并无二致：“小段来啦，快过来，让奶奶看看。”
　　
　　秦淮下意识离段忱远了些。
　　
　　他好像被架在火上烤，觉得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那种淡淡疏离感对秦淮来说，几乎过去的每个时刻都在体会，所以第一时间就接收到了。
　　
　　奶奶透过镜片看他，带着礼貌得体的笑：“这就是秦淮吧，长得真好看。如果有个孩子，肯定也很好看。”
　　
　　她没提到秦淮的家庭和工作，只和蔼地像寻常拉家常，顺带一提，他走正当路的可能。
　　
　　段忱脸色一变，再去看秦淮的时候，神情已变得非常柔和：“我们都不喜欢小孩，基因什么的，也不缺一个两个人。”
　　
　　奶奶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云程在楼上，我喊他下来看看人，别让你们等着。你们都忙，早点回去休息也好。”
　　
　　段忱心念一转，想让秦淮先坐在沙发上休息，再把陆鸣潜赶紧喊进来。他自己想上楼看一趟，确定段云程的意思，防止对方说出些让秦淮难堪的话来。
　　
　　既然他从前没有管过自己的生活，到了这个时候，也没必要横插一手了。
　　
　　段忱不在乎对方的看法，但不能不照顾到秦淮的感受。他自从站到这里，就比往常安静了许多，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也不肯自己擦去毛上的凉水。
　　
　　原本段忱答应带秦淮来，也是存了私心的。他在秦淮家人那里已有了位置，自己却始终没把人带回来，好像很不重视对方。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刚有这个想法，段云程就走了下来。




第八十七章 呸呸呸

　　段云程个子没有段忱那么高，肩直、鼻梁上架着副眼镜，很有种沉稳的文气。但当他看过来的时候，眼神中又含着不外放的杀气，让人脊背骤然僵直，不敢与其对视。
　　
　　他看起来像四十岁出头，却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显出老态，反而更凸显了成熟的男性魅力。又因为兼具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使他被放到如今的婚恋市场，即便只看长相，也比许多二十几岁的受欢迎。
　　
　　但实际上，段云程从和许玮离婚后，就一直是单身状态。
　　
　　如果说段忱是一湖深水，面前这个男人就是不可测的深渊。即使他是笑着说话，又有谁猜得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秦淮心里很乱。
　　
　　在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竟还有心情去印证一个观点——段忱和段云程，果然长得很像。不仅是外貌，更多的是内在的气质，但一想到段忱是被父亲抚养长大的，这种相似也就不算奇怪了。
　　
　　“爸。”段忱过去即便在家，和这个冷漠的父亲也很少交流。一个人若是做任何事，都无法得到任何回应，久而久之，也就没有心劲了，“这是秦淮，我爱人。”
　　
　　他先发制人，把秦淮的身份摆了出来。
　　
　　段忱就像以往在父亲面前那样，触发了警戒机制。他下意识紧抿薄唇，眸光冷淡，难得地出现了一些紧张情绪——也许连段忱自己都没有看出来。
　　
　　秦淮一怔。
　　
　　他这样直接地说出来，就算想要互相装作不知情地敷衍过去，也不能了。
　　
　　连最后一层屏障都撕开了，这次家宴会不会不欢而散？
　　
　　秦淮心里很难不紧张。他知道自己是个男人这一事实，就是横亘在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更不用说家庭情况了。
　　
　　一个无父无母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受到过许多好奇的目光。在这些“怜悯”的声音中，秦淮逐渐生出了错觉，仿佛自己真是少了一些东西，会因为缺爱而存在许多问题似的。
　　
　　他承受了形形色/色的批判，现在又要站在段忱的家人面前，接受他们的审判。
　　
　　其实就算不说，秦淮也知道，他们不会满意自己的。
　　
　　因为他甚至连家庭美满、双亲和睦这最基本的一点，都没有能力达到。他们有顾虑，是合情合理。
　　
　　心里底气不足，面上就更容易出现破绽。过去在演戏的时候，秦淮都会先给自己足够的信念，这样无论什么样的角色，他都能顺利完成下去。
　　
　　但人生不是演戏，更不能靠演度过这一关。他能做到的，就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卑不亢地把这个坎儿走完了。
　　
　　秦淮喊过人后，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对方。
　　
　　这人像一把沉稳的古剑，不动声息地把大半情绪都收在剑鞘里，即使站得这样近，也看不清对方的心情。
　　
　　虽然颇有文人气度，但秦淮认为，段云程更像是雷厉风行、果决有魄力的人，他的手段，一定掩在温吞的表面之下。
　　
　　若是把段云程现在的气质看做清茶，那这杯层次分明的茶，遮盖的就是背后浓重的血气。
　　
　　他若是剑，必是匣里龙吟的宝剑。
　　
　　段云程看着秦淮，没正面回答段忱的话：“听说你跟他去见过许玮了？她跟我提过，很喜欢你。”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甚至连当事人，都不知道这件事。许玮性情冷淡，像是世上没她喜欢的任何人，所谓青眼有加，也无从谈起。
　　
　　“不用紧张。我虽然是他的长辈，但从小到大，我没管过他自己的事。他喜欢你，你们就好好在一起。”
　　
　　秦淮愣住了。他仿佛想不到这样一个人还会笑，更没反应过来，这件事居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他现在没那么忙了，你可以让他多陪陪你。”这虽然是句善意的提醒，不过说得很不厚道，仿佛段忱哪天真忙起来，就是预备去做什么坏事的。
　　
　　段忱苦笑一声。
　　
　　在许玮和段云程这两边各碰了个软钉子和硬钉子，是他没想到的局面。
　　
　　段云程依旧在盯着秦淮看，好像要通过他，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似的。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如果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就过来跟我们说。段家虽然不是什么家规森严的门第，但也门风清正，绝不姑息任何败德辱行的行为。”
　　
　　段忱听不下去了。他甚至怀疑这只老狐狸在用另一种曲折的方式劝分，暗度陈仓，在秦淮心里建立起自己不好的形象！
　　
　　于是他也咳了一声。
　　
　　段云程似乎才想起他在这儿，收住话头，面上神情依旧没有波澜：“等你们领过证，办婚礼的时候，记得也通知你母亲。”
　　
　　通知了她也不会来的。
　　
　　段忱应了声，被这一提醒，登时觉得该把这件事情提上日程了。
　　
　　这次聚会前虽然有藏在暗处看不见的冰棱，冷刺丛生，但在段云程这个主心骨——主要的话事人出现表明态度以后，那些冰就融化成了温水，潺潺地流进小溪里。
　　
　　甚至奶奶的态度都缓和了许多，也许是看两人相处得实在自然，和其他的恋人并没有什么分别。又或许是秦淮长得太招人喜欢，看起来就像个品行端正的大学生，让人挑不出半点儿错处来。
　　
　　这顿饭吃完后，那些隐形的剑拔弩张气息已经消去了，段忱也终于可以把提着的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拉着他的阿淮回家。
　　
　　想起了段云程的话，段忱的心又蠢蠢欲动了。他像只不安分的大型犬，从身后扑过来把秦淮整个抱住：“阿淮，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啊？”
　　
　　他一抱住秦淮就忍不住开心，一开心就喜欢蹭蹭。
　　
　　秦淮被他折腾得脖颈都痒了，无奈地弯起眉眼：“快啦。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他想和段忱官宣了。
　　
　　而且希望，最近几个月就可以。
　　
　　有了这一层美好的期盼，秦淮的心情也变得非常好。他转回身抱住段忱，扬起下巴问对方：“你现在累不累？”




第八十八章 居家好男人

　　自然是不累的。不但不累，而且是精神抖擞，随时都能提枪上阵鏖战一整夜的那种。
　　
　　秦淮的心里，一直有把尘封的锁，落了灰，他自己不去管，更没人看得到。
　　
　　但现在，有人能看见了。
　　
　　从前他把自己上了锁，钥匙可以说是他身体里最重要的部分，同生同死，共呼一吸。后来，秦淮把这把钥匙交给了段忱，一如亲手将能够伤害自己的刀柄送到其他人手上。
　　
　　如今最重要的部分受制于人，让他也生出几分惶惑来。
　　
　　锁孔常年未使用过，便生了锈。
　　
　　段忱把钥匙细细密密地涂上一层油，慎之又慎地，探寻着锁孔里每个细微的角落。终于，摸索到最关键的那一点。轻轻转动，便严丝合缝地对上口径，钥匙和锁卡了个紧实。那磕碰一声响轻得微不可闻，碰在两个人心上，也颤巍巍地回荡着，不住发着抖。
　　
　　他抱紧了对方，汗水淋漓。
　　
　　段忱知道，他的阿淮是个很谨慎的人。谨慎到为了杜绝伤害，甘愿自锁孤城，不见光明。
　　
　　但后来他遇到了自己，愿意各种意义上的打开自己，捧出颗最滚烫炽热的真心来。
　　
　　段忱扶正他的侧脸，低下头，慢慢吻下去。秦淮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喉咙里只剩喘息，破碎的、凌乱的，把他整个人撕碎，再重组。
　　
　　成为一个更光明的自己。
　　
　　段忱轻轻揉着他的肌肤。秦淮这个样子暴露出种天然的脆弱，也更让他止不住想疼，温意呵护的疼，揉进身体里的疼。
　　
　　各种意义上的疼。
　　
　　暮光沉沉，晨光熹微。清亮的鸟啼声在阳光轮转下响起，好像一曲欢快的旋律，也把睡梦中的人唤醒。
　　
　　上一次他是小吃苦头，这次算是自讨苦吃，挑衅过度，被段忱拆得骨头架子都不剩。
　　
　　真麻了。
　　
　　秦淮抬眸，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自然而然也回想起昨晚的荒唐。他一向认为自己很能吃苦，但这种苦...还是控制些为好。
　　
　　他刚要起来，身体就是一阵酸涩，腿一软，差点儿从床边滚下去，结实地砸在地面上。
　　
　　然而段忱已到了房门口，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就把滚落的秦淮揽进了自己的臂弯里，然后双臂环抱着，又稳妥地放回了床上。
　　
　　接了个满怀，手感不错。
　　
　　段忱现在心情极度愉悦，蹲下来，伏在床边：“想吃点什么？我给你……”
　　
　　他猛然回想起自己的水平，若是让自己来下厨，到那时，恐怕就不是心疼之下暖意呵护，而是祸祸人了。
　　
　　照这样下去，非得把人整蔫巴了不可。
　　
　　话在他口中急速转了个弯儿，像叶片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从手动投毒变成了合理利用专业人士的力量：“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秦淮想了想：“想喝粥。”
　　
　　段忱第一次给他做的，就是粥。他不觉得难以下咽，反而不知不觉地记在了心里。
　　
　　那份根本不能算食物的面条，则被他直接排除在外了。
　　
　　“皮蛋瘦肉粥，或者...银耳山药粥，也行。算了，我等会儿起来，叫个外卖吧。”
　　
　　因为疲累，秦淮声音有气无力的，这样睁着软和的眼睛看人，把人的心也瞧软了。
　　
　　段忱在心里轻叹一声，握住了他的手：“我在家陪陪你。”
　　
　　“不用你陪。”秦淮轻声道，“我还没到半死不活的地步，等会儿就起来了。忙你的去。”
　　
　　段忱沉默片刻，似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试探着问道：“...阿淮。”
　　
　　秦淮瞧见他的神色，心知肚明了几分，叹息一声：“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好累，想好好歇一会儿，不想说话。段哥哥，可以放过我吗？”
　　
　　“那我说，你听着就行了。不听也行。”
　　
　　秦淮已预见了对方要说的话接下来的走向，想主动解释开：“你误会了我的意思。确实，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侧躺着，一点儿头发和半张脸都陷进枕头里面，目光灼灼，盯着对方。
　　
　　“但是，我也不会把自己留在这里。我们离得有多远，我就奔赴有多久。不仅因为你，也为了我自己。”
　　
　　想到这里，他又难免回想起前世的那个颁奖夜。只可惜无论如何，秦淮也不能知道，如果自己没死，影帝的奖项会不会是自己的了。
　　
　　秦淮轻笑起来：“我觉得我可以。总有一天，我能走到我喜欢的地方去。或许眼中看到的会肤浅，但心之所及，就是每个人该去的地方。你觉得我做不到吗？”
　　
　　“你本来可以做得更好，更早做到。”段忱摇摇头，“而且可以走上更广阔的道路，前方会有硕果累累，也有荆棘满地，但我会陪你。”
　　
　　秦淮一僵，随即感觉到耳朵微微发烫。他想，也许是被压在枕头里太久了，血液不循环了吧。
　　
　　“可是我要说的，不是你能不能，而是你愿不愿意。”段忱顿了一顿，“你的世界，我的世界，不都是同一个吗？放我进去吧，阿淮。”
　　
　　秦淮往被窝里缩了缩：“嗯。同一个地球，同一片土地。”
　　
　　段忱不觉失笑。
　　
　　他的视线直直地望进对方眼底，嗓音微沉：“如果你一定要把我们一分为二，割裂成两个世界，那我只好主动到你的世界去了。”
　　
　　“就像...这样。”段忱笑了笑，手已按在被子边缘，飞快一掀。
　　
　　秦淮下意识攥紧了被子，但他醒悟得太晚了，对方已经成功地入侵到了他的“世界”，并把他牢牢地抱在怀里。
　　
　　温暖的被窝忽然塞进了等身人形抱枕，秦淮面朝段忱，气鼓鼓盯着他，好像一只在跟自己置气的小仓鼠，储存的细碎干粮塞满了腮帮子。
　　
　　“你出去...唔！”
　　
　　大意了。被擒获了。
　　
　　这个不算太早的早晨，有个口是心非的人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段忱只是抱着他，然后在他唇边、眼稍、额心落下一个个缱绻的吻。昨晚在这个世界播种了太多，现在，他要种一些花。




第八十九章 综艺播出中

　　《神相》在全民热潮中拉下帷幕，火遍大街小巷，在各个含金量高的影视剧榜单上都非常能打，并成为许多人茶余饭后三刷四刷的下饭剧。
　　
　　虽然从走势和预告中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但放到大结局时还是虐得人肝疼，连上几个热搜，赚足了眼泪。
　　
　　全剧上下都吸了一波流量，即使是参演《神相》的出彩配角，也被人记住，短期热度极高。
　　
　　席邵白和乔辛夷稳固了在影视剧中的国民地位，而饰演剧中最受期待角色的秦淮，也进入了大众视角，迎来广泛关注。
　　
　　他的微博粉丝量在跳跃增长，一时间出现了很多意难平的产出，跻身让人难忘的反派角色榜单。
　　
　　弹幕总是哭得稀里哗啦。
　　
　　［好庆幸这个冬天点开了剧集，呜呜呜我被吃得死死的，秦淮的天欲雪太绝了，他就是我心目中的疯批美人天花板！］
　　
　　［讲真我看剧有天然滤镜，只会代入主角的视角，所以看这么多剧，也没真喜欢过哪个反派。但是！习惯就是用来打破的，这样有性格有血有肉的美强惨谁能不心动？我火速进坑躺平！］
　　
　　录制的综艺趁热打铁，定在播完的周末播出。
　　
　　借了剧刚播完，热度高居不下的便利，当晚的综艺一上线，点击量就飙了上去。
　　
　　［植南胆子这么小的吗？怎么能被自己的影子吓一跳呀，新的表情包get了！哈哈哈哥你别忘了自己在前团可是队长，面子不要了吗？］
　　
　　［泪目，我想看美人被鬼吓到哭，然后缩在队友怀里酱酱酿酿的，没想到秦老师胆子这么大，我都给吓出屏幕了，他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笑死，这场面就像是你心怀不轨给人灌酒，结果自己先趴下了。但是...谁不想看美人落泪呢？既不舍得宝贝被吓到，又想看他害怕的样子，好纠结呀］
　　
　　［倍速看完的人回来了，目测他害怕冷血动物……你往后看看，那个蜘蛛还有假蛇出来的时候，要不是席邵白扶了他，我感觉秦淮下一秒就能原地晕过去。］
　　
　　［这不太好吧？倒我怀里，我接得稳！我可会抱人了，而且宿舍的虫子都是我抓的，一位不知名的老色胚申请出战【喵喵】］
　　
　　综艺播出的那个晚上，也正好段忱回来得早，他们干脆就一起窝沙发上看电视。秦淮想看看实时评论和网友的看法，把手机也给拎了过来。
　　
　　节目组的妆造很用心，甚至吊打一些糊弄人的古装剧，刚一切到秦淮的镜头，弹幕就开始疯狂嚎叫。
　　
　　［awsl，一袭红衣天下倾，原谅本人文化沙漠只会啊啊啊，但是哥哥真是烫了我心头的朱砂痣，我又有世俗的欲望了。］
　　
　　［杀了我给我哥助助兴吧！他真的是我能想象到古装美人美到最极致的样子，次元壁破了【悲伤】］
　　
　　［是这样，我觉得这身衣服这样穿有点浪费，小秦在我床上穿吧【污】你就说喜欢什么样的麻袋？］
　　
　　秦淮刚点掉弹幕，下一刻就被带得往身旁一歪，栽在段忱胸膛上。
　　
　　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却被攥住了手腕，动也不能动。
　　
　　段忱视线往下看着他，眼底压着点笑意，声音也比平时哑：“秦老师，喜欢什么样的绳子？”
　　
　　“你要绳子做什么？”
　　
　　段忱的目光落在秦淮雪白的腕子上，那里被自己并拢着攥住，盈盈中显出种格外的脆弱。他喉结滚动了下：“绑你，绑床头。”
　　
　　这人...不知道跟谁学坏了。
　　
　　秦淮轻轻瞪他一眼，把手抽出来，揣着抱枕坐在另一边，仿佛那头的段忱是什么会吃人的野兽一样。
　　
　　他虽然不吃人，但拆骨入腹这种，段忱做来也得心应手。
　　
　　综艺放到尾声的时候，果不其然，弹幕又纷纷哭着说有被刀到，真情实感了一片。
　　
　　［为什么要在一个欢乐的综艺里重新提醒我be的结局？你赔我的心情！刀死人了，节目组你好狠的心。］
　　
　　［我的老婆又被刀了一次，本鳏夫已心如死灰，唯有祝小秦戏外生活都顺顺利利，来吧，我的眼泪不值钱。］
　　
　　随着这期节目播出，某些走向也不知不觉地发生了改变。
　　
　　［没人磕这一对吗？人间月vs方外雪，正主放饭，狠狠地磕了。而且我记得小秦采访的时候说过，自己有个外号叫小白，这不就是缘分？］
　　
　　［嘘，这称号是最近才有的，还不知道是不是某人给起的呢。而且看这两人默契的程度，能不熟？我猜私下甚至do过了］
　　
　　？？？
　　
　　贷款磕cp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秦淮猛地弹了起来，仿若惊弓之鸟，誓死守卫自己的手机。但他很快遭受了来自男朋友的审判。
　　
　　段忱咬牙切齿：“配一脸？天生一对？”
　　
　　配不配不知道，但段忱的脸已经满是黑线。他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终于忍耐下来，扶额道：“你不是想看吗？点开看看。”
　　
　　两人的cp超话居然也被翻了出来——剧播的时候，就有人圈地自萌，偷偷磕了。综艺播出后，超话粉丝数一下子壮大起来。
　　
　　［一人血书求双人采访！双人直播！双人综艺，双人do——哗］
　　
　　后面的内容被屏蔽了。
　　
　　超话里不仅有同人图产出，还有各种凰梗点文，大半夜车开到飞起，随时随地解锁各种场地各种姿势。
　　
　　同时配送眼神糖、卡点糖以及激情文字解说。
　　
　　“……”秦淮深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不该答应点进来的。某人的妒火彻底烧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醋味，呛得人头昏脑涨。
　　
　　段忱咬着后槽牙，将委屈体现得淋漓尽致：“怎么又冒出来个同事？还有，你上次夸弟弟比我好看，我都记着了。”
　　
　　秦淮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还记下来了？
　　
　　“你们都不是一个类型的……”秦淮小声嘀咕，“弟弟更漂亮，你更帅啊，我喜欢你这种的。”
　　
　　眼见着段忱对这各打二十大板的方式不满意，秦淮凑过去，按住段忱的肩膀，在对方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
　　
　　尽管男朋友是个醋坛子，但除了哄着，仿佛也没有更妥善的办法了。




第九十章 去看秀

　　星子寂寥地点缀在夜空中，都已暗淡，困倦地睡去。月亮虽还沉沉地挂在天顶上，但光也稀薄许多，好像也有纷乱的心事。
　　
　　段忱一直忙到半夜时分，才有空歇上一会儿。
　　
　　倒不是因为他今天非得这么忙，而是秦淮不在，他便觉得没有休息的必要。这几天两人各有各的忙法，时间总凑不到一起，通常聚少离多。
　　
　　段忱想把手头上这几日的工作量也先处理完，等秦淮回来的时候，自己就有空好好陪他几天。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段忱有个习惯，当他对一件事拿不定主意，或者不愿立刻面对时，会让自己尽可能忙碌起来，越忙越好。
　　
　　但是现在，他没有事情用来遮掩了。
　　
　　他打开手机，没有发消息，也没打电话过去，而是轻车熟路点进了某网络社交软件。首页干干净净，因为他只关注了一个人，以及对方的超话。
　　
　　办公室里依旧一片冷清，但超话的氛围却热火朝天，不时有新鲜物料产出，热闹的氛围仿佛刚放了挂鞭炮。
　　
　　段忱眉稍扬起了些，点进被顶到最上方的视频。
　　
　　视频里的人穿着件轮廓感分明的白西装，作外套敞开，内搭同样点缀微闪材质的装饰品，仙气中不失性感冷峻，眉目精致、妆容得体，仿佛误入尘世的精灵。
　　
　　很难想象，这些形容词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段忱盯着画面中的人瞧，简直盯得目不转睛。看着看着，他的眉宇终于完全松开了，化成柔软的笑。
　　
　　［秦老师今晚好美！莫名有种来自东方的神秘哈哈，温柔但不失凌厉感，吸睛100分！］
　　
　　［所以说专注的男人真的好有魅力，我无了！今晚的阿淮又漂亮又矜贵，还帅得我发疯……］
　　
　　嗯，确实令人发疯。
　　
　　秦淮去国外看秀了，如果按公司行程表安排的话，他后天应该就回来。 
　　
　　往下一刷，是抓拍的生图，有些拍的还是糊的，但本人气质和皮肤状态都超群，在有衬托的情况下，越发明显地能看出个子高、比例出挑。
　　
　　还有高清怼脸精修图，面容轮廓堪称360度无死角的完美，随着这场秀的热度，又作为“神图”登上热搜。
　　
　　由于不知道秦淮这个时间是不是在休息，段忱只存了几张，用来更换锁屏和聊天背景——桌面是双人合照，如果要换，也得等他对象回来。
　　
　　酒店里，秦淮垂眸看着手机，也有些犹豫。
　　
　　段忱会不会在忙？
　　
　　有什么话，可以等回去再说。
　　
　　他心念陡转，又把手机放了回去。助理莫陌正拎着东西进来，忽然想起什么，把东西搁在桌子上：“淮哥，刚才楼下有人找你哎，看起来长得挺好的，应该也是个明星。”
　　
　　“找我？”
　　
　　“我也觉得奇怪。他问我你住不住这里，可我没见过他，就没说。”莫陌脸色白了点，“他怎么正好问到我，会不会在跟踪我们？”
　　
　　莫陌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年轻人，对于任何事情，都能立刻联想出几十个故事。昨天看了场日落后，他的浪漫细胞被刺/激出来，现在满脑子还是黄昏的街道。
　　
　　这种时候，秦淮本应接上话，同他开几句玩笑的。
　　
　　但身在异国他乡，身边又有事未解决，那根神经始终不能松懈下来。他抬眸看向莫郁：“你说的那个人，是个金色头发的少年吗？”
　　
　　莫郁睁大眼睛，下巴快掉到桌子上：“不会吧哥，你们真认识？我这就去把他喊回来！”
　　
　　秦淮忙把他喊住。
　　
　　猜测是兰登，不仅有第六感作祟的成分在，也是某种微妙的联系影响到了他。
　　
　　昨晚看秀的时候，他就再次领略到了对方阳光灿烂的笑容，兰登的金发在灯光下光泽流动地闪着光，被人群挤得挪不过来，还要热情洋溢地打招呼：“秦老师，又见面啦。”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见兰登，秦淮的心情很奇妙。
　　
　　现在得知对方就在附近，那份感觉更奇妙了。
　　
　　秦淮刚想把这些都想清楚，敲门的声音就响起，很快就停下，像有人生怕打扰地叩了门，又站在门口安静地等待。
　　
　　莫陌问清楚门外的人后，脸上顿时浮现出了尴尬神色，讪讪地去开门。
　　
　　社死名场面不过如此。
　　
　　他把门拉开，果然是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站在门口，只是神色如常，宛如之前被欺骗的问路并没发生。
　　
　　“那个淮哥，你们聊，我先出去了。”莫陌深吸一口气，手上关门的动作顺畅，比兔子还快地蹿出了这个尴尬之地。
　　
　　兰登拧眉思索了下，说得磕绊：“有缘千里来相会？秦老师，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在遥远的国度能碰见认识的人，照理来说，会让人心生惊喜，觉得很有缘分。他既然也是来看秀的，住这附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秦淮对他轻笑了下，心情也随之变好了一点：“这次是在你自己的家乡，应该适应多了吧。”
　　
　　“都没有认识的人，好像也没有太多区别。”兰登叹了口气，湛蓝的眼眸亮起来，倒映着一抔澄净湖水，“不过，能再次遇见秦老师，我真的很高兴。”
　　
　　他顺带解释了自己摸过来的原因：“我看许多来看秀的人都这在这里，想着来碰下运气，没想到，居然找到了秦老师。”
　　
　　兰登就坐在他对面，趴在桌子上，像不谙世事的小天使，抬头望着秦淮：“秦老师，你这次来，准备住几天再走呀？如果你想旅游，我可以当导游的。”
　　
　　“后天。我还有工作，没办法多待。”
　　
　　星衍娱乐最近在谈一部民国剧，题材他也很感兴趣，所以就算这儿景色再绚丽，也不得不赶回去试镜。
　　
　　“真的好快。”兰登满腔喜悦仿佛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他不情愿地偏过头，看着外面的风景，声音轻下来，“这里的春天很美，我还想和你一起看看呢。”
　　
　　秦淮掀唇笑道：“中国的春天也很美，另一种美。如果你来，我带你去看看。”




第九十一章 小变态和大疯子

　　黄昏时分。
　　
　　厚重的云雾滚滚压下，又如被扯碎的薄絮，流转得飞快。落日把天边晕染成几层渐变，从浅黄到深橙，中间一轮金灿灿的影子晃动着，好像色彩大胆的油画。
　　
　　这座城市，也到了一天中最轻松闲适的时刻。
　　
　　街头漫步的人带着自己的节奏，人来人往，忙碌又充斥着慢节奏的舒适。如果不是没时间享受这种安静，秦淮也想走上一会儿。
　　
　　他想，等段忱不忙的时候，他们可以出来旅游。
　　
　　秦淮也许只是出神了一小会儿，但当他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两个保镖，还有助理莫陌，都不见了。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条街上人不多，而且都在做自己的事，并没有不对劲的地方。但出于一贯的谨慎性，他还是往空旷的地方退了几步。
　　
　　秦淮对于视线的敏感度，向来不亚于镜头。所以此时此刻，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正隐晦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拿出手机，刚打开屏幕，一道清朗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秦老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兰登有些惊喜，显然是刚刚停住了脚步。他身旁站着个身材高大的外国人，长相俊美，但眼中的精光让人本能想避开，“这就是我哥，卡森。”
　　
　　“只是路过。”或者说，是一不小心，走远了。
　　
　　兰登弯起眼眸，轻轻抿唇：“想不到是我先带你看看这里的春天了。既然这么巧碰到，要不要去前面的咖啡馆喝一杯？”
　　
　　拐角处有间咖啡馆，颇具当地人文风情，如果凑巧路过，进去感受下当地的咖啡味道也不错。
　　
　　“我们进去待一会儿，如果你在等人，喝完一杯咖啡人也该来啦。总不能光站着吧。”
　　
　　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理由，没有拒绝的道理。但秦淮笑了笑，婉拒了：“说实话，不太想。”
　　
　　兰登看起来很伤心：“秦老师，你拒绝我好直接。好歹得给我个理由吧。”
　　
　　“你好像对我会出现在哪里，太了如指掌了点。事不过三，巧合多了，也会变得很奇怪，是吗？”
　　
　　“因为有缘千里来相会呀。”兰登一脸委屈，“这不是你们国家的古话吗？想不到见面的次数多了，居然会让你讨厌我。”
　　
　　秦淮不动声色道：“还有一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不喜欢这种巧合。”
　　
　　“这样啊。”
　　
　　兰登仿佛很挫败，退后了一点，闲闲地靠在屋檐的边角，边出神地看着建筑物漆红的线条——它也被夕阳渡上了层金光，仿佛被笼罩在童话世界里：“这种相遇你不喜欢吗？我觉得真的像童话一样。”
　　
　　“可惜，过去我所听到的、见到的，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童话。”
　　
　　他站起来，笑得比往常更要天真无邪，让人联想到被赋予美好意义的天使。然而这样一个漂亮的少年，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恶魔。
　　
　　“现在...可以请你去喝杯咖啡了吗？秦老师，我的家人也很想见见你。”
　　
　　秦淮没说话。
　　
　　从这两人刚一出现开始，他就有种强烈的不适，想立刻退出对方的视线。
　　
　　之所以没走，还在这里耐心和兰登聊了这么长时间，只有一个原因——他的后腰上，抵着个冰凉的枪口。
　　
　　身后那人将他一推，粗暴蛮力冲撞之下，秦淮的左肩先狠狠顶到了车门上，发出声沉闷的碰响。还来不及缓过眼冒金星的眩晕感，他就被凶猛的力量塞进了车子里。
　　
　　他的头发乱了，凌乱地贴在额角。疼痛的感觉后知后觉涌上来，好像把肩膀砸了个血淋淋的大洞，疼得抽气。
　　
　　秦淮脸色有些发白，唇齿磕碰了几下，还发着抖。
　　
　　兰登好像才察觉到他的狼狈，眼神微冷：“手脚还不识趣点？弄坏了这张脸，我把你的手剁成肉酱。”
　　
　　那人胁肩谄笑，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扇得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兰登笑起来：“你还在这里，弄脏了这儿的空气，也坏了我的兴致。趁我没改变主意，还不快滚？”
　　
　　秦淮斜着半边身子，倒在后座上。也因此他的视线正好能通过一线玻璃，看到车外的情景。
　　
　　那人连滚带爬下去后，路上的许多行人也像商量好了似的，快步散开了。
　　
　　“看到了？”一只雪白的手抬起秦淮的下巴，看似柔若无骨，力道却重得能将他下颌骨挫伤捏碎。“所以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会请秦老师去‘家访’的。”
　　
　　秦淮不理他，只是看向车前座原本就坐着的外国男子。他容貌秀美，浑身上下却充满了令人不舒服的气质，从自己被推上车开始，那人就仿若雕塑坐在那里，对外界变故充耳不闻。
　　
　　他眸光暗了暗：“乔？”
　　
　　青年终于有了反应，像突然活过来似的，面上带着得体笑容，如同最优雅的绅士：“兰登，对待客人，要礼貌一些。”
　　
　　他虽然应了，但秦淮一颗心却倏地沉下去。这样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人，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却是个阴险的刽子手。
　　
　　从段忱那里，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秦淮看起来仿佛还是很冷静，但他的四肢真的很冷，冷得像被扔进的不是温暖的车厢，而是堪比隆冬腊月的冰窖里。
　　
　　车子东绕西绕，随着位置逐渐偏僻，车窗外的景色也越来越荒凉。他在心里记着行驶的路程，尽管...根本没有传递出去的装备。
　　
　　他心里虽然做好了最坏打算，却还没有半点儿放弃求生的念头。
　　
　　“看来我们的这位朋友，现在并不困啊。”乔面无表情坐在前座，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没有生命的物体。
　　
　　秦淮还没回过神来，眼前就骤然一黑。他猛地咬紧牙关，才没痛呼出声，但无论前世今生，这样身体上的伤害还是头一遭承受，疼得他几乎要弹起来。
　　
　　被尖锐的长铁棒拍击的滋味极不好受，他脖颈处传来极致的痛意，呛得生理泪水也落了出来。
　　
　　“这条路上没有监控，别担心。”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乔抱歉的笑容，“为了这趟旅途顺利，只能先让你睡一会儿了。”




第九十二章 倒霉的一天

　　秦淮恢复意识时，天色已暗了下来，看不出来是几点钟。
　　
　　他试着睁了下眼睛，能看见的东西依旧有限，白茫茫的，模糊不清。车子还在平稳地行驶着，他能听到聊天的声音，但自始至终，乔都没有说话。
　　
　　身旁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秦淮悄悄把眼帘睁开一线，看了眼。是兰登身边的那个人，据说叫卡森，正朝自己凑过来。
　　
　　他连忙闭上眼睛。
　　
　　一只有些粗糙的手掐住了自己的下巴，食指指肚和掌心有轻微茧痕，时轻时重地捏着他的脸，上下摸索着。
　　
　　“我看着他的脸就能射出来。”卡森吹了个口哨，半开玩笑道，“他真漂亮。我现在已经忍不住了，怎么办？”
　　
　　卡森用的是中文，声调很奇怪，字里行间还有很多语法错误。但他还能勉强还原出字句原本的样子。
　　
　　一直没开口的乔突然出声了。
　　
　　“我是要拿他跟段换东西的，无论你有什么想法，都给我忍着。事成之后，他归你。但你要是敢坏我的事，我就送你去见雷尔夫。”
　　
　　雷尔夫是谁？
　　
　　但不用知道得很清楚，仅从卡森的反应中就能猜出个大致，不是死人，就是求死不得的人。
　　
　　乔的声音还和刚才一样温和，但秦淮明显感觉到掐住自己的手僵了下，随即松开了。沙沙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很快，应该是卡森坐回去时发生的动静。
　　
　　车厢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寂，反倒是之前从未开过口的乔，声音又响了起来。他说话很慢，语声平缓，带着引诱的意味，无形之中，又充满威胁。
　　
　　“装睡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你也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们吧。”
　　
　　秦淮心中一凛，倏地睁开眼睛，恰好望见乔正对着自己露出个得体的笑容。他心跳得很快，像被用力攥住了，突突地直跳：“你要段忱做什么？”
　　
　　“我让你问，但没说我要回答啊。”乔似乎没把他当个活物看，说话并不避讳，微微笑道，“大人之间的事情，小朋友不要过问太多。有时候知道的多了，也会成为灾难。”
　　
　　秦淮盯着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人从身后扯着肩膀锁在了怀里，一块柔软的东西捂住了口鼻，奇香四溢。
　　
　　一道泛着冷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到地方了。”
　　
　　秦淮挣扎的几下，都如棉花磕在钢铁上。他腰窝处被肘弯之类的部位狠狠重击了下，身体瞬间酥麻起来，与此同时，异香蔓延着钻入口鼻。
　　
　　他意识还是清醒的，但身体一软，倒了下去，仿佛成了没有生命的布娃娃，手脚使不上半点儿力气。
　　
　　黑暗中身体的感受被无限放大，愈加真实，意识断续之间，他感觉自己被人绑起来，装进了个黑咕隆咚的大箱子里。
　　
　　箱子被放到地面，那应该是条铺了碎石子的小路，颠簸着，间或磕到拐角，轱辘敲击地面发出碰撞声，时不时撞得他肩角酸痛。
　　
　　一路拖行，终于到了目的地。有人把箱子拎起来，拖上了长长的楼梯。
　　
　　在他腹腔恶心得快要吐出来时，忽然又像倒垃圾一般被从箱子里倒出来，半死不活地摔在地上。
　　
　　秦淮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面上也满是虚汗。他好不容易使自己适应屋内的光线——昏暗一片，像灰沉沉天气被遮住的坟地，让人从心底生出悲观来。
　　
　　他用力咬了下手背，咬得出了血，那种昏沉的感觉才散去了些，但四肢依然没有力气。
　　
　　房间刻意布置成压抑的基调，墙壁空空，没有打任何一扇窗户，也许是怕人看见外面的景象。附近环境非常安静，不是远离居住区，就是个偏僻的地方。
　　
　　沉闷、逼仄。
　　
　　这种环境，也更容易折磨人的神经，事半功倍。他猛然觉得有点冷，抱紧自己后，又想到了段忱。
　　
　　他们想做什么？
　　
　　出于某种不好的预感，秦淮的心沉了下去，一瞬间想到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已依据多年习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真真实实地体会到这些涌过来的压力，又不能不害怕。
　　
　　莫陌...他们会不会有事？
　　
　　应该不会。
　　
　　乔还准备和段忱做一些置换，既然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就不会大张旗鼓地伤人。
　　
　　如果莫陌现在是安全的，一定已经报警了。只是...不知道段忱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咔哒。”
　　
　　秦淮此刻神经比平常敏感许多，听力仿佛也放大了几倍，远远就听到脚步由远到近的动静。
　　
　　听声音，外面来的是一个人。
　　
　　卡森虽然有张还算不错的皮相，但配上那副阴险神情，和无时无刻不挂在脸上的恶毒笑意，就让人恨不得立刻闭上眼睛。
　　
　　他进来后，就转过身把门反锁了，偏偏还锁出种慢条斯理的架势来。
　　
　　秦淮的脊背整个绷紧，死死地盯住他，忽然开口道：“你这样违背乔的指令，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吗。”
　　
　　“他不就是占了家族的便宜，一个私生子而已。”卡森嗤笑道，“等拿到钱，我就一枪送他去见上帝。”
　　
　　秦淮眸光微闪。看来乔的手下并不服他。
　　
　　他从备受冷落的身份，到拥有一定自己的产业，不用问，这个过程也是极困难的。但听起来，乔现在或许已经被家族放弃了。
　　
　　如果不是尽处劣势，就算卡森和他背后的家族沾上再多关系，也不可能动用到一个自负愚蠢的人作为帮手。
　　
　　只是，他想怎么扭转这种劣势？乔...他想从段忱身上得到什么？
　　
　　段家的产业大半都在国内，而且就算他同意，上面也还有段家的长辈在，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做主，做出有损家族利益的事情。
　　
　　卡森的眼稍微微吊起，露出了那种不怀好意的笑——这笑容直咧到了嘴跟，眼中闪烁着奇异的精光。
　　
　　“你也听见了，那家伙事成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掉你。所以，你要不要跟我？”
　　
　　秦淮看着那张扭曲的脸，那笑容在他看来实在恶心，但他强压下胃里泛干呕的冲动，继续问道：“乔给你多少钱，让你愿意为一个自己瞧不起的人卖命？”
　　
　　“当然不只是钱的原因。”卡森脸色很难看，“你也别想着能跑，乔现在是不如以前，但他手下还有一批亡命之徒，想折磨死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事。”
　　
　　他已经非常不耐烦，狞笑道：“别问了，不能说的东西，你一点儿风声也别想打听到。这里任何一个人，多说一句错话就得死，如果你听到了不该听的，也会死。”




第九十三章 一定是疯了

　　卡森是个很鲁莽的人，对于这种人，他的耐心永远在极底的阈值范围内。
　　
　　能说上这几句话，已经磨灭了他全部的耐性了。
　　
　　他出手很快，闪电般就抓住了秦淮的手腕，然后把它们狠狠撞在身后的墙面上。用力深的程度，就像要把对方的手硬生生掰下来似的。
　　
　　“你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陪我。”卡森欣赏着他痛苦的神情，突然生出种快意来，“我听说中国男人都不行，他能让你舒服吗？”
　　
　　“放开我！”秦淮别过头，想抽离手的动作用尽力气，却只是被高高按在墙面上，极微弱地挣动颤抖着。
　　
　　两人的力量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秦淮最初的惊慌过后，也就不动了。他的视线逡巡着，从卡森暴露在外的皮肤上一寸寸看下去，看过眼睛、脖颈以及下半身。
　　
　　但对方轻易就识破了他的意图，只小惩大诫地把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秦淮就听见了骨头错位的“咯咯”声。
　　
　　他痛得要把牙齿也咬碎，眼前一片虚浮：“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最后怎么收场。”
　　
　　“你喊吧，外面不会听见的。”卡森冷笑着，腾出手从腰间上抽出把枪，利落上了膛，顶在秦淮额角上，“或者，你也可以试着在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他们。”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更不会把任何秘密流泻出去。
　　
　　他低头看去，近距离看的时候，秦淮和那天屏幕上的样子并无二致，五官大气、挑不出瑕疵，再加上身高腿长，浑身气质格外出众，显得更好看了。
　　
　　那天在视频里，秦淮仿若天外之人，明明容貌惊艳，眼神却冰冷如最利的刀刃，被阴鸷和狠厉填满。
　　
　　此刻他没化妆，却有种不经意的美呼之欲出，让人感叹捏造这枚艺术品的人心灵手巧。
　　
　　漂亮得烫手。
　　
　　但龙行浅滩尚且遭鱼戏，更何况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越是扎人，落难之时就越让人想扎一扎手。
　　
　　卡森看似心软了下，啧啧道：“笑一个，给我看看。中国不是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如果你肯乖乖听话，我会好好对你的。”
　　
　　秦淮眼神平静，直视着他：“我刚才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卡森拿枪的时候，就已经松开了秦淮的手。也许是觉得这个对手太弱，只用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将他压在墙上。
　　
　　“别想拖延时间，就算有人进来，我也能立刻一枪打爆你的头。”　
　　
　　“你见过杀人没有？一团血花嘭地炸开，白的红的混着，那味道能让你记一辈子。”卡森残忍笑道，视线从他修长笔直的腿上掠过，“你这么爱体面的人，应该不希望死得那样难看吧。”
　　
　　秦淮咳了几声：“你不会杀我。”
　　
　　“你以为你是谁？”卡森舔了舔嘴唇，“我杀老人和小孩的时候，也不会手软。”
　　
　　明明不是职业杀手，他却俨然一副熟稔的老手模样，目的就是让对方更加害怕，最好怕到失去理智。
　　
　　秦淮周身上下的皮肤都是滚烫的，因为剧烈挣扎，还有些泛红，好像蒸熟的虾子。但他的眼神却像清明的水，能让一切滚沸的温度冷却下来。
　　
　　“你知道我的意思。不管我什么时候死，背锅的那个人都是你，我实在不能理解。”
　　
　　“从头到尾，乔都没有在任何有监控的场合出现过，他那么对待你，你为什么还要当他的替罪羊？”秦淮眸光闪了下，“也许...你有把柄在他手里。”
　　
　　卡森其人自大又不服管控，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颗定时炸/弹，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手下。
　　
　　乔既然不缺人手的情况下，还要选择这样一个下下选项，只有一种可能——卡森的身份对他有用。
　　
　　他虽竭力控制，心跳还是加速了些。
　　
　　秦淮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冷静神色，盯着卡森的反应，然后慢慢把头微侧过去，从黑洞洞的枪口旁挪开。
　　
　　“其实你刚才说得很对。”秦淮果真朝他笑了笑，虽然脸色还没从冷着的状态中缓过来，但这一笑就如碎琼乱玉融化，山风吹遍、春华盛开，“不过，除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还信奉一个道理。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那人从前处处压你一头，现在他穷途末路，你还要帮他吗？”秦淮咬了咬牙，“那些产业，换个人也可以做下去，只需要一点点打破平衡的力量。”
　　
　　一边是泼天的富贵与淋漓的复仇快意，而另一边是九成风险、被人像条狗利用的屈辱感。
　　
　　富贵险中求，求生亦是。他们两人都不过有私心的人，有私心，就会有弱点。
　　
　　卡森眼底现出奇怪的神色：“你这是在说服我，想让我背叛乔？”
　　
　　“我不敢。”秦淮说得坦诚。
　　
　　“我连性命都落在你手里，是死是活，由你说了算。”因为身体上的虚弱，他脸色苍白许多，“我只是想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后，你怎么做，都跟我没关系了。”
　　
　　卡森脸色忽晴忽暗，仿佛一瞬间真的有点儿心动。但他再抬头的时候，突然冷笑起来：“差点儿被你给骗了。”
　　
　　“我真是脑子被枪子崩了，才会在这儿听一只宠物说这么废话。”他单手掐着秦淮的脖颈，强迫对方在缺氧的同时，还必须艰难看向自己，“你的那个主人，可没有把你的死活放在心上。”
　　
　　“而且，如果非得做个选择的话……”卡森桀桀笑着，“我还是对那个虚伪的家伙信任多一点。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老实，要是我告诉乔，他会不会马上弄死你？”
　　
　　他边说，边粗暴地去撕扯对方的衣服：“还是你以为，你寄希望的那个人，会把一个被别人用坏了的东西，再要回去？”
　　
　　秦淮太阳穴一阵阵狂跳着，感受到对方的大块头围过来，下意识就在卡森胳膊上，使劲儿咬下去。
　　
　　他牙口不算锋利，但是拼着咬掉一块肉的力气撕下去的，所以很快伤口就鲜血淋漓，让卡森目眦欲裂。




第九十四章 情人

　　秦淮的重量很轻，这一点段忱每次抱他的时候，都能轻而易举感知出来。
　　
　　所以他被卡森轻易地拎起来，扔了出去。强劲的力量让秦淮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意识回笼时，后身已经摔在墙壁上，撞得背上黏稠湿热。
　　
　　若是平整墙面倒还好些，至少不用磕得脑袋嗡嗡鸣响，也不必被划伤脊背。他缓慢地滑下来，腥甜血气冲撞进了快没知觉的鼻腔，不用去摸，也知道是一片火辣辣的擦伤。
　　
　　秦淮挣扎着伸手去捞防身的东西，刚摸到个掉落的壁画长框，就被踩住手背，那人用脚底恶意拧转着，存心看他出丑的模样。
　　
　　他不吭声，把右手掌心被握得汗涔涔的东西捏住，看准了狠扎下去。
　　
　　那是枚尖锐的钉子，刚从画框上掉落下来，被使了狠劲，“咔嚓”一下鲜血直飚出来。
　　
　　卡森的身体轰然倒地，渐起纷飞的灰尘。他的眼睛还睁得极大，血却从身下渗出来，瞬间形成气味浓重的一摊。
　　
　　秦淮愣了。
　　
　　他艰难地转头看去，乔带着微微的笑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把消音手枪。那满地鲜血和卡森狰狞的死不瞑目模样并没让他动容，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把乔的那层面具撕下来。
　　
　　永远温和，永远彬彬有礼。
　　
　　乔闲庭信步地走到他身边一些距离，避开遍地狼藉和血痕，像在后花园散步般闲适：“你是不是很惊讶，我怎么杀了他？”
　　
　　“因为我不需要这种废物一样的替罪羊。”乔摇摇头，感慨般地叹了口气，“很遗憾告诉你，你以上的猜测，基本全是错的。”
　　
　　他传唤了声，就立即有人进来替秦淮查验伤口，像是在门外等待了很久一样。
　　
　　“别担心，骨头没事，只是皮外伤。你想置我于死地，我却不想杀你，是不是很感激？”乔俯着身子蹲下来，苍白的脸上恢复冷淡，看不出多余情绪。
　　
　　“你如果好奇，其实可以直接问我。”
　　
　　他只字不提在车上的戏弄，淡淡道：“如你所见，我的处境并不算太好，即使段忱能把他的产业全部给我，对我来说也没用处。”
　　
　　对于某些人来说，和唯一一次的机会失之交臂，就等于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明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东山再起，明明可以生活得很好，但不能回到最想要的位置上，其他东西的意义也大大缩减了。
　　
　　因为私生子的身份吗？
　　
　　秦淮没说话，事实上，他也没力气说话，只能以自己的思维胡思乱想。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什么也不在乎。”乔的眼底流转着奇异的光芒，“我只要他的命。”
　　
　　秦淮眼睫猛地一颤。恐惧无法抑制，他面前像有个张开血盆大口的丑陋怪兽，随时准备一口咬碎他的脊骨。
　　
　　他想要段忱死。
　　
　　怎么办？
　　
　　秦淮不敢确定这次对方说的，是不是真话。可他的身体已本能地哆嗦起来，因为未知，因为恐惧。
　　
　　乔仿佛并不看见他的狼狈，也像是在享受下午茶一样，聊着再寻常不过的话题，轻笑道：“你愿不愿意帮我？”
　　
　　“杀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秦淮唇际哆嗦着，闭上了眼帘。乔说这么多，无非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再活着走出去。
　　
　　或许，他杀一个还不够。复仇的刽子手，杀人从来是不嫌多的。
　　
　　“这世界上的事，不一定要有好处才去做。”乔也用上了卡森哄骗他时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你自愿帮忙，我不杀你。”
　　
　　这世界上多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可以让他生，也可以让他生不如死。
　　
　　秦淮并没点出来，因为他还想听听乔的计划。他看向房间的角落，那里放置的原本是卡森的尸体——果真红的白的混着，让人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秦淮眸光暗了些，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磨损了些，流着血，让人看了神智格外清醒，“关于...段忱。”
　　
　　“如果你在这里失踪了，我的那位老对手，应该第一时间就能想到是我的手笔。”乔好整以暇讲道，“不过很抱歉，从你失踪到目前为止，我连一条讯息的问候都没接到。”
　　
　　对于死对头的小情人，乔是没有多看几眼的兴趣的，只觉得两人一个荒唐、一个可笑。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完全看不起对方的态度，却也因此含了点淡淡的怜悯。

　　“就算你死得再惨些，他也顶多记住你几年。想死还是想活...真是个难选的课题啊。”
　　
　　也许...就算是情人关系，这个漂亮的东方青年对段忱也是有爱意在的。和一个长得好看又能力出群的男人相处久了，是很容易产生出喜欢的。
　　
　　段忱是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这点连乔也承认。没人比他更认可段忱的能力，因为这样，也间接把自己放在了同一位置上肯定。
　　
　　“我还可以给你一大笔钱，和你想要的东西。不用担心我的信用，我这个人说话，从来说到做到。”
　　
　　秦淮没看他，仿佛也没看任何东西，视线只凝在空中，望着个虚虚的角落。
　　
　　他看的是东方的方向，中国的方向。
　　
　　即使是一对相爱中的恋人，在人性的考验面前，也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困惑。既担心对方在意自己，又怕对方完全不在乎自己。
　　
　　一死一生，如此矛盾。
　　
　　现在他已知道结果，会不会失望，会不会没法接受，会不会崩溃？
　　
　　秦淮到底没让乔看一出好戏的心思落空，他呛了几下，指尖抚过手腕、胳膊，刚才有些血肉模糊的地方，动作很慢，但现在能碰到的，也只有一层层的绷带了。
　　
　　他每动一下，都疼得厉害，要停下来忍耐一会儿。但还得自虐式地用指尖颤抖着按进去，按得伤口痛意尖锐，才能把不稳的心绪也扎得鲜血淋漓。
　　
　　秦淮只沉默着掐了自己一会儿，就停了下来。也可能是因为太疼了，他稍微感受下，就为曾经的人生觉得不值。
　　
　　他不再动弹，问道：“你想我做什么？”




第九十五章 和个孩子能聊什么？

　　这是条长得漫无边际的走廊，笔直深邃，越往里走，就越漆黑。
　　
　　兰登手里拎着个小巧的皮箱子，脚步轻快，仿佛有天大的开心事。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时，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门挂了锁链，但只是搭在门外的拴柱上，把它摘下就打开了。
　　
　　屋内的光线更昏暗，尽管空间很宽阔，家具也应有尽有，可实际上，这房中连个尖点硬点的东西也找不到。
　　
　　秦淮正坐在床边上。他虽然清减了许多，眼底却仍是冷冽的，整个人富有生气，看不出会被摧折过意志的迹象。
　　
　　“别这样看着我嘛，我不会害你的。”兰登把小箱子放下，他孩子气地笑起来时，很像在撒娇，“我很喜欢你，秦老师。”
　　
　　兰登只是个半大孩子，身量也还没长开，倘若发生争执，理论上并不占便宜。
　　
　　但秦淮刚被折腾得半死不活，哪怕多动一下，伤口都会裂开，更不用说他喝了特制的药，根本没法使上力气。
　　
　　现在的秦淮，就像个精细病弱的手办，生不出半点威胁来。
　　
　　兰登自然也没把他当做人看。
　　
　　他兴致高昂地拆自己的箱子，一条华丽精致的小洋装裙子滚落出来，里面裹着的一叠照片也四散一地。
　　
　　照片上的人肤色种族不一，男女年龄也不尽相同，最小的看起来，甚至比兰登还要小上几岁。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秦淮，苍白的脸色忽然焕发出红润的光来，忙将相片递过去：“你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东方人，我有很多玩具了，但是还没有一个像你一样的。”
　　
　　秦淮低头看去，照片上的人无一都穿着格外漂亮的衣服，朝向镜头时，笑容都如繁花盛开，美不胜收。
　　
　　但他只看了一眼，就直泛恶心，再也不能继续看下去。
　　
　　这世上的每种表演，只要在演，就一定会有痕迹。秦淮对这方面格外敏感，受到的冲击也就格外严重，脸色骤然发白，不舒服地掐紧了指尖。
　　
　　他们虽然在笑，眼底却是惊恐的、扭曲的，仿佛身处在绝望可怖的深渊，而他们的下半身已被看不见的藤蔓吃下去，和这些怪物长长久久地伴生在一起。
　　
　　想逃，但逃不掉，后来，连逃的欲望都没了。
　　
　　兰登搀扶了他一把，苦恼地蹙起眉：“我的玩具很多的，但是之前那些都变了，变成了让人恶心的废品，我只能处理掉他们。所以我这次打算换一种方法。”
　　
　　“我不会清除你的人性，也不会拆掉你的思想和意志，至少...会留一点儿。”兰登笑得很可爱，像西方的天使，“我讨厌血，新的陈的都讨厌，很脏。”
　　
　　“下次如果你再把自己弄成这样，我就要不高兴了哦。”
　　
　　秦淮眼底的神色翻覆得很快。他的心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最靠前的浪头很高，凌空拍下，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掉。
　　
　　他神情由厌恶渐渐转到痛苦，声音很轻：“最小的那个，还是个孩子。”
　　
　　“不小了呀。他又不是女性，长开以后，曾经的美就会慢慢衰弛，这是最好的年纪了。”兰登还在笑，笑得宛如一朵甜甜的蔷薇花，沾了糖渍的花瓣被掐碎进土里，后调既苦又腥。
　　
　　“这都是雷尔夫告诉过我的。不过，他现在已经不会再说话啦，更不会说些让我不高兴的话了。”
　　
　　“还有，你不用害怕，也不要生气。秦老师，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呀，只比喜欢乔少一点点。”兰登抿了抿柔软的樱唇，“你帮助乔，拿回他想要的，你做我的哥哥，我们都能开心，不好吗？”
　　
　　他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杀了那些没用的玩具吧？我讨厌血，只是把他们送去该去的地方而已。”
　　
　　秦淮看着他，突然感觉喘不过气来。
　　
　　又来了。
　　
　　即使是在演戏，把自己代入再沉重的境地中去，也不会让他产生这样的无力感。秦淮闭上眼帘，太阳穴也隐隐作痛起来。
　　
　　如此荒唐，如此疯狂。他怕自己待得久了，意志不够坚定，精神受到影响，会在不知不觉中，做出有违于本心的事情。
　　
　　“你不应该这样。”对于对方的境遇，秦淮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看着少年歇斯底里的眼眸，看着其中的情绪一点点燃起，撕扯碎开，又变得像温和无害的羔羊——这一点，兰登想必很受到乔的影响。
　　
　　“作为一个玩具，和主人这样说话，是很危险的。”兰登眼底的那点波澜很快散去，他又若无其事坐了回来，“不过，要是你愿意当我的哥哥，我可以忍受你说一些没用的废话。”
　　
　　“你说的哥哥，应该不是其他人眼里的那种关系吧。”
　　
　　“其他人...是什么人？我没有必要活在别人的世界里。”即使他的世界已是虚空的黄沙城堡，也好过风雨侵袭、无所麻/痹的生活。
　　
　　有些人，前路已“毁”，只能靠更强烈的刺/激，饮鸩止渴地活着。
　　
　　兰登看着他，轻快地舔了舔唇：“这个世界上，其它人都很恶心，但秦老师...你好像不太一样。你不用很年轻，也足够漂亮。”
　　
　　他所谓的漂亮，并不是以外表来衡量的。就算长相占再大比例，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别的东西。
　　
　　秦淮面色更冷，像一簇从冰面上拔地而起的冰棱，尖锐、扎人鲜血淋漓。
　　
　　兰登反而更感兴趣，一眨不眨盯着他瞧，真像在看个有生命的玩具——尽管在秦淮看来，那应当是个空洞的、任人摆布的提线布娃娃。
　　
　　他忽然扣住秦淮的脖颈，把对方径直拉过来，用力咬在肩膀上。
　　
　　鲜血随着一小圈牙印漫了出来，秦淮刚才剧烈挣扎过，后背的血也开始渗出来。他面白如纸，没声息地倒在对方怀里，像随时能被扯坏的一捧柔软的缎带。
　　
　　兰登说的话恐怕连半真半假的成分都不到，真不知道哪句能信。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看到鲜血后，他明显兴奋许多，眼神也猛然一亮。
　　
　　“秦老师...你刚才弄疼我了。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要不我把你的指甲都连根拔下来吧？”
　　
　　他刚呲起牙，流露出个挑衅至极的笑，忽然就直挺挺倒了下去，眼底还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死死盯着秦淮。
　　
　　“这里连根钉子都没有，你从哪来的针？”
　　
　　秦淮把他推开，起身走到垃圾桶前，把手里注射过的针管扔进去。这一连串动作极快，不像连走路的力气都不该有的人，他想起对方刚才提到过多次的那个称呼，也冷冷道。
　　
　　“你哥的。”




第九十六章 小秦的演技

　　兰登没再说出一句话，就昏倒过去。
　　
　　垃圾桶里很干净，即使现在，也只躺了个用过的针管，设计的人把它做得极微小，小到可以藏在指缝间，药效却极度猛烈，可见浓缩的都是精华。
　　
　　针筒里还残留一大半液体，刚才场面太混乱，加上秦淮手上使不出太多力气，尽力按下去，也只推入了一点点。
　　
　　不过卡森居然并未吹嘘，这药剂作用立竿见影，把兰登放倒的时间比自己想象中还短。
　　
　　这东西，本来是卡森偷来，准备用在秦淮身上的。只是他更享受猎物挣扎的乐趣，还没用上，自己就先不明不白被乔一枪送走了。
　　
　　这个一时冲动产生的计划，其实非常冒险。秦淮也有赌的成分在，因为一旦被发现，顷刻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好在，乔没发现手下人藏私了东西，最重要也最幸运的一点，他并没把秦淮放在眼里。
　　
　　秦淮的伤口已经血肉模糊，原本没这么严重，但现在或许发炎了，看着比之前可怕很多。
　　
　　他先前把没开封的针管按进自己的皮肉里，藏在厚厚的绷带之下，在每一个可能暴露的风险面前，都做出从容镇定的模样。
　　
　　秦淮扶着桌子，站定了，喘了几口气。
　　
　　他脸色白得像层薄薄的纸，仔细看去，还出了不甚明显的冷汗，明显摇摇欲坠，连站立也艰难。
　　
　　那些软弱和恐惧，都被挡在很深的地方。秦淮怕它们一旦探出头，自己就没勇气继续下去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秦淮用力闭上眼帘，又很快睁开。他在兰登身上轻轻摸索着，在找手机，或者用来通讯的设备。
　　
　　他没猜错的话，这里有特殊的信号屏/蔽器，但他们自己人的设备，应该是不受影响的。
　　
　　秦淮已经做了无数种可能，也许兰登根本没把这些东西带在身边，又或者，他的手机打不开。
　　
　　但他已将对方弄晕，接下来的事做与不做，结果都不会改变了。
　　
　　有了这一层破釜沉舟的绝望在，秦淮并没多费力就找到了手机。他见过兰登的手机，那时候，用的是指纹解锁。
　　
　　可秦淮找出来的，显然是另一个。
　　
　　他看着上面的密码解锁，觉得浑身脊骨都被一寸寸敲碎，冻进了冰柜里。他想，是不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做出的任何抗争，也都是无意义的？
　　
　　秦淮跪下去，把散落一地的照片一张张，忍着直泛上来的恶心，强迫自己看完——理智告诉他，这些东西对于兰登来说，意义重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转机制，与构建成整个人和核心，而兰登的核心，显然和那个叫雷尔夫的有关。
　　
　　闯入他的童年，营造出一个虚假的童话世界的...雷尔夫。
　　
　　手机的系统被改动过，密码一次输入错误后，就会立刻锁机，或许还会把里面的东西粉碎掉。
　　
　　照片上的人，只有一个大胡子男人和整体的画风格格不入。他眼睛很大，方脸厚嘴唇，那张脸却是扭曲的，五官堆挤在一起，像揉坏了的面团，整张照片传达出无声的尖叫。
　　
　　秦淮第一次发觉，自己的手有点儿抖。他咬咬牙，把背后的那段数字输进去。输到日期时，他猛然意识到，多出来一个数。
　　
　　错了。
　　
　　这个想法出来的时候，不啻于在他的脑海中炸响一串天雷。
　　
　　秦淮的手悬在空中，将落不落，只差一点儿就要按下去。但只要他松手，数字就很可能会输进去。
　　
　　一滴汗砸在屏幕上，瞬间晕开一片水渍。沾了水的手机，触屏的灵感度会受到一定程度影响，反应也变慢些。
　　
　　秦淮心神一凛，把指尖轻抬起来，缓慢地往旁边移开去。
　　
　　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那串数字却停住了，稳定在最后一位上。
　　
　　一个1，一个5。
　　
　　也许一个象征新生，一个则有着不吉利的寓意。也有可能，这些数字同密码都没有关系。
　　
　　秦淮转头看去。
　　
　　少年睡得很沉，纤长的眼睫落下来，如柔软鸦羽，在脸颊上投射出淡淡的弧形阴影。他像个做着甜梦的孩子，梦境中有所谓的童话世界，也有无数凶猛怪兽，而他手执铁剑，一一斩断它们的手足，再用它们的鲜血播种出新的一场轮回。
　　
　　兰登，你会怎么想？
　　
　　他视线微冷，显然是想起了照片上的那些人，于是毫不犹豫按下了最后一个数字，按下了5。
　　
　　或许对方曾经有过渴望新生的时刻，但这种不太明显的希望，还是被日渐变态的欲望压下去了。
　　
　　他所犯的罪恶，并不值得秦淮去倾听任何沦落到这一步的原因。
　　
　　秦淮一颗心高高提起，又摔回了胸腔里。屏幕亮起来了！
　　
　　无论刚才的猜测是否走偏，他都捡到了一次几乎不可能的机会。
　　
　　秦淮脸色是苍白的，眼睛却很亮。因为手机不仅能用，里面还有关于乔的罪证，他也连着定位一并发了出去。
　　
　　这里的每个人，都把最现实的生存之道刻在骨子里——想不被兔死狗烹很快抹去，就得给自己留足够的后手。
　　
　　即使兰登还是个孩子，仍然熟知这一点，并且很好地生存了下去。
　　
　　秦淮的手抖得很厉害，他盯着手机，祈求这些消息尽快发送出去。但愈是煎熬的等待时刻，他的心就颤抖得愈厉害。
　　
　　他害怕，是因为无论如何，自己都没办法走出这里了。
　　
　　最后发的消息，是一句嘱托：“帮我照顾好奶奶。”
　　
　　尽管秦淮知道，即使不特意嘱咐，段忱也不会放任奶奶一个人不管。她年纪大了，做很多事都已不方便，承受能力也和年轻的人不能相比……
　　
　　如果可以，他希望段忱会帮自己说一个谎。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这门只能从外面关上。门的那头，是乔面无表情的脸，这次他如愿以偿，见到了对方表情出现裂痕的样子：“我真的后悔，没有第一时间把你的手砍下来。”
　　
　　秦淮看了看，消息已发送成功。他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盯着乔森冷的眼神，把手机脱手扔了下去。
　　
　　“也许你该趁这个时间自杀，去维护你最后的尊严和体面。”秦淮有种浑身一松的感觉，虽然五脏六腑都疼得厉害，唇角还溢出微微的笑。
　　
　　冰冷的钝痛感扎入肌理，有东西像细小游蛇一样钻入他的骨髓，无孔不入地凌迟着每一寸内里的腑脏。
　　
　　他牙齿打战了下，睁着眼睛，最后看了眼乔。
　　
　　对方得体的笑已经完全扭曲，但看起来，仿佛依旧是彬彬有礼的——披着人皮的有礼，冷意也更明显。
　　
　　“别担心，我不会杀你，这是让你睡一觉的好东西。”




第九十七章 任性？

　　陆鸣潜最近才刚尝试歌影双栖，爱豆转型做演员，业务能力和专业水平都有待考量，本来就免不了质疑的声音。
　　
　　现在他的新剧刚上映，就迎来一阵好评如潮。在这样关键时刻，身为主演的陆鸣潜居然缺席了首场见面会。
　　
　　他快步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身形从时轻时重的雾气中滚过去，惊起一地寒霜。或许，已不是在走，而是奔跑的速度了。
　　
　　手机铃声如被踩到尾巴的猫，声音凄厉地响起，陆鸣潜随手划来，眉宇间拢着层郁色，听着对面絮叨叨地倒着苦水。
　　
　　“你去哪儿了？过几天还有个活动，你总不能人间蒸发——”
　　
　　“我会赶回去的，社交账号先交给公司打理，配合新剧宣传。”陆鸣潜很想像往常一样笑一下，但他怀着心事，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经纪人愣了：“什么事这么急？”
　　
　　“我得去阻止一个人发疯。”陆鸣潜言简意赅答道，随后就胆子大了一回，挂断掉经纪人的电话。
　　
　　他走上楼梯，看到门没锁，于是深吸一口气，上前转开。
　　
　　即使来时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但在话出口前，陆鸣潜还是做了很强的心理斗争，咬了咬牙道：“哥，你不能去。”
　　
　　一天前，段忱收到了一段录制好的视频，发件人没有署名，与此同时收到的，还有秦淮失踪的噩耗。
　　
　　莫陌几人被骗上车，然后丢到了深山里，在没信号的地方胡乱摸索两天半，才终于见到人影，并且报了警。
　　
　　当时说来也巧，陆鸣潜正好来找他哥一趟，也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这件事情的知情者。
　　
　　尽管没有署名，但连陆鸣潜也知道，发邮件的那人多半是乔。只有他才会有这样恶趣味，录这样一段这样的视频。
　　
　　“就像我们...一年前的那样。”过后的视频黑了，应该只有这简短的一分半钟。陆鸣潜觉得坐立难安，盯着黑掉的屏幕，脸色难看。
　　
　　但他旋即想起更重要的东西，转过头去看段忱，说话小心翼翼：“你现在千万不能冲动。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让乔失去理智，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掉，那个人一定是你。”
　　
　　“而且，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剩下的半句话，陆鸣潜没敢说...他担心连秦淮也在骗段忱。
　　
　　这视频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双方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秦淮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乔不会让他随心所欲/乱说话。
　　
　　所以传递出来的那些信息，先不管内容几分真假，一定是乔想让他说的。
　　
　　陆鸣潜心理受到了极大的折磨，他在明知乔的手段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先劝住自己哥哥：“秦淮看起来没受伤...乔想从你这里得到东西，就不会轻易动他的，你不要太担心，我们得从长计议，否则就是害了他。”
　　
　　乔说他想要的，是原来的那一部分产业。
　　
　　有了利益这层枢纽在，人世间的一切关系和冲突仿佛都有了合理解释。但陆鸣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他很快就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
　　
　　段忱道：“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我的命。”
　　
　　陆鸣潜脸色一白。他想了想，就想清楚了。乔现在看起来风光无限，但对他自己来说，其实和一无所有没什么差别。
　　
　　即使把产业收回去，错误也已铸成，没法再得到家族的认可。
　　
　　段忱对于段家的事情，并不能完全做主。但如果他死了，对乔来说，才真正是有了起死回生的一线生机。
　　
　　只有将不可逾越的屏障消除，乔才可以凭借自身的能力，拿回想要的东西。
　　
　　陆鸣潜松了口气，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还是你了解他。既然你已知道了这是个陷阱，乔就拿你没办法了。”
　　
　　段忱连声音都很平静：“我要去。”
　　
　　一瞬间，陆鸣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张开握紧的拳头，发现手心已沁出一层薄薄的汗，苦笑一声：“我是不是没听清？”
　　
　　段忱其人，在无论什么情况下，和冲动这个词根本就不沾边。可如果他冷静考虑过后，还要去做这种无法理解的事情，岂不是更糟糕？
　　
　　“不是我猜出来的。是阿淮告诉我的。”段忱眼底闪过难以抑制的痛色，顿了顿，又若无其事说下去，“我不去，乔早晚会反应过来。到那时，他就是死路一条。 ”
　　
　　一年以前，他们在做什么？
　　
　　那是前世的时候，自己和秦淮都没有重生。
　　
　　他是在用只有彼此两人知道的信息差，提醒自己关于乔的真实企图，也是在劝告...不要轻举妄动。
　　
　　重生一世是上天赐予的机会。只有和死亡擦肩而过的人，才更能意识到人世美好、生命可贵。
　　
　　所以，你不要再来了。
　　
　　如果不是现在情形严峻，段忱真要眼底酸涩，落下泪来。他很少流露出脆弱的情绪，但秦淮的一句话、一个决定，总能把他原本坚忍的内心扎得血流如注。
　　
　　“你是我哥，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陆鸣潜心一横，搬出父母来，“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还有段家，爸妈年纪也大了，你怎么忍心让自己任性？”
　　
　　“他也有家人。如果不是被我拖累，他一辈子都不会遇到这种事。”段忱的声音如在冷水里浸泡过，眸光也超乎以往沉着，带有极强的穿透力，扎得人心里一个激灵。
　　
　　陆鸣潜本就理亏，听到这话眸光一黯，不再说话。
　
　　“我不能放任他罹受因我而起的灾难，更不能心安理得享受他的付出，然后辜负。”段忱的脸色也很差，像随时能咳出血来似的，越发衬得那双眸子黑如点漆，“如果这样，我也不必去见段家的长辈了。”
　　
　　秦淮冒着无法想象的风险传出来情报，却被抛弃，那何止不公，简直成世界上最荒唐的笑话了。
　　
　　“我不去，他立刻就会有危险。”
　　
　　段忱平静道：“而且，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任性过。”
　　
　　上辈子也是。
　　
　　陆鸣潜愣住了。他从不羡慕段忱在外的风光，是因为从小就见识到了对方为了达成目标，做出的各种艰辛牺牲与努力。
　　
　　他如愿去了演艺圈，去追求心中的梦想，但不知道，段忱一直在做的，就是他自己所喜欢的事吗？
　　
　　为了身后许多人的期望，他一直在担起责任，肩膀被重担磨得鲜血淋漓，却从没吭声过。
　　
　　他们不需要他有感情，不需要他软弱，或者有高兴、悲伤等等影响判断的情绪。要来要去，竟连他守护自己深爱的那个人的机会都不给。




第九十八章 通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我这个人精神有时候有点儿不正常。但整个家里，对我最重要的人，就是你。”陆鸣潜眼圈红了，“我不想你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你计划周全去赴约，有多大把握？”
　　
　　“四成。”
　　
　　其实是三成，但段忱自动多加了一点儿，想让对方少些顾虑。
　　
　　“一半概率都不到，你就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陆鸣潜的神情恨不得立刻把他拽下来，再把他打包扔回国去。
　　
　　“足够了。”段忱神色淡淡，似乎是想到了不愉快的事，“我当时接手段家在这边的产业时，同那些叔伯立下了军令状，但我当时的把握，不到两成。”
　　
　　陆鸣潜把手攥起来，掐得指尖微微泛白。他好像才缓过一口气，道：“明知是陷阱却还是要跳，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他忽然很害怕，心乱如麻。
　　
　　段忱过去无论经历什么事，都从来没这个样子过，看起来很冷静，却又很吓人。
　　
　　这种表面上的冷静，背后藏着的是几近炸裂的神经，让人窒息。他一直把自己紧绷成一条线——最有可能尽快救出秦淮的状态。
　　
　　越冷静，就越疯狂。
　　
　　陆鸣潜心里也几乎崩溃了，被这种无懈可击的平静逼疯：“我千里迢迢赶过来，难道就是看你去送死的吗？”
　　
　　“我不会死。”段忱眼神突然和缓了点儿，如果能变作实质的话，那应该是个微微的笑，“我必须活着，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陆鸣潜气急，他现在脑袋反而比对方更混乱，只觉得这个男人看似理智，其实很疯癫：“就算你死了，他也没有把人还回来的道理。你忘了乔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知道。”
　　
　　“这也是我不能死的原因。我要为他拖延时间，给他留出一线生机的可能。”
　　
　　他不去，秦淮立刻就会死。
　　
　　让乔反应过来，只需要一瞬间的时间。他现在应该已有所怀疑，如果到时候见不到自己赴约，就只剩两种原因。
　　
　　要不就是秦淮骗了他，或者说他是个无用的筹码，不能起到半点儿作用，无论哪种原因，乔都会毫不犹豫下杀手。
　　
　　陆鸣潜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难道乔会愿意放过秦淮，这人就真愿意去死吗？他希望是自己想得太多，可今天的谈话火铳味太呛，简直是他认识段忱二十多年以来最异常的一天。
　　
　　他没法再说了，转身就走了出去。
　　
　　虽然距离乔的约定还有一些时间，但陆鸣潜打算在这里等着，暂不回国。他现在这个状态，就算回去，也没法真正静得下心来。
　　
　　不过很快，一个两人都未曾设想过的变故砸下来，把他们都砸傻了。
　　
　　车子在山路上开得如飞，也多亏整辆车的配置从上到下都堪称顶尖，才没直接冒烟烧起来。
　　
　　“警方在拿到定位的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你先不要太着急。”陆鸣潜话音落下后，也觉得自己所说全是废话。
　　
　　人是不是一定要在自己也不相信的情况下，说着没有用的废话？
　　
　　段忱一言不发， 紧抿着唇看向窗外，方才积压的理性反噬出了个缺口，像飓风暴雨中被疯狂撕扯的船帆，曲面鼓吹得猎猎作响，随时要往失控的漩涡翻倒倾覆。
　　
　　他整个人明明是极安静的，但就连开车的司机也受到刺/激，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血腥气中专注开车，把车子横冲直撞飞上了崎岖的道路。
　　
　　如果秦淮真的出事，他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就连陆鸣潜也一刻不敢想象。他甚至没办法在这样严峻的气氛中抽出一丝空隙，继续安慰下去。
　　
　　所有人都如被裹在密不透风的塑料薄膜里，被无数长针尖刀扎着皮肤，快要窒息了。空气如凝固的水泥，几乎定在那里，没任何办法戳破半分。
　　
　　然而陆鸣潜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有一种特质的方式把它打破了——那是来自乔的，不动声色的残忍。
　　
　　段忱仿佛就在等着这样一个电话，是以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飞快接起来，语速也迅疾许多：“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乔顿了一顿，旋即漫不经心轻笑几声：“段总的话，我实在不敢信了。我被你们两个人坑得已经够惨了，现在，我要收点利息。”
　　
　　屏幕晃了下，擦过去的是露出衣物外血肉模糊的伤口，以及被血迹浸得颜色发暗的衣服。
　　
　　他们应该是在车厢里，秦淮被背对着扔在地上，没声息地蜷缩着，从画面里看不出来是死是活。
　　
　　段忱的手抑制不住颤抖起来，无知觉地收紧了手，眼眶发红，像被剜去心脏的野兽，恨不得将对方撕成一条条咬碎，再嚼烂了吞下去：“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我给你。”
　　
　　视频是单向的，乔完全看不见对方的反应。也许是段忱的声音听起来太冷静，让乔冷笑一声——一种凶猛的动物被拔掉爪牙、再用石头砸碎血肉后压抑到极致的冷静。
　　
　　乔自如地踩着秦淮的肩膀，用锃亮的鞋尖挑起对方的脸，把半死不活的人拨过来，对向屏幕。
　　
　　秦淮被翻过来，背后肩胛处的伤口便直接糊到了地面上，尖锐的杂物扎人他的皮肉里，那种辛辣的痛意，能让昏迷的人立即醒过来。
　　
　　但他仿佛没有一点儿反应，尽管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滚出的豆大汗珠愈来愈多，也始终只是死死掐着手指，掐出一道道深刻的痕迹，也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
　　
　　秦淮被困在了永远轮回不到尽头的噩梦中，有只可怕的怪兽当头咬下，把他一口吞进了腹腔里。
　　
　　“你这只小猫脾气凶得很，还咬了我一口。等我把它爪子铰断，牙齿拔干净了，再还给你。”
　　
　　“好了，我的老朋友，下次有空再聊吧。”乔已有很久没像此刻心情畅快过，此刻，他想赶快到下一个地方去，晚上开几瓶好酒庆祝。
　　
　　“万一时间一长，让你定位出了点儿什么东西，我怕你会直接剥了我的皮。”




第九十九章 秦淮最害怕的事

　　死亡是什么颜色的？
　　
　　如果有，对于秦淮来说，应当是黑色的。
　　
　　门是虚掩着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她在做这些事前，还有心致沐浴焚香，干干净净地打扫了这间狭小的房间，然后把帘幕拉开，任美好的阳光慷慨地洒进屋内。
　　
　　女人身形清瘦，身穿黑衣、长发散开，阖目安详地侧躺在床上。尽管这些年的蹉跎已使人玉减香消，却仍没磨去她眉目间的清丽。
　　
　　她面朝着秦淮，闭着眼睛，仿佛是在笑。
　　
　　桌子上的花瓶里换上了一束新的百合花，带着露水，也清新动人。房间里充斥着一种美妙、又恐怖至极的气氛。
　　
　　在秦淮的记忆里，他甚至没有对所谓父亲的印象。但她就是因为这个再荒唐不过的原因，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秦淮就愣愣地站在那里，跑不掉，也动不了。两人已经住在一起有段时间，这里偏僻、安静，再加上屋主人性格冷僻，鲜有邻居过来交谈，他也就不言不语不动弹，像个完成她圆满爱情仪式的祭品，定格在那里。
　　
　　直到外公外婆赶来，两个不再年轻的人互相搀扶着，站也站不住。外婆多了许多白发——自从女儿一意孤行喜欢上个还不如死了的男人，她衰老的速度就急速攀升。
　　
　　外婆的身体摇摇晃晃，也歪倒下来，胡乱抱住了傻掉的秦淮，搂着他哭声哀哀。
　　
　　这简直是秦淮毕生听过最凄惨的声音。
　　
　　和哭相较，此刻站得腿发酸的秦淮心里满是木然，只望向了床头的那瓶安眠药。母亲一生爱美，也在容色未弛的年纪离开，将生命永远定格在五彩斑斓的颜色里。
　　
　　但她走时，穿的却是肃穆的黑色。早已心如死灰的人，是看不见人世间任何美好颜色的。
　　
　　秦淮永远记住了这一天。
　　
　　这是他生命中最想忘记的一天，却刻进了血肉里，轻易撕得血肉分离。后来，秦淮最喜欢的颜色成了白色、浅色。
　　
　　在他也心如死灰的时候，他想起了那瓶安眠药。
　　
　　现在他记忆里深处的恐惧，再度被药物的作用挖掘出来。他拼了命地想逃，他掐自己、弄得伤痕累累，这个梦却越睡越沉，把他扯向极端可怕的深渊。
　　
　　“不要...不要……”
　　
　　他忽然想一头撞死在旁边的墙壁上。
　　
　　为什么醒不过来？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
　　
　　他浑浑噩噩中，被一团迷雾拉扯着，强迫他去看病床上皮肉都干瘪下去的老人，最后一丝生机也在金钱无力供给之下抽离。
　　
　　他看到了自己被拉扯欺辱的日子，忍气吞声，混着血肉往下吞，可这生活啊，一直被推着踉踉跄跄往前走，什么时候才是头？
　　
　　秦淮不知道。他的头已快要裂开。
　　
　　他昏昏沉沉中，仿若见到了那个给他注射药剂的男人——带着人皮面具的鬼，咧开嘴笑道。
　　
　　“我会杀了你。或者，把你送到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去……你会觉得活着不如死去，不，或许你还会觉得享受呢。”
　　
　　那只黏腻恶心的触手扳过他的脸，又毫不留情地“咕咚”一声，把他踹到角落里去。
　　
　　车身颠簸得更厉害了。
　　
　　秦淮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海浪上，滔天巨浪惊骇地拍起，而他孤身一人被锁在早已腐朽的大船甲板之下，顷刻就会被海怪吞进有无数航海人坟墓的腹腔。
　　
　　他被这浪头拍飞出去，像是船身爆炸了一样，四周轰鸣的声音不绝于耳，秦淮的耳膜几乎要出了血，他不想听，而且，好痛……
　　
　　“走开！”
　　
　　温热的手掌捂在他的耳朵上，动作轻柔，可他分明感到手的主人在颤抖。
　　
　　是谁？
　　
　　他是受伤了吗？怎么会抖得这样厉害？
　　
　　秦淮依旧意识未清，眼角却有一行清泪，温热的，缓缓流了下来。
　　
　　“段忱...你不要走，你能不能陪我几天？”
　　
　　几乎就是顷刻之间，秦淮想起来那个人，想起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那人和他好像有心灵感应，在每个他最慌乱绝望的时刻，总能恰好地出现在身边。
　　
　　可是这次，他不会来了。
　　
　　这种感觉一出现，他的脑海就狠狠一痛。刚才梦里的场景，是秦淮曾无数次反反复复被迫面对过的，即使绝望，却还是麻木的绝望。
　　
　　但当这个新的认知一出现，他就痛到不能呼吸，心里猛地被一个尖儿刺入捣进去，再也不能抑制，眼泪也流了下来。
　　
　　是不是只有这种时候，自己可以多提一点儿要求了？
　　
　　他不管身前是腥臭浓重的血气，还是十殿阎罗，张开双臂，抱紧了对方：“段忱...你陪陪我吧，陪我几天……我以为我要死了，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耳边都是厚重模糊的声音，秦淮自然是什么都听不见的。
　　
　　他这才发觉，那些强装出来的镇定，就算再真实，也是给自己看的。就像他不能不害怕死亡，更不能将身体里的恐惧减少半分。
　　
　　那种熟悉的气味又来了。
　　
　　每一次在医院里感知到的味道，秦淮都把它们当作生与死的气息，所以他本能地排斥这种气味，连身体都在传达这种抗拒。
　　
　　高烧退去过后，就是无尽的寒冷，冷到延入骨髓，被丢进寒冬腊月的冰窖之中。
　　
　　他并拢的指尖被人握住了，一根根、一节节妥善地包住，也许秦淮冰凉的体温把对方刺得一个激灵，但很快，他的十指就都变得暖和了。
　　
　　一滴湿热的液体，“啪嗒”砸在他手背上。
　　
　　秦淮没办法睁开眼帘，此时此刻，他连外界的声音都听不清，只能感知到一点儿模糊的音节。
　　
　　“药性太猛...会对精神造成刺/激……”
　　
　　是在说自己吗？
　　
　　秦淮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又死了一次。但如果没死...他会不会从此变得像母亲一样，精神时不时失控？
　　
　　很快，一段急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然后是另一个遥远的应答，被迟钝的耳膜割成一片片，拉长揉变形了又排列组合，直至听不出是记忆里哪个人的声音。
　　
　　“现在不去，他就要跑了！难道你要留着这个祸患，时不时出来威胁你们吗？”
　　
　　秦淮听见脚步声离自己远去了。
　　
　　他周身的状态忽然一松，落入了久违的睡梦之中。　




第一百章 不要了？

　　秦淮这一觉睡得并不稳当。他从那股生与死的气息中离开，又被换到了个柔软舒适的房间里。
　　
　　但他的痛苦，还远远没有结束。
　　
　　秦淮想到了乔，想到了卡森和兰登，每一张狰狞扭曲的脸，都在他身上施加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也许...不用刺/激神经的药物，那些日子也会成为他一生中的噩梦。
　　
　　秦淮躺在了床上，却还在翻来覆去地转身。他额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眉宇紧拧着，脸色苍白。
　　
　　“段忱...段忱！”
　　
　　他下意识伸出手，却捞了个空。这次没人接住他，秦淮直接从床边滚了下去，像一截笨重的木头，砸在地面上。
　　
　　被这沉闷的疼痛一激，秦淮立刻清醒过来。
　　
　　说来奇怪，在那样令人窒息的地方，他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出过脆弱，反而一回来，就虚弱地要人陪伴了。
　　
　　秦淮把听到的那些声音一排序，再结合周围的环境，就大致理清了是怎么回事。
　　
　　他扶着床边，慢慢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这个看起来轻易、对秦淮来说又很艰难的动作做完以后，他下意识看了眼窗外。
　　
　　外头阳光明净，被窗帘遮住了大半，只隐隐透出一线，照在桌子上，即使一日里太阳移动再多，也不会晃到床上人的眼睛。
　　
　　秦淮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他好像已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太阳了。
　　
　　他安静地坐在床边，抬起眼帘认真而又专注地往外看，去捕捉它照进来的样子。
　　
　　下午的阳光很好看，斜斜地揽着风在庭院里兜转，然后徘徊进这方温暖的房间里。光晕轮转，那个说要陪自己看日出的人，却不在身边。
　　
　　秦淮不愿多想，又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
　　
　　段忱很忙的。
　　
　　即使是在国外，他也一定有很多事要去做，没有条件陪着自己的。
　　
　　于是他真的没再想，正要去找个能和外界通话的工具，房间的门就被轻轻开了一道缝。
　　
　　莫陌惊喜的脸出现在门后，见他醒了，才放心大胆地把门推开：“淮哥，你醒啦？你吓死我了！”
　　
　　见到秦淮的伤势后，莫陌也吓得脸色苍白。从深山里回来后，除了后怕，他更怕秦淮真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日日夜夜煎熬，短短几天，人就瘦下去好几斤。
　　
　　他眼周红了一圈，几次要说话，都磕绊得难以开口：“对不起...淮哥，当时我要是不乱跑，脑子能清醒点，你就不会有事了。”
　　
　　“不是你的错。”秦淮摇了摇头，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那些人是冲我来的，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跟我一起遇到危险。”
　　
　　他顿了顿：“你有见到过段忱吗？”
　　
　　“段总啊？”莫陌一愣，想起对方一大早就离开了，张口就是，“他早走了。淮哥，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看？”
　　
　　他本意是对方今天一早有事离开，但落在秦淮耳中，便是截然不同的含义。原来段忱把自己送到这里后，就走了。
　　
　　为什么？
　　
　　他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给他无形中添了一堆麻烦吗？可在秦淮一直以来的认知里，段忱不是这种人。
　　
　　秦淮在心里缓慢地深吸一口气，犹豫了下，看向莫陌：“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反应？”
　　
　　作为助理，莫陌待在秦淮身边的时间很长，也逐渐意识到对方和段忱关系好这一事实，但两人的具体关系，他并不知晓。
　　
　　莫陌想了一下：“段总好像身体不太好，还吃药来着。我听陆老师和他聊心里膈应什么的，应该是心脏有问题吧。”
　　
　　秦淮一怔，原本因为生病脸色就灰白许多，现在看来显得更白了，没有生气，就像个被拆去关键零件的玩具小人。
　　
　　他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眼睛和耳朵都嗡嗡作响，后面的话也没听清。直到莫陌走出去了，秦淮还保持那个姿势坐在那里，手指被压得有点儿发麻。
　　
　　居然...是这个原因。
　　
　　听起来很意外，但非要深究起来，谁也不能说出什么指责的话来。
　　
　　秦淮一下子就想到了最坏的可能。自己被关了那么多天，段忱可能以为他被碰过，心里膈应，所以躲着不愿见面。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对方有点嫌弃自己了。
　　
　　秦淮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又痛又委屈，还掺杂着一种麻木的无奈。他本以为对方会更在乎的，是眼前的危险、自己的生命。
　　
　　明明他没有错。他也差点儿死了。
　　
　　因此，就算段忱要因为这件事和他分手，秦淮也不会把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　
　　
　　心里酸涩归酸涩，但世界上的许多事，哪里是能用对错评价的？他没错，段忱也没有。
　　
　　如果心里真有了隔阂，是无法控制的，就算现在装作看不见，也会成为横亘在彼此心间的一根刺，拖得越久，就扎人越深。
　　
　　他无力去责怪段忱什么，最后能做的，就是留给自己足够的体面。
　　
　　秦淮一直很怕自己活得不体面，这曾是他什么都不剩的时候，仅有的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他可以为了活下去放弃尊严，但不能为了讨好这个世界而放弃自己。
　　
　　所以秦淮没有声张，只是自己想着以前的事情，想着...如果就这样分了，也就算了。阳光还是很干净，但照在他身上时，再没有那种把疲惫身心涤荡一空的魔法了。
　　
　　他从来没这样冷静过，把两人相处以来的所有事情都盘点了一遍。
　　
　　在这个过程中，秦淮忽然发现，他以为记不清的细节和点滴，被从记忆长河中捞起来的时候，擦去表面的水渍，竟还是那么清晰。
　　
　　最后，秦淮终于长长地吁一口气。他确定在这段感情中，自己没有亏欠的所在，也没有需要弥补对方的地方。
　　
　　如果段忱下定决心了要提分手，他就答应。
　　
　　秦淮很怕段忱现在不说，日后又会找出其他的理由，和自己分开。到那时他才真正不知道缘由，会再被打击、受到伤害。
　　
　　他不想再听到任何所谓的错处了。
　　
　　而且，就算现在拖着，勉强不让对方分手，也只会消磨双方的精力，落到彼此难堪的地步。

　　纵使段忱现在心有愧疚，也只限于一时。比这份感情无疾而终更可怕的，是日后不时的冷暴力，他会不会不知道错在哪里，而怀疑对方每天都因为自己不开心？
　　
　　够了。
　　
　　他这一辈子，妄自菲薄的时刻已经够多，不需要再多一种战战兢兢的日子了。

　　走到这一步，不能怪任何人。更不能钻牛角尖，跟自己过不去。




第一百零一章 你凭什么

　　虽然秦淮想得很清楚——坐在房间里，从下午想到天色发黑，任谁也不能思考得更清楚了。但他还是伤心。
　　
　　所以等段忱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发自内心哆嗦一下，不敢去和对方说话。
　　
　　段忱刚从外面回来，他被凛冽的寒风吹来吹去，整个人像是从冰块里凿出来的，衣服上还沾着冷露的气息。因为疲惫，面上还带了一点儿未及收拢的阴郁，穿髓透骨。
　　
　　段忱把外套脱下，拂去周身的风雪，被冻得发麻的指尖逐渐恢复温暖，他也就一边耐心等待着，一边把面容上的戾气尽数驱逐。
　　
　　他马上要到一方柔软温暖的小世界里去，所以非得等到自己把一身寒气拂去，满目阴森消融，才敢去见天底下最需要精心呵护的那个人。
　　
　　“段忱。”
　　
　　那声音很轻，还是立即把他的魂儿给捞走了。放在平时，段忱一定要上去抱抱他，抱紧他的宝贝，然后再搂着他亲昵上一会儿。
　　
　　但现在不行。
　　
　　段忱走到他身边，目光先落到了他肩膀露出来的绷带上，神色就是一痛。假如以十倍疼痛作为代价，能换来伤在他自己身上，他也心甘情愿。
　　
　　但段忱没想到的是，他眼中这个此刻一打就碎、需要精心养护得简直如同个玻璃人的秦淮，居然攀上了自己的脖颈。
　　
　　秦淮从没这样主动热情过，要和自己交颈接吻。他眼底闪过的神色很慌乱，一瞬之间，段忱没有看清。
　　
　　对于爱人的主动献身与热情奉迎，即便是天下最有克制力的人，也没法不激动万分。
　　
　　段忱的心几乎要猛跳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下，目光灼灼盯紧对方，舍不得松手。这样热情的秦淮，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一颗心已是心跳如雷。
　　
　　喜欢的人亲自送入怀中的柔情款待，谁能不意志沦丧，三魂没了七魄呢？段忱觉得自己此刻被勾走魂魄的状态再合理不过，更不丢人。
　　
　　可目前秦淮的身体，显然不允许自己胡乱折腾。
　　
　　段忱想起了他受的伤，想到了他曾被乔那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抓走——他受了多少看不见的委屈，他该有多害怕、多疼多痛？
　　
　　更何况那家伙是个变态，除去明面上的伤，很可能还有看不见的陷阱在。他发现了那个致人精神混乱的药剂，可是在此之前，还有没有别的？
　　
　　段忱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突然放开秦淮，指尖止不住颤着，去握住对方的指节，声音哑得厉害：“乔...那个混/蛋，他都对你做过什么？”
　　
　　秦淮看着他，什么都明白了。
　　
　　从一开始，慢吞吞在外面磨蹭，就是拖延时间不想进来见自己。后来……
　　
　　他就像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透心寒凉，五脏六腑也被看不见的小虫子啃咬着，煎熬得人心痛苦。
　　
　　秦淮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已经想好了体面的提出方式，却还是没控制住下意识的行为，非得让自己丢人。
　　
　　他在做什么？
　　
　　用身体迎合一个男人，以这样讨好的方式挽回对方的心意。是不是只要段忱回心转意，自己随时都能做对方勾勾手就能召来，挥之即去的床伴？

　　他这才是作践自己。

　　太可笑了。

　　就算段忱那里暂时过去了，他能过得了自己心里这一关吗？到那时候，他还是自己吗？

　　丢掉自己，比丢失任何事情都更可怕。

　　他现在生活已经很好了，应该知足了。
　　
　　而且，从一开始，自己就比很多人要更幸运。他身体健全、学业顺利，还有张好看的脸，即使没有背景也能因此进入娱乐圈，已经比许多人都要幸运了。

　　他没资格使自己堕落。这是对所有出身更差、生活更坎坷却还在困境中挣扎的人的蔑视，也是对自己人格最深刻的侮辱。
　　
　　秦淮坦然道：“没有。他们什么也没做...没做成。”
　　
　　他打了个寒战，于是翻身坐起来，伸手在衣服里翻捡一下，抽出件居家穿的柔软外套，披在身上。
　　
　　长夜漫漫，也许这是场持久的争论。
　　
　　秦淮看了看对面的人瞬间变得难看的神色，旋即意识到，是因为自己刚才的那句话，心里也更黯淡。
　　
　　“段忱...”他猛地攥紧了手心，唇齿不住发着抖，语声也不成调子，“段忱，你嫌我脏，你在嫌我脏。”
　　
　　他的声音到此刻依旧没那么哑了，但是透过寒冷的夜色，变得又凉又伤心，抖得厉害：“可是我不脏。我被关的那些时间，你想象的这些事情全都没有发生。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也不脏。”
　　
　　“我还不至于跟人做个爱，就不干净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秦淮不敢看他，也不敢看自己的心声，他说得每一句话，都是拿叉子把心脏戳得千疮百孔，可又不得不说下去：“我们可以是开始，也可以是结束。能把我弄脏的，只有我自己。”
　　
　　他说完这些，浑身的力气便被渐渐卸去，再没了争辩的心情。秦淮里面也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披着外套，看起来格外的小，格外孤苦伶仃。
　　
　　“是我不识抬举，你走吧，也省得我作践自己，还让你犯恶心。”
　　
　　段忱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看着他说完一通话，忽然眼底微微泛红，呼吸也急促起来，像喘着粗气的野兽。
　　
　　有人说皱一下眉也会心疼，此刻他心如刀绞，像被刀搅得血肉混合在一起，拧得眉心也紧紧皱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他不说话，从抽屉里摸出瓶药，哗啦啦倒出来药片，直接干咽下去。
　　
　　秦淮见他这么大的反应，吓得脸色也更白了，心急如焚想立刻过去看看他怎样，却又不敢动弹——怕自己让他病得更严重。
　　
　　两种情绪上下一烘，秦淮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心里像被无数蚂蚁爬过，疼得眼眶直钻泪水，偏又不能当真落下来。
　　
　　他在看不见的地方，捏紧了手心，把指节也掐得咯吱作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心疼的病又发作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秦淮的心情起伏不定，一时没忍住，就说得太过直白，让对方难以接受。
　　
　　他...不是这个意思。




第一百零二章 没有心和心肌梗塞

　　他只是想给自己找到个可以放手的理由，也给段忱一个安心离开的借口，但当面见到对方的时候，本就不多的理智还是被溢上心头的伤心冲散了。
　　
　　是不是...自己真的精神失控了？
　　
　　语出伤人，他也相当痛苦，披着外套之下的身形一直在颤，低头看着自己被捏出道道深痕的手心，不再出声。
　　
　　快点，快走吧。
　　
　　你离我这样近，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做到控制自己，怎样才能下定决心放你走。
　　
　　秦淮突然感到一阵绝望。
　　
　　即使是在乔的威胁之下，这种情绪也并未完全攫取他的内心。但现下这种无力的绝望，又岂是任何努力能改变的？
　　
　　段忱也在盯着他，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刚才那些话要是别人说的，他能立刻唤醒身体里最鲁莽的冲动，让对方后悔当初、痛不欲生。但由秦淮自己说出来，令他痛心的程度，却远胜前者一万倍。
　　
　　但是秦淮...他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人，怎么可以这么作践自己？
　　
　　这是要他的命啊。
　　
　　段忱感觉自己这次真是气不顺了。如果他是个烟囱，分分钟就要冒烟的那种，不仅冒烟，还会爆炸。
　　
　　“怎么不提你是被我拖累的？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安安全全在拍戏，不会被折腾得半条命都快没有了，不会受伤、不会遭受虐待，更不会差点儿死在那里！”
　　
　　他的眼睛已经通红，眉心也一阵阵地疼。
　　
　　秦淮的皮肤敏感到他每次用力大点儿都会泛红，更是个怕疼的人，每次打针虽然不说，都要把头转过去。
　　
　　他得多疼？
　　
　　段忱早就下定决心，竭尽努力，不让他受到半点儿伤害。拍戏时候受的伤他看在眼里，虽然心疼不已，却没有办法。
　　
　　但是他现在所受的所有伤害，全都因自己而起。
　　
　　段忱那天抱住他的时候，一摸就摸到温热的液体，两只手都沾了血，抖得几乎抱不稳他，连该放在哪儿都不知道，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唯有血气刺破鼻腔，把他灌得眼泪要立刻流下来。
　　
　　他是个很少情绪不稳定的人，更不用说这样直接地表达伤心。但那天要不是急着送秦淮去治疗，不敢乱动他，段忱真的不知该如何平息心里的痛苦。
　　
　　秦淮...他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可他的对象一向是个该识趣时就很识趣的人，很懂事，也很气人。
　　
　　如果放到以往，他早就该说疼了，但高烧不退了好几天，现在伤口又还时不时作痛，秦淮坐在对面的时候，除了脸上苍白了点儿，居然一声不吭。
　　
　　段忱看得心里难受：“我知道...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拖累了你，但是，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秦淮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要把错都揽到你自己身上。”
　　
　　“我不怪你，是因为我决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做好了一切准备。接受好的，容纳坏的，这种事情对我来说虽然像是永生没办法磨去的噩梦，但它也是我做过最坏预算时设想过的场面。”
　　
　　“所以，你如果心里膈应的话，也不用因为这份愧疚，强行把感情维续下去。这是对我们两个的不尊重，而且...我也不希望被翻旧账。”
　　
　　秦淮努力想笑一下，说得温柔些，可气氛依旧很沉重，让他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毕竟他早就发现，段忱是占有欲强又喜欢吃醋的人，虽然在工作社交上他出于对其他人的礼貌，不做干涉，但一旦发生这种无可挽回的事情，对他来说，就是没法接受的。
　　
　　段忱心里急切，不知哪根线搭对了，猛然反应过来，太阳穴就是狠狠一跳。
　　
　　“你说跟陆鸣潜的事？”
　　
　　他想起问题的关键来：“既然你想听，我就实话实说。如果你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伤害，我心里确实会膈应。”
　　
　　“...嗯。”
　　
　　段忱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实在于心不忍，但他怕这次不狠下心说清楚，秦淮还会在心里各种各样折磨自己。
　　
　　“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因为是我的事情连累到了你。我一直害怕，唯恐你受到一点委屈，可若你身上的伤害是因我而起的，你让我怎么面对自己？”
　　
　　秦淮像个精致瓷娃娃，脸色是苍白的，安静不语，抬着眼帘听他说话，面颊上的血色也在一点点回升。
　　
　　他敛在袖口中的指尖暴露出了一点掩藏很好的不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又想解释，话到唇边却又只有叹气。
　　
　　段忱也在叹气：“你把你当成什么了？把我当成什么了？”
　　
　　要不然顾及对方的伤势，他恨不得立刻上去轻轻摇一下秦淮的肩膀，问问他是怎么说出那些话的。
　　
　　杀人诛心，也莫过于此。

　　“你不是物品，你是个活生生的人，阿淮。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那是他们的错，我的错，唯独不是你的。”

　　他们抓你，因你是我的软肋。

　　你伤一分，我痛十分。

　　连乔都明白的道理，你如何不懂...阿淮。
　　
　　他一句句解释给对方听，秦淮也就听得极认真，眼眸很亮，在灯光折射下闪着光：“你本可以没有软肋。”
　　
　　段忱径直坐过去，拉起他的手，握紧在掌心里，细细摩挲着柔软的指腹，而后是指节、手心。
　　
　　“当我没有软肋的时候，我没活到35岁。人这辈子总要有点儿东西惦记着的，或许是一个人，一件事，一个承诺。有了这些意义，才能看到世界五彩斑斓，生命幸福可贵。”
　　
　　秦淮犹豫一下：“可我...”　

　　“你就是我的意义，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许这样才会称作软肋，但实际上，是你救了我。”段忱错开肩膀扶着他，偏头在秦淮的唇角轻吻了一下。

　　心底有地方足够软，外在才会格外强。
　　
　　我需要你，阿淮。
　　
　　“最后一次了，好不好？再来几次，我就要心脏骤停了。”段忱知道他心软，干脆把自己搬出来，也不管吉不吉利，非要钓人上钩。
　　
　　果然，对面的人脸色一下就变得更加苍白。
　　
　　刚才他吃药的时候，秦淮已像被钉在竹签子上的热烤蚂蚁，心慌意乱不知该怎么办：“你现在到底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心脏的问题，可不是小事。




第一百零三章 哄猫就得顺毛捋

　　“你得先答应我。”
　　
　　“不然就算服用再多的特效药，也抵不过这样的惊吓，治标不治本。”段忱捏捏他的发稍，眉目间流出点柔和的笑意，“谁能想到我追了两辈子才追到手的对象，居然每天都在想着和我怎么分手？”
　　
　　他这样说的本意是哄秦淮开心，让对方不要太难过，但双方明显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对不起。”秦淮还在思考刚才的问题，格外认真地应承了他，“我答应你。如果再有下次，我任你处置，好不好？”
　　
　　他现在整个人被围拢在“下次一定”的状态里，苦恼地拧起眉，满心期盼对方快点儿把这件事揭过，直接翻篇。
　　
　　段忱轻笑出声，点漆般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盛着广阔的银汉。他抬手刮了一下对方的鼻尖：“你要好好休息，快点养好伤，不然我连抱着你睡觉，都不敢抱。”
　　
　　千言万语，终究是化成一声叹息。
　　
　　“疼吗？”
　　
　　何止是疼。
　　
　　想到每一步行差踏错背后的风险，段忱就一阵后怕。秦淮落到了那群人手里，他们有成千上万种方法让一个人生不如死，也能让他人间蒸发，消失得连骸骨也不剩。
　　
　　前世明明已经失去过他一次，已经体会过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却还是产生疏漏，让他被人带走，承受原本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危险。
　　
　　段忱害怕的不是自己失去，而是秦淮身陷险境。
　　
　　他的阿淮...命已经很苦了。
　　
　　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秦淮被乔带走了，带到一个自己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把对自己的恨意疯狂报复在秦淮身上，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光是想一想，就快要窒息。
　　
　　如果真的因为他，让秦淮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绝望直至身死，那他自己也不用活着了。
　　
　　即使现在是最好的情况，成功把人救了出来，想到对方曾受过的折磨，段忱就永远没法原谅自己。
　　
　　而且，他直到现在也想象不出，秦淮是怎么把乔的定位和罪证发送出来的。
　　
　　“有空再跟你说。”秦淮舒舒服服地抱紧了他，“累死了，而且很困、很疼。我已经好多天没好好休息过了，你抱着我睡吧，搂腰就行。”
　　
　　“这也是最后一次。”段忱神色很凝重，也认真得近乎肃穆起来，他不需要对方在这种时候，还要分神安慰自己。
　　
　　“什么？”
　　
　　秦淮面露茫然，眉梢忍不住挑了挑。难不成对方想说，这也是他最后一次抱着自己睡觉吗？
　　
　　“今后这种事情，一时一刻都不会再发生。”段忱并不喜欢承诺，他所做的永远是实际行动偏多，所以这些话，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会让你再遇到半点儿危险了。”
　　
　　秦淮抬眸一瞬不瞬看着他，忽然笑了，仿佛春风吹过百花开，柔和又美好。他先自己躺了下去，伸手拍拍旁边的空位：“知道了。陪我睡觉吧。”
　　
　　在乔的那栋别墅里时，即使困意再浓烈，撑持得再痛苦，秦淮都努力掀开不断打架的上下眼皮，不敢入睡。
　　
　　因为在那种地方，一旦睡去，很可能就再也不会醒了。
　　
　　后来他被注入了药物，不得不沉沉睡去，但那个梦属实是实实在在的噩梦，让秦淮的状态反而更严重了。
　　
　　他一直在跑，跑得慢了，就会被身后追赶的怪物一口咬下。
　　
　　现在，秦淮正处在极安全极舒心的环境里。他陷在松软的床上，身后有个人紧紧拥着他。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秦淮闭着眼睛，语声含糊不清，但他能明显感受到，身后的人动作一僵，显然也陷入了沉思。
　　
　　“还不知道。我收到了一个地位，发件人没有署名。”
　　
　　秦淮纤长的眉宇一下子蹙拢了，要不是翻身艰难，他能立刻翻过去盯住段忱的眼睛：“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敢去的？”
　　
　　要是那儿是个陷阱，又或者埋了bao/炸物，他已经尸骨无存了。
　　
　　段忱不答，只是抱紧了他。
　　
　　在完全绝望的时刻，哪怕有了一点儿希望，也会义无反顾奔赴着光亮前行的。而且，不会再有更坏的结果了。
　　
　　“后来，我果然发现了乔的踪迹，就报了警。关于那个发件的人...我有个猜想，不过还不确定。”段忱没继续说下去，“你别怕，乔和他的余党，都不会再出现了。”
　　
　　他的语声后半段听起来冷湛许多，秦淮无意追问，只轻轻叹了口气，满心忧愁。
　　
　　“怎么了？”
　　
　　“我在想这些伤，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愈合啊。”秦淮低头往下瞧，无聊地掰了掰自己的指节，“本来我是要去试镜《风月枝》的，也不知道他找到人没有。就算还没选定演员，国外养伤几天，国内养伤再几周，也轮不到我了。”
　　
　　段忱立刻拧起了眉：“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你几周就想出去拍戏？不许去。喜欢什么剧本告诉我，我给你投资几部慢慢挑，先休息几个月再往外跑。”
　　
　　“我没伤到骨头，而且《风月枝》不是古装剧，不会吊威亚的。”秦淮更委屈了。那部戏的题材他很喜欢，虽然在市场上有些冷门，但架不住剧本合他心意，所以一门心思想接到手。
　　
　　他现在事业小有起色，也没有前世的后顾之忧，能够发展一下自己的爱好。好在他目前是自由身，公司不会逼他接挣快钱的商业片，挑剧本时更可以心无杂念。
　　
　　秦淮对红没太多执念，这和他想要拿到实质性奖项、证明自己的演技并无冲突。比起成为流量日进斗金，他更倾向于稳扎稳打地走好演员的路。
　　
　　即使是现在的热度，秦淮也觉得有负观众喜爱了。演员以作品安身立命，他满打满算，手头也就两部戏份较多的戏，还太早。
　　
　　段忱平日里看似温和好说话，但到了关键性质的问题上绝不含糊，这段时间一定会盯紧自己，一旦发现他有想偷溜的迹象，就会软硬兼施，拿出最让他没法拒绝的状态来。
　　
　　谁叫自己一向吃软不吃硬呢？试镜的事，等回国再想吧。




第一百零四章 我想求婚

　　最初的几天缓过去后，秦淮也渐渐调整好了自身状态。两人都在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他的精神方面暂时没看出有什么问题，伤势恢复的速度也比想象中快。
　　
　　他听说《风月枝》剧组迟迟没有选定一番主演后，就心思一动，又抱着剧本开始研读。只是时常还没搂上几眼，本子就被人拎着抽走了。
　　
　　“躺着不要看书，更不要看这种密密麻麻的字，待会儿该头疼了。”段忱站在床边，随手就把剧本捞了过去，放到一旁的桌面上。
　　
　　秦淮语塞，闷闷不乐地抬头看他，抬手抓住对方的手，捏了几下示wei，表达自己现在很生气。
　　
　　他本以为段忱会很忙，根本没空看着自己。谁承想对方把那天的话当了真，全天陪护自己直到回国不说，现在干脆把办公地点移到了家里，跟奶奶两个人双重盯他。
　　
　　两人心照不宣地隐瞒了过程的惊险，只说在国外受了伤，但伤没长好，虽没之前看着严重，到底还是让老人担心不已。
　　
　　双管齐下，就算秦淮有心逃跑，也没有机会。
　　
　　有时候...男朋友太粘人，也是一种烦恼。
　　
　　“脑子太长时间不用会生锈的，那样才会头痛。”秦淮坐了起来，把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示意段忱把一面可移动的长镜子推过来。
　　
　　他在去看秀之前，头发就留长了一点儿，没想到来来回回折腾这一个月，最长的地方已经挨到脖颈下方。再长长一点儿，就真变成及肩长发了。
　　
　　注意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他心念一动，把剧本抽回来，翻开几页放在膝盖上：“段忱，你想看我女装的样子吗？”
　　
　　段忱挑了挑眉，好像已经猜到了他的小心思，却不戳破，等他把盘好的如意算盘主动托出。
　　
　　“还有别的呢。”秦淮把剧本递给他看，“风情/万种这种形象我没尝试过，有时候还能扮上唱一段，或者素着唱，你不想看看吗？”
　　
　　段忱满脸写着不开心，就差把“你觉得呢”四个字直接写在脸上了。这种人设...很危险啊，真让他演完，自己又得在全网的泥塑言论中，艰辛地扒拉着找老婆了。
　　
　　“……”不情愿归不情愿，段忱还是接过来剧本，来回翻着看了看，只是越看周身气场就越冷冽，唇际紧抿成一条线，“情感剧？双男主？”
　　
　　他终于把剧本放下，似笑非笑道：“另一个人是谁？”
　　
　　“……你弟。”
　　
　　段忱嗯了声，转身要走。秦淮眼见他浑身的状态不对了——看起来仿佛骤然松下来，其实正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心里就咯噔一下，忙喊住他：“你干什么去？”
　　
　　“我先去找个理由，把他打一顿。”
　　
　　“等等，我还没去试镜呢！”秦淮扑上去勾住段忱的后肩，揽住了不让他走。尽管知道对方不可能真去修理陆鸣潜，还是一整个哭笑不得，“而且不是情感剧，很清水，连吻戏都没有。”
　　
　　《风月枝》确实是偏情感向，但不是感情剧。它更多是在突出一种唯美的影视审美，在时代和人物性格、经历上的笔墨远重于谈风弄月的比例，基调不浮躁，对于参演的两个人来说，都是相当考验演技和心态的。
　　
　　不过，虽然剧本的定位和预案不在双男主感情线上，但后期宣传就不好说了，播出以后，一定有人会磕cp。
　　
　　他和陆鸣潜一样，都不喜欢靠炒cp吸粉，一个是想在提升自己这条路上更踏实点，一个是从来不用考虑资源和流量的问题，只凭自己心意。
　　
　　所以秦淮有过打算，如果试镜选上了，就先报备一下，选个差不多的时间和段忱公开。他解释道：“你上次不是说没有安全感吗？给你盖个章。”
　　
　　段忱听完后，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我见过很多盖章，可是从没见过任何一种章，是盖在口头上的。”
　　
　　“所以？”
　　
　　“所以你给我一下暗示。告诉我...”段忱垂眸去看，视线落到他回环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上，“什么时候能向你求婚？”
　　
　　见过直白的，没见过这么直白问出来的。
　　
　　秦淮猛地呛住了。他又坐回来，装作漫不经心地翻着剧本，边轻咳一声：“你不是要去找你爸吗？现在就去吧。”
　　
　　对于现在的秦淮来说，躲个清闲是相当艰难的事情。他好不容易把段忱哄走，又劝着奶奶午睡歇下，便想珍惜这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午后，从书架上挑了本散文选，坐在窗边翻看。
　　
　　日渐西斜，移动的过程中也将将要晃到他的眼睛，秦淮正准备起身去拉合上窗帘，手机就响了起来。
　　
　　对面罕见地保持着沉默，一时之间，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秦淮垂了垂眼帘，转头看向窗外：“你怎么了？”
　　
　　“你说...我会不会不是她亲生的？”
　　
　　“啊？”
　　
　　秦淮本能地愣了一下，他竟然从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里，意会到对方的意思，不自觉地抓紧了手机：“怎么可能？你今天见到你姑姑了吗？”
　　
　　话音刚落，秦淮就卡壳了一瞬。
　　
　　他只是觉得段忱和段云婧长得像，又被这实在怪异的问题晃了下，才说出来的。秦淮正在后悔不迭，就听到对方应了声，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我爸在忙，就一直在楼下等。”段忱的声音很沉，仿佛从一台老式留声机里传出来的声响，虽然稳当，却透着许多疲惫，“后来我直接上楼，正好看到她从里面出来。”
　　
　　“你们本来就有血缘关系，还有侄子随姑的说法，不要乱想。”秦淮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自觉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错，虽只见过段云程一面，却已认定对方绝不可能做出这种荒唐事情，“一定有什么误会。”
　　
　　“我上楼的时候...在门外，听到了她说的一些话。”
　　
　　哪些话？是不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这些秦淮都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因为对方已想起了这次通话最重要的事情：“阿淮，你今天早点休息，我有点事要去做，可能不回去了。”
　　
　　过去段忱即使面对再严重的事情，留给秦淮的，也永远是积极耐心的一面。所以这次...他的心情恐怕是前所未有的糟糕了。




第一百零五章 你的枕边人

　     夜色很浓，如果有条件能数着更漏，此时不知已敲过了几更。门被轻轻打开了，一点暖融融的灯光流泻出来，流淌到来人的身上。
　　
　　被罩子挡了圈亮光的灯像个明亮的小橘子，温和柔软，沁出清甜的香气，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灯影昏昏之下，秦淮枕着一帘幽光，正在低头翻阅剧本。他的手生得极漂亮，纤长匀称，把一页页雪白的纸张翻出“沙沙”轻响，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极长，像跌入水中的月亮。
　　
　　段忱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到这情景，不觉怔住了，原本压抑着的眉宇微不可查地上扬一下：“怎么还没睡？身体这样折腾，怎么好得了。”
　　
　　他盯着秦淮灯下秀美的眉目、柔和的侧脸轮廓，很有种强烈的冲动，想立刻过去把对方整个人都圈进怀里。
　　
　　“前几天睡得够多了。越睡越困，对身体不好。”秦淮合上剧本，回头看了看段忱，还是没把安慰的话先出口。他问到对方还没吃饭后，就起身去了厨房。
　　
　　段忱和他都喜欢清净，所以不需要24小时的管家或保姆打理住宅。现在夜深了，别墅也仿佛陷入了沉睡，和冰冷的夜色融为一体。
　　
　　厨房里静悄悄的，唯有水流声清澈悦耳，洒落在水槽之中。
　　
　　新鲜的西红柿色泽彤红，在细长白净的指节衬托下，形成了极鲜明的色彩对比。秦淮把西红柿从中切开十字刀，划块过水，整齐地码好排在菜板上。葱花炝香，金黄的鸡蛋一进油锅就被铺开炒碎了，加进质地浓稠的番茄汤里搅拌，然后趁热气腾腾捞出，淋在锅挑面上。
　　
　　一碗简易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面就做成了。他把碗端回桌子上，自己则坐在段忱身边：“有点晚了，凑合一下？”
　　
　　秦淮的手常年没有热气，又坐在门前看了很长时间的剧本，即使刚从那样一个人间烟火蒸腾的小厨房出来，指尖依旧是冰凉到微微蜷缩着的。
　　
　　段忱习惯成自然地捞过他的手，从手心手背捂起，再抚上指节、指尖，直至完全暖和下来。他转身把灯光调亮了点儿，神色却怔忡些许：“谢谢你。”
　　
　　静/坐中冻得发凉的手在忙碌中逐渐回温，现在又被包在手心里握着，暖意一点点渗入心底。秦淮抬起头，恰好看到对方眼底涌过一阵暖流，于是笑了笑说：“快点，待会儿又得凉了。”
　　
　　如果一种食物能留住某一段回忆，那这碗西红柿鸡蛋打卤面，应该是又甜又酸的滋味吧。酸是带着苦涩的尖锐，顺着下午的经历扎入心底，甜则是像一股细细的蜜糖注入心底，又悄无声息地化开，柔软不腻、回味终生。
　　
　　秦淮收拾起散落的剧本和供查阅的资料，把它们一一归回书架的原位。
　　
　　在把最后一页纸推进架子上后，他转身看向窗外的景象。平日里尚能看见树影婆娑、无风自动，此刻只剩无边无际的夜色，消融在簌簌的风声中。
　　
　　“在想什么？”
　　
　　段忱的声音比往日更沉了些，听来有点沙哑，但也隐隐压抑着某种情绪，层次更复杂许多。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秦淮微微侧身，把窗外的夜色让出来，意有所指道，“天色越黑暗，越是快要放亮的时候。”
　　
　　就像他曾于黑暗中沉沦，不辨年月、不知时分，独自一人在泥淖中踉跄前行，也有很多次经历难以承受的压力，甚至想过放弃自己的生命。
　　
　　谁料如今破晓雾散，得见天光。
　　
　　“段忱...”秦淮又坐回来，犹豫了一瞬，还是慢慢说出，“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你父母吧。为什么不当面问出来？这样下去，难受的不止是你自己。”
　　
　　段忱抿唇看着他，目光沉沉。他倏尔一伸手，动作极轻缓地揽住秦淮的腰身：“有时候我感觉，我和他们之间才是陌生人，能说的话并不多。”
　　
　　许玮和猫在一起的时间，比段忱陪同时轻松自然得多。段云程对他从来严格，无论做了怎样的成绩，都鲜少有一句夸赞，这样看来，确实比和陌生人谈天的时刻还要少。
　　
　　秦淮愣了愣，总觉得听来是句气话。他回想和段忱父母廖廖的一次见面，便觉得和对方的形容不相一致。
　　
　　然而段云程心思颇深，他不想说的话，无论如何也问不到半分线索的。
　　
　　唯一的突破口，可能在许玮身上。
　　
　　但是……
　　
　　“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不要让我去问问？”秦淮沉吟片刻，他抱有犹豫的最大原因，是担心许玮的精神状态，贸然提起往事，会不会刺/激到对方？
　　
　　但他更担心段忱。
　　
　　实在没办法的话，他愿意去试试。
　　
　　“不用你。”
　　
　　秦淮默然无声注视着他，像是在询问为什么不可以。
　　
　　“我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没有理由推给你。”段忱心里某根断掉的弦续了起来，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因为我，你这辈子也不会管这种事的。”
　　
　　“那也不一定。”秦淮笑了笑，果真想了下自己平日的习惯，“我只是怕麻烦，但是有关身边人的事情，都不能叫麻烦。”
　　
　　段忱想了一想，居然神色认真地推拒起来：“你身边的人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我不想被划在这个分类里。”
　　
　　再想不到对方竟见缝插针吃起了醋，秦淮有些好奇：“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的枕边人。”
　　
　　秦淮用一种有点儿牙疼的神情盯着段忱看了足有一会儿，恨不得找个枕头把自己埋进去:“明天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在外面等你，顺便，也让我这个病号晒晒太阳。”
　　
　　“晒太阳？”段忱抿抿唇，看了看窗外，突然问道，“那你喜欢晒月亮吗？”
　　
　　秦淮不明所以：“谁会喜欢晒月亮，难道是想吸取日月精华？”
　　
　　“吸收日月精华没关系，要是吸人类精血，就麻烦了。”段忱面带笑意看着他，顺带施以警示，“不晒月亮，就赶紧回去睡觉。否则再过一会儿，你就真能晒到太阳了。”




第一百零六章 你骂我吧

　　上次见到许玮，还是冬天将近年关的时候，现在已换了个季节，变成万物复苏、气候逐渐回暖的春天了。
　　
　　她园中的菜苗果然换了一茬，碧绿生嫩的，附在雨后松软的土地上翠色将流，很有蓬勃向上的生气。许玮站在台阶上浇花，面上挂了层淡淡的寒霜：“我没空，也没精神。有什么事不能去问段云程？”
　　
　　段忱沉默片刻，缓缓问道：“段云婧在自己名义下的公司可能存有抽逃出资行为，这事...我爸知道吗？”
　　
　　许玮的手顿了下，水洒了些，浇得花叶往旁侧猛地一歪。她语气一下子变得生硬很多，仿佛在听到这个问题后，仅剩的那点耐心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们段家的事情，不要来问我。”
　　
　　换言之，就是段家的事情和她已经没有半分关系了。许玮把水壶往旁边的花坛上一搁，竟是冷声冷语地下了逐客令，不想再看到两人：“天也晚了，回去吧。”
　　
　　段忱用力闭了下眼帘，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慢慢把憋闷的气叹出去。他尽力驱散神情上的肃重，对秦淮摇摇头，自己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站在玻璃门外。
　　
　　“我想问的是，您当年和我爸...到底为什么离婚？”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亘过很久时间，长到生根发芽，一直压在心头，却从没向任何人问出口过。
　　
　　许玮的神色变了。
　　
　　她脸上经常没什么表情，像是一棵生命力被抽走的植株，虽然漂亮精致，却死气沉沉，与满园生机盎然形成了强烈对比。但今天许玮的情绪变化之丰富，简直比段忱这十几年见她的时候加起来还要多。
　　
　　“咔嚓”一声，白瓷茶盏从桌子上径直掉落，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溅起飞去，听得人胆战心惊。她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听到了很恶心的话，捂住自己的腹部，说不出话来。
　　
　　遭了！
　　
　　这个想法像一道惊雷在秦淮脑海中闪过。他倏地意识到，这问题对于许玮来说是个不能提的禁忌。
　　
　　段忱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猛地推开门，飞一般地跑到许玮身前，确定移动不会有影响后，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你妈妈怎么样？”秦淮心急得也像火燎一样，帮着拉开了车门，“快去附近的医院。”
　　
　　在医院等候的时间，秦淮注意到段忱的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尽管他没有直接表达出口，但藏不住的担忧还是清晰地流露出来。
　　
　　秦淮心底满是自责。
　　
　　段忱有心悸的毛病，玩笑时他还说过对方体弱不胜，好像捧心的病西施，却从没想到段忱这身体可能是遗传了父母的。万一许玮因为旧事重提诱发心病，他该怎么面对段忱？
　　
　　好在医生给出的诊断结果是收到了刺/激，病人状态不稳定，最好不要让她情绪跌宕起伏。
　　
　　秦淮拿着诊断单，一阵后怕。
　　
　　倘若许玮真的出点什么事，不用说段忱，连他也没办法原谅自己。他越发觉得自己提了个很糟糕的建议，趁着没人的时候，喊住了段忱。
　　
　　“段忱，你骂我吧。”
　　
　　他垂着头站在原地，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对着对方的视线道歉不够诚恳，于是抬起头看向段忱：“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不该给你提这种建议，差点儿害了伯母。”
　　
　　秦淮本来是想帮忙的，谁承想帮了倒忙，反而让段忱更难受了。这是他人生准则中的大忌，所以不消等到指责，自己就先蔫头耷脑，愧疚地站在一旁。
　　
　　他不想找借口开脱。
　　
　　这次是侥幸，但如有万一，自己就成了伤害对方家人的罪魁祸首，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原谅的。所以就算吵架、冷战，也是理所应当的，他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别把错都揽在你身上，这也是我想问的。而且，假如我自己不想问，没人能逼迫我问出这个问题。”段忱叹了口气，“好在没什么大事。但是……”
　　
　　许玮的反应这么激烈，是不是说明当年他们离婚的事情，其实另有隐情？
　　
　　段忱的内心五味杂陈。
　　
　　事情偏离轨道，朝着他最不希望的方向行驶，他不愿看到这样的场面，却也无力阻止。段忱沉默了有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段云程打了个电话，果不其然，对面是一阵忙音。
　　
　　消停五分钟后，段忱又锲而不舍地再打。这次电话接通了，传来段云程微冷的声音：“什么事？”
　　
　　段云程周围的声响很杂，看来是在忙，以往这种情况，倘若不是特别急的事情，他会让段忱下次再打来。
　　
　　“我妈住院了。”段忱说得言简意赅，然后将医院的名称报了下来，“医生说只是神经上的问题，需要休养一阵。”
　　
　　“她怎么了？”
　　
　　“因为...我问了你们当时离婚的原因。”段忱握着手机的动作微微一紧，接着慢慢松开了，“你当年，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秦淮看他的神色由犹豫渐变得冷了下来，忙问道：“怎么了？”
　　
　　段忱把通话结束的页面给他看，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来：“挂断了。”这结果对他来说，本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然而真放在现实生活中，又实在太过令人难以接受。
　　
　　秦淮哑然。他心里也生出种无力感来，一时之间，不禁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怀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收集证据，送段云婧去接受法律的制裁。”段忱面无表情，“她做的事情，已经足够让她进去几回的了，早晚都会被抓判刑，我只不过让这个过程提前一些。”
　　
　　他心生不忍的时候，对方却利用这种空出来的时间差，毫不犹豫地对自己出手。如果不是秦淮命大，或许他们现在已阴阳两隔，更不会有机会查到段云婧的违法行径。
　　
　　到时候两人一死，她的事也消弭下去，还能顺理成章囊括段氏更多的股份。从段云婧的野心来看，也许她最想要的，一直以来都是无尽的金钱和权势。




第一百零七章 姜还是老的辣

　　医院人很多，一番检查做完之后，已快到了晚上，正是阳光将落不落的时候。段忱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伸出胳膊把秦淮挡在自己内侧的过道里，留神护着他：“你现在的身体不能久站，先回去吧。”
　　
　　“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出去跑活动了。”秦淮看他的臂弯撑起个说宽不宽的屏障，虚虚地揽在自己肩膀外面，心里就泛起一阵暖流。他眼眸微垂下来，却不提及，“我跟你一起，送伯母回去吧。”
　　
　　他本来是怕那个猜测一语成谶，许玮看着段忱在身边，心里岂不膈应？谁知她做完检查出来后，竟连段忱送自己回去的选项都给否了，点名要秦淮陪她。
　　
　　段忱眼光黯了黯：“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离得不远。”许玮没有看他，只示意秦淮陪自己走一段路，“让他陪我走回去。”
　　
　　“您现在需要休息，秦淮也身上有伤，我自己走回去吧。”段忱没再强求，他刚要把车钥匙交给秦淮，又被许玮喊住了。
　　
　　“走两步才好得快。”许玮转头看秦淮一眼，目光落到他的肩膀处，“就这两步路，还死不了人。”
　　
　　“但是——”
　　
　　“我陪伯母走回去就行，你先过去等我们。”秦淮心下一慌，忙拉住了段忱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走个路确实不影响什么，医生也说我该活动活动了，你放心吧。”
　　
　　他连推带拉，把段忱让回了车里。
　　
　　许玮看着他们的举动，没有说话，等到秦淮回来时，才忽然问出口：“你很喜欢他？”
　　
　　秦淮顿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看着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不知不觉就产生了一种寂寥的感觉，尤其是想到段忱正一个人驱车回去，那种难言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段忱的父母似乎都不待见他，他虽不说，心里的滋味，应该是积压已久的难受吧。有些玻璃上看不出裂痕，但自身边缘的磨损，早已越来越深。
　　
　　“您为什么要那么对段忱？”秦淮斟酌着词句，视线落在墙根处一棵迎风飘扬的小草上。他心跳得快了许多，终于问出口，“难道他不是您亲生的？”
　　
　　许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觉得呢？”
　　
　　“……”秦淮明白自己说错话了。他一直高悬不下的心事径直落下，连自己也没发现地松了口气，“可是，您好像不太喜欢他。”
　　
　　许玮没有回答。
　　
　　对于段忱，对于陆鸣潜，她心里有没有过愧疚？
　　
　　恐怕只有风声知道了。
　　
　　她忽然停下道：“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知道什么？
　　
　　是家庭情况，还是自己和段忱感情进展的速度？也许段家已提过两人在一起的事，可许玮此时此刻提起来，是什么意思？
　　
　　秦淮心里咯噔一下，也不觉收住了步伐：“您是什么意思？”
　　
　　许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或许是觉得很好笑，纤长的眉梢往上轻轻挑了挑，并不明显。她的情感在面庞上很难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因为无论是笑，亦或是生气、伤心，都是极快压平下去的：“我是说你在国外遇险的事情，我听说了。”
　　
　　怎么会……
　　
　　“段云程告诉我的。”许玮想了想，视线往回程看不见的远路上扫去，“难道你们没想过那个定位是谁发的？”
　　
　　秦淮不敢置信。他既没有想到许玮和段云程还保持着如此密切的联系——连最近发生的情况、这样私/密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也没想到那天出手救自己的人，居然是段云程。
　　
　　许玮秀气的眉微不可查地蹙了一瞬，秦淮不由担心到她是在想自己儿子的这个男朋友，和她儿子一样智商堪忧。
　　
　　由于这个出自第六感的猜测，他默默地替段忱喊冤。段忱倒是猜到了些，谁知一去就看了场让人窒息的桥段，顿时把这种怀疑转了方向。
　　
　　“还是太年轻。”
　　
　　“啊？”
　　
　　许玮的神态像是很不满意，但针对的对象，居然是她儿子：“吃一堑长一智，记性才会深。他放下你一个人，是摔得还不够惨？”
　　
　　她丝毫忘记是自己赶走了段忱，而对着巷口轻唤了声：“出来吧。”
　　
　　秦淮闻言一怔，他也转头看去，看到一个和段忱六七分相像的影子……走出来后，是段云程。
　　
　　这是怎么回事？
　　
　　许玮却没打算平息秦淮心中的疑惑，只将目光轻轻在四周一扫，见四下无人，便问段云程：“人在哪里？”
　　
　　“收拾了一下，送回该去的地方了。”段云程没过多解释，尽管声音平静，却带着淬过的冷意，寒霜冻雪般，都敛在表面的云淡风轻之后，“那些人都有案底。看来，她快要发疯了。”
　　
　　他话音中轻描淡写，仿佛形容的是个奇迹乱咬的疯狗，对于那个“她”所指代的人，更是只用了陈述的语气，并没放在眼里。
　　
　　秦淮敏捷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先一步被对方问话了。
　　
　　“段忱开始收网了？”段云程在询问他，语气却很笃定。
　　
　　“是的。”秦淮想起在医院里段忱的态度，把这些事情关联起来，“不过，可能还得有一段时间。”
　　
　　他接过段云程递过来的u盘后，眼神难掩讶异，觉得自己宛如捧了个烫手山芋。这里面装的，该不会也是段云婧犯罪和侵害段氏权益的证据吧？
　　
　　其实秦淮很想再问问那天的事情，是段云婧自导自演的一场大戏，还是段云程心知肚明之下的将计就计？但这些事情，都需要坐下来详细谈，这条道路时不时有人来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许玮已经好一会儿没说话，现在却笑了一声，只是声音有点冷：“如果我们不在这里，今天你可能又被拖走了。”
　　
　　言语之间，就差直接把对自己儿子的不满写在脸上了。
　　
　　“因为姜还是老的辣。段忱还年轻，还要多跟伯父伯母学习。”秦淮也掀起唇角笑了笑，望向身后的位置，目光无形中温和许多，轻声道，“不过他并没有走。”
　　
　　段忱一直开车缀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让许玮发现，但真的发生意外，他也能第一时间赶过来。就像那天他单枪匹马先追过去，跟在乔的车辆之后一样。
　　
　　这是他们的默契，也是某种不必说出来的信任。




第一百零八章 有人要发疯了

　　秦淮没想到，自己第二次见到段忱的父母，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原本他以为他们彼此疏离、再不碰面，想凑齐两人，唯一的可能就是段忱或者陆鸣潜成婚了。
　　
　　段云程似乎还爱着许玮，许玮也不像是能完全放下对方的样子，但那段婚姻，又分明走到了无疾而终的结局。
　　
　　没有误会，没有背叛。凭借段云程的手腕和能力，外界的任何因素都不足以让他结束自己的婚姻。
　　
　　只可能是许玮提的。
　　
　　难道和她自身精神状态的问题有关？
　　
　　秦淮心里难掩伤感。既替他们可惜，又为段忱难过——差一点，他就能在美满的家庭环境下长大了。
　　
　　平心而论，段云程是个好父亲。他一直都有在给他和许玮的孩子铺路，也一直有在收集证据。
　　
　　或许段云程不会表达，但从来没有阻止过两个孩子做喜欢的事。段忱的爱好如此，他本身就是要在这个领域发光发热的。
　　
　　想做什么，就去做。这是段云程的态度，是一直以来在背后无声的支持。
　　
　　倘若段云程只是把段忱当做接班人栽培，从来不在意他的感受，就不会纵容白玉有瑕——不会以宽和的态度面对段忱和自己在一起，更不会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把定位发给段忱。
　　
　　那些无声中的暗潮涌流，藏的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最真实的关怀。
　　
　　秦淮想起了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想起了一意孤行的母亲，又想起了无条件爱着自己的爷爷奶奶。
　　
　　无论多强大的人，都离不开亲情的抚慰，都需要家人的支持和理解。
　　
　　他看向段云程，觉得对方锐利的眼神如钢针般穿透皮肤，轻易就能看清自己的心事，但想起段忱这些时日的状态，只能鼓起勇气说下去：“伯父，您一直以来对段忱要求严格，是对他寄予了极高的期望。虽然您表面上不说，但还是把他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上。”
　　
　　“段忱很在意你们，正因为有了这层牵挂，才会更容易受伤。既然您也在乎他的感受，为什么要生分得像个陌生人？”
　　
　　秦淮一直认为，最可怕的不是误会，而是不肯沟通。这一点他自己也时常不能做到，所以此时此刻的心情，实在是非常紧张。
　　
　　“我可能有点太着急了。”秦淮在心里轻轻叹一口气，“您确实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只是稍微不善表达了些，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您谅解。”
　　
　　他是个严肃的长辈，也是段忱的父亲。秦淮一时担心自己太过僭越了，惹得对方产生误解，认为自己不守礼节。
　　
　　段云程即使不说话不动，只站在那里，也很容易给人传递压力。但他从没把这种紧张的情绪施加到秦淮身上，换言之，他并没打算为难小辈。
　　
　　“这些年，我对他的关心确实太少了，更没尽好一个父亲应做的义务。这是我对不起他的地方，你不用道歉。”段云程看着远处延伸到墙头的地方，声音微顿，“如果他还愿意的话，我有些话想和他谈谈。”
　　
　　他看的是……
　　
　　秦淮一怔，条件反射转身看去，果不其然看到段忱紧抿着唇线站在那里，周身气质微凝：“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段忱发现两人一拐进去就都没了踪影，急得心神乱了方寸，差点直接报警。好在这一切都是虚惊一场，他最重要的人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而且……
　　
　　“你要不要和伯父单独待一会儿？我陪伯母走回去，再在外面等你。”碍于双方父母看着，秦淮连捏一下对方手心的动作都犹豫了一阵，选择放弃，“这边伯父检查过了，很安全。”
　　
　　段忱喉头上下滚动了下，分毫不顾及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人在的私/密空间，一瞬不瞬盯着他：“谢谢。”
　　
　　这眼神里包含的信息太多，不光是感动，还有炽烈燃烧的情感。秦淮耳根一红，甚至觉得如果这里没有别人在，段忱会直接搂着他的脖颈吻上自己。
　　
　　“你去吧，我等你。”
　　
　　落日西斜，黄澄澄一轮太阳已快落了山，日晕和光阴相伴转圜，余晖却还在将光彩洒回人间。段忱赶过来的时候，秦淮正虚靠在墙根儿上，笑吟吟回望着他。
　　
　　“你怎么站着等，累不累？”段忱眉宇稍稍一拢，快步朝他走过去，走近时才发现秦淮手里捏了个银光闪闪的小东西，“这是什么？”
　　
　　“你爸给你的。”
　　
　　秦淮将u盘塞进段忱手里。
　　
　　此时两人都被一片夕阳笼罩，侧脸也氤氲上一层火烧云罅隙跌下来的金光。他掏出手机对着天空拍了张照作为收藏，仿佛共沐过晚霞，就联想到了相伴到老的一生。
　　
　　春秋晒晒太阳，冬日在火炉旁翻翻书、打个盹儿，倒也不错。
　　
　　他钻进车厢里，低头系上安全带：“你现在可以放心了，你爸和段云婧一点事情都没有，就算有，也是她……”
　　
　　说到这里，秦淮突然截住了话稍。
　　
　　段云婧真会有这种疯狂的想法吗？就算只是单方面的，也让人无法理解。假如确有其事，现在她的事业被段忱处处打压，又遇到这次父子联手的无情打击，会不会真的发疯？
　　
　　想到这些事情，秦淮的神色凝重了些：“这段时间，你得多留神些，照顾好你妈妈。”
　　
　　“那里用不着我，他们只会嫌我多事。”段忱连声音里都染上了柔软的笑意，“对我来说的当务之急，是保护好你。你不是要去试镜？”
　　
　　“今天不算正式的试镜，是个名义上的小聚会，只看一下几个竞争演员的感觉。这个角色也不会这么快定下来。”
　　
　　季处枝的演员到现在还没敲定下来，他想去试试。等到筹划好正式开拍，还会再隔一段时间，伤早该好全了。
　　
　　“你说，段云容这个角色，会不会是专门给你弟写的？”
　　
　　秦淮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被周围的景物晃得眼晕，又转了回来，总结道:“不过这辈分差得有点多。”
　　
　　听说《风月枝》的剧本，相西然磨了很多年，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在选角时格外挑剔，一直拖到现在。以他和陆鸣潜的关系，人物有原型也是很有可能的。




第一百零九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胡乱揣测总归是不礼貌的，秦淮更关心的一点，是前世他并没听说过《风月枝》要拍成剧的消息。这次相西然改变想法，把一个压箱底的本子重新打磨了选角拍摄，究竟是因为什么？
　　
　　季处枝……
　　
　　一个既割裂又有着不明显的悲情主义的角色，该怎么演？
　　
　　他起初怀疑这个角色某种意义上是相西然的缩影，或是心灵上的寄托，所以才会在选角和番位敲定上大刀阔斧地偏离传统方式。
　　
　　《风月枝》是相西然最特殊的一部作品，在选角时，他就宣布季处枝的角色无论咖位、知名度大小，都可以公平竞争，以演技优秀者为佳。
　　
　　这也给秦淮提供了机会。他虽然知名度有了广泛提高，但并没安身立命的主演作品，论资历比不过竞争的其他人。
　　
　　可要是抛开这层关系，对他的束缚，就少得几乎不存在了。
　　
　　只有相西然，才会做出这种看似毫无道理，又全为剧集质量服务的事情。
　　
　　不过在秦淮看来，相西然是个相当成熟、理智，处事游刃有余的人，也不见悲观色彩，与基调掺着凄凉、具有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的季处枝有着鲜明对比。
　　
　　就算有点关联，也是从小细节放大许多倍，再折射到内心的。心里的感受从来是门玄学，如果猜测成真，想要把握好这个角色的性格，恐怕是难上加难了。
　　
　　但他不是季处枝，没有悲观情绪，即使是看到同批次竞争的演员，也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至于为什么会产生影响……
　　
　　谁叫娱乐圈太小，他又遇到熟人了呢？
　　
　　宋远行，风头正盛的资源咖流量小生，靠性别红利吸血同期女演员上位，跻身近一线，同时也是今年新人奖炙手可热的得主。
　　
　　当年秦淮接到的一部古装剧被中途截胡，物料都跑得差不多了，忽然换成了宋远行，还顺势踩了他一头。粉丝也是敢怒不敢言，甚至不能像路人那样光明正大地吐槽，只能咬碎了门牙硬往肚里咽。
　　
　　那时候秦淮因为得罪了人，能接戏的机会本就少之又少，而宋远行背靠大公司，掌握舆论风向，轻易就能让他彻底失去机会，被雪藏起来。
　　
　　也因此发生了另一件事——有个秦淮的粉丝质问买营销的行为是否欺人太甚，结果被宋远行发出来，以居高临下的态度，让她经历了一场毕生难忘的网暴。
　　
　　他心安理得地把素人挂在自己的首页上，假装玩不清这个软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享受着党同伐异的快/感，事后还要假惺惺说明自己不懂粉圈的风气，害她生病是无意为之。
　　
　　那姑娘还被诬陷伪装抑郁症博同情，被宋远行的粉丝骂到退网。虽然秦淮一直尝试联系上她，但还是没能成功，这也成了他心底难以释怀的愧疚。
　　
　　她在退网之前，还给留下最后一条评论，后来秦淮删了很多微博，却保留了那天的——即使评论底下，充斥的是大量宋远行粉丝难听的谩骂。
　　
　　“对不起秦老师，本来我想的是陪你一起努力，看你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的，但现在我得去休息啦，就在远远的地方继续看着你吧。我相信是你的话，一定可以，也希望终有一天，你能在自己的世界发光发亮。”
　　
　　重生之后，他由于不走流量路线，跟宋远行完全没机会碰上。谁知对方看上了这题材和演员配置，居然也来试镜了。
　　
　　如果从前宋远行抢了他一个角色，今时今日自己再还回去，算不算对那个时空他的粉丝的回应？
　　
　　秦淮从不存隔夜的仇，不生无谓的气。可是这件事，他记了很长时间。现在他终于有了机会，可以站在平等的擂台上，和宋远行公平竞争了。
　　
　　“你怎么了？”段忱仿佛一个敏锐的秦淮牌心情感知器，不用说话，就直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一凛，“那人是谁，是不是对你做过什么？”
　　
　　“你想多了。”秦淮哭笑不得，刚才沉重的心情也松下来一些，催促他快走，“什么都没有，不要乱来，我要进去了。”
　　
　　他以为自己聊天的动静很小，但事实上，有些人天生喜欢观察周围的人，从两人一出现在这里，就落入了宋远行的观察范围。
　　
　　宋远行不但喜欢看，还会肆意评价，对自己看不惯的人品头论足。就目前为止，似乎还没哪个离得近的现实生活中的人被他认可过。
　　
　　更何况，以貌取人，是宋远行最经常做的事情。他冷笑一声，眉稍上已挂上轻蔑的神色，仗着天色黑没人能看见，把心底的厌恶搬到了脸上。
　　
　　看来，传闻不虚啊。
　　
　　长那样一张妖里妖气的脸，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看来，是个被包养的。走后门这种事情，啧啧……
　　
　　这种小公司出来的人，别的不行，伺候的手段倒是熟稔，自己被迫和这种不入流的货色竞争同一个角色，也真是掉价了。
　　
　　宋远行饶有兴味地勾起了唇，如果秦淮身边是个老男人的话，看戏的体验感估计会更好一些。他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突然看到相西然从屋里出来，径直走向了那个男人，随即两人攀谈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活络许多。
　　
　　他们...认识！
　　
　　意识到这个问题，宋远行脸色一下子就阴沉起来，再听不见外界的一点儿声音。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要被直接踢出局，和这个角色失之交臂？
　　
　　这场聚会的性质很简单，广撒网集中选角，所以以前跟相西然合作过的演员也在场。有些人本就是抱着多结交人脉的心思来的，对于角色的执念并不深。
　　
　　真正有竞争力的，也只有寥寥几个人。
　　
　　毫无疑问，秦淮就是其中之一，还是极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看过他演的戏的人，除了心眼狭隘闭目塞听的，都不得不承认秦淮的演技是极精湛的。
　　
　　宋远行佯装和秦淮打着招呼，心里已开始盘算起来。春季的衣服变薄很多，更何况这一行格外注重造型，早换上了衬衫乃至短袖一类的衣服。
　　
　　他站在台阶较高的位置上，借着这个角度，意外发现秦淮衣领下闪过一点白色的纱布。




第一百一十章 投怀送抱，折断桃花

　　 他...身上有伤？！
　　
　　这个念头在宋远行脑海里一晃而过，片刻微讶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按捺不住的窃喜。这里人流往来密集，加上天色已深看不清东西，倘若一时失了手、发生什么意外，也没人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能不留痕迹地解决到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至于会不会心中有愧...这套道德标准，不适用在宋远行的处事准则上。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聊着天，眼神却已飘忽不定，飞向了四周。现场为了烘托气氛，开的灯光偏暗，像从彩色毛玻璃边角微微流出来的一点橙黄色，很有复古怀旧感，也无形之中为他提供了动手的便捷。
　　
　　宋远行悄悄往旁侧斜抬起眼帘，见到四周的人群都一心攀谈得火热，便意识到机会来了。莫说是周围的人，就算是秦淮自己，也未必会留意到这种细节。
　　
　　更何况，监控拍不到这里。
　　
　　他借着给路过的人让开过道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移动到靠近对方的地方，突然出手如飞地一推！
　　
　　宋远行脸上尤带着热切的笑容，只是下半张脸，已经微微扭曲。
　　
　　凭什么秦淮演一个区区男配，就能拥有居高不下的人气？
　　
　　既然有伤没好都还惦记着跟自己抢角色，那就别怪自己出手狠毒。最好十天半个月出不了院...不，干脆伤得再重点！
　　
　　“咔嚓。”
　　
　　是东西断裂或骨折的声音，却不来自秦淮。宋远行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满脸涨得青紫，汗珠滚落下来。
　　
　　他耳根子被憋得通红，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身旁的男人。
　　
　　宋远行一直自认力气很大，此刻他的手却像被一根烧红了的铁钳攥住一样，死活抽不动分毫，肘弯处疼得发狠，仿佛把皮肉扔进烈火里炙烤，滋啦啦冒着白烟。
　　
　　他刚要开口，就被对方冷冷地打断。那人眼底神色微凛，闪着种言出必行的寒芒：“要么去医院，要么警察局见，你自己选。”
　　
　　宋远行一个哆嗦，从后半句话中听出了显而易见的威胁。
　　
　　他用过很多耍小聪明的阴损手段，知道什么样的钉子能碰，什么样的碰不得，而面前的这个人，恐怕比他过往遇到的茬子都硬。
　　
　　可就算是耍阴招，顺风顺水得太久，也吃不得亏了。宋远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如同被劈头盖脸扇了一巴掌，从耳根处火辣辣地烧起来。
　　
　　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要像条丧家之犬夹着尾巴灰溜溜躲出去，这种苦头，自从他跳槽到大公司，拍偶像戏走红了后就再没体验过。
　　
　　他虽然心有不忿，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个陌生的号码。宋远行正心头火起，想直接挂断，但转念一想，万一是哪个自己新骗到手的小网红，还是顺手接了起来。
　　
　　对面果然是个女人的声音。
　　
　　即使隔着屏幕，也能从动听的音色中感知到她是个极美的人，但她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宋远行骤然瞪大了眼睛。
　　
　　……
　　
　　“你可以松开我了。”秦淮低着头，微不可查地抬手碰了下按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刚才段忱攥住宋远行的胳膊后，生怕自己踩空，顺势捞了他一把。
　　
　　现在他重心偏移，稍微往段忱的方向靠拢。尽管不容易被人发现端倪，可这里到底是公共场合，太过亲密不好。
　　
　　段忱把他轻轻拉到自己身边，留出了足够多的安全区域，防止对方被混乱的人群挤到：“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之前人虽然不在附近，注意力却只放在秦淮身上，没被周遭的俊男靓女吸引去一点儿目光，所以才能顺利发觉宋远行的小动作，尽快赶过来。
　　
　　秦淮摇摇头：“他...没什么事吧？”
　　
　　宋远行怎样他不关心，他怕的是段忱生气之下出手太重，落下把柄。
　　
　　“我把握过分寸了。”段忱神色淡淡，显然是觉得只折了胳膊，太便宜对方了，“他力道很大，是冲着让你残疾去的，就算没伤那么严重，也很可能落下伤病。”
　　
　　秦淮心底泛过一阵凉意。这样的人都能被当做公众人物，成为许多青少年的偶像，实在令人担忧。
　　
　　“我以后尽量避着他走。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有些人就像狗皮膏药，只能不沾，否则越理他越来劲儿，连带着手上也不干净。
　　
　　而且，他不想事事都依赖段忱的帮助。
　　
　　秦淮拍了拍段忱的手，以示安抚：“你在旁边等会儿，我们一会就回家。”
　　
　　除了像宋远行那样因为“特殊原因”需要离场就医的，现在还没人走开。他虽然心情被破坏了，却也不想半途离场，留个不礼貌的形象。
　　
　　只是这一天本就够波折的了，这一等，居然还能闹出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身着白色纱裙的女生杏脸桃腮，长裙设计裁剪得当，完美勾勒出她的身材曲线，妆容是前段时间流行的纯欲风，显得气质出众又娇俏可爱。
　　
　　秦淮一眼认出，她是最近在播的古装小甜剧的女主角，之前也演过相西然剧里的女配。
　　
　　她慌乱地连连道歉，一眼瞥到自己拿着的酒水并未泼洒出来，而是安然无恙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时，尴尬就更严重了。
　　
　　出主意的同伴也傻了，想不到这酒不仅没洒出来，还能在第一时间被夺了过去，不由用咬着耳朵小声谴责这个“战五渣”：“谁让你装那么少的？而且...我不是让你真泼，你害怕什么？”
　　
　　两人交谈的声音虽小，但还是断断续续地落到了段忱的耳朵里。他神色一愣，意识到不对的地方，立即看了过去。
　　
　　女生欲哭无泪，一边鞠躬道歉，一边拉着她朋友扭头就要走，却被过分热情的同伴先截住了话头，大胆追问道：“那个...秦老师，可不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她想和你认识一下。”
　　
　　俗话说得好，女追男隔层纱。起码要微信这一步，多半不会有人当面拒绝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靠脸上位？

　　这结果来得太突然，秦淮一下子愣住了。
　　
　　他本来左思右想，也回想不出来和对方的过节，更想不到两人弄这一出，居然是为了要联系方式？
　　
　　圈内很多人都会互留微信，久而久之列表的人也就越加越多，秦淮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于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能感觉到段忱不悦的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只能装没发现，悄悄抿着唇不看对方。
　　
　　秦淮刚把手机收起来，目送着两人落荒而逃的身影，好不容易松口气，垂下的手就被人牵住了。他脊背猛地一僵，有种在大庭广众下被注视的窘迫感，下意识要松开手。
　　
　　偏偏那人还佯作不知，面上带着体贴的笑意，只装傻充愣，仗着人多秦淮不好闹出动静，不肯松手。
　　
　　“别站在风口。待会儿冷风一吹，容易着凉。”段忱眉目都笼罩着层温柔的神色，如果细看，还有点儿无奈，“怎么，连让我献殷勤的机会都不给了？”
　　
　　他声音虽然很轻，秦淮却还是有些紧张：“她们没走远的。”
　　
　　男朋友牵自己是应该的，可要是在外面，有人的地方，他的心态就大不一样了。男性之间的安全接触距离不比女性，即使是牵手这样的举动，也很容易引起多想。
　　
　　而且，万一再有人过来，发现他们牵着手，会怎么想？不消说，这番举动大概率被刚才的两个小姑娘看见了，还不知道会被怎么揣测。
　　
　　“你是故意的吧？”秦淮颇感好笑，意外的同时，眉稍轻轻挑起，对这种宣示主权的幼稚行为表示无奈。
　　
　　“我牵一下自己的男朋友，不碍着谁。”段忱也放轻了声音，“再说，我是等她们走了才对你动手动脚的。要是她们故意走得慢，频频回头看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总不能等到这边清场吧。”
　　
　　他果然都知道。
　　
　　秦淮用警告的眼神盯他一眼，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回去再跟你说。”
　　
　　要是招惹桃花也是原罪，他的委屈都足以在六月飞起鹅毛大雪了，能跟谁讲去？
　　
　　段忱笑笑。他在听到这个力道轻得如同片羽毛落下的“训诫”后，眼神亮了亮，流露出几分期待来。
　　
　　“你还是快点养好伤吧。不然...怎么惩罚我？”
　　
　　这番两人间的调笑言语，得到的回应自然是一记浅浅的眼刀。不过有人乐此不疲，也甘之如饴，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情趣了。
　　
　　段忱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我觉得你能试下这个角色的几率，超过八成。”
　　
　　尽管他不懂演戏，但刚才草草地看下来一圈，心中也有个作为观众的直接估量。虽然前面的人演技也让人很有代入感，但秦淮一出来，整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如果其他人是在演，秦淮就是把自己化身成了季处枝。他能把一个又一个精心钻研的角色短暂带到这个世界来，再原封不动地送回去，来来往往，不损自身。
　　
　　段忱以自己的私心和判断来说，还不止八成。但选角这种事情影响因素也很多，为了防止造成落差，他还是放低了些比重。
　　
　　“我看人看事的眼光，一向很好，也准得很。”
　　
　　这句话成功言中，从《风月枝》官博放出的一些营业宣言来看，它隐隐有了定角的偏向。不久之后，又有营销号宣称，季处枝的角色已经定了秦淮。
　　
　　秦淮刷到这条微博，也是哭笑不得。连他本人都没收到消息呢，《风月枝》定角的事情就不胫而走了。
　　
　　真正试镜，后面应该还会有一回。
　　
　　他原本没将这热搜放在心上，只觉得可能是营销号为了刷kpi，或者是剧组例常溜人增加一波流量，和自己应当没什么关系。
　　
　　谁知没过一会儿，营销号看这个词条热度上去了，又迅速关联了另一个，打得人措手不及，让粉丝连应对的时间都没有。
　　
　　段忱的身份被“有心人”点了出来，那次众多人讨论的神秘人也终于尘埃落定，不是模特也不是小明星，居然……是个几乎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名字。
　　
　　与此同时被扒出来的，还有之前做饭直播时的同框侧脸图，包养的言论甚嚣尘上，关联对象又是这样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实在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哈哈哈，越级碰瓷了属于是。我这辈子都想不到，一个明星能和段忱扯到一起，除了娱乐圈的nc粉丝，也没人能有这种脑回路了。］
　　
　　［cp粉就是一群脑残，这样也能磕得起来？是有人还不清楚段家什么级别的吧，秦淮一个戏子连暖床的份都不够。］

　　［嘻嘻，什么样的人吸什么样的粉呗，等会儿人家追究起来，看你哥会不会被封/杀，我可是很期待哦。娱乐圈不能捞钱了就换个地方嘛，冲他那张脸，我还可以照顾一下。］
　　
　　有吃瓜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顺手留下几条意味不明的评论，一下子带偏了方向，导致战火四起，使秦淮被更多人嘲笑。
　　
　　［没人吃金主和被包养的小明星这种设定吗？光看脸我也能吃得下去，两人长得很般配哎。］
　
　　［求求ke药鸡闭嘴，这种家庭某人连门槛都摸不到吧，还想上位？说白了，也就玩玩罢了，还真想磕cp啊。］　

　　［虽蠢但说了句实话，不就是被包养的关系吗，话说，秦淮还真舍得下本钱啊，一下子资源这么好，没人捧谁信？］
　　
　　［就算这样，也赶不上豪门喜新厌旧的速度吧。那么多揣了孩子都没能上位的，更何况他还是个男的，笑死人了。］
　　
　　一时之间，冷嘲热讽的声音铺天盖地卷来，和粉丝忿忿不平的回应各占一半，吵得人眼晕。
　　
　　［拜托，就几句话就说他被包养？除了同框图你们还有什么啊，真搞笑，这年头同性之间都不能做朋友了？］
　　
　　［做朋友更奇怪啊，你真觉得他够格攀上段忱做朋友？像这种明星看起来光鲜亮丽，也只有你们把他们看得高贵，在真正有权有势的人眼里连个玩物都算不上。说没被包养的，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边，怎么认识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会落下

　　发布不实言论的博主有个共同的特点，合约全都签在鼎蔚娱乐下，也就是宋远行所在的公司。
　　
　　换句话说，这是一批家养的营销号。
　　
　　再联合宋远行前段时间发布的微博来看，故事的来龙去脉就能串起来了。
　　
　　［今天去试镜一个很喜欢的角色，做了很久努力，身边的人也开玩笑说我是角色本人，加上想要继续突破自己，就大胆做了尝试。但是……只能说，这个行业还是存在一些不公平的规则吧。］

　　当时设置是仅粉丝可见，事情发酵后，就被营销号截图贴了出来，一时之间评论区很精彩。
　　
　　［是《风月枝》吗？好可惜啊，宋远行好适合民国扮相的，被刷掉妥妥的黑幕啊。本人陆鸣潜和宋远行双粉，实在不能更同意两位帅哥合作了，我一人血书求宋远行出演季处枝！］
　　
　　［二人血书！路人表示怜爱了，帅哥演技有目共睹，今年的《致十七岁》和《我的傲娇殿下》演得都很出彩，被潜规则坑这么惨真是可惜了。］
　　
　　［舔饼归舔饼，当宋远行粉丝就这么见不得人吗？还要披别家的皮，没人想承认你这个所谓的“双粉”。还有上面的，连他演的扑街糊剧都知道得这么清楚，确定你是路人吗？］
　　
　　［笑死，mai身粉这么上赶着给你主子拉仇恨？别求锤得锤吧，你们努力控评，哥哥也在努力伺候金主呢，双向奔赴的喜欢谁能不爱【哈哈】］
　　
　　［嘘，也许等一会儿就能看到某人艳/照流出来了，毕竟很多有钱人都有点小癖好，说不定能看到什么刺/激的场面。］
　　
　　［火速赶来，什么刺/激的！不会弄死人吧……被你说得一把子期待了，我是纯路人哈，公平表示秦淮那张脸和身材还是不错的，如果有片源我肯定第一个冲~］
　　
　　宋远行悠闲地把身子往后仰，靠在躺椅上，高举着手机刷微博。当然，用的是小号，不然一个手滑点赞了热评，还怎么凹受害人形象？
　　
　　他实在很好奇，段家那位看到舆论后会怎么处理。
　　
　　只要是个男人，看到这些不干不净的言论都会觉得恶心吧。就算他对秦淮的新鲜劲儿还没过，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也不会继续把他留在身边。
　　
　　退一万步来说，段家的长辈也不可能接受自己儿子身边有个名声败坏的同性情人。
　　
　　可惜这帮脑子又蠢又坏的网友笨得要死，连带节奏都不会，把火力都集中在了秦淮身上，对于这种包养床伴的事情见怪不怪，只会感叹一句有钱人的惯常操作。
　　
　　这样一来，拖段忱下水，损害他名誉的事，就做不到了……
　　
　　但宋远行向来见好就收。段家是什么级别，他根本得罪不起，那天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更是把自己当做好使的刀，随时都可能翻脸不认人。
　　
　　能让秦淮倒霉，顺利拿走季处枝的角色，宋远行心里已经舒坦多了。
　　
　　只是网友也不是傻子，热搜的词条下面还有很多吃瓜不信瓜蹲反转的路人，就连他自己的评论区，也不全是向着自己的言论。
　　
　　［男绿茶非你莫属，影帝都没你会演，难道你觉得自己演技很好吗？］
　　
　　宋远行冷笑一声，仔细一看，发评论的是个叫少女心不会宕机的小姑娘，只是个素人，看起来也没什么背景。他做这种事已是驾轻就熟了，随手就把评论转了出去，后面的事情，自然会有大批脑子不好的人帮他做。
　　
　　办公室里。
　　
　　又复制粘贴完一段文案的男人坐在电脑前，神色悠闲地摇头晃着脑。他翘起了二郎腿，一身满是“阳刚之气”的肥肉也四散抖去，肚子上的大肚腩突了出来，直怼到键盘上。
　　
　　放眼一看，果然有粉丝质疑，放出张营销号隶属公司的关系图，所有的都指向了鼎蔚娱乐。
　　
　　男人大声“呸”了声，哗啦啦在键盘上打上一段字，隔着屏幕欣赏起这些年轻女孩着急又没办法的样子。
　　
　　就算知道了是被诬陷的，又能怎么样呢？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闻着腥味兴奋把脑袋挤进来的人比比皆是，可当澄清声明发布的时候，愿意去看的就没几个人了。
　　
　　他们更愿意相信所有人都是不干不净的，否则跟风辱骂的话刚刚说完，又要承认做错了事，岂不是自己打脸？
　　
　　所以虽然粉丝极力解释，路人质疑的声音也很多，营销号们却可以高枕安卧，不理睬一切不想看到的言论。
　　
　　任那些明星受再多粉丝喜爱，还是要被他们的寥寥几笔抹黑得一身脏，居高临下的成就感也随之攀升，只会躲在屏幕后嘲笑她们没脑子。
　　
　　钱挣到手，流量和关注度也上去了，至于良心是否能安？他在选择这份工作的时候，早就把这些东西置之度外了。
　　
　　旁边的人跟他是竞争关系，平日里明枪暗箭没少来去，此刻刚从门外走来，脸上还带着种奇妙的表情：“厉害啊，这一会儿就这么多转发，现在都有人找上门来了。”
　　
　　“哈！”男人眯起三角吊梢眼，满脸不屑，竖起四根手指，“删博可以，我要这个数。”
　　
　　“你想得太多了。”那人忍着笑，终于把幸灾乐祸的神情抖出来，“你被告了兄弟，估计很快就能收到律师函了。”
　　
　　“怎么可能？”
　　
　　看着他的神情不似作伪，男人脸色陡然转至灰白，不敢置信地哆嗦着嘴唇。这种事情一直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明星本人也只能忍气吞声，到头来说不定还会塞给自己钱“洗白”，就算说着追究，也会因为嫌麻烦不了了之。
　　
　　艺人连发条微博都会被公司管制，哪来的条件和营销号死磕？
　　
　　同事也觉得不可思议，只当他倒霉，撞枪口上了：“好像不是那个明星发的吧，不止是你，那一圈人都递了律师函。豪门都要面子，你发之前也不想想后果，怪得了谁呢？”
　　
　　他俨然忘记，自己刚刚还为错过赚钱和吸引流量的机会，捶胸顿足了一阵。
　　
　　男人脸上已经写满了悔恨之色，当然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后悔自己挑活儿没避开风险。他像死鱼一般从椅子上滑下来，颤抖着香/肠似的厚嘴唇，两眼无神看向天花板。
　　
　　这次...怎么就整治到自己了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 段总的浪漫追求

　　扭曲真相、散播谣言的人，远比流言本身可怕得多。
　　
　　营销号凭着意味不明的指责就能一语激起千层浪，让吃瓜网友眼冒绿光，赶来一同口诛笔伐。他们终日无所事事，却能在侮辱造谣和人身攻击中取得酣畅淋漓的快/感，体会到人生价值。
　　
　　一场盛筵过后，苍蝇爬过残剩冷饭，空留腐烂恶臭的气味。
　　
　　“现在还有点东西要发出去，公司会买好通稿，但我建议你延后几天。”苏应把一沓资料拍在桌子上，从信封里掉出来的，赫然是主角为宋远行的十八禁照片。
　　
　　“发出去的照片会把女方打码，不过这里面其实有好几个人。这个宋远行也是够渣的，精力充沛啊。”苏应皱起眉，“要不是几天后你们要直播试镜，干脆锤了他得了。”
　　
　　“什么直播？”
　　
　　“我也觉得很奇怪，可这就是相西然那边的决定，估计是看不惯网友说他有黑幕吧。虽然从前没有主演直播选这种事情，但对于相导来说...好像也不奇怪。”苏应叹了口气，又摇摇头，“反正你只要不紧张，力压某个羊尾男还是没问题的。”
　　
　　她的想法是等到时候再放实锤，不仅能帮秦淮引一波流量，还能使宋远行路人缘下跌的程度翻倍，温水煮青蛙，效果绝佳。
　　
　　“现在还有个问题。虽然公司的严正声明已经发出去了，工作室和后援会也都同步转发，基本控制住了广场和舆论阵地，但互联网的记忆力是很强的，估计以后会时不时被有心人拎出这件事来当做你的黑料。”
　　
　　传播谣言的营销号都收到了律师函，公司的态度也非常坚定，间接说明了包养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否则绝不会有这样的底气。
　　
　　话虽如此，秦淮以后和别的演员发生资源冲突的时候，也还是免不了被提起旧事攻击。
　　
　　“个别人的言论，你不要放在心上。”苏应带他那么久，知道秦淮的每一部戏，都是他凭自己的实力试来的，所以对后续的一点波折并不放在心上。
　　
　　身正不怕影子斜，实力傍身，就是最好的底气。
　　
　　她想起什么，脸色变得有点古怪：“但是你上次说...你和段总真的在谈？”
　　
　　直到现在，苏应还觉得如同踩在云端上，头重脚轻地看不清实际。她不是认为两人不合适，而是先入为主觉得秦淮太好骗了，担心他被人欺骗感情。
　　
　　苏应此刻就等于直接把心情摆在了脸上，写满了犹豫，更何况秦淮太了解她的性格，连在想什么都猜到几分。
　　
　　秦淮心里颇感无奈，弯起眸稍笑道：“我看起来像这么容易被哄到手的吗？我们是正常的恋爱关系，他没有欺负过我。”
　　
　　他就算好骗，也只针对身边已经信任的人。建立起亲密联系并不容易，所以秦淮不会把多余的精力用在怀疑朋友上。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苏应眼里的秦淮简直过于单纯善良了，勾勾手指就能骗走，更别提遇上处心积虑的“情场老手”了。
　　
　　某位两世为人都还是恋爱小白的段总听到这番言论，心里不知作何感想。
　　
　　“其实我找人做好公关方案了，但是...”苏应斟酌着言辞，“你觉得，他会愿意公开吗？”
　　
　　先不提对方能不能接受另一半做的是这种需要抛头露面的工作，就只说性别问题，也是道逾越不去的坎。
　　
　　那样的家庭最注重基因传递，能甘心没有个后代吗？
　　
　　同性结婚的比例，比异性相比还是少太多太多了，普通人都尚且有这些顾虑，更何况是段忱那种家世。假如他暂时没做好公开的准备，也是正常的事情。
　　
　　只是...这一拖，准备拖到什么时候？
　　
　　苏应的心里很是焦虑。一方面她见过太多残酷的现实，就算两人感情深厚，也抵不过世俗眼光、时间消磨及等等人性因素。另一方面，她害怕秦淮越陷越深，满心满意都在准备着和对方公开，却被拖着迟迟没有答复。
　
　　公布恋情势必会造成一部分女友粉的流失。苏应认真规划过，认为虽然会对秦淮短期的流量造成不利因素，但在后期发展上并无太大影响。他想沉心钻研如何成为一个好演员，走的路更踏实点儿，也并无坏处。
　　
　　可即使如此，苏应也觉得这是件很冒险的事。
　　
　　他准备公开了那么久，倘若对方真没这个打算，必然会导致一次次失望的累积，从而影响自身状态。
　　
　　他爱的那个人，值得吗？
　　
　　苏应承认自己在现实世界的名利场中摸爬滚打太多次了，早摔得一身泥泞，不敢轻信任何轻飘飘的承诺。
　　
　　更何况，她自己的事……
　　
　　那样一团乱遭，让苏应如何能冷静下来，去坦然面对这个让她遍体鳞伤的世界。
　　
　　然而也许是连上天也要给她点信心，一场发布会的视频被截取片段传到网上后，不止苏应，网友也全都震惊了。
　　
　　热搜炸了。
　　
　　#段忱示爱秦淮#
　　
　　段忱，秦淮。
　　
　　两个不同领域，甚至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名字，就那样并排挂在一起，格外般衬。
　　
　　不知是谁胆大，居然问出了网上传得热热闹闹的绯闻：“听说您给造谣诽谤的不良娱乐博主递交了律师函，而星衍娱乐也已澄清了旗下艺人并无不正当行为，这是否说明网上传闻不实？”
　　
　　他刚刚问完，就被同伴狠拽了一下。又不是娱记，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八卦，乱说话不怕回去挨骂吗？！
　　
　　段忱已侧转过身，正要往外走，按理来说是不会回答任何人的问题了。但在听到这个声音后，他却微微顿住了脚步，刚才全程绷紧、让人提心吊胆的脸上表情骤然变松，轻笑道：“确实不符。”
　　
　　记者心里吊着一口气，提在了嗓子眼儿上。这是...否认了？还是说网上的流言蜚语，终于把段家这位年轻的继承人惹怒了？
　　
　　“因为，我还在追他。”
　　
　　他说话时轻描淡写，像在陈述一件相当寻常的事情一样，然而四周的人却仿佛被定住的石雕，纷纷皲裂开来。
　　
　　“这样的话就别再乱传了，毕竟我单恋五年，也不容易。”段忱的面色忽然转冷，像是毫无预兆地覆上层寒霜，“否则，我会依法让那些造谣的人付出代价。”




第一百一十四章 得之我幸

　　“我靠啊啊啊！我磕的cp成真了！”揽着双人抱枕的女孩丢下手机，尖叫着在床上反复打滚，“同人文照进现实啊啊——不对，小说都不敢这么写，赶快刀了我给你们助助兴吧！”
　　
　　她怀着激动的心，用颤抖的手把这行字敲进屏幕里，立刻就得到了同担的纠正。
　　
　　［为了严谨不得不掰碎我的糖...呜呜还没有成真，段总的幸福需要靠我们勤劳的双手捍卫！］
　　
　　一个崭新的超话已经异军突起，并且还处在飞速涨粉的阶段中。
　　
　　忱秦慕楚。
　　
　　画手太太和文手太太美滋滋入住新家，并以极高速的产出效率，为两眼冒光的cp粉手动产粮。
　　
　　［长达五年的暗恋啊朋友们！我泪目了，这不把人追到手说不过去吧？我支持段总早日抱得美人归，最好把结婚证甩我脸上！］
　　
　　［感觉两人的家庭会造成一些阻碍哎，会不会虐啊，伤到了。］
　　
　　［你觉得段总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神志不清吗？他都公开告白了，当然是考虑好要和秦老师在一起了啊，成年人的感情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说真的我看一遍哭一遍，我就差一个滑跪直接给段总磕头了！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爹！谁能想到小心翼翼躲起来啃一口聊以解渴的cp，居然会有光明正大磕糖的时候呢？我今天早上真是吓死了，那些人说话好难听，让我连磕cp都心里有愧【悲伤】］
　　
　　［谁还敢说他不重视我宝贝啊……只能说段总好刚好帅好A，我放心大胆地把女鹅交给他啦，不得不说也太爱了吧！］
　　
　　这场狂欢持续到后半夜，然后又延续到了第二天。大多数人顶着黑眼圈，彻夜无眠——他们去翻秦淮以前的采访，以及从那晚的直播中抠糖。
　　
　　果然相爱的细节，都会存有蛛丝马迹。
　　
　　俗话说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经过具有当代列文虎克之称的显微镜磕糖选手的努力，他们成功扒到能够证明双向奔赴的细节糖。那些隐晦的心思连自己也瞒不过，都在一个个采访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没有发现以前采访秦老师都是说无心恋爱，活脱脱一个疯狂搞事业的形象，但从去年开始，他整个人都好像充斥着满满的希望，不仅变得乐观很多，也会对感情的事有憧憬了。］
　　
　　［行吧……本人甜唯，从阿淮出道就开始粉他了，承认这是真的。如果段总能让他更幸福，我就勉强接受他们在一起吧。］
　　
　　虽然以前的秦淮外表上也是温柔、细致的，也在极力传达一种积极的情绪给粉丝，但他似乎有种天然的哀愁气质，看起来并不真正开心。
　　
　　可自从去年的某个时间节点开始，他身上的能量慢慢发生了转变，由内而外都透着种发自内心的力量。一开始粉丝还以为是事业有了起色，让他眼前的阴霾为之拨散，逐渐明朗起来。
　　
　　但现在看来，似乎还有另一种可能。
　　
　　为了理清时间线，超话里的人卷起袖子开干，尽力从小细节上还原两人的相处过程，自暴自弃地陷入了失眠之中。
　　
　　也不怪他们睡不着，就连正主本人也属实被吓了一跳，好长时间没缓过来。
　　
　　段忱...和他公开了？枉他准备那么久，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对，根本没公开。
　　
　　是段忱单方面公开的，给自己这边留够了余地。无论秦淮怎么选都进退自如，随时能将利益最大化。
　　
　　他眉心飞快地跳了跳，立刻拨了视频电话过去。看段忱的背景应该在车里，而且是正在往回赶的路上：“我马上就到家了，等我。”
　　
　　“你...”话到唇边还是被咽下，秦淮心念驳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捧近了手机欲言又止，眼尾轻轻往下压，弧形的睫毛在面颊上一扫，“你怎么说谎了？”
　　
　　明明早就在一起了。
　　
　　虽然循序渐进的过程对自己事业的冲击最小，可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痴情形象，对段忱来说未免有些不太合适。
　　
　　段忱笑笑，随即漫不经心道：“既然他们能做出这种事情，怎么就要求我句句属实，没有一分错漏？”
　　
　　“你怀疑有段家的人授意？”
　　
　　段忱侧身挨着车壁坐，闻言顺势看向窗外，眼稍染着微冷的霜意：“除了我的两位叔叔，我实在想不到其他人了。他们惦记我手上这些股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想让我声名扫地，再步步紧逼拿捏住我？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秦淮听到后难免有些担忧。但由于对方一直在注视着他，所以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自然而然也落入了段忱眼中。
　　
　　“我这两个叔叔心思不安分，从爷爷去世后就开始动手动脚，他们当时没能把我扯下来，也没把段家折腾散架，现在就更不可能了。等我这周回去，再去好好请教下二位长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家常便饭而已。”
　　
　　“大概又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甚至可能有段云婧的手笔，毕竟大家目标一致，共谋利益稳赚不赔。”段忱淡淡道，“不过，野心太大又没能力吃下去，就别怪反噬其身。”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要当心。”秦淮明白，时至今日能让段忱吃亏的人或事已很少了，但还是忍不住叮嘱。
　　
　　“嗯。”段忱看着屏幕里的人，眼神不由自主软和下来，继续回答他先前的问题，“尽管五年是往少了说的，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确实只有21岁。”
　　
　　按照重生后的年龄，段忱今年已26岁了。
　　
　　“可你那个时候又没有喜欢我。”秦淮把手机安在支架上，自己也低头趴到桌子上，柔顺的发稍跟着落下来，露出张眉目清秀的侧脸，掀了掀唇角，“段忱，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段忱也不自觉地勾起唇际：“从你来到我世界里的那一天。”
　　
　　那天之后，他忽然真正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一潭死水的生活，终于有了想追求、想得到的人和事。此前他只在“活着”，为许多人的期望沉重地活着，在此之后，却体味到了“生活”的意义。
　　
　　得之我幸，如获新生。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给你搭

　    闭得严丝合缝的房门被从内里打开，隐约露出了点屋中的陈设，佛像、佛台，都一尘不染地摆在那道门后。
　　
　　宋远行有些迷信的事情其实不算个秘密，他不仅在家中供佛，还动辄找一些大师算命，对自己前程的气运很是在意。
　　
　　更何况最近他的运气委实不算好。
　　
　　那天风向陡然转换后，宋远行涉嫌挂出素人的事情就被截图传播，讨论度也瞬间升了上去，导致他的路人缘急剧下滑，口碑也翻车了。
　　
　　［骂人的都是不理智的路人和披皮黑好吧，我们也没有办法，立刻就挂黑了，绝不背锅！都说言论自由，难道现在的明星连为自己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这么快就开除粉籍了？好话坏话都让你们自己说完了，他确实没有言论自由啊，公众人物要为说出的每一句话负责的，发这些蠢话之前不想想自己的影响力，还是本来就是故意的？］
　　
　　“国内一堆破事儿，烦都烦死了。”宋远行不耐烦地把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合上，长吁出一口气，质问自己的助理，“之前说的那个大师，什么时候能约上？”
　　
　　“哥，那人在国外，你得先把试镜试完再过去呀。”池翼迟疑了下，小心翼翼地措辞想要应付过去，“而且你近期行程很满，公司那边说不能再改了，最好也不要轧戏。”
　　
　　助理的心里也很不痛快。
　　
　　宋远行时常抛下手头的工作去搞地下恋情，或是其他活动，他们这些助理管不了，结果两头挨骂，简直接了份让社畜人窒息的工作。
　　
　　更何况他昨天刚约了两个网红，今天就来拜佛，能灵就怪了。
　　
　　宋远行一脸不悦：“我知道，不用你说。”
　　
　　最近的翻车多半跟他对待工作的敷衍态度有关。但反思自己是不可能的，宋远行只会把这些挫折归结于多事之秋、流年不利上。
　　
　　那么在去下午的直播试镜前，就要好好礼一礼佛了。
　　
　　也许是那群“朋友”的商业吹捧真让宋远行飘了，连他也觉得自己很适合这个角色，再说段云容是由陆鸣潜来饰演的，就算为了避嫌，剧组也不会选择秦淮吧？
　　
　　想到这里，宋远行又是一阵暗恨。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段忱非但认了下来两人的关系，还公开表示要追秦淮。
　　
　　凭什么秦淮的运气那么好？有人捧，还把他放在手心里捧。
　　
　　宋远行的心底被一种熊熊燃烧的嫉恨攫取了，烧得失去了理智。他现在怎样看秦淮都不顺眼，偏偏还要和对方直播试镜竞争这个角色。
　　
　　不过...但凡剧组思维是正常的，都不会选用秦淮吧。这种组合传出去只会惹人哄笑，连带着还得罪了段家。
　　
　　宋远行大概忘了，相西然本来也并非多正常的人。不仅不在乎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更不怕得罪段家，否则也不会直播选主角。
　　
　　大概是这种事情太激动人心——吃完转折跌宕起伏的瓜后，又能直播看到撕扯后续，云参与演员的选拔，直播间的热度空前绝后地高涨，一下子跃升某平台在看人数第一。
　　
　　因为看热闹的人很多，加上这场直播本身就很具有流量，有些新人演员和小网红虽没接到戏的打算，但为了博取一些镜头，也递交了申请。
　　
　　［上一个真的不行，长得不贴，看到宋远行出来时真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哈哈有一说一，他这个妆造还是挺好看的，蛮有那种气质。］
　　
　　［谢谢路人的客观评论！他真的准备了很久呜呜呜，能有个机会在大家面前呈现出来，也算是弥补某种遗憾了。］
　　
　　［因为网红和明星有壁，至少上一个长得不行演技也不行，但矬子里拔高个儿就太抬举宋远行了，占了这时候出场的便宜。粉丝说话不要太指向性内涵……节目组有没有黑幕不好说，但秦淮演技很可以的，某人粉别提前挽尊了。］
　　
　　［所以一个个试镜吗？我好期待两人battle那种啊，就是现场对戏，这种最直接，谁好谁坏高下立现，不过还挺得罪人，应该不太可能。］
　　
　　［好像没有公布具体规则哎。相导一直都够特立独行的，他估计更想看到火花四射的试镜现场，可以期待一下……如果有就太燃了！］
　　
　　有句话她们误打误撞说对了，这次试镜确实没有具体规则，之所以一个个试戏，是前来的演员按照某种约定俗成的规则，自动排了队。
　　
　　试镜的内容也很自由，可以自行选择几段中喜欢的情节来演绎。宋远行为了保险起见，选择了相对靠前的部分，这时人物情绪还没层层递进，不容易演砸。
　　
　　他来之前，花重金请了人指导，“超常发挥”还是没有问题的。
　　
　　宋远行松了口气，微微露出点笑意来：“现在还缺一个群演和我搭戏，有人选吗？”
　　
　　工作人员有些抱歉地向他解释：“全程都是没有配备群众演员的，宋老师可以自由发挥。”
　　
　　宋远行的笑僵在了脸上。自由发挥？要他怎么发挥？对着空气无实物表演，难度就直线飙升了。
　　
　　“是剧组没来得及准备吗，我可以找个人给我搭一下的。”宋远行说得有理有据，态度温和地娓娓道来，“这样呈现出来的效果更好些，也有利于剧组宣传。”
　　
　　“……”工作人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不是临时找来帮忙的，之前每次试镜几乎都在，还从没见到有人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把话说成这样的。
　　
　　《神相》那场试镜，秦淮要面对的变数远比现在多很多，至于效果...那是他见过最炸裂的一次试镜，也是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一个人的演技可以多有代入感。
　　
　　他想到这次宋远行的竞争对手里，也有秦淮，神色就变得有点儿古怪了。
　　
　　宋远行伪饰很好的表情快要维持不住。这人是不会做事吗？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还无动于衷，不仅如此，还用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实在没有人，也没关系。我遵从剧组的安排。”宋远行背对着镜头，明明神色微愠，却偏要把声音放得更宽和一些，显得格外善解人意。
　　
　　这样...总挑不出错了吧？
　　
　　他的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消下去，旁边就传来到清润的声音，仿佛一串扯散的玉珠滚落砸到石青地面上，晕着微微的凉。
　　
　　“没关系，我来给你搭。”
　　
　　秦淮刚从幕后走了出来，修长分明的指节还虚虚按着帘子，然后动作轻缓地将它放落下来。他的神色看不出半分情绪，声音也相当平静：“好与不好，应该留给旁人评说。”
　　
　　后半句话他语声很轻，只落进了宋远行耳朵里，后者却瞬间心虚到脸色煞白，无形中添出几分紧张来。
　　
　　［好与不好，应该留给旁人评说。］
　　
　　宋远行转发秦淮粉丝微博，堂而皇之将素人挂上首页网暴时，正是以居高临下的态度轻飘飘地评论的这句话。
　　
　　公平竞争的机会已经展开，你准备好了吗？




第一百一十六章 直播试镜

　　明明他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说的话，但当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望过来时，还是让宋远行指尖抑制不住地颤了下。
　　
　　底气先短一截，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很容易造成对戏过程中的失利。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被对方影响了，宋远行猛然惊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为自己真实的心理反应感到面部发热。
　　
　　他在担心什么？
　　
　　秦淮甘当绿叶，给自己演配角做陪衬，他应该高兴才对。
　　
　　主角身负高光，无论立场还是人设比较炮灰都有着显而易见的优势，但凡他们的水平相差不算太大，演完后观众就只会沉浸在故事情节中，而自动忽视其中的差距。
　　
　　宋远行心下稍安，慢慢找好适合镜头的角度。
　　
　　这里的剧情是一段对峙。季处枝为洗清自身嫌疑，协助警察厅查案调查一个诱杀无数无辜男女的变态。他不惜以身犯险，把自己送到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手里，为营救人质提供了机会。
　　
　　虽然宋远行要演的片段是受到胁迫的境地，但并不存在气势比对方矮一截的情况。因为自始至终季处枝都表现得游刃有余，不仅以冷静的态度应对险况，还钓出了钩子后更多的浮线。
　　
　　灯光忽然暗了下去。
　　
　　屋内静悄悄的全无声息，间或渗着点冰凉的诡意，像无数条小蛇游动着爬进祠堂里，都缩在黑暗的缝隙里眼冒绿光往下看。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咔嚓”几声触碰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挨在一起。声源处微弱的烛光亮起来，橙红色的，像一团跳动的妖火。
　　
　　宋远行猛然意识到，这是秦淮在模拟祠堂里的声音氛围，把电灯道具尽量还原成了剧本中的效果。
　　
　　他眯了眯眼，抬起头去，看到秦淮侧对着自己，把一盏灯擦亮了。至此，周围的环境也终于大亮起来，露出摆着许多小牌位的台子，宛如一个个窄小的墓碑。
　　
　　祠堂里依旧是黑沉沉的，除了那点光，还有一点儿青白月色从窗棂处攀进来，呈冷调，折了几折，照在青年邪气森森的侧脸上。
　　
　　秦淮低着头，任水鸟般的纤长睫毛跌下来几圈阴影，投在有些怏怏的面庞上。他只专注地在做一件事——一下下磨着刀。
　　
　　他的皮肤在惨白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像一截鬼影子，或者说，是凄厉的艳鬼。泛着寒意的刀柄翻折一照，映出双掩藏不住兴奋的眼眸。
　　
　　宋远行的脊背僵了下，想让自己快点进入状态。这场试镜他明显占尽优势，又在之前发了内涵选角有黑幕的微博，真要是演得不如人意，就等于自打自脸，还替秦淮造势了。
　　
　　“留纸条的人，果然是你。”宋远行话一出口，心里便咯噔一下。他的台词功底一向不太好，拍戏都用的是配音，此刻便暴露了。
　　
　　那句话仿若飘出去的，如切不断的游丝浮在空中，比秦淮那个一身病气的角色听来更像有病。不仅没什么气势，更没预期里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
　　
　　然而秦淮却要回应个惊讶的神情。他按在刀柄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指尖稍一顿，忽然转过身，右手转了圈儿，把细长的小刀提在手里。
　　
　　“你怎么知道？”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了过来，真像个走路没有声息的鬼，正蹲下/身子，用刀尖挑着宋远行的下巴，语气冰冷狠厉。
　　
　　宋远行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两人挨得这么近，特写镜头一定是少不了的，对比也会更加明显，他得超常发挥才行。
　　
　　但越紧张就越容易掉链子，宋远行压力巨大，加上昨晚纵情彻夜没休息好，脑海里反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忘词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宋远行咬咬牙，干脆跳过了长段解释，冷冷道：“我为和你共处在同一片土地上，而觉得不耻。”
　　
　　磕磕绊绊地说出来效果更差，就等于直接承认台词不熟练，是片场事故了。既然如此，还不如跳过那部分，反正不影响整体剧情，也没人会知道。
　　
　　他没想到的是，自直播开始，这段的台本就贴图放在了屏幕上，方便观众观看。
　　
　　秦淮显然也被他晃了一下。
　　
　　那段情绪还没过渡过去，居然都被宋远行给跳了，对他的部分没什么，但对于自己，就难免显得奇怪了。
　　
　　他只当宋远行在故意为难，便也不在乎对方接不接得上戏，准备一个人独角戏唱到底。
　　
　　过去秦淮演戏的时候，更注重和其他演员的配合，共同磨出部好作品，但宋远行显然不在同一频道，他也没理由再想着带对方入戏。
　　
　　“你知道吗？你的眼睛特别漂亮。”秦淮低低地嗤笑一声，突然毫无预兆地阴狠下脸来，喉咙里压抑着嘶哑的怒吼，“你的眼睛...和那个贱人生得一模一样！”
　　
　　“我要杀了你，不...”他低下头，突然咯咯地笑起来，“我不会杀你。我要折磨你，久一点，你像她几分，便折磨几天。”
　　
　　“你杀掉一切有这份长相特征的人，不代表你告别了过去，这只能说明...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宋远行觉得自己语气应该更从容些，循循善诱，然而他连声音都是颤着的，“我可以帮你。”
　　
　　不对，情绪不对。
　　
　　但宋远行来不及调整了。他现在连基本的冷脸都演不出来，倘若不面瘫着演，甚至有可能演成情绪被掌控的那一方——秦淮看起来真像个疯子一样，丝毫不把人命放在心上，让人从心底不由自主泛起寒意。
　　
　　“我听说段云容在音律方面很有造诣。”秦淮的眼眸带笑，更带着疯狂滋长的快意，隐隐有点儿扭曲，“如果他收到这样一把骨笛，会不会爱不释手，会不会很感动？”
　　
　　“我勉强试试，用你最靠近心脏的那根肋骨，做一把送他。”青年那张脸没有血色，一双漂亮的眼眸点缀其上，里面盛满了骇人的残忍神情。
　　
　　“你猜...他会是什么反应？”
　　
　　秦淮的声音依旧是温和动听的，听来却和平日完全不一样，令人心底突突升起恐惧，不敢直视那双阴晴不定的眼眸。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有个朋友

　　终于……演完了。
　　
　　轰然一声枪响在耳边炸裂开来，宋远行靠在墙板上，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掩饰着自己的紧张，一边很慢地喘气平息情绪，一边望向秦淮。
　　
　　青年未尽的话已在起身的那声枪响中被堵绝个干净，身体直倒到地面上，眼底惊人的狠厉没来得及散去，睁着眼睛，还不甘心地看向这个方向。
　　
　　结束了。
　　
　　不对。宋远行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很长一段，都是被带动着机械走剧情，说话跟背台词一样，情绪不是偏了错了，就是没到位，妥妥的演砸了主角戏。
　　
　　他的脸色登时一白，下意识就要去后台看弹幕。
　　
　　［救...我有点被吓到了，尤其是特写切到的时候，我忘记了自己是在家里，以为他就在面前要杀我呜呜呜。秦淮以前的资源真是亏待了他，我还从来没有看一场配角的戏这么激动过，好想看他演戏啊！］
　　
　　［我可以ky一下吗？段总你在看吗！你不是要追他嘛，求求你了狠砸资源吧，求造福一下以我为代表的挑剔观众！］
　　
　　［以前没注意到，秦淮台词功底很稳啊，我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在看成品。对比一下，宋远行真的虚了好多，就不说情绪没上来了，他的声音时大时小，有些地方还咬字不清。］
　　
　　偶尔有几条宋远行粉丝积极控评的成果，也跟随着一大批嘲弄回复。
　　
　　［有的人天生适合一类角色啊，秦淮上一个出圈的角色也是反派吧？说不定是本色出演呢。］
　　
　　［秦淮是故意的吗？好的演员是要互相成就的，他步步紧逼让别人怎么接戏，更别提剧情上就有压制了。］
　　
　　［剧本就是这么写的啊，还要怎么让……而且这明显是主角的高光时刻好吧，从头到尾宋远行就没有在线的时候，能被炮灰压住也真是难得，活久见了。］
　　
　　［我笑掉牙了，宋远行粉丝这时候闭麦吧，不然显得输不起，更丢人。先不说秦淮目前出演的类型没有重复的，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角色和天欲雪根本靠不上，倒是某人偶像剧复制粘贴冷脸面瘫，真以为角色红利能吃一辈子？］
　　
　　［我不说，是谁连台词都忘记了，粉丝还洗为了效果临场发挥改词？宋远行连接戏都接不住，两人根本不是一个频道上的，辛苦合作过的演员了。］
　　
　　聊着聊着，这个话题也就逐渐跑偏，成了大型安利区。
　　
　　［其实秦淮跑过很长时间龙套的，有好几个戏的配角在播的时候都小小的出圈了下，是即使只有寥寥的几个镜头或者背景板也能引人一眼看到的水平。］
　　
　　［放着我来，纯粉丝来激情安利了！《故国月明》里的直男小将军也很可，还有温柔学长风格的待播剧，演技如何实践出真知，欢迎来验证哦。］
　　
　　宋远行一口气上不来，噎在喉咙里，脸涨得红紫，成了半生不熟的猪肝色。他一掀帘子，从后台走出去。
　　
　　那一段中场休息时间过后，秦淮已收拾好，也重新改过了妆，周身气质放松下来，连刚才的戾气也都一扫而空，像从不曾存在过。
　　
　　然而宋远行心底的怵意还没有散去，那种近在咫尺的逼迫感太过真实，要不是承担不起演砸的后果，他根本不想这么快再见到秦淮。
　　
　　由于现在试镜的是其他人，没对着他们直播，宋远行说话夹枪带棒了很多：“你要不要也试这段？我给你搭啊。”
　　
　　他已经看到了秦淮处理这段剧情的方法，如果照着搬过来，说不定能让对方应对不及。
　　
　　秦淮一怔：“也行。”
　　
　　他还真怕宋远行那段直播流出去，让人对季处枝的人设产生误解。秦淮是那种抽签选择任何要做的事都不在乎运气的人，试哪一段，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否则以他前世的境遇，演员之路早就该终止了。
　　
　　他答应得太快，宋远行第一反应就是有什么陷阱，面露不甘心的神色：“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反反复复把这段磨得很好？”
　　
　　“这样啊。”秦淮不想直面他的火气，顺着说道，“不如你抽一个？”
　　
　　宋远行差点儿以为对方吃错药了，但大好的机会送到面前，他更不会放过。
　　
　　为了防止秦淮反悔，他特意等到上一组的时间结束，直播镜头切回后台后，才状若无意开了口：“既然让我挑，我就却之不恭了。这一段可以吗？”
　　
　　这点儿小心思是瞒不住人的，但秦淮并不在意，答应下来，接过了剧本。在看到宋远行选中的内容后，他眼底微微露出点讶异之色。
　　
　　“是不是不方便？实在不行，换一个也行。”
　　
　　又来了。宋远行的演技，即使用在戏外的勾心斗角上，也还是一样的拙劣。
　　
　　他是料定了在直播情况下说出自己答应过的条件，这种时候如果不肯演，会在观众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比演砸了还严重。
　　
　　不过就算不是直播，秦淮也没打算反悔。
　　
　　只是……
　　
　　这里依旧是段双人戏，宋远行虽然想让秦淮对着空气无实物表演，但他自己的部分不仅找了人来配，还是演技口碑很不错的秦淮，这时候让他单演，会被人说不公平。
　　
　　“要不然，我给你搭一下吧？”
　　
　　秦淮看见他说话时特地背对镜头，藏住了神色，哪里不知道对方的心思，拒绝道：“不用麻烦，你刚刚演过一场，还是休息一下吧。我对着柱子演就行。”
　　
　　宋远行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的意思难道是，自己的演技还不如根柱子吗？
　　
　　秦淮并不知道宋远行在想什么。他只是担心待会儿演戏的时候，对方会恼羞成怒给自己使绊子，如果这样的话，他宁愿对着空气演戏，至少还不用应付外界困难。
　　
　　“等一下。”相西然的声音忽然从扩音器里传来了，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新奇的事，“如果柱子也行的话，对于对手戏演员的演技，你是不是没要求？”
　　
　　秦淮心里本能升起一点儿不详的预感，瞬时间警铃大作，他刚要辩解，对方就很快地把话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我有个朋友，很想当这根柱子。虽然他不会演戏，但...演柱子的话，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行了，对吧？” 




第一百一十八章 演你的柱子

　　弹幕沉寂了片刻，紧接着如同开水落入了油锅里，劈啪作响地疯炸起来。
　　
　　［啊啊啊，我忽然之间有种神奇的预感！是不是！是不是段总要当那根柱子！如果这条刀了，我必手抄一本成语词典来还愿！］
　　
　　［是谁磕疯了？是我，信女愿荤素搭配一年换我的cp马上合体！］
　　
　　在这种时候，自然而然有黑粉见缝插针，装作路人发表嘲讽的言论。
　　
　　［cp粉可以消停点吗，说多了真的烦，本来还打算去了解一下秦淮的，看了粉群觉得也没必要了。继续ky给你家主子招黑也没问题哦【微笑】毕竟什么样的人吸引什么样的粉，小说看多了搁这儿异想天开了，哈哈哈］
　　
　　［大概是粉群人均小学生年纪吧，还以为股东总裁这种人都是闲着没事干天天谈恋爱的，既然大家都在跳预言家，那我也来一条，段忱和秦淮必不可能结婚，顶多玩玩，欢迎来刀我！］
　　
　　［弹幕里根本没几个人说吧，都在超话里激动来着，难不成你也是cp粉，专门跑去看超话了？这种反智的帽子别说扣就扣，我们只是自娱自乐，也没真以为段忱会来搭戏，没素质的到底是谁？］
　　
　　且不说段忱不会有时间拿来随意挥霍，就算他真的有空，也不可能做这种自掉身价的事。
　　
　　所以cp粉即使再激动，也只是很谨慎地把这些话发在了超话里，以免被有心的人截图去嘲笑秦淮。
　　
　　“……”
　　
　　秦淮沉默片刻，抬眸看了看面前的人，欲言又止。
　　
　　［要出来了要出来了！但是这个高度，为什么我真的想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cp粉全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镜头一点点拉近，直到——段忱的侧脸出现在了屏幕里，眉目含笑，是和从网上找到的少量冷冰冰的存图全然不同的状态。
　　
　　直播间真正炸开了锅，微博这个话题的热度也在直线飙升，字里行间充斥着不敢置信的情绪。
　　
　　［怀疑自己在做梦……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懂了，有人爱得发疯，而我是实实在在的疯了，来根华子。］
　　
　　［这对是同人文也不敢写的程度，我愤而放下了手中的笔，蒸煮按头磕这谁能不迷怔啊！］
　　
　　最初的错愕散去，秦淮也终于回过神来，但他的惊讶程度丝毫不比围观群众少几分，微微挑起眉稍：“你怎么来了？”
　　
　　“因为我对演戏的事情也很感兴趣，想来看看。”段忱面不改色地把一年前的借口搬了出来，“你当我不存在就行。”
　　
　　秦淮想起宋远行点的段落，顿时眼前一黑，恨不得立刻把人推出去。他...宁愿对着根柱子搭戏，也不愿意面对段忱演完这一段。
　　
　　柱子是死物，但假如对面的人换成了段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顺利进展下去了。
　　
　　他为难的神色落到宋远行眼里，就自动转换成了另一种意味。
　　
　　该不会秦淮是怕惹段忱不高兴，进而影响到他在段忱心里的形象，才不愿演的吧？
　　
　　宋远行眼光一亮，也不顾及是在直播了：“看你说的，段总该不会还不如根柱子吧？刚才对着空气都能演，段总来了又推三阻四的，你也太容易紧张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觉得宋远行不是故意的吧，小心思这么多，把谁当傻子呢？我觉得评选白莲影帝奖，他说不定能后来居上某位劣迹艺人，拔得头筹。］
　　
　　［我翻译一下，这话的意思好像在说秦淮对段忱态度很冷淡，而且单独不待见他似的。还把段忱跟柱子做比较，显得秦淮很不识抬举一样……］
　　
　　［挑拨离间也太low了，有的人对特定的人就是会受到限制啊，等等...我另辟蹊径磕到了，该不会在秦淮眼里，段忱也很不一般吧？！］
　　
　　总有人在漫无边际的猜测中，一语中的，猜中真相。
　　
　　秦淮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也行。但是你不要动，更不要说话，剧本上的台词也别念，演你的柱子就行。”
　　
　　这句话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陈述。
　　
　　要不是他一直声音都是温柔和煦的，此刻听起来简直就是在命令段忱了。对着段忱发号施令这种事，落在部分网友眼中，间接等于秦淮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不要说秦淮，就算是随便挑一个在娱乐圈很有话语权和地位的人，也不敢这么说话。
　　
　　段忱想也没想，就直接答应下来。他只是来陪秦淮的，至于在镜头下露会儿脸充当根柱子，还不是什么做不得的事。
　　
　　两人分明是正常交流的模式，可由于段忱先被他们贴上了“资本家”这个标签，撕也撕不掉，所以无论他做什么正常的事情，黑粉都会先看不惯秦淮的态度。
　　
　　黑粉是以自己的思维方式，看待两个阶级地位完全不对等的人的，是以秦淮可以谨慎到战战兢兢，可以害怕得卑躬屈膝，唯独不能不卑不亢、谈笑自若。
　　
　　在他们眼中，即使秦淮侥幸迈入了这种阶级的圈子，也必然是被看不起的，应当是弱势没有地位的一方，做什么都要经过段忱的允许。
　　
　　尽管现在段忱表现得很顺从，难听的话语却从来不会消歇，几乎是瞬时之间，就有黑粉酸溜溜地吐槽起来。
　　
　　［某人是不是故意的啊，故意炫耀搭上了豪门以及借机麦麸？这也就是段忱现在兴趣正浓，才能放纵他一而再再而三不守规矩，啧啧。］
　　
　　［我也觉得，一次两次没问题，欲擒故纵就过分了吧。段忱怎么会看不出这点儿小伎俩？估计是还没到手，才会在不损害自身利益的情况下捧着，坐等翻脸无情的那一天。］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仅唯粉和cp粉，有些路人也看不下去了。本来是想围观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谁知变成了降维打击，忍耐已久的观众纷纷嘲笑起来。
　　
　　［麻烦宋远行粉丝少说几句，说的话不要和你们的内心一样阴暗。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思想那一套？在你们眼里他和段忱的阶级差距，就是你们思想和正常人之间的鸿沟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对戏，对你

　　弹幕里吵得怎样热火朝天，此刻秦淮看不到，即使看见了，也不会太在乎。
　　
　　他担忧的只是一点，这段本来是正常走的剧情，对象应该是段云容。主角之间的戏，自然是...火花碰撞的，更何况，这段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亲密戏。
　　
　　他习惯了演戏，可还没有习惯把蛊惑的对象换成日夜陪伴在身边的人。
　　
　　“这段...能播吗？”秦淮闭了闭眼，忽然想到问题的关键，朝着相西然那个方向的摄像头发出疑问。现在拿出来供试镜的几个片段，正式拍摄时不一定会出现，所以在选择的时候，相西然没有考虑“尺度”问题。
　　
　　“你放心演，直播间不会被封。”
　　
　　轻飘飘的一句话过后，对面假装忙音把连接给掐了，相西然生怕看不到这场好戏，再次装聋作哑起来。
　　
　　［阿淮放心演，出事相导背。就是说，难道没人注意到剧本吗？我看了一直脸红到现在哎，突然明白他刚才为什么不让段忱动了...这种情况，除非段忱不是男人，否则妥妥的会出事啊！］
　　
　　［我...傻了。这是未删减版剧情，是我配看的吗？不过说实话，这个点不好把握，很容易演成劣质的风情戏码，狠狠期待一把！］
　　
　　相西然似乎也在留意弹幕，他不给秦淮反悔的时间，直接把幕拉了。
　　
　　戏幕升起，戏幕落下，就等于敲锣开场了。
　　
　　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绝不会出错——只要这场戏拉开帷幕，无论有什么样的原因，秦淮都会认真将它演完。
　　
　　秦淮和季处枝，是有相似之处的。
　　
　　桌上支着的腰圆铜镜映着点暗沉沉的光，像生了锈的钱币折出来的，显得晦暗，愈显得屋子更窄小了。
　　
　　他今日未扮上相，也着实是有些倦怠了。漂亮到显得不真实的眉目没被bai粉搽得遮盖住，狭长的眼尾勾子般扬起，盛着点驰魂宕魄的绮丽。
　　
　　段云容觉得倘若他是一本书，那自己这半年多的时日，恐怕从未读懂过他。从头到尾，季处枝都像隐身在云雾之后，若即若离，连影子都仿若是虚浮的。
　　
　　这人的过去、目的，自己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明明心里有那么多怀疑，可还是没有推开他，不是么？
　　
　　那双眉眼中曾敛着要命的癫狂，也含过冷冽的排斥，然而今晚的电灯似乎电力不足，他被这淡橙色的光影一描摹，反倒褪去了点儿平日里喜怒无常的变度。
　　
　　段云容只觉得痴了。
　　
　　被假象眩晕了的，究竟是色yu，还是一霎抑制不住的心动？
　　
　　“我身边从未有人待过这样久。”季处枝却不睬他，眉梢眼角透着疏离，像一截浸在冷水中凉凉的海棠花枝，指尖擎着那颗莹白玲珑的珠子，在指腹间捻来捻去地把玩，“你非但是待的最久的，还是知道的最多的。”
　　
　　那些过往，那些不堪，那些他的种种谋略规划，犹如花中开花，一点点展露在世人面前。
　　
　　［你要杀我吗？］
　　
　　桌上有把枪，里面填了子弹，其中的一颗今日晚上才用过，两人都知道。此刻就躺在桌子的正中央，却没人动一动它。
　　
　　杀他本是件很容易的事。
　　
　　但从此以后，就少了个听他唱戏的人。不管唱得怎样，又或是风霜雨雪，段云容都会在戏未落幕时赶到，认认真真地听完一场，即使他不懂这些。
　　
　　季处枝忽然笑了：“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他确实不该来。至少不该在这个时候来。蜿蜒的鲜血像条丑陋的小河，流进暗色结块的土地里，流进后院的那棵长势良好的洋梧桐下——一切罪恶滋生的地方。
　　
　　［我怕你有危险。你信不信？］
　　
　　冰凉的感觉从皮肤处一凛，旋即蔓延到四肢百骸，惊得身体都酥了。然而并不是那管被搁置在一旁的枪支，季处枝覆身过来，已挨得很近。
　　
　　他像在观察个新奇有趣的物件，纤长的眼尾掀起点儿弧度，纵容着眼底一顷波澜在暗处翻涌。凑近在耳边，温热的气渡出来，像出了口气落到心尖，痒痒的。
　　
　　段忱本来不应该动的。
　　
　　然而耳畔的热气，以及对方的睫毛几乎触到面庞的感觉太过真实，让他的心突突地跳起来。
　　
　　他下意识偏过头去，正堪堪碰到一点微凉温软的触感，点在脸颊上。
　　
　　十指垂拢如洗净削好的葱白，何其皎皎，秦淮微用了点力，扯了住他衣襟最上方的扣子。
　　
　　还好，没拉开。
　　
　　他心跳得也异常快，只觉得凭借这个姿势，段忱很快就能将自己抱起来，坐在膝上，然后兜头兜脑地吻下来。
　　
　　太近了。近到自己的每一点儿变化，都能完完整整落入段忱眼中去。近在咫尺的撩/拨，若即若离、若有若无，不知道他能不能忍耐住？
　　
　　不要看他。
　　
　　但是...两人还在对戏，怎么能不看过去？
　　
　　纵然心跳动得再快，他的眼波流转间还是带着不着痕迹的媚态，像掼在黏腻的蜜糖罐子中，再扯直了拉出来似的，牵着长而细的丝。
　　
　　是蜜糖，也是致命的刀子，直直地捅进去了，就别再想出来。
　　
　　倘若现在桌上有正式演出配备的道具，秦淮会毫不犹豫拿起来用。但显然更多的呈现，需要借助身体来完成。
　
　　不需要一个吻。
　　
　　他伸手扣住对方的脖颈，就着这个虚虚的姿势，完成了从一触到飞快放下的过渡。倘若是在侧面的角度看来，会觉得两人交换了一个生涩的吻。
　　
　　他的眼底依旧是压着一点戾气，那分冰凉很快褪去，秦淮弯折起指节，将一点稍亮的东西推进襟袖。
　　
　　“现在你要是还想做什么的话，就做吧。”他估量着对方脖颈上应当只麻了一瞬，便也漫不经心地退回身去，单手支颐瞧去，嗤笑一声，“我不会不允的。”
　　
　　镜头恰好推近，切到了他眼底的神韵上。分明是近乎冷淡的，却又仿佛风流蕴藉，无一段不含蓄，无一处不外放着宣之于口的情绪。
　　
　　他像一捧流动的花汁，是被徐徐地捻了掐出汁水来的，鲜艳非常，又格外妖异。




第一百二十章 凭实力拿一番

         段忱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整颗心火烧火燎似的，“砰砰”跳动得飞快。他呼吸微滞，一瞬不瞬看着秦淮，又几乎要别过头去，不敢再看面前的人一眼。
　　
　　由于性格使然，过去即使是在二人情动之时，秦淮也很少主动撩/拨过他，更不消说把筋骨褪成这番呵口气就能在手中融化的模样了。
　　
　　那个覆上来解自己衣服都要耳根泛红的人是他的阿淮，是平日生活里的秦淮，而眼前这个眉眼微醺、仿若生就天然一副媚骨的人，也是他所爱之人。
　　
　　段忱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觉得自己纵有三头六臂七十二分/身，也抽不出足够的时间，让自己看够面前的人。而每一分每一刻，都是崭新的欢喜。
　　
　　秦淮已轻轻把手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耳垂较薄容易透出血色，此刻在几个特写之下，必定是红得彻底了。再说什么，都是欲盖弥彰。
　　
　　果不其然，这次正主合体并完成一场匪夷所思的人类高质量撒糖后，cp粉的含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哎呀，狠狠羡慕一把宋远行的机位了，他那个角度可以真正实现超近距离磕糖耶，而且没人发现他脸已经铁青了吗？侧面证明我的cp是真的！］
　　
　　［我还记得，宋远行说他是被黑幕刷掉的。so，他精湛的演技在哪儿？原来这就是“季处枝本人”，恐怕段云容看了都要哭出声来。］
　　
　　弹幕里无非都在高调盛赞秦淮，然后无情嘲笑着宋远行的迷惑行为，而这两段视频更是被营销号接连搬运，冲上了热搜。
　　
　　《风月枝》的选角，也在全网监督的情况下一锤定音敲下，尘埃落定了。它未播先火，成了部从开拍前就被热情催促物料的剧。
　　
　　如此说来，倒还要感谢宋远行的奉献精神 。
　　
　　吃瓜群众的激情还未褪去，就又有一连串新闻冲上热搜，以宋远行为主角的床照流出，即使打过了码，也能看出床上不止两个人。
　　
　　［这...玩得挺大啊？怪不得某人演戏眼睛总跟没睁开似的，原来是女朋友太多累着了，真是给年度劣迹艺人又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次又是谁家房子塌了？］
　　
　　［我现在觉得秦淮真是有点玄学的，今年捶死的劣迹艺人好多都是先害他才被挖出来的。以后遇事不决先拜一拜秦淮！］
　　
　　［同意。但有没有想过，这是段忱在保护他啊，谁搞秦淮他就刨谁的祖坟，保管把从出道到现在的大小黑料全都给挖出来，毕竟娱乐圈里有一大半人本来就不怎么干净。］
　　
　　［笑死，你说得晚了，宋远行粉丝已经在激情开麦怒骂自家哥哥是挡了资本扶人的路，才被诬陷的了。也不想想自身干干净净、安安分分谁能搞到他？］
　　
　　［我突然知道秦淮的黑粉是怎么来的了……这一堆塌房了的没处去，可不就记恨上他了吗？有些韭头韭脑的粉丝只想被不敬业流量一茬茬儿割，没救了。］
　　
　　［本路人粉爱惨了秦淮的演技，希望资本真的多捧他哈哈，还有这种好事？他只要不退圈，能源源不断带来优质剧，谈恋爱结婚什么的我一把子支持啊。］
　　
　　cp粉骄傲地挺直胸脯，私下里激动得打滚儿，想起来这些事的时候几乎热泪盈眶。
　　
　　这可是一段被正主承认的感情啊。
　　
　　试问哪家的cp粉能坦坦荡荡到这个地步？多半是蒸煮一边朦朦胧胧撒糖，一边又极力避嫌，惹得唯粉怒骂，双方势不两立。
　　
　　然而秦淮的粉群普遍素质很高，他的唯粉对这件事一团和气，加上cp粉格外安分守己，两边超话里从没起过争端，给路人的观感极好。
　　
　　［是不磕也要承认隔壁气氛很融洽的地步，即使聊到分歧也没一个人吵架，大家脾气都好好，在内娱出现这种情况真是奇迹了。］
　　
　　［不是说粉随正主嘛。总有人强调粉丝行为和蒸煮无关，但不得不说偶像真有带动作用。先说了本人非粉，其实秦淮给我的印象也是温温柔柔的，好像从没见他生过气，就别人话里针对他也没放在心上的态度，完全就是我理想型天菜。］
　　
　　宋远行代言的商品接二连三地被金主删博，就算没凉透，也很难再有什么起色了。他在几乎众口一致的群嘲中急得要发疯，不顾警告播出了那人联系自己的电话。然而电话响过好几遍，都是忙音。
　　
　　就算宋远行再不通悟，也知道对方是翻脸不认人，把他撇得干干净净了。
　　
　　而秦淮直播时说的话，机缘巧合之下，被眼尖的人对口型翻译了出来。
　　
　　［这波属实震撼我全家……太牛了，路人也要说一句好绝的水平。有点被帅到了，顺便夸一句，你哥演技好强。］

　　［不会吧？我的天哪，秦淮是什么神仙，也太圈粉了吧我哭！他怎么这么好...和粉丝真就是朋友一样的关系——给你出气、双向奔赴的爱，换谁能不感动？］
　
　　秦淮的演员之路如他所愿，没有浮躁、没被虚名利益所控，每一步都走得印证本心，踏实地筑起地基。
　　
　　出淤泥而不染的艰辛过程，假如可以，没人真正想体验一遍。因为在淤泥里挣扎时，彻底坠入泥潭的可能性，十有八/九。
　　
　　而这一次，秦淮终于得以大方展示自己原本的实力，没有被临场换人，没被排挤针对抢走角色，更没背负起本不该有的污名，他以干干净净的状态，做着喜欢的事，并明确有目标地朝前方正确的方向走去。
　　
　　他坚持至今，靠的是坚韧不拔的毅力，他能有今日，凭借的是日以继夜的苦练和付出，所以一直以来，秦淮都将自己放在最完备的位置上。
　　
　　他唯一缺的，就是一点儿运气。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而他的东风，来得委实迟了些。
　　
　　虽然会迟，好在并不晚，还来得及，有无数个日头在更远阔的未来等着弥补，生活晴朗，未来可期。
　　
　　对秦淮来说，段忱就是他的好运气。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也许是真出于玄学的某种预言能力，亦或者是直播试镜的热度居高不下，秦淮手头最后一部戏的存货也发布了定档预告。
　　
　　不同于以往无人问津甚至是圈内查无此人的状态，官方的定妆海报和先导预告发布后，转赞评就以乘火箭的速度往上涨，可见空前绝后的热情。
　　
　　过去秦淮即便有饰演出色的角色，也最多是有人发问他到底是谁，怎么从没听说过？连苏应都不敢想到，他竟这么快有成为金字活招牌的一天。
　　
　　一朝得偿所愿，两人实在是应该好好庆祝一番。
　　
　　然而对于这样一种前所未有乐观的涨粉状态，苏应的态度却很奇怪。本来只要秦淮的事情有一点儿起色，她就会做第一个欢欣雀跃的人，即使不说，也会明里暗里不吝夸赞，但接连几日，苏应都没提起过这件事。
　　
　　她看起来像是连熬了几个大夜似的，眼下横着一圈乌青，即使涂上了完美遮瑕的粉底，也肉眼可见皮肤状态的憔悴。
　　
　　此刻苏应坐在办公室里，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沓资料，她手上的动作将纸页折得哗啦啦不停，愈来愈快，目光却始终只垂落在第一行的位置，没移开过分毫。
　　
　　窗外树杈上飞来的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她仿佛被聒噪到了，终于忍无可忍地皱起眉来，忽见一杯热奶茶被轻放在了桌上，照例是去糖去冰的，加了芋泥和珍珠。
　　
　　秦淮放下了东西，却未立即离开。他垂着眼帘，几番欲言又止才把话说出口：“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应的反常过于明显。
　　
　　就算秦淮不像现在这样了解她，也能察觉到端倪，他心里沉沉地搁着担忧，面上却维持着如常的轻松状：“你前段时间太累了，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过身体，是不舒服吗，需不需要请几天假？”
　　
　　尽管某种直觉告诉他，苏应的状况应当是心病，和身体劳累无关。
　　
　　“...想什么呢，我没事。”
　　
　　苏应勉力笑了笑，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对了，你最近要配合剧组宣传一下剧，为播出预热。进组《风月枝》的时间定了吗？我看看你最近要出席的活动，尽量排在进组前。”
　　
　　秦淮认真听着，一一答应下来。他从未被苏应这样话里话外刻意排斥过，到底一时有些无措：“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姐，你要告诉我。”
　　
　　有些话不用多说，都安稳地在秦淮心里装着，成为他为人处世准则的指南针。
　　
　　苏应对他来说，是像家人一样的存在。倘若她提出要求，秦淮愿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对方解决问题。
　　
　　他很担心对方。
　　
　　“啧，啰嗦死了。”苏应拧起眉，催促他快去上工，“今天还有组杂志要拍，你别在我这儿磨蹭。我好得很，你们都让我再省点心，我也能少掉些头发。”
　　
　　她的语气松快许多，像恢复到平日里两人相处的状态，只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苏应始终是偏开视线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能看他？
　　
　　秦淮没再说话，看着苏应躲开了自己的视线，她似乎没注意到行为的反常，收拾完东西后就匆匆离开了办公室，朝公司的停车场走去。
　　
　　她脚踩着高跟鞋，拎着手提包晃荡着，走得超乎以往的快，似乎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对她而言却仿佛什么催命的魔音一样，折磨得脸上浮出虚汗。
　　
　　声音停止了。
　　
　　苏应的脸色并未因此缓和半分，如果光线充足的话，会发觉甚至更苍白了些。她慢慢把手机拿出来，输入锁屏密码，跃入眼帘的就是条未知发件人的短信。
　　
　　她愣住了。早晨的风其实不算温暖，一阵阵拍打着单薄衣衫，直吹到她的指节僵硬起来。
　　
　　那上面没有多余的信息，只是一个时间，一个地址。有人要见她。
　　
　　苏应哆嗦着手，把那条消息删除了。可是没用，那串地址已经像复制粘贴到她脑海里一样，清晰得能倒背出来。
　　
　　……
　　
　　A市即使入了夜，到了这个时间，也依旧是车马喧嚣的热闹场面。苏应看着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热闹，心中居然有点儿麻木。
　　
　　她掐了掐指尖，看向包间内的那个人。
　　
　　那也是个女人。
　　
　　如果查到的资料没错的话，她是段家持股人之一，段云婧。假若不是凭借那道浑然天成的成熟气质，只凭借外表，恐怕很难猜测出对方的真实年龄。
　　
　　她面容昳丽得仿若春华，挑不出半分瑕疵，然而这样一张脸却是微微扭曲的，像把美丽的身躯拆开撕碎，装入了恶魔的灵魂。段云婧把玩着一个形状奇异的吊坠，眼底却隐隐浮现出癫狂神色。
　　
　　“下个药的事情，你怕什么？”
　　
　　她面上带着种奇异的笑容——仿若来自美杜莎的蛊惑，循循善诱地开了口：“放心，不会真的出事的，我只想让你帮个忙，轻而易举的事。”
　　
　　以段云婧的身份，对着苏应说出帮忙这种词来，在过去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实际上，她们连见面的机会都不会有。
　　
　　然而一个快要变成疯子的人，行事手段难免会和往常大相径庭的。
　　
　　“他身体不是不太好，有时在吃调养身体的药吗？你只需要换一下，其他的事，都不用你来做。”
　　
　　“你如果担心惹上麻烦，做不了这种事，也还有别的办法。”那道声音很冷，也很尖锐，直钻入心脏里去，“想个办法把人约出来，你做得到。”
　　
　　苏应语声一顿，倏地抬起头来：“你是想绑架？”
　　
　　没人回答她。空气似乎掉入了时空的陷阱里，流速快得异常，即使早就过了天寒地冻的季节，也还是冻得人心里发僵。
　　
　　“好好考虑。”
　　
　　苏应猛地打了个哆嗦，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心底突然升出一个很恐怖的想法。望向自己的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冷芒，还有星点寒意，随时能跳出来蜇她一口。
　　
　　她已知道了这么多事情，如果不答应...对面那个毒蝎一样的女人，会放任自己安然走出这里吗？




第一百二十二章 你带我入行的那一天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可乐丝丝往外沁着寒气，触之让人顿觉冰凉，从掌心直冷到了心底。
　　
　　在这个季节阳光热烈的午后，喝一罐冰可乐是件格外惬意的事。秦淮抬起眼帘悄悄看了圈四周，伸手拉过个长纸袋子立在面前，整整齐齐码好，他则把头低下来，轻抿一小口。
　　
　　他刚含住一口，就听见门锁被咔嚓转开的动静，忙不迭把可乐罐收起来，推到桌子的角落里。
　　
　　过去秦淮的体重一直维持在个稳定的范围内，但由于要进组的《风月枝》还要再瘦一点儿，所以这段时间，秦淮又开始了减重和控制体重的生活。
　　
　　让苏应发现他偷喝碳酸饮料，免不了又得被数落一顿了。
　　
　　秦淮心里突突地跳起来，佯装面不改色地坐好了，等待即将降临的拷问时刻。然而苏应仿佛没看见他那些小动作似的，没管也没过问。
　　
　　他手下一顿，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对方，却也没直接问出来。
　　
　　苏应看起来是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而且就在今天早上，她手头的工作竟然罕见地出现了一次差错。过去这种事情，放在苏应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秦淮默不作声地低下头，看窗外的光影落在手背上，逡巡着明暗交渡的颜色。他又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解释：“姐，如果我说错了什么，你别见怪。”
　　
　　他默默推出一张银行卡，放到苏应面前：“里面是我的积攒的一点钱，密码是你带我入行的那一天。”
　　
　　秦淮身上其实并没太多的钱。他已做好打算，如果苏应真是为钱所困，就去找段忱帮忙。
　　
　　秦淮在前段时间终于还清了负债，而剩下的商务所得，有相当一部分被他捐了出去。
　　
　　他认为自己有机会得见这天地间帘幕掀起后的其他角落，去见识到更多丰富多彩的人生，是因为拥有了一个相对平等的机会，而教育就是打开这些机会的入场券。
　　
　　所以秦淮真诚希望那些心中有梦想的孩子，运气能比他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
　　
　　苏应紧紧交握着手，手背的青筋都绽起清晰可见，像在竭力压制某种猝不及防狂涌上心头的情绪。
　　
　　秦淮心里一慌。倘若是不想被人知晓的事，自然是越少人得知越好，自己是不该多问的。
　　
　　他怀疑起先前的判断，垂着眼帘轻声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你尽可以放心差遣我。”
　　
　　“因为对我来说，你不仅是我的经纪人，我的朋友，更是某种意义上的家人。”苏应一直以来照顾了他太多，她对自己能闯出条路来保有的信心，也是令他坚持下去的动力之一。
　　
　　只要是不违法法律、道德和他的处事原则，不伤害他身边的人，秦淮能做到的，就绝不会推辞。
　　
　　苏应眼睫猛地一颤，匆匆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翻找东西。她手上动静很大，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发出嘭一声响。
　　
　　“都说了我没事。你是不是最近体验角色魔怔了，怎么开始疑神疑鬼的？”苏应语声不自觉拖了长腔，收势不及，磕碰在后半句上微微一顿，“反正没什么事，别想了。”
　　
　　她情绪好像被这几句激得有点儿激动，不能再说下去似的，带上门走了。
　　
　　秦淮明白，一定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与此同时，他心中又有些隐约的错觉，全部乱成一团，任凭再着急也摸不到头绪。
　　
　　尽管他很在意对方的状况，却不能过多追问，是以白白担忧了一天，直到下午段忱来接他的时候，秦淮还有点儿情绪低落的模样。
　　
　　“怎么了？”段忱面露关切之色，看样子甚至想揉一揉他，但碍于在外面不好上手，只能悻悻地把手收回来，“发生什么了，怎么不开心？”
　　
　　这段时间段忱跑得是愈发勤快了，美其名曰要接秦淮下班。他从未给别人开过车，这样一来，倒成了秦淮的专属司机。
　　
　　车窗慢慢摇下来一点，透着空气。秦淮眯眼睛晒着阳光，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时刻，他渐渐有点儿困了，枕着自己支起来的胳膊就闭上了眼帘。
　　
　　“你最近是怎么了，越来越嗜睡了。”段忱心知这大概是他最近很忙的缘故，即使是语声自如地开着玩笑，也还是难免带上一点儿心疼，“别是有了吧。”
　　
　　“我没那个生理构造，要不你试试看？”秦淮很快掀开了眼帘，眸稍微微挑起，仿佛有点藏不住的狡黠。
　　
　　他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望过去，精神头也被挑起来了，眼底充塞了挑衅意味。这话的本意本是要反客为主的，谁知段忱自然而然地占着便宜顺下去，喟叹一声：“我倒是想。可你下午还要跑活动呢。”
　　
　　对于秦淮这段时间忙得上下眼皮不沾的作息，段忱一直是颇有微词的。然而秦淮是为了跑事业，他又不能绑住对方的羽翼，只能每每在明里暗里提起的时候，劝秦淮找时间多休息。
　　
　　“……”秦淮怔了片刻，不觉失笑。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诚不我欺。
　　
　　不过段忱这样一说，倒也是提醒了秦淮。不仅今天晚上有个通告要跑，结束以后，苏应还说有事要找他呢。
　　
　　这种事情当然是不消提起的，只是等到回去的时候，又不知道该是几点了。他能用来陪着段忱的时间，实在寥寥无几。
　　
　　秦淮心底有几分酸涩，没想到好不容易和对方相守，竟也还是只有这点儿根本不够用的时间。
　　
　　“别关系的。我们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段忱忽然开了口，眼神顷刻间生动许多，像桃花一簇簇欣然盛开，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温柔。
　　
　　他想了想，又特意提醒一声：“如果不出意外，段云婧就快被捕了。”
　　
　　秦淮怔了怔，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纵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可很多东西，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干净的，段忱此刻心中一定极不好受。
　　
　　但难受归难受，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的。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段忱心情不好的这段时间，陪他一起面对。




第一百二十三章 遵纪守法好公民

　　夜色的墨被涂重许多，暗沉沉的，渗着气味浓郁的落寞之意。平地上斜向里刮起一阵晚风，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
　　
　　今晚的天色并不太好。
　　
　　是以秦淮也想不明白，倘若苏应有什么话，不能等到明天再说吗？
　　
　　但他转念一想，也就想清楚了其中关键。苏应性格一直要强，自尊心更是异常强烈，常有巾帼不让须眉的豪爽之意，更不会愿意轻易求助于任何人。
　　
　　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心里挣扎很久的结果了。
　　
　　这里本是公司后面未加以利用的一块地，久而久之就充做了杂物间，也不上锁，平日里罕有人至。
　　
　　苏应伸手在墙上摸索一阵，干脆利落地按开了灯。
　　
　　她的脸色看来比白天还要苍白许多，不知是不是覆粉多了缘故，有的地方甚至起了腻子，眼底分布着细小的红血丝，处处彰示着近期没休息好这一特征。
　　
　　苏应这样直直地望过来时，身体都是僵硬平板的，仿佛随时都能磕到地面上。她的视线宛如勾子一样，虽然冷，但精准淬炼，一准儿能下到身体里勾出血肉来。
　　
　　秦淮侧头看去。那灯泡已不太亮了，只能照明这小小的一块儿地方，即使如此，也还是晦暗摇晃的。
　　
　　他怕对方有心理负担，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紧张情绪，于是往旁边走了几步，身体正好侧挡在窗前的一块区域。
　　
　　夜风突然停住一瞬，紧接着扯尖了嗓子，凄厉地哀嚎起来。秦淮默了一小会儿，看向苏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对方也猛然上前几步。
　　
　　她的眼神从今晚见面就一直是飘忽着的，东西看顾着旁侧的动静，还不以为自己的表现很明显。
　　
　　秦淮下意识拧起眉，也因着某种心灵感应，压低声音：“姐，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很清润，落在这样一个浓稠晦暗的夜色里，仿佛有种平心静气的奇异力量。苏应神经质的状态稍微松开些，后背依旧是人紧张时的紧绷状态：“我们这一路上过来，没有人跟着吧？”
　　
　　跟踪？！
　　
　　秦淮心中更乱了些许。难道苏应沾惹上身的，是高利贷一类的东西？
　　
　　尽管心里闪电般闪过很多碎片式的细节，他为了安抚对方的情绪，还是表现得不动声色：“应该没有。”
　　
　　苏应一连这些天的状态，实在太奇怪了。假如只是普通的缺钱，会神经兮兮到时刻怀疑有人跟踪吗？
　　
　　秦淮顿了顿，望向苏应的眸光不觉微深，然后缓缓道：“姐，你是不是……”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到苏应又往前走近了些，似乎想要拿出什么东西。
　　
　　只是她刚把手伸进口袋里，就被另一只铁钳般的手臂攥住了。苏应脸上都沁出了冷汗，她顾不上太多，神色又惊又惧，几乎要像踩到地lei一样滚飞出去：“什么人？”
　　
　　借着夜色的掩饰，段忱的脸色显得更阴沉了些。他不作声地站在两人身前，还保持着控制住苏应的姿势，那道视线却冷冽得如同抽出鞘见血封喉的利刃，正毫不客气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秦淮注意到苏应的手腕儿红了一圈，忙轻喊道：“段忱！”
　　
　　段忱的视线落入她稍微掏出来一点的东西上，通体小巧，又乌漆嘛黑的，明显不是什么危害性的物质。
　　
　　他神色并没因此放松下来，不动声色间已转换了位置，站到秦淮的面前。段忱紧紧盯着她的动势，声音如掷入寒天雪地的冰块儿一样冷凉：“你想做什么？”
　　
　　“我...我……”苏应一咬牙，“那里装的是录音笔！不是我，是你姑姑要杀秦淮！”
　　
　　段忱面色一下子变了。
　　
　　然而有个人更快地拉住了他。秦淮的目光也落到那物件上，只是心里还充满不解：“她就算要记恨，也应该恨的是你父母，充其量再加上一个你。杀我……”
　　
　　这个信息来得太震撼，秦淮闻言一怔，旋即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你确定吗？这样的事情，不是能随便说的。”
　　
　　苏应仿佛有点虚脱，攥住了那东西不放手：“都在这里。你们可以现在听，也可以等把它送到警察局作为物证后，再相信我。”
　　
　　段忱没应，严峻的神情也未因此有所和缓，他从这段话中听出了对方的某些想法，用斩钉截铁的语气问道：“所以，你现在不打算报警。”
　　
　　苏应一愣，身体如筛糠一样抖个不止，牙齿也打着寒战，从体内歇斯底里的恐惧中透出点儿恨意：“我还有家人在她手上。”
　　
　　绑架？段云婧...居然疯狂至此了？
　　
　　秦淮听到后呼吸一滞，他斟酌着语句，抬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假如你说的是真的。”段忱也放慢了语速，但或许是习惯使然，他这样的眼神依旧让苏应有着极大压力，“你应该去报警。多耽误一分时间，你的家人就多一分危险。”
　
　　他心里已泛上一阵不悦，只是碍于秦淮还在，没有直截了当地表现出来。
　　
　　发生这种事情，不报警，却偏偏找上秦淮，是想做什么？无论她有什么目的，在段忱这里都是无法容忍的。
　　
　　苏应不看他，径直看向秦淮，声音微微有些虚浮：“因为我、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既然是不情之请，就没有提出来的必要了。”段忱冷冷地打断了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起伏，漆黑分明，仿若倒映着深不见底的凉意，“他帮不了你什么，也没义务帮你做这种危险的事。”
　　
　　左右，不过是想让秦淮帮她演一场戏。
　　
　　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种以自身安全为代价的戏码，不该拿去请求任何人的配合。
　　
　　苏应眼神黯淡了些，依旧看着秦淮的方向，却不敢直视他的视线，似乎是不想从中看到失望神色：“我知道。我马上就会去报警，我是想请你...请你帮我拖延一下。”
　　
　　“可这个录音笔，不能作为你没有弄虚作假的证据。”段忱静静注视着她，“而且我无从知道，你是不是已和段云婧串通好，要把我们引入局中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不会再让你受伤

　　话里话外，除了不信任的意味在，还充斥着淡淡的谴责。
　　
　　苏应一怔，脸色以显而易见的速度很快灰白下来。她不自觉地后退小半步，整个人也如被针扎后泄了气一样，失了生命力。
　　
　　“我知道的。”她宛如被捏住颈皮的猫，连带着三魂七窍也被抽取去了，眼底有些凄惶之色，“我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你们不信我，也很正常。”
　　
　　段忱没说话，只是拦在秦淮身前，无声中送客的企图相当明显。
　　
　　“段忱……”
　　
　　秦淮轻声唤住他，声音很快从小屋中蔓延开来，尤沾着不甚明朗的水汽：“你先不要急，让苏姐说完。”
　　
　　他的声音一向不算多响，现在用这种商量的语气说出来，尽管是温和的，也坚定得不容置喙。
　　
　　苏应收紧了手上的力气，紧紧攥着那根录音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一点儿无处安放的慌乱情绪：“阿淮，我绝不会让你涉险的，我真的没骗你。”
　　
　　“我可以证明的，我不会帮助任何人害你……”她急着要自证清白，猛一咬牙，竟然不知从哪儿掏出把小刀，朝自己扎了下去！
　　
　　这变故发生得太突然，秦淮离得太远阻止不了，而段忱又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秦淮身上，更是来不及拦住她的动作。
　　
　　眼见那把刀乘着极强的速度凛然而来，就快要扎进苏应的身体里时，先有人抢先一步夺过了刀，然后用力将它掷在旁边的地上。
　　
　　空手夺白刃，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秦淮望见他指节上那道显眼的口子，虽然切得不深，但殷红的血珠还是不断冒出来，让人的心脏突突飞跳个不停。
　　
　　他身体先于出口的惊呼先一步抢上前，扶着段忱的手腕仔细查看。尽管那只是浅浅的一道擦伤，但秦淮的眼帘还是狠命一跳。
　　
　　“对不起。”
　　
　　秦淮默不作声盯着那道伤口瞧，不但是在看段忱平白遭受的伤，还透过它反思起其他的事情。
　　
　　毕竟，这是因他而起的事端。
　　
　　“就算再往上搭十几层关系，也跟你无关。”段忱收回手，自然地错开指腹，将它挡住了，“而且这算什么？用不了几天就好了。”
　　
　　秦淮在看秀的时候遭的那些罪，才是让人连想到都要窒息的。从那时候，段忱就近乎赌咒发誓地下了个承诺，绝不会再让他受到一点儿伤害。
　　
　　段忱转回过身，看向同样脸色很恍惚的苏应时，语气更冷凝了些：“你不用做这种事情，更不用单独做给我看。相信你是他的事，而且自始至终，他都是信你的。”
　　
　　那把刀充其量只算是匕首，而且以这个力道，并不会致死，段忱认为她之所以下了狠手，只是要用一种偏激的方式证明自己没说谎而已。
　　
　　“我不是——”苏应话还没说完，反倒自行停下了。她的情绪俨然很激动，却不再是紧张，“阿淮，姐对不起你。”
　　
　　就差一点点，差一点，她真的要动摇了。
　　
　　“姐，你并没有对不起我。”秦淮安慰着她，“再说段云婧是冲着我和段忱来的，本就和你没关系。”
　　
　　无论是谁，遭受这样可怕的无妄之灾，都很难不被心中的恶魔吞噬，让自己完完全全保持清醒理智的状态的。
　　
　　他见对方眼神更黯然许多，心里不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无措，只好顺着苏应的思路继续说下去：“而且，你已经把录音拿出来了。你来是想告诉我有危险吗？”
　　
　　苏应嘴唇颤了颤，把头低下去点：“现在说这样的话确实有些矫情了，但在我心里，你是像我弟弟一样的。所以，对不起。”
　　
　　段忱没说话，脸上的排斥之意却一直很明显。
　　
　　“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苏应被这道并没直接看向自己的目光影响得有发慌，苦笑一下，“我不能做违法的事。”
　　
　　随身带的那把刀，是用来防身、保护自己的。苏应处于一种发怵的僵局中，她一时冲动，才做出来刚才那种失智的事。
　　
　　“我待会儿就去报警，把这里面的证据交出去。到时候，你可不可以让她看见一下，让她先不要怀疑到我？”
　　
　　秦淮没答，他侧开点身体，抬眸看向身边的人，轻声试探道：“段忱……”
　　
　　他什么都没说，可这个神情，又分明是将任何讯息都说出来了。段忱看他一眼，立刻转过头：“不用问我。我劝不住你，也拦不住你。”
　　
　　所有至关重要的证据，通通都掌握在他自己手里，这个录音笔不过是加重了段云婧的罪行，于段忱来说，其实没什么作用。
　　
　　秦淮闻言一愣，刚想说话，就看到对方已走了出去，走到门外，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杂物间外就是空地，此刻月光渐斜，如一匹凝练的白绡，顷刻间在院内铺开，四散流开去。
　　
　　秦淮的脚步很轻，像朵安闲的云轻轻飘过来去，不发出过多动响。他刚走出去，就看到段忱沉默着站在门边，眉宇间都是冷淡的，裹起一团乱七八糟的心绪。
　　
　　他默了默，走过去拉起段忱的手看：“公司附近就有药店，我给你包一下吧，免得破伤风，或者有其他的麻烦。”
　　
　　尽管段忱没回应他，秦淮还是步伐轻快去了药店，不多时拿了碘伏和创可贴来。他用棉棒蘸了碘伏细细地点在伤口上消毒，然后撕开包装，把创可贴展开了铺上去。
　　
　　在月光的照拂下，秦淮的眉目看来比平日更清秀温和，他也便垂着眼帘，耐心解释：“苏应带我入行，是我除了你和奶奶之外最亲近的人，没有她，我或许坚持不到现在。既然这件事因我而起，我就不能不管她。”
　　
　　他指尖轻/点了点段忱的手腕，颇有点儿讨好的意味：“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段忱莫名其妙盯他一眼：“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你关起来算了，等到约定的时间过去，你也不会有危险。”
　　
　　“可我不能左右你的意志，连这种解决方式，都只好想也不敢想一下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月黑风高夜

　　秦淮原本认真听着，听到这个叙述不觉失笑，连带着眉眼一弯：“你还有这么危险的想法？还敢关我啊。”
　　
　　段忱转头盯他一眼，抓着手腕把人拉到怀里。秦淮未设防被扯得一个踉跄，他也只当没看见，反成了上手的便利，故作恶狠狠的样子：“你真以为段云婧要杀你是说笑的吗？你想没想过她有枪，或者其他危险的东西？”
　　
　　想过。
　　
　　认识段忱之前，他的生活最多是遇到个小偷，连动刀子的都没见过。可在这之后，有任何什么东西反倒不奇怪了。
　　
　　“那怎么办？”秦淮推搡着要从这个箍得很紧的怀抱里出来，握住他的一截胳膊，像开门一样拉到旁边，“只好你费心，多提点着我了。”
　　
　　段忱松开手，脸上依然是不赞同的神情：“我不想你再有危险了，不想你再受伤，也不行吗？”
　　
　　“我怎么会受伤？”秦淮示意他去看手上的伤，视线跟着垂落下来，“受伤的人，明明是你。”
　　
　　这人即使面对一帮穷凶极恶的人，也跟孤身直入跟车，他自己做什么都行，可一旦到了秦淮这里，哪怕是事先准备好的陷阱，竟也不许他配合着演戏了。
　　
　　秦淮看着远处凉薄的夜色，心里涌起来难以言喻的滋味。他还没习惯被照顾，但段忱却已习惯了照顾他、保护他，仿佛在进行一桩延续了很久，直至一辈子的事情了。
　　
　　“我不会有事的。她没机会。”秦淮又瞥一眼他手上的伤，转身就走，“你要是还生气，可以骂我几句，要是因为手受伤了走不动，我就背你回去。”
　　
　　他不敢给段忱询问的机会，冷着脸就往回走。
　　
　　虽然秦淮表面上表现得很坦荡，但心里始终是有些心虚的，这样短暂地别扭着，竟很快就到了令两人起争端的那一天。
　　
　　……
　　
　　月黑风高夜，山雨欲来时。果然让人从心底都不自觉升出阵寒意来，只觉妖风阵阵，树影婆娑遍处摇。
　　
　　苏应有没有骗他？这个问题，秦淮连想都没想过。既然他的直觉选择了相信对方，在此之后的事，就不会重新考虑了。
　　
　　只是不知道是否有关心理作用，现在白天穿件衬衫都容易热的天气，到了晚间，竟然让人想再搭个外套。
　　
　　这地点不是段云婧选定的，而是苏应选的，她声称自己没办法将人带去过远过偏的地方。想来也是，那样非但秦淮要起疑心，连段忱的注意都会被惹过来，反而不好。
　　
　　在这样一个夜晚里，段云婧面带疲惫之色，走进了她自认为请君入瓮的陷阱中。

　　她看起来几乎像变成另外一个人，戾气重得快要从体内滚出来，再溢到不知什么地方的沟壑里去。
　　
　　段云婧强撑着精神赶过来，只剩下一个原因——她要杀了秦淮。剥了他的筋，用尖刀一点点剜掉他的骨，猛地扎进心脏里，再趁着乱颤把它挑断，连着筋络拔/出来。

　　她要看他痛，要看他生不如死。也要看段忱痛，看他心如死灰。
　　
　　只有这样，才能……
　　
　　才能怎样？
　　
　　这个问题，就连段云婧自己也答不上来。她恨的岂是这两个人，又岂止是这两个人。可如果心中没点信念撑着，也没恨意攒积着，她该怎么催眠自己呢？
　　
　　她一直觉得秦淮在某种程度上很像许玮——年轻时候的许玮。说不上来哪里像，但段云婧就是觉得像，气质像，让她本能讨厌的程度更像。
　　
　　秦淮本是在等人。
　　
　　可他一定想不到，等来的人会是自己，否则神色不会有种自然流露的惊讶。
　　
　　秦淮瞧着她，不止眼底，心中也浮着种不太真实的讶异。她和段忱长得的确相像，只是气质不像，仿佛同一批次的模板中雕出了不同模样的作品。
　　
　　“你一个人来的吗？”秦淮话已出口，才觉得自己好笑，居然问得反客为主。但不用多想，也知道段云婧不可能一人前来。
　　
　　这里的场地已经事先检查过，地下没有易燃易爆物，而段云婧就算安排好了同伙，也没机会走到这里来了。
　　
　　段云婧眉心跳了跳，四处望了望，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秦淮没说话。段云婧短期内没法把人运出去，而她在A市只有几处房产，苏应的家人，会在那里吗？
　　
　　他拿不定主意，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之间没仇也没有过节，为什么找我？”秦淮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自己的不解，“倘若我死了，对你并没有任何好处，而且你杀了人，还能跑到哪里去？”
　　
　　段云婧盯着他，唇角向上扬着，眼神却隐隐有点儿错乱：“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即使没好处也要去做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公司里那些事是段忱的手笔？警察要查到我的头上，他也别想好过！”
　　
　　她一直坚称段老爷子重男轻女，所以不肯把重任交付自己，但实际上，段云婧手上的持股，和段忱两位叔叔是一样的。
　　
　　可尽管段云婧情绪很激动，却始终没提到别的藏身之地的事。
　　
　　秦淮听着听着，就移开了视线。他垂下眼睫想事情，突然问道：“你讨厌的人，应该既不是我，也不是段忱吧。”
　　
　　“...段云程？”
　　
　　他试探着询问一句，然而这三个字像是按到了什么开关，让段云婧的脸色一下就变得极难看。她用力捏了捏自己手心，忽然冷笑起来：“你在这里，是不是特地等着我的？”
　　
　　她安排的人迟迟没有现身，就算中间发生了意外拖延再多时间，也绝不可能这么久的。除非是发生了意外，再或者……
　　
　　段云婧想到其中关键，气息也急促起来，似乎压着某种格外的怒气：“是段忱做的？还是...段云程？”
　　
　　秦淮转回身去，低头潜心摆弄着桌上的东西。这时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发过来的是条等待很久的短信。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于是松了口气，平静回答道：“这种事情，还是等你见到他们两人再说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喧嚣声平了又起，不知目下正是场闹剧，还是人生本在一场场戏幕之中，于不同时刻起起落落。
　　
　　至少，段云婧要面对的是法律的制裁，以及对自己内心的审判。或许她还能得到一直以来在意的问题的答案，但是...对她来说，这些还重要么？
　　
　　秦淮并没有走，依旧垂首低颈立在桌前，他清瘦纤长的指节延开了，将纸页一点点合拢。时间无声走动着，他的耳廓忽而微微析过层浅色，动作也不觉一滞。
　　
　　“出来。”
　　
　　脚腕儿处被轻轻抓住的动静消失了，然而触碰的动作却一路向上，轻/点着、流连着，按在他的小腿上，即使隔着衣衫也微痒，仿佛温热的脉络都被那只手覆住，突突地跳个不停。
　　
　　秦淮侧过点儿头，视线往下看去。
　　
　　这桌子下能容人的空间也实在是小，虽然看起来宽敞，但最多装下个他自己。不知段忱那样高的个子，是怎么进去的。
　　
　　“快出来。”秦淮的视线飞快向外掠了眼，见屋外仍是一片忙碌，注意不到这里，不由松了口气，提醒对方，“我们等会儿还得去警局。”
　　
　　自从听到对方这个离谱到没边的霸王条款后，秦淮就是懵了的状态。
　　
　　平白论来，就算面对十个段云婧，他也能冷静如常地把这场戏演完，可多了个段忱，就是另一种程度的紧张了。
　　
　　他正抿唇飞快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想要快走几步把段忱甩开，不想苏应神情焦灼地跑进来，还没停下就开口追问：“阿淮，你没什么事吧？”
　　
　　秦淮的身体本能一僵。他低头瞟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我没事。”
　　
　　见对方手足无措站在那里，秦淮心下了然——这种情形对一贯大大咧咧作风的苏应来说，实在是少有的事，于是温声劝慰：“姐，你先去看你家里人吧。段云婧没对我做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她还过意不去，那就揭过这篇，自从不提了便是。
　　
　　秦淮正说着，忽发觉垂下的手指被人攥在手里，还捏了捏。有人顺着手张开的便利，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写着字。
　　
　　像抽了雪白的羽毛点在掌心里，拧着弯儿打着转，如同往里呵了口气，从相触的肌肤往下深入，直至遍体筋骨都酥软融化。
　　
　　他望着苏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抽回了手，这次不再给对方商量的机会，拿起桌上的东西就往外走出去。只是段忱比他个子高，又胜在运动神经出众，立刻就将秦淮快走的那几步追平了。
　　
　　“还在生气？”
　　
　　刚才他只觉得手心过了细小的电流一样，敏感得几乎顷刻就能蜷缩起来，哪里能想到对方比划了什么字。现在乍一回味，不免有些好笑：“谁生气了？”
　　
　　左看右看，他也不像脾气不好的人。
　　
　　“我怕你生气，也怕你生气了不表达出来，一个人生闷气。我从来没有要管束你的意思，只担心你有危险。”
　　
　　“...以后不会了，我在做重要的事之前，一定会同你商量的。”秦淮偏头看向他，语声顿了顿，“你不用这样小心地对待我，像你和其他人那样相处就好。我是你的爱人，不是你摆起来的瓷器。”
　　
　　自从从国外回来一趟后，段忱就更谨慎了许多，既出于险些失去的慌乱，又有没法消弭的自责在，总想着加倍补偿回来。
　　
　　然而秦淮是不想要这种格外的“爱护”的。
　　
　　他刚入圈的时候，从小角色演起，也难免磕着碰着，也撞上过一些意外事故，进过医院。这些事情即使他不提，也会有各种渠道传播出去，让粉丝也跟着难受上好一阵。
　　
　　这样的呵护多了，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觉得自己的身体更金贵一些。同时这也是个极好的虐粉方式，能有效固粉，让粉丝粘性更稳固。
　　
　　他没拿公司精心打造的人设剧本，对于这样的事情，也都一笔带过，倘若真被传播出去，再回以轻描淡写的一句：“不要心疼。觉得我演得好就行。”
　　
　　秦淮不想提，是因为他认为吃过的那些苦，不需要用提升自己以外的途径来证明。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有人，包括段忱在内，都凭借着对他外表的印象，觉得秦淮肯定是个弱不禁风的人——虽然，他运动方面的天赋点确实没亮。
　　
　　“我没有过分小心对待你。”段忱看向他，漆黑的眼底如落入星子，激荡起一捧跌宕的心绪，语声缓缓，“我是想让你能在现有的基础上，过得更好。”
　　
　　秦淮要自撞南墙也好，坚持吃苦也罢，他不拦着，但对方总不能阻止自己在墙上安个垫子，或是在他受伤的时候递过一瓶伤药。
　　
　　他要闯的路，他陪着。
　　
　　陪到走不动了为止。他不站在对方身前，不为对方拨开一切阻挠的荆棘与丛生杂草，但只要秦淮转回身，身后就永远会有坚实的后盾。
　　
　　秦淮慢慢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夜空上那轮皎然的月亮，看着清辉洒落挂上庭中树的枝丫，装点着清明：“知道了。”
　　
　　他眨眨眼，迟疑了片刻。
　　
　　“还有件事，我没跟你说……”
　　
　　段忱的心一瞬间提了起来，神色为之一凛：“什么？”
　　
　　秦淮无辜地瞧着他，看来毫无心理负担：“我伤好了，可以跟以前一样活蹦乱跳的了。就算现在去吊个威亚，或者拍打戏，都没有一点儿问题。” 
　　
　　前段时间他实在太忙了，连合上眼好好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再加上还有事情没解决，所以就先没提起来。
　　
　　“不行。”
　　
　　秦淮闻言一怔，眉稍错愕地轻轻扬起，唇际微开合几下：“你...说什么？”
　　
　　“你不能现在进组。而且，前期的筹备工作还没有做好。”段忱说着不干涉，可还是认真给他分析起利弊来，“吊威亚就更不行了，那个太危险，万一伤没好全，是要留下病根的。”
　　
　　“……”秦淮沉默地盯他一眼，在对方回过里面的话音儿来之前，就敛着谴责之意，转身就走了。
　　
　　上一次这么无语，还是在上一次。




第一百二十七章 解锁凰文姿势？

　　在新剧进组前，秦淮手上的最后一部存货，终于被无情地抖落出去。恰好赶上这类题材在国内市场较少见，还没有饱和，所以随随便便拍的网剧，居然有超乎他预料的反响热度。
　　
　　他饰演的学长形象也深入人心，引发一场“谁读书时期没个白衬衫的白月光学长”的热烈讨论。不仅新吸的粉丝，黑粉也时刻关注着秦淮的动向，并在第一时间了解了这部剧。
　　
　　［秦淮能不能去演部偶像剧？简直是校园剧男主天花板！他真是充满了那种少年气的蓬勃感，我在好多更年轻的小爱豆身上都没看到哎。］
　　
　　［不是吧，这也值得夸？他本来就没多大，演校园剧合适很正常的好吧。就我一个人觉得粉丝夸得很刻意吗，这跟演技根本不挂钩。］
　　
　　［这种的还不好演吗，再说某人不是单身就别演偶像剧了吧……保不准哪天就官宣了呢，前提是没被抛弃哦，贷款磕糖没保障的。］
　　
　　［笑死了...我以为是谁，原来是某人的粉，你哥演校园剧被嘲油腻还嫌不够吗，到这里装路人？再说在夸的根本不是粉丝，你去各个平台看看剧粉说的话，真就你一个人觉得刻意呢【微笑】］
　　
　　［不不不，我希望他去演古装剧，那个脸还有气质绝了……本影视剧爱好者甚至恨不得把秦淮塞组里一年拍366天，各种剧轮着来，不然也太浪费他的演技和颜值了！］
　　
　　［严重同意，这个水平的麻烦多来点，我每次都是屯着翻来覆去看好多遍，无奈帅哥拍戏追求质量不求快，让我长期处于饿死的状态。］
　　
　　纪闵的人设很容易演成面瘫，而要处理出层次感，则是难上加难。所以也不怪观众直呼节奏快演技带感——又A又温柔，智商还贼在线，安全感爆棚，试问谁觉得这样的暖男没市场？！
　　
　　［我梦想中的男朋友，冷静理智又特别温柔有教养，说实话，以前看剧都是和本人格列开的，毕竟娱乐圈这样，追剧真情实感分分钟塌房……但是秦淮绝了，从《神相》开始就把我掰成在追真人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所以，你为什么顶着cp粉的头像，发表女友粉的言论……姐妹，你被营销号截图转了，真以为秦淮2G冲浪的么，你完了。］
　　
　　被截图的博主力图在每条评论下发表自己真情实感的追剧见解，谁知一点开主页，居然是个忱秦慕楚超话的大粉头子，不仅转发了很多太太的双人图画，自身还是个蠢蠢欲动的同人文手，为午夜停车场贡献浓重的一笔。
　　
　　首页图片还是声嘶力竭的几个大字:请求正主离粉丝的生活远一点！
　　
　　秦淮寥寥点开几个，古早狗血、强取豪夺、小妈文学……各种小破车轮番上路，轧得他这颗保守的心脏几乎骤停。
　　
　　最新的一条点赞是条长图，原博上赫然写着:整活儿了，最近很流行的网红姿势！
　　
　　误点进去的秦淮下意识停住了手。他已隐约有了预感，可最终还是没战胜极强烈的好奇心，神使鬼差地点开了图片。
　　
　　［往下翻］
　　
　　映入眼帘的是一众表情包，他没察觉到危险地顺手往下划去，忽然拿着手机愣住了。
　　
　　秦淮发觉自己的脸颊都飞快升温，滚烫起来。那副图的指代特征非常明显，正是那次直播试镜时他和段忱的装扮，即使不看脸也知道画的是谁。
　　
　　画手非常传神地勾勒出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不太分明的肤色差与对比强烈的体型差碰撞出难以言喻的性张力，主题是超A完美身材vs性冷淡的脸和勾人的身子巧妙结合。
　　
　　画技很好。但是……
　　
　　亲眼看着自己被人“整活儿”，这种尴尬还真不是言语能形容的。倘若只是很快看完就关掉，那倒也罢了，可秦淮万万没想到，段忱会在这个时候进来拿东西。
　　
　　段忱进来的目的本是要找一份文件，但依照他的习惯，进门后的第一道视线都会先落在秦淮身上，是以手机上的画面，也在一瞬之间刺痛了他的眼底。
　　
　　他显而易见愣住了，“啊”了声，面上神色以开火车的速度飞速变换着，完成了由震惊到自责的变换。
　　
　　“你喜欢这个？”
　　
　　“不喜欢！”秦淮没按上手机，却把它往怀里一按，慌乱地抬头盯他，就差把赶人的话直说出口了。
　　
　　开玩笑，他又没拉过筋，这种动作也做不来啊。
　　
　　然而他的紧张落在段忱眼里，就成了有顾虑不敢直说，需要自己这个不懂事的对象自觉反省。
　　
　　段忱拧眉思忖着，选择了放下文件。他沉默片刻，缓缓问道：“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很好，不需要更好了，更不必想着改进，钻研出2.0版本。
　　
　　秦淮为自己今天莽撞的举动付出了惨重代价，因为晚上跑活动回来后，竟然看到走廊里挂满了一排各式各样的衣服，古装、旗袍赫然在列，同时瞩目的还有一众他今天在小凰文中才看到的服装款式。
　　
　　不用问，也知道是某人因为不知道该买什么，干脆全部包圆儿了。
　　
　　“...用不到，下次别买了。”秦淮艰难地移开视线，盯着地面，试图寻找到一条地缝，然后钻出去。
　　
　　这么多东西，好像一个下午就凭空变出来了，满满当当堵满了衣物间，他是怎么搬进来的？
　　
　　段忱接受到他目光中的含义，顿时心领神会，连忙解释：“奶奶不知道，我等她出去之后，才叫人搬进来的。”
　　
　　“所以...你有喜欢的吗？”
　　
　　看段忱的状态，似乎是把问题归咎在他自己身上，并试图在下次买进更多合适的服装来。
　　
　　秦淮没回答，下意识往旁边扫了一眼。陈列的衣服都没有太暴露的款式，有些甚至看起来相当正常，为了让对方不太失望，他偶尔尝试一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
　　
　　但是，他明天好不容易有空闲，还想跟段忱跑出去约会，并不想腰酸背痛地在家里躺一天，虚度光阴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夜路走多了是会撞见鬼的

　　“约会？”
　　
　　段忱并未像往常一样被轻易诓骗过去，他捉住秦淮的手腕扣在手里，目光深沉得仿佛用漆点过，映着对方有些不自在的神情：“是带薪约会吧。”
　　
　　身下的人沉默片刻，耳朵轻轻抖了一瞬，是通体雪白、支棱着柔软长毛的狐狸耳朵，正娇怯怯地瑟缩起来。秦淮拧着眉，指尖掐住了被单的一角，力道不重地转过来又折过去，似乎有点赌气的意味。
　　
　　偷摘的小动作被识破了，他无法再试一次，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陷入了沉思。
　　
　　秦淮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鬼迷心窍戴上了这东西，更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段忱居然学坏了，根本不给他发挥的机会。
　　
　　他维持着侧躺的动作，颇有些无奈地抬起眸稍盯他，声音落出前先颤了颤：“段忱，放过我吧。”
　　
　　这种时候，示弱和讨好都是没用的，更不能乱喊称呼。秦淮对此已经有了深刻的认知以及失败经验，此刻不转身也不看对方，祈愿能蒙混过关。
　　
　　腰身被箍住的动作紧了紧，顷刻是温热的躯体贴上来的触感，段忱从后面把他锁在怀里，哑着嗓子轻笑说：“也行。”
　　
　　“不过，先让我看看你的尾巴。”
　　
　　秦淮惊呼一声，然而苦于全身受制，慌张中只来得及看见被子骨碌碌滚过拉上头顶，就跌进了一片柔软的黑暗之中。
　　
　　灯光明明暗暗闪烁着，透过狭窄的门缝无声流出去，摩擦得平日不易触碰到的墙角也将要融化似的，跌入渐而沉沦的黑暗中。与暗色对应的，是最初始也最本能的欲望，翻涌着、滚动着，仿佛一捧清澈的泉水，灌入干渴亟待疏解的体内。
　　
　　秦淮徒劳地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反而被将触觉和听觉都敏感地放大了许多倍。即使有再多抚慰身心的清泉，他也像条被剖开的白鱼，脱了水在岸边乱颤挣动着，窒息的快/感攀上头顶，让他的呼吸也随之一滞。
　　
　　“...出去。”
　　
　　“好。明天出去，我陪你。”段忱装傻充愣地低笑几声，随手拉过秦淮的手握住，合拢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秦淮不再理他，阖了眸沉沉睡去，心里还惦记着明天那难过的一关。
　　
　　和段忱待在一起的时候，夜头总是格外短暂，转瞬间就霞光万道，日出扶桑了。而他作为社畜的生活，就是即便身心疲惫，也要抖擞起精神，按照原计划去跑工作。
　　
　　严格来说，今天并不算在秦淮的工作计划之内。相西然对《风月枝》中部分情节的打磨还存有疑虑，打算让秦淮提前尝试一下女装造型，顺带研究下他是否适合长发，再敲定人物妆造和形象。
　　
　　A市近期有场小范围组织的漫展，相西然希望他能cos一个中国风网游里的角色，接发或者用定制头套，以游戏中的形象出场。
　　
　　“你就当自己是业余coser，不用有太多压力。还原的事情，会有专门的造型师帮你。”相西然的态度非常官方，对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充满信任。
　　
　　秦淮用了相当长时间才消化了这一消息，艰难道：“你确定这和确定季处枝的造型，有很大关系吗？”
　　
　　真的不是他写剧本陷入瓶颈，要从打工人的身上雁过拔毛，揪出点灵感么？
　　
　　然而这微弱的抗/议无效，甲方爸爸终止了视频电话，还宽慰他那场活动人不多，应该不会被当场认出来。毕竟...应该没人想到哪个明星会跑到漫展去cos女性角色吧？
　　
　　相西然言之凿凿，有理有据，说得连自己都信了。自然秦淮也没再推辞的道理，倘若是为了拍戏需要，就算再社死一些，他也会去做。
　　
　　……
　　
　　［金鱼大大，你好几天没更新了，好想你啊，没有你并肩作战的日子少了很多乐趣，我都快要退坑了。］
　　
　　姬郁津寥寥扫了一眼，翻个白眼嗤笑一声，连回复的兴致都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黑着黑着，就成了秦淮的黑粉头子，还多出一大批追捧者来。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他的？
　　
　　这个就连姬郁津自己也记不清楚了，或许是他那个任性的小表妹有阵儿太喜欢秦淮，成天到晚抱着平板追剧，还直言他就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富二代公子哥，根本比不上秦淮励志。
　　
　　熊孩子绝对是世界上最讨人厌的生物了，打碎手办还不用道歉，粉上的能是什么正能量的明星？
　　
　　不过也无所谓了，实际上这里面的大批人，也都忘记了最初是怎样成为黑粉的。假如有人问起，他们也能第一时间想起各种各样的理由。
　　
　　娘炮啊，影响到社会风气了，还不够吗？
　　
　　姬郁津怏怏地合上平板电脑。他私下里兴趣爱好挺多，平时也是个喜欢打游戏和追番剧的二次元宅男，自己玩cos也玩出了些名堂，今天还要去一场线下见面会当嘉宾。
　　
　　不过这不是场很正式的漫展，估计质量不会很高，想起这个，姬郁津都有点儿后悔答应前去了。上次被一个想蹭二次元人物热度的小网红缠着要微信，让他简直不胜其烦。
　　
　　就那样的还原度，也好意思说自己是角色的粉丝？
　　
　　姬郁津这次出的是最近一个很火的中国风网游里的人物，他虽然说着不情愿，真做起造型来还是精细到每根头发丝，丝毫不在乎成本问题。
　　
　　不过到了要上台的时候，还是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插曲。原定的另一位女嘉宾有事缺席了，这活动本身又是不太官方的性质，所以临时也抓不到人补这个缺。
　　
　　工作人员思忖片刻，也觉得有些为难:“要不然问问台下有没有人愿意合唱？”
　　
　　啧，真敷衍。
　　
　　说问她们愿不愿意，还没问问他想不想找个不专业也不认真还原的coser一起演出呢。但工作人员的态度又很诚恳，显然是只要他肯退一步，不管多困难也会劝个人过来的。
　　
　　姬郁津没出声，视线冷冷地往外扫去，越过一堆挤过来的人群，忽然停住。
　　
　　“我要她。”




第一百二十九章 谁出轨了

　　他指的是一个待在角落里的coser，从身上妆造来看出的是同网游的女主角。
　　
　　那人还原度很高、妆容精致，只是一双眸子冰冷如雪，仿佛对附近的热闹兴致不高，和那个人物倒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她身材高挑，毫无压力地撑起了这身被称作“只能在二次元里穿”的角色c服，引得路过的人又纷纷回头看去。
　　
　　她身上的服装也是严格按照网游里的模样还原的，锁骨下是一件藕白色流光纱莲形主腰，层层叠叠又饰状精巧，肩上搭着轻纱质地的长开衫，水波纹样的长裙如泼雪落下，裁剪成不规则的样式，最长处及至足踝，短的地方却只将将遮住腿根儿。
　　
　　这样的装束被那张脸上的神情一衬，非但没有暴露以至落俗的感觉，反而既冷淡又蛊惑人心，仿若走入人世的神祇。
　　
　　姬郁津先是一怔，旋即就拨开人群，朝那头走去。
　　
　　“你好...我是这次活动邀请的嘉宾亓官津，现在有个合唱的演出节目，但我原本的搭档有事没法来了，你可以帮帮我吗？”
　　
　　亓官津这个名字，他自信还是比较有名的，现在直接自报家门，也是出于某种私心。姬郁津低下头，恰好看到对方从衣袖中露出的一点指尖。
　　
　　纤长、指节分明，白皙皮肤下透出莹润骨骼，是只相当漂亮的手。
　　
　　比游戏建模还要好看。
　　
　　但从隐约的轮廓中，看到的这个长度……
　　
　　姬郁津很快打消了自己的疑惑，她个子高，手生得长也是件很合理的事。
　　
　　秦淮闻言也是一愣，他还处在一种千万不要被人发现的担忧中，早早就把自己藏了起来。现在不知发生了什么，面前有个人紧张地看着自己，四周还有无数道视线往这里注视，让他想立刻低下头，免得被人发现喉结。
　　
　　他不怕在外面被人认出来，但很担心女装被人发现真实性别，又连带着发现自己就是秦淮，那真是社死现场了。
　　
　　好在衣服比较长，又不是贴着身形的款式，暂时没很突兀的感觉。
　　
　　唱歌吗？
　　
　　来之前秦淮做足了功课，自然也知道网游的人物曲，唱倒是会唱。只是他音域虽然比一般男生宽，但调整成女声还是有破绽的。
　　
　　姬郁津很少这样单刀直入地邀请人，尽管面上看着淡定，还是有点慌乱的。他看着对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心里更打起鼓来。
　　
　　好在“她”看起来高冷，没跟自己说话，却已走上了台，任工作人员调试着设备。
　　
　　这是一首不需要太多技巧的古风歌，没有音太高的地方，但对情感的需求就更高。姬郁津看着她，想着就算对方唱得不好也没关系——她应该也没有学过唱歌，而且这个场合人太多，很容易紧张唱不好的。
　　
　　一段清澈的前奏如流水汩汩落入山涧，全场寂静无声。
　　
　　在格外的寂静中，仿佛林间山风忽掠而过的声音轻巧地一转，全不费力般卡进了和声里，掀起鸟雀簌簌惊飞，蹙踏松梢残雪。
　　
　　舞台突然黑了。
　　
　　一点皎洁的白光如匹练柔柔展开，照拂在台上的人身前、侧脸，勾勒着不似在人间的视觉错差。她轻闭着眼帘，仿若游戏里在进行圣洁的吟唱般，空灵的声音把这样一个故事娓娓道来，撩得人心里不禁有些伤感。
　　
　　然而一曲终了，灯光再亮起的时候，台上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从未出现过。也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昨日的梦里，听了场情感充沛的歌涤荡心灵？
　　
　　洗手间的灯光不同舞台的灯，白炽光打得闪亮，秦淮躲在隔间里，任由段忱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
　　
　　他真被这样的经历晃得整个人还在迷茫的状态，抬头看看段忱，面带犹豫道：“我不会被发现了吧？”
　　
　　灯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眼尾挑起的殷红晕开得更明显，唇的颜色也搽着一种鲜艳欲流的妃色，衬得那双湿漉漉带着水汽的眼眸更无辜了些，宛如有无尽的话语要传达出来。
　　
　　段忱忍俊不禁，连着外套把人裹在怀里，浅浅地一抱。两人的体温和气息也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一个过渡，他笑起来：“现在知道害怕了，秦淮老师？”
　　
　　“你小点声。”秦淮抬手张开五指虚虚地捂住脸，又自暴自弃地放下来，“快跑。趁现在没人，我们赶紧回去。”
　　
　　秦淮自觉自己刚才的声音也没有很像女生，倘若听到的人都能往“她”声线偏御姐些猜想的话，他才算是避免了需要钻地缝的后果。
　　
　　他觉得自己像只雏鸟一样，缩着身子钻进段忱的怀抱之中，拿对方的外套挡在面前，这副场景很像自然界中的母子和睦场面，不免失笑。
　　
　　如果这件事到此为止，也算是两人难忘的一次“狼狈”又甜蜜的时刻了。谁知段忱自从公开表示要追求秦淮后，也被一些八卦娱记盯上了，平时倒没机会让他们拍到，但昨天他是陪秦淮去漫展的，坐在旁边的桌子等待时，就被正好发现的娱记快速拍摄了下来。
　　
　　［豪门恩怨:段忱疑似幽会陌生女子］
　　
　　配图即使是从一个很刁钻的角度拍摄的，也能看到在那里的人是段忱。他正帮对方解开缠住的头饰，然而两人姿势之亲昵，绝不会是普通朋友关系。
　　
　　更何况...段忱去一个都不是官方举办的漫展干什么？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这标题委实起得好，加上内容确实劲爆，没一小会儿就破万转发了。原本从唯粉、cp粉乃至路人都能感受到，秦淮隐隐有公开恋情的态势，连唯粉都默认cp粉磕“是在谈了的程度”。
　　
　　谁知道虚晃一枪，没等到两人官宣，反而来了这么一出，打得很多人都猝不及防。
　　
　　［不是吧……我还以为这对最近就要公开了的，段忱你怎么能这样，你对得起秦淮吗？他最近采访话里话外都是幸福到冒泡的恋爱状态啊，好心疼我女鹅【悲伤】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吗，同时撩着好多个。］




第一百三十章 我出柜了

　　这变故来得太快也太突然，不用买就直升到了热搜第一。除开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的cp粉和同感惋惜的路人，最关注这事的就是秦淮的黑粉了。
　　
　　他们一边幸灾乐祸，一边躲在屏幕后肆无忌惮地嘲讽，或者伪装成路人，明里暗里贬低秦淮。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老阿姨路过说一句，这种瓜我从来不吃，因为太假啦，大概只有小朋友会信吧~两人连p友都算不上，毕竟都是明码标价的，懂的都懂。］
　　
　　黑子一朝得势，趾高气扬的同时，还不忘居高临下讽刺秦淮的粉丝是心智不成熟的未成年，傻得完全不懂成人世界的规则。
　　
　　［粉丝也别替你家哥哥委屈了，说不定他们还真好过，现在也就是正常的玩腻了换人，不然你以为他那些资源怎么拿到的？咦，说白了还是年纪太小太天真哦。］
　　
　　［放个耳朵，有没有圈内人知道秦淮的价钱啊，纯好奇！哈哈哈我觉得他这种应该不便宜吧，有没有人试过的？］
　　
　　还有极端男权博主大腹便便发表定论，一开口就是得意洋洋的嘲讽语气。
　　
　　［说到底还是你们这帮小姑娘太幼稚了！真以为这种戏码会在现实中上演的？很简单，段忱和秦淮各取所需，谁都不吃亏啊，即使不是放在娱乐圈里也是很正常的事。只是他一个男的做这种事，实在是给广大男同胞丢人了！］
　　
　　他暗指靠身体笼络财势和资源往上爬的行为在现实生活中屡见不鲜了，话说得很冲，字里行间更是爹味十足，偏偏还有大量转赞评。
　　
　　用他们的思维一想，段忱在公开场合放话的事情似乎也有了解释——也许秦淮真有几分本事，迷得段忱一时晕头转了向，再加上又是兴致正高的时候，说要追他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有钱人嘛，就算真在一起了，也可以不停换男女朋友，这类前车之鉴的例子比比皆是。
　　
　　其实恶意的言论篇幅并不是太多，大部分还是震惊惋惜或者蹲反转的内容，但架不住时不时就刷新出来一条，让秦淮的粉丝焦头烂额，生怕他此时就在看微博，把那些不干净的话全都听到了。
　　
　　［真是红口白牙一张嘴，造谣都不用负责的！有视频有真相，秦淮的每个角色就是他靠演技试镜试来的，真要有人捧，他会刚刚才演上一番吗？］
　　
　　［救命啊，我不信……夹缝中求生存，蹲个反转了，拜托了拜托了【泪】这可是我磕的第一对cp啊！］
　　
　　过去也有不理智的低龄cp粉舞出圈，但都被第一时间挂黑了，只是每一笔账唯粉都记在心里，现在磕cp的行为影响到了正主，顿时有唯粉忍不住加入了战局。
　　
　　［唯粉真的很火大啊，以及cp粉就别说自己喜欢秦淮了吧……不想吵架，但他自从出道以来一直干干净净的，因为这件事被骂这么难听，换谁能沉得住气？连过往的努力都被一笔勾销，说是炒cp麦麸火起来的，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吗？］
　　
　　［我是个甜唯来着，看了今天的事情真的气哭了。磕cp的前提是不伤害正主，可这是一把一把的血糖啊，想到之前每次偷偷磕都是在秦老师被黑的基础上添砖加瓦，我就痛恨自己摇摆的行为【泪】］
　　
　　［秦淮就是你们磕糖的工具人吧，被骂被黑也无所谓，说不定还会脑补出一出隐忍的虐恋，不好意思，我接受不了，外面在嘲的都是你们以前发的贷款磕糖言论，害他被这么多人骂，你们不觉得愧疚吗？］
　　
　　她指的是一些cp粉发在超话里的糖点，原本大家信誓旦旦猜肯定是谈了，官宣的日子指日可待，现在通通被截图摆成九宫格在外面疯传，底下奚落的话不绝于耳。
　　
　　［眼神糖也能磕啊？说实话我真不明白磕cp的人怎么想的，明知是假的还能磕得津津有味，得是有多无聊。］
　　
　　［先别急着洗糖，没准你们说的是对的，某人可能真自恋到以为自己可以上位了，正暗戳戳漏风声想官宣的呢。估计被踹也是这个原因，人家就是想玩玩而已，真要被缠上了岂不麻烦？］
　　
　　有好事者把那张糊图的清晰度做了调整，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天……你们看这美女像谁？我不敢说了，该不会真没追到那谁，所以找了个平替版的吧。］
　　
　　黑子看了也有些眼晕，还嘴硬犟道。
　　
　　［虽然隔得远看不太清，但这妹子颜值起码得八分往上，这么脸大说别人是平替？我看段忱就喜欢这类长相的吧。］
　　
　　［八分说少了，这个气质别说网红，压倒一大片明星了，而且虽然妆浓，但骨相很绝，是看不清全脸也会觉得她长得超漂亮的类型，说是低配版太抬举某人了吧？我就从来没觉得秦淮长得好看过，他应该正好长在段忱的审美点上，巧了而已。］
　　
　　很快，一张清晰度高了很多的动图突然发了出来，这次露出了点侧脸，惊鸿一现，让路人忍不住点回去看了十几遍。
　　
　　［侧脸也好像，真不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么？还是说这是照着模板整的啊，要不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加上五官也不同，我都要怀疑秦淮去穿女装了。］
　　
　　［五官你有没有想过是妆容的原因……算了，男明星穿女装确实不太可能，穿出去还去参加个名不见经传的漫展就更离谱了，除非我在做梦。］
　　
　　［什么整形医院啊，能整成这样？也别往某人脸上贴金了，男扮女现实生活中无论怎样都会违和的，更别提这种级别的长相了，可遇不可求。］
　　
　　［能不能别把男人往漂亮妹妹身上带入啊！我觉得这！才！是！神图，完胜很多所谓的出圈神颜图，一眼万年啊……真有人能长这么好看的吗？果然神仙都留在人间了！］
　　
　　网上争论得沸沸扬扬，其实都像苍蝇闻着腥味盯住了秦淮的工作室，并且设置成了特别关心，随时准备在第一时间补刀。
　　
　　在黑粉苦苦等待了很长时间后，特关居然真的响了。
　　
　　［我司艺人积极配合《风月枝》剧组要求，在实验角色的长发适配度时意外被拍，无意造成社会影响，更不能容忍任何恶意指摘的诋毁继续发酵。对于没有底线的造谣行为，我司将依法wei权，保护艺人的合法权益。］




第一百三十一章 女装视频上热搜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虚晃一枪，把黑粉的脑子打傻了，嗡嗡地乱响起来，还没消化清楚这些话的意思。他们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那个神颜coser，竟然是秦淮本人？这怎么可能！
　　
　　黑粉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工作室和段忱那边商量好了，最后留点儿体面，心照不宣地编造出这样一个荒唐的谎话来。
　　
　　［我现在倒是希望那个女生发声了，不过看起来她好像是不在意这些虚名的性格，整个人远远看着都发着光，大气又出尘脱俗，真是便宜秦淮了。］
　　
　　他们想起最早发布动图的博主，连忙一窝蜂涌过去，问对方是不是去了漫展。仔细一看，这人竟然是漫展的工作人员——这么说，他手里有高清官摄视频！
　　
　　一时之间，博主的私信被挤得炸了。
　　
　　［博主别怕，你勇敢发出来，谁网暴你我们帮你骂回去，不能让一个女生被黑锅啊。千万网友等着看呢，你发了保准会火！］
　　
　　对面迟迟没有回音，吃瓜群众也兴奋到顶点地焦灼等待得，恨不得有个人过去把他的号黑了，将完整视频拿过来。
　　
　　［不会吧？我好失望，这就是资本的力量，把视频也给买下来了？工作室的行为真low啊。］
　　
　　话音刚落，一条只有几分钟的视频就上传到了网上，看起来大概是在舞台上唱歌录制的。
　　
　　几乎是刚上线的瞬间，视频就被疯狂转发了出去，一下功夫就轻轻松松破了万转。然而点开视频后，路人、粉丝和黑子就一起陷入了怀疑人生的迷茫中。
　　
　　［卧/槽，我刚才是瞎了？这怎么真是秦淮！他到底是男是女，见鬼了真是……］
　　
　　［肯定男的啊。因为那身衣服cos的某著名网游女角色，加上营销号的误导，我们都先入为主了。救救，从没这么无语过，我恨不得穿越回半小时前，把我扣键盘的手给剁下来。］
　　
　　［不至于不至于，千万网友陪你一起自闭哈哈哈，要怪还得怪营销号，跟我有什么关系！悄悄，我之前就说有可能是秦淮本人，没人信我来着。］
　　
　　［主要，他一个男明星怎么会跑到漫展这种公共场合穿女装啊，被人当面认出来就惨了！话说这波算是为艺术献身？牺牲老大了。］
　　
　　那身衣服是版型宽松的古装，设计上本身就是男女都能穿的，而且秦淮骨架没有那么宽，身形又偏瘦，看起来并不突兀。
　　
　　说是唯美，其实更偏向雌雄莫辨的感觉。离得远、妆容浓，这些都造成了网友产生视觉误差的原因。
　　
　　唯粉和cp粉活了过来，心里松一口气的同时，又纷纷跑去那条信誓旦旦的赌咒发誓帖子下，加倍阴阳怪气回去。
　　
　　［哈哈哈笑死我了，谢谢你认可秦淮的骨相很绝！果然黑粉的眼睛才是雪亮的，口是心非说着讨厌秦淮，其实既承认他的演技又认可他的长相，一不小心在黑粉审美阈值上蹦迪了怎么办？！］
　　
　　［我点开的时候手都是颤的……做梦都没想到那真是秦淮啊，怎么能有人、有人能这么绝？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自从粉上他以后，就被他吃得死死的，每天迷晕死去活来了，秦淮骨子里多少带点儿不是人的成分在！］
　　
　　［女a男o的同人文可以写起来了，有无秦淮梦女？我偷偷磕一口，这气质也太那个了吧，我承认自己挑剔的DNA动了。］
　　
　　虎狼之词太多看不过来，秦淮手一错，手机直接滑落下去，掉到枕头上。他只顾伸手去捞，却扑到段忱怀里，耳朵自动感应般瞬时红了。
　　
　　段忱捏着他衬衫上莹白透明的扣子，透过阳光像有金线在里面流转，仿佛握住了一粒包容星子的白水晶。他低笑道：“秦老师在哪怕一万个人前都能泰然自若演戏，怎么演这样一个角色就害怕了？”
　　
　　可以，但没必要。
　　
　　秦淮愣怔片刻，仰头看着段忱，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许多。他抬手捂住脸，张开十指从空隙中看着对方调笑的神情：“公开处刑，还不够害怕吗？”
　　
　　他想趁机钻出去，但段忱早就预判了他的预判，一揽腰把人又带回来些许，俯身趴下点儿，在秦淮耳边轻吹一口气：“那我求婚的时候，是不是得找个没人的时机？”
　　
　　秦淮抿抿唇，倒没有第一次听说时的慌张了，只是似有还无地笑盈盈看他：“你要向我求婚啊？”
　　
　　段忱闻声垂眸看去，无声地盯着他的阿淮，眼底倒映出对方清秀纤丽的影子。他心中止不住颤抖了下，眼中意味不明的情绪散了，被幽黑的一潭深邃占据。
　　
　　说实话，现在就想。能和所爱的人拥有法律上的、多一层意义的伴侣关系，是多浪漫多令人憧憬的事情？
　　
　　只是他们才刚官宣，如果现在就去领证，难免又有人要对秦淮说些不好听的了。所以他虽然心急，虽然按耐不住想和对方成为合法关系的冲动，却也不得不忍耐下去。
　　
　　他从身后抱着秦淮，手搭在匀称紧致的侧腰上，虚虚地覆到了肌理下的骨骼，也是清瘦的，让人止不住心里轻轻一抽。一轮日光升到正中，不管不顾地照进来，照在床头前后并坐的两个人身上，仿佛一幅光影极好的图画。
　　
　　“在干什么？”
　　
　　秦淮往后微微靠去，舒服地闭上眼帘，喟叹一声：“给你个名分。”
　　
　　先前，秦淮有几个极出名的黑粉，在粉群中有着一呼百应的影响力，而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个网名叫做【抑郁的金鱼】的娱乐博主。他被黑粉戏称为金鱼，知道一些圈内的事，加上有钱有时间，很快就成为秦淮黑粉的主力军。
　　
　　段忱发布告白的时候，他曾经大肆嘲弄，并立下flag。
　　
　　［吃瓜不信瓜，两人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不要说段忱这种级别的，就是段氏随便拎出来一个旗下公司的总裁，也不可能选个戏子结婚的。这两人要是有后续，我隔空随五万块的份子钱！］
　　
　　现在，他的微博评论下挤满了人。
　　
　　［金鱼大大……我ri了，我真的日了，你快去看，秦淮居然和段忱官宣了！我感觉你认识业内的人，想知道秦淮这次是谈成后为了利益的炒作吗？］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官宣激起千层浪

　　按照过往，无论秦淮发生什么事，金鱼都能借题发挥，以鸡蛋里挑骨头的严苛程度寻出错处，并痛斥一番。再加上他说话很有艺术水平，让黑粉直呼精彩，每每都期待着金鱼总结出的发言，然后同仇敌忾扛起黑秦淮的旗帜，把节奏带到极致。
　　
　　然而这次等了很久，黑粉的特关也始终没有响。他们发出的消息也像石沉大海，过了一会儿再去看时，这个【抑郁的金鱼】竟然销号了！
　　
　　这年头还能有这种离大谱的事情发生，黑粉头子竟连夜跑路了？
　　
　　网友讶异吃瓜的同时，也狠狠“磕”了一口。但无论怎么口嗨，秦淮微博的冲击力都是显而易见的，让他们分不出闲心来胡乱组cp。
　　
　　秦淮很少自拍，加上极少接代言，所以营业并不频繁。他上次营业还是在十几天，这次乍一发博，顿时惊醒了大批闲到泪目的粉丝。
　　
　　简简单单的一张双人照。那是秦淮前几天装上古装发套的时候拍的，只是没换c服，在镜头前留出张侧脸，倏尔看去，真像个眉目有些英气、下颏微尖的氛围美女。
　　
　　他的发梢直垂到腰际往下的位置，偏被人捉住一缕勾起，绕了几圈缠在指尖上。雪白的中式绸缎衬衫质地柔软，竖领立起来，晶莹珠扣制成旧式款样，袖管窄窄折起扣上去，用滑腻的肌肤抱着只通体也似滚白绣球的临清狮子猫，一人一猫都透出种别致的美好来。
　　
　　入了画，也随之见画，活脱脱如飞泼而出的霰雪似的，灵动得像美玉化身的精灵。那长过肩颈乌鸦鸦的发又分明下接人世烟火，如果是画，也得是幅极赋底蕴、顶美的中国画。
　　
　　段忱对向镜头的也是侧脸，手上把玩着那截青丝，视线却一瞬不瞬地直落在秦淮身上，仿佛被风沙迷了眼，只这个方向能让他缓解一刻不适般，凝神瞧得专注。
　　
　　不只是这幅随意拍的双人逗猫图，配文也简简单单，颇有秦淮一贯以来的风范。
　　
　　［承蒙厚爱，感谢喜欢。］
　　
　　cp粉愣了一会儿，眼睁睁看着热搜的数字不断飙升，忽然反应过来，原地表演尖叫升天。
　　
　　［这手！这腰！这脸！嘶哈嘶哈，我好想体验一下段总的快乐啊……就问下秦淮抱起来是什么感觉的，呜呜呜，每天一睁眼枕边就是几十年才出一个的大美人，能心情好到长命百岁吧。］
　　
　　［朋友们，我不争气地流泪了。你们见过刚睡醒还迷糊着就嗯嗯唔唔往你怀里钻的秦老师吗，见过掐着腰会娇娇软软喊老公的秦老师吗？光是想象一下我就喝了一缸山西陈醋！］
　　
　　［秦淮不会这么撒娇吧，我觉得段总最大的优势就是能每天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欣赏美人，我好想魂穿段总，不，魂穿床头也行！我要是段总还下什么床啊，只听美人哭哭就筋酥骨软了，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连带着我的心捧在手里给他！］
　　
　　［没穿衣服上网冲浪的建议你们去听一百遍秦淮唱的网游主题曲，自觉洗涤心灵啊。］
　　
　　那段漫展上的视频最近被疯狂传播，出圈到即使不追星的人也知道了的程度。一直以来，艺人假唱或者不全开麦的情况屡见不鲜，所以娱乐圈对于现场发挥的要求已经低了很多，但这段视频流出来后，就有很多人夸是稳到吃CD的程度。
　　
　　［现场收音真的绝啊，跟很多小爱豆比简直降维打击了，秦淮怎么这么全能？这么好的男人居然不是直的，哭了哭了，白费了好基因。］
　　
　　［有一说一，秦淮的歌有一首算一首都好惊艳，好听到此曲只应天上有的程度，可惜他潜心演戏，剧粉还常常痛哭剧作不够刷的程度……我求求他谈恋爱后千万不要退圈！事业比什么都重要！］
　　
　　一句惊醒梦中人，很多路人粉开始没来由紧张起来:秦淮现在没必要再在娱乐圈的混水里待了，而且就算他不想走，段忱那是什么样的家庭，会希望他继续从事这行职业吗？
　　
　　［不会吧，没想到我有朝一日居然会担心秦淮什么时候会退圈的事情，他确实没必要在这种浑水里搅和了啊，好怕他被黑粉骂到不开心就走了。］
　　
　　唯粉、cp粉和许多路人警觉到从未有过的危机和压力，罕见并迅速地统一战线，纷纷跑去和黑粉对线，同时内心慌到极致，没底的同时没着没落的，战斗力也翻倍叠加，把群龙无首的黑子干了个人仰马翻。
　　
　　正当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并担忧不已的时候，一个刚刚注册的小号飞速完成了认证，然后转发了秦淮的官宣微博。
　　
　　［做你喜欢的事，我陪你。］
　　
　　粉丝心尖猛地被搓尖了，薅着提起来，匆忙中点进去一看，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号背后竟是段忱本尊！
　　
　　［啊啊啊我今天也太幸福了吧，美滋滋！谁来掐我一把，我不是在梦里吧？段总好强势好温柔，我好爱，秦老师眼光真好，段忱是什么绝世好男人我疯球了！］
　　
　　［我又相信爱情了【悲伤】这对简直是神话，五年暗恋到相爱相守，而且听列文虎克推测还是双向暗恋，这还不磕！好喜欢那种暗戳戳的暧昧向，现在他们曾经对彼此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终于能明晃晃大白于天光之下，日头正好，我们也好，真好【泪】］
　　
　　［这一相守就请到白头吧，千万网友见证你们的爱情！麻麻把女鹅交给你了哦段忱，抓住他，就不许松手了。］
　　
　　不仅是cp粉，凑热闹的网友也被这个温馨的氛围感染了，自愿当起了两人爱情的见证人，开玩笑要把民政局搬过来，给他们立刻上户口。 
　　
　　［这不就是网络文学照射到现实吗？关键是这两人性格也太网文男主了，谁能不爱啊。而且算算时间，段忱喜欢上小秦的时候，秦淮还在上学？校园文这不就来了！清冷少言还有心结难解的艺术生和城府深沉只对一人温柔的非典型总裁，蹲个太太理一理他们的时间线！］




第一百三十三章 没必要吧？

　　“在看什么？”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声音带着点儿笑意，让秦淮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对方的神态。他依旧坐在床上，随手拿着手机，从肩膀处递上去给段忱看。
　　
　　段忱俯下/身子，凑过去扫了一眼，只见密密麻麻的文字，有些不解道：“这是什么？”
　　
　　手机页面停留的是篇模拟初见“时间线”的同人文，果真从秦淮大学时期开始展开，尽力还原由暧昧朦胧到初见天晴的过程。只是写手边写边哀呼，这两人的感情经历比造谣编糖能写出来的还刺/激，让她每每有挫败的感觉。
　　
　　“偶然看到的，内容很巧合。”秦淮调转了下手机，话锋一转，“你有没有觉得...和我们那时候很像？”
　　
　　大四的时候临近就业，秦淮已明确了将来的方向，所以充分享受着最后的大学时光，还参加了一些线下活动。有次段忱也来找他，在学校附近住了几天，还和他的学长发生了段令人啼笑皆非的经历。
　　
　　“还记得项泽吗，你当时还和他比打篮球。”秦淮往后靠一点，坐直身子，仰起头望向段忱眼底，笑了一笑，“现在想起来，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幼稚？”
　　
　　那时的段忱还不像现在这样沉得住气，虽然也还是时刻冷着脸的模样，但该踩的坑一样没落，看起来可爱又好笑。
　　
　　比如莫名其妙对自己的学长充满竞争意识，来找他的那段时间更不肯闲着，动不动就要和项泽比个高低。
　　
　　或许...这就是年轻人的血气方刚吧，看到优秀的人总有用不完的精力，非要分出高下。
　　
　　段忱抿着唇低头瞧他，好像恨不得曲起指节，在他额头或是鼻尖上轻轻敲一敲似的：“他喜欢你，你不知道么？”
　　
　　“什么？”
　　
　　秦淮微讶地扬起眉，旋即回过神来，眉心就是狠狠一跳，简直把质疑的情绪全写在脸上了。
　　
　　他无奈地叹口气，抬手把悄悄溜出去的碎发捉回来，别到耳后：“你脑补得太多了，别乱说。我们都不熟。”
　　
　　项泽是他的学长，他们因为学业上的问题一直保有交流，可是并不熟络，而且彼此之间也只是普通朋友关系，绝不存在段忱描述的可能性。
　　
　　“我那时候已经在喜欢你了，你不是也没看出来吗？”段忱啧了声，用锁定猎物的视线盯住了他，似乎在斟酌着从哪里下口更好。
　　
　　秦淮心里突突跳了几下，生出点不详的预感，也忘记了辩驳，硬生生被这番“无理取闹”呛住了。
　　
　　然而段忱语落后就没吭声，从这个角度来看仿佛是咬了咬牙，眉宇间显露出点郁郁的神色，像只蔫头耷脑的落单的狼，不知道该亮出尖利爪牙撕咬何处。
　　
　　卧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秦淮一时也不知如何答复，正想下床去，却被眼疾手快地按了回来。
　　
　　就像锁住了猎物的野兽，骤然在它亮出最脆弱的脖颈时下手，一口死死咬住要害！
　　
　　对方扳正了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扶在他的耳垂边缘，手指稍微插/进他侧边的软发中一点儿，把原本就瞧着茫然的模样揉得更显一团乱糟。
　　
　　“段忱！你……”
　　
　　段忱垂着眼皮看他，恨恨地吻下来，有点儿赌气似的，然而手上动作却极轻柔，像绽放在春日里的一个好梦。
　　
　　“唔...！”秦淮慌乱地抓住了他的衣领，把段忱马上要去公司、穿戴整齐的衣服也捏得皱巴巴，支支吾吾提醒对方。
　　
　　两人挨得很近，秦淮整个人就靠在段忱怀里，他将纤长的指节扣拢，落进对方的衣料里去，意识到后又抽回来，微弱颤着身子发抖。这个吻很有技巧，也很有耐心，绵长且侵略意味十足地长驱直入，秦淮很快招架不住，急切地催促着。
　　
　　可段忱仿若对这种示弱视而不见，直到秦淮拧他手心的力道加重几分，才恋恋不舍松开，轻轻喟叹一声。
　　
　　一道细长的银丝失了附着落下，秦淮身体微僵，飞快地拽了张抽纸按着唇角，谴责性地瞪他一眼：“你是不是故意的？”
　　
　　别人是回忆往昔青葱岁月，合着到了段忱这里，就喝了缸不明不白的陈年老醋，不仅他自己要喝，还非得给自己也灌下去。
　　
　　这算什么，大白天的，白日宣yin吗？
　　
　　他想起刚才突如其来的荒唐，耳朵也随之泛红起来，看了段忱一眼，气也不知道往哪处撒：“行了。你赶紧换身衣服，赶紧走吧。”
　　
　　段忱穿得板正的外衣已经历了场洗劫，原本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也在摸索中被扯开了一颗，是甘愿臣服后的溃不成军，也是心猿意马后生出兵荒马乱，让人很难不多想到其他方面去。
　　
　　他却不以为意，心情愉悦道：“还好我近水楼台先得月。反正，他没机会了。”
　　
　　秦淮听了这话，无力地往后躺倒，面露难色，抬手捂住了脸，不想理他：“根本就没人家的事。”
　　
　　他正兀自想着心事，手突然被拉到一旁摊开，几个扎手的物件落进了掌心，按了一按，还有点儿冰凉。
　　
　　“这是什么？”
　　
　　秦淮有些愣怔，不知这又是在唱哪一出了，他张开手心一看，竟然是几把钥匙，还有些零零碎碎地躺在床边。
　　
　　“你的指纹已经录进去了，密码是你的生日。如果不习惯，就用钥匙。”段忱娓娓道来，试图让他认同自己行为的合理性，“拍《风月枝》要跑的地方跨度太远了，住剧组也不方便。”
　　
　　《风月枝》大部分都是实景拍摄，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秦淮可能要面临全国各地跑，和段忱更加聚少离多的局面。只是……
　　
　　拍个戏就弄成这阵仗，没必要吧？
　　
　　“我是去拍戏的。”秦淮垂眸看着它们，颇有点儿哭笑不得，“不是去旅游度假，或者享清福的。”
　　
　　“用得着。”相比拍戏就要吃苦这类言论，段忱更坚持自己的想法，“这些都离剧组很近，更方便你调整入戏，对保持良好的拍戏状态也有帮助。”




第一百三十四章 剧组修罗场

　　《风月枝》的主要取景地选择的是A市的影视城和南方的几个城市，为避免演员的档期冲突问题，剧组会先在本地完成部分拍摄，而后再去南方。
　　
　　不过这样一来，等到要去南方时，就正好赶上夏天最炎热的时间段了。秦淮对此倒是不在意，比起环境合适与否，他更在意最终成片的呈现效果。
　　
　　只是段忱还过分担忧他的身体：“那边温度高的时候，说不定会有四十度，你一整天拍下来太辛苦，要注意休息，当心中暑。”
　　
　　“不会的。我身体还行，没那么容易生病。”秦淮拍古装的时候受伤的概率更高些，因为要吊威亚，他又不喜欢用替身，所以伤痛难免。
　　
　　他自认为身体尚算不错，否则也不能完成许多高强度的动作，更没法撑得住那些长时间的夜戏。不过事实上，段忱从听说他要跑到外地去几个月后，就时不时想出条新的嘱咐事项来，显然是关心过头了。
　　
　　秦淮正在收拾着东西，忽然忍不住笑了：“你的热恋期怎么持续这么久，和别人都不一样？”
　　
　　“恋爱热恋期过了，还有官宣热恋期。”段忱眸色微沉，黑魆魆的眼底浮沉着点儿期待的光，“之后还会有结婚热恋期，婚后一周年、两周年，怎么过得完？”
　　
　　秦淮语声一噎，捻着摺叠整齐的衣物，指尖动作没来由地顿住。
　　
　　他想到对方话音儿里的意思，心便没知没觉地飞起来、飘上去，有种上下无着的虚浮感。结婚、确定合法的婚姻关系是前世从未设想过的，更何况那人还是段忱。
　　
　　那张红底烫金、一式双份的缔约证件上，另外一半，写的是段忱的名字。
　　
　　秦淮悄悄用力按了一下手心，那点期待一旦藏不住冒出苗头，就像茂盛的草粒播种到广袤的原野上，势头疯长，席卷至满目葳蕤。
　　
　　他这样想着，眼尾也不自觉提了一提，唇轻轻掀起，手上的动作倒是放松很多，全是心情愉悦的象征，只是自己还不知道：“要不明年？”
　　
　　段忱定定地瞧他，眼底仿佛漆黑的银汉骤然划过绚烂流星，溅起细碎笑意，却不言语。
　　
　　秦淮没等到回复，暗忖自己是不是过于心急。也许只他一个人惦记着早些把这桩“大事”提上日程，这样着急忙慌说出来，要让段忱笑话了。
　　
　　“那...后年？”秦淮试探地推后了一点儿，在心里飞快算起他的档期。
　　
　　他是个比较注重仪式感的人，所以既然要结，就得预留出点儿空闲时间出来，总不能正拍着戏时草率跑出来领个证。
　　
　　然而还没盘算清楚，段忱就绷不住笑了出来，一边单手勾住他的肩颈，低下头蹭着温热柔软的肌肤：“算来算去，怎么还算回去了？”
　　
　　“秦老师，想从你那里要个名分来，可真是比哄你早睡还难。”
　　
　　针对秦淮需要温习剧本的情况，尤其是分析这些关系还要补充其他资料的时候，困难级别翻倍。段忱腾出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挨着秦淮贴紧了些，语声闷闷：“我和猫是最次要的。”
　　
　　秦淮闻言忍俊不禁地看向他，几乎是顷刻间，就想象到了一人一猫寂寞到掉毛的情形。或许到那时候，段总还会幽怨地抱住豆腐，喃喃地谴责说，你爹不要我们了。
　　
　　“别乱说。”秦淮轻声为它辩解，“豆腐一点儿也不粘人。”
　　
　　虽然在这个季节里，它是真的很爱掉毛。
　　
　　段忱恨得牙根儿痒痒，握住他的手腕狠挠了几下手心，然后坐享其成了一个笑到无力招架、软倒在自己怀里的秦淮：“你知道，春天是什么季节吗？”
　　
　　“是万物复苏，哎……”秦淮躺在对方膝盖上，双手腕子都被捉起并拢住了，他无奈地蹙拢起眉宇，示意段忱放开，“今年也行，你快放开我。”
　　
　　他今天下午就要进组了，不敢这个时候乱来，于是轻瞪对方一眼，展示自己的威严。
　　
　　段忱果然依言松开手，但转念又想到了秦淮进组的事情，轴住了：“我和你在直播试镜那一天的剧情，正片里面会有吗？”
　　
　　“……”
　　
　　秦淮认真想了一想：“全部相同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应该会有类似镜头吧。”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段忱的视线一沉，顿时哭笑不得：“这只是个伪吻戏。你真要不放心，干脆跟过去得了。”
　　
　　这本是玩笑的话，谁知段忱当真考量了下言语之间的可行性，点了点头：“我今天正好有空，那下午我送你过去，顺便看看陆鸣潜。”
　　
　　这个理由委实提得好。
　　
　　看望弟弟，可谓是顺便中的顺便了。
　　
　　即使秦淮知道他对陆鸣潜的事情不过多干涉，且段家习惯一向是放养式教育，也不觉失笑。
　　
　　他下午要拍摄的剧情本就临近大结局了，剧情更是在原本清水的底子上又狠狠过滤了一瓢，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弟弟平白要遭受深渊审视，以及来自自己亲哥“视察”的压力，一时紧张，就NG了。
　　
　　几次三番下来，相西然终于喊了停，而甫一结束，陆鸣潜就垂头丧气地跑去休息室调整状态了。
　　
　　也许是有拖累秦淮陪自己重演三次的这层心理负担在，陆鸣潜待了好一会儿，都没出来。
　　
　　秦淮看四下无人，直接上了手，指腹缓缓打着转，推开段忱眉心的波澜，又给他松了松太阳穴：“不要看起来这么凶了。而且经常皱眉，会很快长皱纹的。”
　　
　　段忱讶异地微一挑眉。
　　
　　“……我没觉得你凶。”秦淮叹了口气，解释道，“可你弟很怕你，又或者，在你面前太想做好了，所以会有很大压力。”
　　
　　平心而论，NG两次也算不得什么严重的事，而且从秦淮合作过的演员来看，很少有两人心有灵犀且都演技精湛，能一镜到底很长片段的。
　　
　　在秦淮看来，陆鸣潜的演技在同期演员里，已经算很踏实的了。他顿了顿，看向休息室的方向：“要不，我去找找他？”




第一百三十五章 见血了

　　就算陆鸣潜是去调整状态的，也已经消失太久。秦淮担心他对自身产生误解，或因为一段剧情没发挥好自闭了，想去劝劝他。
　　
　　但他刚走到门前，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激烈的碰撞声，仿佛是什么重物摔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轰响。
　　
　　很快，闭得严丝合缝的门被从内拧开了。
　　
　　秦淮立时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里的错误，可这时已来不及躲开。他的目光投射在对方冷得能拧出凉水的面容上，旋即又落下去，落到相西然青紫微肿的手指上。
　　
　　对方面无表情垂着手，侧露出来的指腹有道很长的划痕，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把手指边缘也染得微红。
　　
　　紧接着夺门而出的是陆鸣潜，虽然是扶着墙出来的，脚步虚浮，却走得很快。他别过头不看那明显的血色，一张脸白得像刚揭下来的墙皮：“你没事吧？！”
　　
　　秦淮一下子怔住了。他一时竟判断不出，这两人谁的情形更严重一些，更需要来自外界的照顾。
　　
　　怎么会这样？
　　
　　“送他去医院。”相西然语声毫无波澜，也并无被撞见这意外的不安，冷冷地对陆鸣潜甩下这句嘱咐，转身走得飞快。他和迎面赶来的段忱打了个照面，却步子未停，旁若无人地径直转了过去。
　　
　　段忱停步微怔片刻，视线下落，留意到了对方流出血的手指，脸色瞬时一变，快步走向墙角处的两个人，开口就问道。
　　
　　“见血了？”
　　
　　秦淮搀了陆鸣潜一把，示意段忱把人扶到外间的空地躺下。他按了按对方的手腕，发觉脉搏跳动虚弱，不知是常态还是骤然见到血液导致的。
　　
　　“头晕吗？”刚才碰到陆鸣潜的胳膊，就如同摸到一截冰碴子的感觉，显然是情况不太好。秦淮心里着急，又注意到对方额头沁出了冷汗，“得尽快把他送医院。”
　　
　　他回想起对方之前几次毫无预兆的发病，心里隐隐有了些预感，转头看向段忱，欲言又止：“陆鸣潜...晕血是天生的吗？”
　　
　　段忱转头看向钉在墙面上的时钟，长棱和短针都在有条不紊走动着，发出滴滴答答令人发怵的声响。他沉默了片刻，否认道：“不是。”
　　
　　“小时候有段时间，我母亲精神状态不太好。他们离婚后，陆鸣潜先是跟她生活在一起的，也是从那之后，他开始晕血。”段忱顿了顿，“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没人提过，我问过陆鸣潜，他没说。”
　　
　　现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更无从得知的了。
　　
　　陆鸣潜意识有点儿不清醒，好在送到医院后，很快就脱敏了，慢慢恢复过来。他人看起来无甚大碍，只是脸色依旧是苍白的。
　　
　　窗外的光影流转着，跌跌折折，越过树枝攀缘而来。段忱站在帘子前，注意力却没放在地面摇晃的阳光上，神色看来有些凝重，半边侧脸的轮廓也恍如渡上了层极淡的阴影。
　　
　　秦淮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他心里有点儿担忧，轻声问道：“怎么样？”
　　
　　“我没事了。”陆鸣潜垂下眼帘，眸光落在自己捻着被子的指节上，又想起什么，连忙抬头看向段忱，“相西然呢？他的手……”
　　
　　“剧组有医护人员，他应该处理过了。”段忱淡淡的目光扫向陆鸣潜，对对方紧张的问题避而不谈，“你现在发作时的严重性比以前要轻很多，是件好事。”
　　
　　事实上，他需要进医院的频率也大幅度缩减了，连着几年都没发生过今天这种事情。陆鸣潜又刻意压制着面上的反应，时间久了，也让人逐渐不容易想起这件事来。
　　
　　陆鸣潜苦笑一声，摇摇头，神情之间有些黯然的意味：“我这边出了问题，估计要拖慢剧组的进度了。”
　　
　　秦淮知道他担心的缘由。本就在想要极力证明自己的家人面前没发挥好，又出了事要推迟几天剧组的拍摄的进度，对陆鸣潜来说，一定是极大的心理折磨。
　　
　　他转眸很轻地盯了段忱一眼，又转回身，语声温和地劝慰陆鸣潜：“你演技很好，放宽心。”
　　
　　陆鸣潜没说话，却下意识把目光更多地侧向这边一点。阳光斜向打在少年苍白的面部轮廓上，也勾出点无血色的唇，通体上下都是透明的，连手背的血管都衬着点儿青白。
　　
　　秦淮很少在这方面安慰人，经验不足，只能选择实话实说：“以你的正常水平，刚才那场戏应当是能顺下来的，可能是他在你太紧张了。尽管表演痕迹还是有点儿重，但你的感染力很强，足够引人共情。”
　　
　　这番话如果是陆鸣潜身边的人说的，含金量都有待考量。但秦淮不会昧着良心夸赞任何人的演技，更不会随意点评自身以外的人的优缺点，他掌得上眼评价的，一定是心里觉得不错的。
　　
　　陆鸣潜眼光往下一扫，仿佛飘落了件沉甸甸又轻盈盈的心事。也许是因为生病，他一改平日里的状态，显得安静很多：“谢谢。”
　　
　　剩下的两件事，一是那段时间休息室发生了什么，另一桩是导致陆鸣潜积成心结的原因，他们都不适合再问了——即使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在沿着漫长的台阶往下慢走时，段忱打破静谧的氛围，笑问他：“秦老师什么时候也会说善意的谎言了？”
　　
　　“我没有说谎。”秦淮盯他一眼，耐心解释，“你对你弟弟要求非常严格，但在新生代演员里，陆鸣潜这个水平已算很好，即使拉出去和上一个层次的比，也不会黯然失色。而且他是有灵气在的，只要找到适合他的那个时机，突破瓶颈，演技还能有大幅度跃进。”
　　
　　他看到段忱沉吟下来的神情，于是转念一想，对方应该只是表面严格，否则也不会积极支持弟弟逐梦演艺圈了。
　　
　　其实以眼下陆鸣潜的情况，就算直接去拍戏，忍耐着点儿也能拍下去，可相西然还是直截了当宣布了放假。
　　
　　也许，他也需要调整一下。




第一百三十六章 莫名其妙与无理取闹

　　据偷/拍路透的代拍最先发现，《风月枝》剧组刚进入拍摄，就无缘无故叫了停，个中原因尤其值得深思。
　　
　　先是有一群“爆真料”的营销号赌咒发誓，爆料暂停的缘由和秦淮有关，并一个个描述得极尽详细，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这次剧组是真惹上大事了，很可能拍不出来了，保真。］
　　
　　他们说的是段忱父母本就不满意秦淮的身份，更无法容忍和陆鸣潜共演双男主剧这种荒唐事，所以叫停了拍摄。由此可见，秦淮非但拖累了剧组的进程，还可能导致该剧从此腰斩，毕竟上面施压，谁能扛得住？
　　
　　利益相关，有些年纪和秦淮相当的男星粉丝纷纷扩散这种谣言，竭力营造出一种拍戏用秦淮就会带来无穷隐患的错觉。
　　
　　至于真假无所谓，反正只要信的人多了，以后导演组在选人的时候，为避免麻烦，怎么也得掂量掂量。然而这种“努力”，却换来了路人不咸不淡的嘲讽。
　　
　　［不是我说，刷了会儿微博，怎么什么人的粉都来凑热闹啊，没演技的流量咖心里有点数行吗？没人跟你家哥哥抢无脑圈钱偶像剧，追星被pua傻了，现在连脑子也傻透了吗。］
　　
　　这些爆料连张图都没有，自然也掀不起什么轩然大波，让一些别有用意的人讨论了一波，再被秦淮黑粉逮住机会阴阳怪气嘲讽了一阵子，也该结束了。
　　
　　但黑粉自然是不甘心草草收场，飞快盖楼讨论得热火朝天，拿着放大镜鸡蛋里挑骨头拣着秦淮的缺点，最终得出了个足以反驳粉丝的结论。
　　
　　演技好有什么用，拿过奖吗？有实绩吗？
　　
　　所谓的演技好，倘若没有傍身的奖项证明，岂不等于粉丝吹出来的？而秦淮出道后真正演过两个戏份较多的剧，也还刚刚播出不久的事，就被他们选择性忽视了。
　　
　　反正只要抓准了这一点，就可以无限放大，开嘲！
　　
　　某黑粉刚自顾自激情辱骂了一篇小作文，并丢出精心p过的“证明”秦淮数据很水的长图，就被路过的路人轻描淡写评论了句。
　　
　　［你网速是不是卡了？建议你去村口重连一下吧，搜索本年度最新电视节奖的入围名单。］
　　
　　一年一度的国际性电视节目评选拉开了帷幕，《神相》入围了最佳电视剧类别的提名，而在最佳男配角的一栏，赫然有秦淮的名字。
　　
　　具体颁奖时间在月底，奖项到底花落谁家，也还有得等待。只是这桩事对于黑粉来说，不啻于当头重击。上一秒还是重拳出击，下一秒就迎面打脸，这火辣辣的疼痛程度，远非平常事能比。
　　
　　无论秦淮最后能不能获得这一新人奖，能入围该含金量实打实的奖项评选名单，就已经是值得粉丝纳入实绩的了。
　　
　　粉丝原本一头火大地举报着过分难听的评论，反应过来后，他们在拉黑恶意言论时，忍不住留下了心情愉悦的评论。
　　
　　［谢谢你们夸他多少是有点儿玄学在的，玄学这不就来了？每次黑子一跳脚，我就知道秦淮又有好事到啦，简直比天气预报还准。］
　　
　　心情大起大落得好像游乐园的过山车，谁能不说上一句，粉秦淮是件很舒坦的事？
　　
　　毕竟正主太优秀，粉丝跟着躺赢就行了。更架不住他还格外努力，每每总能给予粉丝新的惊喜。
　　
　　事情发酵的时间也仅仅持续了一个小时，彼时秦淮在忙，正好错过了。事后听苏应提起的时候，也一笑而过。
　　
　　粉他真的会很轻松吗？
　　
　　前世他的粉丝几乎每天都在单向被虐，不愿意走的，只能无力地一天天挨着没资源的痛苦，在一点点往上爬的上升期，还要时不时承受来自别家粉的痛击。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秦淮一直对喜欢自己的人有种抱憾感。
　　
　　前世生命结束得太突然，他最终没能给陪伴到最后的人一个好的回答。这一次，他希望能让她们身上真能有此荣光，能成为她们的骄傲。
　　
　　无论这条路走得艰难或是顺当，初心从未更改。
　　
　　然而网络上的负能量总是成倍增长的，有时一方刚平，另一方面就忽然冒出一茬儿，任凭自身清清白白，也阻止不了造谣言和愿意听信的人评说。
　　
　　《风月枝》停拍关于秦淮的角度切入失败后，又有营销号不经意间提起，说那天有人拍到陆鸣潜先行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艺术上不可或缺的方式是留白，制造谣言也是。不一会儿，陆鸣潜对家的粉就脑补出了好几种方向，有说他实力不济罢拍的，还有说他看不惯自己哥哥和秦淮在一起，耍大牌离开的。
　　
　　众说纷纭，比比皆是。
　　
　　比较靠谱的说法，则来自一个圈内人士不经意间的透露，说陆鸣潜一直顺风顺水，没受过什么打击，所以性格也高傲易挫伤，在和秦淮对戏时没接住、受到打击，自然而然就不愿意演了。而这位公子哥私下里耍大牌惯了的，这样一来，所有人还都得等着他。
　　
　　说得有鼻子有眼倒是其一，这人的话被广泛传播，还是由于第二个原因——他切回小号的时候掉了马甲，真身是和陆鸣潜的剧同期上映，被对比得惨不忍睹的前男团成员卢嵩。
　　
　　当时恰逢陆鸣潜的第一部剧上映，两人都是爱豆转型做的演员，剧又在同期播出，显而易见会被拿来比较。
　　
　　于是卢嵩很是刻意买了些小打小闹的通稿，无非是把陆鸣潜的生图锐化，再提出自己的精修图“艳压”，字里行间有意无意指出爱豆离开舞台妆，多半会见光死，而影视剧也不是适合偶像生活的土壤。
　　
　　陆鸣潜本人倒是无所谓，他还忙着赶往国外，根本无暇分心卢嵩的这些小手段。就算知道了，他多半也没闲情和对方比美。
　　
　　当时卢嵩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很快就被陆鸣潜的粉丝拍出了生图，两人对比状态好坏有目共睹。而等着等着，剧的口碑就有了更明显的评较。




第一百三十七章 放宽心

　　卢嵩是选秀出身，也是植南前队友之一，在当爱豆期间就经常舞台划水，前科劣迹斑斑。他作为一个只想靠站台和商务割粉丝韭菜的流量咖，进入演艺圈后，在挑选好本子上兴致缺缺，演技更是稀松平常，同期对打，数据自然是惨不忍睹的。
　　
　　演起来轻松的捞钱剧，和付出不一定有回报的高投入剧，选择哪个？
　　
　　后者除了需要精力、勇气，还要有运气。卢嵩认为自己是粒沧海遗珠，生不逢时，恨极了这不公正的世道，他红不起来，是因为运气实打实不好。
　　
　　经久的洗脑过后，这次惨烈的数据一出来，粉丝就熟练地洗起了地，并明里暗里质疑陆鸣潜。
　　
　　［毕竟不是谁都能含着金汤匙出生，资源应有尽有啊。其实大环境很重要，剧本稀烂，换影帝来演都救不了。再说没背景的人，身后只是个抢不到资源的小公司，连演什么都没得挑，他有什么办法？］
　　
　　恶人先告状的嘴脸，同“艳压”通稿出来时的态度对比，堪称双标之最。只是娱乐圈这种事屡见不鲜，到头来总能用正主无辜掩盖过去，状如平地落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心怀不轨的人多了，而路见肥肉又是条野狗都想上前来啃一口，真要一个个计较起来，谁能招架得完？
　　
　　也许卢嵩是打定了占这种小便宜对方不会还手的心思，又或者，他根本是想要这阵黑红的流量。
　　
　　热度上去，片酬当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而无论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原本寂静的互联网因为正主亲自下场激起轩然大波，接着朝这个方向热烈讨论起来。
　　
　　［卢嵩心胸狭窄我先说了。上一次通稿说是对家整人故意买的，这次又说被盗号，鬼才信。］
　　
　　然而很快，一些明面解释，暗地阴阳怪气的言论就纷沓涌现，口口声声称陆鸣潜年轻气盛、自视甚高，火候还欠了些。
　　
　　［虽然但是...唉，陆鸣潜还是太年轻了吧。想转型也太心急了些，恐怕hold不住这种复杂的角色，可以理解。］
　　
　　［陆鸣潜的家境能帮他太多了好吧，再加上观众对他有这一层滤镜在，收视率的数据不好看也很难吧？拿着最好的资源，还演不好才奇怪了。］
　　
　　如果忽略该博主主页全是暗踩陆鸣潜的内容，或许还能把她当做一个评价客观的路人。
　　
　　陆鸣潜的微博号一直都是自己打理，可这件事从酝酿到发酵足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和工作室却全无动静，像是心虚默认了一样。
　　
　　事情陷入了僵局。
　　
　　这种事情，放任它去也不会造成太大隐患，但无疑会损害陆鸣潜的路人缘，同时留下他敬业态度和演技欠佳的不良影响。
　　
　　对于陆鸣潜沉默应对的态度，秦淮实在不解。
　　
　　在他印象里，陆鸣潜绝不可能逆来顺受，容忍到这个地步。演员爱护自己的名声如鸟儿珍惜羽毛，陆鸣潜不会不知道其中的严重性。
　　
　　可他也帮不了对方，以秦淮如今的身份，说再多都是苍白的。旁人只会认为他回护段忱的弟弟，而陆鸣潜演技好坏与否，他们不会相信。
　　
　　难道让卢嵩白捡了这个便宜，得意洋洋地倒打一耙，还被迫背上演技不如对方的谣言吗？
　　
　　谁知这件事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在正主下场黑人这一离谱的事件过后，居然又迎来了剧组导演下场。
　　
　　相西然的微博上线了一分钟，发了简短的一句话，字字铿锵。
　　
　　［除了他，没人可以是段云容。］
　　
　　距离相西然上一次发私人博，间隔了足有一年的时间。而值得一提的是，他以导演的身份亲自澄清演技的两个人，恰恰是《风月枝》剧组的两位主演。
　　
　　这不是最好的营销？
　　
　　这简单的几个字很快被疯转出去。风向一转，流量通吃，不用花钱就小小炒作一波，让网友不得不嘀咕《风月枝》剧组的玄学所在了。
　　
　　相西然不喜夸人，他要求严苛、眼光挑剔，又在艺术一事上清高不合群，这是众所周知的。
　　
　　上一个得相导青眼，让他破例发博解释的人，还是秦淮。而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秦淮就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新人，成为含金量极高奖项提名的新人演员，相西然的火眼金睛可想而知。
　　
　　他的认可，对陆鸣潜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鼓励。
　　
　　眼见皮球踢回给了卢嵩，接下来又是自作自受的常规操作，秦淮也没了继续关注的兴趣。他想起陆鸣潜的状态，犹豫一番，还是问了出来。
　　
　　“你上次说弟弟精神状态有点问题，有查过是什么原因吗？”
　　
　　在国外的时候，秦淮曾经见了陆鸣潜一面。当时对方明明行程很赶，急着回国去，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留下来错过了好几个重要活动。
　　
　　也正是在那段时间里，秦淮见识到了陆鸣潜不一样的一面——有点疯狂的一面。他宛如变了一个人，有时看来竟显阴沉，和平日里阳光少年的形象大相径庭。
　　
　　那天陆鸣潜原是来找段忱，商议关于乔的事情的。也许是他们的动静有些大，他在门外听到了些两人要分手的事，第二天就单独约了秦淮见面。
　　
　　他难得没有吊儿郎当，虽然在笑，但很认真：“按理说，这是你们两个的事情，我不应该多嘴的。”
　　
　　“但是，段忱因为你，差点死了。”
　　
　　“他是他，我是我。我说句不礼貌的话，如果你以后还想离开他，我就是绑，也会把你绑在他身边。”
　　
　　秦淮一怔，正是心情酸涩之际，心神震颤不止。他本想继续听下去，然而陆鸣潜不管不顾的言语，却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段忱厉声喝止。

　　“段子鸣！”　　
　　
　　许是这称呼太久远，以至生疏了，像打开某个生锈滞涩的机括，陆鸣潜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本是他的原名，也是他进入演艺圈后，一定要换掉的名字。
　　
　　段忱已从远处匆匆走来，把秦淮挡在身后，他低头看去，喉结滚动片刻，尽力安慰倒：“...别理他。”
　　
　　秦淮看得清晰，他面上的严厉之后，分明是有几分无措在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会谈

　　他们两人的感情一向极好，但在这件不大不小的龌龃发生后，陆鸣潜就赶了当天的航班，踏着潮湿的夜露归国去了。
　　
　　段忱也生了气，面上虽淡淡的看不太出来，但也无主动缓和的意思，一连多日不再提起这件事。
　　
　　只是尽管他不提，秦淮却不能轻易忘得干净。
　　
　　他倒不是出于什么被冒犯的不悦，只是觉得陆鸣潜的状态不同往日，个中缘由，应当还有一番渊源。然而下一次和陆鸣潜见面，对方又仿佛这事从未发生似的，只字不提，神色中连一丁点儿的不自然都找寻不出来。
　　
　　谁知一来二去，居然又冒出了这种事。
　　
　　段忱其人虽然看起来足够冷静客观，但经历了在国外的一列惊魂事后，秦淮就意识到，在有些事情上，他非但不理智，还会衍变成感情用事的倾向。
　　
　　他划分为家人，划为自己人的，就是能够伤他极深、也会让他不惜一切去回护的软肋。
　　
　　这并非出于某种任性成分，而是由于每个人都有在意的人和事。乔失去了被家族认可的可能，在他的世界里，就无异于把全部都输光输净了。而段忱在精神需求层次更需要的是一些具体的人，一些陪伴、支持他的家人。
　　
　　好巧不巧的，秦淮也是这类人。
　　
　　抛开既定的目标和事业，他整个人的更多倾注，一样放在了情感上。这也是他们之于彼此的另一层意义——远方漫漫，归途无途，但只要有他陪在自己身边，就有了永不熄灭的火烛，颤巍巍照亮着曲折的前路。
　　
　　所以，出于私心，秦淮也不希望陆鸣潜再出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
　　
　　顶着这样期待的目光，段忱实在期望自己能真的知道些内情。可他和陆鸣潜的关系，似近还远，真要涉及从前的事，对方一个字也不会提。
　　
　　他心里堵起一阵苦涩的滞气，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捉住秦淮的手指握在手心里捏了捏，反而温声劝慰回去：“别想了，你好好休息。这么多年了，他如果愿意让人知道，早透口风出来了。”
　　
　　秦淮垂下眼帘想了会儿，心事拧成了个小小的结，纠结着是否说出口。
　　
　　“其实，我觉得有个人应该会知道一点……”
　　
　　段忱微讶：“你说相西然？”
　　
　　“……”秦淮抬眸扫了他一眼，抽出手来，顿了顿声，“距离重新进组还有两天，要不要试着约他出来，问一下？”
　　
　　只是这样一来，就显得冒昧了。
　　
　　还会给对方一种段忱这个哥哥做得极不合格的感觉，更不用说相西然不算什么好脾气，恐怕到时候被四两拨千斤地暗讽一波，还什么信息都问不出来。
　　
　　秦淮虽不是凡事过多思忖的性格，但在有些时候，还是会有点儿无谓的担忧。
　　
　　事实证明，他这次的担忧是格外正确的。
　　
　　因为相西然近期都住在剧组，方便随时跟进情况，为了便捷，他们把会谈约在影视城附近的茶室。相西然把二人飞快地扫了一眼，按下不提去撇杯中的茶沫，语声淡淡：“他都不愿意演这个角色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辞演？！”
　　
　　“那倒没有，陆鸣潜还不至于连这点契约精神都没有。”相西然的视线投射在桌子的角落边，那里有一方阳光窄窄地照进来，护出一隅暧昧不清的轮廓，“就算他想退出，我也不会同意。”
　　
　　他直截了当把话题绕开，秦淮倒不知该怎么问下去了。看这状态，对方像是被什么事点燃了导火线，而他正撞在了冒着火气的枪口上。
　　
　　相西然言简意赅道：“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是季处枝的段云容。”

　　“但段云容只能是他，仅此而已。”
　　
　　段忱看着相西然，眸光中溅落了一点漆黑的墨点，波澜四起地往旁边扩散去，单刀直入切回正题：“他到底因为什么原因，变成现在这样？”
　　
　　“……什么样？”
　　
　　相西然有点好笑，又有点儿置气似的，但不明显：“看来段总非但不了解自己这个弟弟，还不太看得起他。”
　　
　　此话一出，像是在隔夜茶中丢入了干瘪的茶柄，灰白枝节在色泽黯淡的茶汤中上下沉浮，终于黏在底部，苦涩意味一点点不动声息地析出来，再浮上去。
　　
　　片刻沉默后，是相西然自觉失言，打回了圆场，不过说着说着，就重又绕回原点。
　　
　　“我怎么知道？”相西然奇怪道，“他亲口说了，我只是个外人。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你们段家的家事，还是这样的秘辛？”
　　
　　“你如果真的好奇，不如去问问许伯母，我还有事要忙，先失陪了。”他磨光了最后一分耐心，更不愿多说，径直起身离开了。
　　
　　秦淮闻言一怔。
　　
　　段忱匆匆去拜访的几次，都被许玮毫不留情赶了出来——这个字用得半点儿也不夸张，久而久之，也给他无形中建设起见到家人的心理压力。
　　
　　他年纪较大些，不常见面尚且如此，何况是每时每刻同她生活在一起的陆鸣潜？也许那些难以言说的、压在骨子里的阴沉，就是从那段压抑的生活中积蓄的。
　　
　　那时候的许玮，好像状态确实不太稳定。
　　
　　但秦淮所见到的许玮，仿佛和久远的记忆里描述的不是同一个人。会不会...她有产后抑郁症？
　　
　　他不能把猜测随意说出来，即使猜测正确，如今也已毫无用处了：“陆鸣潜对要做的事和他自身的自信是相悖的，你如果有机会，多鼓励鼓励他。”
　　
　　这一猜想并未落实，因为当他再次进组以后，陆鸣潜又重新恢复了第一次见面时积极向上的样子，俨然一个时刻在传递正能量的阳光少年。
　　
　　拍戏的进程超乎先前顺利，陆鸣潜就像被“段云容”附体了一样，部分需要超常发挥的镜头竟然能轻松许多地顺下来，关于《风月枝》的不良舆论，也渐而销声匿迹了。
　　
　　一晃将近一月过去，倍数瞩目的颁奖典礼也拉开了帷幕。直播时间定在月底晚间，一个连社畜都能抽出时间追完的休息日。
　　
　　奖项花落谁家，成了许多人提在嗓子眼儿的事。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尽管黑粉信誓旦旦声称以秦淮的资历，绝无可能拿下最佳男配奖，但时间一到，他们还是都挤在颁奖直播里，焦灼地等待着结果。
　　
　　就算只是提名，黑子也心不甘情不愿，更不消说看秦淮顺利拿奖了。
　　
　　这奖的含金量十足，且一旦有官方奖项傍身，就足以证明秦淮的演技精湛，为他后续接到好剧本提供便利。
　　
　　对新人演员来说，可谓直接飞升。
　　
　　黑粉急得跳脚，在这厢，秦淮本人却没太多紧张情绪。他虽想继续往上走，但于拿奖并无过强的功利心，只以平常心对待。
　　
　　不过事实上，根据他前世在苦头中积累的经验，往往越是潜心做一件事，不刻意在乎回馈，实现目标的可能性就越大。
　　
　　从前沉寂的时间实在太难挨，久而久之，因为得不到回应而产生的焦虑，对秦淮来说就不成影响了。
　　
　　颁奖典礼的前半部分是红毯仪式，按照往常，这是各家明星争奇斗艳的环节，无论男女都免不了互相比较，结束后还会出一水的“艳压”通稿。
　　
　　橘黄色的灯光暖溶溶地折下来一点，投到窗扇前方，也落到侧身站着的人眉目上。秦淮今天从妆容到搭配都是简约风格，熨角平整的白衬衫佐以深色西装，且只佩了块腕表，再无过多杂饰。
　　
　　在过往尝试的类型中，秦淮能驾驭住各种风格的原因之一，是由于他优越的骨相。将所有头发拨拢上去后，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的优势才得以显现出来，大气沉静，又有种漫不经心的自然感。
　　
　　虽然妆造简单，但秦淮通身上下自然流露出的优雅气质，已在不动声色间占尽了上风，让人感叹倘若女娲造人不是传说，他一定是最顶级的作品。
　　
　　“咔嚓”几声，分针颤巍巍转了几圈，磕磕绊绊似的，走得既慢，又很艰难。秦淮侧头望去，墙上挂钟黑白分明，也在慢吞吞更移着时间。
　　
　　现在还早，他想。
　　
　　这个念头稍稍落下，一点温热的触感就贴上了他的腰身，是手掌的宽度，不多不少、不深不浅，刚好能把他整个人妥帖护在掌心里。
　　
　　“让我看看……”身后的人轻笑一声，松开手，留神盯他，“这是谁家的小少爷跑出来了？”
　　
　　秦淮闻言转过身，下意识去按了下鬓角处，那儿空荡荡的，自然捞不着半点儿碎发——他在日常生活中的发型，还和大学时的习惯一样，喜欢放一点刘海下来，显得年轻。
　　
　　他动作一顿，自然而然把手垂落下来，视线将自己大致一掠：“我今天看起来很幼稚吗？”
　　
　　不应该啊。
　　
　　“没有。”段忱露出认真想了想的模样，旋即神色一凛，解释道，“好看、可爱，而且让人看着想疼。”
　　
　　可爱这个形容词，和秦淮往往是不应沾边的，然而无论他以怎样的状态出现在段忱面前，对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可爱。
　　
　　他演出来的偏执阴郁，或是上位者城府深沉的模样，会吓到观众，有时甚至也会吓到自己，但丢在段忱面前，仿佛都被视而不见了。
　　
　　这也是唯一一个，能让秦淮放心把所有样子呈现在对方面前的人。
　　
　　他不必担心被误解，更不用患得患失、瞻前顾后，因为段忱视而得见的，永远只是他可爱的一面——使人止不住从心底一阵阵泛起愉悦情绪的可爱。
　　
　　秦淮出神地和他对望着，唇际也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很想亲近这个身体和意志本能亲近的人，未经思量说出：“我想你了。”
　　
　　想什么？
　　
　　然而段忱不用问出口，就已心领神会。他叹口气，张开秦淮的掌心揉了揉：“你还没有走，我就已开始想你了。”
　　
　　哪怕抢了一世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们真正能陪在对方身边的时间，依旧少之又少。
　　
　　秦淮的心中也泛起了涟漪，像轻薄透明的叶脉皲裂开细小碎纹，蛛网脉络般往旁边扩去：“要不...等这部戏拍完，我们出去旅游吧。你有时间吗？”
　　
　　有些风月，要和特定的人在一起才好看。
　　
　　他确实也该给自己放个假，陪陪奶奶，再把剩下的时间匀给段忱，留给自己。否则一直沉浸在各种各样的人生里，不和山河人烟接壤，很容易遇到瓶颈。
　　
　　“好。”
　　
　　段忱松开他的手：“秦老师，待会儿加油。”
　　
　　秦淮对这样的典礼已有了经验，摄像机的白炽灯交织成一片纷乱的光，快门声接连响起，他也像在自己的舒适区一样，全然没有被包围的慌乱。
　　
　　前来参加红毯的有很多人，生熟面孔都不在少数。有些人虽没入围提名名单，但这种活动无疑是增加了曝光率，有益无害。
　　
　　借着人多，有几道不善的眼神便落到秦淮身上，暗含鄙夷。
　　
　　他的感知向来很敏锐，转头看去时，恰好和卢嵩的视线对上了。对方旁若无人地把目光划开，自顾自看着不存在的空气。
　　
　　秦淮明白，自己是成了靶子。
　　
　　看不惯他为人的一直大有人在，加上他和段忱官宣的事情才刚过不久，气不顺的、恨得牙痒的人还没适应下来，更要意难平了。
　　
　　［凭什么他的运气这样好？］
　　
　　这一度是黑粉怒火难消的首要原因，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秦淮运气如何，也只有他身边的人知道了。
　　
　　但他没做什么，所得所获，也全出于自身的努力，所以问心无愧。
　　
　　秦淮秉着平常心，对角落里时不时望来的好奇、取笑、阴暗目光视而不见，只眼观鼻鼻观心，注意着颁奖典礼的流程。
　　
　　也许是态度太放松了些，以至于台上念到秦淮的名字时，他很是恍惚了一阵。台下片刻的安静后，排山倒海的掌声便如潮水涌来。
　　
　　微博营销号也一波跟上，有些上一秒还在蹭热度黑他的，下一秒就为得到这份流量更新了讯息。
　　
　　［#秦淮 最佳男配奖# 恭喜秦淮成为本年度最佳男配奖得主！第一次参与评选就斩获含金量极高的表演类奖项，作为新人演员真是未来可期呀。］




第一百四十章 努力不如嫁得好？

　　颁奖典礼现场的气氛可谓有鲜花着色、烈火烹油之势，而后台则安静许多，留出了一隅休息的空间。
　　
　　卢嵩是来补妆的，他进门后看到秦淮也在，便站住了。由于两人都站在角落里，压低声音交流时，就像自动带上加密系统，旁人是听不清楚的。
　　
　　“秦老师最近很春风得意么，爱情事业双丰收，要恭喜了。”他顿了一顿，笑道：“你和段总应该好事将近了吧。”
　　
　　平心而论，秦淮和卢嵩实在不熟，这样被直接问起私事，他第一反应是不想回答的，但也没必要满是推诿地否认，只含混道：“谢谢。”
　　
　　“噢。其实这样挺好的，毕竟努力嘛……”卢嵩状若无意地轻一颔首，微微笑着，他的笑容在灯光的映衬下有点黏稠，像粘在指尖上拂不去的软米粒，“也不如嫁得好。”
　　
　　这声音又压得极低，横竖卢嵩是想让抓不到把柄，进一步恶心到他。
　　
　　秦淮诧异地朝他看去，看到对方眼底涌动的不善时，那份不解就更深了些。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同卢嵩绝没有结过梁子，倘若有什么嫌隙，那也只能是林钧红口白牙造的谣了。
　　
　　他没如对方期望那般，露出被踩到尾巴后气急败坏的神情，垂着眼帘，继续翻找刚才丟落的东西：“你所质疑的，是影视类奖中公允性最高的奖项...之一。”
　　
　　他确实在阐述一个事实。国内演艺圈含金量高且公正性强的奖项不过寥寥，但眼下的这个，就是其中之一。
　　
　　“你误会了。”卢嵩环顾了一下，飞快解释道，“别这么敏感，我并没有质疑的意思。况且，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秦老师有这样的好运气，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事情。”
　　
　　卢嵩和林钧委实很像，能把每句话都说得不中听，脸上又是真心为你好的神情，让人还要先怀疑一下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他们更加如出一辙的是，从来不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只会归结于时运不济，或是其他不出于自身的原因。
　　
　　秦淮默了下，轻声说：“其实，你的运气也很好。”
　　
　　“你有过一个很好的队长。他把自己的part分出镜头让给其他人，以为自己是团队的哥哥，是应当担起责任和调节关系的枢纽。明明没做错什么，却一直被良心谴责，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你们排挤走了他，现在反倒觉得不公吗？”
　　
　　秦淮的语速不疾不徐地，缓缓道来。因为这些话藏在他的心里已有很久，不是为防开罪人压抑着，是不吐不快。
　　
　　所谓绵里藏针的性子，是大把时间看起来和软好脾气，可一旦触碰到在意的地方，就会冷不丁刺一下，把皮肤蛰出血来。
　　
　　“这些话，是植南让你说的吧。”卢嵩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浓重的不甘，“总是在那儿充大尾巴狼当好人，背地里的坏话，也没少说么。”
　　
　　秦淮已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将它攥起来，倒垂下来捏在掌心里。他听到对方毫不顾忌说着植南的坏话，神情一时有点儿冷，没再客气，拿了东西转身就走，并扔下一句话。
　　
　　“怨天尤人之前，多想想自己的原因。”
　　
　　他是不在乎会不会再得罪一个人的，横竖，要往上走，就难免同人不睦。对冒犯到表面上来的人，也没了忍让的必要。
　　
　　只是秦淮还没来得及出去，就被娱记拦住了，要做个采访：“作为国内这个奖项最年轻的得主，您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
　　
　　卢嵩刚巧从背后赶过来，路过这里的时候，脚步显而易见地一顿，仿佛是恨得牙痒，步子再落下来的时候，已重了许多。
　　
　　当他听到秦淮话音儿里的意思居然有在表达运气好时，更觉两眼一黑，无论如何，都觉得对方在故意内涵自己。
　　
　　卢嵩的反应过于明显，即使秦淮不想看向那边，动静很大的碰响也足以让他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过度谦虚，也没一心只想拿奖的目标，所以对这个来得早许多的最佳男配角，更多是感慨的心态。
　　
　　他不管对方气成了个河豚，也不在乎黑粉今晚气得头上冒烟，采访结束后，就径直回了家。
　　
　　有人在等着他。
　　
　　明天秦淮就要去C市了，那里虽然是他长大的城市，但拍戏毕竟去的不是他具体居住过的地方，更兼长时间不能回来，离别的不舍便压倒了对故土的思念。
　　
　　所以就算再忙，今晚段忱也会留出足够时间，来给他送行的。
　　
　　满身风尘被满室柔光洗去，他落入一厅明亮的灯光之中，也如置身于个美好的梦境里，不愿醒来。
　　
　　段忱再自觉不过上了手，心满意足抱着他，边道来想法：“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一定要注意饮食，你很瘦了，这个样子刚刚好，上镜好看。”
　　
　　“还有，什么时候想我了...跟我说一声。你说一声，我动身去找你。”段忱的声音极尽温柔，像被小猫爪子拨开的绒线团，细软的长丝线交织在一起，让人听了很是舒适。
　　
　　秦淮闻言一怔，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抬眸望去，想说的话都放在了眼神里。
　　
　　“先别急着驳回我。奶奶说想回去看看很久了，再加上...我也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段忱无奈笑起来，“我还打算在C市再买套房呢，这样你什么时候怀念过去了，也方便回去住几天。”
　　
　　秦淮觉得自己要被对方的温柔小意消去了斗志，连忙打住：“等了这么久，现在我人都来了，你就只是站着和我聊天吗？”
　　
　　段忱微一错愕，旋即心下了然，轻拉过椅子，把人按了下去。
　　
　　“你累了，是得好好休息。”
　　
　　秦淮抿抿唇，有些吃不住对方是真没反应过来，还是装听不懂，“你...你不想做点什么吗？而且你腾出时间也不容易。”
　　
　　下次再见面，可就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了。两人的身体都正是二十多岁年轻的时候，血气方刚，恐怕和心里的想念同样煎熬。
　　
　　段忱一愣，片刻恍然大悟，忙自证心意，就差抬手指着天花板证实清白了：“我不是那种人，赶时间回来也不是为了折腾你的。我想陪着你，多看看你。”
　　
　　“……”
　　
　　睡眠是要睡的，但少睡一点，也不至于明天累到赶不了行程。秦淮在努力掀起唇角，只是僵持着上不去，看来反而有几分不成调的荒唐。
　　
　　他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自己才是那种人，其实是他想要吧？
　　
　　段忱...这根时灵时不灵的木头！




第一百四十一章 没有营业存货了

　　秦淮潜心拍起戏来果真就是人间蒸发的状态，社交平台也不更新了，自拍、vlog更是长时间没个动静，让苦苦等待的粉丝干枯得快要自闭。
　　
　　他人在剧组，不当综艺的飞行嘉宾，也不参加活动，连前线站姐都拍不到图，所有人就等成了蔫巴的状态，一天八百回催工作室给点回应。
　　
　　［抖抖工作室，在线等一个奇迹。剧都又刷了好几遍了，室室给点存货吧，再也不说你不营业了【悲伤】］
　　
　　然而工作室也是心有余力不足，要是按照先前的频率发图，手头的存货估计攒不到秦淮回来了。
　　
　　秦淮则是习惯了前世营业的频率，他觉得维持那样的状态已算很好，不仅能和粉丝保持朋友一样的日常交流，还不会影响到她们学习生活的时间，一举两得。
　　
　　再加上他近期要全身心投入到角色里，还得陪同大家一起讨论剧情，提出自己的见解，自然没精力拍摄、剪辑vlog。
　　
　　于是粉丝真成了留守儿童，痛失挥霍时间追星的机会。
　　
　　同样止不住思念的，还有不闲但浑身幽怨快要溢出来的段总。此刻一人一猫躺在落地窗前的吊篮藤椅上，编织的吊椅沐了个日光浴，在悠闲的午后随微风摇晃着，频率舒适得让白猫眯着眼睛，几欲昏昏欲睡。
　　
　　电话这次通了。
　　
　　甫一接通，手机那头就传来秦淮柔和的声音，又清凌凌的，像盛夏醒过化在水中的薄荷叶：“怎么了？”
　　
　　段忱留神听着电话，视线却看向前方，落在了猫身上飘飘扬扬缓落下的一片白毛，连声音也被这捧柔软同化了：“没什么，我想你了。”
　　
　　“秦老师，发张自拍营业一下吧。”他半真半假地学着粉丝催工作室的语气，熟稔地讨价还价，“旧的存货，也行。”
　　
　　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段忱以为他在想该怎么拒绝自己，手机通知栏上方就冒出一条消息。他很快点了进去，才发觉秦淮发过来的，居然是张新鲜的自拍照。
　　
　　秦淮仿佛是随手一拍的，镜头有点儿抖，效果也有些模糊。只是这样的质感反而比精修更具氛围感，人也软和许多，眸眼惺忪地望过来，让段忱心尖都融化了。
　　
　　他握着手机的动作微微紧了一紧，视线盯在图片上，感叹道：“好乖啊。看起来好像高中生...糟糕了，忽然有种拐骗未成年的愧疚感。”
　　
　　对面轻笑一下，似乎是在很静谧的场地，连这样轻的声音也能清晰地传过来。
　　
　　段忱凝神听了一听，坐直身子：“你在哪里？”
　　
　　“在...休息室。这边现在没有人。”秦淮闻言往旁边看了看，只字不提自己挤出难得的十几分钟，是想来小憩一会儿的事。
　　
　　“那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打给你。”听到他在休息室，段忱的声音都立刻轻了许多，宛如就在秦淮身边，说话声重点都要把他的睡意赶走似的。
　　
　　秦淮一怔。电话...也挂断得太快了吧？
　　
　　他原本有的困意已被驱散了不少，本想聊完直接去拍戏的，结果段忱留给了他几分钟睡不着也做不了其他事的时间，让秦淮哭笑不得。
　　
　　不过仔细一想，这样倒也还好。他最近熬夜拍戏，拍得黑眼圈都出来了，人也眼见的憔悴，根本不想在这种时候和段忱视频。
　　
　　等这几天夜戏拍完，养一养皮肤吧。
　　
　　可想归想，他排戏单上写得满满当当的，长时间属于觉睡不够的状态，睡到自然醒已成奢望了。
　　
　　某天拍完一整天的戏，天空也暗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秦淮一身疲惫，想赶紧回去卸妆睡觉。但剧组上下，连带相西然在内，看他的神情都有些不同寻常。
　　
　　这是怎么，大家都熬出幻觉了？
　　
　　秦淮下工后刚走出几步，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长时间面对镜头的工作，让他对被人偷看会很敏感，更不要提这样近的距离。
　　
　　他倒不担心自己会有危险，且不说此刻还在剧组，人很多、安全系数也高，就算待会儿要回去了，也还有助理陪着，没什么好怕的。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谁这样沉不住气？
　　
　　秦淮抬眸一瞥，看向了前方的拐角处。那儿看着偏僻，实际上过了拐弯处，还多的是人在，用来迷惑跟踪的人再好不过。
　　
　　他刻意放慢脚步，身形一闪，就躲进了角落里，屏息凝神藏好了。
　　
　　夜风窸窸窣窣吹起他的衣襟，也把周围的动静放大，加倍清晰地传进脑海里。秦淮猫着腰往后退一步，顺手捞起块石头，掂量了下，拿在手里。
　　
　　那人发现他不见了，果真急切起来，不加思量，快步追了过来。
　　
　　近了...三步...两步……
　　
　　秦淮心跳得飞快，在心里比划了一下，朝拐角处冒出的人影望去。只是这一看，他整个人就僵直了脊背，似是不敢置信：“段忱？”
　　
　　“你怎么来了？！”
　　
　　他注意到对方手上的礼物，顷刻间就认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也许，大概，段忱是想来给他送个惊喜的。
　　
　　同样的位置，自己手上...秦淮艰难地垂下眼皮，醒悟过来后，立即一松手，把石头丢掉了。
　　
　　“小心点，别砸到自己。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过来看月亮。”秦淮反应过来话中的离谱程度过高，又找补一句，全程没有看对方的眼睛，“就...锻炼啊。”
　
　　段忱挑了挑眉，目光从石块上移到低着头的秦淮身上，眼底流露出点笑意来：“知道了。跟我走吧。”
　　
　　“去哪里？”即使秦淮被这一下晃得招架不住，到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他想起自己多半还盯着黑眼圈，估计还比前几天看着更清楚了，心里就是一阵无奈。
　　
　　尽管他更狼狈或更荒唐的样子，段忱也都看过了。但这不代表，秦淮希望自己在形象不好的时候，会轻易被段忱看见。
　　
　　他平日里虽然喜欢素颜，但还是相当在意形象的，至少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净，而不是现在这副疲倦凌乱的模样。
　　
　　“我不一样，我是专程来看我的月亮的。”段忱捧起他的脸，目光逡巡着，认真地一点点打量着他，“秦老师，你最近瘦太多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要我帮你吗

　　秦淮本就是一副清俊削瘦的骨架子，近来昼夜交替忙碌，加上这角色需要颀长但偏瘦的身形，他不得不严格管理起体重来。
　　
　　上镜是会把人拉宽一些的，所以现实中的秦淮，看起来比上次分别时简直瘦了小一把，虽然脸庞不至于凹陷下去，但看起来就像能被稍大的风带跑，不安全得很。
　　
　　段忱甚至怀疑，捏住他的手掌摇一摇，还有没有二两肉。
　　
　　于是他果真捏住了秦淮的手心，垂着眼皮轻按下去，声音被一阵不知什么方向来的风吹散了，听起来不胜委屈：“我一月前，把自己最重要的人交到你手里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怎么才短短几十天时间，你就把自己的身体糟蹋成这个样子了？”
　　
　　“我不是……”秦淮闻声一呛，又不慎喝进了一口风，低头艰难地咳嗽起来。
　　
　　段忱猛然朝他看去，身体反应比本能更快地抢上前一步。他动作很快，已把人扶着后背按在怀里，一手圈住秦淮的腰身，从脊背处一下下往下顺着气：“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呛到了。”秦淮眼角被咳出了生理反应的泪花，微微闪烁着挂在眼稍上，眼周也有点儿泛红，看着很是可怜。
　　
　　“要不要喝点什么压一下？”段忱瞥他一眼，自然那瘦削明显的变化又落入了眼底，让他止不住叹口气，“或者去吃些东西，垫一下肚子。”
　　
　　“可是晚上吃东西，对身体不好……”秦淮的声音小了下去，任由对方摆布着自己。他想自己待会儿是不会睡的，段忱来探班何其不易，多睡一分钟都感觉亏待了对方，自然是要抖擞精神熬夜的。
　　
　　段忱转头盯他一眼：“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我不太熟悉这边。”秦淮平日里控制饮食已很困难，街头小吃更是无福消受，所以没怎么了解过。
　　
　　段忱轻笑一声，转过身牵起他的手，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走，哥哥带你压马路去。”
　　
　　深夜压马路这种事，本身就是极奇妙的，更何况那个对象还是自己默默无声喜欢了多年的人。秦淮读书时候曾经见身边的情侣习以为常做着这件事，然而对他来说，这些都只是美好的想象罢了。
　　
　　他实在想不到，能有愿望成真的一天。
　　
　　路灯拉长了直愣愣的影子，温暖地躺在地上，像一汪浅橙色流动的水，在这方小世界里缓慢无声地摇曳着。
　　
　　秦淮突然很希望时间走得慢一点，让它稍一留步，把这刻的怀念镌刻进记忆的长河里，并且停留在上游。
　　
　　他兀自出着神，却被身旁的人轻声问道：“你想吃点热的，还是凉的东西？”
　　
　　“就...喝碗绿豆汤吧，去去暑气。”秦淮顺势看去，刚好看到街头拐角处一间木屋还挂着招牌，内里透着微晕的柔黄色光。
　　
　　“你看看能不能打包，回去喝。”在外面聊天目标太大，即使两人是从小角落里跑出来的，这儿也依旧是代拍很容易发现的地方。更何况，他们站在一起瞩目程度不止翻倍提升，就算秦淮戴了口罩也没用。
　　
　　屋内的灯光明亮得像是在另一个时空，从慢悠悠散步的街头，顷刻间就回到了他们自己的世界。
　　
　　绿豆汤是用纸杯打包装回来的，打底的颗粒搅打得很细腻，同时能喝到冰沙和豆粒的质感。尽管是冰镇的绿豆冰沙，但现在的温度恰好是常温微凉的，不会伤到脾胃。
　　
　　秦淮用吸管小口啜饮着，绵软起沙的绿豆碎在口腔中立刻化开，清清凉凉的，让人身心也为之一畅。
　　
　　“你不喝吗？尝尝看，很好喝的。”
　　
　　“我现在不渴。”段忱慢条斯理摘去腕上的手表、各种有硬度的配饰，以免靠太近会硌到或伤到秦淮。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除了看到你，会不由自主地口渴。这是本能反应，没有办法。”
　　
　　他明明是一本正经陈述的语气，却让认真喝凉饮的人呛住了。
　　
　　秦淮正在喝绿豆汤的动作忽然一顿，下意识停下来，握着杯子思忖一瞬。他掀起眼帘望向段忱，想了下后，就将它放到了桌子上。
　　
　　“怎么了？”段忱一愣，显然是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以为他真的呛着了。再不然，别是被自己的情话土到了吧？
　　
　　“不喝了。”秦淮抬眸盯向对方，犹豫片刻后轻声解释，“你...不是想……”
　　
　　出发前那样明白的暗示，段忱尚且没有听懂弦外之音，他要不要说得直接一些？
　　
　　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手心里又被塞回来了纸杯，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对方低低的几声浅笑：“放心吧，秦老师。我今晚就只陪你坐着聊聊天，别担心。”
　　
　　秦淮默默地把纸杯捏得瘪了一点儿，挨过一会，把杯子放回桌边，才闷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如果你要是想做些什么，也很正常，我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的。”
　　
　　不要有那么多顾虑，如果真的有想法，跟他说一声就行。
　　
　　段忱扑过来按住他的肩头，佯作凶狠的模样，望进秦淮那双稍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眸里时，又泄下气来：“所以，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我自控力非常好的，阿淮。”
　　
　　他生怕自己平日里处事的风格太严肃，会让对方觉得不舒服，在秦淮面前时，还会把本就温柔得一塌糊涂的状态调整得更幼稚几分，连段忱自己也没察觉。
　　
　　“你误会了。我只是稍微想象一下，就能感受到你腾出这个时间有多难。”秦淮为自己辩解，无奈道，“那我们聊聊天？”
　　
　　“聊天不能电话聊吗？再不睡觉，你明天在片场都能睡着了。”段忱俨然已经忘记，他自己说过“隔着网络视频和当面见到人的感受截然不同”这样的借口，一个猛虎出山动作扑上去，搂着人在床上接连滚了好几圈。
　　
　　秦淮被迫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面朝着墙面了。他刚动了一动，身后的人就凑近了些许距离，声音微沉：“我想看着你睡。阿淮，是你自己把外衣脱下来，还是要我帮你？”
　　
　　秦淮深呼吸几口气，盯着墙面，自觉无话可说：“那你先放开我...我想睡了，但还没去洗漱。”




第一百四十三章 风月不曾来照我

　　依照原计划，段忱应当隔天下午回去。
　　
　　他千辛万苦过来一趟，却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只彼此相拥着一觉睡到天明，秦淮想来总觉得可惜。
　　
　　不过，作为这部剧的投资方之一，段忱还能去跟进拍摄情况——钱多事少还没条件，堪称理想投资方的典范。《风月枝》有了更加雄厚的资金链加持，能在服化道上力求精细，拍摄周期和场地也不必在意，最终的呈现效果自然会翻倍递增，有百利无一害。
　　
　　相西然老远就瞥到了两人，忍不住轻啧了声，看起来像是颇有微词，但眼底还浮动着一点儿笑意：“可以啊，拍个戏还总是拖家带口的。”
　　
　　他目光不咸不淡地朝着陆鸣潜的方向扫了下，径直对段忱道：“你来了，他恐怕又要紧张了。”
　　
　　秦淮接收到信息，立刻朝段忱看去，以目光示意，意思是让他安慰下弟弟。
　　
　　他自认为表达得足够明显，而段忱也果然心领神会，挑了个距离拍摄场地远且正视不到的位置待着，对陆鸣潜说：“不用紧张。反正，我不是来看你的。”
　　
　　秦淮沉默了一小下，再次感受到有些安慰的切入角度之清奇，和没说简直没什么两样了。而俗话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段忱为数不多的几次探班里，竟赶上了两次拍摄大结局的时刻，这也是他没想到的。
　　
　　准确一点，是将近大结局。
　　
　　而后颠沛流离，各奔东西。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就等于永生不复相见了。
　　
　　秦淮颇感压力，这倒不是有段忱在看的缘故，是自从今天早上过来的时候，陆鸣潜神情就有些不自然，仿佛对这场戏有着重重心事。
　　
　　如果拍摄前秦淮对此还有一丁点儿担忧的话，戏开场后，这种疑虑就完全烟消云散了。陆鸣潜的状态超乎过往所有，秦淮愣了下，旋即是感受到很久没这种一气呵成的酣畅淋漓感，在享受这段过程的同时，一镜到底拍完了整条视频。
　　
　　窄窄的一间过道，两旁都是人走动和议论的杂声，有火车鸣汽声从外传来。季处枝的目光往下稍稍，笑道。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感觉不到意外，情绪不明显，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已经不着痕迹地显现出来。
　　
　　段云容好像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冷淡：“那边的事了了，我来看看你。”
　　
　　他说得从容，仿佛之前那些安排都与自己无关似的。

　　“孟先生的事我听说了。还真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啊。”季处枝垂着眼帘，漫不经心看向别处，然而微微泛白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境，想是不如表面那般镇定。

　　段云容眸光暗了暗:“他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吧。”

　　他的目光又落到季处枝身上，对方稍微低着头，下巴看起来比先前更清减许多，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原因。

　　段云容话语一顿，看着他笑道：“至于杀人放火...你和我比这个的话，不心虚吗？”

　　季处枝闻声也顿住了指节，将将地停滞在刚才的动作里，像沾上了凉水勾芡的黏稠状汤体，连牵动一下都相当艰难。他终于把自己从刚才那状态中拨出来，不动声色绕开话题：“其实按照辈分来说，你应该喊我一声小叔。”

　　“依礼如此，好在我这个人，没什么脸皮。”
　　
　　他们之间，也讲不上什么礼节，不相见生恨，应当已是具有极好的涵养了。季处枝没来由倦了，不再想说话，可他也不愿把话题终结在这里：“上次令尊提的事如何了？你要寻，估量得寻个八字过硬的，才镇得住那些妖风血气。”
　　
　　段云容被呛了，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倒语声闲闲：“我看阁下八字就挺硬的，不如你收了我？”
　　
　　两人面色都是一变。
　　
　　“咔哒”一声，是扣子滚落在桌上的声音，骨碌碌滚到桌沿儿上，颤巍巍刚站稳了，又随着段云容的突然起身带动桌子一晃，摔得粉身碎骨。
　　
　　这些话本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一根挫伤的横刺，鲜血淋漓地就摆在那里，没人能答，也没人接得住。
　　
　　只是他出口太快，无力挽回了。就像打碎的玻璃，五色斑斓地散在地上，会映出不同色彩的太阳光。
　　
　　一声尖锐的汽鸣声陡然响起，把两人都惊了一着。季处枝猛然回神，发觉寒风侵袭着只身所在的场地时，抬起指尖拢了拢领口上的襟扣。
　　
　　像梦一样。
　　
　　有太多亟待解释的误会，却也有更多不能过多解说的理由。这一生很快过了，年轻时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往事，也将随着这风，顷刻散了。
　　
　　他本不必在乎。
　　
　　可是，上次分别时的问题，他好像还没告诉段云容答案。
　　
　　“你知道，就算这场戏只有你一个人来看，我也会唱下去的。”　
　　
　　不告诉又怎样？双方都心领神会的问题，答案也都是心知肚明，根本不用等到回答。
　　
　　所谓等待，等的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放下而已。
　　　
　　收工了？
　　
　　耳廓外的声音嘈杂烦乱，秦淮下意识循声找去，却发现相西然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人影，只一个副导演在镜头前兢兢业业盯着。
　　
　　这对于相西然来说，还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陆鸣潜出戏后，明显没有那样轻松，脸色显而易见变白了很多，仿若刚见了血的模样，也在人群中着急忙慌地寻找着。
　　
　　心结已解，但对于两人来说，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秦淮长吁了口气，心不在焉走向段忱，发现对方神色也有异，勉强笑了笑：“后劲太大了。”
　　
　　这话说给秦淮自己听，也不会信。
　　
　　但他却不知道陆鸣潜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究竟是不解弦外音，还是听懂了才会如此？
　　
　　秦淮看了看排戏表，恍觉今天只这一场戏，此时此刻，他已经可以下工了。正好，送段忱回A市，把自己从戏里带出来的落寞完完全全地一洗而净。
　　
　　有些弦外之音，还是不听懂的为好。




第一百四十四章 有人就是喜欢无事生非

　　秦淮一跑就是好几个月，加上那边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导致物料捂得严丝合缝，除了剧组想放出去的，其余的连一丝影子也看不见。
　　
　　他低调惯了，也未想过自己现在的知名度不同往常，即使是无事发生，黑粉也要凭空造些谣出来的。
　　
　　某天小组里忽然刮起阵邪风，有某个知名瓜主——以一根笔杆子抹黑过娱乐圈无数男女的，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说两人感情破裂，私底下已经分手了。
　　
　　［顶楼主！他俩要是掰了，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异地恋本来就不好相处，更何况秦淮一跑这么久，不在跟前盯着，段忱不变心才怪呢。］
　　
　　［这瓜保熟，我听说某人因为拍这个剧把自己弄得太难看，对方不喜欢他了，可以说是犯贱第一人了，哈哈哈］
　　
　　黑粉在引导舆论的同时，还在有意无意把话题往秦淮不再适合角色的角度带，假扮路人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
　　
　　［额，会不会是整容后遗症，现在到恢复期了？不然好端端的脸怎么会崩啊。感觉为剧调整形象什么的也是挽尊的话术，粉丝真心别跪了，季处枝就是要好看，不符合人物形象就是不敬业OK？］
　　
　　［本来还很期待的，结果看到某人转型心切全摆在脸上，一丁点都不想看了……要不然为什么急着拿奖？想演正剧也不看自己够不够资格，以及，看不上流量这碗饭当初就别接哈，对秦淮失望透顶。］
　　
　　明明没一张照片流出来，难听的言论就说得言之凿凿，好像亲眼见证了两人分手、秦淮为挽留跑去动脸，结果整容失败一样。
　　
　　片场里，秦淮刚走完一段戏，正站在角落里翻本子。忽然他耳边传来了相西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自由懒漫，还拖长了尾音。
　　
　　“可真沉得住气啊，大明星。”相西然抱臂站在一旁，面上神情似笑非笑，“断网了？还是没看到消息？”
　　
　　秦淮想了想，抬起手捏着自己的脸，往旁侧拉去，又很快松开：“我总不能开个直播，在线捏脸，证明自己没整容吧？”
　　
　　而且这种黑料，隔几天就会冒出来一堆，假得不能再假，真信的人也不会有几个，如果每次都要上赶着去澄清，反倒显得心态不行了。
　　
　　“你还在这个组里一天，就关系到《风月枝》的最终呈现效果。”相西然把帮忙的含义一笔带过，说得随意，“用不着你管。段忱来那天有狗仔拍到你们的照片，不过，被我截了。需不需要我发出去？”
　　
　　秦淮简单一想，也就明白了。
　　
　　这种事和剧的正面形象是挂钩的，澄清得好，还会引一波流量，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既然身在迷障中，何不一力降十会，迎难而上？
　　
　　相西然果真用不着秦淮感谢，事实上，他也最厌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在得到首肯后，就第一时间放手去做了。
　　
　　他摆在最前方的永远是对所爱事业献祭式的奉献精神，处理起这种事情，早练成了快刀斩乱麻的手腕。
　　
　　当天，一张号称狗仔偷/拍的糊图就悄无声息被发了出来，还在不断加热，很快登上了热搜。
　　
　　画面的构图很简单，是张氛围感拉满到爆棚的双人图。
　　
　　拍摄者是躲在较偏的角落里按下的快门，不知隔了多远，图片看来有些模糊，但也恰恰是因为这样的朦胧状态，让它一跃成为高踞各大cp榜的神图地位，这是后话。
　　
　　秦淮站着的位置是面向镜头的，脸上神情比平时更生动了许多，是不笑也温柔的模样。他稍微抬着头看向对方，仿佛在全神贯注听一件极重要的事，愉悦满得快要从身体里溢出来，让不明所以的路人看了也忍不住唇角上扬。
　　
　　他的手在另一个人手里，即使隔着屏幕看来，也是鲜活而有温度的。
　　
　　晚间的路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也把两人密不可分地牵绊起来。昏黄疏暗的光，晕开着质地，像从旧时的煤油灯淌出来的微弱光线。这让对立站着的两人仿有一种时空割裂感，碎开了，又拼凑回去。
　　
　　不需要滤镜增添氛围，也不依赖优秀的服化道加持，他只往那里一站，身上就自透露出一种从各个不存在的世界里走出来的气质，浑然天成。
　　
　　书中人，栩栩如生。
　　
　　他的举止、气质会随近期的戏路而曲折变化——演一个人世间长了，便也难免被同化，而从来不曾变更的是那双眼眸，澄净坚韧的，那种气宛如无声升腾的松烟，以天地为庐，流淌进一庭苍色中去。
　　
　　相西然并没刻意买热搜，之所以攀登上高位，全是讨论的人多，实时加热上去的。
　　
　　［秦淮氛围感yyds啊！你们家没有颜粉吗？粉丝不要畏畏缩缩，支棱起来啊，这不比那些硬蹭的内娱帅哥强太多了？］
　　
　　秦淮出圈的方式千奇八怪，而每次的初衷都并非出于他的本意。多半是被黑后又反转的，路人都已见怪不怪了，反而是黑子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心中不忿，便阴阳怪气嘲讽起来。
　　
　　［发发照片谁不会？反正他们也没可能结婚，就看着一群自我感动的cp粉意y吧，到时候塌房了可别哭太惨哦。］
　　
　　黑粉还在吵得不可开交，各种flag不考虑后果立到飞起，而在那边，还在拍戏的秦淮居然接到了个奇怪的工作。
　　
　　这是个由某大型平台出品的最新综艺，拟邀请圈内几对知名的情侣，拍摄一日恋综。受邀者只需在自选的任意场地里，和恋人完成为期一天的拍摄即可。
　　
　　这里面有双方全是来自娱乐圈的cp，也有一方是路人的组合。宣传上说是力求真实，后期的剪辑痕迹也绝不会少，就算没糖，也能硬剪出工业糖精来。
　　
　　秦淮对这类综艺没什么看法，只是……
　　
　　让段忱去参加恋爱向娱乐综艺，真正在这些场合露面，还参与拍摄那么长时间，恐怕不太好。
　　
　　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婉拒节目组。然而拟邀名单的风声早就被营销号传了出去，这下黑粉终于抓住把柄，洋洋得意开嘲起来。
　　
　　［可靠消息哦，节目组也邀请了某对假情侣中的营销咖，但他好像没去。无奖竞猜，秦淮因为什么原因心虚了，不敢接受邀请？］
　　
　　［哈哈，你说话也太客气了，这是他不想吗，是不被允许吧。破案了家人们，看来段忱也没多喜欢他么，估计某人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段家的门槛呢，没名没分不就等于情人？］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日恋综

　　其实黑粉也心知肚明，对这种类型的综艺感兴趣的人一般都是综艺常驻艺人，或其他追求流量的明星，秦淮拒绝很正常。
　　
　　但是...万一呢？
　　
　　他和段忱走到最后的概率微乎其微，黑粉也不必担心现在唱衰，之后再被打脸的事情发生。三人成虎，最怕流言成了气候。假如秦淮和段忱真分手了，如今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戳向他的刀刃，不由得路人不信。
　　
　　只是秦淮下定了决心，就不再多想这件事。一方面，他为避免朝着流量的方向走，尽可能减少不合适的曝光率，另一方面，秦淮并不认为自己和段忱的感情需要用综艺的形式见证，参加恋综对他来说，是画蛇添足的。
　　
　　谁知他主意都打好了，段忱却不乐意了。
　　
　　“是...确实是两个人的事。不过，我觉得这根本没必要，就没同你商量。”秦淮无奈地连连应声，顺势靠在旁边的椅背上，抬手杵着额角，试探问道，“真生气了？”
　　
　　他知道段忱专门雇了个新的助理，就只专门负责盯自己这边的事，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段忱得知这些消息的速度比自己还迅速。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段忱点漆般的眸底看起来更深了些，单刀直入问道，“你想参加吗？”
　　
　　秦淮果然认真考虑起来，如果只拍摄一天的话，在时间上倒没什么影响，完全可以等到《风月枝》杀青回去以后，再挑一天录制下来。
　　
　　他热衷尝试一些小范围内的新鲜事物，也喜欢仪式感，拍个小综艺当做两人日后的纪念，也还不错。
　　
　　秦淮向来是行动派，说做就做，毫不含糊。
　　
　　于是，等到综艺发布先导预告时，网友惊奇地发现，秦淮也报名了一日恋综的“挑战。”
　　
　　这是...吃错药了？
　　
　　还是被网上的言论气到破防，软硬兼施非得缠着段忱录制，才有了这样一段？
　　
　　黑粉喜出望外，自觉这一可能性很大。不然，他为什么不站出来澄清，而是要等到该嘲的嘲完了，再无声无息地放出个任务预告出来？
　　
　　［我有预感，今晚播出的这段会很精彩，毕竟直播是最暴露个人素质的环节。以及我很感兴趣啊，段忱会不会不耐烦？］
　　
　　综艺原本营销的是全程采用实时录制，再由节目组取走完整的带子，做出不违背事实的裁剪。
　　
　　节目已经播出了两期，前两对情侣相处氛围也在类似直播的情形下无所遁形，一对被许多人高呼磕到了，而另一对则翻了车，成为日常恐婚恐恋的典型案例。
　　
　　因此，造假是不可能的。
　　
　　黑粉口嗨够了，时间一到个个比粉丝还积极，争先涌入了一日恋综播出的app。
　　
　　按照以往的惯例，都是节目组送来任务卡和负责拍摄的工作人员，“出其不意”地进入拍摄环节。
　　
　　《风月枝》杀青以后，秦淮就回A市，调整作息连睡了好几天，养精蓄锐之后，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皮肤状态看来还更好了些。
　　
　　他在家里一贯是素颜，接到节目组提早两个小时的“惊喜”后，拎着任务卡，着实纠结了一阵：“我还没来得及化妆，要不然等一下再录？”
　　
　　工作人员叫小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文静腼腆。听到这话他反倒紧张起来，忙不迭摆手：“没事的，节目组对化妆没有强制要求，秦老师随意就好。”
　　
　　弹幕沉默了片刻，实在是由于镜头怼得太近，而对于这样一个死亡角度的考验，秦淮不仅抗住了，看起来还很是赏心悦目。
　　
　　［摸着良心说话，我要是段忱，我也追他……追人又不丢人，更何况这样一张脸确实很优秀，就算只是摆着也好看，有面子。］
　　
　　秦淮似乎也不太适应拍摄镜头离得这么近，礼貌笑了一笑，退后一点儿把任务卡打开。
　　
　　节目组应该是事先做足了功课，知道秦淮那次直播做饭，所以上面赫然写着一条:双方协作完成一道美食。
　　
　　秦淮从上往下看去，发现这已经是相对容易的了，便走到桌前，拿了事先准备好的纸笔拟起来。
　　
　　镜头悄悄移到纸上，照出些清隽有骨的字迹，整齐排列着，勾出许多美食的名称。还没等观众恍然明白过来，门外就有人进来——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段忱。
　　
　　“在写什么？”
　　
　　秦淮下意识抬头，把纸立起来给他看：“中午的食谱。我待会儿炖个土豆牛肉怎么样，闷烂一点？”
　　
　　“算了吧。”
　　
　　秦淮没问为什么，提笔把那行划掉了。由于在空中写字不稳，笔尖戳破薄薄的纸张，一路极快地飞出去。他搁下笔，仍然性质盎然：“红烧猪蹄也行，我来做。”
　　
　　谁知段忱依旧是连听都没听的模样，立刻拒绝了：“不行。”
　　
　　遭到一连两次直截了当的推拒，秦淮的处境可想而知，弹幕瞬时划过一堆嘲讽。
　　
　　［看来某人在家里地位很低嘛。我要是他得尴尬得抬不起头来，毕竟辛辛苦苦拟的菜谱，可是被对方连听都不听就给否了呢。］
　　
　　［我前男友就是这个样子的，说来说去，还是不够喜欢。要是真的喜欢，起码也会认真听你的想法，看来被拉来拍视频，段忱真的很不耐烦了。］
　　
　　秦淮果真一怔，把笔和纸放回桌子上，叹了口气：“换个任务吧。”
　　
　　弹幕沉默了片刻，旋即疯狂嘲笑起来。只是幸灾乐祸的字还没打完，段忱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我来做。你好好休息，感冒好得慢，要养着。”
　　
　　秦淮脊背一僵，稍微低下了点儿头，慢吞吞道：“你想好做什么了吗？”
　　
　　“做个凉菜。”段忱对自己的水平还有着明确的认知，选择了最简单的菜式，“拍个黄瓜，或者调个凉菜，都行。奶奶也说想吃清淡点的。”
　　
　　秦淮闻言轻瞪了他一眼。想要在奶奶面前献殷勤，这次不煮粥了，改成拌凉菜了？
　　
　　他还好奇段忱为什么大清早出去买东西了，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第一百四十六章 越努力越好笑

　　让段忱做饭，后果是相当严重的。秦淮在心里翻来覆去叹了好几遍气，却不好当面打击他的积极性。
　　
　　鉴于这项任务的前提是双人协作，秦淮起身朝厨房走去。他路过段忱身边时，忽然被猝不及防地拉了下，歪进松软的沙发里。
　　
　　碍于在拍，不适合做些亲密的举动——秦淮会感到不自在，于是段忱隔着点儿距离看他，用审视的眼光盯着他，唇角微扬，又故意压了下去。
　　
　　他本想装出副恶狠狠的模样，然而看来看去，自己反倒先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别拖延时间了，你实话说，现在是不是很害怕？”
　　
　　“真不怕。”秦淮拍拍他，状似无辜看过去，顺势抿了抿唇，“做得很好，下次继续。”
　　
　　他当机立断，直接决定了段忱做什么菜——凉拌藕条，哪怕闭眼做，都很难做得难吃吧。秦淮边把白/嫩肥壮的一根藕节泡水洗去泥尘，切成薄条待用，边和段忱聊着天。
　　
　　准备工作要不了多少功夫，很快就完成了。秦淮搬了个轻巧的折叠椅来，坐在玻璃餐桌旁，给段忱做着实时播报。
　　
　　“很好，现在可以看到段忱先生在调料汁，他兑入了生抽和醋，停停停，有点多了。”秦淮原本已是很放松的状态，看到对方的举动，立刻坐直起来。
　　
　　盐粒如细碎的雪花扑簌簌往下落，灾难似的，全盖进了调料碗里，多少是有点儿突然了。
　　
　　秦淮愣了愣，道：“你腌咸菜呢？”
　　
　　“……”
　　
　　段忱看着战况，也觉惨不忍睹，很想再加一些藕条进去，中和一下味道的浓度。他从未遇到过这样棘手的事，觉得简直比自己创业初期，公司亏损得几近破产那时还要糟糕了。
　　
　　“你不是喜欢清淡点的吗？”秦淮也有点儿惊讶，视线落到那盘颜色分明的调藕条上，看出颜色浓郁、酱汁充裕，令人看来很有食欲。
　　
　　他是抱着这样的打算，才让段忱调个凉菜的。清淡些也许会不入味，但总比咸得难以下咽要好。
　　
　　“但你又不喜欢吃清淡的。要么放足，要么全都不放，犹犹豫豫的调味品做成的菜没有灵魂，不是你说的？”段忱的声音有点儿闷闷不乐，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失败，连语气里都充满了想将它们打回去，回炉重造的心情。
　　
　　“那...你也不用迁就我啊。”秦淮起身去拿了两副筷子，都是浅翠色的纤长样式，整齐摆在白里透黄的藕条上方，好像翡翠码在经了年头的玉上，瞧着很有食欲。
　　
　　段忱笑了笑，捡起一双筷子，随口道：“其实，我从来没有迁就过任何人。”
　　
　　弹幕从两人开始做饭那会儿就很是欢乐，一连串沙雕语录划过，“嘲讽”着原来世上果真没有完美的人，上帝为你打开一扇门，也就同时关上了窗。
　　
　　显而易见，段忱关于烹饪的技能点是始终没点亮的。
　　
　　［我第一次发现，做饭也需要有天赋啊哈哈哈，想起来从前和姐姐学做饭，最后她拿出了一盘黑暗料理的事了。没想到时隔多年，居然又见到一个！好耶！］
　　
　　现在聊到了日常话题，黑粉终于沉不住气了。
　　
　　［虽然但是，你们真能磕得起来吗……隔着屏幕我只能感到浓浓的尴尬，恐怕某人现在的淡然都是演出来的吧？所以说，做人不要太自恋，也别瞎感动，丢人。］
　　
　　［拜托，这也能上纲上线，心里是有多阴暗？没人觉得尴尬好吧，这不就是正常交流么？怎么，喜欢还得用相敬如宾那一套来体现，时时刻刻不能开个玩笑？］
　　
　　秦淮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对他来说，似乎还是桌上那盘凉拌藕条更有吸引力一些：“为什么这么说？”
　　
　　“对你，我是心甘情愿的，谈不上迁就。”段忱用寻常的语气叙述完这个事实，搛了根藕条尝了尝，轻皱起眉，搁下筷子，“别吃了，太咸。”
　　
　　秦淮刚刚把筷子拿起来，就听到了这句话。他的表情明显一怔，筷子尖儿也磕绊了下，轻轻敲在碗沿上，带出青翠悦耳的响声。
　　
　　虽然这个语气听着轻描淡写，可是……
　　
　　果然不出他所料，播出后的弹幕立刻炸开了锅。
　　
　　［哈哈哈，这是什么土味情话啊，段总有点可爱的天赋在身上了。以及，清冷型大美人难道喜欢的性格取向是这样的吗？每日一问，我没对象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土。］
　　
　　［前面的朋友，你清醒点！哭了，我没对象不仅是因为我不够土，还因为我不够帅不够A不够有才华。］
　　
　　他夹了块切得较小的藕条尝了尝，没段忱那样的反应：“还不错。”
　　
　　“我口味重，尝起来没那么咸。”不顾对方质疑的眼神，秦淮泰然自若继续吃了下去，又更自然地端过一杯温水喝了口。
　　
　　当他意识到段忱在看自己...以及水杯后，就面不改色把它推远了些，笑了笑：“味道还是挺好的。”
　　
　　段忱沉默了一下，忽然起身把盘子端走了，以实际行动制止了他的以身试毒。
　　
　　这任务虽然完成得不够漂亮，但好在有了前几期更差的对比，还是被放过了。秦淮坐到沙发前，翻着任务卡。
　　
　　他专心研究的功夫，窗外忽然下起雨来。
　　
　　其实原本的天色就已经不够晴朗，但秦淮也没想到，这个季节的雨来得这样突然，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浇湿润了外头的天气。
　　
　　雨天...无论做什么，都会很舒适啊。
　　
　　他心下一定，挑出了张任务卡，拿给段忱看：“下午在家里打游戏吧，怎么样？”
　　
　　段忱难得地愣怔片刻，没有接话。
　　
　　他这样不说又不直接拒绝的时刻实在少见，秦淮也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了，不喜欢？那换个别的。”
　　
　　“不是。”段忱轻轻叹了一口气，面露难色，“这个我不会。”
　　
　　“没关系啊，我可以教你。”
　　
　　秦淮思忖了一下，自己那半吊子水平，应该是能再教一个段忱的吧？反正，享受就行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突如其来的黑马奖

　　阴雨绵绵的天气，空气中沉着稀薄的水汽，让人有心旷神怡的好感。
　　
　　游戏的响声也像水般流泻出来，很是悦耳。秦淮却并不愉悦——任谁玩游戏输到麻木，都不能开心起来的。
　　
　　他转头看向段忱，问道：“你不是不会玩吗？”
　　
　　“读书那段时间，和室友玩过一点。”段忱解释着，像从一堆繁乱的线团中要抽出个头来，一时手忙脚乱，“而且奖励……我真的很想要。”
　　
　　任务卡的右下角赫然有一行小字，写着对应的惩罚，不知怎么落在段忱口中，就成奖励了：“所以，现在可以先兑现一个吗？”
　　
　　即使不用去看对方的神情，也能感受到话语间暗含的期待。秦淮伸手轻轻拍下了段忱的手，与此同时，他把自己更挪远了点儿：“欠着。”
　　
　　看样子是没得商量。
　　
　　弹幕由对段忱“直男”的讨论，已经飞快转成了对于卡上内容的好奇。
　　
　　［要不怎么说男人的胜负欲强呢，游戏是游戏，对象是对象，这点我强烈支持段总！还有...我怎么感觉阿淮才像那个游戏小白，呜呜呜快到我怀里来，我可会打游戏了，我带你啊！］
　　
　　［无人在意，任务卡上的惩罚是什么内容吗？我怀疑是付费内容，再不济，也是不能播给我们看的。］
　　
　　节目组如果知道网友离谱的猜测，一定会直呼冤枉。他们是个正经节目，求生欲极强，任务卡上写的不过是一个吻。
　　
　　只是秦淮认为，节目录完是要公开播出的，且不知道后期剪辑时会保留哪些片段，所以全程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能给观看节目的未成年留下不良影响。
　　
　　其实不管谁输谁赢，结果都一样，是情侣之间调节气氛的小游戏而已。
　　
　　段忱无奈地看着秦淮，很想提醒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游戏，硬是被他的慎重玩出了“十八禁”的效果。
　　
　　屋外的雨下个不停，秦淮原想找本书来看，但这样一来，可用的素材又会减少很多。他也累了，就歪着点儿身子靠在段忱肩膀上，回答工作人员的提问。
　　
　　按照一贯流程，一日恋综的节目组都会事先准备好问题，顺带做个双人采访。由于段忱的问题只能涉及情感，所以关于事业方面，全是对秦淮个人的单采。
　　
　　“秦老师的下一部剧是什么风格的，可以透露下吗？”
　　
　　“下一部戏还没开始准备。”秦淮坐直起来，认真想了想，“如果接下来时间充裕的话，我想在今年旅个游，有段缓冲的空隙。”
　　
　　他要防止自己进组太频繁，速度提高，而导致拍戏质量下降的情况。
　　
　　不过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秦淮要去双人旅游了。在网友眼里，这次旅游很不简单，说不定是两人已经扯过证，去度蜜月的。
　　
　　［大胆dream一下，是结婚旅游？我有证据，你们看这期节目，段总和秦老师简直对对方的喜好了如指掌，就好像已经磨合完成了一样，细水长流日日流，看着特别舒服。］
　　
　　本以为这对的营业痕迹会最严重，没想到播出后，忱秦慕楚反而被网友磕到了，节目热搜词条下都是催他们尽快领证的言论。
　　
　　［对不起，他们实在太真了。这要不结婚，有点儿说不过去吧？我看节目的时候，总有种我在看婚后生活的错觉，而且我觉得，再过个十几年他们应该也还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附议，我第六感一向特别准。赌一包辣条，那些阴阳怪气立flag的人，过不了多久肯定会翻车【微笑】］
　　
　　节目播出后反响很好，秦淮莫名其妙发现，希望他们两人在一起的人更多了，甚至有时候出去不慎被认出来，都会有热心肠的大妈送上诚挚祝福，让他既感动又不好意思。
　　
　　造势的人多了，忱秦慕楚竟然隐隐有成为国民cp的倾向。正主积极撒糖、圈内关系和睦，成了吸引新粉的有力保障。
　　
　　这样一来，他的热度水涨船高，质疑的声音也就再次掀起，像沸水溅进油锅里，非得把人的皮肤烫起滚泡儿，才肯善罢甘休。
　　
　　［不得不说，秦淮真是打得一手好牌。一方面说自己不要流量，另一边又营销得比谁都起劲，这叫什么？当了表子还要立牌坊！］
　　
　　［奉劝一句，演员还是把重心放在事业上吧。如果所有的演员都想着出去旅游、享清福，那这些剧都不用看了！话说秦淮很厉害吗？他拿奖完全是沾了《神相》的光，有那样的班底阵容，换头猪也红了！］
　　
　［他全年无休进组的话，你们又该说秦淮只想赚快钱拍戏吧？固然一部优秀的作品是所有人努力的成果，但如果个人条件不过硬，根本不会试镜通过被选进组，望周知。觉得有黑幕的可以去看看直播试镜，无脑黑就没意思了。］　
　　
　　有人抓着这个点不放，说《神相》作品和演员都拿奖，可秦淮拍的那部现代戏可是一点儿水花都没有，扑得彻底。
　　
　　［建议去看看那部剧集的播放量和评分，再来谈扑街的事。以及秦淮作为一个男二得你们这样重视，真是对他实力最好的印证了。不会还有人不知道，《风月枝》才是他第一部演男主的作品吧？］
　　
　　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人揪着一点儿小事，吹毛求疵地放大缺点。秦淮早就没再关注那些，潜心做起了旅游规划。
　　
　　过去他的粉丝推荐了许多风景奇丽的旅游胜地，都被秦淮记在了心里。此刻他终于能闲下来，只是看来看去，居然拿不定主意。
　　
　　也许...总有一天，他能和段忱把这些地方都去遍的吧？
　　
　　毕竟他们的将来，还很明媚悠长。
　　
　　秦淮连着研究了好些天攻略，等到他快要做好准备时，忽然接到了苏应发来的消息。
　　
　　［...我觉得你真是有点玄学在身上的。］
　　
　　秦淮不解，但当他打开社交软件时，一切的症结也就找到了答案。那部“无声无息扑了”的现代剧，竟在这样纷吵的时刻，无声无息拿了个黑马奖！　
　　
　　“……”
　　
　　秦淮的粉丝也很茫然。因为她们发现，自家的前线粉、战斗粉始终派不上用场，永远都是一片安宁的模样。
　　
　　正主靠实力反黑的感觉，真的很爽。




第一百四十八章 并蒂花开

　　碧蓝的水泛着点儿青色，如将细软的羊毫笔尖浸入水中，皎白似雪的长毛瞬间舒展开来，勾出一层层色泽鲜明、亮度清脆的鱼鳞状水波，缓缓荡漾开去。
　　
　　风声过处，轻得像助眠的轻音乐，融于此间，显得更趋近自然。秦淮坐在窗边，稍稍一转过头，就能看见那片碧波荡漾的清水，看见它们被微风轻轻推动的模样。
　　
　　秦淮刚恍了片刻神，就听到周围有点儿微弱的躁动——不是窃窃私语，而是转动时衣料摩擦发生的动向。他循着旁边人的视线看去，果然见到了个身材热/辣的高挑美女，分花约柳，冉冉而来。
　　
　　她生了张姣好的面容，柔媚眸眼、高挺鼻梁，是副圈内也极罕见的明艳模样，好似张扬热烈的凤凰花，气场得让人无法忽视。
　　
　　即使在座的人时时谨记礼貌，但此刻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便看到她步伐未停，径直走向了一个气场同样出众的男人。
　　
　　她已然很高，约莫有一米七五以上的身高了，然而站在那人面前，竟生出了种小鸟依人的错觉来。
　　
　　秦淮难免怔了一下。他看到段忱低头说了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因为离得远，口型也看不清楚。攀谈之际，女人忽然转头看他，眼底仿佛有点儿笑意。
　　
　　两人交换了片刻意见，段忱转了转指节上的情侣对戒，女人的脊背倏地一僵，她走开了一会儿，再回来时，手中端了杯酒液，对着段忱一饮而尽。
　　
　　她动作干脆，又自若地走回去，仿佛刚才没有任何事发生。
　　
　　段忱已经回到了座位上，秦淮知道此时此刻一定有许多好奇的目光，正往这里扫来。但他也全都置若罔闻，握起高脚玻璃杯微微扬起，抿了口细腻的酒液。
　　
　　等到身旁的视线一点点散去，秦淮才放轻了声音，问道：“你们认识？”
　　
　　段忱先是一愣，一瞬不瞬盯着他瞧，突然笑了：“阿淮，你的眼力太厉害了。”
　　
　　“我随便猜的。”秦淮小声为自己辩解，甚至有些后悔把这猜测说出来了。该问的没问成，倒要被对方怀疑，认为他多小气似的。
　　
　　“她是我一个朋友，也是这间私人酒庄的主人，之所以找我聊天，是想要个你的联系方式。”
　　
　　秦淮听得愣住了：“那她为什么要自罚一杯酒？”
　　
　　“因为愿赌服输。”段忱笑着摇摇头，娓娓道来，“她是个坦荡率真的奇人，不会忍受自己输了赌约，还兑现不起的。”
　　
　　“你们赌了？”
　　
　　“一点小彩头。不过，是她有点‘赌瘾’，每每赌不赢还偏好赌，硬要拉上我的。”段忱无奈道，“她打赌说，自己能在一个钟头内要到我带来的这位朋友的联系方式。”
　　
　　秦淮的视线忍不住垂落到自己手上的戒指上，那是枚定做的男式情侣对戒，含蓄的设计本应极其低调，但这也架不住段忱自从戴上了情侣戒指，就常不动声色地显摆给人看，一来二去，就彻底与秦淮当初选择它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他心里突然有了点儿不安：“你说了什么？”
　　
　　“我说，‘他是我的’。”段忱神情淡淡，但眼底却流露出点愉快的神色，被求生欲压制着，藏得极好。
　　
　　“……”
　　
　　秦淮立刻后悔答应对方，今晚来这里的提议了。他和段忱沿着当时规划的旅游路线一路向外，到现在已将近有一月，也该回去了。
　　
　　他那边还好说，到底还没规划下一部要接的戏，可段忱就算是在旅游途中，也经常忙碌着没个清闲，即便如此，有很多事是必须等段忱回去处理的，不能久拖。
　　
　　可是...
　　
　　他最想做在旅途中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酒的后劲儿上来了，秦淮便有些头晕。他酒量很差，现在思绪更是浓稠得像打翻了浆糊般，不清晰起来。
　　
　　要不要，趁着有点儿醉意，把心里话说出来？
　　
　　秦淮踟躇了一阵，拉着段忱出去了。夜风一吹，人心也格外清醒。他看向段忱，一丁点醉意钻入脑海，好像掐碎了薄荷后揉出清清凉凉的感觉，让他一个激灵：“段忱，我们要不要也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吧。”
　　
　　都说看人的眼睛，能听到对方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秦淮抬起眼帘，发现这话说得其实实用性不高。段忱眼中的神色好像并没太明显的变化，从来只有淬冷着和温暖如春的样子，对于他时，又永远都是后者，瞧不出什么变化来。
　　
　　段忱笑了，声音飘在微冷的晚风中，被风很快带走了：“赌注可不可以是我喜欢的？”
　　
　　“你喜欢什么？”
　　
　　秦淮问出后，便觉是多此一问。段忱为之努力的事业他帮不上忙，其他能给的...大概也只有他自己了。
　　
　　他微微睁大眼睛：“赌注是我？”
　　
　　话一出口，秦淮就后悔了。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也不能像拍坏的戏一样，NG重来。他只得尽力给自己往回圆，好在这是场必须胜利的战斗，为了接下来的内容，他已准备许多时日：“赌就赌吧，反正你也不会猜到我想什么的。”
　　
　　他静了下心，将手沉入衣兜里，直到触摸到个方方硬硬的盒子，指尖碰到它的轮廓，微硌。
　　
　　因为紧张，秦淮也不敢多看一眼，慢慢将它拿出来后，又很快地打开，朝向段忱。
　　
　　平日里在再多人围观的场合演戏，他心情一直是镇定自若的。可此时此刻，秦淮连声音都轻微发着抖，让他非常狼狈。
　　
　　他长篇大论发表完毕，内心忐忑不安，耳朵又悄悄地红了：“这个钻戒可能不够好看，对你来说也有点儿小，等我以后赚到更多钱，我一定补给你。但是现在，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其实钻戒的个头不算小了。只是秦淮觉得，如果对面那人是段忱，那即便用天底下最珍贵的珠宝相比较，也全成了俗物，怎样都是不够的。
　　
　　他很慌张，然而段忱自始至终都听得极其认真，眉宇间始终荡漾着藏不住的幸福，给秦淮很大的安慰。那样珍重的神情，仿佛在听的不是一个没经验的人失败的求婚，而是一眨眼投入几十个亿的项目。
　　
　　就算是后者，和此刻相比，也是全然不同的。
　　
　　段忱轻笑了下，拉直肩背正对着秦淮，把他自己调整成更庄重对待的模样，与此同时，两人的视线正好交接了。
　　
　　似乎为平复他的紧张情绪，段忱的声音极稳定，坚定得像什么撞击声悦耳的物件敲在了磐石上：“我愿意。”
　　
　　秦淮暗暗松了口气，无意中低头看去，才恍如被寒冰冻住，脊背都咔嚓一下僵硬了。那钻戒很是漂亮，比他准备的那枚大了不止一点半点，并且亮得璀璨夺目，自己怎会这么长时间都没发现？
　　
　　秦淮脑海里嗡地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披着的是段忱的衣服。他刚才说了什么，不够好看，个头不够大？
　　
　　“...我拿错了。”
　　
　　世上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秦淮此刻的心情。他居然拿着段忱准备的钻戒，一本正经对着对方求了婚？！
　　
　　这一次，秦淮是真的想按下暂停键，NG后重新开始了。他一个认认真真，连半点链子都没掉过的人，竟在人生中如此意义重大的时刻，闹出了这样的乌龙？




第一百四十九章 领证

　    秦淮一时无地自容，稍微低下了点儿头，呼吸也是一滞。
　　
　　这样的反应让段忱心中警铃大作，甚至连声音都紧张起来：“阿淮，你刚才说的不会不做数吧？”
　　
　　他像这样输不起，又不肯认账的人么？
　　
　　秦淮又好气又好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段忱已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望进他眼底：“我的就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不管谁提都一样。不过...能从你那里亲口听到这些话，我真的特别开心。阿淮，不要不高兴了？”
　　
　　才没有不高兴。
　　
　　秦淮深吸一口气，等到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声音是虚的，有些飘着，和平日里念台词时的咬字清晰简直大相径庭。
　　
　　“我没不高兴。因为我筹备这一天，也进行了很久很久。只是...好像有点搞砸了。”他踟躇了片刻，心跳得飞快，“我们什么时候返程？”
　　
　　段忱闻言竟然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眼神猛地一亮，喜不自胜，却不敢去问自己的揣测是否同秦淮的意思一致，竟就僵持在那里。
　　
　　秦淮见状也是一怔。莫不是，会错意了？
　　
　　他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指尖，想起扎手指的那种疼痛，就从心底激灵了一下。秦淮犹犹豫豫地抬起眼帘，睫毛忽闪着，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得抖个不住：“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写个真的mai身契给你？”
　　
　　封建糟粕要不得。主要是...手疼。
　
　　……
　
　　民政局里，钢印落下之际，那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也让秦淮松了口气。他看着印章从高空悬着，又稳重地落下，心里止不住雀跃了一下。
　　
　　直到回去后，拿到结婚证的秦淮依旧特别开心，捏起两个红本子比照着看，翻来覆去几乎要看出朵花来了，他轻笑起来，语声微微上扬：“段忱，你是我的人啦。”
　　
　　还有什么事情，是能比将惦记了两辈子的人握在手里，更值得高兴的呢？
　　
　　秦淮没什么远大的志向，一愿和家人生活和睦、开心如意，二愿拍到更多喜欢的作品，在这条路上走得长远，三愿能和所爱长相陪伴，厮守一生。
　　
　　现在人生如此，他已知足了。

　　段忱坐在他身边，视线也落在整齐排列的两张证上，唇角始终勾着，眼底的喜悦久散不去，沉声应道：“嗯。一直都是你的。”

　　从来只喜欢过你，只喜欢你。
　　
　　他这颗心落过尘，上过锁，只动过一次心，只完完整整喜欢过一个人。这一次动心，跨度横亘了两辈子，而即使今生重活一次，也依旧要执着地追寻下去。

　　秦淮没听清，笑得眉眼弯弯：“真好。我也是你的。”
　　
　　腰间的动作骤然一沉，身后男人的呼吸也急促几分，听来仿佛有些粗重。秦淮心中一惊，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下一刻，已被抱起来，更加深入地被拢进了段忱的怀里。
　　
　　他本想细看下去，手里的两张证突然被身后的人抽了过去，面对秦淮多余的担心，段忱扬了扬眉：“我小心着呢，不会碰到一点儿折痕的。”
　　
　　这两张证，还要伴随他们走过漫长岁月，走完彼此的一生呢。不好好保存，怎么尽力留存住它原本的样子？
　　
　　“那你快点看，我还想再看一会儿。”秦淮抿抿唇，心里还是有点不舍。谁知段忱低眉颔首，答道。
　　
　　“我先拿开一下，放心，会把它们叠起来的。”
　　
　　段忱果真低头将它们严丝合缝地叠好，连边角也对得齐整，仿若其中象征着某种美好的寓意似的。收拾好两张证后，他将它们摆在了桌子的正中央。
　　
　　这下，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两张证分毫不差地对准边角，上下接触，格外熨帖地包容着对方。
　　
　　秦淮一怔，还保持着坐着的姿势，却忍不住偏过身子看他：“好端端的，你怎么把它们收起来了？”
　　
　　别说他没看仔细，这结婚证到手里的时间很短，连捂热都还没有呢。
　　
　　“回来再看。”段忱在身后扳正了他的肩，抬手将秦淮轻拢住，声音又细又柔，如同一把带着勾尖儿的小刷子，“放在以前，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就准备对着两张冰冷的证件，看上一个晚上吗？”
　　
　　这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秦淮语声一噎，他的意识里飞快闪过从前的一些画面，脸颊也出于本能反应发烫起来：“你乱说什么，我们还没办婚礼呢。”
　　
　　段忱听到后居然笑了：“那我们多办几场婚礼，在不同城市都办上一场，多过几次新婚夜，好不好？”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便越来越轻，又近得宛如附在耳边，连呵出的热气都能直喷到耳垂边上一样，让秦淮不自在地捏住了指尖。
　　
　　“你...”
　　
　　秦淮还没来得及掐紧自己，就被突如其来的推力放倒了。对方的动作很柔，极尽温柔，甚至在把他放下来时，还留神有无硌到床的边角。
　　
　　尽管两人的心跳都是砰砰加速着，急不可耐的，可段忱却比平时更有耐心，只抚/摸着他、安慰着他，委婉小意地体贴着他。于是秦淮躺平了，睁眼向上看着段忱，感受到细密的吻落在自己的面庞上，又沿着脖颈而下，周全地照顾了每个角落。
　　
　　也许...夏天，本就是吃水果的好时机？
　　
　　季夏是蜜/桃成熟的当令时节。雪白的桃子皮手感滑腻，透着薄嫩的粉色，内里裹着盈盈一捧汁水，轻轻捻破表皮，粘稠的汁液蘸在指尖上，愈发动人。

　　是清甜的。
　　
　　秦淮抱紧了他，任由对方在自己口腔里辗转着索取，进退勾挑间，清冽香甜的气息慢慢散开，沁入心底。
　　
　　他们曾经徒劳无功地走过满是伤痛的一段路途，灵魂都变得稀薄，被灌入辛辣的折磨，都曾为一桩事、一件心结阻绊了路途，变得残损。
　　
　　而到如今，两个残缺的灵魂沉入了彼此的心境之底，交融、弥补，互相填补着对方心中的缺憾，逐渐变得立体而完整起来。




第一百五十章  求而不得的角色？

　　娱乐圈的腥风血雨即便并不常见，暗潮涌流也是时时有之。某日苏应在网上冲浪顺带小号吃瓜的时候，竟刷到了一则关于自家艺人的消息。
　　
　　截图是个在圈内多年的导演，大概话语权、地位都和时长挂钩，郭霖一直自恃视高，前不久还传出过骂哭新人演员的小道传闻。
　　
　　他虽然没什么优秀作品，但已把自己当做老牌导演了，明里暗里对相西然的评价总是夹杂着火铳味。
　　
　　“网上有人说相导很像年轻时候的郭导，对于这一评价，您有什么看法？现在许多的新导演往往具有和传统截然不同的拍摄思路，手法大开大合、剑走偏锋，您觉得这种情形意味着什么？”
　　
　　娱记明显是有挑弄的意图，想制造点独家新闻出来。网上确实有人把相西然和郭霖比较过，但那是因为他们的剧作同期播出，数据对比惨烈，郭霖被吐槽拍摄水平还不如新人导演，还不肯改变风格。
　　
　　郭霖沉了沉心，俨然前辈做派，淡淡道：“这是好事，至于后面一个问题，我认为这行需要不断补充新鲜血液，才能欣欣向荣。不过，这代的年轻人有点浮躁，难免更注重表面数据，选用流量演员来吸引观众，这是对作品也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同理，观众的审美也会随着主流影视作品而发生变化的。如果都迎合观众，拍摄一些不用思考的东西，是很可悲的。我们的影视环境在不断缩水，观众的口味不是被养刁了，而是在这种泛娱乐化的快餐式观影中下降了。”
　　
　　这话传出去，立刻是一边倒的舆论风向。
　　
　　因为郭霖的新剧正在上映，最近正被骂得厉害，评分也跌破前所未有的低度，这时候还要阴阳怪气地内涵业内行人，属实没品。
　　
　　当即有记者追着去问相西然，堵他几次未果后，终于在发布会上，把想问的问题抛了出来。
　　
　　“前段时间小范围流传的关于郭导对娱乐圈现状的评价，其实也是相当前卫，一针见血指出问题症结的。对于“新人导演”这类小范围扫视，您是否会感到冒犯呢？”
　　
　　相西然当时已很疲倦，撑着手肘看了眼天边月色，意识到是在问自己后，便随口答道：“没感受到是在说我，所以没这种感觉。”
　　
　　“艺术分阳春白雪也有下里巴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态度。影视作品既是娱乐大众，也是服务大众的，如果影视语言晦涩凌乱，节奏割裂松散，不像在说故事，而是说教，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我拍我的，我和观众喜欢就行了。”
　　
　　他一贯说话就是这种口吻，自然也没意识到对郭霖来说，这无疑是赤/裸裸的诘责。
　　
　　一个暗里嘲讽，一个明着回击，笑死谁了？
　　
　　郭霖气不过，更认为相西然是在针对自己——他所列的每一条，仿佛都在说这部新剧的缺点，也难怪郭霖会对号入座。
　　
　　心胸狭窄又真正缺点溢满一箩筐的人，是不能接受别人戳破自己错处的。
　　
　　他自发和相西然结上了梁子，尽管后者始终莫名其妙，郭霖却处于一种为自己感动的状态中，自觉颇有悲观的英雄主义色彩。
　　
　　一来二去，他是事事都要和相西然较上劲，无奈对方才华横溢，是真正验证了质量远胜数量的作用，仅一部戏的口碑就能超过郭霖所有作品。
　　
　　现下郭霖的新电影开拍，营销之余，忽然闷不吭声地发了条微博。
　　
　　［唉！文艺片没人看，但它应该有自己存在的意义。先前婉拒了某位年轻的男演员，是因为我和一些年纪轻的导演用人理念不同，就像写文章繁华损枝一样，我时时也会有流量会对掩盖剧集本身特点的担忧，希望他不要因此失去信心。］
　　
　　此话一出，加上他是出了名和相西然不对付，一寻思相西然之前拍戏用了谁，答案也就随之解码了。
　　
　　［陆鸣潜吗？他是目前还在走流量路线的，但形象和郭霖新剧要找的男演员不一样吧。］
　　
　　［我压是秦淮。陆鸣潜是双栖，还不算完全的演员，而且他已经在组里拍摄了。不过说实话，秦淮走的不算流量路线吧？我感觉他还是事业粉比较多。］
　　
　　这下有些人可算是找到了看热闹的地方，幸灾乐祸说着风凉话，丝毫不论先前才喷过郭霖没有水准，枉为导演。
　　
　　［这必须得看！郭导真是不畏强权，像你这样敢说真话的好导演不多了，竖起大拇指【呲牙】］
　　
　　［粉丝先别急着替你哥撕资源，我说错了吗？郭导可是出了名的公平公正公开，某人就是资历不够啊，不会吧不会这也要捂嘴吧！资本咖就是牛哇，粉丝早点睁开眼睛看世界吧］
　　
　　只是这样的评论毕竟还是少数，大部分网友还处在茫然状态。
　　
　　［啊...他的片子评分低，跟是不是文艺片没关系呀，没流量更没人故意刷低分，不是吗？那样稀碎的剧情，还有硬要灌输的中心思想，连货真价实的老导演看了都要皱眉。］
　　
　　［其实我反倒感觉秦淮是圈内用人比较合适的人选。他的流量没有很爆，拍那些需要演员低调的戏时，也会注意减少曝光率，风闻配合度和敬业程度都很高。粉群也不喜欢撕番位，更重要的是演技和长相都没得挑，难得的人好事少的好演员了。说不要流量的，郭霖新片的主演哪个不是走流量路线的？不是不想要，做不到而已，有人不想要流量，然而轻轻松松热度很高，人比人气死人，不就拉仇恨值了么？］
　　
　　苏应默默无语。
　　
　　这件事又没闹大，这种时候回应反而坐实了谣言。只是他们知不知道，秦淮已经进组了事情？
　　
　　就算他们之前不知道，现在也该知道了。
　　
　　营销号陆陆续续放出了路透，竟然是秦淮进组隔壁剧组的图。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秦淮进组的恰是和郭霖作品同期拍摄的一部电影。说他高调，然而秦淮已低调进组好几天了，也捂紧了没半点风声流出来。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们结婚啦

　　外人怎样想，秦淮是不管的，他只管专心拍戏。现下诸事无忧，连最重要的一桩事都定了下来，他实在找不到其他能扰乱心神的事情。
　　
　　但低调过头，也可能惹来麻烦。
　　
　　黑粉没得到回应，非但没有被忽视的意识，反而气焰一蹦三尺高，更嚣张了好些。
　　
　　［这种时候，某人应该出来做点什么，赢家通吃吧。怎么灰溜溜地躲起来了，难道发生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了？］
　　
　　不过这种言论刚刚冒头，就被更多质疑的声音呛了回去。
　　
　　［低调也是过错？前面说演员拍摄正剧一类剧集时，要尽量避免流量的影响，现在说他不蹭热度的也是你们，真够双标的。秦淮一直都是这种人啊，以前他什么时候回应过？都是你们自己嗨了自己没脸了，他可没跟着你们情绪起起落落。］
　　
　　这话说得不错。　
　　
　　不过，秦淮和段忱的恋情，也一直被很多人所关注，他们好奇这两种身份的人最终能不能走到一起，所以热度很快升了上去。
　　
　　秦淮被苏应打电话催的时候，这话题已挤进了热搜榜。
　　
　　“要不要公关一下？不过也是，每次被质疑分手都得出来澄清，也太累了。”苏应起初还是寻常聊天的语气，但一聊到她准备的几个公关预选方案，就如同打了鸡血，兴奋起来。
　　
　　秦淮还没来得及回应，对面又传来一声惊呼，仿佛看到了天上下红雨的反常场景。他微微一愣，忙道：“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苏应依然是傻了的状态，沉默片刻，清了清嗓子：“你看微博。”
　　
　　段忱自从上次注册私人号官宣后，微博就再也没动过。现在，他的个人社交平台账号下，赫然有着两条博文。
　　
　　从始至终，为一人而来，也只和一人有关。
　　
　　不过最新一条的内容，就有点刺眼了。那竟然是两张结婚证！
　　
　　［谢谢关心，我们很好，以后会更好。］
　　
　　配图是两张红底金字的结婚证，互相挨紧了排在一起，洋溢着快要往外溢的喜气，喜滋滋的语气也抑制不住地从字里行间钻了出来。
　　
　　这种反差让人陡然意识到，尽管段忱给人以雷厉风行、严肃不可接近的印象，但他归根结底还是个年轻人。
　　
　　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与此同时，段忱也依照了年轻人的玩法，撒出几百万用来抽奖。转赞评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上涨，不到一会儿功夫，全网都知道了两人结婚的消息。
　　
　　［啊啊啊——恭喜段总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我一个不磕cp的路人看到现在，也觉得很感动是怎么回事？］
　　
　　［好家伙，这是要把和秦淮结婚的事情告诉全世界啊！立过flag的键盘侠...自求多福吧。］
　　
　　想要低调偏要高调，这恐怕和秦淮最初进组的心愿背道而驰了。好在黑粉还没就这一点展开嘲讽，他在拍电影的导演就也发布了评论，为他们送上祝福。
　　
　　秦淮难免感慨世事的奇妙。
　　
　　前世他小心翼翼地捂住了这份喜欢，任由它腐朽溃烂，也不敢把自己的真心捧出来，拿给那个人看一眼。
　　
　　那时的他每天甫一睁眼，就被重担压到快要喘不过气，把自己的命看得轻贱，只剩这最后一点东西，自然不肯将它也弃若蒲草。
　　
　　谁能想到，他一直捂着不敢透点光进去的心愿，竟成了真，还能顺利官宣、顺利领证，并且得到这样多人的祝福？
　　
　　秦淮在感谢上苍的同时，又深觉自己无论做什么公益、捐多少款，也没法回报上天垂怜、让他们得以重生的恩情。
　　
　　按理说，人不应该忘记过去，因为狼狈不堪的过去累积起来，才铸成了现在的自己。然而秦淮对于前世发生的种种，是不敢深想的。
　　
　　他只有加倍珍惜地握紧了每一天，把它们当做攥在手心里的流沙，安慰自己应该珍惜当下，方能略安一安心。
　　
　　秦淮在拍摄这部电影时不住剧组，段忱有空便会来接他，有时还能见缝插针约个会。这样的生活过久了不仅不觉无趣，反而生出了种习惯成就自然的感觉。
　　
　　细水长流日日流，也没什么不好。
　　
　　影片拍摄周期前所未有的长，在此期间，《风月枝》也顺利拿到发行许可证，赶在次年的寒假播出。
　　
　　秦淮自己演时还没什么感觉，然而播出前后反响热烈，不但掀起了一阵全民热潮，更赚足了观众的眼泪。
　　
　　他拿到的角色都是复杂多面的，一旦能将这些层次捋清，层层递进呈现出来，角色的鲜活度和人格魅力就会不止翻倍递增。
　　
　　说着容易，做起来可是难上加难，所以秦淮和角色一直是互相成就的关系——好的剧本留给他发挥自己能力的机会，而角色非他来演，不能成就为几乎家喻户晓的受欢迎度。
　　
　　［怎么办，虽然季处枝很自信，也绝对不会做出亏待自己的事，但我还是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秦老师差不多每个角色都会给我这种感觉，一种“完美”的不完美，不是贬义，是因为他呈现得太好了，让我怀疑...秦淮简直是借着故事里的人生抒发一点自己的伤感了。］
　　
　　［其实走完故事里的一段人生，就放下了，也是好的。人的情绪都堵在身体里是要生病的，他喜欢演戏，会不会一点有这方面的原因？］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们靠猜。
　　
　　因为就连秦淮本人，也无法做出回答。
　　
　　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自己舔舐伤口的秦淮，再有无法排解的事，可以同身边一切亲近的人说。
　　
　　他知道了自己是被爱的——被奶奶、段忱，身边亲近的朋友们爱着，而如今，他也是有资格享受这些爱意的，就足够了。
　　
　　在这样的精神状态加持下，秦淮的事业宛如开了挂，《风月枝》以极好的成绩收官，也让他有了第一部以一番身份收获如潮好评的作品。
　　
　　 演员以作品傍身，从这一步开始，他才算是拥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正式踏上了那条看不见却遥远的路。




第一百五十二章 无稽之谈

　　在秋季来临后不久，电影杀青了。
　　
　　巧合的是，隔壁也在半月前完成拍摄，打的是“十年磨一剑”的名号。据说郭霖为筹备手头上这部片子，推掉了其余所有的项目，全力打磨剧本。
　　
　　前段时间《风月枝》大爆已狠狠刺痛了他，加之各项数据单拎出来都极其能打，口碑和评分也很高，这些更无疑是踩中了郭霖的痛点。
　　
　　他早年就是无甚名气的三流导演，现在年纪大了，反而活跃起来，频频在娱乐活动上露脸。
　　
　　被娱记问起近况时，郭霖轻咳一声，神色诡秘：“时代变了，人心也浮躁了。现在么，都比较注重流量。”
　　
　　他似乎是意犹未尽，干脆将内涵变成明涵，接受了某平台媒体的采访，大谈特谈影视圈现状。郭霖话中的指向极其明显，感慨年轻导演的经验不足、心急容易走上错路，又淡淡点出部分年轻演员根基不稳，但有流量傍身，就能轻而易举获得流量，这种状况对于影视剧的长期发展是非常不利的。
　　
　　指点江山，爹味十足。然而郭霖给这些言论盖上了华丽的幕布，不动声色地洗脑，带歪舆论方向。
　　
　　这些言论正中一些人下怀，文章发出后，便引发了多方的热烈讨论。
　　
　　［我觉得，还是不要太敏感吧，杠就是你对。也不用对号入座，郭导说的分明是整个大环境的现状，格局别那么小。］
　　
　　［多少年没这种敢说真话的导演了，谁懂？顺便，流量咖毁剧……我好像知道说得是谁了。郭导勇啊，哈哈哈。］
　　
　　偏偏故事中心涉及到的两个主人公，都对这桩事无动于衷似的，从始至终没给过半点儿回应。
　　
　　网友正感无趣，营销号忽然爆冷一条消息，说是秦淮的团队正在接触一部偏正剧题材的古装电视剧，估计不回应，也是忙着洽谈腾不出功夫了。
　　
　　这部剧改编自一个大ip，从年初就放出风声要拍，然而一来二去，也没任何进展，没想到再次听到，居然是在这种时刻。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演完刘导的电影镀金后，又折回去演古偶吧。笑死了，估计觉得还是拍电视剧挣钱，不过，想吃流量的红利，当初立什么牌坊？］
　　
　　［儿女情长都在其次，不是古偶，看看清楚再带节奏好吗。而且秦淮很适合古装啊，演技又好，为什么不演？他真的很适合挪去演一些难出效果的角色，不演才浪费了呢……］
　　
　　在秦淮自己的方面，也确实有接触这部剧的想法。他感兴趣这类未尝试过的题材，而且在挑角色方面的爱好重于功利心，没什么可顾虑的。
　　
　　只要是适合自己的、喜欢的本子，他都乐于尝试。
　　
　　当然...不是现在。
　　
　　这种行为落在看他不顺眼的网友眼里，就有点儿微妙了。
　　
　　［郭导圈内真预言家。看来说某人浮躁是有据可循的，也可能，圈里的人早就知道了，毕竟我们看到的都是人设。］
　　
　　［上一部电影才刚拍完，这就要无缝衔接进组？捞钱的意图也太明显了吧，我已经能遇见他拍戏的质量会下降了。］
　　
　　事实上，这部剧真正开机的时间在几个月后，可黑粉议论得沸沸扬扬，连这样醒目的字眼都没注意到。
　　
　　他们向来最不缺时间，也最吝啬将时间用在核对事实上。
　　
　　倒是拍摄同部电影的演员发了声：“他现在就算想进组，也进不了，不用为他担心高强度进组拍摄哈。”
　　
　　乍一看阴阳怪气，但配上晒出的图片，含义就一目了然了。
　　
　　秦淮在拍摄期间为了效果，不使用替身，所有场景都是自己上。他先前在综艺里虽然留给人运动神经欠缺的形象，但那些需要高消耗体力的片段，秦淮都一一完成了。
　　
　　只是就算他再仔细，拍的场次多了，也免不了受伤。
　　
　　看这伤情，估计这几个月都进不了组——这也是他的团队在谈明年的剧的原因，那是部古装，需要吊威亚完成武打动作。
　　
　　倘若是为了流量，或者是割粉丝韭菜，他完全可以选择一部现代偶像剧，较之古装的风险都降低很多，拍摄过程也不会如此艰辛。
　　
　　这事捂得严实，粉丝也不知道。即使现在知道了，想要心疼委屈一番，又生生止住了。
　　
　　［每次都这样，真就会哭的小孩有糖吃呗？反正，从我粉秦淮那一天开始，就没后悔过——真要悔什么，也是后悔没早点遇见他。有他这样的人在圈里，我才能感受到追星真是有意义的，他就是我的星星。］
　　
　　秦淮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没来由眼底一潮，鼻尖也发酸起来，说话声音闷闷的。
　　
　　他低头晃动了下汤匙，无意中发出了碰撞到瓷壁的“喀嚓”一声。秦淮连忙搁下来，神色有些怔忡。
　　
　　愧对这些喜欢，不知怎样面对这样的喜欢。
　　
　　他想了想，突然笑了一下，对段忱道：“我上次拍《风月枝》演的季处枝，也跟着作品一起入围今年秋天的奖项提名了。你说...这算不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后面的一句话，说的不是曾经辛苦跋涉的他自己。
　　
　　因为以前的秦淮，没名气、没作品，好像...没什么值得让人喜欢的地方。
　　
　　他说得言简意赅，段忱却懂了：“如何那一段经历是快乐过的，或是为之付出努力过的，那将来无论何时回想起来，都不会后悔。”
　　
　　所以不用担心辜负了别人的青春，她们想要的，也会在寻觅中自己找到。
　　
　　“对了。”段忱想起刚才的话，心里微微一顿，接着问道，“你觉得能拿奖吗？”
　　
　　他只是随口一问，秦淮也随口一答，笑吟吟道：“不知道。”
　　
　　“不过早晚有一天，我能把它们一个个捧回来的。证心自证，给她们看，也给我自己看。”
　　
　　他说得坚定，眼底也丝毫不见从前的阴霾，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充满朝气的欢愉。
　　
　　在这样轻松愉快的等待中，让许多人屏息以待的颁奖时间也终于到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 好事成双

　　秋天是个萧条肃杀的季节，生气不足，仿佛院后缸内搁置长时间不动的水面，看来总是暗沉沉的。然而这样一个季节，涉及的活动和大小奖项却不算少，给它添了许多鲜活颜色。
　　
　　《风月枝》题材复杂，又有自身色彩，竟然一路横冲直撞，摘得许多奖项。这也正是秦淮粉丝乐于看到的情形——剧比人红，对想走正路的演员来说是桩好事。
　　
　　在繁花着锦的热烈场面下，秦淮也顺利拿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奖，虽说没夏天时拿到的那个含金量足，却也不是注水的奖项，足以成为他的实绩。
　　
　　这些只是开胃小菜，不久后还有个分量十足的奖要评选。当秦淮得知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该奖的本年度最佳男演员的提名上时，还讶异了一番。
　　
　　他自认资历尚浅，《风月枝》是重生以后第一部主演的剧，况且有许多成名已久的老前辈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凭一部剧就逾越过去。
　　
　　能够入围，多半是影视剧界想鼓励青年演员？
　　
　　在他意料之中的，最终将这奖项捧走的是一位已年过半百的老戏骨。他是秦淮前世今生都很崇敬的老演员，当年也是从龙套跑起，苦熬了十几年，才渐有出头之日的。
　　
　　可以说，秦淮前世漂了那么久，孤悬浮寄之身还前路茫茫，能够坚持下来，靠的就是这样一点儿信念。
　　
　　不过，客观因素的鼓励再多，真正做出选择并坚持下去的，还得是自己。如果那时轻生了、放弃了，他也就不是秦淮了，更不会有和段忱的未来。
　　
　　是他自己选择了自己。
　　
　　在场的有多位演员，都曾经是让秦淮想要进入这个行业的动力，也是业内标杆，时时鞭策着后来的人。他明显超乎以往的兴奋，回去以后，还拉着段忱，抬头笑眯眯道：“我今天见到我偶像了，宋老师人特别好，还夸我了。”
　　
　　“夸了什么？”
　　
　　秦淮耳尖红了下，手交叠握在一起，摩挲了会儿，低下头小声说：“就是一些鼓励后辈的话，还给我讲了讲戏。”
　　
　　当然，后者是他没忍住，主动问的。
　　
　　“我们阿淮就是招人喜欢。”段忱也没忍住眉梢扬了扬，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他向来是比较严肃的性格？肯夸你，一定是因为你的演技可圈可点，上限不可估量。”
　　
　　“宋老师根本不是外界传说的古板性格，他只是看着面冷，但对后辈很关心，也不吝赐教自己的经验。宋老师肯夸我，是说明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秦淮听得眼帘倏地一跳，忙纠正过来。
　　
　　尽管他被段忱哄得很开心，但还不会因此飘起来，真忘了天南地北。
　　
　　虽然秦淮最后没取得实质性的奖项，但这个提名也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有了这些权威性的奖项傍身，佐以剧集获奖及口碑数据，都无疑是对秦淮演技最好的证明。
　　
　　秦淮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跑龙套小演员，到现在奖项加身、风光无两，只用了短短两年时间。过去的娱乐媒体也不禁重新开始评价他的演技，发觉先前的偏颇之处，一一加以纠正。
　　
　　一则粉丝众多的评价类杂志也更新了内容，将《神相》时期的“适合角色论”一举推翻，并延展出个“大胆”的猜测，标题更是延续以往风格，写得引人注目。
　　
　　［从天欲雪到季处枝，秦淮被低估的地方究竟还有多少？］
　　
　　该篇开头直入正题，从秦淮过往角色进行分析，详细地对比了各个角色的异同点，并得出结论：一个限制较少、层次较多的角色往往是其他演员的噩梦，也是翻车现场层出不迭的原因之一，然而这类角色对秦淮来说，反而有加成作用。
　　
　　很奇妙的，他确实是那类天赋型并且后天努力，机遇不断、水平攀升的演员。
　　
　　实际上，秦淮从演天欲雪开始，就是不被看好的，稀稀落落的质疑声从未断过。
　　
　　真正让秦淮逆天改命、扭转口碑的，是他对于角色的处理。即使原本剧本中的戏份不重，他也能最大程度抓住人设中的闪光点，并以自己的方式把人物的内心释放出来。
　　
　　这篇文章发出后，自发有一批剧粉热情洋溢地跟着转发评论。
　　
　　［我要怒转一万次！就拿季处枝举例，这个例子和前两个截然相反，是个戏份重且形象正面的角色，所以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把这个角色塑造的巧妙与成功之处，全都归结于人设出彩。但放眼内娱，再也找不到一个适龄、长相又贴季处枝的演员了。就连秦淮自己演，他拥有的人生阅历也是刚刚好，多一分稍嫌少了少年气，少一分又不够深刻。］
　　
　　［一言以蔽之，他是上天派来拯救内娱的？开个玩笑，但我个人觉得，只要秦淮保持现在的态度且不退圈，他的演技和知名度完全可以达到从前那些老戏骨的水平。］
　　
　　如此盛赞，如此厚爱，秦淮只随手刷到，寥寥扫上几眼，就已经不好意思、受宠若惊了。
　　
　　这类夸赞，他认为现在的自己还不配。因此不管段忱如何撺掇，极尽各种夸赞，秦淮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模样。
　　
　　不过无论如何，人剧都纷纷在不同的领域取得好成绩，可谓名利双收了。秦淮也终于能松一口气——自从接了《风月枝》，发觉它对于相西然还有另一层意义在，他在喜欢剧本的同时，压力也就与日俱增。
　　
　　好在，终于对得起了大部分人的信任。
　　
　　荣光在身，秦淮也并没生出不应有的负担，而是认真过了一遍苏应希望他接下的角色，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试镜。
　　
　　他接戏的方向，不会随着拿过什么奖、得到怎样的赞誉而改变。
　　
　　可就算试镜顺利通过，等到正式开拍，也是下一年的事了。在这期间...他可以和段忱去山上的寺庙，看看秋天如火蔓延的枫叶。
　　
　　顺便，许个来年一切顺遂的心愿，愿所见并非黄粱一梦，奶奶身体健康平安，他与段忱能相伴岁岁年年。




第一百五十四章  解愿

　　远山叠翠流金，枫丛层林尽染，延展出的红叶火一样烧透半边山头，也烧得两人心跳不止。
　　
　　秦淮走在红得明艳的一列树下，抬头视线穿过枫叶的轮廓，就能得见枝叶罅隙外的天色。他看着远处天光清明，不觉失语。
　　
　　上次来这里，仿佛就在昨天。
　　
　　段忱走到秦淮旁边，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极自觉地牵起他的手：“在想什么？”
　　
　　“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上一次……”秦淮用力闭了闭眼，说得轻巧，“上一世我心思太重了，评奖前夕一直反复做一个噩梦，听说这里很灵验，我就来求了一签。”
　　
　　其实不是心思重，是心情郁结，即使以为自己走了出来，却总在驱散不去的阴霾中徘徊。
　　
　　他焚过香，恭恭敬敬拜了一拜，将寸寸烧燃着的檀香奉在佛前，许了个心愿。
　　
　　那时的心愿，是希望得偿所愿。
　　
　　可就连秦淮自己，也不知道愿望具体起来，指的是什么。
　　
　　“大概就是现在这样了。”他想到关键处，忽然福至心灵起来，对着段忱笑了一下，“这样看来，我也没必要上去了。”
　　
　　一株高大的枫树立在寺庙前方，枝干纵横捭阖，茂密地爬满庙身的墙壁。秦淮远远地就看见了寺庙的影子，于是在岔道口顿住：“你去吧，我不进去了。”
　　
　　他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起先是高烧不退，后来又低烧持续了一个月，也不见消。老人家迷信，请了个神婆替他瞧瞧底细。院子里黑咕隆咚的，他只觉得从场漫长的梦中醒来，其余种种，全无印象了。
　　
　　总之从那以后，奶奶就叮嘱他不要去寺庙。秦淮起先认真记着这些，万念俱灰后便也不在乎了，去佛前求得一签，明明是上上签，解签却是时候未至。
　　
　　听来云里雾里的，他只当有个心理安慰，没再深究。
　　
　　段忱听后，果然神色一变，拉着他就要往山下走。
　　
　　“怎么了？”秦淮有些莫名。
　　
　　“你那时是在评奖之前来的寺庙？”段忱拧起眉，心情沉沉，面上满是不认可的神色，“太危险了。你离远点，我才放得下心。”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秦淮心中了然，笑道：“那时是人心难测，比这些猜测更可怕几分。但你若仍需得个心理寄托，不如让我陪你，一生积德行善吧。”
　　
　　他试图变着方向安慰对方，因为即使没这些挂碍，段忱也会继续做公益的。这种行为在某种角度上是自私的，但最终对社会有利，提起这个，段忱会比他懂得更多。
　　
　　对方面色果然缓和了些，只是握住他手的力道微微加了一点儿：“阿淮，你想许什么愿？我连着自己的那份运气，一并给你。”
　　
　　今生如此，还有什么好贪心的？
　　
　　秦淮笑着摇摇头：“你所求的，应该也是我的心愿。”
　　
　　“可是我想求的，你未必想要。”段忱的声音微哑，像沉入了深邃的海底，沙沙的，让听的人心里没来由往上一提。
　　
　　秦淮倏地一愣。
　　
　　“我想要你拿奖拿到大满贯，事业一路绿灯。”段忱的神情明显很认真，似乎觉得这样尤有不足，补充道，“还要事事顺遂，拿奖也要拿得开心。”
　　
　　这倒真是意料之外了。他简直哭笑不得：“你当这儿是许愿池么，这些都是我要自己努力的事，哪里能求来？”
　　
　　“那...阿淮，让我让你的许愿池，也可以。”
　　
　　段忱的模样不像是在开玩笑。
　　
　　放到从前，他会担心秦淮误解而不敢提，只是时至今日，两人已没什么解不开的误会了。
　　
　　段忱这次提起，也是由于秦淮拍上一场戏受的伤。他对秦淮吃的苦、受的伤一直看在眼里，虽然能够理解，却总是不忍再看到的。
　　
　　秦淮当然知道，只要他一句话的事，旁人很多一辈子可望不可即的梦想，都能轻易送到他的手边来。可是……
　　
　　“可是你能给的，我确实未必想要。而我真正想要的，有你现在对我的帮助，就能够凭借自己拿到了。”秦淮掀了掀唇角，“谢谢你啊，我的许愿池先生。”
　　
　　他推着段忱快走，再三叮嘱对方不要在佛前胡说，才站在一块立起的石块旁等待。
　　
　　秦淮看着那片簇簇燃烧着的火红枫林，看得几乎出了神，待到几乎看迷了眼时，身后忽地传来簌簌声响。
　　
　　他没有掉回身：“怎样？”
　　
　　“很好。”段忱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给他打了一剂定心针，“上上签。你的试镜一定能通过，待到明年开春时，也就可以顺利进组了。”
　　
　　秦淮已经决定先去试镜，无论对自己是否有信心，在准备阶段总是忐忑的。
　　
　　可在这段时间里，他都注定要闲着了。秦淮是个不能太空闲的人，一旦时间无处使用，他就难免忧虑。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段忱太了解秦淮的反应了，一看便知道他有了顾虑，便用眼神鼓励他说出来。
　　
　　“我想拍点小短剧，不知道可不可以。”
　　
　　这种事对演员来说是自降身价的，尤其是对刚刚拿过许多含金量不错的实质性奖项的秦淮来说。但他原本就不是会被外界声音影响的人，更不会被轻易动摇想法——除了关于表演上诚恳的建议。
　　
　　这个秋冬闲着也是闲着，他还欠下了一些vlog和粉丝福利，想开个邮箱，收集粉丝的意见拍出来，也算是宠粉小短剧了。
　　
　　“你想拍就拍，我给你投资。”
　　
　　“不是这个问题。”秦淮犹豫了一下，“虽然各种类型的可能都会有……但我们已经官宣结婚了，如果要拍双人的视频，你愿不愿意露一下脸？”
　　
　　“......”段忱闻言就是一脸黑线，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还以为是什么严重的事呢，会让秦淮这样犹豫不决。
　　
　　这回轮到段忱哭笑不得了：“我们是合法的夫妻关系，阿淮。我说过了，我也是你的，拍个视频这种事，还需要这样问我吗？”




第一百五十五章 筹备工作

　　这样离奇的决定，也自然而然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不过除了那小批黑粉乐此不疲嘲笑他追逐流量外，评论都是一边倒的态势。
　　
　　［还是我高看他了。想不到某人刚转型拿到奖，就又去演劣质小短剧了，真是廉价。眼界也太浅显了点吧？内娱打脸第一人，是谁，我不说。］
　　
　　［果然思想狭隘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好好的粉丝福利，硬是被你说成自降身价，请问什么是身价？演员的本质最终是要回归大众啊，您是被“人上人”言论洗脑了吧。秦淮现在养伤不能各地奔波，他愿意尝试更多可能、自掏腰包拍点回馈观众的小短剧，是福利也是对自己的挑战，简直是菩萨下凡了好吧。］
　　
　　秦淮是没想到，他刚把这条发出去，当晚邮箱就爆满了。这里面除了粉丝发的，还有网友凑热闹许的愿，一时之间筛选得相当困难。当然，他想不到这其中有自己低估了红火程度的原因。
　　
　　对于知名度的日渐攀升，秦淮本人一向是并没什么自觉的。他滑动鼠标往下浏览着，专心致志看起了粉丝的愿望帖。
　　
　　一杯泡好的碧螺春被放到了电脑桌前，蜷曲的茶叶在热水中渐渐舒展开，透着新茶的嫩绿。
　　
　　“喝点茶，防辐射。”段忱在秦淮身旁坐下，替他松一松肩膀，顺口问道，“看得怎么样了？”
　　
　　“我觉得……”秦淮仍旧盯着屏幕，鼠标点击几下，页面跳转到一封电子邮件的窗口上，“这个心理阴暗的疯子不错，就是可能吓到观众，要不再想想？”
　　
　　他说话时全神贯注盯着屏幕，眼底明显是兴奋的神色，将心口不一诠释到了极致。
　　
　　段忱看着有点儿想笑，摇摇头：“她们既然提了，应该是很想看你演这种角色。毕竟演好太难，很考验个人演技。”
　　
　　秦淮没说话，眼睛却亮了下。
　　
　　他先挑出了几个，准备找人写个简短的剧本，就拍出来。这里有许多都是争议性极强的人设，每年都有人挂羊头卖狗肉宣传，让观众大失所望。
　　
　　从看起来毫无特点的普通人到多重人格的内心自我救赎，各个都是极易踩雷的选题。若非对自身演技极有自信，或是对其有强烈的热爱，等到拍摄时，就是水深火热的折磨了。
　　
　　秦淮当然不是前者，但他更喜欢迎难而上，多思忖换做自己，怎样诠释出那些容易翻车的剧情。
　　
　　这山高耸，那山陡峭，难道就不翻了么？
　　
　　一阵夜风忽地拍上了窗户，发出咔哒声惊响，提醒着他们到了该休息的时候。段忱在旁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的呢？”
　　
　　两人新婚燕尔，网友正是情绪高涨的时候，所以里面还夹杂了许多让他们合体拍视频的呼声，并见好就收，强调能看二人贴贴就行了。
　　
　　单人的选了好几个，这类不选一个，有些说不过去。秦淮原本确实想拍个双人视频留念，可翻来翻去，也没决定出结果。
　　
　　“你不选，那我选了。”段忱看了一眼屏幕，发现光标恰好停在一封邮件上，顿了顿，“如果这篇的题材能拍，那就这个吧。你点开看看是什么？”
　　
　　秦淮犹豫了下，想起刚才这几页的差不多都点开过了。当时段忱就坐在旁边，他会不会看过了其中的内容？
　　
　　不过，段忱今晚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分神留意这边不太可能，就算看到了，记忆力也不会这么好吧。
　　
　　［秦老师，我想看恃美而骄的权臣和舔狗皇帝的绝美爱情！您是那种双商高、野心强的心狠手辣美人，一步步踩着尸山血海往上爬，周围所有包括他自己能是能拿来利用的棋子。小皇帝也不傻，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政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另一方面就……可以吗可以吗？我冒昧地觉得您演这种美而自知的角色一定很带感，求求了！］
　　
　　“……”
　　
　　从哪里看出来，他们适合这样的人设了？
　　
　　秦淮沉默了一会儿，深深无力，抬手捂住了脸。他认为自己还没那么厚脸皮，能...能……
　　
　　能把段忱玩弄在股掌之间。
　　
　　他心里一阵沮丧，忍不住放下手，看了眼段忱：“有什么好笑的？”
　　
　　满心利用、相爱相杀这种设定对秦淮来说，简直是点在了死穴上。他心里隐隐构建起了个框架，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往自己和段忱身上套。
　　
　　“我没笑，你看错了。”段忱定了定神，认真道，“不喜欢就不演，我也舍不得欺负你。”
　　
　　“我还怕你欺负吗？”秦淮低头抿了口茶，清香的茶汤在唇齿间弥漫开，“只是觉得有点儿奇怪。”
　　
　　因为那个人是段忱，才会显得奇怪。
　　
　　“如果是阿淮想利用我，那大概...我真的会束手无策吧。”段忱笑了笑，“其实美人计古往今来都是好用的，只是要看彼此双方是谁。”
　　
　　段忱原本说得正经，想到这里，心念不由微微一动。他的目光寸寸逡巡着盯向秦淮，眸底神色幽深，喉结上下吞动了下：“所以阿淮，你现在要不要试试看？”
　　
　　“我不敢试。”
　　
　　秦淮笑起来看人的时候，是极温柔的模样，胜过春天的风、秋日的雨，印证着一切美好天气。他明明看着柔软，却让段忱于无声中嗅到了危险。
　　
　　“我怕我试了，今晚真的会想让你去睡沙发。还试吗？”
　　
　　祸从口出，大抵不过如此。
　　
　　前期的筹备工作并不需要很久，左右，秦淮只是要拍些短视频，丰富一下和粉丝的秋日及冬日生活。起初的进展都很顺利，杀人如麻的杀手虽然难演，但对演了两辈子戏的秦淮来说，无疑是驾轻就熟的。
　　
　　无非是在尝试中，加上新的想法罢了。
　　
　　尽管多重人格、平凡的普通人这些角色要么不易抓出层次，要么用力过猛，演得夸张——更何况秦淮要拍的是短视频，更考验演技。
　　
　　可这些顶多让他烦忧一小会儿，最棘手的，还是那个和段忱的双人视频。




第一百五十六章 弄臣（上）

　　秦淮本身就是闲不住的性格，加上养伤不耽误他拍现代戏，等到冬季末的时候，前几个脑洞已换了种方式呈现出来。
　　
　　剪辑过后，每个选材的视频都有将近一小时，时长很短，却能把故事完整表现出来。
　　
　　尽管秦淮再三打过预防针了，说是拍摄仓促，主要目的为尝试不同风格，呈现效果可能不如人意，但视频发出去后，依旧有评论哭着喊着要速效救心药。
　　
　　［我最喜欢这篇！《哑》，一人分饰多角炸到我了，怎么能这样流畅……哭惨了，这真是随手一拍的短视频能达到的质感吗？还有《火柴》，我看的时候连大气也不敢喘，是即使看着秦老师那张漂亮的脸也依旧吓没了的程度！］
　　
　　［一个建议，不一定采纳。您要不要考虑多录一点一镜到底的片段放出来？直播演戏也行啊，我们爱看。］
　　
　　直播演戏？秦淮不由想象了下自己定期开直播，再在直播间即兴演戏的场面。
　　
　　那他恐怕要成为娱乐圈里和“离谱”词条关联最多的演员了。
　　
　　他滑动鼠标浏览着，本想听听更多人的意见，及时调整改进，却在评论区发现了一条cp粉的留言。
　　
　　［就是悄悄问下，您先生会稍微露个面嘛！没别的意思，就是好想看到合体……我知道这个提议很过分，如果打扰到你们了，我立刻滑跪！］
　　
　　可能是连cp粉也知道，能让段忱一个和娱乐圈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人配合拍视频，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和对象贴贴了。
　　
　　秦淮上次确实不只是说说而已，只是段忱太忙，一直没空同他拍视频，拖了三个月——直到现在，才零零碎碎收拾起一些镜头。
　　
　　剧情在设置上很简单，一个是扮猪吃老虎、一步步往上爬的野心家，另一个是性情古怪的病弱新君，看似爱得不够纯粹，却极致鲜血淋漓，在带感的方向一骑绝尘，受欢迎度甚至超过了本年拍摄的大部分剧的cp。
　　
　　故事的开头，是秦淮作为朝贡的礼被献予新君。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笼罩着挥散不去的压抑气息。传说南洲族人有与鬼魂通灵的邪术，是天生的罪人，从先帝建立王朝起，就下令诛尽。
　　
　　南洲族人因此获罪，一夜之间在世上销声匿迹。偏生镇远将军前去收复边境时，发现了窝藏在深山中的南州族余孽，便把他们一网打尽，预备寻个日子烧死。
　　
　　这一拖延，就有人生出了旁的心思，想将这些男女族人献给国君，由他发落。
　　
　　南洲族无论男女都生得昳丽，有张天赐的好皮囊，不用来侍君岂不可惜？至于那些个会祸乱朝纲的预言，无非是有心人的危言耸听，就算真会给天下带来灾祸，这些官吏也不在乎。
　　
　　若是往日扒不着皇帝也罢了，这位新君御驾亲征，就在不远处，怎能轻易让这大好机会溜走？
　　
　　有人一盘算，悄悄找到本该被烧死的南洲族人，挑了十来个，用死囚的尸骨替换了出来。
　　
　　他们能够媚上的机会实在太少，所以不能不把握时机。倘若陛下挑中了，他们有功，即使挑不中，把这些人拉出去烧了埋了便是，也不至于惹出什么灾祸。
　　
　　殿内下跪的男女，全都噤若寒蝉，更有一个年纪小的少女啜泣出声，被侍卫敲晕了拖出殿门。
　　
　　秦淮跪得久了，意识就有些眩晕。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视线却默默无声地扫向了殿外。少女的身形已消失不见，唯有日正中的太阳还高高挂着，晃得刺眼。
　　
　　他似乎被这一点儿烫灼痛了，喉咙也干涩得冒烟。
　　
　　许是太长时间没进水的原因。
　　
　　秦淮垂下眼帘，极度顺从的模样。他在看，在听，发觉年轻的帝王走路时也是无甚声息的，比起他们，更像邪风妖气的鬼影子。
　　
　　那一阵平地起的妖风，终于在他面前停止了。秦淮留神瞧着那点黑影，目光停滞在冕旒冠垂下的珠帘上，觉得眼前更晕了。
　　
　　“陛下问你话呢，是聋了吗，不知死活的东西！”
　　
　　那声音极尖细，淬着狠意，同时而来的还有斜向里用力的一推。他没跪稳，扑地倒下去，额角撞在冰凉的地面上。
　　
　　“这……”离得最近的人很想视而不见，但注意到了帝王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的脸色，心头就是突的一跳，“还不快来人，把这晦气的东西拖下去，免得脏了陛下的眼睛！”
　　
　　在行火刑之前，他们统一被强按着，灌下了能令痛感放大数倍的药，以此达到彻底烧灭灾祸的作用。秦淮滚出去的时候，痛觉也不止翻倍地窜上来，有一瞬间，他错觉自己的骨骼尽已折断，骨头碎块倒扎着捅进了内脏里。
　　
　　身着甲胄的侍卫面冷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黑无常，刚才正是他们，把一条鲜活的生命带出去，再毫不留情地碾碎。
　　
　　秦淮的指尖无力地抽动几下，动不得了。他侧躺着，看着那双残酷的手朝自己伸来，要将他也拉到尸山血海中去。
　　
　　杀了一个又一个，把尸骨堆成山，杀得越多，这国都积蓄文明的时间也就越长。
　　
　　侍卫没有温度的手掌落下来，如烧红的铁钳，只触碰一下便会把皮肉烧至溃烂、灼得滋啦作响。在这样静得丁点儿杂音都听不到的时刻，年轻的君王偏偏放了话。
　　
　　“什么时候，你能代替孤发号布令了？”
　　
　　声如其人，威压迫人，严肃、阴冷。被点到的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身体抖得宛如筛糠：“陛下、陛下恕罪——”
　　
　　秦淮听着那哀嚎的声音越来越远，意识昏沉之际，一双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稳稳抱了起来。他察觉到肩膀被推处，有道炙热的目光来回逡巡着，与此同时，耳畔再次响起沉沉的嗓音。
　　
　　“慢些。剁了他的手。”
　　
　　身下景物转得很快，秦淮不明所以，只听得不远处有惨叫声尖厉地扯起，像把血肉撕得七零八落，一片片高高抛入凌霄，再落下来。
　　
　　他一时无法想象，像对方这样的一个暴君，是怎样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弄臣（下）

　    宫殿空旷阔大，让人从心底生出一分冷意。透过帷幔垂下的轻薄细纱，可以窥看到床榻旁燃着的熏香从錾金龙纹三足炉中冒着缕缕白烟，使得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
　　
　　寝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推门而入的人下半张脸系着素白的面纱，眼睑下方有颗颜色极浅的泪痣，淡去了，倒有些像琥珀色。
　　
　　秦淮只将一双漂亮的眼睛露出在外，勾魂摄魄，也沁着杀机。他全身都穿得格外齐整，然而风过时，却能看见他是赤足行走的，足踝处拴了根红线垂挂的银铃铛，风过发出清脆的动响。
　　
　　这样的装扮无形中勾出了暧昧的意味，所以即使他看起来极为庄重，也像是个精心包装过的礼物，而非不可亵渎的神祇。
　　
　　秦淮快走到床边时，忽然步子一顿，踢翻了一旁的玉石立耳三足香炉，镂刻着莲花的小炉盖滚到了地面上，白色的烟气顿时萦绕而起。
　　
　　他盯着那片狼藉，似是冷笑了下。不远处伏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宫女隔着老远，也感受到了毫不掩饰的森寒，吓得面上血色尽失。
　　
　　“出去。”声音却是从帐中传来的，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满殿的人恨不得这一声命令传下，转眼散了个干净。
　　
　　秦淮垂下眼帘，任由着自己被拉着坐到了床边。那人将他环在怀里，耳鬓厮磨了一番，直到温热软和的气息将二人完全覆盖，才极轻地感慨了声：“好重的血气。”
　　
　　“我是洗干净了才来的。”他木然地把视线落在房中某个地方，缓了好一会，从喉咙里发出声轻笑，“我再去洗一遍便是。”
　　
　　身后的人把秦淮又拉了回来，仿若这时才注意到他的装扮，呼吸一滞：“怎么穿成这样？”
　　
　　因为，此行他存了哄人的心思。既然这样，就不能不退一步，流露出点讨好的意思来——一点点就够了。
　　
　　“...是奖励？”那头段忱低笑了声，仿佛对自己越发像个昏君的事不以为意。
　　
　　秦淮没应，年轻的帝王扳过他的脸来，搂紧了他，在眼尾下的小痣上轻舔一口。习武之人的力道很重，对方只是随意搂住了他的肩膀，就像铁钳把人制住一样，没留出挣扎的余地。
　　
　　他也乖顺地没有乱动，反而偏过脸，将自己主动送了上去。在沉下心难舍难分之际，耳畔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阿淮，你病了。”
　　
　　如果野心算是一种心病，他确实病入沉疴。他要权倾天下，要把那些人都杀了，重铸起属于自己的一套规矩来。
　　
　　秦淮闭上眼帘，狎昵地蹭了蹭对方的胸口，抬手搂住了段忱的脖颈，贴了上去：“我拟好了圣旨，放在桌上了。”
　　
　　他只有在需要对方、需要利用对方的时候，才会这样亲近地多同他说些话。
　　
　　段忱心里应是知道的，但或许他也病了。他被自己拉扯着沉沦着，即使彼此的面目已变得千疮百孔，也还是甘之如饴。
　　
　　秦淮这种时候永远不看他。
　　
　　他单膝跪上了床，手轻轻一推，把对方放倒下去，而后闭着眼睛，摸索着，将帐子一扯，散了下来。此刻无风，帘帐还是微微摇晃着，像流动的水，冲刷着他早已遍体鳞伤的心。
　　
　　倒地的香炉滚了滚，白烟从中升起，白烟又沉沉散去。此间的荒唐，却还要持续很久很久。两人之间的纠葛、羁绊，也非得要等到枯朽成白骨，从骨骼中长出带着毒刺的藤蔓，将它们牢牢捆绑在一起，才能分说上个缘由。
　　
　　视频也就定格在这里。
　　
　　点击量飙升的同时，评论都是对视频过于短小的哀呼，只觉得该篇相较于前几个结束得更快，让人意犹未尽。
　　
　　［救命，我看的时候直咽口水是怎么回事……点开的时候没想到，也太娇了吧【泪】又野又欲的大美人对你手段兼施，这谁能不迷糊啊，原来这就是段总的快乐吗，代了代了］
　　
　　［震撼我全家。突然觉得段忱平日里的生活好辛苦，天天看着活｜色生香的画面，又不能把人弄狠了尝个够，因为秦老师过于事业心了哈哈【awsl】］
　　
　　cp粉泪流满面，一边看着大批新粉美美搬进豪华别墅，一边痛哭自己何德何能搞到这种高质量cp，性张力拉满的同时，还天女散花式按头塞糖！
　　
　　［我跑慢了，被虐到了呜呜。戏里也很爱...一种要死要活非你不可的爱，虽然伴随着更多杂质，但也不容任何人染指，就很带感啊。你们二位一定要一直甜下去，才能弥补我受伤的心灵！］
　　
　　［孩子人傻了，谁能告诉我最后那一幕发生了什么？不要拉帘子啊！段总你要对我单纯的女鹅做什么，哭了……胡言乱语【悲伤】］
　　
　　秦淮丝毫想不到，随便拍的双人短视频，受欢迎度竟然超过了本年度任何一对恋爱类影视剧的cp，高调得过头了。
　　
　　他看了那条微博下的几个评论，发现有条后发的评论的点赞数正在逐渐升上来，显然是众心所向。
　　
　　［没有工业糖精的cp，实在太好磕了呜呜呜。希望今年那些傲慢的剧方反省下，抄作业总会吧！顺便，我发现了一个盲点，段总关于演戏的技能点妥妥的不会点亮啊，但他配合秦老师配合得也太流畅自然了，真就全靠真情流露呗？］
　　
　　没有人工造糖精是真的，真情流露也……
　　
　　秦淮回想起网友点评“性张力十足”的句子，脸颊就是一热，因为他准备好的剧本里根本就没那些东西！
　　
　　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得快，很多时候，两人再靠近一步，段忱都可以吻上他了。
　　
　　秦淮坚决制止这类行为，一方面是他不适应公共场合做出亲密举动，另一方面，也是怕看到视频的人年龄层次不同，容易带偏观众的理解方向。段忱倒是愿意配合，但拍摄结束以后，该占的便宜一点不落都要讨回来……
　　
　　这样想着，忽然有温热的一口气吹到了他的耳根，秦淮眼帘狠狠一跳，抓紧了对方的衣服。他手一滑，手机也落到了床上，在伸手去捡之前，已经被段忱抽了出去。
　　
　　“所以...现在是戏外，阿淮，是不是该任我为所欲为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票房怎么样

　　冬去春来，沉疴尽消。秦淮身上的伤早已痊愈了，便收拾东西进了组，在进组的第一天，就吊威亚完成了一连串难度颇高的武打镜头。
　　
　　秦淮原本体力不好，还特意去学过一点儿武术，可惜平日里依旧是毫无反抗之力的水平，只能在拍戏时能让镜头好看些。
　　
　　说起这部戏，他起初试镜的是成长型的少年，谁知导演盯着秦淮看了半天，忍不住递来了另一个本子——生性风流的魔教教主，心如蛇蝎，偏生还是戏精本精。
　　
　　在秦淮眼里，这个角色无疑是只狡诈的老狐狸。他是少年的师父——只捡不养的那种甩手掌柜，对许多约定俗成的规则都自有道理，处理起任何事来，也一直是游刃有余的态势，过于“神化”了些。
　　
　　导演抱怨道：“师父比徒弟还难选，要把握住聪明和自在的尺度，前面面的不是表演痕迹过重，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过头了。”
　　
　　这部剧偏武侠，两人都是重要角色，戏份上差别不多，甚至师父的人设还要更出彩些。但他捡到另一个主角时已将近三十岁了，让现在的自己来演，会不会出戏？
　　
　　“年龄不是问题，可以再改。”导演仿佛看出了他的疑虑，“带点短视频里的那种劲儿就很好，这个人物也是野心勃勃的，比较相像。”
　　
　　这下就算秦淮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对方正是看了自己前段时间的短视频，才想起让他试这个角色的。
　　
　　那条双人视频真是害人不浅。
　　
　　秦淮这样想着，眉心不觉一跳。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和段忱随手拍的视频竟如此受欢迎，出圈到连新剧的导演都知道了。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娱乐圈是个圈，绕来绕去小得很，饰演自己徒弟的居然是席邵白。他们要完成一系列江湖纷争的剧情，从师徒反目到少年成长成可与他分庭抗礼的实力，最后两人握手言和、共御外敌。
　　
　　当然，席邵白演的是成年之后的徒弟。师父看着年轻，可以用修炼魔功驻颜有术来解释，但假如他看着比自己的徒弟还年纪小，就实在荒唐了。
　　
　　把时间线放到成年之后，倒还好些。
　　
　　和熟人拍戏，并且那人是演技精湛的席邵白，秦淮当然很是情愿。他一向欣赏席邵白的演技和为人，现在是朋友关系，见面倒没什么尴尬。唯一的烦恼就是家里那位醋坛子打翻了，时不时要折腾上自己一回，令他不堪其扰。
　　
　　在新戏按部就班拍摄时，去年拍的电影也终于定下档期，在暑假上映。据娱乐媒体透露，郭霖的片子更早就排上了档期，他不知是在作何打算，非得等到现在才上——假期档的流量确实多些，可同类型的片子撞上，就免不了被比较。
　　
　　尽管郭霖宣传的是十年磨一剑的良心之作，片中到底掺杂了多少不伦不类的热梗，也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了。
　　
　　向来商业片比文艺片卖座，郭霖算盘打得巧妙，他先将对方“走流量路线”的流言传播出去，等到了真上线的时候，就可以踩着他们飞升了。同期对打，还有比这更引流的词条吗？
　　
　　无形之中，huo药气息已暗暗涌流起来。观众从中嗅到了两股角力对抗的力量，难掩兴奋，更积极地盼着影片快些上映。
　　
　　郭霖的片子先行一步，在一个周日率先搬上了荧屏。之前说着不要流量，上映前买热搜、制造矛盾一样没少，还专门买了大v写拉踩博文，详尽分析了流量对电影本身的影响。
　　
　　［扑街预警！流量为转型镀金，是对影片最大的不尊重。］
　　
　　然而他极尽所能踩一捧一，做出这样大的阵仗，播出后却雷声大雨点小，当天就上了迷惑热搜。
　　
　　［评分应该很快就出来了吧？是骗票房没错了，就...一言难尽。可能是我不懂得欣赏，不配看郭导的大作，没看的劝你们别去。］
　　
　　［发现了，电影的叙事思维一如既往的乱，麻烦郭导以后在拉踩年轻同行的时候，也反思一下自己的傲慢。拍成这样没观众想看，过度拔高和升华主题更是不必，不好看就是不好看，别给自己贴金。］
　　
　　风向急转而下后，在后的那部影片自然而然就受到了更多的关注。电影还没上，就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刘导年纪大了，沉得住气，并没像郭霖那样大肆买营销宣传。这样的对比反而有种可笑感——立牌坊的人在追逐流量上自曝其短，被嘲讽的却从导演到演员都气定神闲，不失为一种微妙的对比。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帮他们做着免费宣发。擂台既已打响，一方偃旗息鼓，另一方的表现就算再低调，也逃不开大众的关注。
　　
　　郭霖钻空子忘了，尽管黑红也是红，这部剧的票房比过往多了许多，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不尊重观众、不尊重作品的人，早晚会被自己的敷衍所噬。
　　
　　这次，他的口碑彻底翻了车，可谓是自作自受。
　　
　　在电影上映之前，关于秦淮的词条已由于郭霖的“努力”，和流量等不好听的字眼儿挂在一起，随手一搜就是机器人搬运的抹黑言论，他也没去理会。
　　
　　在拍这部影片的时候，秦淮已把能做的全都做了。倘若有演得不好的地方，一定不是消极对待所致，而是他能力有限，还有更多要改进的地方。
　　
　　剩下的部分，就交给观众评价吧。
　　
　　影片上映前后，演员的粉丝都在后援会的提醒下，没去刷过于机械的控评言论。这样一来，路人的真实观感就充斥了整个词条的实时广场，对还没看的人来说，更具有参考性。
　　
　　［墙裂推荐你们都去看！不仅值回票价还血赚！里面每个人都演的好好，我到后面眼泪一直没停过，哭废了一包纸——不是郭霖那种技巧性煽情，绝不套路，我要带家人再去刷一次了！］
　　
　　［年前入坑的纯粉丝来了，昨天带着我的路人姐妹一起观影，她表示第一次看秦淮演戏就get到了他的演技，只能说秦老师每个角色的完成度都是百分之一百二，被他带入戏了……用不同角色发挥不同类型的人的魅力，妥妥的宝藏型演员，我要粉他一辈子！］




第一百五十九章 路还很长（大结局）

　　这部电影的口碑好得过了头，票房也飞快涨上去，和郭霖想象中的倒是截然相反。秦淮的名字和电影双双入围，打包进了电影类奖项的提名。
　　
　　这次他提名的依旧是最佳男演员的奖项，但也依旧是陪跑一趟的结果。只演一部电影就当上影帝这种情形，放在国内娱乐圈还是相当少见的。
　　
　　秦淮对此并没感到落差，更何况提名即是实力的象征，对业内很多演员来说，这也是个令人眼红的名头了。
　　
　　不过“当陪衬”这种事情，向来是看秦淮不顺眼的人比他本人更为关心，固执地死磕不放。秦淮今天回公司取点东西，刚走到楼梯间的拐角处，就听到吴昊在和苏应吵架。
　　
　　“恭喜你啊，带的艺人运气都很好。”吴昊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酸溜溜，“你的运气不是也很让人羡慕么。话说回来，网上说什么来着？哦，年度最佳绿叶奖，这也太损了！”
　　
　　苏应看起来不想理他，不耐烦地微侧着身体，随时准备走出去：“你带个自己的艺人当陪衬试试，也不用含金量多高的奖项，弄个提名来看看？”
　　
　　吴昊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咳嗽一声，干笑道：“哈哈，这不是没有后台吗？我哪里有你们这样好的运气，不过...也是你教得好，所以秦淮能红，还得是你的功劳。”
　　
　　苏应只是个女人啊，还是从小地方来的，怎么可能比他厉害？她强就强在占尽了性别优势，并且又教给了手下人这种不光彩的方式，简直丢进了公司的脸面。
　　
　　“我教他什么了？”苏应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把文件夹猛地一合，拍出“啪”的一声响，“说不出干净的人话来就别说，别在我这儿阴阳怪气的，再有下次，我也给你录下来，让你在公司里出出名。”
　　
　　她其实一直是个暴脾气，只是涵养好，对着吴昊时不时的酸话一忍再忍，这才让他得寸进尺了。
　　
　　“那么激动干什么？你看，你们女人心态就是不好，我都没说什么，又开始疑心了。”吴昊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假笑得有点难看，“我一直很尊敬你作为女性所拥有的业务能力的，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们更辛苦，所以要付出更多努力。”
　　
　　他越说越来劲，洋洋洒洒发表自己的看法：“本来么，走捷径也没什么不好的，能走就是本事。我觉得你们没错。”
　　
　　苏应没忍住，把文件夹捏得响了一声，似乎捏的是面前这人的骨头。她冷了冷声：“别在这假惺惺的，再有下次，我们就老板办公室见，我说到做到。”
　　
　　“能做还不让说了？这种在业内都是很正常的事啊，没必要这么敏感吧。”吴昊惊讶地张了张嘴，又摇摇头，“谁不想走点捷径啊……”
　　
　　他的慨叹还没发完，就被一个清凌凌的声音打断：“那是你自己。她不想，也从来没走过捷径。”
　　
　　秦淮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神色不似往日温和，或者说，是有种温和的凌厉感：“如果你继续造谣我和段忱的关系，那就法院见吧。”
　　
　　苏应一愣，不由长叹一声，觉得自己弯弯绕绕兜了没用的圈子：“对，请你停止中伤我艺人和我的名誉这种行为，否则我们可以告你诽谤。”
　　
　　“我不是这样的意思，全是误会。”吴昊讪笑着，脸色变得飞快，脚步不停就往外走，“我那艺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得找找人去。”
　　
　　苏应目送着他离开，脸色依旧差得很，她想起秦淮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连忙解释：“你别受影响。这个年纪就能拿到这些奖项的提名，已经很厉害了，我不说你也能感觉到吧。吴昊这人就是没本事还喜欢酸，实际心里不知道多嫉妒呢。”
　　
　　他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不仅如此，秦淮要走的路是一片光明的康庄大道，前途无量，只会一天更比一天好。
　　
　　“不会的。”秦淮垂下眼眸笑了笑，神情很是认真，“我是想说，你也不要受他的影响。从入行的第一天起，你就是我心里最优秀的经纪人，也是鼓励我一直坚持下去的动力。”
　　
　　好的艺人和经纪人，也是互相成就的。
　　
　　秦淮回到家里的时候，厨房门竟然是关着的。他想起早起时段忱就不在家，不由有点儿担心，上前敲了敲门：“...段忱？”
　　
　　里面没什么反应，但他分明听见油烟机的声响，以为是保姆忘记关上了，赶紧推开了门。厨房、台子、桌子，全都安然无恙。不同的是水池里放着一堆菜和肉，临近的盘子里装上了清炒芹菜。
　　
　　段忱手里还拿着个银闪闪的锅铲子，瞧着格外瞩目。于是秦淮盯着那盘炒芹菜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你起那么早，就为了做这个？”
　　
　　其实还有那一堆的东西呢，都摞在水池旁边了。秦淮想起对方早起就不见了，便以为他是有紧急事要做。可谁能想到，身价上千亿的总裁偷偷摸摸躲在厨房里，竟然是为了给芹菜扒筋？
　　
　　他瞧着那盘子脆生生的芹菜，哭笑不得，心想这芹菜就算是翡翠的，也不值当如此了：“可以不去筋的。”
　　
　　段忱做饭讲究一个精细，虽然他在这方面的天赋值没点亮成功，但架不住勤能补拙的效用，一来二去，也能捯饬出成功的“作品”来。正如他只给秦淮一人开过车，在为对方做饭这方面，指向的也只有秦淮一个人。
　　
　　“拿奖的事，以后多的是机会。”段忱将唇际抿成一道薄线，面露严肃，“你现在年纪小，那边还要再磨练一下你的资历，不要灰心。”
　　
　　秦淮不觉失笑，没想到对方一大清早悄悄起来做饭，竟然是为了慰问他受到伤害的心灵？
　　
　　路还长着呢。
　　
　　他转念一想，他和段忱的故事，也还长着。未来种种，依旧有无限可能，相处模式可能会变、细小的习惯也会因为对方做出调整，但无论怎么变，都改不了他们相爱的事实。
　　
　　他们依旧是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