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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七年”

秋意浓，金色如被。

义村的银杏开得热烈，沥青马路两旁栽满了银杏，风一吹，叶子就往沿街的屋子里飞去。

可惜正逢下雨，秋天的雨说凉爽也不凉爽，尤其是对于傅羽舒这样单薄的身板来说，就只剩下凉。

他捧起眼前印着“囍”字的搪瓷杯，一边隔着杯子暖手，一边听对面的村长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即将开幕的银杏文化节。

“咱们村子里的白果开得可好了！前段日子还有电视台来采访，说要给我们开个什么……栏？”

“专栏。”傅羽舒在间隙中补充。

“对对对，专栏。”村长笑了，嘴边一圈白色的胡渣也随之伸展，“唉，你们城里来的娃娃就是比我们懂得多。”

村长操着一口别扭的普通话，但偏南方的口音听起来也有些滑稽，傅羽舒安安静静等他说完，才用义村的方言说道：“您可以直接说方言，我听得懂的。”

村长眼睛一亮。

中国地域辽阔，别说省与省之间，就连隔壁村的都有可能和自己这边的口音不同。但听傅羽舒的口音，村长只觉得格外亲切。

于是他试探问道：“你是……本地人？”

傅羽舒笑：“对，小时候在义村生活。”

村长一拍大腿：“嗨，原来是老乡啊！你们老师也没跟我说过这个！”

没想到傅羽舒还有这样一层身份，村长心中欣喜，瞬间打开了话匣子，从南侃到北从天说到地。

从银杏文化节讲到义村的发展，从二十多年前的贫困讲到现在的富裕，随后话题逐渐跑偏，开始问傅羽舒的年纪爱好家庭成员，恨不得当即就要招呼出一个相亲局。

眼看话题越跑越远，傅羽舒面色不显，心中却是不虞的。他手指在搪瓷杯上轻轻摩擦着，随后找准时机，在村长又一次手舞足蹈之际，一把抓住了他挥舞的手。

村长：“？”

傅羽舒眉眼一弯，端得一幅温和无害的模样：“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村长的演讲卡住，愣了两三秒：“啥？说定啥？”

傅羽舒清了清嗓子，开始反客为主。他语速缓慢，也温声细语，听起来有点像哼曲子，但旁边的村长却愣是插不进半句话。

“等您这边安排好文化节的流程，我和老师就给您出表演的名单。”

“戏剧的表演需要准备的东西有点多，您能给我们这些时间，老师也会很感激。”

“我觉得这次文化节的举办应该会非常成功。”

说完，他很满意的点点头，一边站起身，一边拿起刚才放在凳子上的陶瓷杯微微隔空一碰：“谢谢您的招待，我这就回去和老师商量。”

村长：“？？？”

他看着傅羽舒迈过门槛的一条腿，终于明白过来——人是嫌弃他话多，听不下去打算溜之大吉了。

但实话说，傅羽舒已经够讲礼貌了，听他东南西北的扯了一通也没生气，就算是打断恰也到好处，不会让两人处在尴尬的境地。

外面雨丝如针，凉风习习，村长拿起角落里的两把长伞，跟着走出去：“那我送送你。”

傅羽舒也没拒绝：“谢谢。”

他来的时候还没下雨，雨衣雨伞一个没带，风衣还被落在住所里，就穿了件单衣。一出门，就被冷风吹了个哆嗦。

伞上面印着“中国邮政”字样，傅羽舒和村长挑着避雨的屋檐走，仍有雨丝斜着飞入。

一路上，村长又忍不住和他搭话。

“羽舒啊，你老家在哪个方位？”

“玉山脚下，但房子没人住，年久失修，已经被冲垮了。”

“玉山啊？你唱戏……知不知道那儿的沈郁青老先生？”

傅羽舒的脚步一顿，良久，才轻声应了一句：“嗯。”

“我就说，沈郁青这样的老先生无人不知嘛！”村长连连点头，又随口问道，“你呢？你当初为什么会想做戏剧这一行？”

傅羽舒轻笑了下：“喜欢。”

“挺好。”村长乐也呵呵笑开。

雨不见停。走了一段路后，他们停在一座石桥边。傅羽舒已经可以看到剧团的居住点，他正想回头告诉村长不用再送，就听见另一边传来一阵嬉笑的声音。

听声音是一群年轻的男女，秋天的萧瑟与冷意也挡不住他们青春的气息。

村长嘟囔着：“这时候是谁……”

桥头转角，人影便出现在两人面前。

的确是一群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个小画板，叽叽喳喳地簇拥着一个人从远处走来。

为首被围住的是一个男人，除开打伞外两手空空。

一身驼色的风衣，白内衬，黑长裤，一双锃亮的皮鞋上全是泥点子。他对此浑不在意，微微侧着身对身边的一个男生说着什么。

雨丝下，一切都变得朦胧不可观。黑色的伞檐与那人的肤色交相映衬，竟成了漫漫秋色里最炫目的色彩。

傅羽舒心如擂鼓，微微攥紧手心，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倒是村长迎了上去。

“这不是沈设计师吗？怎么下雨天还在外面走？”

男人听见声音抬起头，伞下露出一双锋芒锐利的眼。

“村长？”他露出意外的神色，笑道，“您这也不是在外面？怎么？只许你们村子里的人走啊。”

“哈哈哈那倒不是！”

村长和他寒暄几句，想起傅羽舒还在，忙拉着人上前，介绍道：“这位是傅羽舒，常宁市剧团的当家名角，这次受邀来咱们村的文化节表演；这位是沈观沈设计师……”

傅羽舒三个字一出，沈观的眼神就变了。

两人有那么短暂的时间四目相对，谁也无法通过对方复杂的眼神看清其内心所想，但谁也不愿先移开目光。

似乎连雨声都与心跳同频。

他们隔着雨帘对望，仿佛隔着一场亘久不变的时光。

村长：“啊对了……”

“我认识他。”沈观打断村长的话，走上前来，“车载广播里，经常出现傅羽舒的名字。”

沈观淡淡地看着傅羽舒，道：“不知道傅先生愿不愿意陪我走走？”

村长：“这……”

在场的几个大学生和村长都有些懵，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明明前一秒还有说有笑，下一秒就蔓延出奇怪的火药味。

就在众人以为傅羽舒会沉默到底的时候，这个长相秀气，脸色苍白的青年蓦然抬起头，露出一个笑来：“好啊。”

雨停了。

雨后的凉风混杂着泥土的清香，这是独属于自然的，没被城市污染后的味道。

沈观和傅羽舒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踩着青草上的水珠前行。

谁也没先说话。

时间可以冲洗掉许多事情，却也能让沉睡的记忆苏醒。风清云朗，记忆力的蝉声依旧清明，一片银杏叶乘风飘来，落在沈观的脚边，也落在记忆的彼端。

“我们多久没见了？”沈观突然问。

“……十七年。”

“十七年啊。”沈观笑了下，“真久。”

久到少年变成在城市里疲倦奔波的成年人，身拖累累岁月，仰望回不去的年少曾经。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但记忆是个圈，将他们带到了起点。

这是一间古老的二层建筑。

雕花、天井、沉木。门上落着生锈的锁，苟延残喘地挂在门扣上，一推就开了。

“进去看看？”沈观问。

傅羽舒本想拒绝，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点了点头。

陈年腐朽的气味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青石板地面被诸多杂草覆盖，蔓延至台阶上。

傅羽舒走上去，木质的建筑发出脆弱的吱呀声，像有人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恍惚间，秋色一如当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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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扒裤子

【春羽】



不管是现在，还是十七年前，傅羽舒都不喜欢下雨。

雨季是一年四季里最烦人的时间段，义村地处南方，雨季更长。春夏交际，雨水常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晌午时分，太阳刚没入云层，天边的乌云就黑压压聚成一片。



“雀儿！帮我把后院的衣服收一收！”

柏英女士的大嗓门从深而长的巷口传来。



没一会，傅羽舒就从东厢房里跑了出来。他长得是个少年模样，长手长脚，穿着件大白背心，五官却很秀气。仔细端详的话，小嘴杏眼、皮肤白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

义村的民居都是独栋，泥砌的房子，偏偏要做成大院的模样。东西两厢、中间正房，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天井，外加一个敞开的后院。傅羽舒光着脚从门槛上一跃而过，“噔噔噔”顺着西厢外的长廊往后院跑去。



听见这声儿，柏英又叫道：“把鞋穿上！”



傅羽舒当然是不听的。

下雨之前空气里就像蒸笼，没动几步就一身汗，赤脚凉快，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十四五岁的少年比柏英身长都长，傅羽舒几下将衣服挑下来抱住，前脚进屋，后脚雨水就下来了，伴随着几声惊雷噼里啪啦地砸在这片土地上。

轰隆——

轰隆——

好像天要被打穿似的。



忙完柏英女士交代的事，傅羽舒也懒得写作业了，一屁股坐在大门的石头门槛上，捧着下巴看向远处发呆。





玉山是义村最高的一座山峰，傅羽舒的家就在玉山脚下，对面是连绵不绝的青色，雨一下，这座藏在深山里的村庄便仿佛被一层雾盖住，朦胧得像一副山水画。



凉风袭来，吹得傅羽舒惬意地眯起眼。耳边是滴答滴答的水声，他不看也知道，那是雨水顺着屋檐落到檐下水缸里的声音。



“滴答，滴答。”

敲得傅羽舒昏昏欲睡。



他对声音很敏感，无聊的时候总是喜欢捣鼓收音机，亦或者拿筷子敲击碗碟瓢盆，把自己当做站在舞台上的演奏家，叮叮当当敲个没完。



雨落下的韵律感，在傅羽舒耳朵里，也是一种奇妙的美。

可没一会，这种美就被一阵噪音击破。



此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在傅羽舒将睡未睡的时候，后山突然响起一阵轰隆隆的杂音，传遍整个空旷的山间，乍一听像有人在开山凿路。

傅羽舒一惊，“噌”一下站起来，喊道：“奶奶！”



“听见了！”柏英也在那头喊，“班车来了嘛！不是你妈妈，你妈妈昨儿打电话说过几个月才回来。”





傅羽舒又怏怏地坐了回去。

轰隆隆的声音是汽车的发动机在响，义村的位置太偏，一天只有这一趟车来回，村子里不常有人出去，所以这声音一出，傅羽舒就知道是外面有人回村了。

既然不是妈妈，那就不关他事了。



“想你妈妈？”柏英从走廊尽头缓缓走过来。

白天不开灯，阴雨天光线也不大好，柏英几乎是摸着黑从狭长的通巷里走出来的。

傅羽舒摇摇头：“没有。”

“行了，想就想，没什么可丢人的。”柏英双手在围裙上熟练地一抹，又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糖球，“卫生所的彭医生给的，拿着。”

“我又不是小孩子。”傅羽舒皱着鼻头，对那被透明包装裹着白色糖球很是嫌弃，“奶奶，糖吃多了蛀牙。”



柏英顿时笑得不可自抑。

也不知道是什么这么好笑……或许柏英天生乐观，年轻时一双含情如波的眼，老来被她笑成了柳叶。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连头发都没白上几根，平常老太太弯腰驼背的毛病也一个没有，春天下秧苗，一个人就能种大半亩地。



“准备准备吃午饭。”笑够了，柏英解下围裙，往正房的墙柜去了。

傅羽舒也站起来，胡乱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打算去帮忙，余光却突然瞥见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们住的地方在山脚，毗邻村子里出入的干道，也就是说，有谁往村子里走，傅羽舒只要注意，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几年修路计划已有成效，石子一车一车地拖进来，倒在泥地上，好让车轮行得稳当。但穷到底是穷，修不了沥青路，雨一下，石子和泥水混在一起，让百米的路都寸步难行。



走过来的那人身高已是个大人的模样，但傅羽舒一眼看出这人其实也就跟自己差不多大，满脸都是少年气……和怒气。

原因无他。

路难走，下着雨，还扛着一个超大号看起来就重得不行的行李箱。



铁皮，黑色，还有银色的镶边，一看就很贵。

傅羽舒没亲眼见过行李箱，只在书本里了解过所以才认出来——但行李箱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这漫天大雨的村野里，那少年与此地格格不入，没穿雨鞋也不撑伞，还穿了一身耀眼的白。



傅羽舒第一个反应是，这人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

乡间小路泥泞不堪，迈出一步，泥点子就跟着脚后跟飞溅到他的脚踝处、裤腿上、甚至腰的两侧，白色的衣服已经惨不忍睹。

由于没撑伞，有些长的头发被雨打湿，严密贴在脸上。



隔得远，傅羽舒看不到他的五官，但能看清这个人的肤色，白得像没晒过太阳。



发愣时，柏英已走了回来，看见傅羽舒傻站在原地，疑惑道：“怎么？你不饿吗？”

柏英嗓门是出了名的大。



傅羽舒小时候在邻居家玩，隔着层层的竹林和一座山包，都能听见柏英女士在自家门口喊他吃饭的声音。

眼下这一嗓子，俨然惊动的石子路上的白衣少年。



他蓦然一转头，和傅羽舒看了个对眼。



那一秒，傅羽舒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

他从来没碰见过这样的人，一个眼神就能把自己吓得无意识往后一退。



少年显然是不爽的，但这种不爽从他眼里透露出来，就透着凛冽和尖锐。像裹着风雪袭击而来的刀刃，既冷又危险。



很快，少年只把这当成路途上的插曲，转头继续拖着行李箱往前走去。



“哎？”柏英女士惊呼一声，“这是小观那孩子？”

傅羽舒：“啊？谁？”

“沈观，你沈哥哥啊。”柏英没好气地一拍傅羽舒的脑袋，“你这孩子脑子挺聪明，怎么就是不记人？”



他确实有点脸盲，不记人，也没什么朋友。

但也不是不想交，只是义村中心高中的同学都喜欢排异，在他们眼里，傅羽舒一个男生，除了身高和性征，没有哪一点像个阳刚的男子汉。

久而久之，干什么都不带他玩了。



傅羽舒沮丧之余也有点庆幸，时间一长，就养成脸盲不记人这个习惯。



不过，沈哥哥到底是谁？这个称呼也太那个了吧。



“你俩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啊。”

说到傅羽舒小时候，柏英来了兴致：“你小时候可比现在活泼多了，整天跟着小观屁股后面，左一个沈哥哥右一个沈哥哥，把人家烦得不行。”

“那时你们也才几岁吧，我记得有一回小观想逃开你，你不让，情急之下脚下踩空绊了一跤。”柏英哈哈笑了两声，一拍大腿，“你猜怎么着？”



傅羽舒：“……”

他突然不是很想知道。

柏英女士没有听见他的心声，笑得不行：“你往前一扑，不小心扒住小观的腰带，把人裤子整个扯了下来！”



傅羽舒：“……”

傅羽舒：“等等，奶奶，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扒人裤……”

柏英：“你别不承认，你小时候干的蠢事多的很。”

“我知道了，奶奶，您不用——”

“还有一回，你不小心踩进粪坑，也是你小观哥哥拎着你的腿把你捞上来的哩！”



傅羽舒：“………………”


3 小观哥哥

小观哥哥。

傅羽舒从深埋的记忆里刨挖许久，才终于想起来这号人。

他以前喜欢写日记，但由于岁数小，每天记录的内容都是一些鬼都看不懂的意识流和鬼画符。但即便这样，也还是有几个字能稍稍入眼。

比如，小瓜哥哥。

日记时间跨越久远，从傅羽舒刚会握笔写字开始，到后来整整两年的时间，小瓜哥哥这四个字就占据了他日记的绝大篇幅。

可也仅仅有这两年。日记在他八岁那年就断了，直到现在，这个称呼就再也没出现在他的笔下。

因为沈观十岁生日刚过，就在那年从义村小学转学走了。

他问柏英女士：“沈观就是小瓜哥哥？”

“想起来了？”柏英咬了一口馒头，嚼吧嚼吧吞进肚里，“你那时换牙呢，嘴上漏风，好好的一个人被你叫成小瓜。”

傅羽舒：“……”

救命，他到底还有多少自己压根不记得的黑历史啊！

“他啊，可是个小神童。”柏英女士啧啧称奇，“四岁会背诗，五岁会书法，村上的人都说是沈老头儿教的好，我却不觉得。”

她说：“地再好，瓜自己不争气，那也没用啊。”

傅羽舒：“……”可别再说瓜了。

说得他都开始好奇了。

刚才隔着层层雨雾匆匆一瞥，傅羽舒只记得自己被惊吓到的一瞬间，压根没注意那人长什么样。

当年他年纪小，记忆都是片段式的，不记得沈观很正常。可沈观离开的那年已经十岁，虽然已经过去六年，但不至于不认识傅羽舒。

除非他是装的，傅羽舒笃定地想。

可不知怎么，说到神童这个话题，柏英嘴边的夸赞突然化成深深的一叹。

傅羽舒敏锐地转过头：“怎么了奶奶？”

柏英摇摇头。

恰此时，西厢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个人刚睡醒，却行动不便，挣扎着想要从床上下来。

这个动静一出，祖孙二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柏英站起身，从桌侧拔下一根筷子长短的木棍，急匆匆往厢房里走去。边走嘴里还边念叨着：“造业哦，造业哦。”

造业是可怜的意思。

不知道柏英说的是上一话题的沈观，还是屋里的那个人。

阴雨天的西厢房光线昏暗，惨白的日光透过格子窗被分割成一块一块，掉落在窗台上。傅羽舒侧头望向柏英进去的方向，只觉得那团深不见底的黑暗，宛如一个会吞噬生命的恶兽。

渐渐的，他平静的眼中露出一丁点厌恶的表情来，随即，在淅淅沥沥处，傅羽舒赤着脚冲进了雨雾中。

*

他的目的地是玉山后的一栋双层建筑。

义村不算贫穷，但也算不上富饶，虽然不是家家都有彩电，但电都是用得起的。即便这样，白天也没多少人开灯，唯独玉山后的一家人与义村颇为有些格格不入。

无论白天黑色，正房外的廊下，总是点着两盏灯。

那是沈家。

村子里大多都是姓傅的，沈家是外家，祖上不知哪一年搬到义村，到此已过了好几代。

傅羽舒轻车熟路地拐进院墙边。

果不其然，沈家廊下的天花板上挂着两盏灯，在满目皆是苍青里雾色，绽放着唯一的暖。

沈家的房子也很气派。

二层楼房，入眼的青石和木瓦，俨然一幅古朴的大家建筑。一楼依旧有长廊与天井，前院两侧的半墙连接着耳房，风长驱直入，穿堂呜呜作响。

除了风声，还有正房里隐隐约约传出的戏声。

唱的是——我与你春来花下三杯酒，我与你夏日风前一曲琴；我与你秋宵对月风景好，我与你冬日围炉笑语温。[注]

雨已经停了。

傅羽舒爬上墙头时，就看见沈观背对着自己站在天井里，正拿着一个瓢往身上浇水。

他上身脱了个精光，不见太阳的肤色在清一色的灰瓦木雕里格外显眼。傅羽舒不闪不避，甚至还在墙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撑着头欣赏起来。

兴许是背后的这双眼存在感太强，正在往身上疯狂浇水的少年动作一顿，蓦然回过身。

“傅羽舒。”看见来人，沈观眯了眯眼，“几年不见，学会爬人家墙头了？”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明明才十六岁的年纪，端得像个冷酷无情的大人。但傅羽舒能被吓一回，还能被吓第二回？

况且，他冒雨跑过来，可不光是来爬墙头的，傅羽舒可还记得村口那一吓之仇。

但沈观的确变了很多。

记忆里的他虽然也是总板着一张脸，好像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但也没有现在这样开口就是冰渣。傅羽舒仔仔细细地将他的五官端详了好久，才在其中找到当初那个叫“小观哥哥”的人的影子。

真的不像。

傅羽舒虽然已经忘了，但日记里的小观哥哥，应该是个温柔的人。

不是现在这样——眉眼沉沉，染上诸多深不见底的情绪。

傅羽舒更好奇了。听柏英女士说，沈观是去城里读书，读书就读书吧，还能把性格读变了不成？

于是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问：“你还记得我啊小观哥哥。”

“记得，在自家外踩进粪坑，差点淹死的那只鼻涕虫。”

傅羽舒：“……”

被将一军，他脸色不变，微微张大嘴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啊？是吗？什么时候的事啊？”

沈观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傅羽舒，转身继续洗身上的泥。

他好像对自己身上的污渍很是在意。估计是因为这次回来得匆忙，刚赶上义村暴雨，伞都没拿直接就被淋成了一个落汤鸡，还是在泥里打过滚的那种。

傅羽舒翻身从半墙上跳了下来：“小观哥哥，你有洁癖吗？”

沈观一言不发，但抹泥的动作明显又快又重，明显已经开始不爽了。

初夏的义村还有凉意，沈观却像不怕冷似的，一瓢一瓢的井水往身上浇。井水藏在地底，比雨水都要冷上好几度，傅羽舒看见沈观的白皮肤都被冻红了，本人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是个狠人。

傅羽舒又在心里的小本本上默默记了一笔。

他抬头四望，整个院子里没见第二个人，于是转头继续道：“小观哥……”

“闭嘴，多大了还喊这破称呼，不嫌恶心？”

沈观把帕子往井边一扔，坐在石砖上开始洗自己的裤腿。

原本白色的裤腿已经看不清原样了，上面星星点点都是泥水和不知名的污渍，就连不是洁癖的傅羽舒看了也觉得难以入眼。

他专心致志地刷着裤腿，稍长的刘海顺着垂下来，还在滴水。

傅羽舒蹲在他对面，就真的听话地闭了嘴，乖乖地看着沈观动作。只是眼底微闪的光芒，暴露了心底活跃的小心思。

毛刷的清洁力度还是很强的，沈观手脚利落，不见笨拙的样子，刷刷几下冲着水就把裤脚清了个大概。估计是太投入了，没注意傅羽舒还在，一抬头就和人的脑袋撞到了一块。

沈观：“……”

他简直服了，回来时就想着避开他，结果人家自己硬是找上门来。

小时候就是个摆脱不掉的跟屁虫，怎么十几岁了还没变样？

他正打算说几句狠话把人赶走，就看见傅羽舒飞速地眨了眨眼，似乎有话说。

“怎么？”沈观问。

傅羽舒捂着嘴，摇了摇头。

“……你有嘴不能用是吧？”

“是你让我闭嘴的。”傅羽舒捂着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间闷声传出。

沈观直起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现在能说了。”

“真的吗？我能说话了吗？”傅羽舒放下手，眼睛亮晶晶的，一幅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的模样。

但在沈观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里划过一丝狡黠。

下一刻，他指着沈观的后背，夸张叫道：“小观哥哥，你的背上趴了一只青蛙诶。”

沈观：“…………”

作者有话说：

我与你春来花下三杯酒，我与你夏日风前一曲琴；我与你秋宵对月风景好，我与你冬日围炉笑语温。——戏剧电影《玉堂春》唱词


4 乌龟王八

沈观一脸冷漠地看着眼前的男孩。



两人一个十四，一个十六，虽然只隔了两岁，但身高差距很大。高中正是男生抽条的时候，但傅羽舒显然不太长个。



沈观一米八的个子，站在瘦津津的傅羽舒面前，极具压迫感。



但傅羽舒一点也不怕——虽然他表现得像受到惊吓一般。



指甲盖大小的青蛙早就被沈观两指一夹扔进旁边的草里，这玩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扒在沈观背上，傅羽舒可能也早就看见，可他偏要等到现在才说。



他小时候其实也是这样，沈观想。



别的小朋友喜欢围着沈观打转，是因为他手里有各种新鲜的玩意和好吃的零食，以及孩子王的特性。而傅羽舒成天跟在沈观后面，仅仅是从众。



沈观那时虽然还小，但也能看得出傅羽舒接过零食时的敷衍。



他不是很喜欢这样虚伪的傅羽舒，即便他们真的一起长大。



以前的他还有闲心配合傅羽舒演出，看看他的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现在？沈观在心里冷哼一声。



白色的帕子搭在井沿，沈观将湿透了的衬衫搭在肩上，转身拿起帕子就走。



傅羽舒的身体微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这般动作，原本是无法让沈观停驻的。可在这电光火石间，他心念一动，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下一刻，一声苍老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小观。”



那收音机里的《玉堂春》唱词不知道何时已停，只闻缓慢但有力的脚步声从正房缓缓来到天井。



“又欺负小羽呢？”



老人的面孔从阴影里出现。



典型的南方老人面孔，年愈七十的模样，但已须发皆白。身子骨看起来还算硬朗，浑身的气度不像窝在村野里消磨时光的老人，而仿佛放鹤归林，有闲情寄情山水的诗人。



沈观眼也不抬：“你觉得呢？”



老人笑着摇摇头：“唔，我觉得你欺负不到他。”



演技被识破，傅羽舒也一点都不尴尬，反而踩着水跑到老人身边，笑道：“沈爷爷！”



沈郁青，沈观的爷爷。



“哎。”沈郁青应了一声，顺势在廊下坐了下来，“你俩小时候就不对付，怎么现在长大了还是这样？”



木质的建筑，一把躺椅摇晃在雾里，头顶是终日不灭的灯。沈郁青边躺在其中，边扇着蒲扇：“那衣服你也别洗了，等入学我给你再买一套。”



“不劳您伤财。”说着，沈观瞥了眼蹲在沈郁青脚边的男孩，嗤笑一声拐进屋内。



“他小时候的脾气还没现在这么臭。”沈郁青感叹，“怎么越大越难搞？”



傅羽舒乖乖道：“没有啊，小观哥哥很好。”



才怪。



多年后再遇故人，傅羽舒尘封已久的记忆才终于破开条口子。他其实很早就开始记事，只是选择性地将一些不好的回忆从中剔除，以形成牢固的自我防御。



要是细想，傅羽舒觉得，他六七岁时踩进粪坑，肯定也有沈观的一份力。



时间太久，早已不可考究。不过光按现在沈观这德行来看，还真像他能干得出的事。



傅羽舒心思百转，面上却笑眯眯的：“沈爷爷，小观哥哥怎么突然回来了啊？”



沈郁青道：“怪我，我最近身体出了些毛病，他知道了，偏要回来照顾我……自己还是个小孩呢，谈什么照顾？”



“沈爷爷你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跟机器一样，岁数一到，自然就跑不动了。”



世间伦常之事，正常。傅羽舒稍微担心之于，想起了一件事。



沈观的爸爸妈妈呢？



祖辈生病，不让下一辈的成人照顾，反而让一个未成年的孙子放弃城市的喧哗，放弃高水平的教育资源回到村野？这是什么道理？



说起来，在傅羽舒的记忆里，好像也从来没见过沈观的爸爸妈妈。



义村的留守儿童并不多，这个年代里，春种秋收夏忙冬藏，足以支撑一家人的开销。就算沈父沈母在外打工，也不至于一年到头都不回来吧。



傅羽舒看向屋内黑洞洞的方向，出神地想。



“小羽。”沈郁青突然压低声音，朝傅羽舒勾了勾手，“过来。”



左右没人，四周除了微小的风声，就只剩木质躺椅在摇晃中咯吱咯吱作响。



沈郁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傅羽舒。



傅羽舒：“？”



薄薄的纸，抬起来对着光照几近透明，像是练书法的宣纸。折得四四方方，隐约可见黑色的笔印。



“这是什么？”傅羽舒狐疑道。



“小观性子不大好，还需要你担待。”沈郁青说，“如果他以后欺负你，你就把这张纸拿出来给他看，他肯定不敢多说什么。”



欺负？虽说傅羽舒瘦弱得像只小鸡仔似的，但欺负……嗯，沈观不一定能欺负得到。



傅羽舒默默吞下这句话，把纸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用毛笔画的，傅羽舒一开始拿倒了，在沈郁青提醒后，才看清纸上画的是什么东西。



……一只乌龟，乌龟上还写着沈郁青的名字，三个字里两个字都是拼音。



傅羽舒：“……沈爷爷，你在逗我吗？”



沈郁青大笑两声：“你没猜着是谁干的？”



“……沈观？”



“对。”



看字迹和纸张的破旧程度，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了。“沈郁青”三个字笔触稚嫩，歪歪扭扭的印在乌龟壳上。



“小观五岁的时候，我教他书法，练的第一笔是横。”



不知道为什么，沈郁青爬满岁月的脸上，忽而露出一点狡黠来。



“就在这天井里，砚台搬出来，小观不情不愿的。教完我就去睡觉了，结果一觉醒来，砚台砸了，宣纸揉得一团糟，唯独不见小观。”



傅羽舒来了兴致：“那他人呢？”



“我在墙头外找到的他。”沈郁青说，“他拿着毛笔，满脸都是墨，还一脸不爽地在纸上画了个乌龟，还写上我的名字。”



傅羽舒憋着笑：“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啊，我问他，看你画画得这么好，不想学书法，不如我送你去学画画？”



“不过，这件事也没那么算了。”沈郁青话音一转，脸上止不住地笑，“我把他那时候的样子拍了下来，印出照片，自此成为拿捏他的把柄！”



傅羽舒笑倒在一边。



听完沈观这样的黑历史，从今早下雨开始，心情就阴郁的傅羽舒，才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笑意出来。



笑声惊动故事的主人公从屋子里走出来，沈观端着个碗，眉头一拧：“你们笑什么？”



傅羽舒眼疾手快把宣纸卷起来一把塞到兜里，迎上去：“小观哥哥~”



沈观：“……”



他转身直接绕过傅羽舒，把碗“噔”地一声放在沈郁青面前，说：“喝药。”



身后，傅羽舒无所谓地耸耸肩。



村口的一吓之仇已报，小时候害他踩进粪坑的事傅羽舒也懒得跟沈观算，要是以后没冲突，这张记载着沈观黑历史的纸也没什么用。



沈观不待见他，他也不见得多喜欢沈观。



以后离他远点，万事大吉。



“小观。”沈郁青在沈观跑掉之前率先叫住他，“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事？我还要收拾东西，准备下星期去学校报道。”



他刚转学来，很多手续都要办，没空去搭理傅羽舒这个瘦猴。



沈郁青道：“就是你上学的事，刚好小羽也在。”



此话一出，沈观和傅羽舒心里同时一个咯噔。



结合刚才沈郁青说的一段话，傅羽舒敏锐地察觉出了点什么。他抬起头，发现沈观也在盯着他看。



果然，沈郁青下一句话说的就是：“我跟柏英商量了一下，学校太远，你们每天来回也不方便，就让你们住宿吧。”



“你们从小认识，住在一起还能有个照应。”


5 被迫“同居”

照应……个鬼啊！不打起来就谢天谢地了！



傅羽舒和沈观无声地对视着，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意思——我拒绝。



不用沈观说，傅羽舒已经跑到沈郁青后面给他捶背捏骨，边捏边问：“我奶奶已经决定了吗？”



“都跟学校那边说好了，而且我问过，镇上的中学宿舍是混住的，不用担心你们俩分不到一个宿舍。”



义村没有中学，傅羽舒是在镇上的中学里念书。整个镇的学生并不多，高中部和初中部就混在一起。沈观要是回来义村，肯定是要和傅羽舒在一个学校的。



傅羽舒对此早有预感，但没想到，他要和这个人在住同一个宿舍！



“沈爷爷，万一我想我奶奶怎么办啊。”傅羽舒撒着娇，“还有小观哥哥，他刚从城里回来，您就要把他赶到学校，一去就是一个星期啊？”



“他这小子有什么可担心的，孤狼似的。而且就五天时间，每个星期五你回来你奶奶都给你做好吃的，不好吗？”



主要还是远。



他们住的位置在深山里，而到镇上的中学需要翻越好几座山，往外面的镇中心上去。早上八点上课，傅羽舒六点就要起床，晚上放学回家也很晚。



夏天还好，昼长夜短，冬天又冷又黑才是折磨人。



柏英曾跟傅羽舒提过住宿的问题，傅羽舒也同意，但是……



他转过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沈观看。



后者对他嗤之以鼻，但大家此刻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免不了要共同进退。就见沈观几步走过来，朝着沈郁青扬了扬头：“老头子，你把我和他安排在一个宿舍，问过我意见了吗？”



“你不愿意？”沈郁青直起身，像是找着什么把柄似的，“那我现在问你，你愿意吗？”



沈观：“……”



他明白了，原来在这等着呢。



沈郁青从躺椅里坐起来，随手把蒲扇搁在脚边，眼里有了幸灾乐祸的笑意：“小观，这样吧，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送你回城里。你那个美术老师说你的人像还差点水平，让他多给你补补，免得你成天到晚惦记着回来。”



沈观不爽：“我人像哪儿差了？”



“这我不清楚。你老师说你不行你就不行。”



“哼。”沈观冷哼一声，不吭声了。



他心里明白，这老头就看着自己和傅羽舒不对付，想拿他和傅羽舒同宿舍威胁他回城里去呢。



论起犟来，整个义村当属沈郁青第一。



他这身体的病有一段时间了，要不是沈观跟画画老师关系好，从他嘴里套出消息，到现在他还被蒙在鼓里。



沈观淡淡地看着沈郁青，忽然改变了主意。



再说了，旁边那小孩还巴巴指望着沈观和沈郁青顶嘴，自己一分力都不出直接解决同宿舍的事，他急个什么劲。



于是沈观哼笑了下：“好啊，我跟傅羽舒一起住。”



他这边答应，傅羽舒却急了，杏仁似的眼睛气得圆溜溜的。沈观看得有趣，在人继续叫住沈郁青之前，长手一挥，搭在他的肩上。



沈观整个人的重量聚在手肘，落在傅羽舒的肩膀上，把人压得一歪。



底下暗潮汹涌，表面春风拂面：“小羽弟弟，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了。”



傅羽舒咬牙切齿地笑着：“没问题，小观哥哥。”



沈郁青像是没瞅见两人之间的诡谲气氛，点点头很是满意，边哼着“我也曾赴过琼林宴”边进屋去了。等沈郁青一离开，沈观迅速把手撤开，转身就走。



“沈观。”傅羽舒叫住他，“你真的要和我一起住？”



沈观头也不回地道：“现在不叫我小观哥哥了？”



他转过头，对上傅羽舒黑沉沉的双眼。



一直以来，沈观觉得自己心中藏着很深的黑暗，不能言明也不能发泄。但某些时刻，他觉得傅羽舒也是一样。



这个十四岁小孩，善于伪装到如同一个成年人。虽然形式、拙劣，但有效。



譬如现在，他黑沉的眼中的风暴几乎酝酿成形，眨眼之间，便消弭而去。



他露出那副乖巧可爱、但毫不真实的笑，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以后，就拜托小观哥哥啦。”



*



傅羽舒回到家时，午饭时间刚过。桌上的菜没动几筷子，他坐下来尝了一口鱼，还是一如既往的咸。



柏英还没从厢房出来，里面时不时传来几声重物坠地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闷声响着。



在这几近诡异的背景音里，傅羽舒扒完了一碗饭。



声音渐息，偶尔泄露出几句人声，似有若无。门在傅羽舒背后打开，又被重重阖上，还咔嚓一声上了锁。



柏英在对面坐了下来：“怎么吃到现在？”



“太好吃了，我刚又去盛了一碗。”傅羽舒抬头笑笑。



“是，你正长身体，多吃点。”柏英说。



然后相对无话。柏英似乎累着了，鼻息有几分重，傅羽舒对此不作观想，只随口问道：“奶奶，您知道沈观的爸爸妈妈去哪了吗？”



柏英本来正拿起筷子，闻言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想起来。”傅羽舒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柏英，半晌，又垂下眼，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们。”



“嗯……跟你妈妈一样，都在杭州打工呢。”



“他们也在杭州吗？那妈妈岂不是认识他们？”



“……不在一个地方。”



“哦。”傅羽舒终于吃完最后一点米饭，轻轻放下碗，轻声说，“原来如此啊。”



他现在确信，沈观父母的存在，是一个无法启齿的秘密了。



柏英女士每次撒谎的时候，都喜欢用右手拇指摩擦左手的虎口。就像每次她进到西厢房，支开傅羽舒时候的样子。



西厢房里有什么呢？



柏英女士刻意瞒着傅羽舒，说那里住着一个亲戚，脑子有点问题，柏英欠人家父母恩情，需要帮忙照看。



但傅羽舒心知肚明。



那里面住的，是他的亲生父亲，脑子也不是简简单单的有问题，是彻底疯了。



在他六岁那年。



某一年夏天忙时，柏英女士下田，傅羽舒就通过格子窗偷偷往里看过。



没开灯的情况下，床上的男人剪影异常清晰，傅羽舒睁眼往里瞧，起先只能看到黑乎乎一片，后来那人冲到窗前，和傅羽舒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对视。



傅羽舒一点也不怕，甚至借着窗外的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后来的很多年，他都会趁着柏英不在时，偷偷开门溜进去看这个男人。



如果沈观的父母有秘密，那肯定也是和这西厢房里，柏英瞒着他的秘密一样严重。



不然，她就不会用“造业”去形容沈观。



他得知道这个秘密，才能在必要的时候威胁到沈观。



饭后，傅羽舒站起来收拾碗筷，一抬眼，就在柏英女士的手腕上看见一个伤痕。



一圈，圆的，切口整齐，像一段虚线——是牙齿咬合的伤。但傅羽舒默不作声，将两只碗摞在一起端起来，问：“奶奶，我下星期开始要和沈观一起住吗？”



柏英一愣，反应过来：“对，你知道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嗯。”傅羽舒笑着点点头，“我在学校会听小观哥哥话的，不会让你担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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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沈观的秘密

距离暑假还有一个多月，沈观这个转学时间真是前所未见。



周日下午，他们二人就准备启程往学校去。傅羽舒被塞了一手东西，大包背在身上，小包抱在怀里，口袋和书包侧包也被塞得鼓鼓囊囊。



反观沈观，浑身轻松，除了背后背着一块木板一样的东西外，就没拿多少东西。



沈郁青包了一辆车——露天的、可以沿途吹风的……拖拉机。



后山上，发动机的声音轰隆隆响个不停，沈观被吵得头昏脑涨，揉着额头催促：“你到底走不走？”



“小观哥哥不要急嘛。”傅羽舒回头来，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再等一等。”



他并不是故意拖着沈观，但看见沈观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就不爽。要是能有机会让他吃个瘪，他也乐得开心。



这是傅羽舒第一次离家住。临行前，柏英守着正房内的佛像念叨了半小时，清早起来也不放心，托人在市集上买了块玉佛，非要给傅羽舒挂上。



跑腿的人还没回来，只能先等等。



这会人在大路上等着，两人顶着凉风吹了大半个小时，才总算等来了柏英。



她腿脚利落，几步就从路口跑回来。瘦小的身姿在风中摇曳，步伐却很稳。手上是常年干活留下的厚茧，将玉佛递过来时，青色的玉制品与老树皮般的手背形成鲜明对比。



红绳青玉，挂在傅羽舒脖子上，更衬得他唇红齿白。柏英看得心下欢喜，摸了摸傅羽舒的脑袋：“我们小羽就是有福相，在学校要乖乖的，有什么事就找沈观哥哥，知道吗？”



说着说着，声音竟哽咽起来。



老太太疼孙子，性子又多愁善感，一想到四五天瞧不见人，免不了掉几滴眼泪。等柏英缓过来，傅羽舒才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奶奶的肩膀上，乖乖道：“知道了奶奶，您放心吧。”



声音软软的，愈发显得招人疼。



沈观却在旁边看得牙酸。



这小崽子，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这么多年也没翻过车，倒也是一种本事。他百无聊赖，正打算先去后山坐上车再说，就见柏英径直朝这边走过来，摸出了第二块玉佛。



沈观一时有些发愣。



“给你求的。”柏英笑着，“小羽有你也有，沈老头子粗神经，估计也没给你准备什么，我就操操心。”



玉佛摊在手心，看起来像是菩萨，笑得慈眉善目普度众生。



“你这孩子心思重，刚回村里不适应估计也不会说，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讲。”柏英把玉佛塞到沈观手心，“拿着。”



沈观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枚玉佛。



间隙里，傅羽舒不热不冷地瞥了沈观一眼。



这人生得白净，但看起来却并不会让人想亲近。原是因为平时不爱笑，就算笑也是肌肉扯着皮相微微挣动，假得不行。但此时此刻，眼底竟也生出了些别样的情绪。



半晌，他伸手抓过玉佛，道：“谢谢奶奶。”



“哎。”



应了这声谢意，柏英女士总算放下了心来。眼看后山沈郁青包的那辆“车”叫不动了，才赶着两个孩子往外走。



晴天的义村则又是另一番模样，不再如阴雨天那般云雾缭绕，春夏交替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田野里是早起的秧苗，到了秋日，估计就会变成金色的麦浪。



司机是个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后面，翘着个二郎腿。离得越近，发动机的“嘚嘚嘚”声就越响，鞭炮似的，轰炸了沈观一脸。



正犹豫着，那头傅羽舒已经熟练地爬了上去，冲人打招呼：“叔叔好！”



司机正仰面躺着晒太阳呢，一睁眼就看见傅羽舒，忙坐起身：“哎，哎，好。你们是去上学的啊？”



废话。



沈观边往“车”上爬，边无语地想，沈郁青包车的时候肯定就讲清楚了，要不您老还会在这等老半天？



虽说住在一个村里，司机也是个生面孔，沈观敢肯定，傅羽舒并不认识他。但人家自来熟，靠着一张抹蜜的小嘴，三两句就把司机哄得心花怒放。



“叔叔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去学校呢。”



“没事没事，你爷爷是给了钱的。”



“那也要您愿意才行啊，叔叔有孩子吗，叔叔的孩子肯定特别幸福。”



“哈哈哈哈，我家娃娃也在镇中心中学上学哩！”



聊天声中，发动机终于再次咆哮着，让车轮碾过这片石子路。天边的日光早已西斜，沈观坐在角落里，随着车身的颠簸而不由自主地上下晃动。



另一边，司机和傅羽舒正聊得热火朝天。



他把玉佛拿在手心，刚看了一会，傅羽舒就凑过来一个脑袋：“怎么不戴上？”



沈观手心一翻：“关你屁事。”



“我奶奶送你的，应该和我的是一对吧。”傅羽舒把挂在胸口的玉佛掏出来，“看看。”



“谁要和你一对。”



玉佛被沈观收进口袋，傅羽舒想看看不成，只好撇着嘴坐了回去。



两人都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小时候懵懂不知，大了明白过来就懒得装了，现在更是都不想握手言和。



方形的车框里，一人坐一边，像隔开一道楚河汉界。



拖拉机边跑边冒着黑烟，“嘚嘚嘚”声中，司机的声音飘了过来：“小羽，旁边的这娃娃叫啥啊？”



几分钟的功夫，司机就和傅羽舒混熟了。但旁边这个更高更帅一点的男孩，他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傅羽舒：“叔叔，他叫沈观。”



“沈观？”司机语气露出一分古怪，“是……沈郁青家的那孩子啊……”



傅羽舒心念一动。



他坐在最边缘，往前看正好可以看见司机的侧脸。方才还喜笑颜开，黑黄色的脸上透出几分红润的中年男人，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不，或许冷静还不足以形容他的表情。



沈郁青三个字，在义村是响当当的。



卫生所里的彭医生，也是家家户户都知道他的名号，但那是因为他是村里唯一可以治病的医生。而沈郁青家喻户晓的原因，是在于他的身份。



听说以前沈郁青是跟着政府做事的，干的是文娱工作，早些年还有艺术大师的称号。傅羽舒对这些不懂，但他知道，沈郁青会书法、国画、戏剧，是个有文化的人，跟村里那些老头老太太一点都不一样。



就连傅羽舒的名字，都是沈郁青取的，好像取自什么……九苞有灵允，还见羽仪舒。



可以说，沈郁青在村里极具威望。



但如果是这样，听到沈观和沈郁青的关系后，司机不该是这种反应。傅羽舒看得分明，那明明是一种厌恶，如果表情能说话，此时的司机脸上，便已赤裸裸地写着“晦气”这两个字。



傅羽舒脸色一变，勾着唇角笑：“原来叔叔也认识沈爷爷啊！沈爷爷人特别好。”



“是啊，人好。”司机也笑着，可这一回，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说的话也仿佛一语双关，“人好得太过了。”



沈观自始至终都没变换过表情。



傅羽舒敏锐地察觉到，司机的反应或许和沈观的那个秘密有关。



他明明可以趁机跟司机说话，从中套出秘密的某个角来，比如……沈观的爸爸妈妈是不是都死了，沈观是个克星；亦或者是这对夫妇做了什么坏事，招来全村人的厌恶等等……



可最终他还是没问。



真相或许就在手边，但沈观的表情，傅羽舒第一次见。



像快哭了似的。



奇怪，这人明明拽得不行，脸大得能罩住整个天井，怎么现在看起来眉眼低垂，怪可怜的呢？



傅羽舒想，算了，他大发善心，就饶过沈观这一回。

作者有话说：

九苞有灵允，还见羽仪舒。——张居正《书罗医师凤冈卷》


7 小女生

拖拉机“轰轰烈烈”地开到了镇中心的中学。

到目的地时太阳已经落山，整个镇唯一的一座中学就在两边集市的交汇处。墙是白瓷贴的，但约摸着常年不修缮的缘故，墙皮翻飞露出里面的水泥。

大门双开，许多歪七扭八的铁丝网缠绕在一起，太阳西沉后，学校就被抛弃在阴影面里，像极了某处不为人知的荒废之地。

但人烟驱散了萧条。

正是周末，学生不多，走动的大多是居住在学校里的教职工。有的在食堂自己做起了饭，炊烟朝着将落未落的日光而去。

傅羽舒办好入住手续，回头打算等等落后一步的沈观。

来的路上，司机在表露出那种轻蔑又嫌弃的态度后，沈观就没说过话。沉默的时间一长，傅羽舒心底的恻隐之心就偷偷又冒上了头。

关于沈观的父母，傅羽舒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有哪一种是好的。

说来也是，哪家父母能十几年对孩子不闻不问，别人聊起来还以为他是父母双亡的孤儿。想到自己同样在外打工，好几年才回来一次的母亲，傅羽舒不合时宜地升起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恻隐之心压根不能放在沈观这人的身上。

宿舍门口值班的是个肥胖的中年女人，端着个碗在喝粥。通往宿舍的楼梯旁摆着一张桌子，四个脚断了一个，虚弱地靠在斑驳的墙上。

她飞快地喝完粥，把碗一下扽在桌上，抬头就看见杵在入口的傅羽舒。

“你哪来的？杵这儿干什么？快走快走。”女人挥了挥手，手势像赶苍蝇似的往傅羽舒身上招呼。

傅羽舒眨了眨眼，用自以为的天使面孔对着女人乖乖道：“老师，我是刚搬来的。”

他觉得自己装得还行，不管心里边儿有多大的不情愿，但面子上过得去，还能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麻烦，他也乐得如此。

这是他十几年来自学到的人际法则。

可显然，此时这个法则失去了它的效果。

“你？”女人鼻孔嗤了口气，“快放暑假心情浮躁了，就把我当傻子了是吧？”

傅羽舒：“啊？”

他是真的很茫然，宿管不会无缘无故地针对一个新入住的学生，除非是那些班级里的刺儿头。

学校即便有初高中部，但学生基数小，学校自然就大不到哪里去。哪个年级哪个班有难搞的学生，不出一天就能在所有教职工口里传遍。

但显然这些名单和傅羽舒这种乖乖学生毫不相干。

“你们这些小女生我见多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去学电视剧里那些不三不四的方法，现在竟然还想摸进男生宿舍……”

傅羽舒张了张嘴：“小……女生？”

宿管还在嚷嚷：“被我识破了吧？一看你长相我就知道你是个女生，别以为剪个短发就可以装作男生混进去了！”

傅羽舒还没什么反应呢，沈观就从身侧走上前来，眼角一吊：“就是，女生跑来男生宿舍是想干什么？”

他和宿管阿姨一唱一和，当场就拉起了一个相声台子。

宿管：“我之前就抓到过好几个，趁着放假学校松懈的时候，想溜进宿舍送情书。”

沈观：“啊？是吗？怎么会这样？”

宿管言之凿凿义愤填膺：“你们这个年纪就应该好好学习！不要总想些有的没的，以后考上大学有你们谈的！”

沈观装模作样地点头：“是啊是啊。”

傅羽舒：“……”

“那阿姨，我可以先上去吗？”沈观问。

他长得高，和宿管站在一起，直接比人高上一个头还多。进入狭窄的楼梯估计还要弯着腰，看着不像学生倒像老师。

但好在人家脸还是一张少年气未脱的脸，谈笑间肆意飞扬，看得宿管心情愉悦，连连点头。

在傅羽舒平静的目光里，沈观慢吞吞地走上了台阶，身影消失在拐角。

傅羽舒深吸一口，觉得自己拳头硬了。

不是对宿管，而是对沈观。

对这个……平日里说话三句里两句能气死人的、为了让自己吃瘪，转而和一个陌生人谈笑风生的沈观。

最后傅羽舒花了好长时间才让宿管相信他是个男生。

放行前，宿管感叹道：“怎么还有长得这么像女孩子的男生呢……”

许是怕傅羽舒心里不舒服，她连忙补救道：“但是很好看！”

傅羽舒：“……”

傅羽舒：“谢谢您的夸奖。”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张脸有什么不好的，父母生的，除非整容谁也没法改，就算偶尔有些麻烦找上来，他也没打算改。

到宿舍时，沈观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宿舍是六人间，靠近山间，仔细听还能听见不间断的鸟鸣声。

原本宿舍是学校随机分配的，但沈郁青托了点关系，让傅羽舒和沈观分到一间。一路上傅羽舒都祈祷着床铺能和沈观离远点，结果刚进屋梦想就破灭了。

可能此时时间还早，宿舍基本没人，只有靠近窗的一个下铺睡着一个身影。其余的几个床虽然没人，但东西还在，唯二的两个床铺在中间，还是上下床。

沈观虽然不见人影，但东西已经堆到下铺，明摆着已经率先占了窝。

傅羽舒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认命似地拖着东西往自己的床铺走去。

结果脚还没抬起来，门外忽然地震似的咚咚咚跑来俩人。一个宛如炮弹，啪一下推开门，闭着眼就往宿舍里面冲。另一个跟在后面，脚步声虽然也有点急，但比前一个人稳重得多。

炮弹嘛，当然不长眼，再加上宿舍里没开灯，前一个人横冲直撞冲进来，直接一下把傅羽舒撞得一歪。

后一人眼珠一动，飞快止住脚步就往墙边退，他看见傅羽舒要倒了，但压根没打算扶，反而像生怕招惹上什么麻烦似的犹恐避之不及。

傅羽舒背的东西多，重心不稳，只能失控往后倒去。

门把是L型，铁的，还挂着一层厚厚的锈。不管傅羽舒哪儿磕上去，都有可能戳出一个血㓊，更别谈他倒下去的方向正冲着后脑勺。

傅羽舒皱着眉，瞬秒间极力调整着身体，想将伤害尽力减到最小——忽然间，一只手拉擒了他的胳膊，把人猛得一拉。

他一转头，就看见沈观那张冰渣似的脸。

新星期的第一天，傅羽舒就差点以头抢地一命呜呼。而救下他的，是他刚才拳头硬了的对象。

傅羽舒心情复杂，谢也不是不谢也不是，只好面无表情地看向另一边的罪魁祸首。

撞他的那个压根没注意自己差点成为杀人凶手，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愤怒地捶着床板，而另外一个人正抱臂站在旁边。

傅羽舒眉一拧——这还是个熟人。


8 下马威

坐在床上的是个刺猬头，看年纪不大，估计在初中部。那脆弱的床板在他锲而不舍的摧残下发出阵阵痛苦的低吟，连接的床铺也跟着一起摇晃。

“她凭什么跑了！她怎么就能跑了！”刺猬头边吼边拍，脖子上爆起一排青筋。

旁边的少年显然比他冷静许多，只抱臂站着，眼皮都没动一下。他右额角长了个指甲大小的痦子，黑色的还挺吓人，即便留了半边斜刘海，也遮挡不住。

痦子轻蔑道：“跑就跑了呗，你有多少岁她就被捆了多少年，是我我也受不住。”

“彭鸣你他妈会不会说话！敢情跑的不是你妈是不是！”

“那我能怎么办？”叫做彭鸣的少年满脸不耐烦，“你要不是我兄弟，我他妈才懒得管你。”

这俩人，毛都没长齐，就一口一个他妈的，仿佛哪里跑出来的二流子，看得人心生厌烦。

虽说沈观跟彭鸣有些相像，都喜欢拉着个脸装深沉，仿佛看谁都不顺眼的模样。但人家沈观好歹也是生在读书人家，就算不爽也会克制自己，顶多脸色不好看罢了，也从来没这么浑身戾气地骂过人。

刺猬头：“我爸前几天发动村子里的人去找了，没找到，估计跟着班车跑出去了，妈的！”

彭鸣嗤笑一声：“还是那句话，跑就跑了，你爹不是有钱？大不了再买一个啊。”

“你以为买一个那么容易啊！”刺猬头“噌”一下站起来。

也就这一下，旁若无人吵着架的两人才终于发现这宿舍里不止他们，刺猬头“操”了一声：“你俩谁啊？”

彭鸣：“废话，肯定是新搬来的啊。”

他明显很早就看到傅羽舒了，要不然在门口也不会退那一步。只是如傅羽舒所说，他俩是熟人，还可能是那种不怎么互相待见的熟人，在傅羽舒差点磕破脑袋的时候，连拉一把的都懒得伸手。

彭鸣越过傅羽舒，走到沈观面前，自来熟道：“兄弟，新来的？”

沈观掀了掀眼皮：“嗯。”

“高中部啊？”

彭鸣上下打量着沈观，见人穿得跟模特似的，心里默默将村子里所有的人都过了一遍，也没猜出是谁家的。

他瞬间在心里做了判断，脸上的审视的态度一变，转而化作一个状似拉拢的笑意：“以前没见过，从城里转学来的吧？我叫彭鸣，镇上唯一一座卫生所的彭医生是我爸，咱们既然住在同一个宿舍，那就是有缘，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彭鸣比沈观还小，估计正处在变声期，声音宛如破锣一般，既沙哑又刺耳。可他本人还不觉得，端得一副大哥大作派，挺胸抬头打算迎接沈观加入自己的组织。

这种坐落在乡野间的校园里，多的是拉帮结派，有事没事就聚在一起干一些不正经的事儿。况且十几岁的孩子正是躁动的时候，几乎很少人能在这种环境下干干净净的不惹事。

尤其是男孩。

现在彭鸣的这一番话，既是下马威，也是橄榄枝。

“好说。”沈观点点头，也没说答不答应，转身踩着阶梯往床铺上去了。

刺猬头人如其名，登时就要爆炸，结果被彭鸣一把拦住。他耐着性子转过头，就看见后者微微使了个眼色。

傅羽舒自始至终都游离在话题外——当俩人一口一个“他妈的”时，他刚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分类整理好；当刺猬头发现沈观时，傅羽舒的床铺已经铺成了形；等彭鸣试图拉拢沈观，而后失败时，傅羽舒已经端着盆儿打算出去洗澡了。

宿舍楼一层楼有十间，公共的洗浴室却只有一间，还是敞开的，走进去连帘子都没拉。据说校方觉得男孩光着屁股在一起洗澡没什么，就没有安排隔间。

傅羽舒不想让自己的眼睛早早瞎掉，打算趁着天还没黑，先解决掉卫生问题。结果一转头，宿舍门口就被人堵住了。

刺猬头——陈凯，在破旧的门框上凹了个泡妞造型，轻佻地吹了个口哨：“傅妹妹，去洗澡啊。”

傅羽舒黑沉沉的眼底划过一丝厌恶，可也只是转瞬即逝。

他虽然长得瘦小，骨骼还没发育开，但也比陈凯矮不了多少。但一个人堵在门口，硬闯是闯不过去的。

更不用说人家还有俩人。

这个彭鸣……还有陈凯，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刺儿头，老师在的时候会收敛一点，私底下欺负弱小、要保护费、考试作弊、聚众斗殴，什么事都干。

再加上人家家里有点小钱，一个富一个恶，两人组合成天就在学校里横着走。

傅羽舒没少被他们主动找麻烦，现在倒好，分到一个宿舍，人家还不用主动找了。

“傅妹妹，怎么不说话啊？”陈凯用一种下流的眼神望着傅羽舒，“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洗？”

“好啊。”傅羽舒头一歪，眯着眼笑道，“陈凯哥哥喜欢用什么味道的香皂啊？”

陈凯看他的眼神蓦然变了，从赤裸裸的侵犯，变成厌恶与恶心。

傅羽舒知道，他们用这么成人的目光看他，并不是真的对他产生某种欲望。

这般年纪的少年，喜欢从人格上对弱者进行侮辱。在他们眼里，女生就是小丫头子，就是什么也不懂的娘们，傅羽舒一个男生，长得跟娘们似的，想要打击他，就要从这上面入手。

“洗澡还用香皂，果然是个娘们。”陈凯皮笑肉不笑地骂道。

傅羽舒脸色不变，保持着那副天真笑意：“可是很香啊，也很干净，陈凯哥哥，你真的不试试？”

说着，竟作势上前去捉陈凯的袖子。

可陈凯以为傅羽舒是想来握他的手，顿时吓得脸色铁青，手忙脚乱地往回退：“你他娘的别过来！”

也不知是不是倒霉，慌乱间，这人不小心踩到门后的某个东西，脚下一滑。随着一声惨叫，放在宿舍门口的衣架、立柜、摞起来的书本叮铃哐啷砸了陈凯满脸。

彭鸣脸色骤变，赶紧跳过去把人捞起来。刚打算指着鼻子骂傅羽舒一通，对面的人竟率先哽咽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说着哽咽，其实也就是眼眶红了些，声音哑了些，只是这副表情放在傅羽舒脸上，显得人楚楚可怜。

彭鸣准备好的脏话霎时被堵了回去。

傅羽舒身体还在往前倾，配合着林黛玉般的蹙眉表情：“陈凯哥哥怎么样？没有摔伤吧，要不要我看看……”

本来想借着收拾傅羽舒来做给沈观看，结果威没立起来，自己倒是摔了个屁股墩。

陈凯咬牙切齿：“你给我滚！”

傅羽舒步伐轻快地滚了。

如他所料，此时的洗浴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灯泡挂在天花板的正中心，苟延残喘地亮着。

水槽是长长的一条，平日是用来洗衣服的。傅羽舒站在台阶上，任水龙头哗啦啦响，直到刚才碰到陈凯的那根手指搓得通红泛血，才满意地关了水龙头。

傅羽舒再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却没人开灯，他借着月光摸回到自己的床铺。

听声音，刚才找茬的两人并不在宿舍，傅羽舒觉得有些无趣。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完，打算舒舒服服地窝在被子里，却听得下铺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

很轻，却如同在黑暗里有人划破了一根火柴。

于是傅羽舒重新顺着台阶走下来，蹲在沈观的床边。

月色有些凉意，树梢、窗台、甚至是傅羽舒的脚边，都漫了一层浅浅的霜色。他思索了片刻，伸出手指“噗”一下戳到沈观的被子上。

沈观翻了个身，没搭理他。

傅羽舒锲而不舍，继续“噗噗噗”，直戳得沈观不得不掀开被子坐起来：“你想干什么？”

傅羽舒一把捂住沈观的嘴：“嘘——”

“有人在睡觉，小声点。”

刚才窗边那哥们儿自始至终都没动过，估计正睡得熟。

沈观深吸一口气，黑暗里，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格外清晰：“你还知道有人在睡觉。”

虽然不爽，但好歹是主动放低了音量。

做贼似的，傅羽舒用气声道：“鉴于你刚才救了我，我想给你个建议——离他俩远点。”

“就你？”沈观显然对此不屑一顾。

他刚才看了全程，虽然对彭鸣陈凯二人感到不耻，但也没觉得傅羽舒的回击有多正大光明。

思至此，沈观免不了多说了几句：“你这样对付他们，到头来有麻烦的还是你自己。”

“那你会帮我吗？”

“你觉得呢？”

那就是不会了。

每当沈观用反问句，傅羽舒都能在里面听出深深的嘲讽之意，但他一点不在乎，反而在黑暗里轻笑起来。

“小观哥哥，你很久没回来，可能对义村不太了解……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穷山恶水出刁民。”

“哦？有多刁？”

“你听见陈凯说的了吗？他的妈妈……”

“不用你说。”沈观蓦然打断他，方才还正常的声音也宛如裹了一层寒冰，“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你这点把戏，根本对他们造成不了伤害。”

话音落下，沈观只觉得身前人呼吸一顿。

月光还是有用的，至少，能让沈观在所有声音都消失的时候，还能依稀看见傅羽舒的存在。

倏地，他听见傅羽舒清浅地笑了一声，像水滴飞进水面，转瞬即逝：“真的吗？”

沈观：“？”

傅羽舒：“偷偷告诉你，陈凯妈妈的事，是我干的哦。”

作者有话说：

雀儿：^_^


9 逃课的大帅哥

第二天清晨，准时睡觉准时起床的傅羽舒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自己课桌上。



同桌是个女生，年级第二，和年级第一的傅羽舒坐在靠窗那列的首排。上课铃声响起时，她才和携着班级里的另外几个女生一起姗姗来迟。



刚坐下，她就疯狂拿手肘戳傅羽舒。



“哎哎哎，傅小雀，你知道咱们学校转来个大帅哥吗？”



傅羽舒正在预习课本，他拿着笔，冷不丁被这一撞，灰色的铅字印直接在正文上剌了一条长线。



同桌“呃”了一声，火速道歉：“对不起。”



“没事。”



傅羽舒回了一句，拿起橡皮慢吞吞地擦掉印子，老师随之踩着铃声的尾巴走进教室。上课期间，大多学生都不敢放肆，刚起的“帅哥”话题就被掐灭在将升未升的火苗里。



语文老师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把课桌间的间隔当成走秀场，一边背着手一边来回走着领读。



只是这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一句“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经他的口一出，就像在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听得座下学生头昏脑涨，恨不得下一秒就要远赴周公。



大家又普遍起得早，免不了哈欠连天，在老师又一次背过身去时，同桌忍不住再次戳了戳傅羽舒。



“我听说新来的帅哥跟你一个宿舍，真的假的？”



“真的。”傅羽舒跟着老师翻了一页。



“高中部的？哪个班啊？人怎么样？”同桌一连三问，却又忽而话音一转，“不过，你们宿舍是不是还有彭鸣和陈凯那俩神经病？”



傅羽舒有些意外：“你们消息这么灵通吗？这才第一天啊。”



“那是。”同桌得意道，“就这一亩三分地，飞进来几只苍蝇我和我的姐妹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相较于传统的乖乖女，这位同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离经叛道的意味，头发没循着时代潮流剪成娃娃头，只扎着一个干练的马尾，头绳上还嵌着一朵灿烂的花。



“他要是跟那俩神经病在一个宿舍可就惨了。”同桌感叹道，“不会没上几天学就又要转走了吧。”



傅羽舒眼皮一抬，心想你说对了。



不过转学不至于，人家顶多是换宿舍。



昨晚，傅羽舒在鼾声起伏里也能睡得香甜，但沈观就没那么幸运。一大清早，从睡梦中醒来的傅羽舒就看见下铺这位冷面阎王的脸更绿了。



不仅绿，还黑，显然压根就没怎么睡。



宿舍里的罪魁祸首还在行凶，如雷震天，一声比一声吓人。傅羽舒估摸着，这人中午就要去保安室借电话打给沈郁青了。



正想着，有什么东西被人从桌子下面递过来。



傅羽舒低头一看，竟是袋小零食。



“看你太瘦了，我妈妈在外面带的，还是牌子的，送你。”同桌说。



傅羽舒顿了顿，接下了：“……谢谢。”



“不客气！”同桌脸上绽放开一个笑意。然而这笑意还没来得及存活一秒，迎面就被半截粉笔头正中靶心，紧接着，就是中年男老师咆哮的声音——



“周妙妙！”



叫做周妙妙的女生噌一下站起来：“到！”



老师：“……”



后面半句没说出口的话，被周妙妙理直气壮的一声喊打回肚里。他既无奈又生气地朝人飞了一个眼刀：“你来领读！”



周妙妙：“好嘞老师！”



成绩好，在老师眼里，某些错误就是可以原谅的。



周妙妙坐下，朝傅羽舒比了个OK。



傅羽舒忍俊不禁。



他平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在面对班级里这些以周妙妙为首的古灵精怪的女同学时，通通都失了效。



装乖是为了自保，退让是不想表面上闹得难堪。可这些他圆滑世故的规则，终究抵不过旁人的一腔真心。



傅羽舒叹了口气的同时，领读也接近尾声。老师在讲台上书写标题，合着窗外啾啾的鸟鸣，像一首催眠曲。



他把书本摊开，又掏出笔记本，就听见周妙妙又道：“傅小雀，你看操场上，那儿怎么坐着一个人啊。”



操场上？



傅羽舒扭过头去。左手边就是窗户，还有向外凸出的小块窗台，太阳此时在东边，操场就被笼罩在阴影里。



而周妙妙说的那个人，就坐在操场靠角落里一截高高的台阶上。这个角度很巧，只有傅羽舒和周妙妙这样位置靠窗的人仔细去看，才能看到。



他身高腿长，腿一伸直接跨越三阶台阶，腿上还搁着一块板子。他坐在阴影中，旁若无人地写写划划。



不是沈观是谁？



“他不用上课吗？”周妙妙疑惑道，“看起来像是高中部的人，啊对了！不会是新来的那个帅哥吧！”



傅羽舒收回视线，手面无表情地按在书本上：“周妙妙。”



“啊？”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哦。”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男老师讲得口干舌燥，拿着保温杯喝了口水，才道：“快期末考试了，那些什么美术音乐体育通通改成自习啊。”



教室里顿时哀声四起。



“啊什么啊，初二了，暑假来就初三，怎么着，还想让我帮你们努力啊？”



说完，老师又如来时一样，背着手走了，留下身后一群小崽子唉声叹气哭诉命不久矣。



傅羽舒却鬼使神差地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沈观还在，而且好像压根没有回教室继续上课的想法，撑着头靠在墙壁上，居然还睡着了。



傅羽舒第一想法是，这人是怎么做到转学第一天逃课没被老师发现的？



于是等他自己反应过来时，就已经站在沈观面前了。



他虽然不待见沈观，但也从来没把问题学生和沈观这两个字挂钩。怪也怪沈观长得太有欺骗性，一看就是学霸类型。



两人离得很近，傅羽舒也没放轻脚步，即便这样，沈观也没醒。



他半支着腿，闭眼靠在墙上。少了半边的支撑，腿上的板子滑到地上，傅羽舒凑近一看，上面还夹着张画纸。



纸上画的是学校的操场。



傅羽舒这才想起，沈观好像一直在城里学画画。为了近距离照顾看着沈郁青，才转学过来的。



镇上的中学，可没有真正专业的美术老师。



恰此时，一阵风吹来，哗啦啦卷起操场地面上的草屑。画纸被卷起一个角，沙沙作响。



傅羽舒低头看着沈观的乌黑的睫毛，心想，这人的确挺帅的。


10 指定是有点毛病

沈观估计昨晚一整夜都没睡，现在坐在青天白日下都能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秉承着表面友好原则，傅羽舒蹲在沈观面前，轻声喊他：“沈观。”



人没醒，只是睫毛微微颤动，眉头皱起来。



傅羽舒想了想，换了个称呼：“小观哥哥。”



刷一下，沈观猛得睁开眼。



他看起来并没有彻底醒过来，睁开眼的动作似乎只是本能，眼底的倦意和迷蒙给他冷凝的表情添了一份稚气。只是这份顺眼的稚气并没有维持多久，在看见傅羽舒的脸后，警惕便慢慢爬了上来。



“你怎么在这？”



傅羽舒：“教室看见你了，小观哥哥，你为什么逃课啊？”



问的是为什么，沈观却从中听出某种威胁的意味。



他眯着眼看向傅羽舒——这人一如既往表现得天真烂漫，眼中纯净如水，仿佛不掺任何杂质。



其实心里黑透了。



“你想告诉老头子？”沈观问他。



傅羽舒眨了眨眼：“没有啊，我真的只是关心你。”



沈观不信，或者说，自从看破傅羽舒为人处世的伪装，傅羽舒的所有行为，在他这里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信度。



“你告吧，老头子管不了我。”



他俯身将画纸连带着画板捡起来，掸去上面的灰，单手插兜转身欲走。然而没多久，他就发现傅羽舒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沈观：“……”



傅羽舒就像偏要跟沈观作对似的，就算课间只有十分钟，能给沈观找麻烦，他也要无所不用其极地抓住时间的缝隙。



在发现自己根本甩不掉这根尾巴后，沈观忍无可忍，回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羽舒不答反问：“你要重新找个地方画画吗？”



沈观：“关你屁事。”



这四个字他不知道对傅羽舒说了多少遍，奈何这人明显是个不要脸皮的鬼精，文能借用中华汉语的博大精深气死他，武能狗皮膏药似的撕都撕不掉。



就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难缠。



“哥哥。”傅羽舒忽然说，“我觉得，课还是要听的。”



沈观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傅羽舒慢吞吞地往外吐字：“我奶奶说，义村的山水并不养人，要努力往外走。但要想走出去，就只有好好学习。”



“……你是来劝我学习的？”沈观像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后退几步用目光在傅羽舒身上上下扫着，“我还没睡醒？”



傅羽舒不说话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突然跑下来了。或许是因为周妙妙说的那句“大帅哥”，或许是从教学楼往下看阴影里的肆意睡觉的沈观有些不爽，又或者……是羡慕？



羡慕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坦坦荡荡的模样。



傅羽舒觉得自己多半有病。



如他本人所说，沈观学不学习关他屁事？



惊觉自己做出平时从未有过的举动，傅羽舒的心底升起一种自卫式的危机感。他重新拉下面无表情的脸，转身就往反方向跑去。



没跑几步，落在后面的沈观竟然也破天荒地开口叫住他：“回来！”



鬼使神差的，傅羽舒脚步一停。



他身后的沈观单手插兜，靠在墙上没个正行，指尖碰到裤兜里一个凉津津的东西。



是柏英给他求的那块玉菩萨。



也不知怎么，念头一起，沈观突然在舌尖品出一点奇怪的滋味。



一边想着，一边嘴唇翕动：“我是被老师赶出来的。”



傅羽舒：“……啊？”



“我在课上画他，被发现了，他把我画纸撕了还骂我不务正业。”



傅羽舒偷偷瞥了沈观一眼，没看见委屈愤怒的神情，好像被赶出教室这件事是家常便饭似的。



“哦。”傅羽舒干巴巴道，“教你的是哪个老师啊？”



沈观：“跟你一样，姓傅。”



傅羽舒：“我知道他，高中部的大魔王，上课演讲像在念沉睡魔咒。”



傅羽舒：“……”



沈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尴尬得像和相亲对象初次见面。



谁也想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两人的脑电波在此时奇异般对上，然后心里同时生出这句话来——



操！我脑子估计被陈凯那傻逼玩意儿传染了！



好在，上课铃声解救了他们。



傅羽舒飞也似地跑了，不知道是担心赶不上回教室，还是不想再和沈观待在一块儿。



最后沈观还是没有回教室听课。



一来沈观上的是艺术班，这个时间段他本来应该跟着老师去集训的，学不学文化课无所谓。



二来，城里教的进度快，整个高中的知识沈观都已经学完了，甚至进行到第二轮复习，镇中学却还在赶新课进度。有这上课的时间，他还不如多画几张速写。



况且，绘画、音乐这类东西，包括沈郁青引以为傲的戏剧，在村子里人的眼中，全是不正经的东西。



沈观将画纸卷进口袋，拎着画板走了。



中午和下午的时光很快溜走，到了晚上五六点，学校就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哗啦啦地往外倒学生。



住在镇上的学生们，纷纷和相识之人勾肩搭背往校外走，零星的几个教职工站在门口，检查着他们的出入证。



出入证针对的是住宿生。为了安全着想，他们这些被家长圈在学校的小鸡仔一个也不能跑。



傅羽舒晚饭吃了两个煎蛋，还买了杯饮料。除了早上那一面，一整天他都没有再见到沈观。



不知道晚上他的这位好哥哥该怎么度过。



傅羽舒嘬着吸管，慢吞吞地往宿舍走。



走之前，他跟沈郁青说的那番话是真的。离开久了，他真的会思念奶奶。



他三岁就开始跟着柏英女士，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柏英以为他和沈观两人可以互相照应，所以才放心，殊不知沈观这个做哥哥的人影都没见着一个。



六人间的宿舍，除了彭鸣和陈凯，傅羽舒自己和沈观，剩下的两人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傅羽舒怀揣着淡淡的惆怅，推开了宿舍的门。



男生宿舍，用“乱”形容已经够收敛了，也难怪沈观这种洁癖住得浑身不舒服以至于失眠整夜。



虽然只有一个人，东西却满满地塞了一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而那唯一的一个人，还是傅羽舒最不想看见的陈凯。



这人叉着腿仰面躺着，耳朵塞着耳机，随身听里的声音大得如同外放。傅羽舒刚进来，陈凯的抖腿动作就停了，用一种自以为隐晦的眼神盯着他看。



傅羽舒把饮料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陈凯在看他；傅羽舒将书本搁在宿舍正中间的课桌上，陈凯在看他；傅羽舒在沈观的床铺边坐下来，陈凯还在看他。



要不是知道陈凯只是看他不顺眼，傅羽舒几乎以为陈凯把自己当做女孩，并产生了某种非分之想。



在陈凯开口前，傅羽舒率先抬眼看向他：“陈凯哥哥。”



陈凯脸色一拉：“别他妈叫得这么恶心！”



好嘛，又是一口一个他妈的。



陈凯这人，别看才十几岁，心眼比阵眼都小，一身火药桶般的脾气逮谁谁炸，也不知跟谁学的。以后出了学校进入社会估计也是一方恶人。所以，他和傅羽舒结下的这个梁子，绝对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过去。



不过，陈凯记仇，傅羽舒何尝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傅羽舒思忖着。



“你他妈还看！”陈凯把耳机一扯，随身听随着力道在床上弹开，“再看眼珠子给你挖了！跟个娘们似的！”



“陈凯哥哥，问你个事。”傅羽舒对这种程度的暴力置若罔闻，只软声道，“你昨天说的买妈妈是什么意思啊？”



陈凯脸色骤变。



傅羽舒笑道：“我听见了哦，你说你妈妈跑了，彭鸣哥哥说让你爸爸再买一个，妈妈还能买吗？”



这是义村藏在黑暗深处的密辛。山是最好的掩护屏障，路是斩断一切流言的刀，每当下雨，就仿似仙境般的义村山水中，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掩盖着丑陋的恶。



傅羽舒虽是点到为止，但陈凯的脸色却再也没好过。



夜色静下来。



宿舍墙上的老钟上，时针指向八。走廊外连接的洗浴室里，水声淅沥，人声鼎沸，傅羽舒就没去。



他在枕头上摊开了一本日记本。



书封老旧，腰封上歪歪扭扭地用圆珠笔写着一组拼音。由于时间久远，蓝色的墨水浸染开来，让拼音字体看起来涨大了几圈，但能依稀可见。



这是傅羽舒小时候的日记本。



翻开第一页，傅羽舒就笑了。



几岁的孩童连字都不会写，日记当然就不是寻常的“日记”，第一页连拼音都不是，只画着几个一点都不像圆的圆。越往后翻，傅羽舒的字迹就越清晰。



直到“小瓜哥哥”的出现——



1995年9月3日



小瓜哥哥给了我一颗糖，甜的。



但他怎么不笑啊。



短短两行，二十多个字，一半都是拼音。95年，傅羽舒才7岁，每天记录的日记里满满一大片全是他的“小瓜哥哥”。



傅羽舒怀着看笑话的心情继续看下去，日记内容时而对沈观表示不满，时而字里行间又对他透露着喜爱。



1995年10月12日



小瓜哥哥嘲笑我说话漏风，哼！



作为惩罚，我要一直叫他小瓜哥哥！



1995年10月16日



冰镇西瓜，好吃。



分给小瓜哥哥一份。



……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九点。再过一个小时，就到了宿舍门禁时间，傅羽舒放下书，伸着脑袋往下铺看了一眼。



沈观还没回来。



陈凯都开始呼呼大睡了，宿舍外也渐次响起宿管晃荡钥匙的声音，傅羽舒原地思索了一瞬，跳下床铺飞快地冲出宿舍，往楼下跑去。



动静惊动宿管，叫嚷声在身后穷追不舍：“哪个宿舍的？！快门禁了往哪儿跑呢！”



傅羽舒：“我作业本落教室了！马上回来！”



他瘦胳膊瘦腿，跑起来却兔子似的，一溜烟儿就不见了。宿管追了几步，实在是撵不上，只好停下来吼：“快去快回！”



初中部的教学楼一片漆黑，只有高中部零星地亮着几盏灯。傅羽舒找到沈观所在的高二（三）班，扒在窗门口往里看。



有学生刚好抱着课本走出来，看见傅羽舒，问：“小同学，找人吗？”



傅羽舒乖乖点头：“嗯，请问沈观在吗？”



“沈观？”那人一愣，“今天刚转学过来的那个？不在，旷了一天课，连老师都找不着他。”



也不在教室……傅羽舒点点头，边道谢边沿着楼梯往回走。



难不成下午放学的时候跟着其他人混出去了？可保安室对此很重视，出入证一人一份，还要对照长相，确定才让出去。



沈观这么显眼的人，混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傅羽舒打着手电，走下最后一阶台阶，忽然灵光一闪。



另一边，校园里杂草丛生的暗墙，正杵着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



孤零零的立灯下，飞舞着几只蝴蝶。远处，宿管哈欠连天，巡查完最后一个角落，拉下开关。



立灯“啪”一下，灭了。



正在这时，少年动了。



只见他后退几步，远离墙面，借着澄亮的月光一个助跑，干脆利落地翻身坐到了墙头。



自由就在墙的那头。



倏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小观哥哥，你去哪里啊？”



沈观：“……”



镇中学布局方正，占地也不大，四个角落各置着一勺儿似的路灯。坏处是浪费钱，好处是视线开阔，宿管坐在宿舍楼下，就能将学校一览无余。



偶尔有调皮的住宿学生试图翻墙外出，都会在宿管的监视下无所遁形。



然而，即使是电子监控都会有死角，更何况是人眼。



熄灯的前五分钟，就是宿管的监控盲区。为了省电，这时走廊上的吊灯与墙角路灯各留一盏，其余全灭，所以这学校看起来也并不是密不透风。



灯灭后，所有学生和留校的教职人员准备入睡，就是翻墙出逃的最好时机。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在门禁开始前，就出来等待，直到十一点熄灯——没有人会这么绞尽脑汁和执着，校方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松懈有时，放任有时。



但偏偏就是有人这么执着。



黯淡的昏黄灯外，仿佛裹挟着永无止境的黑暗。沈观侧着身坐在墙头，看向另一边仰头看向自己的傅羽舒。



阴魂不散。



沈观笃定，他要是不搭理人家，傅羽舒下一秒就能喊得所有人都围过来。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发出邀请：“一起？”



傅羽舒飞快地眨了下眼睛，黑夜里，瞳色皎洁如月，撞了漫天星光。



“好啊！”


11 哥哥对我这么好

沈观双手插着兜往前走。

端午前后的云层稀薄，天上的星不见几颗，月亮倒是跟着两人的背影一路走。

出了墙，就是条长而宽的街，也叫作集市。热集时，摊贩在街上整整齐齐摆成一条长龙，能绵延数千米。夜晚比冷集更凄清，沿途所有的人家大门紧闭，唯有一只猫咪轻盈地从屋檐上跃过。

镇中心比山野间的人家富裕，每家每户都是石砖瓦房，傅羽舒举着不知何时带出来的手电筒，慢吞吞地跟在沈观后面。



沈观的夜间视力很好，压根不需要借傅羽舒那点手电光。

他走得很快，像早有目的地似的，大步穿过街道，随后拐进巷陌之中。一人多宽的巷道里，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狗叫。

月光在沈观肩上洒了一层霜。



很快，他就在一扇朱红色的门前停下。

“笃笃笃——”



门环是金色，敲响时像夜晚的更漏之声。

傅羽舒安安静静地站在沈观身侧。来的路上，俩人一人走一人跟，谁也没率先说话。现下有了空当，沈观让开半个身体回头看他：“你就这么跟着我，不怕我把你卖了？”

傅羽舒笑了下：“不怕。”

“哼，也是。谁敢买你这种小崽子。”沈观收回视线，嗤笑道。



如果傅羽舒不阴阳怪气地逮着人哥哥、哥哥的叫，大多时候他都是恬静而温良的，是会讨长辈喜欢的小孩类型。

譬如现在——长江南部的初夏并不算暖，他把两个手都缩在袖子里，低垂着眉眼兀自与冷风作斗争。光线的颜色是冰冰凉凉，显得天气也愈发得冷。



沈观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沈郁青曾经说过的话——说是，像傅羽舒这样男生女相、口小唇薄的人，是个半生坎坷、无所依靠的命，沈观不信命，也不信什么周易鬼神之说，自然就对此嗤之以鼻。

眼下看着傅羽舒这副乖巧的样子，心底便生出几分好奇。

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是怎么养成现在这样，睚眦必报、白脸黑心的模样的？

柏英女士知道吗？



沈观看着他在风中发抖的样子，掀了掀眼皮，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了过去。

冷不丁被个黑影罩住，傅羽舒吓了一跳：“？”

“怕你被冻死，你奶奶来找我要人。”沈观说，“衣服穿着不用还我了，我洁癖。”

傅羽舒：“……”



他心情复杂地把衣服扯下来，刚准备还给沈观，朱门后，就响起一重一轻的脚步声。

“谁啊？”一个男人的声音，浑厚圆润如锦帛。

“我，沈观。”

“小观？！”



门“吱呀”由内向外打开，月色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来人看见沈观，惊喜之情瞬间溢于言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这大晚上的……”

说到时间，男人像才察觉到不妥，蹙着眉道：“你逃学了？”

沈观无奈道：“你先让我进去吧，冷死了。”

“快进来！”



走进屋内，两人才终于感受到一丝夏天要来的气息。

傅羽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的布置——和沈家一样，入目也是仿古建筑，只不过这种小屋子隐藏在深巷里，平常不易被人察觉。从进门时差不多到膝盖高度的门槛，就能看出，这房子的主人肯定不是寻常农民。

至少祖辈上不是。

在古代，门槛越高，身份便越高。新时代身份阶级废除后，建筑还保存着他原有的样貌。



大门口有盏照明的灯笼，灯笼下放着一张茶桌。再往里去，就是上下两层的住宅，二层还有个悬空的阳台。

这布局，和沈郁青住的地方一模一样。

只不过没沈家那么大。

傅羽舒又把目光放在带路的男人身上。



男人提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腿脚好像不太方便，走得很慢。要仔细看的话，像是右腿不良于行，力道全部都被左腿支撑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师父呢？”这是那个男人的问话。听身份，倒像是沈郁青的学生，只是师父这个称呼……也太过古旧了。

“在家呢。”沈观说，“一身病自己待在老宅，要不是老张告诉我还不知道。”

“师父病了？！”

“看看，原来连你也不知道。”

说着，男人看了傅羽舒一眼：“这位……”

“我一个弟弟。”



傅羽舒没注意他们聊的什么，反正也和他无关，索性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做好他的弟弟。

男人把两人带到一间卧房后，就把沈观叫了出去，聊了几分钟，就把人放回来了。



“他是早年间跟着老头子学戏的，算是我半个师兄。这是他家老宅，我来借个宿。”沈观叉着手靠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向傅羽舒，“你呢？你也来借宿吗？”

傅羽舒脸色不变：“我跟着哥哥一起来借宿。”

沈观笑了一声，但听起来不大愉悦：“原来你也姓沈？”

“你邀请我的呀，哥哥对我这么好，我不能拂了哥哥的好意。”



傅羽舒坐在床沿，身上披着大他身形几倍的外套，看起来要多无辜有所无辜。沈观看得心烦，挥着手赶人：“赶紧去洗澡，洗完滚回来睡。”

傅羽舒麻溜跑了。



天色已完，他们折腾大半宿，又是爬墙又是吹冷风的，现下终于可以不用听鼾声，也不用看见陈凯和彭鸣两个傻逼了。

可这住宿的事儿又实在不能拒绝。

一来，两位老人说得没错，住在学校比起早贪黑爬山上学好得多；二来傅羽舒也不是个拒绝人的性子，沈观又被沈郁青拿身体威胁着，自然也无法拒绝，就只能想出如今这个法子。



沈观心想，还能怎么办？苟一天是一天，反正他这个师兄也不是个告密的主儿……就是傅羽舒是个麻烦。

他“啧”了一声，蹙着眉坐下。



傅羽舒这一澡洗得够久，沈观都画了好几张速写，也不见人回来。

这宅子不小，他师兄在国外住过一段时间，回来就按照国外的布置全部翻新了一遍，隔音做得很好。浴室就在隔壁，沈观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别是在里面睡着了吧。”

沈观想起来浴室里放着一个浴缸。



约莫又等了一刻钟，还没看见人影。沈观放下笔，正准备过去将人逮出来，就听见隔壁传来“咚”的一声响。

这动静，震得墙都抖了抖。



浴室的门压根没锁，沈观冲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傅羽舒浑身赤裸，头朝下在浴缸里挣扎。

浴缸一侧的水龙头正不停歇地放着水，积了满满一缸。水随着傅羽舒的动作不断往外渗出，然后流到地板上。

这浴缸之于傅羽舒来说，着实有些大了，估摸着需要他四肢全部用上劲才能爬得进去，更别谈他还需要对抗满满一缸水的浮力。估计是浴缸底太滑，一时不慎才摔了个底朝天。

沈观踩着水大步走过去，“哗”一声把人从水里直接拎了起来，期间不忘把水龙头关上。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沈观又好气，又有点想笑。

因为这个拎起放下的动作让他想起一件往事——傅羽舒几岁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把人从粪坑里捞起来的。



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傅羽舒在被救出的下一秒，就径直扑到沈观怀里，神经质地抱着他发抖。



从沈观听到声音到救人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二十秒，短短的二十秒时间，不至于让他缺氧呛水成这般模样。



他顾不上身上黏湿的触感，捏着傅羽舒的下巴让人抬起头来——

小孩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憋的。这很正常，在意外落水的时候，人会有短时间的蒙圈反应，离水的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傅羽舒的状态明显不对劲，他好像突然之间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魇住了，双眼无神，脸色潮红，身体小幅度高频率地颤抖着。



“喂，你怎么了？”

沈观边将人抱起来用浴巾裹住，边轻轻拍打着他的脸。

傅羽舒太瘦了，又有些发育不良，沈观轻而易举地就能把人整个抱起来。回屋的一路上他都颤抖个不停，死死地抓住沈观的衣服，宛如一条溺水的鱼。

平日里那副狡黠灵动的劲儿荡然无存。



“躺好，我给你找医生去。”

沈观把傅羽舒放下，也不管人听不听得见，胡乱揉了把他的头发当作安抚，起身欲走。



也就是那一瞬间，傅羽舒猛然拉住沈观的衣角，而后像失了所有力气一般，整个人“砰”的一声砸进被子里，不动了。



沈观是真的吓出一身冷汗，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摸傅羽舒颈间的大动脉，在感受到他跳动的脉搏后，才松了口气。

屋里只开了盏床头灯，古典的灯罩使得光线暧昧如蜡色。傅羽舒脸上的绯红还未散去，胸口一起一伏，整个人慢慢安静下来，宛如陷入沉睡。

还好这房间隔音不错，没把睡在楼上的师兄惊动。

沈观长吁一口气，坐在床边去用手背探向傅羽舒的额头——温度正常，没发烧。要不是他从小和傅羽舒一起长大，几乎以为这小孩得了什么奇怪的病。

可没病的话，傅羽舒是怎么了？


12 你睡姿太差了

月亮沉下去时，傅羽舒醒了。

其实他也没有晕厥多久，兴许只是被吓了一场，在所有心理上的惊悸和生理上的难受全部褪去之后，就睁开了眼。



一杯温水递了过来。

沈观脸还很臭，但语气已然温和许多：“喝水。”



傅羽舒顿了顿，随后才乖乖把杯子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烘烘的。傅羽舒砸吧了下嘴，轻声道：“谢谢。”

这份谢意说得十分诚恳，引得沈观斜眼盯着他看。



沈观心想，平时里和他相处的时候，这人总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像一只浑身都是刺的小狼崽，原来这小子还会诚心诚意给人道谢？

但沈观到底没说出来，毕竟傅羽舒如果不是假惺惺的，看起来还怪顺眼的。



沈观见他把水喝完，主动拿起杯子放回去，说：“睡觉吧，都折腾半夜了。”

“你不好奇吗？”傅羽舒在他背后问。

沈观假装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将杯子倒扣在桌上，转身靠在桌边：“好奇什么？”

“好奇我为什么会怕水怕成这样啊。”傅羽舒笑道，“你如果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不想。”沈观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沈观只是想自己一个人来师兄这借宿，阴差阳错地就把傅羽舒一起带了过来。师兄虽然独居，家里能腾出的房也就这一间，只能和傅羽舒挤挤，好在这床足够大。

沈观还没吁口气，就察觉到床铺的另一侧微微凹陷下去，似乎是有人用重量压的。

“哥……”

“你到底睡不睡？”沈观转过头，神色不虞。



傅羽舒动了动嘴唇，似乎有些委屈，在沈观微微怒视下，妥协般地躺了回去。

四周安静下来。



此时已然困极，本应该早早进入梦乡的沈观，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说到底傅羽舒也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他对一小孩这么凶，这小孩还刚受到惊吓，心底有些过意不去。

沈观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种拿傅羽舒没办法的心情，终于在时隔多年后又找上了沈观。他回义村时特意避开傅羽舒，就是因为此事，结果如今还是回到原点。

沈观听着旁边窸窸窣窣睡不着的声音，认命般地偏了偏头：“为什么？”



“嗯？”

“你为什么那么怕水？”

“你想知道吗？”傅羽舒“蹭”一下坐起来，像是对沈观的反应早有预料似的，语速飞快，“那作为交换，你要告诉我你的爸爸妈妈去哪了。”

沈观：“…………”

沈观把被子往傅羽舒头上一盖：“睡觉！”



*

后半夜的温度很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傅羽舒的睡姿跟他的长相一样，很乖。脊背弯曲，双手握拳放在身前，像在母亲腹中一样，只不过微微蹙着的眉证明他睡得并不安稳。

沈观有想过去请医生。



傅羽舒呛水加受到惊吓，额头上微微发了汗，看起来很难受，刚才那点机灵劲估计也全是装的。沈观虽然不知道傅羽舒怕水的原因，但就他刚才那股样子，分明就是极度恐惧之下产生的应激反应。



柏英女士是个好人，在别人对沈观白眼以对时，只有她愿意抱存着善意，把他当成最寻常的孩子看待。



再说了，就冲柏英女士特意给沈观求了个玉佛，他就不能对傅羽舒不管不问。



他趁着傅羽舒熟睡的时候，去镇里转了一圈。记忆中，镇上也只有一个卫生院，沈观原以为卫生院和城里的医院一样，是二十四小时值班制的，结果等他循着记忆找过去时，人家早关门了。

无无功而返，这么一通折腾，等沈观再次回来，傅羽舒却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



于是沈观躺在他身侧，看着他胸前的呼吸缓慢而有节奏，就这么睁眼到了天明。



翌日一早，傅羽舒被邻居家的公鸡打鸣声吵醒。

旁边是空的，被子里也没有温度。傅羽舒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迷糊之际，隐约听见屋外传来谈话声。



“师父身体到底怎么样？”

“老了，重活累活做不了，好好调养就行。只是老爷子还是喜欢唱戏，有事没事就穿着戏服在台上站一下午。”

“他身体……”

“当然受不了，但人脾气倔，我也懒得管。”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

沈郁青的身体看起来还挺硬朗的，春天还跟着柏英女士下过田，怎么听起来还挺严重的？傅羽舒坐在床沿，打算推门出去。

恰此时，屋外的成熟男声又在一片沉默中响起：“……十五年了，你爸爸应该出狱了吧？”

傅羽舒的动作一顿。



一墙之隔的屋外，沈观侧身站在他师兄旁边，身姿挺拔，但背对着傅羽舒，不见正脸。

师兄等了半晌没见开口，又犹豫道：“不想说就不说，我就问问。”

“嗯。”沈观说，“出了。”

“师父那边……”

“老爷子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跟他说。”

“……是，你大了，有自己的主见。”师兄叹了口气，“不过，以后要有什么问题，找我就行。”

沈观轻笑了下：“现在就有啊。”

师兄：“嗯？”

“以后的住宿还要麻烦师兄你了。”



言下之意，就是以后都要来他师兄这儿住个宿了。师兄也笑了：“我倒是没问题，可你总是翻墙出来，也不是个事儿啊。”

沈观点点头，兴许是站累了，打算换个姿势，结果一扭头，就看见躲在门后偷听的傅羽舒。

他转身眯着眼，故作生气道：“大早上的就听墙角？”

傅羽舒立马立正认错：“对不起。”



他这番能屈能伸火速道歉的模样，倒把沈观看得一愣。师兄早听说两人不对付，又看见沈观那样，以为两人当场又要闹起来，连忙打了圆场。

“六点多了，吃个饭去上学吧。”

说罢，师兄转身去厨房端粥去了。他一走，傅羽舒就抬起头来，一双黑耀石般的眼睛盯着沈观看，把人看得浑身不自在。

“有什么好看的？”

“哥哥，你昨晚没睡吗？”傅羽舒问，“胡渣冒出来了，眼睛里还有血丝。”

沈观：“……你睡姿太差，吵到我了。”

“我奶奶说我睡觉很乖，晚睡觉前是什么样白天起来就是什么样。”傅羽舒说，“是怕我出事吗？”

沈观：“……”



这小子，怎么总是直来直去的，弄得他气都没处撒。

沈观叹了口气，走上前来狠狠捏了一把傅羽舒的脸，把人白皙的皮肤捏出一道红印才肯罢休：“你既然知道，以后就离我远，不要来打搅我。”



傅羽舒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从沈观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人纤长的睫毛，看不清表情，也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沈观不喜欢麻烦，昨晚的事却让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衰减不少，他想，以后傅羽舒或许不会再粘着他不放了。



想到以后的清净，沈观一夜未睡的倦意都消减大半，愉悦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周五放学。



他们翻墙的计划出奇地顺利，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但如同师兄所说，沈郁青的身体还不知道要调养到什么时候，到暑假还有一个多月，天天翻墙出来总归不是办法。

沈观想着，要不和沈郁青打个商量，不去上学好了。

反正他也不喜欢被拘在教室里，镇中学也都是埋头苦学的学生，沈观待在里面格格不入。留在家里，看着老爷子，等暑假过去再回城里去参加美术联考也来得及。

话虽这么说，沈观也知道，沈郁青不会这么轻易松口。

得想个办法才行。


13 我叫沈观

周五下午，住宿的不住宿的，在铁网门打开之际，全部鸽子似的扑啦着往各个反向飞去。

傍晚的云火烧似的，大片大片的橙色在天上铺陈开来，唯有正西方位的一颗蛋黄藏在云层里，像调色盘上蘸的一抹橘黄。



傅羽舒整理好物品，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

教室里此时已经没什么人，穿堂风从窗的另一侧吹到门口，吹来一丝初夏的意味。傅羽舒刚把书包背起来，就见一个男生来到门口，敲了敲门：“请问，傅羽舒在吗？”

傅羽舒抬头：“我是。”

“天台上有人找你，你快去啊，等着你呢！”

男生说完就跑了，一阵风似的，等傅羽舒回过神来，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刚才的匆匆一瞥，傅羽舒没看清那人什么样，总归是个陌生人就是了。他不仅跑得快，语速也快，好似有什么不得了的急事似的。

但傅羽舒不慌不忙，甚至还有功夫把凳子靠着桌子摆正，才慢吞吞地往外走去。



他在学校根本没什么朋友，周妙妙早走了，剩下相熟一点的就一个沈观。沈观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傅羽舒叫去天台，几乎是一瞬间，傅羽舒就明白那男生是谁派来的。

由于学生不多，学校的教学楼建得并不高，只有三层。所谓的天台，不过是教职工们晒被子的地方，偶尔有学生逃课至此，聚众干些对于学生们来说离经叛道的事。

傅羽舒原本是打算不搭理的。



他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往外看，太阳还没下山。前几天他和沈观说好一起回去，现在也没见人影，等待之余，傅羽舒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所在的教室在二楼，原本下楼的步伐微微一转，往上去了。

楼梯狭窄，散发着陈年累月的潮湿味道，角落里还有许多抽到底的烟头。傅羽舒双手握在书包肩带上，推开了天台的门。



今天是个大晴天，夕阳没有正午的阳光烈，但热度却不减。楼梯间尚且有阴影，迈过门后，铺天盖地的热量就争先恐后地冲向了傅羽舒。

夏天真的快来了。

傅羽舒的脑中莫名响起这句话。



下一秒，身后的铁门“嘭”的一声关了。

天台的面积很大，角落里堆积着许多木箱，积了很厚的一层灰。约莫是学校的杂物间满了，才将东西堆积在天台。

有两个人从东南方的角落里走出来，面带倨傲与鄙夷。

来人正在傅羽舒意料之中——是彭鸣和陈凯。



他们比傅羽舒高一些，可能是周末到来的缘故，身上原本看起来还过得去的装扮，摇身一变，传得仿佛不知从哪里来的黑社会。

陈凯将上半身的衣服夸张得卷起来，露出腹部上硕大的纹身，而彭鸣一如既往地凹着造型，站在陈凯身后，仿佛事不关己的过路人。

两人姿态不同，但眼神都一样令人厌恶。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陈凯说。

“原来是你们啊。”傅羽舒抬眼，露出一个纯真的笑，“我还在想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凯不答，只伸手拽了下傅羽舒的领口，把人拽到跟前来：“书包给我。”

“书包？”傅羽舒愣了愣，“你们是来借笔记的吗？”



“少废话！”

陈凯在天台等了不短的时间，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当即就猛地把傅羽舒的书包粗鲁地拽了下来。

紧接着，拉链嘶啦一声被拉开，陈凯拎着书包底，将书全部倒了出来。



地面上摊了一地的书和笔记本，有的还是傅羽舒一笔一划写的预习笔记，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他端正的字迹上，像一笔彩色的注释。

随后，一只脚踩在了上面，重重一碾。



彭鸣在身后阴阳怪气地说道：“陈凯，你别太过分。”

陈凯把书包一扔，大笑道：“对不起，我本来不想这么粗鲁的。”

他走到傅羽舒跟前，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可我没找到……”

“钱吗？”傅羽舒冷不丁说道。

“……什么？”



“你们是在找钱吗？”傅羽舒重复着。他的表情很平静，一丝怒气也无，仿佛被侮辱、被扔掉书包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不在书包里哦。”

没等陈凯反应过来，傅羽舒退后一步，让自己的下巴从陈凯手中挣脱。但他做得太自然，表情也毫无破绽，仿佛只是因为要拿东西才做出的这个动作。

陈凯的手就这么停在空中。



傅羽舒从裤子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张棕色的纸币。

纸币上，少数民族的一男一女面带笑容望着陈凯所在的方向，另一侧的空白上写着两个大字“伍圆”。

“你们是在找这个吧？”傅羽舒主动把纸币塞到陈凯上身的口袋里，“奶奶就给了我这么多，不够的话，下周再给你们带。”



兴许是傅羽舒太过配合，陈凯忍不住一愣，回头和彭鸣对视了一眼。

彭鸣摇了摇头。

于是陈凯把纸币又往兜里塞了塞，再次把傅羽舒拽过来。



他们离得不算很远，但陈凯为了使自己表现得更具压迫性，常常喜欢给自己的动作付诸暴力的意味。少年人虽张了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浑身的气质却在刻意地往成人的方向靠，仿佛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傅羽舒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又往后撤了一步。

“你……”

“陈凯哥哥，刚才宋老师叫我帮忙批改一下作业。”在陈凯即将被惹怒时，傅羽舒眨了眨眼，说道，“我知道是你们找我，所以就让宋老师等我一下，你们还有其他什么事吗？”



宋老师是初中的年级主任，也是陈凯的班主任。听见这个名字，陈凯的手势一顿。

傅羽舒笑了：“那没事的话，我就先走啦。”



陈凯又回头看了彭鸣一眼。这两人中，虽然陈凯的气势要足一些，但明显是以彭鸣为主导的。傅羽舒的这番说辞漏洞百出，彭鸣思索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管。

宋老师如果找不到傅羽舒，也找不到这天台来。



陈凯轻笑了下，再次往傅羽舒身边走去。由于傅羽舒连退几步，两人站的位置就在天台的边缘，即便只有三楼的高度，往下望依旧有些令人胆寒。



陈凯：“你不用拿老宋威胁我，你只要乖乖……”

——“劳驾，把傅羽舒借我一下。”



一声敲门声伴随着少年的声音响起。

陈凯蓦然转过头：“谁？！”

“宋老师没看见傅羽舒，叫我来找找。”门外的声音异常淡漠，“开门。”



在陈凯和彭鸣不明所以的时候，傅羽舒眼底有流光闪过——门外是沈观。

可沈观怎么会在这里？



陈凯有点慌了。他没管彭鸣的眼色，跑上前去将紧闭的铁门打开来。

门后站着的，果真是沈观。

他背着一个单肩包，狭小的楼梯间几乎塞不下他的高个子，顶天立地似的挡在陈凯面前，嘴里还叼着半根香烟。

陈凯的目光落在香烟上，认出来人：“是你？”



门开了，沈观也不用顺着傅羽舒的话假借宋老师的名义，只微微抬了抬下巴，道：“傅羽舒呢？”

“哥哥？”傅羽舒听见动静，从天台的另一边走出来。



陈凯连拦都没来及拦，沈观已经一把握住傅羽舒的手腕，将人从天台外拉进了楼梯间。空间狭小幽暗，沈观半边脸在明，半边脸在暗，唯有燃烧的烟，像星子般星星点点地闪烁着。

陈凯脸色难看：“你……”

“我叫沈观。”沈观微微牵动嘴角，似笑非笑，“之前没有做自我介绍，不好意思。”

当初他在宿舍下了面子，彭鸣虽然记恨在心，但拉拢的意愿还没消散。沈观看起来并非多么听话的学生，如果拉进他们的圈子，对彭鸣他们来说是件好事。



于是许久不吱声的彭鸣走上前来，一把将陈凯退开，对沈观回以一个同样的笑：“我知道你， 沈郁青老先生的孙子。”

“嗯。”沈观却兴趣缺缺，抬手拍了拍傅羽舒的脑袋，“去，把书捡回来，我们回去了。”

傅羽舒没动。

倒不是因为害怕陈凯和彭鸣，只是他对现在的情况有点懵，只知道盯着沈观看。



倒是陈凯出声道：“不行！”

激愤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沈观微微转头，将烟夹在手里，呼出一口烟圈：“你说什么？”


14 你想弄他们？

陈凯是个脑子里装不下几斤东西的二百五，彭鸣却有他自己的算盘。眼看钱到手了，人也稍微教训到了，彭鸣冲陈凯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走。

陈凯被当众下了面子，进也无法退又丢脸，最终拉着一张驴脸被彭鸣拉走了。



此时，天边最后一点夕阳也沉了下去，万里的云彩被火焰烧得通红，照得四野也有了色彩。

傅羽舒蹲下身，一点点地将书本重新装回书包里。



沈观也不帮忙，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头，前端的星子将灭未灭，直到燃烧殆尽，也如同天边云彩上的火焰一般，黯淡下去。

书本笔记连带着书包很快被收拾好，傅羽舒重新把书包背起来，转过身。



两人谁也没率先说话，一人专注解决最后一点烟，一人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点星火。

“你怎么在这？”良久之后，傅羽舒开口了。

“抽烟啊。”沈观熟练地弹掉烟灰，“倒是你，傻啦吧唧地被他们要钱也不知道跑？”



“我是故意来的。”

傅羽舒嘴唇翕动。

他说得很小声，但沈观还是听见了。



火烧云的光晕罩在傅羽舒的背上，在沈观眼里，就是互补的环境色。他那双用来拿画笔的手夹着烟的时候，也宛如夹着一根铅笔，仿佛下一秒就能就地画出一幅画来。

沈观眼神微动，见傅羽舒在盯着自己手上的东西看。

“你也想来？”

傅羽舒眨了眨眼，没否认也没答应。



“不行，你没成年。”

沈观当着傅羽舒的面，把最后一口烟抽完，随后在楼梯扶手上把烟头掐灭。

眼见尝不到新鲜东西，傅羽舒眼中露出一点失望来，但很快便如蜻蜓点水消失不见。



他们顺着幽暗的楼梯往下走去。

此时的校园里，已经看不见多少学生的身影，就连门口的保安都懒懒地打着哈欠，等待着周末最后的关门时间。四下无人，脚步声成了最后一点声音。

两人并肩走下最后一阶楼梯。



“你刚说的那话什么意思？”沈观忽然问。

“嗯？”傅羽舒侧头看向沈观，开始装傻充愣，“哪句话？”

沈观惩罚般地拍了下傅羽舒的脑袋：“你说你故意来的。”

“哦。”傅羽舒抿了抿嘴，右手无意识地扣着书包带子，“就，字面意思啊。”



这小子年纪不大鬼点子一堆，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会邀功似的在沈观面前展露自己的心思。譬如在宿舍那晚，他蹲在沈观窗前，悄声说的那句“是我干的。”

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时的他好像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的似的，沈观都问了两遍，他还是没有回答的意愿。



好像忽然之间，他们中间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

一路无话，两人的步伐不算快，走到校门口时，那扇网状大门已经关了半边。云层外的光层层叠叠覆盖在冷质的铁门上，为其添了一丝暖。

门外，一个熟悉的人影开着长摩托等在外面。



傅羽舒却停住了脚步。

“又怎么了？”沈观蹙眉回头问道。

傅羽舒抬头往外望了一眼，沈观的师兄正百无聊奈地等在外面，似乎是来接他们的。沈观刚才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打算等来傅羽舒的回答。

岂料傅羽舒认真起来：“我的意思是，我猜到把我叫上天台的就是他们俩。”

沈观一愣，随即嗤笑道：“那你就是自投罗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奶奶教的。”傅羽舒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我要是想弄他们，就必须先让他们对我干点坏事。”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仿佛傅羽舒读的九年义务教育早早地还给了他的老师们，但沈观却破天荒地听懂了。



他突然想起沈家老宅里的那只爬到他背上的青蛙。

回想起来，傅羽舒对谁都是一幅温温和和客客气气的乖巧模样，按理说，沈观他刚从城市里回来，傅羽舒没必要一上来就和他作对。

除非，他做了什么令傅羽舒觉得被冒犯到了的事……譬如，重逢时，隔着层层雨帘中沈观对傅羽舒那凶神恶煞的一眼。



所以……他前脚回屋，傅羽舒后脚就跟过来找他的麻烦了。

原来傅羽舒除了内里黑，还是个记仇的？

沈观迟疑道：“……你想弄他们？”

“嗯。”傅羽舒点点头，“周末是个好机会啊，但是之前在宿舍已经恶心回去了，要是他们没对我做什么，我却去弄他们，就是做坏事啦。”

沈观无言以对。

这小子不仅记仇，还睚眦必报，你来我往算得比谁都清楚，既守序又爱乱来，仿佛身上藏着两个南极对立的矛盾体。



沈观饶有兴致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弄他们？”

傅羽舒不答反道：“我去过陈凯家里，见过他爸爸。他爸爸很凶，听说年轻的时候坐过牢，在家里最爱干的事就是拿着擀面杖把陈凯往死里打，所以才养出陈凯这种人。”

他抬头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沈观，点到为止。随即话音一转：“还有彭鸣。他妈妈人还不错，爸爸是村里唯一的医生，德高望重。前些年，村委会还给他颁发了一面锦旗……但是，我知道，彭医生在外面有人。”



沈观：“……这些你都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喜欢在村子里到处走动啊。”傅羽舒笑了笑，“他们挺喜欢我的，我去哪都受欢迎。”



沈观沉默了。

远处，师兄转过头，终于看到在门口的两个人，微笑着朝他们招手，傅羽舒也笑着回应。

“傅小雀。”沈观叫他，“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傅羽舒坦然道：“我自己学的啊。就像陈凯家明明很有钱，但为了欺负我，还是会把我手里仅剩的五块钱抢走，没有理由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在，他们并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沈观的脸色罕见地严肃起来，“到那时，你怎么处理这件事？”

被围在天台，孤立无援，或许会遭受陈凯那种暴力分子的一顿毒打，亦或者会被堵在墙角里扒光衣服羞辱——这些都是他们管用的欺辱手段。



“哥哥你看我站的位置了吗？”傅羽舒黑沉沉的眼睛宛如一汪古井无波的寒潭，“我站在天台的边缘，陈凯只要敢动我，我就敢推他。”

沈观：“……”



他单单知道，傅羽舒十四岁的年纪，却生了一颗四十岁的心。却不知道这颗心的最里层，藏着这样深的心思。

沈观自己也是不愿意遵守规则的一类人，他也乐得去破坏世间的一些所谓的条条框框，但傅羽舒的想法……着实是令他诧异。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劝劝：“傅小雀，你……”



“哥哥，我骗你的啦。”傅羽舒蓦然绽放出一个笑来，“ 我期中考试的思想品德课可是满分。”

沈观垂眼看他。

他见过傅羽舒的很多种笑，温柔的、虚假的、敷衍的、真诚的……却从未见过他这样毫无芥蒂的笑，嘴角高高扬起，甚至露出了最里面的两颗虎牙。

沈观拧着眉问：“真的？”

“真的！”傅羽舒点点头，上前熟稔地挽住沈观的胳膊，道，“走吧，叔叔还在外面等着我们。”



另一边，沈观的师兄把两顶头盔扔过来，被傅羽舒稳稳接住。师兄腿脚不方便，好在有个摩托，能载着两人回家。

他告诉傅羽舒，他是想回去看看沈郁青的身体。这老头处处瞒着，谁也不告诉，让人想看望都没有由头。



沈观坐在师兄后面，傅羽舒依次。山路上有些陡峭，十公里的蜿蜒路，傅羽舒抱着沈观的腰，侧脸紧紧贴着沈观的后背。

傅羽舒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来，似乎没被沉默中的沈观发现。








15 上台去，下台来，就是一辈子

沈观在心里给傅羽舒打上一个记号：问题小孩。



他讶异于傅羽舒深沉的心思，但潜意识又觉得傅羽舒的那句话真的只是开玩笑，他想了一路，以至于摩托车行进一个多小时回到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傅羽舒正紧紧地箍住他的腰。



沈观霎时头皮一炸，往腰间的手上狠狠一拍：“松手。”



“我不脏啊。”傅羽舒委委屈屈地放开手，“我不抱紧你，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说是这样说，可沈观总觉得傅羽舒是故意的。



车停在沈家老宅前，师兄独自将摩托推往后院停放。老宅环境清幽，站在院门口都能感受到里面的长廊正滋滋不断往外渗出的凉意。



除了这沁人心脾的凉，还有断断续续的歌声。



天已经彻底黑了，唯有院外长廊下的两盏昏黄灯影，影影绰绰。



师兄停完车走回来，意外地挑了挑眉：“这么巧，我一来就碰见师父在开嗓？”



沈观不应声。



这大晚上的开什么嗓？



几人推门进去，沉重的双开木门发出吱的一声响。



一楼没开灯，二楼凸出的阳台上点着几盏昏黄的灯，初夏已有飞蚊，因着趋光性正不断朝着灯罩撞去。而沈郁青就靠坐在他专属的躺椅上，膝盖上还搭着一张薄被，闭着眼仿佛已经陷入沉睡。



歌声是从他手边的录音机传出来的，还是男声彩腔。



唱的是——



“这班灯观过了身，那厢又来一班灯



手捧莲花灯一盏



二家有喜，三盏灯



三元及第，灯四盏”[注]



……



没有戏剧乐器的伴奏，也没分男女唱词，一场下来，全是年轻男声的独唱。



傅羽舒站在天井中抬头往上看，只觉得这副画面像电影里一样，浪漫又充满现实感。



未几时，歌声渐息，沈郁青晃晃悠悠地醒了过来。



“师父。”师兄喊他。



“小梁？”沈郁青半闭着眼，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话一问出，沈郁青就反应过来。



他的沉静的目光落在沈观身上，满脸不悦：“你找你师兄去了？”



沈观道：“宿舍住着不习惯，师兄那儿环境好。”



“既然住着不习惯，那就待在城里学你的画，回义村干什么？”



“你生病如果不瞒着我，我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回来。”



“臭小子！”



眼见沈郁青拍案而起，灰白色的胡子因动作如新枝微缠，小梁师兄忙不迭冲到二楼，去给老爷子顺气去了。



让小梁师兄跟着一起回来看沈郁青，是沈观的主意，他这个师兄戏唱得不错，哄老爷子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



要是顺利的话，说不定都不用沈观自己出马，就能搞定宿舍和上学的事。



说到宿舍，沈观侧首看了傅羽舒一眼。



回来时小梁师兄路过傅羽舒家门，见他家门户紧闭，灯也没留一盏，就知道柏英女士不在家。这大晚上的，留傅羽舒一个人在门口不太完全，索性将他一路带回到沈宅。



眼下，傅羽舒正直勾勾地盯着二楼阳台，往那搭起来的临时戏台子上看。



吹了一路的风，脸上不知沾了多少灰尘，沈观转身在井口的小凳上坐下，浇水洗脸。



二楼的戏台上，沈郁青和小梁师兄不知道在聊什么，老头脸上挂着的不虞消失不见，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来。



傅羽舒收回视线，蹲在沈观身边，道：“哥哥，沈爷爷为什么要把一件破衣服盖在身上啊？”



沈观动作一顿。



井水清澈甘甜，沈观皮肤又白，水滴从他的鬓角往下滑至下颚，在夜色的昏黄灯光下，像一幅浅淡的水墨画。



他把帕子浸到水里，淡淡道：“什么破衣服？”



傅羽舒说：“沈爷爷睡觉的时候，搭在膝盖上的那件红色衣服，破了好大一个洞。”



“那是戏服。”良久，沈观才开了口。



傅羽舒一愣：“戏服？”



既然是戏服，为什么会破洞？好像还是人为破坏的，沈爷爷不是很喜欢唱戏吗？



傅羽舒满脑子的疑问。



但好奇归好奇，他能在长辈里混得如鱼得水，早就学会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于是傅羽舒不再追问，上前帮沈观牵起帕子，道：“我帮你吧。”



下一刻，只听“啪”得一声，沈观让开半寸距离，把白色的帆布帕展开，手一伸盖在了傅羽舒脸上。



眼前突然一黑，傅羽舒疑惑地“唔”了一声，倒也直接没扯下来。



就见沈观大手盖在帕子上，丝毫不懂得爱护弱小，胡乱地揉了一把：“洗脸。”



“有点喘不过气……”傅羽舒闷闷的声音从帕子下传出。



“那就憋着。”



沈观眼中久违地露出一点笑意来。



他放轻动作，将帕子拿下来折成小块，给傅羽舒擦脸。几秒的憋气让傅羽舒的两张脸都呈现出通红的色泽，衬得他眉眼愈发黑沉。



“戏服是他年轻时候穿过的，那时老头儿喜欢得罪人，有一回村子里的人趁他不在家，把他那些唱戏的东西全砸了，戏服也全剪烂，就剩这一件。”



沈观把帕子丢在一边，细细地洗起手指来。



“说是文娱工作者，其实上哪儿都被瞧不起。老爷子被戏子戏子得叫，倔劲儿上来了，索性就不去外边唱了，只留着这件衣服，偶尔在家开开嗓。”



傅羽舒问：“为什么会被瞧不起？”



“一个唱戏的，有什么出息？千禧年都过了，大家都奔着南方去，赚钱建房买车，艺术这种空泛的东西，都是有钱人玩的。”沈观淡淡地模仿着别人的口吻道，“老爷子都七十了，好好颐养天年，别折腾了。”



他没压着声音，二楼处原本被哄得差不多的了沈郁青听见此话，登时就喊了一嗓子：“臭小子你再说一遍？”



沈观掀起眼皮，也扬声对二楼道：“那可不是我说的，村子里到处都这样说你。”



片刻后，沈郁青被小梁师兄扶着，从藏在阴影里的正房里走出来，道：“那你也跟着说？”



“那倒没有。”沈观笑了，“我把他们全部骂了一遍。”



登时笑声一片。



小梁师兄笑得最为大声，沈郁青原本是板着脸的，目光转到傅羽舒身上，才稍稍缓和了些。



间隙里，沈观和小梁师兄无声地交换了个眼神。



半晌，沈郁青开口了：“你师兄说你不想上学？”



沈观第一句话就把沈郁青气得够呛：“镇上的老师教不了我什么东西。”



“所以是我让你回来的？”沈郁青伸出手指对着沈观点了两下，一幅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你跟着你张老师学画画，在城里好好考试，去上个美院不比什么都强？”



“我回来照顾你也不是不能上美院啊。”沈观无所谓道，“城里的地上又没金子，干嘛总把我往那儿赶。”



“你——”



“哎哎哎，好了。”小梁师兄出来打圆场。他边拉着沈郁青往后走，边对沈观使眼色，“很晚了，柏英阿姨应该回来了，你把小傅送回去吧。”



沈观站着不动。



十几年前，沈郁青的其实脾气还不错，就冲着沈观在纸上骂他乌龟王八他却不生气这件事，就足以看得出来。



但也不知道是生了场病，还是觉得沈观越来越难养，沈郁青常常和他聊得半句话不投机就直接争吵起来。



傅羽舒不习惯这种火药味四射的场面，见小梁师兄已经拉着沈郁青走远，他也去拿小指头勾了勾沈观的手，道：“走吧哥哥？”



沈观垂眸落在右手上——傅羽舒的动作小心翼翼，兴许是怕他生气，敢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于是他一把抓住傅羽舒的手，转身带着人往外走。



沈宅和傅羽舒的家隔得不远，都在玉山脚下。只是夜晚除了微弱的月色，便再也没有其它光亮，走上田埂有些危险，沈观怕傅羽舒摔到哪儿，便牵着小孩儿的手绕上了大路。



初夏的夜晚，田间青蛙的叫声最为明显，夹着山间的布谷鸟的吟唱，颇为热闹。



两人一左一右，散步似的地走进黑暗里。



傅羽舒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觉得沈爷爷并没有生你的气。”



他惯会看人表情，知道成年人生气并不会像沈郁青那样，但他理解不了沈郁青的想法。



代入自己的话，如果柏英女士生病了，傅羽舒也会尽力去照顾，他相信柏英女士也不会拒绝。



可沈郁青为什么这么抗拒沈观回来？



他不懂，也就直接问出了口。



就在傅羽舒以为沈观不会回答时，忽觉手心一紧——是沈观收紧了手掌的力度。



借着不甚澄亮的月色，傅羽舒抬起头，终于看清了沈观的脸。



“老人都喜欢清净，特别是性格倔强的老人。”沈观淡淡道，“他年轻时靠唱戏养活一家人，老了虽然忘不了自己的戏台子，但也不想别人搭进来。”



“……搭进来？”



“你奶奶不是也跟你说了，义村的风水不养人，所以要往外走。老爷子其实也是一样的心思。”



沈观的话音一顿，半晌，才轻声道：“他甚至希望我永远也别回来。”



如沈郁青所说——人生如戏，上台去，下台来，就是一辈子。



义村不是沈观该留下来的戏台。

作者有话说：

注释部分：戏剧《夫妻观灯》唱词


16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两人把田埂走出了千里迢迢的架势，终于在十几分钟之后，来到了主干路口的傅家。



如他们回来时一样，两扇对开的大门紧闭，透过东厢房的窗户往里看，屋内也没有一点亮光。傅羽舒趴在门环上敲了敲，也没听见回应。



沈观问：“你没钥匙吗？”



傅羽舒摇摇头。



他是第一次出远门，家里所有的钥匙都在柏英手上，来不及给他配第二把。况且，屋子里还有一间厢房常年上锁，柏英从不让他进去。



“哥哥你回去吧。”傅羽舒转过身，对沈观道，“我在这儿等奶奶。”



沈观嗤笑道：“行了吧，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被狼叼跑了你奶奶得和我拼命。反正我回去老头子估计又要骂我一顿，不如在这陪你等等。”



说着，就靠在了一边的柱子。



乡野山间，虫鱼鸟兽都会在夜间欢聚。虽然说狼夸张了点，但义村的小孩都是听着“指月亮”耳朵就会缺一口的故事长大的，对这片山间就多了一分警惕。



月亮已升至半空，云层翩然散去，穹顶上宛如挂了一个天然灯盏。沈观站了一会，左右没事，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拿起铅笔刷刷刷就开始练习排线。



临近人家，蛙声和鸟叫声小了许多，无人说话的情况下，四周安静如许。



傅羽舒站在沈观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笔尖，许多长而直的线条在纸上划出。



沈观长了一双会画画的手。



骨节分明有力、不纤细但也不粗壮，大手张开能直接把傅羽舒的手包住——傅羽舒刚感受过。



他低下头，手腕转动，盯着自己的小手看。



有时候傅羽舒也会纳闷——明明他只和沈观差两岁，吃的都是一样的大米，为什么自己生得又瘦又小，沈观却换身西装就可以冒充成年人了？



而且他自己还没完全变声。



郁闷。



傅羽舒瘪了瘪嘴。



临近夏季，昼长夜短，距离夜晚降临估摸着已经过了几个小时。虽然沈观不说，但四周越来越大的风声表明了时间正在往半夜走。



但沈观却依旧没打算离开的样子。



“咯吱——”



蓦地，他们身后的屋子里，忽而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



最初像是风吹到窗纸，发出的窸窸窣窣声，但几秒之后，又听得“咚”的一声，好似有什么重物落地。



沈观手上不停，回头看了眼：“你家什么东西被风吹倒了？”



傅羽舒顿了顿，没说话。



——不会是风。



柏英虽然嗓门大，但手粗心细，在小偷猖獗的夜里，她都会把门窗关好——即便她不在家。



那声响传来的方向，是在西厢房。



傅羽舒双手交迭，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擦着虎口。



他好像已经猜到柏英去干什么了。



那声沉重的落地声消失后，屋内再没有传出第二声，这令傅羽舒轻轻地吁了口气。如果可以，他不想在沈观面前把这个秘密展露出来。



可世事总是不那么让人如意。



在那阵声音沉寂下去后的十几分钟里，再没有任何动静。然而没过多久，屋里发出声音的东西像是重新积攒了力气，猛地撞上靠近外侧的窗户。



“轰隆——”



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双手扒住窗户，拼命地摇晃着。只不过那窗棂被柏英用铁片加固过，只有陈旧的木质窗格能被抓住，顷刻间，木质的窗格、用来遮光的窗纸、还有加固的铁片叮叮哐哐地撞在一起。



沈观第一时间把傅羽舒拦在背后，蹙眉道：“柏奶奶？”



回应他的依旧是地震般的动静——沈观立马否认，不是柏英。



他想借着月色上前仔细看看，然而还没迈出一步，就觉得衣角被人拉住了。



“？”



沈观回头一看，只见傅羽舒紧紧地抓着自己衣角，脸色阴郁。



电光火石间，沈观回想起小时候听到的一些流言。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转头去看窗户里的人，这时他倒看清了——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



沈观离开义村的时间，也就只有几年。他依稀记得，小时候曾经听有些嘴大的小孩说过，傅羽舒的家里，关着一个怪物。



小孩子总是童言无忌的，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将此事在伙伴之间当做笑话传播开来。



那时沈观只觉得他们无聊，作为孩子王，一声令下后就再也没人谈论过此事，而他自己又从来没去过傅羽舒的家里，久而久之，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在今夜，不知道为何，沈观有种敏锐的直觉。



这件厢房里关着的“怪物”，也许和傅羽舒本人有关。



窗户在屋内那人不断的撞击下，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好在用来禁锢的铁片很牢固，无论那人怎么使劲，都无法冲破，并从中走出来。



“我帮你看看？”沈观瞥了眼傅羽舒的脸色，试探般问道。



说不定，那个“怪物”……不，那个男人，看见有陌生人，就会消停下来。



傅羽舒摇了摇头。



在沈观的注视下，傅羽舒从地上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猛地朝窗户扔去。



“当”的一声，石子与铁片碰撞，把男人吓退了一步。



傅羽舒走上前去，隔着厚厚的铁片，一字一顿地说道：“别吵。”



屋内的人好像认出了傅羽舒，从最初的疯癫里分离出了一丝理智。他小心翼翼将手指从窗缝里伸出来，将窗户纸戳破了一个洞，似乎是想要去触碰到傅羽舒。



“别碰我。”傅羽舒说，“你在里面好好待着，别让奶奶担心。”



“唔！”男人又蓦然激动起来。



他从嗓子里发出几声含糊的人声，像说话，又想在哭泣，总之不像一个正常人。可傅羽舒不为所动，并且几近冷酷地看着他：“你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发疯？”



“唔唔唔——”



“奶奶让你活着，就是对你最大的恩赐，你为什么不听话？”傅羽舒说，“不给我们添麻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很难吗？”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爸爸？”


17 沈观会讨厌他吗？

柏英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回来的。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住在十公里外，玉山那头的彭医生，也就是彭鸣的爸爸。

傅羽舒猜得没错，今夜西厢房里的那个男人出了点问题，柏英徒步过去把彭医生叫到了家里。

早年间，柏英是信神婆治病的。

有一回傅羽舒生病发烧，又是吃药又是打针，热度却怎么也不见退。彭医生没法，柏英信佛，便不知从哪听说了一些迷信，说傅羽舒是犯了“迷障”，需要有人帮忙清除。

神婆住得不远，柏英便托人将她请了过来，当场做了个法。

也是赶巧，偏偏在神婆做完法回家的第二晚，傅羽舒的烧就退了，自此，傅羽舒生个什么小病，柏英就总喜欢去找这个神婆。

后来有人说，那西厢房里困住的，也是一个“迷障”。

柏英需要日日在晚饭后诚信祷告，方能“清障”。

傅羽舒把这些当故事会听，他是从来不信的。

老人信佛、信神明、也信转世来生，信信就罢，不损人不害己倒也无伤大雅。但就是抱着这点侥幸心理，在傅羽舒十岁那年，柏英的所作所为差点酿成大祸。

那天晚上，傅羽舒吃了点隔夜的菜，就去睡了。半夜里，柏英睡得正熟的时候，突然发现睡在床那头的傅羽舒不见了。

她心里一惊，连忙爬起来，就看见傅羽舒站在廊下，扶着柱子吐得昏天黑地。

慌乱之余，柏英第一反应就是去请那个神婆。

她把人请回家后，看着人转了几圈经筒，喊了几句佛偈，又眼睁睁看着人收了钱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柏英以为傅羽舒会好。

可傅羽舒呕吐仍然不止。除了呕吐外，还伴随着腹泻乃至脱水，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好在那时傅羽舒的妈妈曲凝霜刚好从杭州回来，看见傅羽舒惨白的脸色，当即就抱着他去了市里的人民医院。

紧接着就是一阵折腾。

医生诊断是食物中毒引起的急性肠胃炎，开了点药，连水都没挂就治好了。

在把傅羽舒哄入睡之后，曲凝霜就和柏英大吵了一架。吵架的内容傅羽舒不清楚，但自从那次之后，柏英就再也不敢提神婆的事了。

虽然柏英暗地里还是认为，她儿子身上的问题，就是“迷障”。

几年后的今天，彭医生代替了“神婆”的作用，再次出现在西厢房门口。

但在开西厢门前，柏英还没忘记瞒着傅羽舒，只哄着人去睡觉。

沈观临走前，见那孩子神色不大好，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后还是在柏英的催促声中离开了。

傅羽舒乖乖走进东厢房，脱掉鞋，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彭医生能治精神病吗？傅羽舒偷偷地想。

他平时只会治一些简单的头痛发热，有时候连沈郁青开的中药方子都比不过，他能检查出西厢房里那个男人今夜为什么突然发疯吗？

可奶奶瞒着自己有什么用呢？

早在六岁那年，他就曾经偷偷打开过西厢房的门，进去看到了那个男人疯癫的样子。还一时不慎，被他按在洗脸的水盆里差点窒息死亡。

傅羽舒知道，最开始这个男人并不是这样的。

他曾经在书本上看到过关于精神病的知识，知道有一些精神病人只是看世界的角度不同，其他地方与旁人无异，甚至有一些还是天生的高智商。

这个男人最初是有理智的，他会认识傅羽舒，会教他写字，唱歌……

但有一回，傅羽舒放学回来，就听见西厢房里传来暴力的摔东西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等柏英出来支支吾吾跟他解释时，傅羽舒才知道，男人不久前摔了一跤，把脑袋摔坏了，变得不会说话，整日疯疯癫癫。

傅羽舒不觉得自己有这样一个爸爸很丢脸，只觉得麻烦。

麻烦奶奶十年如一日地照顾着他，麻烦他害得整个家永不宁日，也害了妈妈曲凝霜的半生。

傅羽舒翻了个身。

黑暗里，他想起沈观离开时的背影。

他平时日表现的温和的、从不与人正面起冲突的面孔，终于还是在沈观面前撕了下来。

沈观会怎么想呢？

会……会讨厌他吗？

傅羽舒不得而知。

一个空间之隔的西厢房里，还闪烁着微弱的灯光，那是彭医生和柏英在里面。傅羽舒闭上眼，捂住耳朵，不去听不去看，想着，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凌晨时分，他才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翌日，公鸡们此起彼伏地扯着嗓子履行自己的职责。

傅羽舒睁开眼，在床上发了一会愣，才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

昨晚忘了洗澡直接睡，早上起来浑身不舒服。傅羽舒扯了下衣领，从床上跳下来，准备去痛痛快快洗个澡。

但他一脚还没迈出，就隐隐约约听见屋外传来几句零散的年轻女声。

傅羽舒一愣，继而心中雀跃无比。

是妈妈！

他飞快地推门而出，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噔”几下就跑到正厅。

屋外果然正站着一个打扮靓丽的年轻女人，但她看起来像正压抑着自己的怒气，这让傅羽舒缓慢地挺住了脚步。

“妈，我还叫你一声妈，是因为小羽。小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您还瞒着他干什么呢？！”

“我没想故意瞒着他……我就是想着，等他再长大一点。”

曲凝霜重复着“长大一点”四个字，随后厉声道：“他已经十四岁快十五了，该知道自己的家庭是个什么样！”

柏英平时的嗓门大，但她面对自己曲凝霜时，却好似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于是在傅羽舒眼里，曲凝霜气焰嚣张，咄咄逼人。

但傅羽舒没出去。

于是门外的争吵声不间断地传递进他的耳中。

“也许傅书江会好呢？”这是柏英的声音。

“不可能的，妈。”曲凝霜似乎冷静了一些，“我是医生，我比您知道得多，你们傅家有精神病遗传史，基因里的问题怎么可能被治愈？”

“我这不是没事……”

曲凝霜道：“遗传性精神病不是百分之百发病的，您没发病，是您比较幸运，我不想小羽也变成傅书江那样。妈，不管您怎么说，我今天一定要带小羽跟我一起去杭州。”


18 赶紧来见你

在傅羽舒眼中，曲凝霜就是书中说过的那种冷静理智的职业女性。在傅书江疯掉的那一年，她就毅然决然斩断这段由欺骗开始的婚姻，独自一人去到杭州开始新生活。

离开了自己征伐三年多的战场，曲凝霜重新投入医疗行业，一去就是十几年。

说她狠心，曲凝霜只是为了去过自己的生活，她并没有彻底把傅羽舒丢下。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回义村看望他。

说她不狠心，义村某些嘴碎的人便不同意——身为女人，怎么能抛夫弃子一个人在外多年，对家庭不管不顾？

十几年前，离婚还是一件丢人的事，曲凝霜没少被骂“荡妇”。



关于这些事……包括傅书江的病，柏英本来以“孩子还小”通通都瞒着傅羽舒，但傅羽舒根据围绕自己多年的闲言碎语，慢慢拨开了蒙在真相前的一层雾。

大人们却丝毫不知情。



他们小心翼翼着保护着孩子，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梁傅羽舒带大——即便他们并不知道保护的究竟是什么。

今天是曲凝霜约定好回来的日子。

雨季来临前，她一个电话打到村委，当时傅羽舒正蹲守在电话边——

“小羽，想不想妈妈？”

“想。”

傅羽舒乖乖应答，尽力保持冷静，不让自己波动的情绪引起曲凝霜的反感，也不想因为自己，让曲凝霜心软，重新投入义村这座吞人不见骨的深山。

“那你要不要来杭州和妈妈一起生活？”

傅羽舒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妈妈工作稳定了，事业和生活都越来越好，有能力保证你今后的生活。”曲凝霜顿了顿，“你要是不放心你奶奶，我可以把她一起接过去。”



那就是彻底放弃傅书江了。

傅羽舒心想。

妈妈是对的，一个成年男人，在明知自己有遗传性精神病的情况下，欺骗妻子，还和她一起生育了下一代……他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但，柏英不会放弃。

柏英有五个孩子，四个夭折，唯有傅书江活到现在，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



所以傅羽舒犹豫道:“我不知道，妈妈……你下个月还会回来吗？”

“会。”



于是，在昨天那个不算太平的夜过后，第二天，曲凝霜踏着清晨的露水而来。

她和柏英并没有争吵多久，因为傅羽舒。



他赤脚在门后出现，像不知道争吵一般冲出去，刚想要给曲凝霜一个拥抱，余光就瞥见另一个陌生的男人身影。

这使他脚步一顿。



男人站在双开门后的死角，个头很高，和沈观差不多，还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和和气气的。

见傅羽舒跑出来，视线一转，落到他身上:“这就是小羽？”

“对。”曲凝霜反应过来，将傅羽舒拉到身边，“来，小羽，叫高叔叔。”



傅羽舒嗫嚅着动了动嘴。

高叔叔很年轻，也很好看——这是傅羽舒仅有的印象。



柏英对眼前的情况似乎有些不满，便张罗着让几个人一起吃顿饭，好结束这场奇奇怪怪的三方见面。

事要在饭桌上谈——这也是义村的文化之一。

高叔叔欣然答应，甚至愿意主动和柏英一起去厨房，只留下曲凝霜和傅羽舒二人……还有关在那西厢房里，不知是否清醒的傅书江。

盛夏季至，空气处处都是湿漉漉的闷意。曲凝霜担心傅羽舒一时接受不了事实，便主动掏出在杭州给他带的组装乐高，递了过去，试图从别的话题开始入手。



傅羽舒乖乖接下:“谢谢妈妈。”

空气太闷了，今年的夏天来的太早了。

傅羽舒用指腹摩擦着包装盒，垂着头想了半晌，突然抬头道:“高叔叔做饭好吃吗？”

曲凝霜一愣，复而笑道:“好吃。”



“那就好。”

说完，傅羽舒像了却了什么心愿似的，将乐高轻轻放在桌上:“沈爷爷家的哥哥对我很好，我能带他过来一起吃吗？”

“是小观吗？”

没想到曲凝霜还记得，傅羽舒眨了眨眼，道，“那我去了！”



言罢，也不等曲凝霜说下一句，傅羽舒就飞快地跑了。



他跑出屋子，跑过屋口的那方井，顺着田埂“吧嗒吧嗒”往玉山另一边的沈家跑去。

他仿佛要用尽自己所有的体力，一刻也不停，几分钟的功夫就已经跑到沈家宅院门口，然后扶着膝盖喘气。



身后的家只能浪花般的灰色瓦片屋顶，在急促的呼吸声中，傅羽舒深深地叹了口气。



沈家的院门没关，门上贴着的两幅张牙舞爪的关公年画正对着傅羽舒的方向。他扶着门走进去，在天井里看见了沈观。

墙院四面刷着白色，上层盖着灰色瓦片，有点像徽式的建筑。其中两面的墙体上分别破开两扇方形的窗，隔窗望景，远处层层的田野、山川、树影，就仿佛被框定在一副画中。



沈观正一手拿着画笔飞速涂抹颜料，仿佛已经入了神——另一只手上夹着抽了半根的烟，孤独地燃烧着。



傅羽舒踮着脚走到沈观身后。

义村的夏天处处枝繁叶茂，无人处的杂草几乎和树木长了一般的高。春天的秧苗也已生长起来，泛着生命的翠色。一眼望去，义村便像整个都浸在绿色的颜料中。



可沈观的画布上，没有一丁点绿色。

傅羽舒瞅过去的那一眼，沈观正拿着油画刀抹了一笔火般的正红上去，定眼一看，他好像画了一幅自己想象中的画，铺天盖地的红色调，好似火神祝融往义村倾倒了一盆火，烧得山焦水烫，万物死去。



不知过去多久，沈观落下最后一笔，突然冷不丁地喊道:“傅小雀。”

“啊……”

被陡然点名，傅羽舒吓得浑身一抖，茫然地张了张嘴。

沈观回头睨了他一眼，不知怎么，视线一滑，落到地面。

刚才还像在演电视剧的沈观，眉头一拧，瞬间撕破荧幕:“你又没穿鞋到处跑。”



傅羽舒顺着视线低头一看……还真是。

他刚才因为想躲跑的太快，忘记自己是直接从床上赤脚下来的。

眼下光着脚，不说泥，就是一路踩过来的尘土，都是沈观所不能忍受的。

“忘了。”傅羽舒说，“就想着赶紧来见你。”

沈观:“……”



他满脸古怪地抬头看了傅羽舒一眼，凶巴巴起身道:“等着。”


19 弟弟

沈观好像忘了前一晚发生的事，忘了那个常年藏在西厢房里，对于傅羽舒来说是父亲也是累赘的傅书江。

他从楼里拿出一双拖鞋，“啪”一下扔在傅羽舒面前，就又兀自坐在画架前，继续完成那副火红的画作。

井边漫上来的水甘甜醇美，却被沈家奢侈地摆在天井里，用作清洁的工具。

傅羽舒洗干净手脚后，踩着那双对他来说过于大的鞋子，重新站到沈观的背后。



画上的火红铺陈完毕，沈观又调了一个极暖的紫，去对天边的云彩进行点缀。

他好像画的是周五放学那天天空上绵延数千里的火烧云。



两个小孩一个坐一个蹲，在沉默中各自想着或坐着自己的事。



蓦地，傅羽舒眼睛一转，移动到沈观拿着半截烟的左手上。

烟即将燃尽，烟灰却依旧挂在上面，看起来岌岌可危。傅羽舒刚准备伸手去碰，沈观便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出声道：“干什么？”

傅羽舒丝毫不怵：“我想尝尝什么味儿。”

“都说了你没成年。”沈观眼也不抬，左手往回收了收，右手却不停，又在树叶上添了笔橘黄。

“你也才十七。”傅羽舒不服气，“十七也不是成年。”



也亏得沈郁青现在不在家，要是让他看见沈观在他眼皮底子下抽烟，这小子横竖活不过今夜。

傅羽舒瘪着嘴，轻轻哼了一声。



沈观乐得嘴角一弯，回过头好整以暇地看了傅羽舒一眼，复而把那烟嘴在他面前推磨似的来回晃悠几圈，语气仿若诱哄道：“想尝尝啊。”

傅羽舒：“嗯。”

“不给。”



那烟嘴在傅羽舒眼前一晃，又被沈观收了回去，转头的功夫，他就又被画作吸引了注意力。

这幅他心血来潮画的东西介于抽象和写实之间，沈观将情绪倾注在色彩之上，画的就是自己的心境。被傅羽舒这一打岔，刚才光顾着逗人去了，上一层覆盖的颜料几近干裂。

他忙又添上去几笔。



不知不觉，时间飞逝。

最后一笔落下，画作也即将成形。沈观眯着眼去看细节部分时，忽觉左手边传来一阵风。



他敏锐地回过头，就见傅羽舒正无辜地看着自己……并且还在砸吧嘴。

沈观心中警铃大作：“你干了什么？”

傅羽舒：“试试味道。”

“……怎么试的？”沈观垂眼看向烟嘴，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

“用嘴呀。”傅羽舒认真地说道，“我吞下去了，味道有点奇怪，不过我不讨厌。”



沈观：“…………”

意思是，他傅羽舒趁着自己不注意，把自己当做那持烟的小伙计？还照着他刚咬过的地方，也吸了一口？

沈观面无表情却咬牙切齿：“那是我吸过的地方。”

“我知道。”傅羽舒说，“上面还有你的口水呢，但我不介意。”

沈观：“……我介意！”



沈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真觉得傅羽舒是上天看他无法无天，派来将他收归天庭的，那半截的烟被他夹在手里，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他盯着眼前这张人畜无害的脸，用自己仅剩的涵养，缓缓吐出一句话：“边儿去。”



最终，那引起争端的罪魁祸首，被沈观行刑似的掐灭了，手法之残忍、用力之狠到直接尸骨无存。

做完一切，沈观决定好好和傅羽舒说道说道。

“弟弟，吸烟是不会吸走烦恼的。”

傅羽舒一愣，刷一下垂下眼两手搅着去玩自己的衣角。



这是他被识破心思后管用的伎俩——站姿准确，认错低头，以弱者的姿态去面对所有的指摘，这一招以退为进常常让那些长辈无力过多苛责，最后事情被囫囵略过。

屡试不爽的招数。

可沈观不是那些长辈，甚至对傅羽舒的性格了如指掌。他抬起两只捏住傅羽舒的下巴，迫使他他抬起头来。

“傅小雀。”沈观喊他，“作为小孩儿，心思不要太重，不然老得快。”



说罢，也不等傅羽舒反应，便嫌弃地松开他，道：“你火急火燎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傅羽舒缓缓反应，缓缓应答：“唔。”

他有点不想说。



在看见曲凝霜和那个所谓的高叔叔的一刹那，傅羽舒就已经明白，自己是不会跟着他们去杭州的。

他生在义村，长在义村，这里的山水虽不养人，但也生长到如今的这副模样——虽然长得有点歪。



傅羽舒看得出来，曲凝霜已经打算开始自己全新的人生，作为她第一个孩子，应该给予祝福，而不是拖累。

但他还是有点难过，在脑子都没想好要不要去找沈观的时候，人已经站到了沈宅。



五月底、六月初的义村，除了满目的苍翠，就是处处都在响起的自然声响。沈观等了半晌，耳朵都被虫鸣鸟叫吵到耳鸣，都没等来回答，就知道傅羽舒肯定又神游天外去了。

这个季节，满山的果子的树木都开得格外繁盛。

沈观放下画笔，思忖半晌，才倨傲地冲傅羽舒抬了抬下巴：“要不要跟我去摘桑果？”



*



桑葚的采摘季节，在每年的4-6月，那时紫色汁水最为饱满。可桑葚长得地方比较高，就傅羽舒这小体格，怕是还没上到树干，就已经被太阳烤得盐分和水分一起蒸发。

于是上树摘果的重担就落在了沈观的头上。

玉山之后，也就是距离沈宅只有几步路的后院，生长着几颗枝繁叶茂的桑葚树。那是沈郁青年轻时自己种的，离开了自己的戏台之后，沈郁青便觉得生活中缺少了乐趣，便不再去管这几棵生长于自己手中的生命。

每年夏天，沈观只要在义村，就会去打理它们。



傅羽舒站在树下，就见沈观两臂一撑，借着树干的力量翻身踩了上去。

这个时候，桑葚有红有紫，红色酸、紫色老，需要有经验才能采摘到口感适中的桑葚。然而沈观上去之后，反而不急着行动了。他老神在在地靠在树枝上，低头往下看。



傅羽舒半翘着脑袋，抱着一个大塑料盆，像乌龟从壳中伸出脑袋的模样，东瞧瞧西看看，满脸的天真和好奇。

“弟弟。”沈观抱着手臂，笑道，“在下面好好接着，落下一串，你今天就吃不上桑果了。”

傅羽舒不解：“为什么？”



他不是来叫沈观去家里吃饭的吗？怎么事情变成摘桑果了？

而且，他到底为什么会答应站在这里啊？



很快，沈观给出了他未尽的答案。



吸烟无法吸走烦恼，但摘桑果儿可以……不，运动可以。

他们捉住了春天的尾巴，在初夏之际顶着一头大太阳，完成了这场摘果之行。当最后一串桑葚精准地落进盆里时，傅羽舒已经累得直不起腰。



反看沈观，正站在影影绰绰的红紫之间，阳光穿过浓密的绿叶，在他的肩上斑驳成影。

他的额头也生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但眼睛很亮，常年鼻孔朝天的模样不见，呼吸之间都透出几分少年的模样。

有几滴汗水顺着沈观的下颚角无声地落进尘土里。



傅羽舒看得分明。

他心跳得很快，或许是热的，又或许……是因为，夏天就在此刻来了。



20 我会听你话的

【半夏】



桑葚的味道就像夏天。

傅羽舒在树下找了个阴凉地儿坐下，一株一株地检查着，将烂掉的桑葚剔除出来。

他手上沾满了汁水，有几滴顺着腕部往手臂内侧流去。沈观从树上跳下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想也不想抬指就帮人把汁水擦了。



这动作引得傅羽舒动作一顿：“……你不是洁癖吗？”

“艺术家要懂得欣赏大自然的美。”沈观将手指举起来，摩擦着指尖沾到的紫色，“这些天然的颜色，是画不出来的。”

傅羽舒动了动嘴：“哦。”



他的情绪低落的十分明显，沈观侧着身睨了他一眼，从鼻息里发出一声轻蔑气声。

说是嫌弃又看不上，但沈观还是悠悠地在这盆桑葚面前蹲下来，边拨弄边状似闲聊：“古时候没有现在的技术，人们都是从植物或者矿石里提取各种颜色来作画，比如你看这个颜色。”

沈观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掉出来一块蓝到透明的小石子，被他托在掌上：“这是群青。文艺复兴时最昂贵的一种颜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种颜色——青金石色相如天，或复金屑散乱，光辉灿烂，若众星丽于天也。他们从青金石里提取、混合、研磨，最终才成这种色。”



“哒”一下，小石子被扔到盆中，和紫色的桑葚们混在一起。

“送你了。”



沈观拍拍手掌，站了起来。

傅羽舒没去捡。

他甚至压根不懂沈观说的什么。只是从平时他那张嘴半天蹦不出一个好字的性格来看，沈观似乎真的是热爱着自己现在做的事的，而不是因为五岁多被沈郁青逼着学书法失败后，退而求其次的一种安稳。



傅羽舒有点羡慕。

细数以来，这是他又一次对沈观产生羡慕之情。



反观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能像画画对于沈观一样，触动傅羽舒的内心。

沈观只是随手一扔，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那动作颇有点不礼貌，跟打发叫花子似的。于是他重新蹲下来，将青金石拣起来，捏着傅羽舒的手掌让他收下。



指尖相触，热气仿佛纠缠着传递过来，一触即离。

傅羽舒睫毛轻颤。



在露馅前，他急匆匆地收回青金石，装进口袋里，张口就问：“你想过以后吗？”

沈观：“？”



傅羽舒：“……”

傅羽舒顿了顿，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起了个话头，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以后啊，念大学，去工作，学画画能做什么工作呢？”

说着说着，他竟然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美术老师？艺术家？还是街头画家？”

沈观嗤笑一声，声音中尽是愉悦：“你觉得我会去做街头画家？”

“啊。”傅羽舒说，“不然呢？”



“那你呢？”沈观反问道，“你努力学习考年级第一，以后想干什么？”

傅羽舒一愣。

他被问住了。



柏英作为傅羽舒的监护人，只能在衣食住行上给他保障。她出生的那个年代，女性读书本就是稀罕事，到现在大字不识一个，自然给不了傅羽舒学习上的建议。

而曲凝霜虽然是高知，但常年不在义村，面都见不着几次，何谈其它。



傅羽舒只知道山中百年如一日的封闭和闭塞，他要努力往外走……然后呢？走去哪？

他的“以后”好像睁眼就能看到尽头。

“或者说，你喜欢什么？”沈观见他半天答不出来，换了个问法。



喜欢……

不合时宜的，傅羽舒脑中闪过沈郁青站在二楼高台唱戏的那一幕。

傅羽舒垂下眼：“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沈观搓了一把傅羽舒的头发，将他头顶的呆毛捋到了脑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小孩儿，要懂得及时行乐。”

不要时时刻刻揣着那么重的心思。



*

日光倾向西面，午后的温度让两人都有点扛不住，他们一前一后顺着青石板往回去的路走。

沈观摘了半盆的桑葚，全让傅羽舒一个人抱着，他自己摘了片荷叶当扇子，边扇风边优哉游哉地走在前面。

傅羽舒负重哼哧哼哧地走了半晌，终于看前面那个人不顺眼，拉着声音喊：“哥——”



“说。”沈观头也不回。

“好重。”傅羽舒哼哼，“满满一盆桑葚呢，万一我不小心绊倒，这一盆估计就要往前面泼了——”



往前泼，肯定赶巧能泼到沈观这一身白色的衬衫上——沈观听出了傅羽舒未说完的弦外之音，二话不说侧身就跳去了田埂的另一边。

一回头，两人猝不及防来了个对视。



傅羽舒眼中笑意未褪，嘴角微微勾起，似乎露出了里面虎牙。

他知道，这小孩儿心情一不好，就不喜欢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而当他心情明媚起来，心里就盘算着怎么去使坏。



看着沈观警惕的眼神，傅羽舒笑意愈大：“哥，我开玩笑的。”

沈观动了动指尖，心里在把桑葚抢过来和不抢过来之间挣扎。

可看到眼前这张笑脸，沈观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犹豫了一下，又从田埂上跳回来，走到傅羽舒跟前，沉声道：“你之前说弄陈凯，还弄吗？”



傅羽舒微怔：“怎么突然提到他？”

当时在学校，站在天台边的傅羽舒说的不像是假话……反正真真假假，在他嘴里都能互相颠倒。沈观在意的不是报复不报复，而是傅羽舒怎么报复。

虽然这小孩看起来乖乖的，但沈观清楚，他的性格在某些方面来说，有些极端。



这不是个好事情。

沈观摇摇头：“没什么，突然想起来了。”

“你要劝我不要报复回去吗？”傅羽舒轻声问。



“？”沈观蹙起眉头，“我看起来像菩萨？”

傅羽舒眨了眨眼。

沈观没好气道：“我的意思是，你要有动作，记得叫上我。”

后面半句“我来看着你”沈观没说出口，但他知道傅羽舒懂。



虽然有点冒犯，但沈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越来越在意傅羽舒。大概是……他在傅羽舒身上看到了某种与野草一般疯长的韧劲吧。

这边沈观正走着神呢，余光突然瞥见一个小小的黑影飞速朝他移动过来。他心里一惊，还没动作，就觉得嘴里一酸。

——是傅羽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了一颗桑葚给他。



沈观额头的青筋还没来得及暴起，就听见傅羽舒说道：“哥，谢谢你。”



沈观：“……”

一口气堵在胸口，然后被生生咽下去。

他边嚼着桑葚，边面带不善地盯着傅羽舒看。

大意了，沈观想。这人就喜欢扮猪吃老虎，在旁人松懈的时候瞬间化作能一口咬断人脖颈的狼崽，防不胜防。



傅羽舒笑眯眯道：“我知道啦，我会听你话的。”

沈观：“你……”



话音未出，就被从远处传来的叫喊声打断。

来的人是住在傅羽舒隔壁的一个婆婆，和柏英一样的大嗓门，两人闲下来会聚在一起打麻将，所以傅羽舒认识。

此时此刻，她两条腿跑得飞快，边跑边挥着手喊：“雀儿！”



傅羽舒心里一个咯噔。

“雀儿。”婆婆赶来，扶着膝盖气喘吁吁，“你快回去吧，你家……你家出事了！”


21 为什么是我呢？

半大不小的庭院里一片狼藉。

靠在屋檐下用来接雨水的水缸破了个大洞，水早就流干了；摆在正厅中间的饭桌、椅子东倒西歪，而处在饭桌正中央的一道刀痕触目惊心；大门门帘两侧的对联撕扯得破破烂烂、以及处在傅羽舒平视的方向，竖着一把菜刀。



柏英跌坐在门槛上，抱着鲜血淋淋的手臂，曲凝霜跪在面前一圈一圈地给她缠着纱布。

另一侧，高叔叔单膝上前压着一个男人，将那人双手反绞在背后，脸朝下按在地面，菜刀就落在两人脚边的不远处。



男人滚了一嘴的泥，边挣扎边咆哮：“滚——”



高叔叔脸色不变，余光瞥见急匆匆跑来的傅羽舒和沈观，微微侧首道：“麻烦帮个忙，地上有绳子，帮我一起把人捆了。”

“不……等……”

柏英闻言挣动了一下，被曲凝霜坚定地按住肩膀：“妈，坐好。”



没等傅羽舒行动，沈观已经大步上前，与高叔叔一起合力将傅书江捆了起来。

原本斯文柔弱的男人，常年不见阳光的肤色透着病态的白，但此时此刻，不知道什么刺激到了这位精神病人，疯起来连眼中的骇人的血丝都清晰可见。

在两个成年人体型的压制下，即便傅书江不甘束缚，却还是无计可施。



最终，他被高叔叔压着，重新回到了属于他的那间西厢房。

仓促间，傅羽舒鬼使神差地看了他一眼。



傅书江灰头土脸，面色癫狂，眼角看向曲凝霜的方向，最后落下一滴干涩的泪。



在场的人，唯一受伤的就是柏英。

据曲凝霜描述，那时他们一家子正在往桌子上端菜，恰巧没人待在正厅，就不知道傅书江是怎么从西厢房里破门而出的。

他最先撞上的，是高文，也就是高叔叔。

高文敏锐，迎面遇见癫狂的傅书江，第一反应是后撤，险险躲过。而紧跟后面而来的柏英见状，脸色大变，上前就想去拉住傅书江。

然而一个成年人、还是一个毫无理智在疯狂状态下的人，她一个老太太怎么能拉得住？



柏英试图控制傅书江的举动激怒了他，在所有人慌成一团的时候，傅书江扑向厨房，举起了那把菜刀。

在无差别攻击下，柏英首当其冲。好在伤口不深，没伤到里面，只是面积大了点，血流得比较吓人。



一切落定后，曲凝霜扶着柏英去正房，正厅里，只留下高文、傅羽舒和沈观三人。



空气一时静得可怕。

高文刚经历一场“恶战”，气息还没平复，靠在一边拿起瓷碗咕咚咕咚和着水。

在这时，傅羽舒脚步动了。

沈观微微侧首，就见傅羽舒缓缓地走到高文身前，轻声道：“高叔叔。”

“嗯？”高文顺了一口气，放下瓷碗，“别害怕，你奶奶的伤没什么大事，连针都不用缝，等会我去外面拿点外伤药来就行。”



傅羽舒不管那些，只问：“你是警察吗？”

高文挑了挑眉：“这么聪明？”



“你刚才压着我爸爸的姿势，电视里演过，很像，很标准。”

傅羽舒表现得很平静，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似的——发病的不是她他爸爸，受伤的不是他奶奶，遭到破坏的不是他住了十多年的家……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高文，一幅天真的少年模样，但问出的话，让在场的其他两人心中皆是一惊。



“那，如果我让他死掉，我需要负责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高文下意识和旁边的沈观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就见沈观上前一步，将傅羽舒一把捞到背后，歉意地笑了下：“傅小雀开玩笑呢。”



沈观并不擅长应付大人，尤其是在应下了“警察”这一身份的大人面前。对面的男人目光如炬，来回在沈观和傅羽舒身上扫视片刻，刚要开口，曲凝霜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来。



她手上沾了点血，刺得傅羽舒眼睛疼。

抬头见几人柱子似的杵在原地不知所措，尤其是傅羽舒，脸色都白了，立马心疼地走上前：“小羽啊……”

曲凝霜半蹲下身，拉住傅羽舒的手，轻声道：“你有没有事？”



说来也是问的无意义的话。傅羽舒刚从外面回来，压根都没撞上这场祸事，何谈有事？但母子连心，曲凝霜似乎没来由地感受到傅羽舒的不对劲，只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问。



这见血的事，对普通人来讲都是一场阴影。结合十多年前傅书江的欺骗行为，曲凝霜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该让傅羽舒待在这里，当即拽起傅羽舒的手就要往前走。

高文适时拦了一下：“别任性，事情还没解决，你带小羽去哪？”

曲凝霜不语，只是恨恨地回头瞥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



“我先外出买药，你看着点家里。”高文说。

“知道了。”曲凝霜吁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我和他们傅家相识一场，带小羽走之前，再帮他们一把，就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妈妈。”

冷不丁的，傅羽舒突然出声道，“我不走哦。”

曲凝霜一愣：“什么？”

“我不走，我就留在义村。”傅羽舒平静道，“我要在这里生活。”



*

回来之前，曲凝霜设想过很多种结果，但独独没想过，傅羽舒在目睹了真相的惨烈后，仍然选择留下来，留在傅书江这颗定时炸弹的身边。

她知道傅羽舒从小聪明，有主意，也是个好孩子，自然就不打算干涉他做的决定。

只是曲凝霜到底还是被这个答案激得心绪激荡，连傅羽舒为什么会知道傅书江的事都忘了问。



在沈观的建议下，曲凝霜和高文二人一起离开义村，去市里买药，先留傅羽舒在家照看奶奶。

一场闹剧临场，留下的终究是故事里的人。



傅羽舒看着地上被菜刀砍出的凹痕，打了一会呆，才抬头看向沈观：“哥。”

沈观：“嗯。”

“我进去看看奶奶，你别走好吗？”

沈观微怔，复而点点头：“好。”



傅羽舒嘴角一弯，露出一个笑来。看得沈观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犹豫之际他想说点什么，傅羽舒已经转身跑进了正房。



白日里，唯一的光源是来自天窗和东侧靠近长廊的一扇木窗。光线像捆绑的丝带一样，从外面直直地飘向床铺边，飘到柏英靠坐着的地方。

她的发间已有光线一般的白霜。



傅羽舒在窗边缓缓蹲下，轻声叫她：“奶奶。”

“诶。”

这声呼唤像刻入骨髓一般，柏英半闭着眼都能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她睁开眼，老人黄浊的眼球微微转动，最后落定在傅羽舒的身上。



“雀儿啊……”她说着，像收音机里伴着杂音的戏剧，“我的雀儿受苦了……”

傅羽舒爬上床，抱着柏英另一边没受伤的胳膊，状似撒娇地出声：“奶奶，伤口是不是很疼啊？”



“哪儿疼呢？”柏英道，“我小时候砍柴，手没少被镰刀划破，这点小伤算什么？”

傅羽舒轻轻笑了，像哄小孩儿似的：“那奶奶可真勇敢。”

四周蓦然一静。



正房中摆放着柏英每夜祭拜的观世音菩萨，白色的瓷妆人形放置在佛龛里，单指向上，端得一幅普度众生的模样。

但烟没升起，功未求得，菩萨也只是俯瞰着人世间，不愿垂帘一刻。



傅羽舒黑沉沉的视线望着那副悲天悯人的观世音菩萨相，终于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雀儿，你跟你妈妈走之前，记得再看看你爸爸一眼。”柏英说，“以后，可能没机会再见了。”

“嗯。”傅羽舒道，“我都听奶奶的。”

柏英以为傅羽舒已经决定跟曲凝霜去杭州，眼中倾露出不舍。但那是在暗处，她自以为傅羽舒没瞧见。



兴许是失了些血，情绪又受到冲击，年过半百的老人精神和身体受到双重冲击，没过多久，就漫上层层困意。

傅羽舒给她盖好被子，出门去端了盆水，回来时，就见柏英抱着一个相框一样的东西沉沉睡去。

他探头一看，原来那相框里装裱的，是年轻时候的傅书江。

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去，傅羽舒只能看到傅书江的半张脸——温和、儒雅，和半个多小时前那个疯狂拿着菜刀砍人的男人判若两人。



傅羽舒又呆呆地看了半晌，才不动声色地关上正房的门。



身后脚步声响起时，沈观不知不觉又抽完了一根烟。

他站起身，就看见傅羽舒正单手扶在门框上，眼神没落在实处——他在走神。



“傅羽舒。”沈观喊他，没应。

沈观换了个称呼：“傅小雀。”



傅羽舒这才整个人抖了一下，受惊一般看向沈观。后者在心里叹了口气，尽力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道：“想什么呢？”

“哥。”傅羽舒迈步出来。



他表现得和进门时并无不同，于是沈观也没注意他的异常。结果等人走近，他才发现，人傅羽舒是冲着自己来的。

两人身高相差一个头的长度，沈观沉默地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孩，正要开口，怀里就钻进了一个热源。



沈观：“！”

他洁癖与不喜欢被别人接触的毛病顿时发作，浑身都炸起了刺。可傅羽舒无知无觉，甚至把头埋到沈观的胸口，声音又闷又软地喊他：“哥。”

沈观：“……”

他终是放下自己推拒的手。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抱着，傅羽舒也似乎只是想借此求个慰藉。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半大点儿的小孩，再成熟，心思再重，独自一人也抗不下来。

就在沈观以为，傅羽舒不会开口时，小孩儿突然出声，声音几不可闻：“为什么是我呢？”



沈观：“……”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就像所有的世人一样——因车祸而失去双腿的司机问为什么是自己；因贫穷而无法继续治疗的癌症患者问为什么是自己；因旁人的错误而不得不付出沉重代价的无辜人为为什么自己……

沈观其实也想问，为什么是我呢？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任由傅羽舒抱着，双手悬在半空定住，就像在隔着时光，抱抱那个多年前问出和傅羽舒一模一样问题的自己。


22 像麻雀似的

曲凝霜回来一场，什么也没来得及做，就遇上傅书江难能一遇的发疯时间。她花了点功夫安顿好一切，才依依不舍地跟着高文坐上离开的大巴。

夏日蝉鸣声声，闷热的温度与太阳光搅拌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这条乡间小道上放了一把火。



傅羽舒很清楚，这次分别，再想要和曲凝霜相见，就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母亲二字，在他十几年以来的生活中常年缺席。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没有和曲凝霜在一起生活过多长时间，但奇怪的是，傅羽舒知道，自己是爱着曲凝霜的。



多年前的一个夏夜，柏英女士做好饭菜叫傅羽舒去吃，可没来由的，傅羽舒突然闹起了脾气，就是不愿意动筷子，一问，说是想吃青椒炒蛋。

夜色已晚，家里没有青椒，要吃这道菜，就得去几里开外的菜园去摘。夜晚看不见路，柏英觉得只是小孩子心血来潮，大不了明天再做，就拒绝了傅羽舒。



哪知她端好所有的菜，再回头唤傅羽舒时，就发现这小孩在哭。

他没出声，只是低着头在小声地啜泣，柏英又气又好笑，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说道：“咋这么娇气呢？吃不到青椒炒蛋就哭啊？奶奶明天给你做不行吗？”

傅羽舒只是摇头。



后来长大了，他就很少哭了。

多年后回想起来，那个夏夜里毫无征兆的情绪翻涌，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想吃青椒炒蛋——只是他突然记起，曲凝霜曾经给他做过这一道菜。



原来有时候，你以为你想吃青椒炒蛋，其实你只是想见一个人。



大巴车喷出的尾气冒着一股难闻的汽油味儿，将傅羽舒带回到现实。



高文早早地坐上汽车，留母子二人单独说话。临到走时，曲凝霜犹在劝解：“你要是觉得突然转学会影响成绩，那你高考完就去杭州好不好？杭州有很多大学不错，我相信以你的成绩肯定没问题。”



她蹙着一双柳叶眉，平时精明冷静的眼里尽是不舍。见傅羽舒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不说话，颇有些挫败，但她还是尽量柔声道：“我对你有亏欠……但，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你也不要觉得自己是我的拖累，好不好，雀儿？”



母子连心，傅羽舒是她从鬼门关上走一道捎回来的至亲骨肉，她怎么会不知道傅羽舒在想什么。

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已经是大人了，曲凝霜不愿意将他强硬地拴在自己身边。



傅羽舒只道：“妈妈，我们肯定很快就会再见的。”



于是曲凝霜终于不再说什么。

大巴司机在远处不耐地按着喇叭，滴滴滴直吵得人脑袋疼。

该说的都说了，近几年交通也逐渐便利，如果傅羽舒走出义村，他们再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



曲凝霜走上了车，一步三回头，汽车发动机轰隆隆启动，卷起一阵黑色的烟。

十人座的车摇摇晃晃地朝着远方开去，傅羽舒在原地等了一会，直到目光走到尽头。



*



这个兵荒马乱的周末很快过去。

原本打算趁着周末报复一下陈凯也没了心情，柏英身上的伤不重，但这件事对她精神上的打击挺大的，因此周中时，傅羽舒上学上得不太安稳。

转眼五天过去，一到周末，他就鸟雀似的飞回了家。



平时都是柏英女士做饭干活，现在便轮到了傅羽舒。

义村并不大，之前那个婆婆一吆喝，住得近的当场就听了个明白——原来是那傅家关着的怪物醒了。离得远的，也在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中知道了这件事。

沈郁青担心，就亲自过来瞧了瞧。



他见到柏英怏怏的模样，只劝道：“小羽知道了也是好事，你也别担心旁人会怎么说，我当年做的事不也是招致许多闲言碎语？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旁人看的。”

“我明白。”柏英笑了笑，“只是觉得雀儿太造业，心里过意不去。”

“男孩子皮实，不用像玻璃珠子似的看着。”沈郁青说道。



两人聊了一会，柏英的精神眼见好了很多，闻言竟也开始打趣道：“哪能像你养小观那样啊，你一辈子没娶妻，孩子也不会养，要不是小观听话，估计早就被你摧残得不成样子了。”

“沈观那臭小子能叫听话？从小到大不知道惹了多少祸……”



傅羽舒端着炒好的菜上桌时，正好听见那一句“你一辈子没娶妻”，心中一动。

许久之前，他还在想沈郁青这样的人物，老来时就算没有儿孙满堂，家里也不该如此凄清，连生病了，也只有一个孙子待在身边。

原来是没成家吗？

那……沈观又是哪来的？



他抱着满肚子的疑惑，偷偷看了眼坐在门槛上昏昏欲睡的沈观。

这些天，沈观好像一直都很困。

傅羽舒做饭的手艺不错，只是不会做太复杂的菜，这次沈郁青过来，他特意煎了条鱼，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香气。



热气腾腾中，沈观悠悠转醒，起身去帮忙摆桌，顺便叫傅羽舒去把两位老人叫过来。

两家住得近，常年都有来往，沈郁青和柏英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两个老人坐在桌前边吃边谈，从南侃到北，热闹的氛围冲淡不久前因傅书江带来的阴郁。



桌上四人，反而是两个小孩子比较沉默。

尤其是沈观。

期末将至，这些天傅羽舒既忙着复习，又忙着照看家里，一整个星期都没能和沈观见上几面。这次还是沈郁青亲自来登门拜访，傅羽舒才再次看见沈观。

几天不见，这人就又像疏远了一般，变成多日前那个从市里回到义村的沈观，好似浑身都扎着刺。

兴许是察觉到桌上的沉闷，沈郁青把话题引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总听你叫雀儿雀儿的，这小名儿有来头吗？”

“有啊。”柏英笑道，“他刚出生的时候，不像别人家孩子哭的响亮，断断续续一声一声，像麻雀似的。”



沈郁青也笑着，眉头舒展开来，不见苍老：“那我给他取的羽舒二字名，倒应景。”

“那可不，整个义村都找不出比你更有文化的人。”

柏英半打趣半揶揄，给两个孩子夹了几筷子菜，道：“那小观的名字又有什么说法？”

沈郁青不答，反而去问傅羽舒：“小羽你觉得呢？”

傅羽舒想了下，蹙着眉为难道：“嗯……因为沈爷爷喜欢秦观？”

沈郁青哈哈大笑道：“我倒没想到这层。”



说着，他拿筷子隔空点向沈观的方向，道：“要不你和你弟弟解释解释，观这个字用在你身上的意思？”

沈观没动。

甚至又夹了几筷子鱼肉放进嘴里，沉默地咀嚼着。他好像在想什么心事，一双墨色的眼睛半垂着，目光落在桌面上。

约莫是习惯面对这样性子的沈观，沈郁青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转而自己向其他二人解释道：“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这个字挺适合这小子的……”



“爷爷。”

沉默良久的沈观冷不丁地开口。

他放下筷子，墨色的眼睛盯着沈郁青，眼中情绪深深，无法辨别。他说道：“我想回市里见一个人。”


23 我真的只是想看他一眼

沈观要回市里这件事无可厚非，沈郁青还巴不得他赶紧离开义村。但他如此庄重地在饭桌上说起这个，引得其余三人纷纷朝他投去目光。

尤其是沈郁青。



老头儿虽然年迈，身体还病着，但目光不见浑浊，反而如炬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沈观：“见谁？”

沈观犹豫了一下，缓缓道：“杨志军。”



话音一落，不仅沈郁青，就连柏英的脸色都变了。

傅羽舒没听过杨志军这个名字，但不妨碍他从几人的神色中看出端倪。

沈观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而另一边的两位老人显然对这三个字分外敏感，刚才还和颜悦色地聊着天，转眼间就如临大敌。



桌上的饭菜犹冒着热气，傅羽舒安静地夹了一筷子菠菜，就听沈郁青道：“这件事回家再说。”

“回家你就会躲着我了。”沈观淡淡道，“我答应跟你过来，就存着在饭桌上跟你说这件事的心思。”

沈郁青脸色不悦，说了句“知道了，先吃菜”，就低头扒拉碗里的两口饭去了。他将瓷碗敲得叮当作响，作势不想谈论此事。



可沈观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不等沈郁青反应，乘胜追击道：“他出狱有一段时间了，据说在四处找我，我想去看看。”

傅羽舒咀嚼的动作一顿。

出狱……杨志军，是沈观的父亲吗？



他小心翼翼地偏过头，见沈郁青胸口起伏，斑白的头发附近好似有暴起的青筋，被强制压抑着。

沈观仿若对此无知无觉，继续用着古井无波的声音说：“说不定他很愿意见我，毕竟我是金贵的儿子。”



话音尾巴上，傅羽舒终于从平静到可怕的语气中，听出一丝淡淡的嘲讽，触之即逝。

一场家庭聚餐吃得人不是滋味，柏英放下碗筷，试图打破眼前这片冰封般的气场：“小观，咱们先吃完这顿饭再说吧？不然一会儿饭菜都凉了。”



“没事，让他说。”沈郁青“啪”一下放下碗。

“那我就说了。”

沈观要的就是这个开诚布公的架势。他也缓缓放下碗，一老一少隔着四四方方的饭桌对视，仿佛把这小小的一方位置当成了谈判桌。



“几天前，老张打电话到学校，说杨志军一直他的画室附近徘徊，估计就是想见我一面。盛情难却，十几年我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就算我好奇，你总得让我去看看吧。”



沈郁青：“只是好奇？”

“嗯。”沈观耸耸肩，“不然呢？难道还指望我认回他？”

“你可不只是好奇。”沈郁青冷笑道，“杨志军四十几岁进去，十几年过去，现在估计和我差不了几岁，你是怕他这种渣滓找你张老师的麻烦，甚至担心他重回义村，来找我的麻烦，是不是？”



沈观嗤笑了一下，似乎不打算承认，但沈郁青早已看透他的想法，言语犀利，瞬间化被动为主动。

“我说过很多遍，大人的事，就由我们自己解决。无论杨志军想做什么，是想认回你，还是想招惹我，他都要做好掉一层皮的准备——而这些，都与你无关。”



沈观双臂交叉，往后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说道：“爷爷，你是不是太霸道了点，怎么就与我无关了？”

“你不应该为这种人付出不必要的精力！”沈郁青冷声道，“我当年既然养着你，就已经做好迎接这些麻烦的准备，你根本没必要亲自去面对杨志军。”



两人一来一回，火药味十足，但每个人似乎都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柏英看得分明，心中着急，但这到底是人家的家事，她不能插手，也无法插手。只好拉着傅羽舒静悄悄地下了饭桌，将战场留给沈家爷俩。



沈郁青：“你以为我病糊涂了，不知道你上周已经偷偷去过一次市里？你以为你小梁师兄是吃干饭的？”

沈观微微抬眼，恍然道：“原来你俩早算计好了？”

在上一周，市里的张老师打电话来后，沈观的确回去了一趟，他谁也没说，但小梁师兄知道，没想到他转眼就告诉了沈郁青。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眼见话题越扯越远，沈郁青决定终止这场无意义的对话。

他整理好自己心中又惊又怕的思绪，缓缓呼出一口气：“你见杨志军，究竟想干什么？”

“就看一眼呗，还能干什么？”沈观说，“我想看看这种人到底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说来，沈观这一回，着实是枉费沈郁青的一番苦心。



沈观在沈郁青的教养下长得很好，那个除了和他有血缘关系，其他再无任何瓜葛的杨志军，在沈郁青看来，压根没有见的必要。

就算见面，无非就是一地鸡毛，说不定还会扰乱沈观如今平静的生活。



至于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如沈郁青所说，他应付得来。

可沈观偏偏不，他不仅不躲着，反而骗也要骗一艘船来，去迎上风浪。



甚至……沈郁青想到了更深处。

“你见杨志军，是想为你妈妈报仇？”



“不至于。”沈观终是笑了笑，将自己的真实想法摊到台面上来，“爷爷，我真的只是想看他一眼。”

从沈观出生开始，他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所有关于他们的事，都是从义村人的嘴里说出。



比如，沈观的妈妈是重点大学的大学生。

在一次义务支教中，刚考上大学的小女生，怀揣着善良的心走进大山，想要将知识的种子传播出去，结果却永远留在了这座大山里。

支教队伍离去的时候，她“被”自由恋爱，自此和一个叫作杨志军的男人捆绑在了一起。



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囚笼中，刚开始她还有力气跑。杨志军兄弟已死，父母也早早病逝，他身无长物却空有一身力气与时间，女生一次次跑掉，又一次次地被抓回来。



那时正是雨季，空濛的雾色里，像生长着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牢牢地困在原地。

后来，她就跑不动了。

除了柏英和沈郁青，义村的大多数人都冷眼旁观，而杨志军单身汉一个，本就是亡命之徒，他对沈郁青的多管闲事烦不胜烦，有一回，纠结着一批人闯进沈宅，将里面的戏台砸了个稀巴烂。



帮助的人都自顾不暇，更何况女生本人。于是在某一个深夜里，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孩子对于女性来说，既是负累，又是不可割舍的责任。那夜过后，在杨志军眼里，她总算有了贤妻良母的样子。

她安静下来。



杨志军也渐渐对其放松了警惕。先是愿意让她离开那间小屋，到院子里走走，后来会放风，任由她在义村里四处晃荡——孕妇嘛，挺着大肚子，再远也走不到哪里去。

殊不知，她是在计划着逃跑的路线。



十个多月后，儿子出世了，杨志军沉浸在喜悦中，兴高采烈地去市集上给她买补品。

结果回来后，儿子在床上哭，她却不见了。



杨志军对义村的路很熟，那座常年萦绕着碧色雾气的玉山，就是指引他前行的指路灯。他围着玉山，循着脚印，终于在十里地开外找到了她。

仅存的生机被扼杀，她发疯般地抓住杨志军的衣服，做着最后的挣扎。



在杨志军眼里，她便已经疯了。

疯了的人，就是没理智，会传染。

那一天，义村的风吹得格外响，如同送葬的唢呐声。



少女的梦彻底沉沦在黑暗之中。

至于沈观为什么在多年以后想要见杨志军一面，他自己其实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担心沈郁青老了，杨志军这种老无赖会威胁到沈郁青；或许是从小到大听惯了别人叫自己“扫把星”，就想看看将自己变成扫把星的是什么样的人；抑或者……没有理由。



就是想看一眼而已。



*



沈郁青先败下阵来。

他知道，沈观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就算性子烈，不服管，也懂进退知分寸，那是他从小耳濡目染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他看着身形轮廓已经长得如同成年人一般的沈观，悠悠地叹了口气。


24 摸摸怎么了

一场聚会不欢而散。

沈郁青到底是没明确地答应沈观——沈观看起来谁都不怕，想干什么干什么，但在某些事上，意外很听沈郁青的话。



老爷子义正词严地告诫沈观，近些日子想去市里，就要跟他报备，不然他就当没沈观这个孙子。

这话说得有些重，沈观却答应了。

于是，杨志军一事，莫名其妙地被提起，又莫名其妙地如一阵风般散去。



沈郁青往山后走去，回他的沈宅，柏英不放心，送了一路。

留在桌上的，就剩下沈观和傅羽舒两个小孩。



沈观刚输出完自己的观点，正浑身舒坦着，连鱼冷了都吃得津津有味，结果不经意一抬眼，就看见对面的小孩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沈观的筷子顿了顿，“有事？”

傅羽舒：“你为什么故意在我面前说起你爸爸？”

沈观：“……”



这小孩也太敏锐了吧！

沈观的筷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好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鱼肉，淡定道：“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是因为那天我抱过你，所以才这么做的吗？”



傅羽舒扳着指头一一细数沈观的心思：“第一，你看见我爸爸这样，所以想用自己的事告诉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第二，在我家的饭桌上，你知道沈爷爷会顾及我们，不会轻易发火，所以借此让沈爷爷妥协；三……”

“三什么三。”沈观伸手点了下傅羽舒的额头，把人推得一歪，“我说什么了？半大点小孩怎么脑子里装的尽是些阴谋诡计？”

“唔。”傅羽舒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地闭了嘴。



心里明白就行，说出来，沈观哥哥会害羞——傅羽舒在心里偷偷地想。

沈观看见傅羽舒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在心里打什么小九九，他眉头一拧，故作深沉地开口：“我告诉你傅小雀，不要趁机动什么歪脑筋……”

话音刚落，对面那矮他半个头的人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一回生二回熟，上一回沈观炸过一次毛，这次竟然感觉良好地接受了。只是怀里莫名多了一个热源，还是在如此近的情况下，到底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观手臂张开，悬在半空，不知道傅羽舒要干吗。



“再抱一次，你能告诉我，他入狱的原因吗？”沉闷的声音自傅羽舒胸腔传来，两人身体相贴，几欲共振。

沈观眉头一挑：“得寸进尺？”

“没有。”傅羽舒说。



他没有，只是在刚才那场和沈郁青沉默的对峙中，傅羽舒发现，沈观并非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沈观先行退步。他放下手，垂在身体两侧，淡淡笑道：“想听什么？”

人生这些事儿无非就是生死离别，过客匆匆。世人都是在莫测天气下生长的劲草，艳阳、狂风、暴雨、霜雪纷至沓来，没有哪一株不会历经摧折。



沈观把那些往事一一道来，说叫不出名字的母亲，说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九十年代的义村，死一个人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曾有人见到某家的独居老人浑身赤红地漂浮在池塘里，街坊邻居问起来，说是家里穷又想喝酒，他就去厨房翻出烧锅的劣质酒精，咕噜噜灌了一整瓶；有人下田除虫，背在后面的农药箱破了一个大洞，剧毒的药沾了一身，晚上回去人就没了；还说有老太太打麻将，刚赢了一场，正欢天喜地地数着钱，转眼就倒在了地上。



人命如腐草。

所以一个女大学生，下嫁而来被她男人活活掐死的消息不胫而走后，也没掀起什么大波浪。



警察来了，警察又走了，顺便拷走了双眼猩红的杨志军，杨家就剩下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

杨志军孑然一身，像是一个活在平行世界的人。在警察来之前，他把刚出生的儿子藏在深深的草丛里，死活也不告诉别人。



那也是一个夏日。

沈郁青得知了这件事，便和柏英两个人翻遍了整座玉山。蚊蝇、蛇虫，还有未知的野兽都是要命的东西，他们两人，还有几个义村的邻居，花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才终于找到了藏孩子的地方。



“老头子说我嗓子条件不错，就算藏得深，哭声也能传出几百米开外，把他们都引过来。”沈观说，“当年差点就跟着他一起唱戏了。”

傅羽舒蹲在沈观的身前，双肘搁在他的腿上，歪了歪头：“唱戏不好吗？”

“你喜欢？”沈观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思。

“唔，还行。”傅羽舒低下头想了想。

“还行也不成。”沈观说，“老爷子已经不收徒弟了。”



至于为什么不收……沈观没有多说。

人都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老爷子的一生，可以说是成也因戏，败也因戏。傅羽舒听得虽懵懂，但也没多问。

两人一个说一个听，不知不觉，一上午的时间就过了大半。



话到尽头，沈观说得有些口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眼睛一动，便透过玻璃杯看见傅羽舒的样子。

眉眼很软，头发也不妥帖地半翘着，乖巧得几乎让人忘了他是个白毛黑心的小狼崽。

沈观手指忍不住动了动，片刻后，顺着自己的心意让掌心落到傅羽舒的头顶。



对上傅羽舒疑惑的视线，沈观清了清嗓子，淡淡道：“摸摸怎么了？”

“……”傅羽舒眨了眨眼，“哦，那你摸吧。”

说着还把头主动往上蹭。

……更像小狼崽了，沈观一边默默收回手，一边心想。他的手心还残留着柔软发丝擦过的触感，酥酥麻麻的，从神经末梢直至心底。



柏英脚步声响起来时，沈观就心虚地跑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从傅家的院子到深宅，不过十分多钟的脚程，柏英去了半个多小时，约莫着停下来和沈郁青说了些什么。

沈观顺着田埂走回去。今天的风很大，把路边的树叶吹得迎风招展，姿态万千。



院外有一颗李树，沈观原本已经走过了，突然想起沈郁青最喜欢吃的就是李子，于是又折返回去。

宅子里的穿堂风依旧。



沈观推门而入时，第一眼就看见廊下长明的灯。风过无声，他把一捧用井水浸泡过的李子摆在桌面，随后悄然离去。

斑驳光影下，李子上的水珠晶莹剔透，宛若一颗赤诚的心。


25 我只叫一个人哥

再次回到学校时，沈观乖了几分，不再逃课，决定坐在高二（3）班的教室里好好待到暑假开始。

只是他屁股还没坐热，就从同桌口中得知了一个噩耗——下午进行语数外期末摸底考试。

更不幸的是，分数下来后，需要家长查阅并签字，以表示他们对即将到来的高三的重视。



课间时分，同学们就此事讨论得热火朝天，有人仰天长叹，有人摩拳擦掌，唯有沈观兴致缺缺。他撑着头望向窗外，另一只手上夹着一支铅笔，正随着指尖的动作转得飞快。



沈郁青说得没错，义村确实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高二下学期转到这里，除了能近距离照顾沈郁青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好处。



还好，高三快来了。

等联考一过，再在校考里拿几个证，他就带着沈郁青离开。



离开……

沈观的神色微动。



离开，是不是见不到傅羽舒了？这小孩才初二，还有好几年呢。



思至此，沈观觉得自己脑子出了点毛病——当初他回到义村，本就打算绕着这个麻烦走，是人自己狗皮膏药似的赶都赶不走，怎么没过几天，自己就想到以后了？

沈观嗤笑一声，收回转笔的手，将注意力落回桌面的画纸上。



与此同时，在另一栋楼的初中部里，也有一群人在为下午的摸底考哀嚎。

女生们大多恬静，得知消息后都默默地接受了，有的甚至已经打开书本开始背英语单词，但一些男生按捺不住，纷纷抱怨着。



“为什么我们要跟着高中部一起考啊？还要跟他们一样给家长签字？”

“就是啊！直接期末考试就行了啊！搞什么摸底考，烦死了！”

“老班原话——未雨绸缪才好从容应对，可我们又不高考……”



“我们有中考啊。”周妙妙从书本里抬起头说，“这没什么好怕的吧，好好考就行了啊！”

周妙妙在期中考了个年级第二，平时成绩也没掉出过前十，自然不怕考试。她这话说得并没错，可在某些人耳朵里听起来就不是那么好听了。



坐在讲台桌上的陈凯正翘着个二郎腿，闻言“咚”的一声踢向前面的课桌，桌面上的东西跳舞似地颤动起来，掉下去。

课桌的主人敢怒不敢言，沉默着捡东西，就听陈凯暴躁地说道：“大男人说话你一个臭丫头片子插什么嘴？”



周妙妙明显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当即冷笑一声：“男人？毛长齐了吗？”



“你要不要试试？”



说着，陈凯从讲台桌上跳下来，一副真的想要做些什么的姿态。

他长得人高马大，剪着个寸头，平时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旁人看着就打怵。站在周妙妙身前，大半的阴影全部覆盖下来，更显压迫感。



周妙妙还没来得及说话，课桌就被猛地一推。

力道不大，但足以起到震慑作用。



傅羽舒原本正在做数学题，一个C被迫拐了个弯，硬生生画成一个O。

他皱了下眉，缓缓抬起头。



他不笑的时候，一双黑得如同墨汁的眼睛深不见底，直勾勾地盯着人，时间久了就会让人感觉浑身不适。

陈凯也感觉如此，但身为“大男人”的自己，不能在一个长得像娘们似的男生面前露怯，他想。



可下一秒，傅羽舒眉心舒展，嘴唇一弯，露出两颗小虎牙：“陈凯哥哥，有事儿吗？”

陈凯作势拍桌的手一顿。



没了发飙的由头，那只手停在半空，怪尴尬的。

陈凯缓缓舒了口气，边收回手边向傅羽舒投去轻蔑的目光：“恶不恶心，见人就叫哥，我看你不是长得像娘们，你压根就是个娘们吧。”



也不知道陈凯是被无性繁殖出来的，还是从他爹肚子里爬出来的，张口闭口就是娘们娘们。

傅羽舒也不生气，只是乖巧地笑着，不带任何敌意。



反倒是周妙妙先火了。

“说你傻逼还抬举你了，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长什么猪头样好吗？别出来恶心人！”



“你——”怒火对冲，越发燃烧得旺，陈凯抬起手，想也不想就朝周妙妙扇去。



傅羽舒猛地站了起来。

这一下，他的身体和课桌相撞，“轰”的一声，瞬间吸引了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陈凯和他之间只隔着一张课桌，傅羽舒的力道在前，陈凯自然就会被这股力往后推。于是他不仅被推得一个趔趄，肚子也被课桌一角磕狠了，疼得半天起不来。

同学们面面相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唯有周妙妙满脸担心。



陈凯并不好惹。言语上的冲突尚有进退的余地，但若是上升到肢体冲突，可就不是那么好翻篇的。



她紧张地看向傅羽舒，就见后者垂着头，双手拽着袖子，既不安又愧疚。

周妙妙：“……”



傅小雀是这样的人吗？她做题做出幻觉了？

“对不起，陈凯哥哥。”傅羽舒软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

“你他妈的——”

“陈凯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呀。”傅羽舒抬起头，眼眶似乎还有些红，“我只是看见老师来了，想提醒你一下。”



陈凯：“……”

周妙妙：“……”



教室里所有的同学在傅羽舒话音刚落的瞬间，纷纷回头往后看去。

果不其然，一片静默中，教室后门的透明窗口上，露出了一个熟悉的头。



……靠！

所有人在心里同时骂道，老班什么时候来的？！



陈凯的下场是被罚站到下午的摸底考开始。

闹剧结束，傅羽舒乖乖坐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他微微抬眼，黑沉的眼睛看向走廊门口的陈凯。



陈凯。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轻蔑地笑了一下。



我才不是见人就叫哥，傅羽舒心说。哥哥这两个字等同于“傻逼”，而哥，才是真的哥哥。

我只叫一个人哥。



*



在越来越吵闹的知了叫声中，高中部和初中部同时迎来了期末的摸底考。

这次考试是校领导早就安排好的，为的就是调动大家学习的积极性，增强紧迫感。所以周三考完，周五下午成绩就出来了。

下午四点左右，傅羽舒的班主任开始上最后一堂班会课。



先是夸奖，后是批评，最后总结加打鸡血，老生常谈。夏天本就容易犯困，尤其是下午，他们想睡又不敢睡，只得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地打。

直到试卷被发下来。



班级的第一第二依旧被傅羽舒和周妙妙两人拿下，其他人各有各的进步与退步。班主任在上面喷唾沫星子的时候，傅羽舒忍不住回头看了陈凯一眼。

前些日子，按照班主任的要求，陈凯被迫搬到第二排，也就是傅羽舒的后桌，美其名曰互帮互助。



于是此时傅羽舒只需要微微转过头，就能看见陈凯英语试卷上的分数——15分。



竟然还有分。

傅羽舒转过头，敛去眼底的流光。



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班主任讲得口干舌燥，还不忘最后一遍提醒：“记得给家长签字，下周要检查的。”

“知道了——”

班主任在学生们拉长的调子里，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所有人也一哄而散。



周五是学校最留不住人的时间段，瞬息之间，教室里几乎所有人都跑了个精光。陈凯倒是还没走，因为上课的时候班主任的话太催眠，他就在人眼皮子底下睡着了。

归属于“惯犯”的陈凯，班主任也懒得管，索性让他睡个够。



傅羽舒收拾好书包后，缓慢地站起来。



陈凯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横在桌子上，橡皮、笔、书本，还有他自己。他双手交叉趴着，整个人压在试卷上，将纸张压得皱巴巴的。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陈凯却还睡得不想醒。

傅羽舒假装不经意地走过陈凯的桌边，又不经意地甩手挥向在课桌边缘摇摇欲坠的英语书。



“啪”的一声，英语书掉在地上，砸起一团灰，也砸醒了睡梦中的陈凯。

“操！”



即便还在睡眼惺忪的状态，嘴边还有肉眼可见的水痕，陈凯出口的第一句话也是骂人。待看清楚是傅羽舒，他心底的火气更是止不住地往上冒。



“傅羽舒，你是不是想死？”

“对不起对不起。”傅羽舒低着头不住地道歉，“我不小心的，陈凯哥哥我帮你捡起来吧。”

“别他妈用你的脏手碰我东西！”

这回陈凯彻底清醒过来，他一把推开傅羽舒，像是看见什么瘟神似的，自己蹲下身去捡书。



这一让开，试卷便露了出来。

皱巴巴的卷面，鬼画符似的答案，外加一个猩红色的15。



傅羽舒顺着被推的力度，手轻轻在卷面上一挥，那个猩红色的15就被同样颜色的笔触多加了一条杠。

15变成了75。

他顺手帮人把试卷对折起来，挡住分数。



做完这一切，傅羽舒将藏在手心处的红笔收回袖中，对上陈凯不悦的视线，微微笑道：“下周见啦，陈凯哥哥。”


26 你抱着我

陈凯走得匆忙，自然就没注意到试卷的异常，只飞快地将它塞进书包，随后一阵风似的跑了。

有值日生刚做完卫生，回来见傅羽舒还在，随口打招呼：“还没走啊？”

“嗯。”傅羽舒点点头，“等人。”



学校离义村远，住在镇上的小梁师兄主动“请缨”，每个周末前送他和沈观回去，这个时间小梁师兄还没到。

他重新坐回座位，单手撑着头，静静地盯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



三楼不高，坐在窗边，操场的景色一览无余。跑道上铺的是碎石子，大片苍翠的绿从墙角一直蔓延到跑道，生机勃勃绵延生长，宛如望不到尽头的夏日。

虽然还没到以肉眼就能看到热浪的季节，但绿色打眼，是这片简陋操场中唯一的亮色。



看久了，眼前就生出一层模糊的重影。



“傅小雀！”

冷不丁地，有人喊了他一声。



紧接着，声音的主人从门口跑到傅羽舒的座位边，气喘吁吁：“太好了！你还没走！”

傅羽舒看清来人，愣了一下：“周妙妙？”



“我听说你家在玉山那边？”周妙妙气还没喘匀，撑着桌子，话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把我的自行车借你，你骑回家吧！比你走路要快一点。”

傅羽舒不明所以：“为什么？”

“我不是骑车来的嘛，刚刚我妈妈过来接我了，说是要去镇上见个亲戚，见完就直接回家。我不放心把车放在学校，就想到你了嘛。”



周妙妙今天依旧扎着一个马尾，只是早上看还是散的，现在就已经编成了一股辫子，安静地垂在脑后。

脸色桃红、眼眸水亮，一如少女最初的模样。

她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根本不给傅羽舒拒绝的机会，隔空丢了过去。



“啪”的一声，准确落在傅羽舒的课桌上。

等傅羽舒抬起头，人已经跑了。



没多久，周妙妙已经冲出教学楼，和等在校门口的中年女人手挽手地走出大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从傅羽舒所在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车窗后隐蔽的黑影。

他转过头，看见车锁钥匙上，有一颗粉色的桃心。



*

“叮叮叮——”

沈观刚从高中部下楼，就听见一阵清脆的铃声。

他一抬头，就见傅羽舒踩着一辆自行车站在楼下——这个时间老师早不知道去了哪里，自然就没人管是否有人将车推到教学楼来。

那自行车还可爱得很，前面的车篓贴着许多亮晶晶的闪片，粉色的白色的全是花朵状。傅羽舒一脚落地一脚踩在车踏板上，又按了下铃铛，喊他：“哥。”



“……”沈观额角一跳，“你这又玩的哪出？”

“上车。”傅羽舒笑着，露出两颗虎牙，“载你回家。”



在沈观抗拒的姿态下，傅羽舒将周妙妙借车给他的事简单解释了一下。巧的是，小梁师兄刚才也打电话到保安处，说今天暂时没空，让沈观带着傅羽舒搭车回去。

于是，这个意外出现的自行车，就显得太合时宜。



只是沈观是绝对不会把主动权交到傅羽舒手上的。

“下来。”沈观拍了拍傅羽舒的脑袋，“我可不敢让你载，到时候你给我带沟里去。”



他把书包背在前面，又低头调节了一下座位的高度，随后长腿一迈，稳稳地掌住了龙头。

刚才车在傅羽舒手上，他需要倾斜车身，才能掌握平衡。和沈观两腿一伸就能撑住的轻松比起来，愈显得他人小腿短。

其实傅羽舒和大多数同龄人相比并不算矮，是沈观长得太高。

傅羽舒怏怏地垂下头。



沈观回头看了他一眼，立马了然，哼笑道：“谁让你平时不好好吃饭。”

“我会长高的。”傅羽舒握了握拳头，满脸不服，“我只是还没长大。”



说着，他看向自己的脚尖，继续小声地重复着：“我会长大的。”



“行了，没嘲笑你。”

沈观看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好玩，上手掐了一把他的脸。力道很小，却掐出一道明显的红印。

罪魁祸首对上傅羽舒无辜的眼，轻轻咳了一声，道：“走了，傅小雀。”



这辆属于周妙妙的粉红色小单车，载两个男生也丝毫不吃力。两人从校门口骑出去，一路收获了无数路人的目光洗礼。

沈观目不斜视，悠哉游哉地踏上回家的路。



玉山是义村最高的一座山。听闻早年间有一位诗人路过此处，在玉山小居数年，也留下过几首脍炙人口的诗。只是在大家口口相传中，传闻渐渐失去了它的真实性。

唯一真实的，便是这如画一般的风景。



六月初还不算太热，沈观穿着一件薄衫，身形在骑车的动作中不断显现。

石子路不好走，虽说沈观蹬得很稳，但若是不抓紧车身，遇见难走一点的地方，就容易直接被颠下车。

起初，傅羽舒是抓着后座的横杠的。



但他一抬眼，看见沈观线条流畅的后背，以及腰间紧实的肌肉，忽然改变了主意。



“哥。”他叫道。

“说。”

“我抓不住后座。”傅羽舒软声道，“手疼。”



确实是疼的，捏杠捏久了，手心容易血流不畅，生出一道红色的印子。

恰逢下坡，沈观边点刹边分神回头：“那你抓住我。”



“嗯。”

傅羽舒乖乖地点了点头。

夏日单薄的衣服原本是贴在身上的，抓住衣角就不可避免地蹭到身体。要是干脆抱住沈观的腰还好，但偏偏傅羽舒只抓一个角，走在石子路上一路颠簸，傅羽舒的手指就一路蹭着沈观的腰窝。

既暧昧又让人心痒。



沈观吸气呼气，最终实在是忍不住了：“你抱着我。”

“啊？”傅羽舒眨眨眼，“可是，你不是有洁癖吗？”



“……”沈观无语了一瞬，“对你不洁癖，行了吗？”

别以为他不知道傅羽舒是故意的，他只是懒得和他计较。要不是骑着车没空，他的手早就拍人脑袋上去了。



但傅羽舒好像很开心。

他轻笑了一声，张开手臂，如愿以偿地环住沈观的腰身。

两个少年滚烫的身体贴在一起，好像比太阳的温度还高，难耐异常。



好在，回家的路并不算太长。

作者有话说：

傅小雀（已黑化）
-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说：请给我海星。
如果要在上面加一个数量，我希望是：摩多摩多！


27 他在寻求安全感

主干路的岔口分左右两边，右边是傅家。远远看去，烟囱上升起的袅袅炊烟证明柏英正在做饭，并且等待着傅羽舒回家。

车轮压过石子路，在尽头的道路轧出清浅的车辙。



傅羽舒坐在后座，黑沉的眼睛望向的，却不是他回家的方向。

他轻轻扯了扯沈观的衣角：“哥，往左走。”



“？”沈观一顿，连带着动作也停了下来。他双脚撑地，回头再一次确认道：“去左边？”

“嗯。”

傅羽舒点点头，随后便不说话了。



往左走，既不是傅羽舒家的房子，也到不了沈宅。但是，即便是沈观，也知道左边那条路通向的几户人家，其中一家就是陈凯。

80年代的时候，陈凯的爸爸应召国家政策，去沿海城市赚了点钱。回到义村后，就建造了整座大山里唯一的二层小洋楼，气派得很。



沈观隐隐猜测到，傅羽舒想干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掉转龙头，往左边的岔路走去。



时近傍晚，每家每户都忙着准备晚饭，路上多的是放学回家的学生。

几只蜻蜓沿着低矮的屋檐飞过，在路边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上停留片刻，又向远方飞去。



那座二层小洋楼便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

不同于沈宅的清幽古朴，陈家的这栋房子处处都彰显着他家的财大气粗——大红大金的建筑配色，门口伫立着的两座涂漆的石狮子，还有夸张地将房子围得紧密严实的院墙。

陈凯的爸爸就在院中。



他眯着眼躺在一张躺椅上，穿着件白色的无袖背心，俨然是义村中最常见的中年男人的模样。

只是他右边的臂膀上到底是有些不同——那原本应该长着手臂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一团不规则的肉在上面，摇摇欲坠地挂着。



“他早年间在工厂里做事，右手不小心卷进机器里，就成这样了。”傅羽舒说，“后来得到了点赔款，就从沿海回来，窝在这义村里。”

“所以呢？”

“他年轻的时候一直想娶个老婆。但村子里都挺迷信的，认为他断了一只手，不吉利，所以媒人来来回回换了无数个，他还是没找到老婆。”



陈凯的爸爸——陈伟雄，恰时在躺椅上翻了个身。

沈观的目光由远及近，冷冰冰地落在他的后背上：“我知道他。”



何止知道，当年沈郁青家里被砸，一些唱戏用的东西被抢出去烧了，事情就有这位陈伟雄的份。

大多无所事事的中年男人，穷尽一生追求的不过是钱和女人。但恰恰这个世道，女人是最不值钱的。



“来这干什么？”沈观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后座的傅羽舒身上。后者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弯着唇角，轻而浅地笑了一下。



领居家的灯火明灭，炊烟袅袅，似乎都与陈家无关。陈伟雄只是闭着眼，身体随着躺椅一晃一晃，像是已经陷入深眠。

沈观和傅羽舒是踩着自行车回来的，自然要比两条腿走路快。他们靠着单车等在路边，没多久，就看见陈凯从另一边的小路走回了家。



也不知怎么的，陈伟雄突然睁开了眼。

吓得陈凯脚步一顿。



这个人高马大的少年，平日里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回到本应该是避风港的家中，却换了一副模样——像是风中瑟缩的小草抖个不停。

因为他察觉到陈伟雄生气了。



陈凯在脑中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过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地方能惹陈伟雄生气的，于是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爸。”

陈伟雄：“你摸底考考得怎么样？”



陈凯瞳孔一缩。

摸底考这件事，他并没有告诉陈伟雄。义村里基本上也没什么人和他爸这种人来往，如果陈伟雄知道，那只有一个可能。



“老师给陈伟雄打电话了。”傅羽舒说。

他看着在陈伟雄注视下瑟瑟发抖的陈凯，一时觉得新奇，不免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

沈观嗤笑道：“陈凯本来就烂泥扶不上墙，他爹知道他的成绩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你们老师无聊到这个地步？”



傅羽舒意味不明地点点头：“可能吧。”



如果他没有去办公室告状，说陈凯在学校受保护费的事，或许老师也不会想起陈凯这一号人。



在一父一子无声的对峙中，沈观渐渐觉得有些无聊了，唯一让沈观觉得有趣的，是傅羽舒的反应。

他眼中露出的，那种类似暗夜中窥视的狼的眼神，令沈观生出几丝熟悉的感觉。

这使得他继续往下看去。



果不其然，陈凯缩着脖子蹭到陈伟雄身边，嘿嘿笑着：“爸，您也不是不知道，我成绩就那样，老师给您打电话说什么了？”

“倒也没有说什么。”边说，陈伟雄边撑着椅背坐起来，“就说了你在学校丢人的事。”

陈凯笑意一僵：“丢人？”



“陈凯，老子是没给你吃没给你穿，你要在学校找别人勒索钱？”陈伟雄冷笑着，“你们老师都告状到我头上来了，怎么？你要让镇上所有人知道，你老子是个钱花得差不多了的穷鬼？”

原来是这个。

陈凯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爹的性格，所以才敢大大咧咧地在学校到处受保护费。他知道陈伟雄不会说欺负人不好，只会觉得这件事影响到他自己的形象，丢了他的脸面。

在某些时候，陈伟雄甚至是赞同陈凯这个行为的。



所以他挨不到这顿打。

想到这里，陈凯轻松了很多。他轻车熟路地安抚陈伟雄的情绪，又是哄又是恭维，胡乱吹一通后，才让陈伟雄收回那张驴脸。

“下次干这事别让老师知道。”陈伟雄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陈凯一眼，“至少别给别人告状的机会。”

“嗯嗯！”陈凯连连点头，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陈伟雄站了起来。

因为常年累月地酗酒抽烟，他长了一身的肥膘，尤其是肚子，像极了怀胎数月。在陈凯点头哈腰中，他伸出手，懒懒道：“卷子呢？给我看看，你们老师不是要签字？”

“好嘞！”陈凯笑着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卷子，递过去，“爸，我这次认真做题了，所有答案都填满了！快夸我！”



“嗤。”陈伟雄不以为意。

他抖开卷子，眼睛一眯，首先看见了分数格上的红色数字。



“哟，考得不错？”陈伟雄笑着夸了一声。

在陈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时，陈伟雄已经将卷子翻了一个面，顺手抄起别在胸口的圆珠笔。

可当他看到卷面上一片不忍直视的红叉时，动作却迟疑了。



他的额角重重地抽搐了一下，就连站在远处的傅羽舒都看见了。

下一刻，他放下卷子，眼中蕴藏风暴：“陈凯。”



*

在陈凯求饶的哭喊声中，傅羽舒自顾推着自行车原路返回。

他眼中波澜不惊，像是很仔细地看着脚下的路，以免不小心被绊倒摔跤似的。



走了半程，自行车前进的动力忽然受阻。

他缓缓回头，就见沈观满脸严肃，一手拉住自行车的后座。



“你干的？”

“我干的。”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准备很久了？”

“差不多吧。”

两人一来一往，语气平静，像是讨论晚上回家吃什么。



傅羽舒：“陈凯暴力，是因为他爸爸暴力。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陈凯早就成了第二个陈伟雄。我知道，他爸爸最讨厌的是别人骗他，因为他自己经常干。”



在傅羽舒毫无愧疚，并且隐隐露出痛快的神色中，沈观叹了一口气：“你怎么总是抱着这么重的心思呢？”

“我就这样。”傅羽舒冷静地说道，“你不是第一眼就看出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在小时候所有人都围着沈观的时候，傅羽舒就在一旁冷眼旁观。沈观分发糖果和零食，不小心落下傅羽舒一个人的时候，傅羽舒就起了报复的心思。

他那时才萝卜头点大小，只知道自己被落下，心里不痛快，想要报复回来。于是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故意往沈观身上一撞，随后被反作用力撞进了粪坑里。



沈观看得明明白白，并且记了十年——为此，沈观被沈郁青狠狠地骂了一顿。

所以在刚开始回义村时，他才会绕着傅家走。



他虽做事随心所欲，但实在拿傅羽舒没办法。也不知，这个当初跟在身后，既瘆人又黏人的小豆丁，早就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观看着眼前的傅羽舒。

这小孩与记忆中的那个傅小雀重合，样貌变了、身高变了，唯一没变的就是眼神。

黑色的，如同井底看不见的深渊。





可在这毫无愧疚的眼神中，沈观却看出了一丝紧张。

是啊。拥有傅羽舒这种心思的小孩，想亲眼看到陈凯被陈伟雄殴打，自己来就行了，为什么要拉上他？

是不是因为——独属于小孩的别扭？

虽然不想承认，但沈观觉得，自己或许已经被傅羽舒划分到了同一阵营。

他在寻求安全感，沈观想。



身前站着的小孩还不到他的肩膀，看着就容易让人产生怜爱的心思。尤其是那双眼，旋涡似的，又黑又亮。

沈观抬起手，熟练地放在傅羽舒头上，又熟练地揉搓了一把，淡淡道：“虽然不太地道，但不得不说，挺爽的。”



傅羽舒猛地抬起头。

沈观：“早看这人不顺眼了，我正打算找个机会给他套上麻袋拖出去打一顿。”

傅羽舒眨眨眼：“……在学校打架会被记过。”

“所以你才想着背后阴他？”沈观眼睛一睨，“干得不错。”



兴许是沈观的表情太夸张太假，又或许是知道了沈观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傅羽舒直接笑出了声。

随后，他脸上的笑意淡去，低着头轻声道：“谁让他总欺负我。”

还委屈上了。



傅羽舒垂着眼，抿了抿嘴：“奶奶说，要与人为善，不要和别人起正面冲突。”

“嗯。”沈观淡淡应了一声。

“因为正面撕破脸，就意味着后续有一系列的麻烦需要处理，这不是我的生存美学。”

沈观：“……”

“哥。”傅羽舒抬起头，最终还是问出口，“你会不会讨厌我啊？”




28 聊聊

雨是在第二天早上下起来的。

昨天傍晚，沈观看见蜻蜓低飞时就知道，这场暴雨无可避免。



雨一下，义村就仿佛越过空间，进入到一幅水墨画里。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瓦片上、屋檐间、水井里，宛如有人敲出各种音阶，敲得人昏昏欲睡。

沈观坐在廊下，刚做了一场梦醒来。



二楼沈郁青的戏声细碎传来，和着雨滴荡开一层层涟漪。

“老爷子。”沈观屈着一条腿，冷不丁地叫了一声。



戏声戛然而止。好半天，楼上才传来沈郁青的声音：“干什么？”

“你说，我看起来像个循规蹈矩的人？”



上面的动静一停，随后响起脚步声——是沈郁青踩着二楼的沉木楼梯缓缓走下来。

“你吃错药了？”

沈郁青背着手出现在沈观的视线中。他今日穿了一件唐装，因为刚听过戏，脸上焕发着喜悦的红光，就像电视剧中住在老宅子里的贵族小老头儿。



“要不要我数数你都干过什么事？”沈郁青说，“五岁那年你骂我乌龟大王八这事就不谈了。七岁的时候，你带着一帮小屁孩去烧人家的草垛，结果火势起了灭不了，一连烧了好几片，差点把人家旁边的院子也点着了。”

“再大一点，我送你去市里学画……你还记不记得你张老师的女儿？人家一个乖巧文静的小女生，跟着你上树下水掏鸟窝，硬生生被带成一个猴儿。”

“你现在大了，不屑去做这些幼稚的事儿，就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沈郁青嗤笑一声，“没门！”



沈观乐了：“那您就没管管？”

“我管得了吗？”沈郁青说，“你小时候可比现在还不服管，脾气倔得跟驴似的。”



话匣子一打开，沈郁青就恨不得说上三天三夜，把沈观小时候做的那些离经叛道的事说个遍。

话到尽头，他目光一瞥，见沈观只是笑着在听，心里忍不住一叹。

“其实我不怎么想管。”沈郁青轻声说，“小孩嘛，只要不走歪，随便你怎么长。”



说起这些，那些被沈观的到来弄得鸡飞狗跳的生活依旧历历在目。

男孩小时候顽皮无可厚非，只是沈观是变着法地折腾，好像硬是要弄些什么动静出来，以博得关注。但要是那事儿真的闹大了，这孩子也知道错，就自己冲到前面去挨骂。

都不用沈郁青出马。



沈郁青没养过孩子，沈观却在岁月的流逝间，兀自如野草般长大。



“那傅羽舒呢？”沈观问。

“小羽？”沈郁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羽怎么了？”

“他小时候也跟我一样？”

“拉倒吧。”沈郁青白了他一眼，“整个义村都没有比小羽更乖的孩子了，你还能和他比？”



乖巧？

表面上看确实是，沈观想，如果他们没有重逢的话，他也会这么认为。



昨晚住在附近的住户，耳朵好的，都听见了陈凯的惨叫声。

陈伟雄打起人来，可不只是打。他会用尽身边一切趁手的工具，冷静地、残酷地听着惨叫，以达到泄愤的目的。



傅羽舒也是。

但他比陈伟雄平静。



如果有人说起来，陈凯改分数是被人陷害的，然后在沈观和傅羽舒两人中选那个实施者。

答案只会是他沈观。



沈观自己也是这么觉得——那是他能干出的事。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傅羽舒会问出“你会不会讨厌我”这种问题。

“讨厌？”沈观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为什么？”

当时傅羽舒很认真地看着他：“大人不会喜欢太聪明的小孩，尤其是自作主张，让大人的权威性受到挑战的小孩。”

“巧了。”沈观笑道，“我就是喜欢做这种小孩。”



“唔。”

傅羽舒低下头，好像是笑了。

“如果陈凯挨不到这顿打呢？”沈观忽然问道，“比如你们老师没打那通电话，又比如陈凯比他爸爸先发现分数不对……”

“所以我会过来亲自看着呀。”傅羽舒说，“事情一切顺利，我就只用看着；如果不顺利，我自然有办法让陈伟雄看到分数。”



沈观沉默了。



“哥，我会保护好自己，”傅羽舒最后说道，“也会保护你。”



雨声静了一瞬，好似有阳光试图冲破重重云层，洒落人间。

半晌的工夫，它失败了，于是黑沉的云层重新聚集，大雨倾盆。



*

学期末的时间对于傅羽舒来说，过得很快。

复习、做题、摸底考试……然后迎来暑假前的最后一次考试。



天气也逐渐炎热起来。

半个月的时间里，陈凯没来上学，他被陈伟雄打得出不了门的事在班级里传开。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啧啧感叹说虎毒不食子，陈伟雄下手太狠云云。

只有彭鸣坐在最后一排，死死地盯着傅羽舒的背影看。



傅羽舒对此视若无睹，正值自习课，他正拿着英语卷子练完形填空，ABCD勾得飞快。

几分钟后，他把答案填好，缓缓抬起头。



同桌的周妙妙正在做一道古诗词解析题。

但她的笔悬停在距离书本三厘米的地方，一动不动地持续了将近五分钟的时间。



这是她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发呆。

自从那次借自行车事件开始，周妙妙就进入了这样的状态。间接性发呆、走神，偶尔简单的题也会做错。

讲台上，老师的目光频频扫过来。

傅羽舒手一伸，手肘戳了一下周妙妙。



周妙妙一个激灵，回魂似的侧过头：“怎、怎么了？”

傅羽舒黑沉沉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颇有压迫性，半晌后才缓缓移开。



“没什么。”



时间一晃而过。

在最后一次的考试中，陈凯才跛着脚，一瘸一拐地来到了学校。

可惜傅羽舒和他不在一个考场，所以并没有看到他的惨状。



应班主任要求，考完最后一门后他们需要回到自己班级，最后开个小会再走。

傅羽舒没看见陈凯，也没看见彭鸣。班主任在讲台上通知拿成绩单奖状等事宜，傅羽舒在下面发呆。

几十分钟后，班主任终于舍得放他们走了。



暑假就在前面等着，所有人都欢呼雀跃，互相簇拥着往外走。

傅羽舒也站起来，缓慢地将椅子推进课桌下面。



蓦地，他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陈凯靠着墙，一只腿搁在傅羽舒的课桌上，勾着嘴角，却面色沉沉：“聊聊？”


29 不准说我哥

镇中学的学生不多，学校的领导们一合计，索性直接让初中部和高中部一起进行期末考。

沈观在文科班，最后一门考的是地理。他被那些南北纬东西经线绕得头昏脑涨，好不容易才熬过一个多小时，刚逃出考场，就有老师让他赶紧去保安处。



保安处有着整个学校里唯二的固话，另一个则在校长办公室。平时外校的电话大多都会打到保安处，再由保安传话。

还没进门，沈观就已经猜到是谁打来的了。



“你是不是要放暑假了？”电话对面传来年轻的男声。

“你也太急了吧。”沈观说，“我这才刚考完，怎么，怕我不去你那儿？”



“我才不急，到时候考不上看谁急。”

两人你来我往打着太极，语气不算亲切但却带着笑，显然关系分外熟稔。

对面的男声哼笑着，似乎带着不满：“你到底来不来？”

“来啊。”沈观低着头，单手转着打火机，像在走神，“等几天。”



电话是市里画室的张老师打来的。

沈观回义村多久，这位老张就惦念了多久。总说沈观是个好苗子，不能半路荒废了画技，担心来担心去的。

这不，一到暑假，就急吼吼地想把人叫回去。



沈观也早有这个打算。

只是，没来由的，在间隙中他忽然想到了傅羽舒。



不管是刻意还是冥冥中注定，回义村的这段时间，他总是和傅羽舒在一块儿。起初他是不愿意，甚至带着嫌弃的，结果没想到就这几个月的功夫，就养成了一种诡异的习惯。

老张叫他回去时候，他第一秒想的是：要不要带傅羽舒去？



“我有病吧。”

沈观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指尖的打火机转得飞快。

“行了，你忙你的吧，我到时候会去找你的。”



说着，他“咔”一下把电话挂了。

旁边的保安早就发现沈观转打火机了，电话一挂，立马狐疑地看着他：“你带打火机来学校干什么？”



沈观的动作一顿。

随即，他若无其事地将打火机塞回口袋，笑道：“点蜡烛的。”

“？”保安队蹙着眉，一副“你把我当傻子吗”的表情，“学校又没停电，你不会是用来点……”



“烟”字还没出口，沈观扬首灿然一笑，登时笑得保安一愣。

在对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单手一撑，身体便轻盈地越过了保安处的围栏。

保安只来得及“喂”一声，转瞬之间，沈观就不见了踪影。



说是不待见傅羽舒，甚至觉得自己亲近傅羽舒是“有病”，结果刚从保安处那里逃出来，人转眼就到了初中部的门口。

这个时间点，教室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沈观在门口转悠了一会，没发现傅羽舒，咬咬牙打算原路返回。



刚转身，就听见一姑娘的声音：“你是沈观吗？”

沈观回过头，看见一个扎着俩小辫儿的女孩，眼露焦急：“你就是傅小雀的那个哥哥吧？傅小雀被陈凯掐着脖子拖走了！”



*



“啪——”

一瓶深绿色的酒瓶被人狠狠地砸到地面，碎片向四面迸开。

窄小的深巷里，两个少年一人一边擒住傅羽舒的四肢，将他控制得动弹不得。脚边是四碎的玻璃渣，而陈凯正拿着一瓶开封的啤酒，粗鲁地捏住傅羽舒的下巴。

他冷笑着，抬手将啤酒嘴塞到傅羽舒嘴里：“好喝吗？”



傅羽舒当然回答不了，但陈凯也并不打算让给他回答。



“好玩吗？”陈凯双指一捏，将傅羽舒的两腮往中间挤压，迫使他的嘴严丝合缝地紧贴着圆形的瓶嘴，“15分改成75？你手够快的啊？”

挨了一顿打，陈凯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但硬是被陈伟雄提溜着耳朵赶到学校。起初，他想不明白是谁干的这事，但后来和彭鸣碰头后，对方的一句话提醒了他。



“既然不是你自己，就肯定是别人故意在弄你。你好好想想，最近有谁和你结仇，又有谁有胆子、有机会做这件事？”

和别人结仇，陈凯早习惯了。但照他观察，学校里没有人敢反抗他。

除了傅羽舒。



放假前的下午，是整个学校最松懈的时候，没人会来到这条乌漆嘛黑的小巷里。

傅羽舒已经被灌了一瓶酒，陈凯的手法粗暴，酒并没有全部进傅羽舒的肚子，大半的液体流到他的身上，打湿衣服后和身体贴在一起。

刚开封的啤酒瓶正塞在他的嘴里。

这是一个极其侮辱的姿势。



陈凯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但跟在陈伟雄身边，耳濡目染地学了一身的匪气。再加上他冲过头的身高，远远看去，宛如一个穷凶极恶的成年刺头。

酒水顺着傅羽舒的嘴角缓慢地往下流，陈凯却只顾着笑。



“其实我挺好奇的，你长得这么像女的，会不会也跟女的一样，喜欢男人啊？”

傅羽舒垂着眼，呼吸清浅，好似已经没了意识。

“别说，你长得细皮嫩肉的，不知道玩起来怎么样？”陈凯用手背拍了拍傅羽舒的脸，“你不会已经被人玩过了吧？”

傅羽舒依旧没动。



“难道是那个叫沈观的家伙？”

听到沈观的名字，傅羽舒的手指忽然间抽动了一下。



但陈凯没看见。

从他避开教职工将傅羽舒拖到这里并灌了两瓶啤酒之后，傅羽舒一直都没有反抗，甚至没说一句话。

这人好像看见陈凯的第一眼，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全程都表现得很配合。



只是像陈凯这种人，在施虐之时，需要对方的反抗才会觉得有意思。

他将傅羽舒口中的啤酒瓶转了两圈，不耐烦地说道：“你不是挺会叫哥哥恶心我的吗？这个时候怎么不叫了？叫两句，说不定我会大发慈悲地放过你。”

“陈……陈哥。”旁边一个男生犹疑着开口，“他不会昏过去了吧？”

“昏什么昏，我还没干吗呢！”陈凯啐了一口，“害得老子被陈伟雄揍了一顿，想装晕躲过去？没门！”



他蓦然抓着傅羽舒过长的头发，将人扯得仰起头：“傅羽舒，说话。”

傅羽舒很白。

啤酒流了满脸，也溅湿了他额前的刘海。沾湿后垂在眉宇间，更衬得他脸色苍白，脆弱不堪。

他阖着眼，整个人顺着陈凯手的力道往后仰。



后面抓住傅羽舒的人看得分明，这幅毫无反抗之力，也丝毫没有意识的样子吓到了他。

“陈……陈哥！”

“喊什么！”陈凯松开手，“怕什么？死不了！老师都走了，我今天不折腾个够本怎么可能放他走！”



“老师快来了。”

冷不丁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个男声。



这声音来得诡异，他们身边也并没有出现其他的人。抓住傅羽舒的两个少年吓得脸色一白，手上顿时就失了力度。

支撑不在，傅羽舒整个人脱力地往后倒去。



一个人影从巷口的墙头上跳下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傅羽舒倒的方向朝着巷口，那人落地后一个转身，就把傅羽舒抱着离开了陈凯所在的范围。



陈凯定眼一看，怒了：“又是你。”

“是我。”沈观微微笑着，眼底却没有笑意，“我还以为是哪儿钻进来的几只老鼠，躲在这阴沟里。”

陈凯往前走了一步：“你……”

“别动。”沈观冷声开口，从口袋里掏打火机，“再动，我就不保证我能拿得住这玩意了。”



“嗤。”陈凯轻蔑的目光略过打火机，“你不敢的。”

“哦？”沈观脸色冰冷，“是吗？”



在陈凯和另外两人怔愣的瞬间，沈观一手抱着人事未知的傅羽舒，另一手微微扬起——

打火机飞出手心，在空中以一个抛物线飞向了陈凯一方。

“沈观！”陈凯目眦尽裂。



地上是碎裂的啤酒瓶，还有淌了一地的啤酒。四下寂静，空间仿佛被折叠成慢镜头一般，陈凯眼睁睁看着打火机越飞越近，越飞越低……陈凯的眼中，仿佛已经看见了火焰漫天的场面。

最后，打火机“啪”一声落在地上。



想象中的燃爆场面，并没有发生。

一个空心的打火机落在陈凯的脚边。



沈观将傅羽舒横抱起来，看了脸色铁青的陈凯一眼：“你不会以为它会爆炸吧？”

“我敢倒是敢，可惜酒精浓度太低，爆不了。”沈观转身，嘴角泄出一丝冷笑，“可惜了。”



身后的陈凯犹在惊悸之中，他低头盯着打火机看——那原本装着液态丁烷的透明壳子早空了，正安静地躺在地上。

没有危险。

但陈凯在某一刹那，在沈观的表情中看到了……骇人的戾气。



等陈凯从恐惧的情绪中抽离，沈观已经抱着傅羽舒走出十几米远。

而更远处，就如同沈观所说，周妙妙正带着值班老师往这条深巷赶。



陈凯不甘心地捏了捏拳头，低声骂了一句。

沈观听见了，但对此毫不关心。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傅羽舒，胸腔中的一颗心怎么也无法平稳跳动。平时乖巧可爱的小孩，像死亡一般躺在他的怀里的感觉……

很可怕。



沈观自诩胆大包天，却头一次品尝到这种极度恐惧的滋味。

然而没等他品尝多久，怀里的人就倏地睁开了眼。



沈观：“……”

傅羽舒：“哥。”

“……你没事？”

“没事啊。”傅羽舒眨了眨眼，“我装的，装柔弱一点陈凯伤不到我……不仅伤不到，我还……”

说着，他手腕一抖，藏在袖口处一个长条形状的mp3冒了头：“我还录了音，找机会再……啊！”



沈观伸手冲着他的脑袋一个爆栗。

傅羽舒抱着脑袋，委屈道：“你打我干什么……”



沈观咬牙切齿，恨不得再给傅羽舒一下。

……但他最后还是没能下得了手。



“我说过了嘛，和陈凯这种人硬碰硬吃不到什么好处，不如另外找思路让他吃亏，就跟做题一样……”

“沈观！”

蓦地，身后久久没出声的陈凯爆发了。



屡次三番吃瘪，陈凯的耐心早就到了尽头。尽管老师即将赶到，他还是忍不住自己暴戾的脾气，大吼出声。

“你这种克死自己老娘，又克得自己爹进监狱的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彭鸣说的没错，像你这样的坏种，就该在出生的时候被掐死！”

“我看你迟早会克死你家老头！你等着吧沈观！”



“陈凯！”老师已经赶到傅羽舒他们身边，怒喝道，“你说什么呢！”

他和沈观擦肩而过，往陈凯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骂：“我看你是又想找家长！你给我过来……”



“哥。”傅羽舒忽然轻轻扯了扯沈观的袖子，“放我下来。”

沈观没动。

他从小听过无数人在背后说这些类似的话，心理早就筑成一道厚厚的防线。

他可以对此置若罔闻，面对各种诅咒都一笑置之。陈凯要说就说好了，沈郁青不至于被他的三言两语说得立马去见阎王。



但他抱着傅羽舒的手却在微微收紧。

傅羽舒感受到了。

他轻轻地碰了碰沈观的手背，脸色平静：“哥，我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你先放我下来吧。”



沈观一顿，缓缓弯下了腰。

傅羽舒轻松地从他身上一跃而下。



但他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整理衣服，只是在沈观发怔的时候蓦然转身，大踏步地往回走去。

彼时老师已经揪着陈凯开始教育，余光看见傅羽舒走过来也没多留意，倒是陈凯率先发觉。

“你回来干什么？”陈凯冷笑，“别以为我没提醒你，你跟在沈观身边，迟早也被他克死。”

“是吗？”傅羽舒微微笑着，“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你……”陈凯被傅羽舒突如其来的硬气怼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你是回来维护自己姘头的？”



“陈凯！”

老师在旁边听了全程，气得七窍生烟，一巴掌把陈凯的头打得一歪，“你闭嘴！跟我回办公室，我今天倒是要看看你……”



“砰——”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声闷响震得四下一静。

傅羽舒手握啤酒瓶，沉着脸色。而啤酒瓶的另一头，因为巨大的击打力道碎裂开来，哗啦顺着陈凯的肩膀往下掉。



“不、准、说、我、哥。”傅羽舒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凯面露震惊，一言不发地倒了下去。

几秒的时间里，有血缓缓自他脑后渗出。


30 后悔吗？

陈伟雄来了，柏英来了，校领导在和派出所的民警周旋，陈凯也被镇上的救护车拉去了医院。

所有人闹哄哄地挤成一团——吵架的、道歉的、了解事件经过的，以及看热闹的。

众生百态，满眼闹剧。



而这场闹剧的正中心人物，被一道门隔绝在所有的喧闹之外。

医务室里的医生是个满头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那镜框正苟延残喘地挂在他的鼻梁上。他一手拿着镊子，一边端着一块银制的、一看就饱经沧桑的盘子，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不知道学校什么毛病，医务室的椅子都是高脚的，傅羽舒坐在上面，脚都着不了地。眼见老医生走到跟前就要上手，傅羽舒登时就想从椅子上跳下来。



没办法，手疼，但看见酒精棉片，以及那走一步就要颠一下的老医生，傅羽舒的眼睛似乎也一同疼了起来。

一只手摁住了傅羽舒的肩膀。沈观极其自然地接过老医生手中的东西：“我来吧。”

“？”老医生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呆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活儿被抢了。

沈观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拖着凳子挪到了傅羽舒的面前。



傅羽舒的右手上都是血，不过是别人——陈凯的，自己没什么伤口，除了虎口处，有一块细小的玻璃碴嵌在肉里。

镊子已经在酒精灯上消过毒了，但冷冰冰的质感还是晃得傅羽舒心慌。



他的手小幅度地抖了一下，结果被沈观一把抓住。

“别动。”沈观威胁道，“再动揍你。”

傅羽舒：“……”



小指甲盖大小的碎玻璃扎进肉里，当下并不疼，但要取出来，就有得受了。更何况后面还要用酒精消毒。

傅羽舒不愿面对，但也不敢动，只能视线向下，尽量把头埋得低一点，给自己做心理暗示。



寂静时，手上的疼痛还没传来，沈观却突然开口：“你不是说正面和人发生冲突不符合你的生存美学吗？”

“啊……”

傅羽舒张了张嘴，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他原本是这么觉得的，但听到陈凯说的那些话，他好像在一瞬间就失去理智，等反应过来，啤酒瓶已经敲下去了。

于是他开始认真地审视自己刚才那个行为所造成的后果——

当着老师的面把同学一瓶子敲进了医院，校领导知道了，警察也开着呜哇呜哇叫的车上了门，后续还需要赔偿、追责……

冲突果然麻烦。



可要问他，后悔吗？

傅羽舒想，答案一定是不。

他才不会后悔……



“啊！”

在傅羽舒神游天外的时候，虎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锐利的疼痛，将他的思绪从九霄之外拽了回来。

他疼得眼泪汪汪，视线模糊，只能听见玻璃碎片“当”一声落在铁盘上。



沈观视若无睹，回身又用镊子夹起一团蘸了酒精的棉球，二话不说就要往傅羽舒的伤口上压——

傅羽舒：“！！！”

“哥。”眼看棉球就要被按上去，傅羽舒的声音几乎劈叉，“疼……”



沈观侧首乜了他一眼：“小狼崽子还会怕疼？”

傅羽舒怂了：“……怕。”

他最怕疼了。



沈观分明对他一点也不温柔。

但傅羽舒却觉得很开心，哪怕即将要面对狂风骤雨般的问责，他也很开心。

想不通缘由，理不清道理。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怕疼就抓着我。”沈观收回视线，站起来将空闲的胳膊送到傅羽舒手边，“不消毒伤口可能会感染。”



事出突然，两人都没来得及换衣服，傅羽舒身上裹着湿漉漉的T恤就不谈了。沈观穿了件长袖，半个胳膊上也都是水渍，裹着他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肉。

傅羽舒犹豫了一下，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绕过沈观手臂，轻轻拽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沈观：“好了吗？”

傅羽舒：“……好了。”



不过是给伤口消毒而已，两人却像要做什么大事似的，做足了心理准备。

沈观紧绷的嘴角泄露出一丝笑意，看得傅羽舒一愣。

随即，酒精棉球落在伤口上。先是一凉，而后便火辣辣地疼起来。针扎似的疼痛从伤口中心往边缘蔓延开来，让傅羽舒不住地倒吸着凉气。



几秒之后，他抓着沈观衣服的手越收越紧。而手的主人也像受不住似的，不断往沈观怀里靠。



沈观很高，这个姿势，傅羽舒能直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但傅羽舒没有。

他只是微微抬着下巴，将头搁在沈观的肩膀上，小口小口地抽着气。



“这么娇气。”沈观嘴角噙着笑意，“细皮嫩肉的，一看就被宠坏了。”

“才没有。”对方小声嘟囔着。



他垂眸看了眼挂在自己怀里的小孩，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门外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似乎是人群已散去。走廊上响起几声细碎的脚步声，有人推开门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傅羽舒认得，那人是穿着便衣的民警。看样子他已经对柏英进行过一轮教育，直奔自己而来。

傅羽舒不安地抿了抿嘴。



他不害怕警察，怕的是看见柏英失望的眼神。

可柏英就跟在后面。



按道理来说，这点事不至于把警察叫过来。但陈伟雄性子爆，在众人乱成一团陈凯昏迷不醒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叫警察，而不是先查看陈凯的状况。

陈凯的这个父亲，比陈凯更难对付。



“你是傅羽舒？”民警挑了挑眉，“我还以为是你旁边那个。”

单看外貌，没人能直接把傅羽舒和拿啤酒瓶爆头这两个词联系起来。民警插着兜，目光中似有千钧：“不要仗着自己是未成年就随便伤人，要是陈凯有什么事，你是要负责的。”

“嗯。”傅羽舒点点头，“我知道。”



陈凯被拉进医院有一段时间了，现在没什么消息，不知道状况到底怎么样。他下手的时候没个轻重，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冲动了。

傅羽舒皱着眉想。如果他是成年人就好了，就不会牵连到柏英。



“叔叔。”沈观从旁边走过来，挡在傅羽舒面前，“您说的是‘要是’陈凯有什么事，是不是证明他没什么事？”

“哟，还挺聪明。”民警意外道，“不过就算陈凯的伤不重，但傅羽舒打人是事实，按照故意伤害来算，他需要跟我回去一趟。”



后面的柏英听见这句话立马急了，挤开人群就冲上来：“小羽还是个孩子，有什么事你带我走就好了！”

义村这个地方，警察算不上是绝对的权威。校园里、镇上、村里，时常会发生一些聚众斗殴的事，如果没闹大，他们顶多就被罚点钱。为了避免麻烦，大多时候警察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况，傅羽舒还是个学生。



沈观笑了下：“那如果傅羽舒不是故意伤害呢？”

“嗯？”

“这个时间点，傅羽舒本来是要跟我一起回家的。我在学校里找不到他，却在那条小巷子里发现了几乎要昏过去的他。叔叔，你是警察，应该有了解事情的经过吧？”



民警瞥了沈观一眼。

对面两个小孩的样子不可谓不狼狈，再加上他刚才已经和老师谈过，知道是陈凯率先发难，本就打算当做简单的校园冲突解决。

他只是想敲打一下，让傅羽舒以后注意，没想到直接被沈观点了出来。



民警索性笑了下：“我当然知道。”

“那叔叔，傅羽舒还要跟您走吗？”沈观点点头，“没猜错的话，陈凯现在已经醒了，不然您现在也不会这么平静地和傅羽舒谈话。”



没给民警开口的机会，沈观面容沉静，语速飞快：“赔偿事宜我们会和陈凯家达成一致，既然事情没那么严重，叔叔您就不要再吓他了。”

他抬起头，静静说道：“他会害怕。”



*

警车开过坑坑洼洼的小路，连车顶的灯都没亮，歪歪扭扭地开进山里。

透过窗户往外看，警车很快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杂七杂八的人散去了。柏英和陈伟雄在外面商量赔偿的事，沈观转过身，发现傅羽舒一动不动坐在原位，正在发呆。



沈观走上前，单手捏着傅羽舒的脸，将他的嘴捏成一个“O”的形状：“傅小雀。”

傅羽舒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他懵懂地抬起头。

手上的伤口早疼过了劲，只剩下酥酥麻麻的触感。傅羽舒眼中还有未散的雾气，视线落在沈观的手上，很快又飘到他的眼睛里。



这副模样，让想说什么的沈观突然卡了壳。

“哥？”傅羽舒又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沈观目光微动。

半晌，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谢谢你保护我。”



在傅羽舒炙热的视线中，沈观不自在地收回手，垂着眼摩擦指尖：“但是，下次不要这样了。”

“我……”

沈观没让傅羽舒开口。

他微微抬眼，眼中似有锋芒乍泄：“保护我之前，先学会保护自己。”


31 晚上就跟我睡

陈伟雄不把陈凯当儿子，自然就不在意他受伤的事。见有机会敲柏英一笔，就到处嚷嚷着傅羽舒打人，把他儿子打得如何如何，几天的工夫就嚷嚷着整个义村的人都知道了。

然而受惯有印象影响，没人站陈伟雄一方。

这场看似荒唐的闹剧，最终在柏英和沈郁青的努力下，以赔钱了事。



事情不大，远在杭州的曲凝霜却打了个电话回来。

傅羽舒没去，接电话的是柏英。不知道曲凝霜说了什么，柏英从村长那边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走进门时还险些绊了一跤。



傍晚的时候，柏英搬了一个长凳坐在廊下，朝着东厢房紧闭的木窗喊了一句：“雀儿。”

片刻后，傅羽舒走了出来。



他一看见灯光昏黄的廊下景象，就知道，这是要促膝长谈了。

柏英是那种典型的在山中生活了一辈子的女人。坐车会晕车，住楼房会觉得逼仄，就喜欢敞亮的大路，视野开阔的群山与沟壑，宛如与自然伴生。

说是自由。



确实足够自由。

傅羽舒在柏英的抚养下长大，感受到的全是自由的、温柔的爱。



眼下也是如此。

年岁已过半百的老人朝缓缓走出的傅羽舒招了招手，笑道：“过来。”



傅羽舒乖乖地坐在柏英的身侧，把脑袋搁在柏英的腿上。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他问。



“不算吧。”柏英笑了下，“就是突然想起来，咱俩很久没聊过天了。”

“嗯。”傅羽舒点点头。



柏英手里捏着一块金色的佛，那是她很久之前求来的。傅羽舒隐约记得，是为了傅书江。

祖孙两人沉默以对，伴着夏日夜晚沁人的风。



最后是柏英起了个头：“你妈妈没说错，你也是个大孩子了，有没有想过以后？”

她的声音轻而柔，就如这晚风。但傅羽舒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我有时候觉得，如果你不是在这里长大，会不会变得比现在开朗点？人家都说，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活得都苦，我一开始觉得那是放屁，后来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我一个文盲，也不知道怎么和你沟通，但也知道你一直都有自己的心思……雀儿，奶奶最近想了很多。

“你要不要，跟你妈妈走？”



傅羽舒直起身，冷冷淡淡地说道：“我妈妈说什么了？”

“……”柏英无言一瞬，“她没说什么。”

“那就是转述了？”傅羽舒道，“是不是高文叔叔？”

他边说边观察柏英的神色，瞥到一丝愧疚后，脸上的那股被冒犯的神色才渐渐褪去，露出他原本的，柔软的一面来。

“奶奶，是不是高文叔叔跟你说，我性格不好？”

那天傅书江出事，他堂而皇之地在高文面前说的那句“如果我让他死掉”的话，估计深深印在了他的记忆里吧。

性格不好，或许只是委婉的托词。

比如……高文或许会说，傅羽舒这样的小孩，在如此活泼好动，天真烂漫的年纪有着这样的心思，不得不防范以后。



“他也没说你性格不好。”柏英笑道，“只说……你和普通小孩不一样。”

傅羽舒沉默了一会，说：“所以奶奶才要我走吗？”



“这里的风水不养人。”柏英叹了一声，“前几年我找镇上的先生算过，说你在成年之前，命里会有一劫。”

傅羽舒静静听着。

“信不信是一方面……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离开义村，跟着你妈妈生活，会不会比现在好一点，至少不会发生陈凯那样的事。”



她似乎真的在思考该不该把傅羽舒送走。

毕竟拿酒瓶把陈凯砸进医院这件事，着实给了她不少的震撼。她好像头一回认识跟自己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孙子，头一回认认真真地透过表面，看包裹在里面的那颗核。



然后被傅羽舒一言点醒：“可奶奶，我只愿意待在你身边。”

柏英回头看他。



傅羽舒恬静的脸色在夜色里显得尤为苍白。他说：“奶奶，你不会就这么赶我走吧？”



正如柏英不知道傅羽舒这些年是怎么知道所有事的，傅羽舒也不明白柏英不怪他打架，

反而想让他离开这里的原因。

但十几年相依为命的生活，早就让他们二人养成一种看见对方就心安的习惯。



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亦会是如此。

柏英怔愣了会儿，随即笑开：“嗐。怎么会呢？”



“嗯。”傅羽舒点头，“那就不走了。”



其实柏英没说出口的是，高文亲自接过电话，跟她说：你小心傅羽舒有反社会人格倾向。

她不知道反社会人格是什么，高文就解释：冷漠、没有同理心，对外界赋有隐秘的攻击性。



柏英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文静的傅羽舒，心想，怎么可能呢？

能这样说雀儿，肯定是不了解雀儿的为人。



柏英记得，有一年山洪暴发，大雨冲垮了河堤，水顺流而下，把下游的田地都淹了。傅羽舒那时候还小，只知道紧紧地拉着柏英的手，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开。柏英至今还记得那种全世界他只有你依靠的感觉。

她想，傅羽舒是个乖孩子，不是高文口中说的那种人。

他的情绪太隐蔽，不亲密的人无从察觉。



柏英抬起手，像小时候一样抚摸上傅羽舒的头顶，笑道：“行，不走了。”



*



暑假伊始，陈凯就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

说严重也不严重，只是缝了几针，回到义村时又恰好碰见傅羽舒。

也不知是不是陈伟雄敲打过他，甫一打照面，陈凯就像看见什么脏东西，脚步一转绕了个大圈，离傅羽舒要多远有多远。



一桩麻烦解决，对于傅羽舒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他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去找麻烦。

因为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沈观要去市里住一段时间，还想带上他。



两个大人都没什么意见，反倒是傅羽舒莫名其妙：“带我去？为什么？”

沈观眯着眼不答反问：“你不想去？”



言里言外都是我记着你你竟然不领情的意思。

“……不是。”傅羽舒迅速纠正语气，“只是觉得……应该不太方便吧？”



沈观回市里毕竟是去学习的，他就这么跟着过去算什么事？

“我住单人间。”沈观说，“白天你可以去画室玩，晚上就跟我睡，没什么不方便的。”



傅羽舒沉默了。

他一边有些犹豫，一边又有些期待。

犹豫的是，沈观为什么会突然跟之前不一样了？期待……

等等，他期待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期待着一个幸运和一个冲击（唱


32 你不是麻烦

熟悉的大巴轰隆隆的，开向离乡的路。

傅羽舒和沈观坐在最后一排，随着车身不断上下晃动，但沈观却靠在靠椅上，端得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

后排的车窗写着“义村——安如”，由于常年不清洗，糊了一层厚厚的灰。傅羽舒回头看去，只能看见柏英模糊的身影，以及晃动的手。



依依不舍的姿态，好像傅羽舒要出多远的门似的。

安如市距离义村只有三十多公里，往返不过两小时。沈观从上车就开始睡，等傅羽舒回过头坐好，人已经彻底和周公会面去了。



临行前，沈观和沈郁青不大不小地吵了一架。

内容无非是围着沈观该不该回义村，什么时候能专心地学美术云云。沈观有自己的考量，沈郁青也是一个倔老头，还是个有文化的倔老头，两人一对上，旁人就是想劝架也劝不动。

当然了，以沈观的性格，倒是不会和沈郁青急赤白脸地吵起来，完全是沈郁青单方面在输出。



爷孙俩以一种奇异的羁绊，在没有任何普世意义关系的基础上，成为了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但矛盾依旧不可调和。

“你要不就呆在安如，我跟你张老师说说，重新转学回去。”

“麻烦。”

“觉得麻烦你当初就不该回来。”

“那你一个病弱缠身的孤寡老头怎么办？”

“我养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养老送终的！”

“我也不是为了给你养老送终啊。”



正反说不通，还把常年安之若素的沈郁青气了个不轻。估摸着沈观也觉得自己语气太嚣张，后知后觉地补了句：“我高考完再走。”

最后沈郁青以一个掷地有声的滚，圆满结束了话题。



大巴车的发动机震天地响着，轮胎轧在石子路上，颠簸不停，沈观侧着头睡得并不安稳。

傅羽舒想了想，凑过去轻轻戳了一下沈观的肩膀。



沈观睡眼惺忪地掀开眼皮：“？”

傅羽舒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沈观：“……”

他坐直身体，不知道为什么看了眼前面座位零星坐着的几个人，然后在傅羽舒狐疑的眼神下，偏头一靠。

这一靠，沈观就察觉出了一点变化，抬头惊奇道：“你最近长个儿了？”

傅羽舒：“……”

他气鼓鼓地偏过头，扯着嘴角：“我不能长个儿吗？”

沈观看见这副样子觉得有趣，轻笑道：“那你可得快点长，不然跟不上我。”



可恶！

男人的身高岂能被如此侮辱！



傅羽舒本来就对自己的身高发育颇有微词，每天睡觉前都要在门上的横梁上吊上个十分钟，为此还不小心吓到过柏英。

好不容易有点成效，竟然被沈观嘲笑！



傅羽舒面色沉静，憋着一口气挪了挪屁股。

结果没挪出一寸远，就被旁边的人长手一伸捞了回去。

下一刻，肩膀一沉。就见沈观熟练地揽着傅羽舒的腰，头靠在他肩膀上，顺手撸了把他的头发。



“哪儿去，不是要给我靠着吗？”说着还打了个哈欠补了一句，“那你可得快点长大啊傅小雀。”



轻浅的呼吸就在耳边。

傅羽舒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他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看向沈观趋于成年人已然棱角分明的脸。

我会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着。



一个多小时后，大巴车在路边停下。

宽敞的马路不断有车辆驶过，鸣笛声声声入耳。沈观拖着他那只行李箱走出来时，就看见傅羽舒站在斑马线旁发呆，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骑着辆二八自行车，摇摇晃晃地直冲傅羽舒而来。

沈观眼疾手快地拉了人一把，才险险避过。



“傅小雀。”沈观蹙着眉，既无奈又觉得好笑，“我让你乖乖站在原地等我，不是说让你一动不动，车来了也不让一下的意思。”

傅羽舒刚想张嘴，结果一歪头，“哇”一声吐了。

沈观：“……”



*

沈观知道傅羽舒这小孩喜怒不形于色，还擅长隐藏情绪。但不知道，他连晕车都能忍得面不改色，叫人看不出端倪。



画室距离下车点不远，但也要过几条马路才到。车水马龙的情况下，第一次出城的傅羽舒难免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在吐过、还不小心把沈观的鞋弄脏了之后，说什么也不让沈观靠近。





他深深记得沈观有洁癖的事，即便沈观不介意，他也介意。

沈观去拉他的手，想将人牵着过马路，结果手还没伸，傅羽舒大步一退，瞬间离了沈观一米远。

沈观：“……”

傅羽舒：“我自己走。”

沈观：“你确定？这段路没有红绿灯。”



傅羽舒肯定道：“我自己走。”

结果固执的后果就是傅羽舒在原地等了半晌，等到车一辆一辆过去，还是没等到过马路的间隙。



他沉默了半晌，回头看向沈观。

后者老神在在地骑在行李箱上，不慌不忙地抬起眼。



傅羽舒：“我……”

沈观：“叫哥。”

傅羽舒从善如流：“哥。”

沈观笑了：“乖。”



他站起来，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将傅羽舒的手握在掌中，以一个极其刁钻又匪夷所思的路线，两三步就冲过了马路。

走到路的另一边，就已经可以看到画室的招牌。

沈观像是没注意自己脚上的污渍，边走边说：“就那儿，老张是我老师，你要是见着了跟我一样喊老张就行。”



他们的手还牵着，傅羽舒的手几乎整个被沈观的手包裹了起来，温热的触感逼得他出了一手心的汗。

正值午饭前夕，画室并没有什么人。几栋楼房偶尔有零星的学生来往，沈观轻车熟路地牵着傅羽舒拐进了一间一室房。



他把行李箱踢到宿舍墙角，看着垂着头坐在不远处的傅羽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小孩心思重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沈观心想。

如此，便索性懒得跟他讲，转身推开了房间的另一扇门。



其实傅羽舒是内疚的。

他知道沈观将他带到安如市，是担心陈凯彭鸣之流继续找他的麻烦。那些人像牛皮癣一样，根本无法彻底摆脱。

之于沈观来说，他就是个麻烦。



现在还吐了他一脚。

大麻烦。



傅羽舒抠着衣角，正思忖着趁沈观不注意偷偷溜回去的可能性有多大时，突然“笃”的一声，眼前出现一个水盆。

毛巾折成四四方方的方块搭在盆沿，清澈的水倒映出傅羽舒沉默的脸。



沈观：“洗洗，等下刷个牙，光用矿泉水漱口还不够。”

傅羽舒：“……”

傅羽舒：“嗯。”



但他没动。

说是别扭也好，固执也罢，傅羽舒满脑子都是要不要跑路，不给沈观添麻烦的想法。



哪知见他半天没动，沈观竟然直接上手了。

傅羽舒半张脸被蒙在毛巾里，说话嗯嗯呜呜：“等等……哥，我寄几……”



沈观粗犷地用毛巾擦了把傅羽舒的脸，将人白得像玉的脸擦得泛起红晕，眼睛也湿漉漉的。

“你不是麻烦。”沈观说。



傅羽舒一顿。

和人吵架，沈观就是牙尖嘴利，但到了这种时刻，他却半天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憋出一句“你不是麻烦。”

你是我的弟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某种情况下，也是亲人。

我们都是彼此之间最特殊也是唯一的存在。所以，不麻烦。



傅羽舒沉默了片刻，才他起头，郑重地一点头：“嗯！”

“可是哥。”傅羽舒指着沈观的脚，“你真的不先换一下鞋吗？”

沈观：“……”



洁癖还在，沈观的离开的背影不可谓不匆忙。

可傅羽舒一改刚才的状态，一双黑沉沉的视线追随着沈观的背影，其中深沉又神秘。



*

等沈观把鞋刷完，换了一双新的走出来时，傅羽舒已经趴着睡着了。

下半身跪蹲在地板，沾了点污渍的T恤被整整齐齐地叠在角落。傅羽舒赤裸着上身，趴在椅子上，半边脸被硌出了条印子。



沈观失笑。

笑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洁癖，直接将傅羽舒半抱半扶地从地上捞起来，转移到床上。

还顺手帮人盖上被子。



反应过来，沈观才后知后觉地想，这不像是自己会做的事。

但是……谁说得准呢？

人与人之间，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条奇怪的纽带，将他们各自牵引到该去的地方。


33 看日出，去不去？

夜间的安如市灯火通明。

傅羽舒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眼钟表后，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两点，沈观不见踪影。



这栋楼被画室的老师们租来当作集训的场地，四四方方的走廊，余下一个天井。傅羽舒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一扭头，就看见桌上贴了张纸条。

字迹龙飞凤舞，笔力遒劲，寥寥几笔功力尽显。



“我去上课，厨房有吃的，醒了过来找我。”

后面还附上楼栋和门牌号。



屋外闪烁的霓虹灯盛放着夏日的喧闹，城市里像没有夜晚，多晚都会有光。

傅羽舒起来后，在室内转了一圈。脏衣物已经被洗好了，正挂在阳台上随风飘荡，室内干干净净，没有异味也不存在横七竖八的摆设，整洁得像刚收拾过。

的确符合沈观的性格。



傅羽舒推开门，循着楼道往纸条上写的地址走去。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似乎有人站在水池边清洗调色盘，还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哈欠声。



沈观所在的那间画室灯光昏暗，泛着温暖的橙色光芒。走近一看，傅羽舒才发现，在这半夜一两点的时刻，画室里竟然还坐满了人。

最前方站着一个青年男人，约莫就是那个老张，身后放着一排人形头像。



傅羽舒到时，老张正在讲画。

沈观身形高，人也长得打眼，存在感在十几个人当中尤为突出。在镇中学时，傅羽舒根本没机会和沈观在一个教室，眼下陡然瞧见学习状态下的沈观，一时有些新奇。

老张在上面侃侃而谈，讲技法、讲光影明暗，沈观便神色认真地听着——只是手指间的炭笔旋转不停。



在傅羽舒一个走神的时刻，不知道老张说了句什么，教室内顿时哄堂大笑，沈观也跟着翘起唇角。

他的性格本身就带着点凛冽，看人会让人觉得像是被冬日的风雪刮了个来回。可一笑起来，就宛如春雪消融，日光洒在山涧的溪水之上。



老张眼睛一转，看向沈观：“起来。”

沈观：“？”



老张：“给你讲讲你画面的问题。”

沈观好似是老张特别关注的学生，统一讲画后，还要把人单拎出来数落一遍。

此时傅羽舒已经走得很近了，靠窗的几个学生余光瞥见他的身影，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老张的声音也终于能听清。

“你爸前些日子又来过一趟，说是要见你一面，你打算怎么办？”

沈观没去纠正老张的称谓，只道：“他人呢？”

“他给我留了个纸条，叫我交给你。等你回来就去这个地址见他。”



说着，老张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沈观没去接。

他定定地看着远处，目光好似已经放空，半晌过后才笑了下，一把将纸条拽过来：“知道了。”



*



半个小时后，老张发话让他们去休息，多数人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去。

剩下的几个要么在埋头画速写，要么在捣鼓自己的颜料。只有沈观一个人靠在椅背上，单手插在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双脚在沈观身边站定：“哥。”

“嗯？”沈观微微一愣，“你来了？”



傅羽舒早来了，还看了全程。

他知道这次沈观回来，一部分原因是要继续练画，另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杨志军。

没有什么认祖归宗的念头，沈观始终觉得，和这样一个人因为血缘关系藕断丝连地牵扯着，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他要亲手斩断这根线。

为沈郁青，也为自己。



两人心知肚明，且默契地没有明说。

沈观捻了捻口袋里的纸条，堪堪坐直身体，回身道：“吃东西了吗？”

傅羽舒顿了顿：“吃了。”

“你没吃。”沈观眯着眼，“又撒谎。”



傅羽舒：“……”

他怎么知道的。



沈观站起身，从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扔了过去：“接着。”

猝不及防迎面飞来一个东西，傅羽舒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才发现沈观扔的是一块小面包。



“垫垫肚子，等会回去我给你做吃的。”

见傅羽舒默默拆开包装，沈观嘴角噙着笑意，重新坐了回去。



画板上的男性头像栩栩如生，但沈观依旧拿着笔在修改。傅羽舒看不懂，只好蹲在沈观的身边，一边嚼面包一边问：“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沈观手动得飞快：“还不行，这幅画明天要交。”

傅羽舒想说已经到明天了，但最后还是随着面包咽进了肚子。



他不知道美术集训的强度这么高，熬到深夜都是常有的事。但一想到在紧张的练习时间里，沈观还要分心回义村，甚至在义村的时候，只能自己练习，就忽而有点理解沈郁青的固执了。



教室里只剩下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傅羽舒蹲了一会儿，发现腿麻了，正准备找个地方扔掉包装纸，就见沈观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先回去睡觉，我过会就回去。”

“不。”傅羽舒言简意赅，拍了拍沾到面包屑的手，“我在这陪你。”



沈观：“？”

他还没说什么，傅羽舒已经三下五除二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俏皮地眨了下眼：“我作业还没做。”

沈观：“……”

沈观：“行吧。”



夜深之时，就连最后零星的几个学生也扛不住，纷纷打着吓死人的哈欠往外走。

沈观正画到兴头，身边的一切都是外物，维持着一个姿势画了许久，等自己终于觉得满意了，才停下了笔。

这一停，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旁边的傅羽舒很久都没有动静。沈观回过神，去找人小孩的影子，就见后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为了追求光影效果，教室里没开大灯，只开了几盏落地灯。傅羽舒正趴在角落的桌子上，一手抱着大卫的石膏头像，睡得正香。

大卫正表情慈悲，头朝下地被傅羽舒抱在怀里。

沈观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观原本是想把人叫回去睡。可他走了几步，看见天边窗外隐约将要泛起的肚白，忽而改变了主意。



*



傅羽舒正在做梦。

不知道是入睡前的姿势不对，还是睡眠质量不够好的缘故，他梦见自己摔进一片沙漠里。

又热又闷，汗如雨下，更要命的是，根本无法呼吸。



傅羽舒皱着眉挣扎了一会，发现毫无作用，便愈发用力挣扎。

随后，他不知道碰见了什么，整个人失力往后一倒，失重感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了眼，看见沈观正捏着自己的鼻子，微微垂着眼，似乎在做什么好玩的事。

傅羽舒：“……”

傅羽舒：“你干嘛？”

沈观丝毫不见心虚：“傅小雀。”

“？”

“看日出，去不去？”

“？？？”



*

傅羽舒着实没想到，沈观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在捏着鼻子把人叫醒后，又心血来潮，硬是要拉上傅羽舒去山顶看日出。



时间是凌晨五点，楼栋里的大门紧闭，沈观带着傅羽舒轻车熟路地翻下院墙，像一个惯犯。

夏天日出早，在义村的时候，傅羽舒会偶尔跟着柏英早起去赶集。城市不比乡间，既无露水，也没有苍翠的绿意，顶着凉风走出来，只有扑面而来的雾气，和雾气里的PM 2.5。



义村因为地理位置，想要看日出就必须爬上玉山。而安如市则在玉山之外，甚至前些年政府还造了一条缆车，直达玉山山顶。

等沈观买好票，坐在缆车里时，傅羽舒才有种真实感。



大雾散去，群山环绕。玉山之顶突兀地于群山之间伫立，那是在低矮的义村之中看不见的风景。

云影重重，太阳并不急着冒头，仿佛正随着玉山的呼吸，一起一伏，缓慢地穿梭在云影之中。



那是肉眼可直视的色彩。

缆车愈往上，色彩便愈发鲜活。



最后如鲤鱼跃门，冲破云层的最后一层桎梏。霎时间，天光乍泄，普照人间。



在缆车即将到达目的的前一刻，傅羽舒看见沈观转过头来，问他：“好看吗？”

傅羽舒点点头。

好看。

还很……浪漫。



是这个词吗？傅羽舒浑浑噩噩地想。

义村的草和树都是绿色，井底和屋檐都是苍青，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这种如同蓬勃生命绽放的颜色。

以至于一时分不清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他看见沈观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然后看见了上面的字。

“你姓什么？你应该知道自己应该姓什么。改了姓我不怪你，你那时候还小，来找我，我带你认祖归宗。”



歪歪扭扭的笔画。

傅羽舒的第一反应是，杨志军还会写字？



日出的光将视线之中的所有都加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沈观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它撕了个粉碎。


34 跟谁学的偷鸡摸狗！

傅羽舒好歹眯了一小会，沈观则是真的熬了一个通宵。两人从缆车下来时都困得不行，回到宿舍直接睡了个昏天黑地。

好在白天恰好是画室的休息日，不用担心旷课被老张骂。



说起老张，倒是个挺帅气精神的中年男人，十多年前年开了这间画室。据说早年间家里人不支持他学美术，他就自己孤身一人上了北京，边学习边勤工俭学，就连并不便宜的学费也是自己一分一毫赚出来的。

老张性格活泼、还会耍嘴皮，在不上课的时候严肃不起来，像个事事为大家着想的大哥。



自从将那张纸条交给沈观，老张就像卸下了担子似的，不再成天围着沈观念叨。有天聊起来，就连沈郁青说的那句“你张老师说你人像不好赶紧给我回安如市”，也是因为这件事找的借口。

沈观听了，忍不住飞了他一个眼刀。把老张戳得心虚望天，摸头整理衣服。

傅羽舒在旁边看得直笑。



他长得一幅乖乖崽的模样，坐在一边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笑，看得老张也心情愉悦，恨不得当场认个弟弟。

在画室里学习的，大多都是即将高考的，沈观是唯一一个高二在读生，自然没他们抓得紧。



每天枯燥的、重复的练习，一天画上几十张速写，人都要画魔怔了。

终于在某一天，老张实在看不下去他们半死不活的样子，决定将一个月一天的休息增加为两天。



沈观也得了空。

一日早上，他晨练回来，将一碗三鲜豆皮搁在桌上，对着还在赖床的傅羽舒说：“等会跟我一起出去买颜料。”

他们的画室就在学校旁，临近的一条街上都是做画材文具、雕刻装裱的生意。

放风的时候，学生们都会去那附近采购。



傅羽舒在画室住的一个月多月时间里，好端端的早起早睡的生物钟，被沈观养成了晚睡晚起。

学美术的都是夜猫子，傅羽舒学不来沈观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的作息。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

宿舍是沈郁青单独给沈观找的，但由于条件差异，并没有安装空调。唯一的立式大空调被放在了画室里。



所以傅羽舒只穿了一条平角裤。

他仿佛犹在梦中，抱着枕头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下意识回了一句：“知道了，哥。”



清晨还没开嗓，风扇吹了一晚，吹得他声音沙哑，像着了凉。

他还没说第二句话，对面的沈观已经几步迈过来，兜头飞了一件短袖在他头上：“穿衣服，傅小雀，别逼我揍你。”

言语间，似乎还带着点奇怪的尴尬意味。

尴尬什么，不知道。傅羽舒也没察觉……或者，他故意装作没有察觉。



他慢吞吞地把T恤套在头上，后知后觉地想，都是男生，有什么好尴尬的？

片刻后，傅羽舒老神在在地走出了门。



安如市并不大，打车三十分钟就能走完整个市区。去年刚有一批年轻人南下经商，位于中部的，隶属于地级市下的小县城，安如市的经济也在不缓不慢地发展着。

暑假时分，车水马龙之际，连沥青马路上都散发着层层肉眼可见的热浪。



沈观和傅羽舒二人在街上没逛多久，就被热浪逼得不得不钻进街边的空调房。

跟着一起出来的男生也热得直嚷嚷：“好热啊好热啊，我卷巴卷巴包起来就是山东煎饼了！”



傅羽舒也浑身淌汗。

在宿舍里不觉得热，在义村时赤脚踩着风声到处跑也不觉得热，不过散了个步，走了不到两条街的距离，就热得汗流浃背。

沈观侧头看着满脸通红的傅羽舒，道：“这么热？”

“比家里热。”傅羽舒抬手擦了一下汗，老老实实道，“不过还好，能忍受。”



沈观眉眼一挑，心想，能忍就有鬼了。

他自己天生体凉，小时候得了场病，身体没养好，手脚常年处于冰冷状态。即便在这个大火炉的天气里，沈观也只是额间微微冒了点汗，和其他人热得半死不活的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观看了眼热得几乎想吐舌头的傅羽舒，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掀开隔热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在傅羽舒的视线下，沈观走过斑马线，绕过路灯，最后停在了一间报刊亭。

旁边的男生疑惑道：“他干嘛去？”

傅羽舒弯了弯嘴角：“买冰淇淋。”



他的小观哥哥，还是那个日记本里，即便时时刻刻臭着脸，也是很温柔的小观哥哥。



*

热浪铺面，画材店的老板正躺在躺椅上，优哉游哉地用着他的蒲扇。

几近中午，又是盛夏，除了沈观他们这种出来采买东西的学生，放眼望去，大街上根本看不到几个人。



所以当一声“小偷啊”炸开时，几乎惊醒了整条街的人。

有热闹凑，谁会嫌烦？街边的店家们纷纷翘首往声音的来源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中年女人急匆匆地从一家便利店跑出来，身上还围着带有logo的围裙。而她追逐的方向，一个蓬头垢面的女生，正拼命的、毫无方向地往前冲去。

马路上车辆来往，在没有红绿灯的情况下，互不相让，恨不得把马路当自己家开，哪会避让？即便是想避让，当女生从侧前方突然冲出来时，也根本来不及刹车。

汽车长长鸣笛，刺耳至极，像一辆刚刚启动的蒸汽火车。



电光火石间，一个人影冲了上去。

他身高腿长，瞬间将女生手腕拽住，整个人顺势往后一倒——

汽车的后视镜险险擦过，伴随着一声更加刺耳的刹车声，车停了下来。



一时之间，骂声一片。

便利店的中年妇女，开车的司机，以及被堵在路上的、不得进退的路人们。

傅羽舒冲过去时，沈观已经坐起身来，单手撑在地上。



“哥！”傅羽舒一把抓住沈观的手腕，见人整条手臂都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心中顿时一凛。

夏天本来就穿的少，沈观这一摔，还把自己当成了女生的肉垫，自然摔得不轻。



但沈观并没有表现出来，只微微蹙了下眉头，回头安抚傅羽舒：“没事。”



“叫你偷东西！”

旁边的便利店员厉声骂道，边骂边将那个女生拽起来：“我看你年纪轻轻，是有爹生没妈养吗？跟谁学的偷鸡摸狗！走！跟我去派出所！”

女生身形瘦削，小鸡仔似的被女人拎了起来。她挣扎着，喉咙间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傅羽舒一心扑在沈观的伤上，没分出神给外人。他从怀里掏出纸巾，凝成细条，小心翼翼地将嵌在皮肉里的碎石挑出来。



却见沈观反手抓住傅羽舒，以制止他的动作，转身拦在要将人拽走的便利店店员身前：“等等。”

“干嘛！”

沈观：“我好像认识她。”

傅羽舒一愣。



他寻着沈观的视线看过去。

那女生身材纤弱，脸色苍白，但身上脏兮兮的，像是刚从深山里走出来。然而她头上的粉色桃心发饰，却令傅羽舒眼熟得很。



“你是……周妙妙？”


35 小观他爸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老张看着狼吞虎咽的周妙妙，心有戚戚地叹了口气，“这孩子是饿了多久啊？”

没人回答。

周妙妙埋着头沉默地吃着东西，浑身的脏污还没来得及换下——尽管看起来狼狈万分，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桃心发卡崭新依旧。



乍一看，好像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桌上是老张买的几碟小菜，周妙妙筷子不停，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



沈观和傅羽舒二人将人带回之后，她就没说过一句话，好似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桌上的美食吸引。

刚才在市中心街头的一摔，沈观伤到了右手手肘。好在只是擦伤，虽然对行动有些阻碍，但到底没什么大问题。

而眼前的大问题在于，周妙妙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安如市。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经由这番惊吓，抗拒和外界交流也是正常。估摸着老张自己也有差不多大的女儿的缘故，对周妙妙很是关心。

可问题的中心人物，却始终一言不发。



在最初对于周妙妙来到安如市表现过诧异后，傅羽舒对此事就再也没表现过关注。只是不停地往沈观的伤口处瞥，来来回回的视线看得沈观浑身不自在。

沈观单指一推，把傅羽舒推得向后一仰：“别看了。”

傅羽舒问：“你不疼吗？”

“我又不是铁做的。”沈观说，“疼是疼，但可以忍受。”



傅羽舒瘪了瘪嘴。

在沈观看来，这表情就是有点不满的意味了，也不知道是在不满谁。



这段时间的接触以来，沈观在傅羽舒这副瘦小乖巧的身板上，瞧出了点有趣的东西。

譬如他偶尔不说人话，擅长利用中文的博大精深，拐着弯地骂人，还教人看不出端倪；譬如心里想的是2，说出来的却是1，剩下的一个1听不听得出来，全靠缘分。



比如现在。

沈观猜测，傅羽舒不满的，应该是自己受伤这件事……还有，周妙妙。

傅羽舒对周妙妙的到来丝毫不好奇，应该是猜到了缘由，沈观蹙着眉，回过头去。



他这一沉默，整个屋子里就只剩下周妙妙伸出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傅羽舒视线深幽，定定地看着周妙妙机械性的动作，比沉默的周妙妙还吓人。



老张站了一会，腿脚麻了，索性挨着周妙妙坐下来。

这一坐不要紧，直接把刚才情绪还算稳定的周妙妙吓得从板凳上跳了起来。



“……”老张的动作卡在半路，不知所措地问，“怎、怎么了？”

周妙妙缓缓摇了摇头。



气氛有些凝滞。

来的时候，老张得知傅羽舒和周妙妙相熟，再看这场面，估计是人小姑娘遭受了什么劫难，反应过来自己一个外人待在这会给她压迫感，于是边打着哈哈边往外走：“我去看看小张在干嘛，你们先聊着。”

小张是他女儿。



人一走，周妙妙便肉眼可见地轻松起来。

她在桌边站了片刻，才缓缓沿着原路，重新坐了回去。



可筷子还没动起来，头一抬，就看见傅羽舒坐在了自己对面。

“……”周妙妙的嘴唇小幅度动了几下，似有话说。可她眼中无光，一段时间不见，学校里那个敢当面怼陈凯的小姑娘已然不见。



傅羽舒慢悠悠地给她剥了个鸡蛋，然后以一种悠然的、平静的语气问她：“你怎么过来安如市的？这个时间段，不是大巴的运营时间吧。”

义村常年埋于深山，但为了连接交通，每天早上都会有一趟大巴来回，过了时间就要等第二日，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傅羽舒只是想找个能快速让周妙妙接受的话题。

果然，周妙妙接过鸡蛋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走过来的。”



走……

闻言，傅羽舒回头和沈观对视了一眼。

三十多公里的路，大巴开车都需要一个小时，单靠走的话，大半天的时间就过去了吧？



傅羽舒点点头：“怪不得这么饿，要是我走这么久肯定也会……”

“不是的。”周妙妙咬了一口鸡蛋，打断了傅羽舒的话，“我三天没怎么吃过饭。”



“你家里人呢？他们知道你来安如吗？”

周妙妙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我背着他们偷跑出来的。”



兴许是三个简单的问题打开了周妙妙的心防，她不再像来时那般警惕，三两下将鸡蛋嚼下去，看向傅羽舒。



“我被我妈妈伙同几个陌生人关了起来，是隔壁的阿姨将锁偷偷撬开后我才逃了出来。”周妙妙平静地说道，“后来我妈妈很快发现，满村到处找我，我害怕就跑到玉山躲着，靠着山上的果子和溪水饱腹，直到前几天才下山，顺着路一路走过来。”



傅羽舒轻轻“啊”了一声：“那你……本来想去哪里？”

周妙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走。”



好在安如虽是县城，但并不大，驾车绕市中心一圈也不过半个小时。周妙妙尽挑人多的地方走，便在学校周围恰好碰见了前来采买画具的沈观和傅羽舒。

可……究竟是为什么呢？

傅羽舒在沉思间，记起曾经来到学校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



他再次看向周妙妙。

小女孩眼里又滋生出微小的火焰，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其他，但总归有了点人气。傅羽舒隐约猜到其中缘由，但照顾到周妙妙的情绪，正思忖着继不继续问。

结果就听旁观许久的沈观冷不丁地问：“为什么？”



周妙妙：“……”

沈观：“你妈为什么关你？你要说出来我们才好帮你。”



周妙妙似乎觉得此事有些难以启齿，从嘴里轻微地吐出了两个字。

沈观蹙眉：“什么？”



“我妈不让我读书！”周妙妙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哽咽吼道，“她说最多让我读完初中！可我还想读书，想去上大学，想当医生……”

“可她让我嫁人。”周妙妙冷冷地说道，即便眼角还挂着泪，“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男人，彩礼6万块。”



*

6万块可以买什么？

在这个刚开始发展的时代，可以买电器三件套、可以在义村建一栋房子、还可以……买一个女孩的人生。

柏英是这样，傅羽舒的妈妈是这样，沈观的妈妈也是……甚至，后者都不需要花费这6万块。

然后时光轮转，每个人的生活都较之前过得好了，这“6万块”的价值依旧没变。



傅羽舒站在走廊里时，沉默地想到。

“周妙妙和小张在一起。”沈观推门走出来，“她情绪稳定很多，等把身上收拾干净，应该就没问题了。”

傅羽舒回头看他：“哥，我们怎么帮？”

“不知道。”沈观也有些烦躁，“她还没成年，想自己跑出去根本不可能。”

有些时候人不得不承认自己力有不逮，如果周妙妙的妈妈执意要将她嫁出去，除了跑，周妙妙就再无第二条路。

就算是闹到明面上，大多数的人也只会和稀泥，毕竟家务事，旁人管不着。



沈观曾问她：“你是真的想抗争？哪怕你自此和家庭断绝关系，自此再也没有亲缘在旁边，也不后悔？”

“我要是认命，我就不会跑出来。”周妙妙决绝道，“我早就想明白了。”



可他们到底还是几个需要依附成年人生存的少年。傅羽舒想了想，道：“先回去一趟吧，刚好也离开太久，不知道家里怎么样。”

“嗯。”

沈观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他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似乎也不打算点燃。



蓦地，又有人将他们身后的门推开，走出来。

周妙妙换上了新衣服，气色也红润起来。看见两人并排站在走廊，疾步上前道：“我刚才脑子转得慢，有件事忘了说。”

傅羽舒：“什么？”

她看向沈观：“那些把我关起来的人中，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我从来没在义村见过他。后来又听见他们有人叫他……小观他爸。”







作者有话说：

准备把少年时代的故事收尾了


36 “真想快点长大。”

周妙妙说起这件事时，已时至傍晚。大巴不在运营时间内，他们就算再急，也只能第二天赶早回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傅羽舒心里想着事，没睡多久就被惊醒。带着梦境中坠落的后怕，他睁开眼，发现另一张床上空无一人。



不知道是否因为将近立秋，夜晚有些凉。傅羽舒翘首看了一会，沈观便从隔壁间的浴室走了出来。

借着窗外的月色，能看清沈观发梢上正沾着水。两个人猝不及防一个对视，都不自觉地双双止住了动作。

几秒钟的时间，沈观若无其事地在床边坐下：“怎么醒了？”

“你也没睡。”

傅羽舒撑着胳膊也坐起来，闻到了沈观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他知道沈观为什么睡不着……但也不完全知道，在某些时刻，傅羽舒总是极其容易受到其他人情绪的影响。

尤其这个人还是沈观。



沈观攥着块毛巾，把自己的头当做需要抛光的石头，快速且用力地擦了两下，然后“啪”一下扔到地上。

每个动作都彰示着他心中正积压着郁结。



“我还想抽根烟。”沈观突然说。

傅羽舒抿了抿嘴，蹦豆子似的蹦出个单字：“呛。”



沈观没好气地笑了：“嫌呛就边儿呆着去！”

说罢，就兀自从桌边抽出了根烟，打火机就放在手边。暑假这段时间，傅羽舒几乎没怎么见沈观抽过烟，他想起之前沈观跟他说：抽烟并不能抽走烦恼，那只是一种自欺手段。



很多人沉迷于一件事，或许是抵抗不了诱惑，亦或许只是想转移注意力，沈观是后者。



“咔哒”一声，火光亮了。

窗外悠悠的风吹得它微微抖动，不甚明亮的光线照得一方寂静。沈观静默片刻，随手又将打火机放了回去。

“算了。”他说。



世上烦恼那么多，不是抽一根烟就能解决的。

傅羽舒踢开被子，边朝着沈观的方向挪过去，边去扒拉他的胳膊：“你手还疼不疼？”

早在中午的时候，沈观就发现，两人的体温天差地别。尤其是在这夏末的夜里，傅羽舒的手心滚烫滚烫的，像握了一团正在燃烧的火，还未凑近就感受到热意。

在被抓住胳膊之前，沈观率先一步抢得先机，反手捏住了傅羽舒的手指：“干嘛总动手动脚的。”



傅羽舒瑟缩了一下手指，但没收得回来。沈观就那么轻轻一捏，就像是用了千钧的力量似的。

他便就着这个姿势，开了口。

“我对杨志军的所有印象都是来自别人的话里，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得那些故事有失偏颇，认为别人都有爸爸妈妈，自己也想要有。最开始，我并不知道杨志军是个什么样的人，总天真地想，或许他杀人只是一时冲动呢？等他回来我要不要原谅他呢？毕竟我身上流着他的血。”

“有人说，我这是白眼狼，对不起把我养大的沈老头。可每到这个时候，沈老头都会一边把他们赶跑，一边抱着我说：小观，别听他们胡说，你有你选择的自由。”



“后来长大了，渐渐懂得了些道理，也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觉得……”

沈观语气微顿。

傅羽舒：“就觉得什么？”

沈观嗤笑一声：“血缘就是个屁。”



“跟孝顺一样，就是道德绑架的一种工具。”



傅羽舒认真点评：“离经叛道。”

但这的确是沈观能说出来的话。



他被沈郁青养得太过自由，骨子里从小就种着叛逆的种子。

“以前老头子让我自己选，现在却阻拦我和杨志军见面，可能这些年里发生了什么事，让他的观念发生了转变吧。”沈观继续说道，“其实挺奇妙的，虽然我和杨志军没见过一面，但在生物学意义上来讲，他是这个世界上和我关系最亲的人。”



说到这，沈观蹙了蹙眉：“怪恶心的。”

“我也觉得。”傅羽舒点点头，附和道，“怪恶心的。”



沈观斜了他一眼。

傅羽舒笑道：“可是，事实却是——沈爷爷才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这些话他不能对其他人说——说了就是小孩子想太多，但在情绪最容易泛滥的少年时代，沈观需要一个倾泻口。

因为除了倾诉，就再也做不了其它。



被年龄和现实桎梏着，即便沈观再自由，也无法只身飞去。

沈观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向窗外苍茫的夜色，轻声道：“真想快点长大。”

世俗意义上的成年，他才能真正地自己做出选择。

傅羽舒看着沈观的侧脸，手中是沈观微凉的温度。他轻轻地吸了口气，恍惚地在心中想道：我也是。



我也想长大——虽然这个时候的傅羽舒，并不知道自己这么迫切的原因。



翌日他们起了一大早。傅羽舒起床的时候，沈观依旧给他带了一份早点。算了时间，暑假也没剩多少天，老张叮嘱了沈观几句，就将来他们两人送上了回义村的大巴。

周妙妙和老张的女儿暂时住在一起，两人一见如故。老张也担心周妙妙跟着一起回去会被扣下，就让她留了下来。



离家的这段日子，傅羽舒和柏英打过几次电话，他心里还记着西厢房里关着那个人，担心他不在时，柏英的安全问题。

周妙妙的这件事，的确也赶巧。



而且其中还有诸多疑惑——杨志军是什么时候回去的？他回去干什么？

时隔十多年，与社会彻底脱节的人，再次和年轻时厮混的狐朋狗友凑在一起，不得不令沈观归心似箭。



大巴颠簸着，向着义村苍青的山水归去。



一下车，头顶上厚重的乌云便黑压压地铺陈开来，那座伫立在田野边的二层仿古建筑也逐渐露出了头。

不知为什么，离得越近，沈观就越心神不宁。



红色的木门半掩着，偌大的二层屋子透着别样的冷清。沈观推开门，喊了声：“老爷子？”

没人吱声。



一楼堂前的两盏灯倒是一如既往地亮着，照耀着沈观回家的路。


37 是不是杨志军？！

【梦冬】



义村好像就在一夜之间入了秋。



沈观踩着老旧的木阶拾级而上，不知哪里吹来了风。

憧憧灯影，像旧电影里热闹的皮影戏，有静有动。

沈郁青的住所在二楼，前些年月，他迈上台阶尚不费力。但老年人的身体就像过期糖，不断被那几个数字催促着走向融化的结局。



病了一场之后，这条不算长、也不算高的木阶对于沈郁青来说，就难走了。沈观曾苦口婆心地劝过——一楼还空着好几个房间，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但老头儿摇摇头，铁面断言自己习惯每天睡前醒来闻见熟悉的味道，那样才不会忘。



哪有那么多无谓的理由呢？沈观边稳稳当当地往上走，边想。

二楼有个高台，拂动的帷幕、雕花讲究的长椅、锣鼓二胡、“三打七唱”，那便是老爷子一生的写照了。



沉木的门虚掩着，沈观推了一把，门就开了。

片刻前，沈观和傅羽舒两人边往上走，边火急火燎地喊着“老头儿”、“沈爷爷”，喊得整个天井里都是回声，也没见答应。而此时此刻，这个人正好端端地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红岩》。



沈郁青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不咸不淡地掀起眼皮：“叫魂呢？”

“我叫你你怎么不应？”沈观憋着口气，站在房门口不进来，看起来心情不佳。



“没听见，耳聋。”

边说，沈郁青边收回视线，将那本封面皱巴巴的书搁下：“大半个月不见脾气更见长了？没大没小的连爷爷都不叫。”



老爷子就是这样——不，好像所有即将或者已经迈进暮年的人都会这样，褪去年月带来的伤痛和历练、褪去身上由风霜催刮过的痕迹，双手一摆，就第一坐，“返老还童”。

任性、天真、爱耍性子。



好像是故意不搭理沈观。

但好在人并没有什么事。

沈观叹了口气，心中的一颗石头缓缓落下。身后，傅羽舒一言不发，只微微动了动鼻翼，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



“爷爷。”沈观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懒得继续东扯西拉，直奔主题，“杨志军来村子了？”

沈郁青顿了顿，像没听到似的，转身从柜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针线盒——那是由软竹子编织成的，偌大的一个圆盘，沈观小时候经常拿它顶在头上。



沈郁青抬了抬滑到鼻梁上的老花镜，兀自穿针引线起来。

他膝盖上盖着一件大红袍，繁复的花纹与精致的做工也掩盖不了它身上陈旧的痕迹。这件红袍常年被沈郁青挂在二楼的高台上，风吹日晒，现下却被宝贝地抱在怀里缝补。



一针一线、穿过去拉回来……沈郁青把匆匆回到义村的两个小孩当做一阵风，看都没看一眼。

傅羽舒无措地抬头看向沈观。



敏感如他，早就闻见了空气里肉眼可见的火药味。

虽然他并不知道沈郁青忽作这份姿态的原因……或许跟沈观的爸爸来到村子有关？



一老一少，把这间狭小的二楼卧室当做古罗马的斗兽场，互相僵持着。

最后还是沈观先妥协。他动了动嘴唇，视线划过沈郁青捏针的手：“爷……”

“爷什么爷？”沈郁青忽而冷下了脸，“实在没事干就去找你那亲生的老子去，别来烦我缝戏服！”



“轰”的一声，原本僵持到极点的气氛，霎时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和、炸开。

沈观眉头拧着，愤怒又无措地退后一步，随后噔噔噔往楼下跑去。



傅羽舒没见过这种阵仗。

在他的印象里，沈郁青一直是一个温和善言的老头儿，逢人便笑呵呵的，脾气好得不得了。而沈观也总是端得一幅自恃清高、懒得下凡尘的模样，对人对物都兴致缺缺。

却不知这样的两人一碰上，却像水溅入油锅，噼里啪啦地炸开。



原来在人后……沈观和沈郁青是这样相处的吗……傅羽舒边跟着沈观往下走，边想。

沈观腿长，一步迈两个台阶，没多久就把傅羽舒甩在了背后。他在后面追了几步，就气喘吁吁地扶着栏杆停了下来。



“哥……”傅羽舒喊，“哥！”

沈观置若罔闻，绕过天井就要往外走。傅羽舒没办法，只好撑着腰，忍着岔气的疼追上去，“哥！我觉得沈爷爷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的，可能、可能你那个谁刚走，他们吵过，沈爷爷气还没消呢，难免就对你凶了点……”



沈观继续一言不发，脸色冷得像块冰。

“哥。”好不容易傅羽舒才碰到沈观的衣角，轻轻拽了一下，软声安慰，“没事儿，哥，我们要对老年人宽容点嘛……”

沈观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手垂在身侧，捏成拳头，正在微微发抖，气的。就连说话也咬牙切齿，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他总是这样。”

情绪一起，就停不下来。沈观蓦然转身，朝着身后的傅羽舒、也朝着二楼那间昏暗的遇不见日出的房子说：“他总是这样！总是把我往外推！杨志军回来了又怎么样？我十七了！我不需要你替我选择，也不需要你这种保护！”



正在气头上，沈观语序混乱，词句颠倒，怒气却是实打实的。傅羽舒被吼得有点害怕，但拽着沈观衣角的手没松，反而更凑近了几分，想要去拉沈观的手。

“沈郁青。”沈观沉着声音，大逆不道地喊着他爷爷的名字，“我们是对方唯一的亲人了。”



你不该总把我往外推的。

放弃系统的美术训练也好，回义村的镇中学念书也罢，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愿意。



傅羽舒抿了抿嘴。

二楼那片僻静的高处，依旧是死寂一般，与沈观发怒前别无二致。他抬眼看向那处寂静，眼底燃烧的火渐渐冷却了。

他低头向傅羽舒。

那小孩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角，一个硬物商标硌得他手心通红都没察觉，不禁长叹一声：“傅小雀。”

“啊……啊？”傅羽舒一愣，脑子还没转过来。

沈观：“松手。”

傅羽舒：“……啊。”

人口头上是答应了，手上的力道却一动没动，沈观无奈之下，只好亲自动手。对比之下，傅羽舒的手小得像没长开，径直被沈观包在掌心，那一瞬的沁凉触感还没成形，便像风一般逝去了。



傅羽舒恍惚了两秒。

另一边，沈观已经调整好情绪，淡淡道：“走吧，他不想我在他眼前晃，我就遂他老人家的愿。”



傅羽舒点点头，踩着沈观的影子，不解道：“我不明白，沈爷爷为什么突然……”

“突然像变了一个人？”沈观打断他，“他就这样，一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只顾得上把我往外赶，原先生病就是，明明差点晕在家里，也不告诉我一声，非要自己……扛……”



说着说着，沈观忽然一愣。

他脚步停得突然，跟在后面的傅羽舒一不留神就撞了上去，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沈观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

在傅羽舒诧异的目光中，沈观拔腿就走。

这一回，他没往外逃。即便是沈郁青亲自用恶言赶他，他也没逃。他大踏步地跑上楼梯，将那条陡峭又狭窄的木阶踩得“噔噔噔”的响，就像戏曲开唱时的鼓点。



他跑上二楼，跑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跑到沈郁青身边，猛得掀开那件破烂的戏袍。

戏袍之下，是瘦骨嶙峋、一片青紫的腿。



沈郁青眼睁睁看着沈观的动作，根本来不及阻止，那双枯树枝似的腿就暴露在空气里。

扯下遮盖的物什，沈郁青像又老了一点。



“你腿怎么了？”沈观平静地问。

沈郁青不吱声。

“往日这个时候，你要么在躺椅上听戏，要么在树下乘凉，大中午的太阳还没落山，你躺在床上干什么？”沈观气势逼人，语速也越来越快，“这些青紫是怎么来的？是不是杨志军？！”



他看向沈郁青浑浊的、不带一丝伤痛的眼，颤抖地问：“老头，你是不是不能走了？”


38 再给我抱会，一会儿就好

柏英说，那个时候她正在下田。歇息的间隙，她隔着田埂老远就听见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粗犷的男人们吆三喝四地走着，柏英认出，其中就有陈凯的老爹陈伟雄。这个时节，老天爷喜欢将义村覆拢在茫茫雨中，走一路就带一身的泥。柏英抻着雨衣爬上田埂，恰巧就迎面撞上了这群人。



“老太太，忙着呢？”



陈伟雄看起来心情不错，笑眯眯地将柏英上下打量片刻，才寒暄道，“水泵没问题吧？”



“没问题。”柏英面不改色，随口问道，“这么大阵仗，是去哪儿？”



陈伟雄大笑道：“老朋友回来了，哥儿几个打算一起去镇上吃顿饭。”



男人们再次推推搡搡着，互相开着女人们听不得的玩笑，嘻嘻哈哈往村口走去了。



后来柏英总在懊悔——如果她当时能再多问两句就好了。如果她问了，她就会知道，陈伟雄口中所谓的“老朋友”是谁。



并不坚固的门在风雨中晃荡，古建筑二楼随风飞扬的帷幕也被人细心地收起来，包裹进塑料袋里。



雨声溅在上面，滴答滴答。



有人骤然飞起一脚将门踢开，震荡声四散。



几个男人喝得醉醺醺，却记得面子要过去，嗓门就大声嚷嚷着：“姓沈的，杨志军来找你要儿子来了！”



喊自然不是杨志军本人喊的。他是个胆小懦弱的人，杀过人在监狱里滚了一圈，也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凶神恶煞，只是盯着人的时候眼神吓人。



陈伟雄自告奋勇走在最前面，势要为他找回老杨家的根。



“我说你，好不容易生的一只独苗被别人摘了，你为什么不敢要回来？”陈伟雄说，“那是你的东西，让老头儿霸占了这么多年，算是仁至义尽了。而且政府不是给你介绍了份工作？到时候给他点钱就好了。”



杨志军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进门后，就一直沉默地盯着二楼被包起来的帷幕看。他生得矮，需要比别人更费力地仰起头才能看到。



但沈郁青并没有出来。



陈伟雄咋咋呼呼地抬脚往二楼走：“沈老头，我知道你在家，你说你活这么大岁数也得讲个道理不是？人家老杨家的儿子，硬生生跟了外人姓，还搞了个什么领养证明。现在人老子回来了，你总该把东西还回来了吧？”



他回头，拿手肘戳了一下杨志军：“你说是吧。”



杨志军颇有些浑浊的眼球转动过来看了他一会，说：“是。”



陈伟雄笑了。



他笑起来有点像年画里的大头娃娃，肥胖的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皮肤却黝黑得如同树枝。



一行人吆喝着就往楼上走。



下雨的缘故，楼梯有些滑，乌合之们在雨中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喧闹不已。忽然就见那二楼尽头，帷幕之后，走出一个人来。



沈郁青身姿挺拔，微微侧目，不怒自威。



*



十多年的时光能改变什么？



对于一个与世隔绝，毫无同理心的杀人犯来讲，不过是转瞬。沈郁青躺在床上，被众人按住检查的时候，如是想到。



原本清寂的二楼小院塞满了人，柏英、小梁、沈观、傅羽舒，众生百态。



医生在说着大家听不懂的名词，但最后四个字却是简洁明了：“可能瘫痪。”



轻飘飘的语气，却像是晴天霹雳。



小梁师兄冲过来挤开人群，语速飞快：“不能做手术吗？他离摔下来也不过一个星期，就算耽搁了最佳时间，应该也有补救机会的吧。”



医生：“有是有，但手术风险很大，尤其是像他这么大岁数的人。我建议你决定做手术之前，先问问老人家自己的意愿。”



医生是小梁师兄从市里请来问诊的，中医。他走到一边和小梁师兄聊注意事项，以及治疗方案，这一让开，沈观就出现在沈郁青的余光之中。



老头半靠在床头，手边还搁着他没有缝补完的戏服。目光平静，但没看沈观一眼。



好好的一个人，是怎么从楼上摔下来，伤成这样的——大家都小心翼翼不敢作多过问，怕影响到沈郁青的情绪。



沈观敢。



他与沈郁青的相处素来与其它人不同，等医生与小梁师兄的议论声远去，低头就问：“怎么弄的？”



沈郁青：“摔的。”



他表现得毫无波澜，期间抬眼瞥了沈观一眼，补充道：“下雨，地太滑。”



沈观：“真的吗？”



沈郁青微微一顿。



明明才过去几天，记忆却像极其久远似的，需要他仔细回想。



那日雨声渐停，雨珠成了雨雾，清凉似风。喝醉了酒的中年男人们嚷嚷着让沈郁青把沈观“物归原主”，但没人真的敢上前动手。沈郁青被包围着，却也岿然不动，只如身处闹剧般沉默。



僵持许久，天边的乌云仿似又即将聚拢过来，陈伟雄等得有些不耐烦，回头道：“要不下次再来？这雨下的，跟他妈哭丧似的。”



众人纷纷应合。



陈伟雄振臂一呼，没人有意见。他们本身就喝醉了，连路都站不稳，脑子里只剩下条件反射。雨是下着的，但建筑建起时做了防滑，就算沾水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他们两两相携，如来时一般嘻嘻哈哈顺着台阶下去，却忽然间听见一声巨响。



人在醉意笼罩之时，对事物需要一两秒的反应时间。等陈伟雄脑子反应过来，才发现，刚才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沈郁青，不知道为什么上半身越过栏杆，径直栽到了楼下。



“怎、么回事？”陈伟雄回头望去，酒被吓醒了大半。



闹事归闹事，要是闹出人命，就算是他陈伟雄也担待不起。他努力想找到清醒的脸，对上的确是更多的茫然神色。



甚至含带着惊恐。



“不、知道啊……”



“我什么也没干，这老头自己没站稳吧！”



“你们谁看见了？”



陈伟雄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走：“反正不关我事，走了走了，这点高度应该没事。”



有人磕磕绊绊说：“陈哥，要不叫人过来看看……”



“你叫你叫！”陈伟雄说，“到时候惹上麻烦别来找我！”



一行人又如来时般吵闹了。只不过这一回，除了喧闹，还有焦躁。但没一人去扶倒在青石板上的沈郁青。



只有杨志军回头看了一眼。



乌鸦们扇动着翅膀，噗啦一声飞散了。



沈郁青仰面摔在地上，耳边嗡嗡直响，他倒下的反向正是在二楼的围栏下方。被裹在塑料袋里的帷幕不知什么时候散了，迎风飘过栏杆。



有人在耳边说：“爷爷。”



片刻后，声音愈发清晰：“爷爷。”是沈观。



他重复问道：“真是你自己摔的吗？”



沈郁青这一回听清了。他眼中露出一点悲哀来，说：“真的。”



*



老年人骨骼本就脆弱，除却腰椎处受到重力撞击外，腿上、身上还有好几处骨折伤和擦伤。他自己让柏英帮忙叫了个老大夫处理过，事情也已经过了好几天，轻伤好得七七八八。



市里来的那个医生建议保守治疗，小梁师兄执意要动手术刀。于是医生只好问沈郁青的意见。



一家老少站在狭小的屋子里，气氛沉闷。沈郁青在沉默中笑道：“治吧，我还想站起来唱戏呢。”



作为沈家之外的人，傅羽舒和柏英女士留在了天井里。柏英女士是个向善的人，即使旁人看不见，也在原地双手合十，念叨了两句佛经。



末了，她深叹一声：“造业哟。”



等在这里终究不是办法，傅家家里似乎也有什么事，柏英待了一会，祝福了两声，便急匆匆地走了。



傅羽舒没来得及问柏英有没有见过杨志军。



就像沈观不知道，沈郁青这次摔伤，究竟是人为还是意外。



傅羽舒一直等到了傍晚。



天井里的石凳有些凉，傅羽舒把袖子拉长，和手一起垫在屁股下，沈观才从背后姗姗来迟。



折腾了一个白天，肉眼可见他眼底的血丝与疲倦。



傅羽舒站起来，径直问道：“是杨志军吗？”



沈观被他问得一愣，坐下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半晌，他微微闭了闭眼：“不知道。”



“是他吧。”傅羽舒冷静道，“沈爷爷在这住了这么多年，怎么偏偏在杨志军回村子里的时候摔跤？还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老头子不让我问。”沈观焦躁地伸手放进裤兜，摸了半晌没摸到打火机，皱着眉道，“他也不愿意说。”



“知道了。”傅羽舒点点头。



说完，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回来。”沈观说，“你知道什么了？”



傅羽舒回头来，眼里似乎闪烁着不可言说的光：“给沈爷爷报仇。”



他这幅模样，沈观看到过很多次。但在此时此刻，不知为何，他忽而生出一丝无力感，就连语气也冷了积分：“报什么仇？老爷子说了，是自己摔的，我们瞎折腾什么？”



傅羽舒笑了下：“你不是这么想的。”



他转身重新走回沈观身边。四下皆暗，廊下的灯笼是唯一的光源。



“你不是这么想的。”傅羽舒说，“你知道这件事大概率和杨志军有关，但沈爷爷明显不想深究，于是你也要压着自己的性子，顺着沈爷爷的想法来。”



他一字一句，冷酷又天真地继续道：“可这是不对的，哥哥，做错了事就应该受到惩罚，就算他是大人也一样。”



沈观：“你没证据。”



“那就找出证据。”傅羽舒冷冷道，“世界非黑即白，答案无非两种，是或不是。”



他自顾自说着，也不再管沈观的反应，看起来既冲动又冷静。两种矛盾对立的结合体在此刻的他身上显得淋漓尽致。



本该愤怒的沈观，却保持着原来的坐姿，试图叫住他：“傅小雀。”



傅羽舒没停。



“傅羽舒。”沈观几步拦到傅羽舒身前，脚步中夹杂着焦躁的怒气。可看见傅羽舒那张脸时，胸腔只上不下的郁结之气忽而之间化作一股云烟，散去天边。



他垂下眼，双手握住傅羽舒的肩膀，猛地将他抱在怀里。



由于身高差距，沈观只能弓着身，任凭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



“算了吧。”沈观说，似乎还在叹气，“算了，傅小雀。”



傅羽舒试图抬起头，但力道被压住，失败了。于是他乖乖地将脑袋搁在沈观的肩膀上，说：“你不生气吗？”



“生气。”沈观说，“但是……”



声音戛然而止。



但是什么呢？但是他没有办法、但是沈郁青不想追究、但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是他不想继续给沈郁青带去麻烦……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你有生气就好啦。”傅羽舒开口道，“我还以为你没生气呢。”



“嗯。”沈观闭上眼，收紧了怀抱，轻声说，“再给我抱会，一会儿就好。”


39 傅书江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星期后，才终于停了。

沈郁青的年纪摆在那儿，手术就不可能进行得那么顺利。小梁师兄原本想让老头子住进医院，既有护士看管，又能尽快根据身体状况安排手术，可他说什么就是不肯。



没办法，再加上沈郁青的身体确实经不起来回折腾，小梁师兄等人就听了医生的建议，先保守治疗。

但站起来终归是困难的。

为了保持最基本的生活状态，小梁师兄给沈郁青弄来了一把轮椅。电动的，还挺高级，据说是外国货，沈郁青一个人就能操纵地得心应手。



老爷子也肉眼可见得开心起来。

至于事件的罪魁祸首……

他一直对此事三缄其口，旁人也不敢多问。



但傅羽舒一直耿耿于怀。

他趁着沈观他们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回了趟家，柏英坐在门槛上发呆。



柏英经常坐在那一块木头上发呆，傅羽舒看过好几次。东厢房的门若是开着，就有风呼呼地往她脸上吹。

将问出口的话，在这一个照面里咽进了喉中。他只喊道：“奶奶。”



柏英如梦初醒。她拍了拍围裙站起来：“回来了？我给你做饭去，想吃什么？”

“都行。”

“行，我顺便熬点给沈老头补身子的汤。”



她急匆匆往厨房里去，手腕露出一截佛珠。就那么一两秒的时间，傅羽舒发觉佛珠的形状不对。那串珠子是柏英去寺里求的，说是能庇佑儿孙，她宝贝得很，睡觉都不肯摘下来。

而现在，这串佛珠中，有一颗裂了一个口子。



傅羽舒下意识往西厢房的方向看去。

那扇常年上锁的门虚掩着，有些阴冷的风从门缝里丝丝地沁出来。傅羽舒走过去推了一下，门就开了。

门后，他那身患神经病的老爹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抬头看着傅羽舒笑。



一个小时后，祖孙三代坐在了同一张桌上，热汤的香气伴随着白烟顺着风的方向飘去。

傅羽舒捧着碗，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男人，而柏英像个中间的和事佬，一会给傅羽舒夹一筷子豆角，一会又给傅书江舀了勺汤。



半晌，她一拍手：“我就说我好像忘了什么。你俩等等，我去厨房把糖耙端来。”

脚步声远去，桌上唯一一个说话的人走了，剩下两个人沉默相对。

但沉默只是傅羽舒一个人的，傅书江从西厢房里出来后就一直在笑。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一个精神病人的精神世界就像是一团杂揉在一起的毛线团，更别谈他还摔坏了脑子。



傅羽舒冷淡地低下头，往嘴里丢了块土豆。

柏英满脸笑容地走来：“最近记性越来越差，还好想起来了，来雀儿，尝尝，你最喜欢吃的糖耙。”



糖耙是麦芽糖做的，外面裹着一层金光的颜色，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傅书江乐呵呵地夹了两个，分给柏英和傅羽舒。

柏英适时坐下来，装作无意开口：“暑假的时候我带你爸爸去医生那儿看了看，医生开了点药，回来吃了段时间，没想好效果还挺好，你看他现在多开心。”



她不提遗传性精神病一旦发病，几乎是无法治愈的，仿佛也忘了不久之前，眼前这个人曾癫狂到拿着菜刀四处乱砍。她简单而纯粹，只要尝到一点甜头，就可以忘了所有的苦难。

傅羽舒夹着糖耙往嘴里送，明白过来，刚刚柏英是为什么发呆。



“沈老头那事儿也是你爸爸帮忙的。”柏英笑着说，“陈伟雄他们后来又来过一次，听说沈老头摔了就在那冷嘲热讽，差点拉不住架。你爸爸往那一站，他们就怂了。”

她笑着眉眼弯弯，一时有了丝年轻时的模样，她是真的开心。



傅羽舒便也笑了一下。

他想，跋扈如陈伟雄，也是害怕身为“疯子”的傅书江的。但柏英一个弱小的年迈女性，却只是因为这个疯子对她露出笑容，就打开关押他的牢笼。

还砸坏了锁。



傅书江看见傅羽舒的笑，眼睛瞬间炸开亮光，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话，又夹着一块糖耙放到傅羽舒的碗中。

糖耙是甜的。但傅羽舒咀嚼了几下，尝出了些许苦味来。



往后的一段时间里，傅书江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说清醒也不清醒，只是较之前来说，他仿佛不再具有暴力倾向——这对柏英来说，已经是巨大的惊喜。



至于杨志军……

傅羽舒曾经看到过他一回。

那是在距离沈郁青摔伤后的半个月，他因不愿和傅书江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便频繁地往沈家跑。

初秋的夜晚风的温度像水，沁凉。秋天一到，冬天就不远了，沈观一面忙着准备几个月后的美术联考，一面还要兼顾高三的文化课，乡镇里虽不如市中抓得紧，但高三也不可懈怠。剩下的点余力，就全放在了沈郁青的身上，忙得不可开交。



傅羽舒扛着一把沈郁青需要的椅子往沈宅里走时，余光一扫，就瞥见了墙后站着的黑色身影。

他一眼就认出了杨志军。

和大多数义村里的中年男人一样，杨志军身上带着浓重的颓废味道。在监狱待的十年时间里，让他眉宇间的戾气看起来更重。



傅羽舒没见过杨志军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和沈观太像了。

在他犹豫的一瞬间，杨志军似乎也发现了傅羽舒的视线，顷刻间，他就像一条被发现领地的蛇，滋溜一声退回了黑暗里。



那是傅羽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杨志军。

*

在沈郁青的伤情稳定下来后，沈观和傅羽舒去过周妙妙的家里，两人都不太想和这家人多打交道，索性就没进屋。

巧的是，那一回正好碰到周妙妙那个所谓的“未婚夫”。



男人是个残疾人。和陈伟雄那种后天的残疾不一样，这个男人四肢像退化一样，只有儿童样子大小，如果不是周妙妙的妈妈主动称呼，他们根本认不出来。

十四岁的小女孩脱离了家庭，独自一个人在外奔波，这是最初傅羽舒想都不敢想的事。但当他亲眼看见周妙妙的妈妈和男人谈笑风生，亲眼看见他们将一个人当做商品一样，以“放心，不会出问题”“我一定会按时把它送过去”作为内容谈论。

于是他跑到了村长家，将电话贴到耳边，听到对面的周妙妙问：“怎么样？”

“你是不是想当医生？”

对面的女孩顿了顿，坚定地说：“是。”

傅羽舒说：“那就跑，越远越好。”



义村还是跟它下雨时一样，朦胧雾色，天湛水清，吞人不见骨。



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是个晴天。

傅羽舒坐在太阳底下，听着校长在高台上激情四射地演讲。前一天晚上，沈观忙到很晚，到半夜才从市里回来。

是小梁师兄接送的。



因为太晚，于是翌日就没跟傅羽舒一起去上学。

傅羽舒以为第二天会在学校相见，可眼下，他看向高中部的队伍，仔仔细细扫视了好几圈，都没有看到沈观的影子。



初秋的日光分明是暖的，但傅羽舒只觉得凉。


40 少年人该怎么谈论爱？

直到下午，傅羽舒才在高中部的教学楼看见沈观的身影。

那是傍晚前的最后一堂课，傅羽舒从班主任的办公室走出来，就看见沈观抱着一摞书，背靠在教室墙外罚站。



教室内朗读声阵阵，教室外的沈观垂着头，脑袋跟随着读书声一点一点。



铃声刚响不久，楼层外零零散散地落下几个学生，没人往这边看。左右无人，傅羽舒猫着腰避开齐腰的窗台，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随着力的方向又一个前倾，沈观猛然被惊醒，一低头就看见傅羽舒猫儿似的蹲在自己脚边。



沈观：“……”

沈观：“你干嘛？”

傅羽舒做出一个“嘘”的动作，指了指两人身后不远处的楼梯台阶。

沈观挑了挑眉。



几分钟后，两人并排坐在楼梯上。

沈观打了大大的哈欠。

他这副毫无精神、眼睛里冒着血丝的模样，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没睡够的劲儿，莫名给他整个人添了几丝颓废。

沈观的皮肤不错，但也就在一夜之间，他的额头就冒出了两颗痘，在冷白皮上显得滑稽又突兀。



这些天沈观忙得脚不沾地，傅羽舒是知道的，想必今天迟到也是这个原因。问起时，沈观明显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

“昨晚老头子失禁了。”

傅羽舒一惊。



“半夜的时候。”沈观笑了下，胡乱揉了把眼睛想要驱逐困意，“我和师兄都吓得不轻，大晚上的也找不着医生，只简单处理了一下。老头子自己好像不觉得有什么，还反过来乐呵呵安慰我们。”

“后半夜你就没睡吗？”傅羽舒问。

“没敢睡，万一又有什么突发状况呢？师兄一大早就去市里找医生，我也耽搁了会儿，所以上午才没来。”



他们坐的地方靠近高中部的天台，在一个转角处。日落前的阳光被墙阻挡着，像被刀片割开了一半。傅羽舒坐在阳光照射的范围里，沈观靠在暗处。

“是不是很困？”傅羽舒回过头，看向沈观疲惫的眼睛，“你靠着我眯会吧。”



“好学生不好好听讲，坐在这儿陪我逃课？”沈观笑着摸了把他的头，像是想要捉他额间的阳光，“去上课吧，别因为我没得听。”

傅羽舒摇摇头。



没能说动沈观，他索性直接上手，两只手搭在沈观的肩膀上，在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他往下一按。

人高马大的沈观霎时间变得小鸟依人起来。

两人依偎的剪影投射在背面的墙上，逐渐融为一体。



沈观深深地叹了口气。

人在被困意包围的时候，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指挥四肢的神经也跟着宕机。沈观的额头贴在傅羽舒的下颚处，耳边充斥着“咚咚”、“咚咚”的声音。

那是人的脉搏。



傅羽舒好像又长高了点，沈观迷迷糊糊地想着。

在困意袭来之际，沈观张了张嘴。



傅羽舒没听清。

“我说，我有点不想上学了。”沈观道。



“嗯。”傅羽舒没问，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

“师兄有个剧场要他撑着，不可能长时间陪在老爷子身边。我如果继续读书，就要考虑在老张那儿待到联考结束，期间好几个月呢，老爷子没人照顾怎么办？”

“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吧。”沈观的呼吸放浅，需要仔细听才能听见，“他的退休金能撑一会，等他身体状况好得差不多了，我再出去打工挣钱。”



义村的失学率是很高的。

除了女生，大多数男生基本上读完初中就辍学外出了。沈观这种特殊情况，如果没有沈郁青，压根也不可能接触到学校。

赚来的九年，足够了。



他们总是贪婪又天真地以为，想要抛弃学生这个形容词，只需要将目光放远，穿上成年人的皮囊四处奔波，尽管灵魂依旧年轻。

傅羽舒有些难过。

但他还是轻声问：“决定了吗？”

“没，我就想想。”沈观笑着说，“我要真辍学，老爷子操纵轮椅也要赶过来抽死我。”



傅羽舒便也笑了：“是啊。”

笑完便只剩叹息。



新学期的初中部还懒懒散散，高中部的楼栋却已进入备战状态，一天见不着几个闲荡的人影。一周时间，有人嫌过得慢，有人恨不得暂停时间。

入秋以后，校门口种着的那些银杏树也熟了。金色的叶片铺天盖地，宛如在地上叠了层层黄金。



傅羽舒的家门口也种了一棵。

据说那是傅书江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然长势参天。自从他从西厢房出来后，柏英脸上的笑容显得真心了许多。傅羽舒还是经常往沈宅跑，一来他不想见到和自己极其相似的那张脸，二来也是想帮沈观分担压力。



坐上轮椅后的沈郁青，脾气较之前而言，竟也温和了许多。

他不再如往常一般，喜欢和沈观对呛。偶尔得空更愿意哼两句黄梅调。

那是他年轻时唱的剧种。



时光与苦难好像磨平了沈郁青铮铮的棱角。

沈观依旧忙碌。



天气渐凉，偶尔也有秋老虎杀个回马枪。有时周末忙晚了，沈观就会和傅羽舒在天井里搭一个凉床，就着夜色以天幕为被安然入睡。

耳边是渐息的蛐蛐低吟。



直到秋天彻底来临。

一日清晨，傅羽舒率先醒来，发现自己正抱着沈观的胳膊，额头和他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沈观英俊的脸。

英俊。

傅羽舒奇异于自己心中突然冒出头的形容词。



他觉得有点古怪，但是也没多想。

早上天气凉爽，沈观身上也是冰冰凉凉的，像浸透了一夜的露水。傅羽舒犹豫了一下，有点不愿起来。



在这一时刻，或许是心有预感，他无意识地抬头往沈宅的廊下看去。



不知什么时候，沈郁青悄然无息地坐在二楼的栏杆之内，正微微垂着眼往下看。

傅羽舒心中咯噔一声。



手脚比脑子先行一步。他有些慌乱地爬起来，动作幅度大到挥手间不小心打到了沈观的脑门。

后者莫名挨了一下，被迫从睡梦中醒来。眼睛没睁开，就径直伸手弹了一下傅羽舒的脑门：“干嘛呢你。”



傅羽舒心跳得飞快。

好像猝然间被发现了什么隐秘心事似的，既害怕又觉得有点难堪。他回想起沈郁青刚才的那一眼，好像隐隐约约从目光中勘测出了点责备的意味。



为什么呢？

傅羽舒迷茫地想。

可沈郁青已经不在那栏杆之后了。



那一眼实在令人后怕，让傅羽舒耿耿于怀了大半个月。

他满心满眼都是疑惑，还有莫名升腾起来的雀跃。这股陌生的情绪折磨他许久，睡觉前、吃饭时、下课后，在每一个空闲的时间都如影随形地侵占着他的大脑。



某个午后，他手捧着课本，看到从窗外一闪而过的陈凯。

那些藏在记忆角落的片段，突然之间像默片一样闪现出来。



校园外的深巷里，陈凯眼神轻蔑，居高临下地看着傅羽舒。

“其实我挺好奇的，你长得这么像女的，会不会也跟女的一样，喜欢男人啊？”

“别说，你长得细皮嫩肉的，不知道玩起来怎么样？你不会已经被人玩过了吧？”

“难道是那个叫沈观的家伙？”



课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喜欢……

爱。



他想时时刻刻和沈观待在一起，看见他难过就跟着难过，感受到他开心自己也就会开心。

这是喜欢……是爱吗？



可是，少年人该怎么谈论爱呢？



傅羽舒的心跳如擂鼓，咚、咚、咚。

树枝缝隙透出的光线如丝线，被分割成一条条落在他的课桌上。粗糙的树皮上，隐约可以看见透明的蝉蜕，依依不舍地想要留在夏天。



可夏天好像已经结束了。




41 最喜欢小观哥哥

新的早晨，傅羽舒从床上坐起来，睡眼惺忪。

枕头边摆着本日记本，封面泛黄，纸张粗糙，看起来有些年头。日记本是敞开的，日期停在1997年2月6日，是除夕夜。

当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九岁的傅羽舒好像很开心，在纸上洋洋洒洒写满一页的字，细看下全是没什么营养的话——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满满一页的流水账。



傅羽舒也不知道昨晚的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把日记本翻出来。他试图想要从儿时的记录里翻出点爱意萌生的端倪，但其实无迹可寻。

这让他有点无措。

他向来喜欢将事情掌控在自己的手心。于是抱着这份固执，他将日记本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最终停在了这一页。

天也亮了。

新的一天，如果不出意外，他会照常去沈宅帮忙。早晨的沈郁青需要擦拭身体，被抱上轮椅。如果天气好的话，沈观还会把他推到二楼的露天之处晒太阳。



今天好像是个晴天。

傅羽舒犹豫了一会，慢吞吞地下了床。他把笔记本合起来，如果有人路过，就能看见1997年的除夕夜，九岁的傅羽舒用稚嫩的笔触，在记录着满满一篇废话日记本上，还写了一句话。



“今天一天很开心。看见小观哥哥也很开心，最喜欢，最喜欢小观哥哥了。”

后面是一个笑脸。



而现在，十五岁的傅羽舒把日记本藏起来，出门往沈宅的方向走去。

沈郁青果然在晒太阳。

瘦小的老头儿坐在轮椅上，微微仰头望着天。看起来被养得面色红润，富态尽显。沈观坐在天井下的石阶上，一只脚抵在轮椅后面，另一只腿上搁着一块小小的画板。



两人都静默无言，气氛却久违地和谐。

和谐到沈郁青面带笑容地突然发出感叹：“别说，你待在这儿还挺好的。”



沈观诧异地看了沈郁青一眼。

这一眼，让他注意到抱着一大摞书，正杵在门口的傅羽舒。沈观微微挑眉：“你这是？”

傅羽舒走进来：“写作业。”

沈观嗤笑道：“你家没桌子啊？要来我家写。”



傅羽舒不说话了。

话这样说，沈观当然知道傅羽舒本意是为了帮他分担事情。于是边说边在井边给他挪出块位置。如往常一样，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各干各的。

秋日的阳光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仿佛还带着点夏末的躁意。傅羽舒做完一道诗词填空，没抬头，就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耳边是沈观刷刷刷的作画声，那么这股视线就只能来源于沈郁青。傅羽舒轻轻捏了捏笔杆，不小心写了个错别字。

片刻后，沈郁青开口道：“小羽，你好像长高了不少？”

傅羽舒一顿，随即熟练地扬起脸，甜甜地笑道：“是啊。再不长个儿以后就只有这么矮啦。”

沈郁青哈哈笑道：“也是，男子汉这么小个个儿以后还怎么找媳妇儿？”



说者未必无意，听者也存着点戒备的心思。一来一回，不知道怎么就生出了点火药味。这是让傅羽舒始料未及的。

他知道，沈郁青敏锐，或许在那天的一眼中，察觉出了点什么。但沈爷爷性情好，也知分寸感，从他放手让沈观自己像野草一样长大就能看得出来。



如果……如果他确定傅羽舒对沈观生出了点背德般的心思呢？傅羽舒有点紧张，但骨子里的叛逆又让他隐隐期待着点什么。

然而沈郁青却不再说话了。



他缓缓打了个哈欠——分明才刚醒，就像又要倒头就睡似的。缓缓按下扶手上的键，沈观恰时回头：“你去哪？”

“厕所。”沈郁青头也不回地答道。



沈观自然不放心他单独前去。旱厕在宅子最西边的角落，前门廊下的雕花灯照不到那儿去，太阳也光顾不到。沈观边搁下画板边起身：“等会，我送你过去。”

老年人经不起什么风吹草动，何况是一个半残的老人。沈观仿佛对此早已熟练，也并无半点怨言。



傅羽舒的视线掠过沈观，落在沈郁青的后背上。他也站起来，将画板塞回沈观的手里，说：“我去吧。”

沈观：“？”

他还没反应过来，傅羽舒已经推着沈郁青走远了。



沈郁青很固执。这样私密的事，就是沈观送他，最终也会被他轰出，他的自尊不允许旁人做到更进一步，傅羽舒也不例外。

小屋里只安装着一盏昏黄的电灯泡，傅羽舒站在门后，听见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出多时，沈郁青重新操控着轮椅走出来。

傅羽舒以为他会说什么，什么都好，但老人只是慈祥地笑了笑，冲他道谢：“麻烦你了，小羽。”

“不麻烦。”傅羽舒抿了抿嘴。



逼仄的空间里，两人静默无言。回到天井去需要路过门前廊下，那两盏雕花灯笼的光比小屋里亮上许多。傅羽舒推着沈郁青往前走，地板上也沉默地跟着两道影子。

“小羽。”沈郁青突然开口。

傅羽舒握着扶手的力道缓缓收紧，面色却不显：“怎么啦沈爷爷？”

“我看着你长大的。”沈郁青语气里带着点惆怅，“你妈那时早产，你又有点营养不良，出生时才三斤多一点，你奶奶却宝贝得不得了。刚从稳婆那儿把你抱回来，就嚷嚷着要让我给你取名字。”

“羽舒羽舒，「九苞有灵允，还见羽仪舒；九苞应灵瑞，五色成文章。」，你奶奶希望你像凤凰一样一鸣惊人，转眼间，就这么大啦。”



“是啊。”傅羽舒笑道，“时间过得真快呀沈爷爷。”

“你不像小观那混账小子，我知道的。”沈郁青轻声说，“你是个好孩子。”



转角后就是天井。

沈观不知为何没再画画，抱着臂似乎在等他们二人回来。沈郁青折腾了半天，也有点累了，自顾自说着要去休息。他不再固执地要求要睡在二楼，一楼搁置许久的空房子被腾出来，作为他新的住所。

他也不要沈观去送，像在维护着仅有的尊严。



沈观品出了点不对劲，问：“你们说什么了？”

傅羽舒舔了舔嘴唇。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心底那蒙尘许久，干涸已久的土壤里“咔嚓”一声钻出一株秧苗。让他心痒难耐，呼吸过速。

傅羽舒抬起头看向沈观：“哥，你觉得我是个好孩子吗？”

沈观：“……什么意思？”

傅羽舒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个嘲讽的、倨傲的笑来，“我才不是好孩子。”



沈观蹙眉：“你怎么了？”

傅羽舒的眼睛很亮，像万里晴空闪烁的繁星，又像幽深之夜里，悬在天边的一轮明月。

他说：“哥，我喜欢你。”



沈观怔住：“……你说什么？”


42 我是男的

沈观和傅羽舒面对面坐着。一人支着腿，手指尖夹了根烟；一人一如既往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丝毫没觉得刚才自己那个发言有多惊世骇俗。

“你……”沈观刚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卡了壳。



他现在是在梦里吗？不然怎么会发生这么荒诞的事？

那四个字像带着魔力的闪电，直劈得他晕头转向，恨不得转头把自己闷进被子，当做没听见。



可对面的罪魁祸首笑得眉眼弯弯，在欲言又止的沈观面前，又重复了一句：“我喜欢你，哥。”

“……”沈观抬手做了个打住的动作。

他的皮肤很白，在正午的阳光下看起来几近透明。但如果有谁仔细看，那藏在碎发后的耳根，隐隐泛着一丝可疑的红晕。



沈观深吸了一口气：“我是男的。”

“我知道。”傅羽舒视线炯炯，目光微动，仿佛在欲盖弥彰地往哪处看。

沈观被堵得一噎，狠狠地抽了口烟，眉宇间露出些许的无奈：“你也是男的。”

傅羽舒点点头：“嗯。”



沈观：“……”

嗯个屁啊！



他恨得立马站起来把傅羽舒揍一顿！

如果是以前，他会肯定傅羽舒在捉弄他。但这么久了，对于傅羽舒的小性子，沈观不说了如指掌，但起码能明白那藏外表下的，是谎言还是真心话。

傅羽舒没开玩笑——沈观清晰地知道这一点。



就因为没开玩笑，沈观才有史以来第一次露出慌乱的表情。

少年人的欢喜是朝露是蜉蝣，是夏日吱吱的蝉鸣。他该用什么样表情去面对？



是恶狠狠地推开，告诉他，男人喜欢男人让人恶心，同性恋为世人所不容；还是语重心长地用长辈的语气告诉他，你还小，什么都不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亦或者什么也不说，沉默以对？

他发现他做不到上述的任何一点。



没人能擅自伤害一颗炙热、滚烫的心。

于是沈观随手把烟头掐了，皱着眉冷声喊道：“傅小雀。”

“到！”傅羽舒噌一下站起来，像被老师点到名，星期一就要去担任升旗手的小标兵。



沈观心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分明想让自己的语气生硬一点，冷淡一点，但表情却擅作主张，露出一丁点的笑意。

“现在你给我回家做作业去。”沈观板着脸，“再过一个多月就期中考试了，我看你还能不能保持你的年级第一！”



傅羽舒眨了眨眼：“哥？”

“喊什么喊！”沈观厉声横眉，虽然在傅羽舒眼里看起来一点威信也无。

刚才由于太过震惊，四肢发麻，现在好不容易能驯服四肢，沈观顷刻就站起来，推搡着傅羽舒往外走：“现在立刻马上！别哥哥哥哥的喊了。”



两人一个主动推，一个就着力道顺势往外走，看起来像闹着玩似的。临到门口，眼看就要把人送出去，那小孩却突然一个止步，转头笑眯眯地喊他：“哥。”

沈观心中警铃大作：“？”

下一秒，傅羽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扒拉住沈观的肩膀，飞快地和人抱了一下。然后在沈观发作之前，傅羽舒笑着退后几步，熟练地顺着小路溜了。



清风路过，卷起地上铺陈开的银杏叶，也在趁机从沈观的指尖略过。

他站在原地，恍惚地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不可见的颤抖。

为了抑制住这莫名其妙的反应，他以手掩面，长长地叹了口气。



良久之后，沈观无声地笑了。



*

傅羽舒心跳得飞快。

从沈宅到傅家，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周边的风景从未变换。秋日正忙，同住在义村里的乡邻们都在田间，听见动静转头看去，却只能看见傅羽舒雀跃的背影，就像一只觅食归来，满心欢喜的鸟儿。



傅羽舒一路小跑回家，柏英正坐在门槛上，恰好拿着针线在头发上一划。她诧异地抬起头，看见傅羽舒脸上的红晕，问：“怎么了这是？跑得脸都红了。”

在柏英面前，傅羽舒才终于想起来收敛。他抿了抿嘴，和柏英并肩坐在门槛上。

柏英手里拿着一块模制的鞋板，脚边的竹篓里也放了一些。彻底入秋之后，冬天就不远了。偏南方的这个小乡村，冬天干冷到能把人的指头冻掉。柏英存了一抽屉的毛线团，五颜六色的，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编织一些崭新的毛鞋，以用来熬过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傅羽舒问：“今年也有给爸爸编吗？”

柏英上下翻飞的手一顿。

她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词，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啊，对，你爸爸……你爸爸他也会怕冷啊。”



往年这个时候，傅书江的状态并不好。他似乎对水有特别深的执念，早上柏英服侍他洗漱的时候，他总是会趁人不注意，偷偷把脸盆里的水到处泼。

冬天也是，像不怕冷似的，喜欢将毛衣浸泡在水里，然后乐呵呵地看着人笑。



傅羽舒笑道：“谢谢奶奶。”

“诶，诶。”柏英连连应声。叹息似乎也诠释不了她现在惊喜又复杂的心情，唯有在傅羽舒转身的时候，偷偷用手臂擦过眼角。

傅羽舒走进了西厢房。



西厢房的门没锁。

东面那狭小木格栅栏，就是窗了。南面连接着厨房，柏英害怕傅书江捣乱，索性教人把墙封了，于是整个西厢房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光亮从栅格里钻进来，傅书江正趴在窗边看书。

书上的字小得像蚂蚁似的，他看得津津有味，连傅羽舒进来都没发现。



他被世事人情隔绝在一个孤岛上，最亲的人便也远在天边。而此时此刻，傅羽舒走过，走进他的世界，叫他：“爸爸。”

傅书江没动，似乎理解不了这两个字的含义。

傅羽舒觉得无所谓。他草草瞟了眼傅书江看的书——《草房子》，而后自顾自地说道：“我今天很开心，所以愿意叫你爸爸。但你要是再让奶奶不开心，你就永远也别想听见我叫你了。”

他孩子似的，说着稍显幼稚又赌气的话，傅书江转过头来，疑惑地看向他。

“小羽……”他张了张嘴。



傅羽舒点点头，露出一个轻浅的微笑：“爸爸。”


43 小曲不会生了个女孩儿吧

傅书江看书看得很快，一本薄薄的书哗啦啦翻个遍，就像他年轻时那样。尤是如此，傅羽舒偶然看到书敞开在最后一页的的时候，义村的最后一抹夏意，也已经消散了。

“一九六一年八月的这个上午，油麻地的许多大人和小孩，都看到了空中那只巨大的旋转着的白色花环……”*1

那张纸被反复摩擦折叠，皱巴巴的，就像书里描写的白色花环。



义村一入秋就喜欢下雨，频率比夏天都要多。昨日傍晚还是指头大小，到了半夜，雨声就越发喧嚣起来，早上还在下着。正值周六，傅羽舒睡了个好觉，起来时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穿戴整齐走出去，发现柏英和傅书江竟然并排坐在门槛上看雨。



这门槛的位置原本是属于小辈们的——大约一二十厘米的高度，据柏英说，傅羽舒小时候喜欢拿门槛当马骑，一边骑还一边唱歌。唱完了犹觉得不够，还想拉着他的小观哥哥一起扮新娘新郎。

当然，彼时他的的小观哥哥刚知道自己死了妈，爹还坐牢了，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没人要的孤儿，自然拉长着脸，理都不带理人一下。



每当这个时候柏英就满脸哀愁：“你说……小曲不会生了个女孩儿吧。”

大家喜欢串门，沈宅和傅家又格外亲近。这半真半假的玩笑话，说得沈郁青哈哈大笑：“女孩不好吗？女孩更贴心。”

边笑，边顺手抄起手边的蒲扇，“啪”一下盖到沈观头上，把萝卜头似的小孩扇得一愣，脸上的表情都裂了。对上沈观愤慨的，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生气的脸，沈郁青毫无愧疚之心地说：“有蚊子。”

沈观：“……”



从有记忆开始，沈家和傅家的关系就很亲近。傅羽舒曾断断续续从柏英口中得知，傅书江没疯的时候，两家人吃一家饭，对于沈观，也是当做儿子养的。

起床之初，记忆格外清晰，傅羽舒不知不觉就想起一些，几乎被他遗忘的往事来。



说不清是几岁，兴许是某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曲凝霜和傅书江一家四口去镇上的照相馆拍照。背景是一块幕布，荷花荷叶以及灯泡似的月亮。三个大人并排站着，傅书江站在最中间，将自己的宝贝儿子举过头顶。

“咔嚓——”

时光就在那里凝固了，照片还在，人却已经易变。



傅书江本不瘦，只是单薄，但多年以来被这病折磨得收成皮包骨，背影看起来都比柏英矮上许多——精神损耗了，但病却是没好的，傅羽舒想。

这个病不会这么容易好，何况脑子里还有不可逆的伤。往常他会对傅书江很嫌弃，也很厌恶，但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柏英的影响，傅羽舒现在看他，比以前顺眼得多。



还有沈观。

想到沈观，傅羽舒的心里就像装了个哨子，无人吹奏就雀跃地唱起歌来。

他抬腿走过去，刚挨着傅书江坐下，就听见柏英在说：“我放在田里的水泵还没拿回来，这雨这么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万一淋坏了怎么办呢。”

傅书江没回应，柏英依旧自顾自地说：“水泵拿回来就不下田了，秋收冬藏，粮食够咱们三人吃。”

“天气冷了，等雨停了我去老牛家打点棉衣棉被回来，给你添几件衣服。”



这个“你”是对傅书江说的，但他本人根本听不懂，只睁着一双眼呆呆地看向屋檐上的雨滴，啪嗒啪嗒地落到水缸里。

“水。”傅书江呵呵笑了。



柏英对此习以为常。她站起来，上下拍着裤腿上的灰，往后院走去了。

老人家就是如此，总是闲不下来。柏英走后，傅羽舒低头看了眼自己血缘上的亲爸，看着他陌生的像兽类的眼，轻轻“哼”了一声。

傅羽舒从角落里拿了把伞走进雨幕里。雨有点大，走了几步他像想起来什么，大声喊道：“奶奶！”

“说！”

“要不我去田里帮你把水泵拿回来吧！”

“啥！”

“我说——我去帮你把水泵——拿——回——来——”

“你——说——啥——”



祖孙俩隔着层层的雨幕如同对山歌一样冲着对方喊，把长长的弄堂喊得如同塞满音响，回声不断撞到墙上，弹回去，又撞上去。喊得原本表情呆滞，行动僵硬的傅书江，靠着门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太大声，好像是真的由衷的开心，五官舒展开来，犹有几分年轻时的影子。



最后柏英还是没有同意。雨太大，田间到处都是泥泞，路也不好走，傅羽舒也是心血来潮，于是答应等雨稍微小一点再去。

他原本是想去沈宅的。第二次踏进雨幕中，依旧有一些雨丝跳进伞下，溅到傅羽舒的眼睛里。同样的，几步之后，他第二次停下来，对坐在门槛上的傅书江发出邀请：“你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傅书江不明白，嗓子里却发出一声低吟。

“你不是喜欢水吗？”傅羽舒盯着他看。



他喜欢玩水——清醒的时候，将洗脸盆里的水浇到头上，洒到花盆里，地板上；不清醒的时候呢，就把傅羽舒这个人按在水里。

“外面这么大雨，我可以陪你玩。”傅羽舒说，“保证很好玩。”

傅书江只是笑。

“算了。”

傅羽舒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投身进纱雾般的雨中。他听着雨滴噼里啪啦砸在伞上，心里想，我原谅你了。



与傅家不同，沈宅家里的雨天充满了艺术氛围。老的坐在挂着雕花灯的廊下，眯着眼跟随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哼着某种音调。傅羽舒还没进屋子就听得一清二楚。

调子还是沈郁青常哼的，但词却不同，收音机里的音乐拍子欢快，演员吐字清晰，沈郁青仰面靠在轮椅上，手轻轻跟着拍打。

另一边，沈观坐姿端正，正聚精会神地在纸上画画。大雨疾掠，雷声轰鸣，屋子里的人却安稳地像在晴天。

这幅场面太过岁月静好，以至于在很久很久的一段时间里，傅羽舒总是梦到它。





作者有话说：

“一九六一年八月的这个上午，油麻地的许多大人和小孩，都看到了空中那只巨大的旋转着的白色花环……”《草房子》曹文轩


44 落水

这场雨下的，仿佛天空被捅了个窟窿。傅羽舒在沈观家待了一上午，往常到了饭点，傅羽舒会留下和他们吃个饭，但兴许是受了天气的影响，沈郁青的状态不太好，刚起床没多久就哈欠连天，想要去补上一觉。



这天色久雨不晴，让人心情也跟着阴郁不少，等沈郁青操纵着轮椅往里屋走时，傅羽舒突然想起早上的事。他有点担心，柏英腿脚不好，春天下地种秧苗已经是极限，要是在大雨天下地去取回水泵，指不定会出点什么事。

于是傅羽舒收起作业本，匆匆和沈观告别。



另一头，沈观的注意力看起来全在画上，也没说什么挽留的话。等人打着伞，变成一个小黑点后，他才从画板里抬起头来，缓缓吐了口气。

能让他感到紧张的人没几个，现在的傅羽舒就占了一个。



他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将画笔和画板搁在一遍。

大雨还没停，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沉闷的雷声，翻滚着从山的那头扑过来。



一楼的屋子有些回潮，特别是下雨天。沈郁青又怕冷，在夜晚降临前，沈观都会去灶台里添几把柴火，夜里好凑着给老人家取暖。

他在原地等了一会，直到彻底看不见傅羽舒的身影，才站起来往厨房那边走。



灶台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跳跃的光印在沈观的脸上。他似乎有些走神，目光犯空，一边机械性地往里面添柴火。不知过了多久，里屋忽然传来“咣”的一声，似有重物狠狠砸在地上。

沈观愣了一瞬，飞快跑了过去。



屋子里很暗，唯一的灯是床头柜前吊着的老旧灯泡，人躺在床头，伸手一拉，灯泡霎时间就亮了。借着昏黄的灯光，沈观刚一进门，就看见一台收音机摔在了床边。



网格状的播放器里断断续续地响着戏声，但偶尔滋啦一声，像有电流过境，宛如病床前苟延残喘的老人。

“没拿稳。”沈郁青笑了下，“没摔坏吧？”

“没。”

那收音机离床边和柜台都有一段距离，掉落的位置太远，不像意外摔的。但沈观并没点明，他只是默默地将收音机捡起来，顺手捏住天线的一端摆弄了几下，片刻后，电流声便消失了。

他将收音机递给沈郁青，说道：“以后要拿什么叫我就行，别自己瞎逞能。”



沈郁青笑容一滞。

如果是往常，腿脚便利、行动无阻的沈郁青，听到这句话，登时就会和沈观吹胡子瞪眼，但现在的他没有。这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见的表情，在沈郁青的轻笑声中如云烟一般消散。

“好，行。”他缓缓应道。



他粗糙的手握住收音机，像掌握住了他的全部。

沈观将床头的灯泡调亮了些，幽暗的室内霎时就像照进来一束崭新的光，方才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冷也被驱散殆尽。沈观没急着走，他站在床边，站在沈郁青的面前，只是这么一个弯腰的动作，就将沈郁青的世界割开了一条口子。

他身上带着少年人的生机勃勃，俯下身握住了沈郁青枯草般的手。

“爷爷。”沈观喊他，“你别不开心。”



——这是他所能说出口的，最直白，也最热切的话了。



沈郁青的眼角刹那间像被蜜蜂蛰了一下，连带着嘴角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想否定，但在沈观的注视下，昔日清澈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终是什么也没说。

“等手术做完，你再回你的二楼，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干涉你。”沈观收紧手掌，将手心里仅剩热度传递过去，“我也不会干涉你。”



沈郁青怔愣许久，想笑，却红了眼眶。



不多时，他被沈观扶着躺进被窝，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睡过去。

沈观轻手轻脚地掩门而出，立在门前，抬头去看屋檐上如珠帘般的雨，神色晦暗不明。



沈观再次走进厨房，与逐渐入睡的沈郁青同时叹了口气。



厨艺二字和沈观这个人从来不搭边。他只会做个番茄炒蛋，外加把绿叶菜炒熟，顶多再打碗紫菜蛋花汤。傅羽舒要是在这会跟着帮忙，再不济柏英会送点饭菜过来，今天这两人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沈观被烟雾呛得咳嗽两声，抬头看向窗外哗啦啦的雨，毫无来由的，心里有点烦闷。



他权当雨天会影响人的心情，三两下将午饭做好，打算去叫沈郁青起床。

要说许多事总是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来临，沈观刚端着他打好的紫菜蛋花汤走出去，就听见屋外极远的地方，传来几句吵闹的碎声。

声音像是呼喊，又带着点急切，穿透雨帘，绕过玉山，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沈宅。



起初，沈观还以为是哪家的牲畜脱缰出来，几个人争相呼喊着去追。但在这场大到奇异的雨中，忽然之间有一道清晰的话，传到沈观的耳中。

“落水了——脚滑踩进去了——”

落水？谁？

沈观一怔。



他心中一悚，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重新找上门来。脑子似乎还没做出指令，人已经冲了出去。

雨雾中什么都看不清楚，这雨较之刚才好像又大了些，打在人身上像拳头似的，噼里啪啦。路边零星的几个人边喊边跑，沈观赶上去，拽住一个妇人，问：“婶婶，谁落水了？”

“小雀啊！”妇人一脸焦急，“柏英喊了半天没人去，这大雨天的哪有什么人啊！”



沈观拔腿就跑，片刻就把妇人甩到身后。

他身形早已抽条，将近一米八的个子，噔噔噔跑去很远，竟然也比这最初嚷嚷的人先到。

他气还没喘匀，一眼就看见柏英在河边被几个妇人拉着，不顾形象地哭喊着。她不断想挣脱众人的手，又不断地被人拉回去。

远处，雨幕重重，河水翻涌。

“你别急，他们已经在救了！你下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雀儿——书江——”

“英你别这样！”

“我蠢啊！我为什么非要让他们去收水泵啊！”

这条河沈观认得，义村里大片的田都是由此处的河水灌溉养育，深浅不知。放眼看去，有两个豆大的人影在河水中央挣扎，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强降水，河水最中心形成一道小小旋涡，正将两个人往里面卷。

几个光着胳膊的人一手拉着绳子，三下五除二系在腰上，一边往旋涡中间游去。



而岸上的人群尤其多。年轻的会跑腿的帮忙去喊医生；几个与柏英同年纪的人死死地将人摁住，不让她跳进河里；有焦急万分的，也有作壁上观的。

冷不丁的，有人冷嘲热讽地出声：“你这话说的对啊，好好的路怎么就走到河里去了？怕不是你家书江脑子突然犯轴，一把推雀儿下去的吧！”

众人回头一看，不是霸王陈伟雄是谁？

“你说什么呢！你再说一遍！”柏英怒道。

小霸王陈凯看了眼自己的爹，有样学样冷笑道：“也不一定吧？说不定是傅羽舒想自己的疯老子死，把他推进河里，反而被人一把拽进去了呢！”

不仅是柏英，旁边亦有人看不下去，纷纷谴责。柏英却在这场混乱里没力气生气，只急得跺脚，恨不得自己飞身跳进河里，换她儿子和孙儿的平安。



忽然间，一双手握住了柏英的肩膀。

手的主人一看就没怎么晒过太阳，雨砸在白皙的手背上，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

沈观的身影不如成人宽厚，挡在柏英面前，却莫名给了她力量。

“奶奶你别急。”沈观冷静道，“我去。”



说着，他也不等任何人有所反应，纵身跃进汹涌的河水之中。


45 别哭了，傅小雀

傅羽舒和傅书江被人捞起来后，围观的看热闹的便都一哄而散了。唯有零星的几个人留下来，是真的担心。但傅家这俩父子好端端的，究竟是怎么从田埂上掉进河里的，没人知道原因。

傅书江捞上来之后就不动了，柏英抹了把眼泪，先是跌跌撞撞地扶起傅书江摇晃了几下，回头见沈观和另外一个男人将傅羽舒拖拽过来，又慌忙地转过身来。

两人都呛得狠了，傅羽舒脸色发白，但好歹还知道睁眼睛，傅书江却是仍旧一动不动。



直到旁边有人提醒吓懵了的柏英，让她赶紧去叫几个医生过来看看。可眼下大雨滂沱，乡间的路又泥泞难走，去哪找什么医生？

好在留下来的人群中，有一个早年间在卫生院工作的，边喊边让人把傅书江和傅羽舒先抬回屋子里。一行人的脚步声轰隆隆地来，又轰隆隆地去，就像天边依旧倾盆的大雨声。



他们把傅书江抬进屋子，有些人却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堵在门口，被柏英大着嗓门连赶带哄后，才悻悻离开。

卫生院的人在救治傅书江，傅羽舒则被沈观半抱半扶着，略长的发贴到额头上，尽显狼狈。

沈观亦是。他水性不错，能快速地和旁人合作，将两人前后捞出，已是不易，就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状况。眼见柏英焦头烂额，沈观擦了把脸上水珠，道：“傅羽舒应该没事，我先带他去擦个脸。”

“好、好。”柏英应了两声，一会看向地上昏睡不醒的傅书江，一会又忍不住望向傅羽舒，末了才反应过来：“小观，你也换件衣服……我……”

见她这幅慌不择神的样子，沈观安抚道：“我没事的奶奶，您先看着叔叔。”



说罢，也不等柏英回应，便兀自将人带进旁边的东厢房里。

雨天光线昏暗，屋子里还开着灯，灯下摆着的是柏英纳了一半的鞋底，应是离开时匆匆忙忙，装着针线的盒子撒了一地。沈观将东西推到一边，回头去看呆坐在凳子上的傅羽舒。



傅羽舒的状态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差。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情绪外放的人，心里想着事的时候，其他人别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话，眼下更是。沈观可还记得傅羽舒对水的畏惧，这小孩现在什么话也不说，不是吓懵了，就是又回想起被水吞没的窒息之感。



譬如，傅羽舒现在正在小幅度地发着抖。

他其实也呛了好几口水，沈观将他捞上来之后简单地做了一个心肺复苏，现在才能有意识地坐在这里。

沈观尝试着蹲下身来，轻声喊他：“傅羽舒。”



傅羽舒眼睛动了一下。

屋内很安静，屋外是柏英和救助人员一问一答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像被蒙在一层浓郁的雾里。

而东厢房里，任何声音在此时都清晰可闻，沈观看着傅羽舒长时间才欺负一次的胸口，蹙起眉头。

他索性放弃温柔，一把捏住傅羽舒的下巴，冷声道：“傅羽舒，你看着我。”



傅羽舒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

“你现在已经安全了。”沈观霎时软了声音，“没有水，也没有雨，没有人会把你按在水里淹死。”



沈观的话语声像夹着一声温柔的叹息：“没事的，傅羽舒。”



终于，傅羽舒又眨了一下眼，一滴泪从眼眶里流出。

他看起来是真的陷入某种恐惧之中，宛如刚出生的动物幼崽，无力到只能一动不动。但看见熟悉的人，才恢复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情绪也一拥而上。

一滴泪起了个头，剩下的泪水便像止不住似的，一刻不停地滚下来。



傅羽舒无声地哭着。

沈观无措了一瞬，卷起自己湿漉漉的袖子去给他擦眼泪。但平日里一滴泪都不曾掉过的傅羽舒，在此时脆弱地像只玻璃球，一碰就碎。沈观被他哭得没法，只好再次蹲下神来，将傅羽舒的两只手抱在自己的手掌间，安抚道：“别哭。”



“……”傅羽舒试图止住眼泪，喉咙里却泄露出一声哽咽。这声细小的声音仿佛一声预备铃，让傅羽舒刚刚收住的情绪霎时间又像开了闸似的，哗啦一下迸出。

沈观捏了捏傅羽舒的指头，继续哄：“别哭了，傅小雀。”



一滴泪砸到沈观的手上。

沈观：“……”

他缓缓闭了闭眼，眉头紧蹙，为难地抬眼看向哭得双眼通红的傅羽舒。

随即，他微微转头看向门的方向，见屋外的人没有进来的意思，才又轻声叹了口气。在傅羽舒小而轻的啜泣声中，沈观握着傅羽舒的手指，将那苍白的指尖抬起来，送到自己嘴边，轻轻吻了一下。

触之即离。

嘴唇上的温度根本来不及在傅羽舒冰冷的指尖留下，比风的痕迹都要轻，落在傅羽舒眼里，却像生生按下一块烙铁，烫得他瞬间想要缩回手。



但他没能遂愿——沈观的力道还没松，正紧紧地将热度传递过来。

“别哭了。”沈观轻声说道，“祖宗。”



*

傅羽舒用了两秒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

他迅速抹掉一脸的泪，从沈观的掌心抽出手，以及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缝里——这一系列的动作，都不能掩饰在这两秒内他慌张的心情。

沈观见傅羽舒回过神，总算是松了口气。



“哥。”傅羽舒喊他，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

“嗯。”沈观边答应，边俯下身来去帮他解扣子，“先换件衣服，天气冷，着凉了就不好了。”



“哥。”傅羽舒张了张嘴，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到了嘴边却哑然，“我……”

“没关系，我知道。”

沈观解扣子的手很稳，浸了水有些滑溜的扣子，在他手里也变得十分乖觉。傅羽舒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沈观的动作，直到胸口一凉，才反应过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屋外忽然爆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呼。

声音来源于柏英：“你……你说什么？”

另一个人答道，语调颇为惋惜：“救不活了。”


46 父亲

死亡从来都是毫无征兆的，尤其是在这片烟雨朦胧的乡间。

柏英哭得很压抑——大多时候，她都和傅羽舒一样，情绪并不算外放。而信佛之人，往往怀揣着一颗宿命论的心。卫生院那人走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波人，或同情或关切，柏英皆两耳不闻。

她只是握着胸前的佛像，嘴里念叨着不成调的歌，随着渐渐止息的雨声飘向远方。



在幼年时，傅羽舒曾有一个对他特别好的外房姑姑，据说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那时义村还没修路，从外地进来，需要走一道长长的木桥。桥两边是如浪一般两米多高的杂草，人从中间过，就像一条条迷失在深海里的鱼。

姑姑性格温和，像个孩子王，偶然回来几次，都会带着这帮孩子们漫山遍野地乱跑。摘桑葚、砸板栗、爬上废弃的高高的烟囱。



虽然沈观总会臭着脸，但傅羽舒能感受到他的快乐。

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这个姑姑突然就不见了。像雨后晴天蒸发掉的水渍，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孩子的记忆都是断层的，时间就这么滴答滴答走过。后来傅羽舒的年纪稍长，才隐约记起有这么一个人。问起来，柏英才“哦”了一声，轻声道：“死啦。”



那是傅羽舒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死亡。

很多童话故事会将死后的世界塑造得浪漫肆意。鬼神志异、妖魔精怪，即使肉体消失也能逍遥人间；或者将死亡赋予“旅程的终点”这个意义，凡人们翻山越岭，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修得正果；亦或者交付于苦难和来世，将无法寄托的沉甸甸的情感，留给看不见的未来。

但之于还活着的人，之于傅羽舒来说，死了就是死了，是再也见不到了。



是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睡醒起来，想起桌上摆着一碗配料足份的凉粉，拿起来想和人分享，却突然记不清这个人的名字。



屋外的人争相安慰着柏英。许许多多细碎的声音仿佛被罩在玻璃罩子里，嗡嗡嗡嗡，围着傅羽舒让他动弹不得。

沈观见他状态不好，问了句：“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那毕竟是你爸爸。

然而这未说完的下一句，在看到傅羽舒抗拒的眼神时，被沈观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傅羽舒冷冷地吐出一句，往后一倒，把自己闷进被子里，“我要睡觉。”



青天白日，雨停之后，阳光不要钱似的炙烤着这片湿漉漉的大地，也顺着窗柩爬进屋子里。傅羽舒把自己包成一个蚕蛹，冷漠到与世隔绝。



沈观便一起等着，虽然他们两人都不知道对方在等什么。

日头西斜，又渐渐隐入云层之中，期间柏英来过，小梁师兄也来过，甚至沈郁青也来了，都被沈观一句“傅羽舒睡着了”打发回去。他们来来往往，主人宾客，都像戏台上登场唱罢的戏子，唯有沈观一人坐成了一棵从不摇摆的劲松。



义村的殡葬习俗是，人死后需要装进棺椁里，等上一夜，天亮后搭起台子，敲锣打鼓地闹上一阵，是为送行。宾客尽欢，儿孙后代哭唱一场，亡人也走得安心。

柏英冷静地布置着葬礼，冷静地宴请义村人来吃这一顿宴席，还没忘给沈观一身换洗的衣物。夜晚还未尽，沈观坐着，就这么看着天边一点点泛起肚白。



另一头，傅羽舒的身体连起伏也无。

天终于亮了。

沈观揉了把脸，打算起身拿毛巾擦擦，醒醒神。他人已经走出去几米远，却突然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哽咽声，于是脚步一顿。

他在心里喟叹了一声，重新折返回去，将傅羽舒从被子里捞出来。



人双眼通红，显然与沈观一起熬了个大夜。陡然一见亮光，瞳孔便机械性地紧缩了一下，随即被刺激地流下泪来。

他没想哭的，是光太亮。

沈观什么也没问，卷起袖子去给他擦眼泪。这时傅羽舒倒清醒了，他一把抓住沈观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声音干涩：“……你怎么不问。”

“你不说我就不问。”沈观淡然地抽回手，动作不算温柔，“我的好奇心没那么重。”



为什么不问？

那么宽的河道，田埂上常年有人来回，为什么偏偏就他掉下去？为什么偏偏死的是傅书江？

傅羽舒眼眶通红，声音却寒如玄铁：“万一是我把人推下去的呢？”

“傅羽舒你有病是不是？”沈观蓦然站起来，“谁知道这场雨会下这么大？谁又知道你们走的那条路那么滑？这是个意外，即使你爸爸因为救你而死，也是个意外！”



傅羽舒彻底愣住。

被这双满含痛苦的眼盯住，沈观一时也有些无所适从。他又粗鲁地揉了把脸，来回走了几步，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知道，我猜的，你别这样看着我。”说到最后一句，沈观早已软了声音。他因低温有些苍白的指尖探上傅羽舒的额头，说道，“你有点发烧，别说胡话，我给你倒杯热水。”



然而沈观刚退开半米，就听傅羽舒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是的，是我。”



豆大的雨滴落在地上，几乎把地面砸出个坑来，傅羽舒撑着的伞摇摇晃晃，半边给傅书江打着。他们一老一小，顺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水泵是柏英花了点钱买回来的，要是丢了或者坏了会损失不少。傅书江久违地走出那座牢笼，即便被雨打湿了衣服也很开心。他把家里唯一的雨衣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全世界。

傅羽舒有点想笑，却撇撇嘴忍住了，只是又把伞往傅书江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如果意外不猝然到来，明天会是什么天气？

可意外就是到来了。

汹涌的河水顷刻间便将二人卷了进去，乌云里凝聚的水滴并不会影响到傅羽舒，可汇聚成河流就不一样了。刚一进水，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就径直将他吞没。

在那么一两秒或者三四秒的时间里，他像一只被摁进真空实验室的小白鼠，感受到死亡直线逼近。



五感钝化、意识远离，连呼吸声都像是别人的。

就在这死亡一般的寂静声中，有人托起了他。他被推动着，残酷无情的冷水被隔绝在背后，那么宽大的手，即使在水里，也依旧温热。他被这双手往浅水处推着，直至看见生的希望。

而生的背面，那双手的另一面，就是永生寂寞的死亡了。



“是我……就是我……”傅羽舒抽泣着说，“爸爸他明明是个傻子，为什么知道救我呢……”

沈观不说话。

他只是上前把傅羽舒紧紧地搂在怀里，轻轻拍打他的背：“我不会让你别哭了。”

他说道：“你还小，还拥有痛哭的权利。”



许久之后，天边最后一朵乌云也散了，屋外的殡葬仪式逐渐热闹起来。

傅羽舒睁开眼，慢吞吞地下了床。

他好像突然之间就回到了人间，也突然醒悟过来，这将会是他看到傅书江的最后一眼。

傅羽舒俯身跪下，重重地嗑了三个响头。




47 汪

葬礼持续了三日。最后一日的清晨，送葬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往祖坟的方向去了。傅羽舒坐在门槛上，脸上因发烧染上不正常的红，熬了几个大夜，嘴唇也苍白得没有血色。

旁系亲戚看他坐在那里，一边催一边上手去拉：“小羽别愣着呀，再过会队伍就走了，快跟上。”

傅羽舒像个木偶似的，被人牵着就走一步，扯一下线又走一步。

“你别管。”柏英从屋子里走出来——她浑身白衣，头上也顶着一顶同色的帽子，将傅羽舒护在身后，“他生病了，不适合去祖坟。”



言下之意，就是容易沾染某些不干净的东西，亦或者，是看傅羽舒神情恍惚，去了也是徒增郁结。但那旁系亲戚不解，觉得柏英不可理喻：“哎不是，这不和规矩吧？长子是要亲自去送葬的吧？”

柏英：“什么规矩，傅家的规矩我说了算，我说他不用去就不用去。”



亲戚“嘁”了一声，挥挥手走远了。

“什么东西，平时不来往，一有事就打着为你好的旗帜来指手画脚。”柏英冷冷地瞥了那人一眼，仿佛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收回视线，对傅羽舒道，“你就待在家里，学校的假也不用再请了，下午就去学校。”

“可是奶奶……”

“没可是。”柏英双手在傅羽舒的肩膀上一摁，像微微卸下了点担子，柔声道，“人生的两样头等大事——生和死，你不用那么早就懂得。”



唢呐声一起，纸钱宛如雪花一样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柏英苍老的侧脸，在傅羽舒的视线里有些失真。他张了张嘴，没听见自己的声音，却听见柏英说——

“以后你也这样给我办葬礼，知道了吗？”



死亡像风一样常见。这缕微小的风没有撼动大树，没有拂动叶子，只在时间里留下匆匆一吻，就消散如常。傅书江死亡的消息传到了杭州，曲凝霜没有回来，只打电话问候了两句，顺便又提到傅羽舒。

初三开始一个月，在开学预热考里，傅羽舒又毫无悬念地取得了年级第一。曲凝霜惦念着此事，始终认为留在义村对他的发展没好处，在一通电话寥寥寒暄完傅书江的事后，就再次问傅羽舒，要不要去杭州。

答案自然是拒绝。



曲凝霜无奈，但也拗不过傅羽舒，最后只留下一个地址，就匆匆挂了电话。

看着手边记录的杭州市xx区xx街道的文字，傅羽舒心中毫无波澜。曲凝霜不知道的是，作为母亲，即使已经离开以前的家庭，也是想要自己的孩子过得好的。但一个家的维持并不需要好意，只需要爱。

爱才能维系家。组建新家庭后，曲凝霜的爱就分不了太多出去，爱都是有限的。



他把纸条折成了一个规规整整的小方块，然后塞进了日记本最底部的封皮里。



沈观……沈观依旧忙得像个陀螺。

据说是正在和张老师商量着报考哪些院校，前些天他刚请了几天假，现在大半个月过去了，连人影都见不到。

转眼又是好几天，天气渐凉，傅羽舒穿了件针织毛衫，他将脖子缩进衣领里，双手插着兜往宿舍走去。说起宿舍，傅羽舒已经很久没见过彭鸣和陈凯两个人了，据说一个不愿意读书，打算去北京闯闯，另一个继承家里的医馆，跟自己的爹学点手艺。



三年级这段高压时间，是退学的高峰期，傅羽舒想到了沈观。当初沈观说想退学的时候，傅羽舒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但其实心底并不想沈观做出这个选择。

在他眼里，在这座常年被雨雾遮盖的乡路上，只有读书才是唯一的出口。



黄昏时间，一些零零散散的人群结伴而行。有的跟傅羽舒一样正在往宿舍走，有的三两成群抱着篮球，打打闹闹往露天篮球场去。门口的保安和宿管聊得起劲，而一些女生也手挽手，和朋友们聊得开心，笑声穿去很远。

唯独傅羽舒一个人，像一只离群的孤鸟，站在这偌大的、热闹的操场。



傅羽舒停下脚步，刚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就觉得指头透骨的凉。

不知道是不是冬天快来了，他想。在这个时刻，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想念沈观。



声音模糊的背景中，像艺术处理后被打了马赛克的画面。篮球场上、保安亭、校门口， 声音都在逐渐离傅羽舒远去。朦胧之间，他好像听见不远处女生们的说小声小了一些。

她们压低声音，凑到同伴的耳边，嘘声说着什么。



突然之间，一声清朗的声音，将傅羽舒从放空中拉了回来。

傅羽舒回过神，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正站在校门口，长身玉立，年少春衫。



“傅小雀。”他面色淡淡，眼底却有笑意，“愣在那儿干什么呢？”



*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傅羽舒一边帮沈观把行李箱放好，一边说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考试。”沈观将脖子上的围巾扯下来，叠好放到枕头边，“联考考完了，过段时间我可能还要去校考，也要离开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

“年底将近新年吧。”



说着，沈观顿了顿，抬起头似笑非笑道：“我们什么关系啊，要向你汇报得那么仔细。”

他本意是想逗逗傅羽舒，却忘了这人最不怕的就是被逗。能把方圆十里以内的大人们哄得心花怒放，人人称赞的小魔王，怎么会任人摆布？



就见傅羽舒连动作都未停，极其自然地转身在沈观床上坐下：“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在谈恋爱吗？”

沈观：“……”

沈观耳根红红，眼神狠狠：“我不和会咬人的小狼崽谈恋爱。”



傅羽舒：“那小狗呢？汪。”

沈观：“………”



最后的结果是傅羽舒的脑袋挨了一个爆栗。

他们出门时天还没黑，篮球场上的人群也还没散，傅羽舒走下楼梯，重新和沈观走上不久前他刚走过的那段路，忽然轻笑了一下。

这条路啊……就这么走下去，也挺好。


48 我愿意的

深秋时节天黑得早，宿舍和食堂之间这段路，走一步，天色就暗上一个度。

两人并肩走着，风迎面吹来，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傅羽舒把自己缩成一团，衣领袖口全部扎得严严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沈观后面。

沈观本来就比傅羽舒长得快，虽说傅羽舒已经到了长个子的年纪，但到底底子没人家好。风霍霍地吹到沈观身上，挡去前方大半的凛冽，身上的风衣衣角被吹得噼啪作响。

“吃饭了吗？”沈观问。

“没。”傅羽舒的声音在针织衣领里显得闷闷的。

“食堂应该还有饭。”沈观回过头，看见傅羽舒把自己缩成一个鹌鹑，顿时忍俊不禁，“咱们走快点，这条路还有点远。”

“嗯。”傅羽舒点点头，脚步却未加快半分。



远处，一群少年吵吵嚷嚷地走来，其中不乏光着膀子的，俨然是刚才打球的一行人。运动一场，他们的额头鬓角鼻尖都成了层薄薄的汗，像冬夜里燃起的火，从沈观傅羽舒两人身后烧来。

沈观绕到傅羽舒右手边，瞥了他一眼，道：“不高兴？”

“嗯？”

他沉默了一会，见沈观问了半句没了下文，轻轻笑了一下。因为怕冷，两手都插在大衣的口袋里，指尖在沈观看不见的地方神经质地摩擦着。

“没有啊。”傅羽舒漫不经心地说道。

“少来。”沈观说，“看你这嘴巴撅的，都能挂茶壶了。”

傅羽舒一愣，还就真的将手抽出来，放在嘴边胡乱地揉了一把。

这两双手塞在口袋里半天，分明没接触到风，却还是肉眼可的白——冷的。指尖虽泛白，指甲处却像蘸到了胭脂，红得宛如点点桃花，在这夜色渐浓的傍晚里清晰可见。

“冷？”沈观问了一句。但也根本没想等傅羽舒回答，想都不想一下，径直将他的手抓了过来。

“哎……”

猝不及防的，傅羽舒的手就被包裹进沈观的手中。



沈观的手是一双画画的手。除了中指指节的侧面有层厚茧外，小拇指上也有一个。这么久的时间，傅羽舒拼命长个儿，还是追不上沈观，就连手的大小也是。他的手被沈观包裹在手心，触感却是一片凉意。

两双冷得像冰秤的手互相传递寒意，手的主人面面相觑。



傅羽舒这才想起来，沈观天生体寒，手也是常年处在冰凉的状态，便反过来抓住他，轻轻地揉搓起来。

这条路正处在风口上，傅羽舒低着头，两耳不闻世外事，仿佛一门心思只顾着帮沈观摩擦生暖，旁的什么都不顾。

沈观有点想笑，但忍住了。他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忽觉身侧传来几声窃窃私语，隐约还有几句类似“恶心”“有病”的话音传过来。

他抬起头，视线正对上那群打完球散场的少年。



正是青春纯真的年纪，少年们眼里却满是厌恶，见沈观看过来，更是不加掩饰。他们的视线赤裸裸地落在傅羽舒的脸上，看清他秀气的长相后，脸上的轻蔑之情更甚。

沈观顺着他们的视线微微垂眸。这个视角，只能看见傅羽舒的头顶，还有他专注到极致的眉眼。傅羽舒很白，但和沈观的冷白皮不同，他这张白皙到像是女生的脸，曾经给他带去不少的恶意。

这个世界上，不止一个陈凯。

想都想的明白，独自一人的时候，傅羽舒不会去向柏英求助，更不会状告老师。他只会用自己的办法，像恶作剧似的，为自己讨回那么一点尊严。人言如刀，他却早就为自己裹上一身刀枪不入的盔甲。

可他还那么年少。

还是一个，爸爸死后会痛哭流涕的小孩。

沈观突然就心软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首先漫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回想起不久前，傅羽舒那句认真的“我喜欢你”，还有那双澄澈如高山之水的眼。

傅羽舒对那些闲言充耳不闻，手腕一转，和沈观十指相扣。



私语声更大了。在这片簌簌的私语声中，在傅羽舒抬头之前，沈观抬手按住身前之人的后脑勺，一把将他带进怀里。

而脸上虽是笑着，却皆是不耐。他看向那群少年，一字一顿地问：“好看吗？”



少年们顿时被吓了一跳。

人后说人坏话，跟做亏心事没什么两样。世界上不止一个陈凯，却也不是人人都是陈凯。他们其中大多人都是没经历过太多事情的雏鸟，一阵风就能将他们赶回巢穴。少年们满脸尴尬，不知道是说人坏话被撞破的尴尬，还是看见两个男人抱在一起的尴尬。

总之，在沈观堪称冰冷的眼神里，少年们拉拉扯扯，边嘘声边悻悻离去了。



经由这个插曲，路过的人中，有人好奇地侧头看来。沈观面色沉静，反手将傅羽舒拉到了一栋建筑楼后。

四下无人，傅羽舒背靠在墙上，身前堵着一个高大的沈观。



两人都沉默着，沈观有些失语，而傅羽舒则低着头，脑子里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顺着手握的地方，傅羽舒的手依旧冰冷。沈观“啧”了一声，突然抓住傅羽舒的双手，将它们送到嘴边，轻轻哈着气。被外力摩擦之后，两人的手都带着点不同程度的红，傅羽舒靠在墙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



他们站在背风处，风声在耳边呜呜响着，衣角却没有沾染到一点秋色。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停了，彻骨的冷也随之离去。

沈观直起身，将傅羽舒重新回暖的手放进自己的兜里，淡淡道：“以后不用试探我。”

“……”傅羽舒眨了眨眼：“什么意思啊哥？”

沈观看着他：“刚才你主动抓我手的时候，早就看见那群人过来了。”

“……嗯。”傅羽舒一秒都没思考，飞快承认，也飞快认错，“对不起啊哥，最开始我是真的想给你暖手的，但听见他们骂你，就想……”

就想顺势更恶心他们一回。

“他们没骂我，他们骂的是你——你看那不是傅羽舒吗，我就知道他平时娘兮兮的，肯定心理变态。”沈观脸色不虞，“傅羽舒，你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

“对不起。”傅羽舒垂下头。

他没想那么多。在很久的时间里，他都是一个人面对旁人的恶意的，刚刚那是他认为的，最好的办法了。他没想到沈观会在看穿他的心思之后，依旧愿意替他出头。

“我说过，你不用试探我。”沈观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拂了一把傅羽舒头顶被风吹得翘起的头发：“我之前是不是没说过？”

傅羽舒愣愣的：“说什么？”

沈观叹了口气。

他向来是冷硬的，尖锐的，像倒映在古井水里，千年来波澜不惊的月光。这声一叹，月光便暖了。

他说：“我愿意的。”

傅羽舒：“……”

风声不知何时又起了。

这一次，它不再如刚才那般猛烈，终于有了秋风的样子，极缓极慢地流淌过来。

“我和老张商量了下，大学要么去杭州，要么去北京。”沈观声音清朗，隐隐带着点笑意，“这两个城市都有我想去的美院，但老张对我不抱太大期望，让我多考几个学校有备无患。我倒觉得无所谓，不拼一把怎么知道有没有希望？”

“你呢？”

傅羽舒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草丛里还未亡尽的蛐蛐声，听见沈观温柔的问句。

“你想去哪里？这义村山水不养人，我们就往外走。大好的时光在未来等我们……不过不是现在。”

他听见沈观说：“小雀，我也喜欢你的。”



傅羽舒忽然想起许久之前自己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一句话。

人们在谈论未来的时候，通常都在谈论爱。


49 我要给你做媳妇

沈观回这一趟义村，是要跟小梁师兄商量沈郁青手术的事。村里医疗条件差，小梁师兄定的医院在省会，需要沈郁青长途劳累。沈观作为后辈，即便学业紧张，也要亲自看护着。



村里来了辆白色的轿车，就停在岔路口。



小梁师兄的医生朋友也来了，从驾驶位伸出头来，叮嘱着注意事项。



沈郁青瘦的很，一个成年人骨架的重量和小孩子没多大区别。沈观和小梁师兄一人一边，搀腰扶腿，将人抬进后座。义村多日阴郁的天气放晴，阳光照射通过后视镜反射到沈郁青的脸上，像块明亮的老年斑。



治疗的事很久就定下了，但沈郁青看起来并不开心。在沈观他们将行李搬进后备箱的时候，沈郁青频频通过后视镜往外张望，还摇下车窗，伸出脑袋往外看。



医生朋友看出了他的紧张，安慰道：“没事儿的老爷子，你这伤其实不算严重，给你联系的主刀医生技术顶尖，一定没问题。”



沈郁青笑了笑，点点头。



他只当医生好心。



手术台上的事谁说得准呢？谁敢说一定呢？车并没熄火，沈郁青不断地舔舐着嘴唇，身体也跟着车身高频快速地抖动着。他移动目光，听到后备箱被“砰”的一声关上。



沈观从左侧绕上车。



然而就见许久不做声的沈郁青突然问道：“咱们去几天？”



“哪能就几天啊？”在沈观回答前，前座的医生笑道，“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呢，您伤的还是尾椎，别担心，您是小梁的恩师，就算花上一年两年，我也会将您完完整整地送回来。”



“别听他乱说。”小梁师兄瞪了他一眼，回头对沈郁青说道，“差不多三四个月吧，除去手术的时间，还要根据您的身体状况住院观察。”



他们都以为沈郁青的不安是因为他即将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义村，有人开着缓和气氛的玩笑，有人温声轻语地安慰。只有沈观像看透了什么，一言不发地看着沈郁青的侧脸。



“照这么说，那可能真得待上一两年呢？”沈郁青呵呵笑道，状似不经意地说，“那得多麻烦啊。”



车身一抖，随即，是引擎发动的声音，身侧两位大人操着方言，开着玩笑缓解着沈郁青的不安。车子发动的最后一瞬，却见老人一把抓住车上的扶手，突然开口：“小梁啊……”



“嗯？怎么了？”



沈郁青叹了一声：“小梁啊，我跟你说个事，我不去了。”



“啊？”



前座的医生，和坐在副驾驶的小梁诧异地转过头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些天沈郁青的犹豫挣扎他们都看在眼里，但临到头来，车轱辘都要滚出去了，却突然说要原路返回？



老年人怕死，一辈子指望着落叶归根入土为安，想要死，也要完完整整地死，他们理解，但身体为重，小梁师兄和医生对视了一眼，开始轮番劝说。



车停了下来，引擎也熄了火。小径旁的行道树是银杏，叶子随着风沙沙作响。



沈郁青安静地等他们说完，然后抬眼歉意地笑了下：“对不住，我还是……不去了吧。”



小梁还欲劝，“师父”二字刚开口，便见沈观伸手一拦，淡淡道：“那就不去了。”



小梁：“……”



*



沈观给医生道了谢，又让小梁师兄去送人一程，自己头上身上挂着大包小包，一个人推着轮椅，慢吞吞地往回走。



起初，爷孙俩谁也没说话。



但或许是气氛太沉闷，这条平日里他们曾走过无数次的绿茵小道，竟变得格外难走。沈郁青欲言又止，几番不自在地在轮椅扶手上来回摩擦，浸了一手心的汗。



“别擦了。”沈观说，“扶手都要被你擦掉漆了。”



“……”沈郁青动了动嘴唇，“哦。”



看他这么“乖顺”，完全没平时难搞的模样，沈观轻哼一声，语调微扬，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知道你怕死不敢上手术台，我就不拆穿你了。”



“你这不说出来了？”沈郁青没好气地说，“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行。不说了，反正你现在不做手术也能正常生活，等过段时间我考上大学，再亲自盯着你。”



“就你能耐。”沈郁青哼哼两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傅羽舒听到沈郁青他们去而复返的消息时，正在苦哈哈地赶作业——上周他兴奋过头，忘记将作业带回来，这周被老师罚写了两份的量。



开始是柏英先看到的，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岔路往山脚的另一侧走去。



“唉——”柏英叹了口气，引得傅羽舒抬起头，同样看见了远处的人影。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路，让傅羽舒在某一瞬间恍惚地以为，他们又置身于当初重逢的那一刻。



“你说沈老头怎么办？”柏英愁眉苦脸，“沈观这么大一个帅小伙儿，人又长得周正，以后肯定有大把女孩子追。但万一知道他家里的情况，看不起他怎么办？”



傅羽舒疑惑道：“为什么会看不起？”



他这样问，柏英便也不遮掩，反身在他身边坐下解释：“女孩子嫁人肯定是想要男方家庭条件好的，沈观造业，妈没了爹坐过牢，还有一个需要照顾的爷爷，谁愿意嫁过来？嫁过来就是服侍的命。更别谈生孩子之后的生活压力。”



傅羽舒放下笔，眉头皱得像山峦。



他有心想反驳，但打心底觉得柏英说得并不无道理，以他少得可怜的人情知识来看，柏英口中的未来是极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但他不服气。



“那我岂不是也一样？”傅羽舒说，“我跟小观哥哥也没差。”



那确实没差。



柏英无言以对。一老一小坐在门口，满面愁容，坐得像两棵入了定的松。只是柏英愁的是沈观悲观的未来，而傅羽舒愁的是怎么顺势将自己的心思稍稍透露点。



眼下分明是个好机会。



大家说起来，只知道沈观做事随性，还有些无法无天，谁的想法也不在乎，然而事实上，傅羽舒好似更加离经叛道一些。



傅羽舒冷不丁地说道：“我可以当小观哥哥的媳妇啊。”



柏英的声音瞬间高了一个八度：“你说什么？！”



傅羽舒无辜抬眼：“你看啊奶奶，小观哥哥爹不疼娘不爱，没有一个好的原生家庭，我也是，咱俩谁也不嫌弃谁；沈爷爷身体不好，女孩子可能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但我不介意啊，沈爷爷看着我长大，我当然愿意照顾他；至于生孩子……”



他垂眸，好似极其认真地思索了好久，才说：“我不会，所以生孩子养孩子的压力也就没有啦！”



柏英：“……”



她往后退开几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傅羽舒打量了几眼，伸手去揉捏他的脸。



傅羽舒被揉得呜呜呜呜，双手乱抓。顺势嘻嘻哈哈地去抓柏英的手臂，往自己的奶奶怀里蹭。



“我倒要看看你这张皮下面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柏英手上的力道不变，“恶狠狠”地揉捏傅羽舒的脸，直掐得他眼角泛泪，连连求饶才肯罢休。



“改天我去给曲凝霜打个电话，问她是不是出生的时候把你性别弄错了。”柏英朝傅羽舒额头轻轻一点，“也不害臊。”



傅羽舒笑嘻嘻道：“奶奶面前要什么脸嘛。”



胡闹一场的结果是傅羽舒的作业没做完。他看着眼前花里胡哨的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略微敷衍地磨蹭到了天黑。直到柏英起身去厨房，这才动作敏捷地将课本一关，跳下台阶往沈宅的方向跑。



他到时，沈观正在修灯。那廊下常年亮着的木雕灯坏了一个，半边微弱的光亮洒在沈观头顶，也暗得像没开灯。



那雕花里的灯芯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沈观那么洁癖的一个人，弄得手上全是黑黢黢的烟。



傅羽舒轻手轻脚地绕到沈观身后，还没做下一个动作，就见沈观说道：“早看见你了，坐下，别给我捣蛋。”



“哦。”



傅羽舒心情大好，挨着沈观坐下，凑过去看那灯：“怎么突然坏了？”



“谁知道，回来时就发现不亮了。老头说要自己修，被我赶进屋了。”



凑近看时，这雕花还十分精致，傅羽舒虽然不懂这些，但也能看出其中的美感。他像个刚得到心爱宝藏的旅行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观的侧脸看。



沈观被盯得发毛，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看什么？”



“你猜我今天和奶奶说了什么？”



沈观狐疑地问：“说了什么？”



傅羽舒轻笑了下，眼中划过一丝狡黠：“我说，我要给你做媳妇。”



沈观手一抖，拧灯泡的螺丝刀戳到了雕花上。



“……你说什么？”


50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沈观哭笑不得。他捡起螺丝刀，隔空点了一下傅羽舒：“你真是……”



不提傅羽舒这全然接受的样子，单看他能当着柏英的面说出这句话来这一点，这臭小子胆子就不小。十五岁了，不是五岁，柏英宠他，不代表会由着他胡来。

但看他现在这样子，要么柏英没当真，要么，是傅羽舒并没有让柏英感受到他说的话是真的。



沈观摇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手头的木雕上。

“有时候真的挺羡慕你的。”沈观说，“活得坦荡真诚，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好像明天还有大把时间供你挥霍。”他笑了笑，“以前就觉得你是个麻烦，现在想甩都甩不掉了。”

傅羽舒笑着装傻，目光落在那木雕上，沈观已经拆开灯泡的底座和灯丝，从旁边拿了根新的换上。



“好了吗？”傅羽舒问。

“嗯。”

灯泡是装在木雕里面的，但镂空的设计并不会遮挡光源。沈观将木雕提在手里，抬头看了眼天花板。靠在门边的梯子已经搭好，他拿手测试了一下稳定度，转身就要踩着梯子往上爬。

高度不算高，但颤颤巍巍的梯子仿佛一个行将朽木的老人，咯吱咯吱地响着，让旁人看得心惊胆战。



沈观皱了下眉，打算下去重新找个位置，一回头看见傅羽舒正抻着脑袋往上瞧。因为天气渐凉，身上的衣服也穿得鼓鼓囊囊，像只刚破壳的小企鹅。

怪可爱的。

他忍不住从鼻息里发出一声哼笑：“傅小雀。”

“啊？”

外人看起来，傅羽舒是在盯着沈观看，实际上他本人早就魂飞天外，脑子不知道转向了何方。陡然被点名，他还有点茫然，就听沈观道：“抱着我。”



“……啊？”

“啊什么啊。”沈观转过身，单手扶在梯子上，“你不会想眼睁睁看着你哥摔死吧。”

傅羽舒反应过来，顿时不满道：“瞎说什么呢你！”



他哼哼两声，权当撒娇。而后走过去，熟稔地搂住了沈观的大腿——这梯子不算高，廊下灯挂的位置沈观举手就够得着。若说用自己的腿部力量支撑平衡，也是能做到的。

但他偏偏不，沈观莫名地想，自己肯定也是被傅羽舒的幼稚传染了，才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



木雕灯终于挂好，沈观跳下来，抱着梯子往后院走。没走几步，他像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喊他：“傅小雀，你还记得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傅羽舒：“……哪句？”

他怎么觉得今天的沈观怪怪的？他的小观哥哥平时不这样的啊!



手头抱着的梯子有些重，沈观索性将它和自己一起卸力靠在墙上，眉头微扬：“就那句，当我媳妇。”

“……”傅羽舒张了张嘴，“对啊，怎么了？”

沈观勾起嘴角：“你知道当我媳妇要做什么吗？”

傅羽舒：“……”

糟糕，看见沈观露出这种表情，傅羽舒就知道即将有“好事”发生。



*

对付傅羽舒这种心思活络，假单纯真一肚子坏水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他来。

沈观抱着枕头，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另一边，傅羽舒穿着比他自己身体大上一号的睡衣，可怜巴巴地扒着门框，说：“真的要来吗？”

“嗯。”沈观语调微扬，“澡都洗了，衣服都换了，你奶奶那边也知道你今晚在我这睡，你没有回头路了，傅羽舒。”



傅羽舒本人：“……”

一个小时前，沈观说，做夫妻就要同床共枕。傅羽舒压根没想到这一层。他喜爱沈观是一方面，发展这么快……是另一方面。傅羽舒有些犹豫，但是，紧随其后，又有种名为期待的情绪，从心底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他甩了甩脑袋，赶走某些小说里不能写的画面，慢吞吞地爬上沈观的床。



他们不是没在一起睡过觉。

盛夏的时候，天气炎热的不行，乡间的夜风就是最天然的降温器。天气晴朗繁星漫天之际，他们会固定好凉床，就这么睡在天井之中，伴着微风一夜好眠。

偶尔沈观会为傅羽舒打扇，沈郁青手巧，会自己制作蒲扇。夏夜不仅有凉风，还有虫蚊，那扇大扇子，便从小时候的记忆里一直摇晃到如今。



如果沈观没有故意讲“盯着月亮眼睛会瞎”“手指月亮耳朵会掉”的恐怖笑话就更好了。那时傅羽舒还小，常常被吓得哇哇大哭，一边往沈观怀里钻，一边害怕地去摸自己的耳朵，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掉了。



“发什么呆？”

沈观的声音将他从记忆里拉回来。

灯光微弱，沈观半边的脸沉在黑暗里，眸子却亮得惊人。黑夜像人类的天然保护色，在旁人眼里，高傲骄矜的沈观，此时此刻像一抹温柔的影子。

眉眼恬静，表情慵懒。



一句话没能拉回走神的傅羽舒，沈观索性自己动手，将被子一掀，盖在了傅羽舒的头上。

动作间，两人的手碰到了一起，沈观感受到冰凉的触感，顿时皱起眉头：“这么凉？”

他顺手撑起半边身子，将傅羽舒整个人捞过来，摁在枕头上：“行了，我逗你的，把被子盖好，不然明天要感冒了。”



傅羽舒一句话没说，沈观已经把他安排地妥妥帖帖，还顺手把他头顶的呆毛顺下去了。

他躺在沈观旁边，脑袋挨着人的肩膀，身上是暖的，心窝处也慢慢地热起来。

“哥。”在夜色深沉中，傅羽舒轻声喊他。

“嗯？”

“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

秋叶瑟瑟，睡在屋子里都能听见屋外银杏叶沙沙的声音，没一会，噼里啪啦的声音砸在楼顶的瓦片上，像一首催眠曲。

傅羽舒睡不着，转头看见沈观也睁着眼睛。静谧无声的空间里，谁也没有说话，倒是都在此时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沈观眉眼一弯，好看得要命。看得傅羽舒色心大起，想上手去摸，被人一把抓住。

“我睡不着。”傅羽舒理直气壮。

“睡不着就瞎摸？”沈观将作乱的手牢牢握住，威胁道，“谁教你的？小心我去告状。”

傅羽舒一点也不屈服于淫威：“你不是也睡不着？”



沈观微微一顿，没说话了。傅羽舒感受到手上的力道一松，是沈观把手收了回去，两人躺在一个被窝里，这么近的距离，都能听见对方有些烦躁的呼吸声。

他其实不太高兴，傅羽舒想。



认识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来没见过真正高兴的沈观。小时候不懂事，看不出隐藏在臭脸下的真性情，现在窥到点门道，便总是觉得，沈观的肩上压着许许多多看不见的重担。

那是他真正不高兴的原因。



傅羽舒沉默片刻，往沈观的方向挪了挪：“哥哥。”

他这声哥哥叫得诚恳万分，还带着点撒娇的安抚意味，果然换来沈观的注视。

沈观低眉看了他许久，久到傅羽舒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开口道：“我其实知道老头子为什么不想做手术。”



黑暗里，沈观好像笑了一下：“他才不是怕死呢，老头子年轻的时候还参过军，当过部队里的文艺兵，我小时候最常听他念叨的就是，人要活得有骨气，有担当。”

“他是……为了我。”

傅羽舒敏锐地捕捉到沈观声音里的一丝叹息。在下一声叹息到来之前，他轻轻握住了沈观的手。



几秒过后，换来对方轻轻回应般的拍打。

“他问师兄手术和修养需要多久，是在考虑会浪费我多少时间。师兄虽然有心，但他自己也有家庭，老爷子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资助。钱、时间、精力，这些恩惠，最后都需要落到我身上去偿还——这是人情。”

傅羽舒安静地听着。

“前几天走之前，我半夜看见他自己一个人拄着拐杖站起来，花了好久才挪到条柜边，掏出存折看了又看，你知道他在干嘛？”

“不知道。”

“他是在数我的学费。”沈观的声音不悲不喜，“读艺术可不便宜，小雀，你说，在我的前途，和他自认为的这条老命里，他会选择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可怎么办呢？

沈郁青固执得像头牛，为此，在沈观成长的十几年时光里，两人没少吵过架。有时是沈观赢，有时是沈郁青坚持己见，来来回回无数次的折腾。

在这一道选择题上，沈观不想，也不舍得与他去争。



傅羽舒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话到嘴边，说什么都觉得无力。

两人沉默许久，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再等等，还有半年多。”沈观说，“等我走出义村，也带着老爷子走，那时再治也还来得及。”



他转动身子，一手捧着傅羽舒的脸，笑道：“你也要努力，我们在未来见。”

傅羽舒郑重地点点头。

“过段时间我还有几个考试，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和柏英奶奶帮忙照看着他。等最后几个学校考完，我就会回来安心待在义村，读完高三的最后几个月。”

傅羽舒问：“什么时候回来？”

沈观轻轻一笑。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借着雨停后，微凉的月色，傅羽舒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等今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吧。”


51 那毕竟也是你爷爷

然而今年的雪迟迟不落。

义村的地理位置算不上南方，但也更算不上北。冬天不如沿海湿冷，却也看不见如北方那般撒盐可拟的沙雪。天气预报说今年是干旱的一年，冬天更是降水稀少，傅羽舒对此不愿苟同。

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听得傅羽舒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想起秋天里那场极大的雨，雨点噼里啪啦曾在他梦里响彻许久。



雪不来，冬天却来得早，寒假也是。

沈观在寒假到来之前，就背着他那半人高的画板，随着汽车的颠簸去往远方了。

据说是很远的远方。

如果市里没考点的话，还需要坐长途火车。傅羽舒不太懂——他在这世上活了十多年，还从来没看到过外面的世界，走得最远的一次，就是沈观带他看的那场日出。



播音员的声音停了，开始插播广告，傅羽舒伴随着音乐声打了个沉闷的哈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在冬天，就连许多动物都要长眠，何谈终日忙碌的人类。



早上起来，院外的植物常常会打上层霜。柏英便赶早去给沈郁青做顿早饭，两家人上了一家的桌，嬉嬉闹闹的就这么过了半个冬天。

闲暇的时候，傅羽舒爱上了听戏。

那戏声不像京剧，拖长了音调，一个字能悠扬婉转回韵悠长。听沈郁青说，他们这戏，起初是一些茶娘爱在采茶的时候唱，自然欢快悦耳，锣声、钹声、高胡一起，心情也随着乐声变得愉悦起来。



偶尔听到兴头上，沈郁青会跟着唱。不管是生角还是旦角，他都能跟得上。某一日，傅羽舒半开玩笑地说：“沈爷爷，要不你教我唱戏吧，我以后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唱戏去。”

谁知沈郁青一改笑靥，蹙眉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傅羽舒敏锐地察觉到沈郁青的情绪不对，立马嘻嘻笑道：“我开玩笑的嘛！唱戏这么难，需要从小学才行吧！”

可沈郁青却不说话了。



不知道这句话触动了他哪条神经，后来的某日，傅羽舒照常去沈家时，正巧撞见沈郁青正在哼哧哼哧地挖着什么。

或许不是挖，而是埋。

天井的角落是未被石板铺盖的原始土壤，沈郁青坐在轮椅上，一锹又一锹下去，力度稳当。轮椅边是一堆唱戏的用的道具，衣物，乐器，以及一摞又一摞的手抄戏文。



他在埋他的过去。

过去的年代里，老人们喜欢将自己珍藏的物件埋在地下，或战乱或饥荒的时候，就逃难去，且不至于让那些心血被毁坏。沈郁青的背影佝偻瘦削，动作却缓慢而坚定。

自此，沈郁青便不再唱戏了。



日子照常过。

没了戏声，沈郁青依旧会给自己找乐子——他爱书法，尤其爱二王一派的书法，常常一写就是一天。

学戏那件事，让向来谙于与长辈交流的傅羽舒备受打击，在沈观打电话回来问候时，就半撒娇半抱怨地将疑惑倒给他听。

沈观听了，笑声从话筒那边传来，刺得傅羽舒耳边异常酥麻，差点没听清话的内容。

“老头子觉得学知识是天大的事。他少年的时候家里穷，又正巧碰上高考废除的时代，没读上书，就特别讨厌小孩子不学无术。小时候我不爱学习，总是被他揪着耳朵摁在书桌前。”



“没读书？”傅羽舒诧异道。

“一天都没读。”沈观说，“他现在所拥有的都是自学的，所以偶尔性格古怪了点，我都不当回事。”



“唔。”傅羽舒闷声应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那郁闷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让沈观听得清清楚楚。他轻笑了下，哄道：“要不，你也不要当回事吧，那毕竟也是你爷爷。”

傅羽舒：“……”

他缩着脖子，红透了脸，忽而听不得这种直来直往的宛若调情的话了。



傅羽舒用的是村长家里的电话，沈观却已用上手机。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背景是哄闹的人声，不知沈观人身在何处。

两人之间有一瞬间的哑然，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然而忽然间，沈观那边凑来一个男声，嬉笑又好奇道——

“我没看错吧，沈观你会笑成这个鬼样子？”

“跟谁打电话呢？你小女朋友？”

回应那句的，是沈观冷淡的一声“滚蛋”。



“我在考场外，待会就要关手机了。”

沈观似乎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背景的人声一下便弱了许多：“这场考完还有两场，过年前我应该能回去。”

傅羽舒轻轻哼了一声。



谁都知道傅羽舒本人一肚子坏水，沈观假装听不懂这声哼里面的意思，冷酷道：“别撒娇。”

傅羽舒：“哼哼哼！”

“……”沈观扶额浅笑，“行了怕了你了，乖乖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傅羽舒满意了。但又想起另一件事——因为自己那无心的一句话，沈郁青将自己用了一辈子的东西埋在地底，傅羽舒总得做点什么补偿。但说到底，和沈郁青亲近的还是沈观和柏英，而他自己，总觉得和沈郁青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他想起那次，沈郁青亲眼看见他和沈观抱在一起的画面，以及去厕所路上，那旁敲侧击，明敲暗打的一番话。



头一回，傅羽舒体验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生存技能失了效。

“沈爷爷除了琴棋书画还喜欢什么？”傅羽舒问。

“怎么？”

“想讨好他，想让他开心。”傅羽舒坦然道，“越难做的事我越想干。”



他知道的，沈郁青自从受伤过后，就没怎么真正开心过。少年人的快乐简单而纯粹，满足一点小心愿就能开心一整天，而成年人，尤其是像沈郁青一样历经沧桑后的成年人，该怎么才会开心呢？

沈观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烟花吧。”



傅羽舒一愣：“烟花？”

“嗯，烟花。”

戏台升起，不管是鞭炮声，还是背景里“咻”一声飞入天际的烟花，都曾牢牢地刻在沈郁青的记忆里。

那是他最年少的时刻。




52 而烟花最终也没能绽放于那个冬日

在娱乐项目贫瘠的乡村，人们过年时最爱做的事之一就是放烟花，想弄来一桶烟花不是什么大事。年末将近，镇上热闹，柏英早早地就去集市上采买过年的用品。



傅羽舒一觉睡到自然醒，照常摸到墙边撕下日历，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已是腊月二十九，沈观似乎也已经离开许久了。一切如预想中一般，顺利的话，除夕夜那天沈观就能回来。

在此之前，其实还发生过一场意外。



义村的夏天长，冬天却很短，深冬时节的某一日，沈郁青曾病过一场。

那时小梁师兄在外地工作，并不在省内，病发时傅羽舒在学校，更别谈沈观。唯一能照看着的，就是在家做针线活的柏英。

这病来得急，和当初那一摔有关。说是沈郁青拄着拐扎起夜之时不慎踩空，对尾椎的骨头造成了二次伤害。在没人看管的情况下，就这么在地板上躺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就发起了高烧。

小梁师兄紧赶慢赶，也花了两天的时间才赶回来。而在更远处的沈观，反而是最先到的一个。



接下来就是一系列的措施，看病、吃药、住院观察。沈观忙里忙外，寸步不离，就连睡觉也就这么将就着靠在凳子上。后来等沈郁青病好得差不多，他就又马不停蹄地离开了义村。

时日正逢沈观参加一个重要的校考，为了回来照看沈郁青，他放弃了这个考试，但没对沈郁青讲。



离开的那天，沈郁青吃了药沉沉睡去，沈观背着个双肩包站在门外，像个离家的游子。傅羽舒拉着他柔软的手，定定地说道：“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爷爷的。”

转眼就到了今日。

然而年味愈浓，沈宅那边愈孤寂。



傅羽舒心中记挂着烟花的事，也记挂着对沈观的承诺，早在几天前就自告奋勇帮助柏英包饺子，并想要邀请沈郁青过来吃顿晚饭。

老人家不愿意出门，但一个人待在那偌大的屋子里，想想就觉得没味儿，傅羽舒费尽心思软磨硬泡才让沈郁青答应。



包好的饺子就冻在冰箱，只等柏英回来。

临近新年，傅羽舒仿佛又长高了许多，原先需要搭个凳子才能够得着的门框，现在略微一跳就能碰到，昨天他刚炫耀似的嚷嚷着这个优势，帮满屋子地贴了春联，今天得去帮沈宅。



傅羽舒到时，沈郁青如往常一样坐在轮椅上。不过他也没闲着，而是在矮桌前摆上了毛笔墨水，打算自己一展身手。

自那日病过又痊愈后，沈郁青似乎比之前更加精神。眼中那股旁人肉眼所见的衰败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生机勃勃的东西。

这是好事，傅羽舒边在心中默默想到，边挂上乖觉的笑脸，迎了上去。



沈郁青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坚定挺拔——这样形容字迹不伦不类，但傅羽舒想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于是整个下午，傅羽舒和沈郁青二人，一个写一个贴，不多时就将整个沈宅布置完成。



沈郁青不喜欢贴年画，便兀自写了一个猖狂的“福”字，让傅羽舒贴在那雕花的大门上。



做完一切，傅羽舒才终于有间隙发出邀请。但沈郁青却摆摆手，只道：“不急，晚上我再去，等我再多写几个字。”

“您这是写上瘾了吧？”傅羽舒笑道，“这模样跟我奶奶绣花一样，一投入就忘了时辰。”



沈郁青乐呵呵应了。

见他笔墨纸砚还要用上几轮，傅羽舒便也不催了，起身道：“那您写着，等晚饭好了我再过来接您。”

“诶，好。”沈郁青连连答应，心思却分明不在旁人的身上。



傅羽舒也是。

他托柏英带的烟花应该已经到了，那烟花个头不小，他得去帮个忙。



两人心思各异，自然一拍即合，各自散去。

回到家时，柏英果然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那么一大桶烟花，傅羽舒一踏入门槛就看得见。是故他人还没彻底走进去，就已经张着嘴大喊：“谢谢奶奶——奶奶最好了——”

柏英又好气又好笑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油嘴滑舌！”



傅羽舒哈哈大笑。

人类赋予某些时间节点以特殊意义，是为了取悦自己。而在这些时令中，愉悦是永恒的话题。节日要快乐，生日要快乐，纪念日依旧要快乐。

因为快乐万岁。



只要想到即将见到沈观，傅羽舒整个人便像泡在蜜水里，浑身上下都是甜味。为此，晚上的时候，他特意又多包了几个白糖饺子，在柏英莫名其妙的视线中把它们放进蒸笼里。

夜晚很快来临。



厢房里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在新闻里祝贺即将到来的新春。傅羽舒坐在门槛上，闻着饭菜的香气，眺望远方连绵的群山。

忽然间，电视机的音乐声一断，下一秒，黑暗将万物笼罩其中。



傅羽舒一愣，下意识开口：“停电了？”

“停电了。”柏英“啧”了一声，淡定地继续摸黑生火，“这个时候停电，估计得明天才能恢复了。”

是了，村野里，有些电路老化，停电检修或者烧坏电闸是常有的事。但如果是在夜晚，用电负荷量不大的情况下停电，那就只能是人为的。

夜深人静的夜晚，才会最小限度地影响用电。



傅羽舒站起身：“我去看看沈爷爷。”

“哎。”柏英叫住他，“把抽屉里的蜡烛带去，他家估计没怎么备着这些。”说话间，柏英已经熟练地拿出蜡烛点上、使其燃烧、将烛泪倒在桌上按住底部固定，一气呵成。



但沈郁青家有烛台。

傅羽舒将蜡烛插在烛台里时，沈郁青还在写字。只是这一回，他好像刚从某处翻出一个手抄本，一手拿着手电筒，一边低头写着蝇头小字，连蜡烛被点燃都没察觉到。

傅羽舒思考了两秒，决定不再打扰他。

时间再久他们也能等，但想做什么的心情，没在当下得到满足，被打断的话始终是个遗憾。



于是他退出了门，将那抹烛光关在了门内。

后来的许多年里，傅羽舒总是会问自己，如果当初他强行将沈郁青带走，会是什么结局。

但往事不可追，过去，也不可能再重来。



大年三十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傅羽舒被陡然惊醒。村子里是扬锣捣鼓的闹声，柏英不在。

厨房的灶台上还热着回笼的饺子，傅羽舒推门出去，瞳孔里倒映出沈宅方向漫天的火光。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并不是那么容易断的，傅羽舒坚信。

但他不知道，人生许多猝然的火光，就像这个新年的冬日，突如其来断的电一样，“啪”一下就灭了。

一灭就是十七年。



而烟花最终也没能绽放于那个冬日。



53 不辞而别的理由

【四季】



谁都没有预想到，十七年后的今天，竟是这样一种重逢。

傅羽舒离开已然破败的沈宅，姗姗而归。剧院里的师弟师妹们正忙得一塌糊涂，搭起的台子前，一个中年男人正捧着杯茶，喝得津津有味。见傅羽舒慢吞吞地走回来，他眉峰一挑，打趣道：“这是看见什么了，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样。”



傅羽舒没搭理他。

这座露天的台子是临时搭起来的，就在义村村委前的一座广场上。近些年来，国家提倡振兴乡村文化，居民们也乐得凑热闹，傅羽舒所在的剧团便常年奔忙在各个新兴的文化节上。

剧团的团长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本着锻炼自家演员的态度，有空便会亲自领着这群人出去表演。

傅羽舒倒是不常出门的。

比起四处奔波，顶着烈阳迎着风雨在外表演，他更喜欢留在剧团工作。但前些日子团长不知道怎么想的，偏要带着他一起。



而此时，坐在身边的团长将茶杯里最后的茶饮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起身往外走去。若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人腿脚动的好似不太利索，走起路来右脚微微悬空仿佛不敢使力。

他走出几米远，忽然开口道：“你是遇见小观了吧。”



傅羽舒脸色微变：“师父你……”

“说过多少次了，不用叫我师父，叫小梁师兄就行。”

男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双熟悉的眼。透过他现在的模样，依稀能窥见年轻时的影子。



接触他们这一行，便宛如文人墨客似的，身上都带着丝雅致的姿态，当年的沈郁青是，小梁师兄是，现在的傅羽舒亦然。

小梁师兄背着手，轻轻笑了下，坦白道：“小观一直在外地，回来一趟也不容易，我听我一个朋友说，村子里有些建筑要翻新，请的设计师就是他，所以就自作主张让你跟着剧团一起来，你不会怪我吧。”



原来是这样。

其实最近几年来，傅羽舒并没有再刻意避开义村这一块土地，有时剧团没什么工作，他也会下乡帮忙慰问一些贫困户，其中不乏义村里的人。

他偶尔也会想，重复回到当年生活的地方，会不会碰到某些熟悉的人？

但没有。



或许是他自己抱着逃避的心思，只是站在边缘，心中想着触碰，脚步却在往后走，他没有一次碰到儿时熟悉的人。而今，是小梁师兄推了他一把。

于是傅羽舒笑着摇摇头道：“怎么会？”

小梁师兄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当年你不让我告诉他你的事，我就替你保守了十几年的秘密……小羽啊。”



他最后叹了一声，声音像一片羽毛触地。

“都过去了。”



*

“都过去了。”

一刻钟以前他也是用这句话回答沈观的。

沈宅经历了一场大火，大多木建筑毁于一旦，那些年代久远的藏品也一个都没能幸存下来。火烧得干净，整个沈宅宛如被巨兽吞得尸骨无存。



那是傅羽舒印象中的样子。

可是这一次重回沈宅，那些砖瓦雕花，石板木门，都完好无损地停留在那里，仿佛记忆中那场遮天蔽日的大火只是场梦。



沈观走在前面，用目光丈量此处的一草一木，兴许是多年没人来修缮，石板缝隙中生长出半个小腿高的杂草。深秋时节，枝叶枯黄，欲显凋敝。

而与之格格不入的，是眼前这个犹如青壮年一般富有生机的沈宅。

在傅羽舒暗自打量时，沈观解释道：“是我托人将宅子重新修缮的，并且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过来打扫。”



傅羽舒轻轻“啊”了一声。



虽是如此，岁月的痕迹亦是抹除不去。或许沈观只是托人打理，并没有真正亲自来过这里，生锈的锁、被灰尘覆盖的门框窗台、以及扑面而来的陈旧气息，都是证明。

重回故地，冲淡了傅羽舒陡然见到沈观的惊慌，他抬起眼，看向走在身侧的男人。



十几年的时光，当初身形还算瘦削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得这么高大了。步伐端正，言行从容，俨然是长辈们最期待的模样。而他自己却像被定格在某个时间节点，身上爬满被生活磋磨过的影子。



“你现在在唱戏？”沈观问，“在哪个剧团？”

“……没什么名气，不提也罢。”

沈观点点头。

两人继续拾阶而上——台阶还是木质的，看起来比一楼的要新一些，地板上还有人踩踏的痕迹。二楼的大门向南虚掩着，半边日光倾泻进去，沈观一推，门就开了。

傅羽舒刚想跟着沈观进去，一抬眼，却忽然怔在了原地。



堂屋的正中间，贴着张极具年代感的挂画——沈观连这些都复原了。

然而令傅羽舒怔愣的并不是这些。

挂画的下方，摆放着一条长柜。几个抽屉的把手擦得很亮，玻璃门也是。而在长柜的上方，端端正正地摆放着沈郁青的黑白画像。



有那么一两秒钟，傅羽舒几乎忘记了呼吸。

沈观淡然依旧。他注意到傅羽舒的视线，主动走上前去，在画像前作了三个揖，淡淡道：“老爷子不想走远，我就把他留在这儿了，每年清明都回来看看。”



震惊之余，傅羽舒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这爷孙俩一个比一个喜欢不按常理行事。哪有老人逝世后把遗像摆在这破败的宅子里，后人自己却常年在外跑的？

曾经，沈郁青的脸总是出现在傅羽舒的梦里，眼下陡然变成相片，真正地印入眼帘时，傅羽舒才恍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端详过这张面孔了。

他回过神来，学着沈观虔诚地低头拜了三下。



抬起头时，却发现沈观在盯着他看。

……不是错觉，傅羽舒想。

三十多岁的沈观，比少年时更具侵略性，心思也愈加深沉。当初的傅羽舒能轻易地从沈观的面部表情上读懂他内心的想法，而现在，只要与他视线相触，就会忍不住心脏狂跳。



越压抑，跳动的频率便越猖狂。

那沉寂多年的心，竟在这匆忙的一瞥中，死灰复燃，刹那飞去九霄。



沈观似乎察觉到傅羽舒身上的微妙变化。他转动身体，朝傅羽舒走来，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上。

在一片几近让人耳鸣的声响中，傅羽舒听见他问：“拜完了？”

傅羽舒：“……嗯。”

“好。”沈观点点头，目光锐利，“现在轮到我问——傅羽舒，给我一个你当年不辞而别的理由。”



哪有什么理由呢？

想要和一个人分别，将他彻底从自己的生活里剔除，只需要不闻、不看、不问，甚至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要远远离开，若是没缘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

但看到沈观的那一刻，傅羽舒那颗久久死寂的心，终是重新燃起火焰。



许许多多现在想来觉得幼稚可笑的话，竟是再无机会开口。

年少荒唐，以为那一瞬间就是一生。


54 “相思之苦”

这次文化节很热闹。

村子里的干部请了许多有名望的人过来驻场，甚至有闲钱去请常在电视上出现的明星。义村植被繁茂，钟灵毓秀，为了尽早让村子步入小康，上头决定大力发展旅游业，银杏观赏就是其中之一。



村长给傅羽舒他们准备的二层阁楼，就在一棵百年古树边。

树荫蔽日，银杏沙沙作响。迎着风声，傅羽舒睡眼惺忪地从阁楼走到露台开始刷牙。



刷着刷着，思绪就不知道飘去了何方。

昨天见到沈观着实在傅羽舒的意料之外，以至于他现在压根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件事。



当年说等的是他，做了缩头乌龟一声不吭地溜走的也是他。说到底是他失约了，但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个约定还作数么？

傅羽舒悠悠地叹了口气。



胸口处还贴着一块用红线穿起来的石块，沾染上傅羽舒的体温，略带温热。群青色，色泽因常年摩擦而变得十分有光泽，它从傅羽舒领口的衣服里滑落出来，正随着傅羽舒刷牙的动作一晃一晃。

一只小巧的手从背后露出，神不知鬼不觉地伸过来。



然而指尖还没动，就被傅羽舒“啪”一下抓个正着。

“干什么呢？”傅羽舒面无表情地将牙膏沫吐掉，回头看去。



那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皮肤黝黑黝黑的，身上瘦得皮包骨，深秋时间，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踩着个赤脚出现在傅羽舒身后。分明不是一个正常小孩儿的模样，眼睛却亮得像夏夜晴空的星星。

他被傅羽舒逮个正着，也不尴尬，熟稔地就地一坐，跟流氓地痞似的：“看看嘛，我又不偷你的。”



傅羽舒笑眯眯道：“真的？”

虽是笑着，小男孩却觉得浑身发毛。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傅羽舒两眼，为了自己的安全，还是决定退后几步离他远点。



傅羽舒漱完最后一次口，把石块塞回衣领里面，问他：“你奶奶呢？”

“在家呗。”小男孩撇撇嘴，“一个瞎子还能去哪，天天在家唉声叹气，听着就烦。”



“小六。”傅羽舒放缓声音，笑得春风拂面，“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许这么说你奶奶？”



被称作小六的男孩瑟缩了一下，不敢说话了。

这小孩是几年前傅羽舒来义村帮忙扶贫时认识的。那时是冬天，小六才六七岁的样子，脸上皴得像只脱离族群的猴儿。据说家人死的死走的走，亲戚也能避则避，半大点的孩子和家里双盲失明的奶奶作伴。

这种事在这里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傅羽舒见到了，就没法说服自己不管。他自己也并不富裕，只能偶尔回义村给小六带点东西。

一晃就是三年多。



当年躲在奶奶背后瑟瑟发抖的小孩长大了，性子却越来越野，天天在外面跑，死活不愿意回家。

傅羽舒当然知道这孩子心里的小九九。

这么大的孩子都要面子，他把小六送到学校读书，他就要试图融入人群。可人群的基底就是乌合之众，容不下作为“异类”的小六。一来一回，小六就直接辍学不读了。

也就几个月的时间，再回到义村时，傅羽舒发现这孩子养成了些小偷小摸的习惯。



他将漱口的杯子随手搁在阁楼的栏杆上，转身从桌边拿起一杯茶杯往嘴里送。边喝着茶边想着，怎么好好敲打敲打这个破小孩。

哪知他这边还没开口，小六已经凑过来，频频往他胸口的石块上瞄，恨不得把眼珠子扔进去。



“叔叔，你这石头值钱吗？”

“怎么？”傅羽舒看了他一眼，“值钱的话你就要偷走？”



小六嘿嘿一笑：“叔叔你这说的什么话嘛！好看的东西谁都想多欣赏欣赏，我刚才在外面都就看见了，可闪了！给我看两眼呗！”

傅羽舒将手伸到领口处，笑道：“想看啊？”

小六疯狂点头，眼神期盼：“嗯嗯。”

傅羽舒慢悠悠地收回手：“不给。”



小六：“……”



见傅羽舒这般藏着掖着，小六的好奇心更加像只手在他心里挠上挠下。他心思一转，视线落到那根挂着石块的红绳上，突然说道：“这么宝贝，叔叔，不会是什么定情信物吧？”

傅羽舒回过头，饶有兴致地问：“嗯？怎么突然这么问？”

“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啊，相爱的人因为种种原因分隔两地，为了解除相思之苦，双方互相留下信物，约定多少年之后再见。”

傅羽舒：“……好想象力。”



“是吧。”小六眨眨眼，“如果不是定情信物，那你给我摸摸也无所谓吧。”

一大早的，小六就好像跟这块石头杠上了，软磨硬泡非要看上一眼——其实这也怪傅羽舒，他明知道这臭小孩好奇心旺盛，却还是故意那么逗他，现在好了，骑虎难下。

但是，让他乖乖妥协，也不合傅羽舒的性子。



于是他继续老神在在的坐着，一手端起村长安排的紫砂茶杯，淡定道：“你说对了，它就是定情信物。”

小六张大了嘴巴：“哦——”

傅羽舒张口就来：“我和我的爱人经历种种磨难，最后却不能在一起。我只好借物思人，天天将它挂在胸口，以解我的相思之苦。”

小六：“哦哦——”



傅羽舒本来就有着一个唱戏的好嗓子，这段似是而非的胡话，像极了他无聊时和师弟师妹们对着话本唱的台词。小六年纪小，好奇心被另一件事勾走，自然就忘了上一个他所执着的事了。

看着小六亮晶晶的眼睛，傅羽舒表示很满意，笑眯眯地端起茶水又喝了一口。



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阁楼连接的另一个露天平台上，沈观半靠着栏杆，俨然一幅刚晨练回来的样子。



隔着一片空的平台，沈观的话一字一顿地传递过来。

“经历种种磨难？”

“借物思人？”

“相思之苦？”



傅羽舒：“……”

“可昨天某人好像跟我说，都过去了？”沈观眯眼道，“我这耳朵难道出什么问题了？”

小六左看看右看看，忽见自己这位常年行事四平八稳，凡事都能端的不动如山的叔叔，蓦地喷出一口茶水来。

作者有话说：

不要慌
抬头看看我标的tag：温馨治愈
破镜最虐的地方已经过去了！光明温馨的未来在等着我们！


55 爱人和朋友的区别

傅羽舒跑了，喝茶时端着的那股优雅和从容感全无。小六也特有劲地跟在后面，边跑还边回头看沈观，心想是什么样的洪水猛兽能把他傅叔叔吓成这样。

直到走到视线尽头，等沈观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傅羽舒才缓缓舒了一口气。他拍了拍袖口沾到的枯叶重新抬头挺胸，像个神游世间的仙人，踏上后方蜿蜒的山路。

“走，看你奶奶去。”

“……”小六无言了一瞬，还是耐不住好奇，“他是谁啊？”

傅羽舒回过头，眯着眼打量他。那目光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宛如激光似的扫射一遍，直把小六看得浑身汗毛直立。

“叔、叔……？”

“他就是我的那个爱人。”傅羽舒平静地丢出一颗地雷。

“哦……啊？”

小六傻了。

他下意识以为自己的听力出了什么毛病，反复回想刚才傅羽舒发出的音节，才确切地认定他并没有听错。

“可……”

可你们都是男的啊！

小六生长了十几年还不算强大的心灵受到了伤害。

“嗯。”傅羽舒点点头，“我们青梅……不是，我们竹马竹马，从小一块长大，感情很好。”

兴许是被傅羽舒这幅天崩地裂也自岿然不动的态度感染，小六恍惚间觉得自己的一惊一乍有点大题小做。他挠了挠头，疑惑地发出几声:“哦……哦。”

紧接着傅羽舒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们刚才说过的话吗？”

小六更迷惑了:“……哪句？”

傅羽舒无奈地看着他。

“哦！”小六一拍手，“你和你的爱人经历了很多事但是最后却不能在一起。”末了，他凑过去问道，“为什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眼见小六眼中的探寻欲将疑惑与震惊覆盖，傅羽舒弯了弯嘴角，复而在小六看不见的视角调整了下表情，道:“因为我做错了些事。”

虽然明知眼下是在故意逗小六，但记忆却仍旧丝毫不受控制，那些画面从压抑的记忆之海中翻涌而出。

漫天的大火将偌大的庭院烧成灰烬，天亮之后才有青烟冒起，耳边充斥着妇人诵经唱哭的声音。

有人说:“小雀年纪小，别让他看。”

有人接话:“对！赶紧把他拉走！窗户关上！”

窗户关上，因为门早就被烧垮了，唯一一块完好的墙壁，就是他们所站的位置。透过窗看见屋内焦黑的尸体，即使只是一眼，也再也忘不掉。

“叔叔。”小六敏锐地察觉到傅羽舒的情绪不对，轻声喊他。

傅羽舒回过神，应了一声:“嗯。”

再次抬眼时，那些汹涌的负面情绪便皆掩盖在眉睫之下。他微微攥紧胸口的群青石，笑道:“但错误是可以弥补的，对吧？”

小六连连点头。

傅羽舒:“当一件事发生，你当下做出的决定，会不会在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时，觉得后悔和自责？”

“有！”小六一下举起手，瞳孔亮亮的，显然分享欲爆棚，“我小学的时候有个好朋友，有段时间我们形影不离，后来因为一件小事闹翻，他转学我辍学，一下子就再也见不到了。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他，我一定会跟他说对不起……”

小六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说到最后，情绪也沮丧起来。傅羽舒只是温柔地看着他，静静地等待他倾诉完。

片刻后，这小孩止住话头，看着傅羽舒恍然道:“我明白了！”

傅羽舒转过头:“嗯？”

“叔叔你也是想和你爱人和好的吧！”小六手舞足蹈，像发现了傅羽舒藏得最深的秘密似的，瞬间忘却了刚才的沮丧，“跟我和我那个朋友一样，你们当初也因为一些事吵了架分开了，但现在你们不是又碰到了吗！这不是证明你们有缘分？”

小六拉起傅羽舒的手就往回走:“走吧走吧，当年有什么误会说出来就好了，实在不行叔叔你就给他道个歉嘛！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定你们还能再……”

“小六。”傅羽舒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知道爱人和朋友的区别吗？”

“区别？”

“朋友有很多个，爱人却只能有一个。”傅羽舒说，“你想啊，他现在三十三岁，万一在我们分开之后他有了新的爱人，组建了新家庭，或者多了些别的亲情羁绊怎么办？”

“不能直接问吗？”

傅羽舒不答，只微笑着看着小六。

“不能吗……”小六挠了挠头，嘟囔道，“你们大人的世界可真麻烦……”

山林空寂，细语都有回声。傅羽舒微微仰头，没看见太阳，只看见遮天蔽日的树荫。小六絮叨完，开始替傅羽舒苦恼起来:“那怎么办？难道叔叔就这样躲着他吗？不太好吧，万一他没有你说的那些情况呢……”

傅羽舒清了清嗓子:“所以，我需要小六帮我一个忙。”

小六蓦然抬头:“诶？我？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傅羽舒笑道，“做你自己就好。”

说罢，他不等小六有什么反应，兀自往山坡尽头的那件水泥屋走去——那是小六和他奶奶两人相依为命的家。

身后的小六半是疑惑半是欣喜，稚嫩的脸纠结成一条即将落蒂的苦瓜。他跟着傅羽舒的步伐走了几步，眉头突然一松。

“不对啊。”小六自言自语道，“他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他的爱人是个男的啊！”

＊

小六的家不大。在旁人都盖起连绵的小洋楼时，他和他奶奶的家四处还是冰冷的砖墙。屋内很阴冷，大门直通后院，穿堂风贯满傅羽舒的风衣，又顺着每个缝隙钻进骨子里。

他裹紧了衣服，快步将后院的门关好，汹涌的风声才止息。

他在堂厅站了一会，发现早就该到了的小六依旧不见踪影，一回头，就看见人在门口来回踱步，一脸的抗拒。

倒是屋子里原来的主人听见动静，摸索着走出来:“是小羽来了吧……”

“哎，阿姨。”傅羽舒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来人是个垂垂老矣的妇人，看年纪，说是傅羽舒的奶奶也不算夸张。老年人皴裂的手掌与皮肤在她身上尤为明显，就像一棵寿命走到尽头的老树。

其中最为扎眼的，是妇人那双外观奇异的眼。

那是一双，属于天生盲人的眼。

傅羽舒看了一会，一边将妇人扶着坐下，一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现金来。最近一段时间，他不再有精力常回义村，这一回便想着多资助一些。

但老人眼盲心不盲，听觉尤为敏锐，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抬手就把傅羽舒的手腕按住:“别给了，我们还有。”

“好，不给了。”傅羽舒从善如流。转身却借着挪动椅子的响动，将几张纸币塞进了旁边的抽屉里。

另一边，小六磨磨蹭蹭的，终于高抬尊脚，不情不愿地走了进来。但他一看见自己的奶奶就开始皱眉头，仿佛看见世上最不愿见到的人似的，语气也生硬如石头:“你这个点不是在睡觉吗？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起来坐坐。”

奶奶轻轻咳了两声，虚空抓了一把，似乎要借着力站起来。但她这副模样看起来实在太过艰难，小六看不下去，臭着一张脸抓住她的手，说:“你要干嘛啊？”

“这不是小羽来了吗？”奶奶笑道，“我去做点吃的。”

“做什么做啊！你这个样子怎么做啊！”小六语速飞快，满脸的不耐烦，“坐好吧你！别乱给人添麻烦！”

他一改在傅羽舒面前那般天真无邪的模样，面对自家奶奶时眉头满是戾气，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看起来老气横秋。奶奶本来打算抬脚往厨房走，却硬生生被小六抓着手推回了房。

半晌后，小六顶着一头被抓烂的头发走了出来。

傅羽舒正端坐在堂厅，一双清明的眼睛目不斜视，一眨不眨地盯着奶奶离开的方向。小六被这双眼看得不自在，踌躇道:“叔叔……我……”

傅羽舒径直打断他:“我要吃番茄炒蛋和拍黄瓜，会做吗？”

小六:“啊？”

“不会？”傅羽舒作势要站起来，“那我来吧。”

“不不不。”小六*肢并用，将傅羽舒原路按回了椅子上。刚才那因惶恐不安而装出来的烦躁样褪去，露出属于孩子的纯真来。

“这都是我的拿手好菜，你瞧好吧叔叔！”小六笑嘻嘻道。

转眼间，小六步伐轻快地钻进了厨房。而留在这片阴冷堂厅的傅羽舒，慢慢将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

他站起身，望向墙上贴着的那张巨大的伟人画像，目光微闪，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片刻后，他翻出皮夹子，从里面掏出一些零零碎碎的纸币，全部压到坐垫之下。

“叮咚。”

手机响了。是两条长短不一的语音。

第一条略长，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傅先生，您什么时候回安如市？最近柏女士的心情不太好，一直要嚷嚷着要出去找您。”

第二条就五秒。前三秒是没有声音的，傅羽舒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雀、雀。”

傅羽舒笑了。

这一回，他笑得格外真心。

“等我表演完，奶奶就再等等我吧。”


56 好久不见

傅羽舒吃完饭，没有再在小六家多作停留，因为小梁师兄打电话来，说是节目预备彩排。他返回住处，脚还没迈进门，就见小梁师兄和沈观这两位正站在门边叙旧。傅羽舒原地犹豫了两秒钟，还是迎了上去。

走近时，正听到小梁师兄在胡吹海侃：“你是不知道，当年小羽是怎么加入剧团的。”

傅羽舒瞬间支棱起耳朵警觉起来。





靠坐在一侧的沈观其实已经看见傅羽舒了，但他只撇过眼当做没看见，饶有兴趣地应道：“怎么？”

小梁师兄愉悦地笑了两声：“那一年咱们剧团在市剧院演出，当时我不在安如，上一任老团长也还没退休。赶上上台的时候，一个女演员出了点状况，大家都急得不行。只有老团长很淡定，问哪个学员可以直接上去过个场——还好那一场女演员的唱词不多，能随便抓个学员应付。”

“哦？就抓到他了？”

“哪能啊。那时他还不在剧团呢！”小梁师兄说，“好巧不巧当场在的都是些男学员，还都是些生手，替不了女演员的位置啊！哪知最后几分钟，小羽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站在了团长的面前。”



傅羽舒：“……”

他有心上前主动关上小梁师兄的话匣子，避免自己当年的黑历史在沈观面前毫无遮挡地被倒出来，但沈观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在他本人还未有动作前，那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人，边顺手搂住小梁师兄的肩膀，边把人往屋子里带，边问：“后来呢？”



傅羽舒：“……”

他有一瞬间的无言。

但顷刻间，那些几乎已经覆灭在记忆中的画面，又渐渐地浮现在眼前。



小梁师兄说的“当年”，其实也没有过去多少年。

在一众怀疑的眼神里，傅羽舒身板挺直，倔强地站在老团长的面前：“让我试试吧。”

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一个看起来刚成年没多久的小孩，老团长没做出回应——即便他再焦急，也不能随便推人上台。当时的傅羽舒早就预料到，便直接搬出了小梁师兄的名字，并且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跟着小梁师兄学过一段时间的戏。



——其实哪里学过。

唱戏这东西，是看童子功的。小时候跟在沈郁青身边，耳濡目染，便学会了些表面功夫。搬出小梁师兄的名字后，老团长显然有些犹豫。

“我可以扮旦角。”傅羽舒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只有我能帮您。”



于是老团长松口了。

倒也不是真的非傅羽舒不可，只是当他那双黑澄澄的宛如夏夜晴空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教人不忍拒绝。

傅羽舒的长相优势，让他很融洽地融入了那场戏中。至于等下场之后，老团长联系小梁师兄，直接戳穿了他的谎言，后来又阴差阳错地留在剧团当学徒的事，便是后话了。



片刻之后，小梁师兄与沈观相聊甚欢，哥们儿似的互相搭着肩膀走出，显然是经历了一场畅快的叙旧。

傅羽舒站了起来。



世事易变，当年翻墙二人组共同敲响小巷深处的那扇朱色大门时，没人会猜到十几年后，会是这样一场重逢。

小梁师兄仗着年纪大，脸皮厚，即使心里猜测到刚才傅羽舒其实早就来了，并且观看了整个自己将傅羽舒“黑历史”说出来的过程，依旧面带笑容地朝他打招呼：“小羽回来啦？”

傅羽舒的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嗯，刚才给师娘打了个电话。”

“？！”小梁师兄一惊，像是骨子里已经练出某种条件反射，“你给她打电话干什么？”



“出来这么久，师娘该担心了。”傅羽舒晃了晃手机，视线却落在小梁师兄指尖夹着的香烟上，眼神微微一暗，“报个平安。”

小梁师兄：“……”



这平安报的，他回去估计得脱层皮。

小梁师兄赶紧把烟掐了，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傅羽舒一眼，匆匆忙忙掏出手机去哄自家媳妇儿去了。



吵扰的声音远去，幽静的一楼便只剩傅羽舒与沈观二人。

“有事等我？”沈观问。

“本来有，现在又没有了。”傅羽舒眉眼一弯，露出一个乖顺的笑来，“能借根烟吗？”



沈观一顿。

方才和小梁师兄聊到兴处，便自然而然地讲起成人间的礼节来。小梁师兄爱烟，前些年诊断出肺上的毛病后，就被自家媳妇儿强制断了。但他自己一个人在外，也免不了偷尝，沈观劝解无法，只好“舍命相陪”。

但其实，烟这玩意儿，沈观早戒了。



在大学代课时，常常一上就是一个半天，教学楼又禁烟，久而久之，沈观就不常摸烟了。

但他没想到，傅羽舒竟然会沾烟。

“你唱戏不保护嗓子吗？”沈观蹙眉问道。

傅羽舒：“最近几年打算退了，想找个小生意做做。”



说话间，傅羽舒已经走过来朝他伸出手。

时隔多年，两人再次相对而立时，给对方的熟悉感依旧像他们从未分开过。沈观很高，傅羽舒虽然瘦弱，但也不矮，不再像儿时那般，站起来人高马大的沈观能直接把傅羽舒整个儿包起来。

他们都不复从前。



烟被递到傅羽舒的手上。

傅羽舒：“嗯……顺便再借用一下打火机？”

沈观只好又把手伸进口袋去掏。触摸到口袋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在点烟时，打火机被小梁师兄顺手抄走了。

“……”沈观长长叹了一声。



下一秒，他倾身过去，用自己嘴边点燃的烟去充当那唯一的火星。烟嘴相触，清晰得能听见烟纸被烫伤的声音，更别谈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傅羽舒的眼中是沉沉的墨色，沈观的眼里却有繁星万千。

崭新的烟被点燃，开始它无可回头的燃烧之行。



傅羽舒一手熟稔地夹着烟，另一只手放在风衣口袋里，微微攥紧了掌心。半晌后，他回过头来，像终于妥协般：“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沈观一愣：“嗯？”

傅羽舒：“只此一次，过时不候。”



烟圈被吐出，盘旋着升到半空，飞散不见。

沈观看着傅羽舒的侧脸，有些出神地想：“这么多年，其实他一点都没变。”



但，他要问什么呢？

三天前那场不算体面的重逢，已经用尽沈观所有的运气。问“这些年你在哪里生活”？还是“自己一个人过得好不好？”亦或者，跟第一次一样，咄咄逼人地问他“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可为什么一定要问呢？像个拽着断了的风筝线的孩童，妄图留住整个春天？算啦，算啦，往事如烟。



沈观忽然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傅羽舒狐疑地回头。

“没什么。”沈观重新将烟送到嘴边，狠狠地吸了一口，随后将它按灭在路边的青石板上。



他说：“只是突然想起来，我欠你一句……好久不见。”


57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等烟燃到尽头，这条路也就走完了。彩排的广场在山下的平地上，两人闲庭信步地走下来，迎面就被大音响里的音乐扑了个满怀。

村子里许久没见过这种盛况，观众与外来的参与人员摩肩擦踵，拥簇在台下，但彩排并没有安排在这里。小梁师兄刚才从彩排处一通电话打来，语气不虞，显然已经被自家的媳妇拎着耳朵教训了一番。



其实说起来，沈观并没有见过傅羽舒唱戏时的样子。

当年那个学习成绩次次年级第一，满心满眼都是考个好大学走出义村的小孩，如今却走上一条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的道路。



他们走到道路的尽头，在岔路口分别。

傅羽舒欲言又止地看了沈观一眼，随后在雾色朦胧的场景中，转身离去。



彩排的地点沈观是知道的，而且……不止于此。他边目送着傅羽舒离开，边沉默地想到。

数十天前，他刚从省外回来，就被小梁师兄约到了一个饭局上。小梁师兄人缘广，性格好，年轻时的傲气也因为瘸的那条腿再也不现。沈观起初只是以为他想聚一餐，喝顿酒，却没想到，他直接在聚会上掷出一个消息——傅羽舒就在他的剧团里。



惊讶过后，沈观后知后觉地想，这个老狐狸，将傅羽舒藏着掖着这么久，在十几年后的今天说出来，一定有什么别的企图。

于是他顺从小梁师兄的心意，带着工作室接下翻新义村旧建筑的项目，和手下的一群学生来此地考察。



直到和傅羽舒重逢。

即便分别多年，他还是一眼就看出，这场相逢，或许有傅羽舒的手笔。



暗示小梁师兄告诉自己他的下落，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相逢，以退为进以守为攻……这些其实都是傅羽舒下的饵。而就在刚刚他的那一眼中，沈观才后知后觉地彻底恍然。

他在试探什么，他在顾虑什么……都在这根挂着鱼饵的垂吊杆上钓着。而沈观也心甘情愿地咬上了这个饵。



沈观嗤笑一声。

这样处心积虑，兜兜转转的行事风格，还真是他傅羽舒做得出来的。



可是……傅小雀，你到底想展示给我看什么呢？

是你藏在这幅温吞皮囊下，那颗依旧燃着熊熊烈火的心吗？



沈观脚步一转，顺着傅羽舒离开时的方向走去。



一入彩排室，他就看见了站在台上的傅羽舒——这样的傅羽舒着实少见，戏服装扮，脸上抹着唱戏的妆容，一句句欢快的黄梅彩腔，瞬间与台下的观众一起，掀起阵阵热烈的浪潮。沈观听见有人小声叫他傅先生，说喜欢听他唱戏，也最喜欢和他搭戏。

“傅先生人特别好，见人就笑，看见他心情就特别好。”

“是啊是啊，不过有时候会有种距离感……唉，名角嘛，自然就要端着点架子。”



傅羽舒向来是安静的。

哪怕在男孩子最调皮的时候，傅羽舒做过最任性的事，就是将鞋脱了跳进小水坑，吧嗒吧嗒在里面踩水玩。

沈观站在台下，看着一举一动都熟练从容的傅羽舒，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来。



每一面的傅羽舒都有人看过——礼貌的、安静的、严肃的，但只有他，见过这位傅先生兵荒马乱的少年时代。



一曲唱罢，帷幕降下，演员完满谢幕，剧团里的人纷纷上前各司其职。傅羽舒被几个人簇拥着走下来，眉眼温和，一句一言都去侧耳倾听。

沈观站在傅羽舒看不见的地方。



像一只沉默的、迷失在梦境里的鹿。



*

文化节正式的开始时间，是在两天后。义村人人都投入进这样全民性的活动中来，有的人家准备好银杏果，用密封带包好送到每个无偿下乡的演出人员手里。

他们住的阁楼挤满了人，有的是无偿送，也有的打着送的幌子，推销自家产的白果。人群扎堆起来，虽然吵，却也热闹。



傅羽舒心情很好，搬出一个小板凳蹲坐在栏杆边，翘着脑袋往楼下看。沈观走近时，才听见他嘴里正哼哼唧唧地唱着什么。

沈观虽对戏剧并不精通，但被沈郁青带大，耳濡目染也能略知一二。傅羽舒唱的不是黄梅调，而是越剧牡丹亭。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 袖梢儿揾着牙儿沾也……”



沈观接道：“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1]”



傅羽舒顿时收音，回头看见是沈观，顿时忍不住低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直笑得对面那人脸红心跳，才肯高抬贵手放过。

“好听么？”沈观没忍住问。

“噗，好听”。



沈观：“……你可以忍一忍不要笑了吗？”

于是傅羽舒便真的不笑了。

他直起身，重新端端正正地坐了起来。目光远眺，虚虚地落在那棵百年老树上。



沈观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回去？”

“演出完就走。”

“安如？”

“嗯。”

两人一问一答，话的内容简短又无聊，但都没人率先停下来，好像在某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初。



小六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宁静。

在很远之外，傅羽舒就看见了他。小孩埋着头一路猛跑，撞开楼底聚集着的人群，哒哒哒踩上二楼的木楼板，站在了傅羽舒的面前。

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刚哭过，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他一看见傅羽舒，便又想哭了，但是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傅羽舒刚准备问怎么了，就见这小孩从裤兜里掏出一摞纸币，各种面额的都混在一起，“啪”一下塞到了傅羽舒的怀里。



他一声不吭，抬起袖子在自己脸上恶狠狠地一抹，转身瞬间跑没了踪影。



傅羽舒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也只剩一句叹息。

“被自家奶奶骂了。”傅羽舒回头笑道，“我给的钱成了负累，小六那孩子想拿，他奶奶估计不让，所以才气呼呼的跑过来把钱扔我手里。”

沈观看着他。

“可不给钱，又能给什么呢……”傅羽舒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牡丹亭


58 关于自己的影子

兴许是天公不作美，原定在两天后的文化节开幕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

义村秋天的降水虽多，但大多都是有征兆的。这场雨来得又猛又急，村长都没来得及收整广场上的东西，就被这场大雨赶回了屋子里。愁的有，急的也有，但这雨就是不见停。

既然演出被耽搁，傅羽舒索性就窝在被窝里继续水回笼觉——他爱秋天犯困，再说了，他不喜欢雨，尤其是秋天的雨，这个时令的雨总会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



直到傍晚时分，众人才终是认命般的散去。

深秋至初冬，傅羽舒总是犯懒，待楼下那些嘈杂的声音散去后，傅羽舒便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然而没睡多久，他就被一阵动静惊醒了。睁开眼就看见沈观站在床头，脸上有未曾散去的担忧：“你怎么睡那么沉？”

“怎么了？”

傅羽舒坐起来，发现鼻子有些堵。估摸着是睡觉被子没怎么盖好，着了凉，但他也没在意。等最后一点倦意散去，屋外吵吵闹闹的声音才终于引起了他注意。



“出什么事了？”

“雨太大，河堤快被冲垮了，村里的干部在连夜组织人员撤离。”沈观说，“我们也走。”



竟然这么严重。

傅羽舒想撑着床沿做起来，但不知道是刚醒，还是因为感冒头有点晕，手没撑到实处，力道一断，整个人脱力往床下一翻。

好在沈观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他蹙着眉，抓住傅羽舒的手腕感受了一下温度：“你发烧了？”



“没有吧……”虽然白天就感觉有点晕晕乎乎的，但眼下这个紧急时刻谁顾得上这些。但兴许是傅羽舒烧得有些迷糊，想也不想便兀自抓住沈观的手，“走吧，我们出去看看。”



沈观欲言又止。

手心都这么烫，没发烧才怪。他单单知道这人和水反冲，却没想到能邪门到这种地步。

两人一出阁楼，就有一个相熟的村民赶来：“你们咋还没走？天气预报说了，这雨还会下一天！再等下去整个村子都要冲垮了！”



傅羽舒问：“村子里的人撤离多少了？”

“还有一些住在玉山另一面的没来得及转移，我待会带几个壮年人过去，你们先跟着大家往高处走吧，隔壁的村子已经等着接应你们了。”

说罢，村民也不等答应，匆匆折返冲进大雨之中。



有时候雨声一大，傅羽舒就觉得自己仿佛有听力障碍似的，外界的声音在耳边都朦胧成一片。无数条雨丝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牢笼一般把一方天地困在一隅。像一座进不去也出不来的城墙。

傅羽舒打着伞，走在撤离的大部队里。

此时雨水已经深积到脚踝处了，再加上夜晚与雨水的遮挡，能见度十分低。有些人担心自己被水冲走，紧紧地抓着同伴的手。傅羽舒原本有些迷茫的走着，一回头，发现沈观自始至终都在他身后。



他安心了。便也像那些村民一样，朝自己身边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伸出了手。

沈观不发一言，却紧紧回握。



义村的人口不算少，傅羽舒这一批转移的是村子里同组的村民，却也浩浩汤汤迁移似的，走出一条长龙。好在路并不算太远，在头顶上的雨再次倾盆而下之前，他们终于到达地点。

接应他们的是隔壁村，准备了一间大厂，供他们这群人修整。



傅羽舒走累了，边歇着喘气，边环顾四周。

一起转移的，是同住在附近同组村民，然而他在这群或疲惫或劫后余生的眼神里，没有看见熟悉的那一双。



他拉住旁边疏散的村干部，问：“您好，请问咱们组的人都过来了吗？”

村干部也不熟，但他招来一个负责人，那负责人问了两句，才说：“有一家人没来，说是没找到人，家里是空的。”

傅羽舒心中咯噔一声：“哪家？”

“就那个王家的，小六。”



另一边，沈观刚刚挂下电话。

义村里的雨下得太大，远在大学的领导都得知了这个消息，连夜打电话过来询问沈观的状况。

毕竟他作为带班老师，还带着十几个金贵的学生，不能有任何闪失。他回头看了眼那些帮着村民搬运物资、热情高涨的学生，无语凝噎。

等他终于想起来找傅羽舒的影子，却发现人不见了。



“啊，你说傅先生啊。”旁边有个口音浓重的中年女人开口道，“他听说小六没来，就跟着救援队返回村子里去嘞！”



*

傅羽舒穿着雨衣冻得直打哆嗦。

身上的风衣太厚，出来时他拿腰带系在腰间打了个死结，现在走几步就勒得慌。但比起这个，他隔着茫茫夜色越雨幕，看向未知的黑暗处时，心中的焦躁只增不减。

小六是个机灵的孩子，如果在大雨前就有撤离的通知，他不会不知道带着奶奶跟上，除非是出了什么事。



其实傅羽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小六这么关切。

或许是……他在小六身上，曾看到了关于自己的影子。那个挣扎在时间的洪流里，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但次次抓空次次徒劳的影子。



“你要找的人在哪？”开着皮筏艇的救援人员问，“我们那边还有几批人忙着转移，你一个人能行吗？”

“没事儿。”傅羽舒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个笑来，“您先过去吧，我带着手机呢，找到人给您打电话。”

“啊，行。”



傅羽舒作为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在救援人员眼里，确实不值得太过担心。但他临走时还是嘱咐了几句：“半个小时之内没找到人就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知道了，谢谢您。”

那些营救的人员，包括村里的负责人，都认为小六一家要么离开了，要么就是在大雨落下之前就不在村里。不然怎么这么浩大的声势，却不见人呢？

但傅羽舒对此持保留意见，他不自己找一遍，他心不安。



但义村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虽然就这么几公里的路段，但找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顺着记忆里小六家的方向，傅羽舒走下皮筏艇，穿着借来的雨靴往黑暗里走去。



手电筒的光照射而出，笔直地将黑暗烫出一长条的㓊。

傅羽舒没走多久，就到了小六的家——果然一片漆黑，灯火未点。他绕着墙壁转了几圈，也没发现任何踪迹。



他停下来，缓了口气。

小六的奶奶自己一个人不可能乱走，如果小六晚上睡醒，发现雨下得如此可怕，会怎么办？



他是个孤僻的孩子，遇到问题第一想法是自己解决，第二想法是找傅羽舒……向大众求救，那是他永远也不可能主动想起的办法。

他会去哪呢？



傅羽舒抬起头，看向天空渐渐变小的雨幕，冰凉的雨水低落在额头，又顺着鬓角滑落至下颚角，最后钻进雨衣里。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座废弃的水库。水库离小六家的后院很近，穿过一条树林就可以到。当年建水库的人在山坡的最高处修建了一座大烟囱，烟囱下有落脚之地。

也是小六的秘密基地。



手电筒里的电好巧不巧快熄了，傅羽舒赶在电量耗尽之前，总算是走到了那座烟囱附近。抬头一看，一盏昏黄的灯正点着，在漫天的雨幕里，那灯是唯一的暖。

小六的奶奶站在雨幕下，她看不见，便不知道自己身处在何种危险的境地里——再向后一步，就是陡峭的山坡断崖。



而小六却站在灯下，无动于衷，也未曾往烟囱外迈出一步。


59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细小的雨丝纷飞，飘落在头顶，像结了一层霜。烟囱下灯泡的暖光一照，便更像点点佛光。

小六的奶奶什么也看不见，她不知道身后是两米多高的山坡，也不知道对岸是汹涌的河水；雨声渐小，人声便能传去很远。

“小六——”

她张着嘴喊道，有雨滴沾染到苍白的鬓角。



她不知道，就在半米开外，小六正冷着眼盯着她看。

她的脸上蔓延出恐慌来——不是对未知的恐慌，而是一种……失去了什么的恐慌。她拄着拐杖，先是敲敲打打地在地面上减出一些泥水来，在依旧没有听到回应后，她试图继续往前走。地面被雨水浸湿，变成滑溜溜的陡坡。

在即将踩上去的下一秒，一双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双肩。随后，将她带离那片危险的地方。



烟囱下的灯重新笼罩在头顶。

像是有所感应，小六奶奶微微抬头，半疑惑半试探道：“小羽？”

“是我，阿姨。”傅羽舒将她扶着坐下，顺手擦去她额角的雨珠，“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半夜的时候雨下大了，那声音轰轰的跟爆炸似的，小六把我叫醒，说房子要被冲垮了，要赶紧往高处走……”许是刚见着第三个人，被惊吓到的小六奶奶说出一长串的句子，而后才蓦然一醒，“小六呢？我刚刚喊了好久的没人答应，小六去……”

“这儿呢。”小六从黑暗的一处走出来。



他衣衫单薄，眼里有恐惧，也有后怕，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猴子。脚步迟疑，仿佛不敢靠近他这个唯一的亲人似的，在原地踌躇着。反倒是作为盲人的小六奶奶，听见声音后，循着声音一把将小六抓住。

“没事吧小六？”

小六的眼眶瞬间红了。



*

在三人打算趁着雨小的时候离开这里，去和大部队汇合，天上的破洞便好似忽然间又长大了几分，噼里啪啦地将雨水砸落下来。

耳边充斥着哗哗的雨声，天地都连成一片。

祖孙俩坐在角落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体恤话。其实只是小六奶奶单方面在说，小六低着头，有心事般沉默以对。

傅羽舒看在眼里，等到小六奶奶将心中的担忧全部倾诉出来后，才走到两人面前。

“小六。”

小六抬起头。



“过来，咱们俩聊聊。”他轻声说道。

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就能看出，现在的傅羽舒，心情并不怎么明朗。



小六乖乖的跟着他走了过去。

烟囱的最下方有一圈环形的凸起，像某个商场里设计的环形卡座。傅羽舒坐在离小六奶奶最远的一个方向，小六看了他一眼，跟着坐了下来。

“你刚刚在干什么？”傅羽舒开门见山地问道。

“什么？”小六呐呐道。

“我其实不想自己说出来。我把你叫到一边，就是想看看你的态度。”傅羽舒凉凉出声，“小六，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做？”



小六沉默着。这孩子并非是个沉默的人，而且说起来，傅羽舒刚认识他那会儿，还挺戏剧性的。

那时他跟着志愿者重新回到义村，隔着十几年的物是人非，还没来得及感叹几句，就发现自己钱包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走了。后来团队里的负责人说，可能是一个叫做小六的孩子。那小孩是惯犯，每次有人下乡，都会暗戳戳地跟在人身后，瞅准机会就偷鸡摸狗。

钱、志愿者小姑娘带的补充体力的巧克力、保暖手套……有时候就连拿去给特贫户慰问的鸡蛋，也能偷偷摸走几个。



当初傅羽舒觉得有趣，就借此机会去看了小六一眼。

他正蹲在自家奶奶的脚边，从火盆里扒拉出一个烤红薯。上面的皮被碳灰覆盖，灰扑扑的，小六一边被烫得哈气，一边剥开皮，把红薯肉往奶奶嘴边送。



傅羽舒就觉得，也许这孩子并不算坏。

所以在十几分钟前，他绝对不会放任……或者诱导与他相依为命的奶奶去死。



可傅羽舒的确看到了。

那场雨那么大，小六与奶奶之间的距离不过一米，但他就那么冷眼看着自家奶奶担忧地四处呼喊，艰难地拄着拐杖，看着她前方就是数米高的、足够把老人摔死的山坡。

“没有为什么。”小六喏喏开口。



傅羽舒深吸一口，垂眸看向身边的小男孩：“我对你很失望，小六。”

说罢，他也不去看小六的表情，径直站起来往外走去。



这方小小的避雨的天地，是唯一称得上安宁的地方。奶奶累了，在另一头闭目养神，傅羽舒却要走出檐下，走到铺天盖地的风雨中，也不愿意和小六待在一块。

四下无人声，也无人间的烟火气，呼啸的冷风与凛冽的狂雨，是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我也不想的啊！”小六喉间蓦然炸开一声雷。

可这“雷声”经由层层的雨雾遮掩，传出去时，便像山间的回声，缥缈无形了。

并没有惊动那群庄重的群山。



傅羽舒回过头，看见小六哭得极其伤心的脸。

“我能怎么办啊？！”小六呜呜地哭着，“奶奶得了肝癌，家里又没有钱，村子里的资助根本就用不了多久！奶奶不治病，还不准我拿你的钱，我能怎么办啊！”

小六好似找到了一个倾泻口，近日来所有的绝望情绪瞬间决堤。



“我怎么才十二岁呢？我要是早早长大该多好？我怎么什么都做不了！奶奶的病根本没办法再拖了，可她根本不打算治！只拿着从村医那里开的糖丸天天在我眼前晃——‘小六啊你看奶奶在治病呢，等我把药全吃了，病就会好了。’”小六抹了一把眼泪，却有更多的眼泪和鼻涕一齐流下来，“她还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啊！”

傅羽舒的眼神温柔下来：“所以你才想……”

“我不想的。”小六拼命地摇着头，“我不想的，叔叔，对不起……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我有时候会想。”小六抬起头，颇为天真地望着傅羽舒，“会不会……死了更好呢？”



傅羽舒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角弯了弯，虽然眼底并无笑意。

看在小六眼里，似乎就成了嘲笑了，但小六似乎并不在意。情绪发泄过后，小六冷静下来，唯有眼眶依旧红红的。

“很好笑是吧？”小六说，“我曾经的狗屁老师也觉得好笑。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在作文里写过这个事，但他当着全班的面把我的作文单拎出来念，还说我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多愁善感无病呻吟。小孩子懂什么生啊死的，就是受的挫折少了，脑子里又太空，才总是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懂个屁！”小六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啐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傅羽舒已经很久没开口说话了。在小六心里，傅羽舒却是有点像父亲的角色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傅羽舒，发现这位好心叔叔眼中并无厌恶，才缓缓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听见他的叔叔开口道：“小六。”

“嗯……”

“我其实也有个奶奶。”

“嗯……嗯？”小六一愣，“你也有奶奶？”



傅羽舒被逗笑了：“谁会没有奶奶啊？”

笑完，他微微叹了口气：“可她不记得我了。”



他们在淅沥的雨声里，重新坐回烟囱下。背后的老人似乎已经睡着了，安静地垂着头。

傅羽舒将目光放远，突然又想点上一支烟。但有小六在，他放弃了，于是摩擦着手指给他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我有段时间也挺穷的。那时好像也才十七八岁吧，高中毕业之后就没上学了，跟奶奶两个人一起在大城市定居下来。”



当年沈郁青没死多久，傅羽舒就主动和曲凝霜说，要带着柏英一起去杭州。

可家族遗传的精神病，是埋在基因中的一颗定时炸弹。他在大城市里还没来得及见证四季变幻，灯火繁华，柏英就发病了。

活了几十年的柏英，在儿子死去后，戏剧性地走向这个原本属于她的命运节点。



病人发起疯来，可不管你是家财万贯还是寄人篱下。曲凝霜建立新家庭后，很快就怀孕了，为了安静养胎，高叔叔便在外买了间小房子，供傅羽舒和柏英两个人住。期间换了无数个护工，都忍受不了柏英的胡乱发疯，纷纷辞职。

没办法，傅羽舒只好一边学习，一边接下照顾柏英的重任。



有一回，傅羽舒在街边买了一袋水果，想要去看看曲凝霜。他手上还有曲凝霜给的钥匙，于是没打招呼，就直接开门进去。

然而就是在那个傍晚，他听见他一向恩爱的继父和生母，爆发了一场争吵。



其中提到最多的词就是：小羽。

他在玄关站了很久，久到争吵声散去，沉默蔓延。久到屋外的黄昏坠入地平线，月亮探出苍白的脸。



于是他带着柏英走了，带着一张生活费仅剩不多的银行卡——当然，后来他赚钱之后，将利息一并存进去，偷偷插到门缝里的事暂且不提。



“最开始挺难的。”傅羽舒笑着说，“奶奶什么都不懂，小孩子似的。有一回她想喝豆腐脑，恰巧碰到刚交完房租的时候，我翻遍所有口袋都找不到能喝一碗豆腐脑的钱。”

小六“啊”了一声：“那，那怎么办呢？”

“我就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往里面掺了点白糖，倒给她喝了。”

“你奶奶就喝了吗？”

“喝啊。”傅羽舒像是回想起什么好笑的事，眼中尽是懒洋洋的笑，“她特别开心，还冲着我笑呢。”



后来呢？

小六原本想问。



但他身上独属于小孩子的敏感让他住了嘴，只继续听着傅羽舒说。

“你说想过死，谁在负面情绪泛滥的时候没想过呢？何况，小孩子的心思都是最真的，难受是真的，绝望也是真的，很多傲慢的大人却总喜欢忽略这些。”

“我也想过啊。”傅羽舒轻声说。



小时候，在他的思维和处事方式还没完全定型的时候，他曾问过柏英一个问题。

人死后会去哪？

柏英告诉他，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照亮依旧生活在人间的，家人的回家路。



在那些泛滥的情绪弥漫起来的深夜里，傅羽舒靠的是某日午后，不小心听到的一段对话支撑到现在的。

那时，柏英已经被傅羽舒送进疗养院。周末下班后，他会挑一个好的日子，推着柏英出去晒太阳。



疗养院的环境很好，后花园的绿化做得也属一流。一些大病初愈的人喜欢坐在花园的长廊上晒太阳。

“这阳光真好啊。”傅羽舒听见有人说。

“是啊，死了可就晒不到这么好的太阳了。”



而在多年后的这个雨夜，傅羽舒把听来的这句话讲给小六听。

“活着多好啊，你还可以伸手碰一碰太阳。”




60 别浪费大好春光

雨越下越大，眼见没有停的趋势，傅羽舒估摸着救援队到来的时间，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雨雾染着黑色的夜，像一个吞噬生命的深渊之口。风吹来，裹着刀子似的往傅羽舒脸上扎，他点开手机屏幕，余光一扫，瞥见烟囱的另一个檐下站着一个人。



“……沈观？”

傅羽舒愣了两秒，快速走去——真是沈观。他打着一把伞，但仿佛有些无济于事。雨太大了，势必要把伞砸出个㓊似的，从伞檐上滑落下来，滴在沈观的衣服上、手背上，脸上。

这让一向精致从容的沈观，显得有些狼狈。



“你怎么在这？”

沈观把伞收起来，从黑暗里走到灯光下。



“找你。”他轻描淡写道。

他抬起眼，极深地看了傅羽舒一眼，说：“走吧。”



时间正好等到救援队返回。只是这一辆小小的搜救艇差不多坐满了人，装下小六和奶奶两个老弱已是极限，要是再加上沈观和傅羽舒两个成年人，怕是要直接翻在路上。

没办法，在救援队队长歉意的眼神里，两人重新返回那处的烟囱。



村子里处处都是漫到膝盖的积水，而且夜深时蹚水极不安全，傅羽舒不知道沈观是怎么过来的。他看着腿脚湿漉漉，还沾着泥水的沈观，将人按到坐处，蹲下身帮他把裤脚卷起来。

“衣服湿着贴在身上容易生病。”傅羽舒说，“特别是腿上的，时间久了还容易得风湿。”



他动作熟练，三两下就将裤脚挽起来，随后将一件军大衣给沈观披上。

沈观一言不发，只盯着他看。



因为发烧，傅羽舒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却是苍白的——冷的。救援队的志愿者走之前，给他俩留下一件军大衣，现在在沈观的腿上。

做完一切，他长吁一口气，艰难地靠着烟囱的外壁坐了下来。



一时无话。

成年人之间的默契，有时候高的吓人。

傅羽舒垂着头，浑浑噩噩地想，他还没有准备好让沈观知道那些事。



沈观来了多久？他听到自己刚才对小六说的那些话了吗？听到了多少？他会怎么想？

在逐渐朦胧的意识里，傅羽舒颇有些好笑地想，即便时隔多年，他早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在触碰到沈观这两个字时，还是像那个会抱着人嚎啕大哭的傅小雀。



风和雨是夺走体温的两大凶器，傅羽舒原本就发着烧，刚才单凭一口气吊着，陡然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没劲。他抱着双臂缩成一团，脑子里最后的意识支撑着他的几分清明。

蓦地，有什么热源从身后传来。



傅羽舒懵懂地回过神，发现沈观不知何时已走过来，跨坐在他的身后，从后往前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大衣里。

风声和恼人的雨声都被隔绝在外，五感以内是一方安宁。



但沈观犹觉不够。

他像是赌着一口气，想知道傅羽舒会作何反应，不止紧紧贴着傅羽舒的后背，还要将下巴搁在他的后颈处，让带着热度的鼻息喷洒在那里。

傅羽舒没有反抗。

他只是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乖顺地像只兔子，一动不动地窝在他的温柔乡里。



沈观弯了弯嘴角。

笑过后，神色便淡了下来。他垂下眼，看着傅羽舒近在迟尺的眉眼，轻声开口：“这就是你想跟我说的？”



傅羽舒蓦然睁开眼。

沈观说：“小六说，你有一个忙想让他帮，就是这个忙吗？”



这一回，他眼中的惊诧及时地显露出来，原本就黑如曜石的两只眼睛略微睁大，倒映出沈观的样貌。

清风袭来，路过两人的耳边，像寂静的涛声，仿佛依稀可见傅羽舒少年时的模样。



“你为什么会算得这么准？”沈观说，“如果没有这场雨，你会用什么办法告诉我当年的事？是借用小六的家庭随口提起，还是像今天晚上一样，在一个意外的环境里，意外地让我听到？”

傅羽舒：“……”



他张了张嘴，笑了一声：“你拿什么从小六嘴里撬出的话？”

“还用撬？”沈观也笑道，“你知道的，拿点好处他就自己开口了。”



当年懂得将“不要在明面上和人发生冲突”作为自己生存法则的傅羽舒，长大后竟然是这种弯弯绕绕的性子——沈观不是没有预料。

但没办法，人总是要做点什么，才会让自己有安全感，这是傅羽舒为自己塑壳的方式。



于是沈观将傅羽舒抱得更紧，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他要讲当年的事了。



傅羽舒紧张起来。

“紧张也没用。”沈观垂下眼，将傅羽舒挣动的手塞回军大衣里，“你选择用这样的方式让我知道你的事，就应该要付出点代价。”



其实，也就只是沈郁青的后事罢了。

当年傅羽舒走得急，三天的丧事，曲凝霜连夜赶来吊唁，连夜就将傅羽舒带去了杭州。所有的事宜全部都是由当年年仅十七岁的沈观操办的。



老人意外逝世，还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沈观决定一切从简。

但这么大的火，镇上派出所的民警们总归是要来一趟。巧的是，来的警官恰好是当初傅羽舒打人时，赶到学校的那位。

这位警官还记得沈观，而且对他印象不错，调查的时候就更加认真了些。



“火是从屋子里先点燃的。”沈观轻声说着，像是在娓娓道来一个别人的故事，“警官说是一支蜡烛，起火点在砚台下方，靠近纸张堆放的位置。由于屋子大部分是木质的，火燃烧的速度很快，从起火到被人发现，也不过十五分钟，那时那间屋子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了。”

傅羽舒挣动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掐住左手的手腕，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沈观发现了，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随后与他十指交握。



他摩擦着傅羽舒的虎口，直到那处微微发烫：“他们模拟了一下事故发生时的情况，得出几种结论，最后一一推翻。”

“……是，怎么回事？”傅羽舒的声音有些干涩，忍不住问出声。



“蜡烛原本是插在烛台上，最后起火点却是在下面，证明蜡烛不是在原地倒的。警官说，具体的情况不太清楚，但极有可能是爷爷在抽纸张的时候，不小心将蜡烛碰倒，最终倒在了易燃物质上。”

傅羽舒：“……是我把蜡烛送过去的，是……”



“爷爷被发现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烧得什么都不剩了。”沈观打断他，继续冷静地说道，“我们是在墙边找到的他。轮椅烧成一个骨架，在离他手边不到半米的位置。而他靠坐在墙上，以一个安稳的坐姿，静静地迎接死亡。”

傅羽舒愣住：“……什么意思？”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到此时，沈观身上仿佛才滋生出那一丁点的人气。他缓慢的、长久地叹了口气，闭上眼道：“他原本是可以逃出去的。”



是的。

警官在调查之后发现，烧得最严重的那间屋子，就是沈郁青生前写字的那间。

但那间屋子距离大门并不远，当初傅羽舒也是从大门进来，就可以直接进入到那里。只要沈郁青想出去，他就算爬，也能在大火彻底上来之前，爬出火场。

然而……

可能是在爬行的途中，他陡然想起了什么事，突然放弃了生的希望。



傅羽舒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爬到半路，可能手被火舌燎了个伤口，又或者衣服被点燃了一个火星，他清醒过来，没有继续往外爬，而是选择了一个墙边，静静地坐下来。”



谁也不知道沈郁青在最后的时光中想了什么。

但那面被烧得漆黑的墙是他曾活着的证明。



或许在遭受生病、摔伤等接连的打击后，老人不想再体验人世生活的种种苦痛，选择在这样一个“恰到好处”的时候离开；或许是爬到一半，体力透支，又吸入过多的二氧化碳，四肢都不能再使上半分的力气；亦或许，他在那清醒过来的那半秒钟的时间里，想到了沈观的未来——刚刚为自己的身体放弃过一个考试的沈观，一个拥有无限可能，未来前途大好的沈观……

不该有他这样的人拖累。



总之，真正的答案，就这么埋藏在十七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了。

这场大火跨越时间和空间，将他们所有人的少年时代一应俱焚，从过去烧到现在。在而今这场漫天的大雨里，烧尽所有人类可以说出口语言。



***

十几分钟后，救援队的志愿者重新返回，将二人接到救生艇上。

傅羽舒已经睡着了，救援队队长想将人叫醒，被沈观一个眼神制止。他背着傅羽舒坐上救生艇，一路疾驰，往人间的地方走去。



村里这边的几百个人都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折腾了大半夜的人们，终于可以找个安心的地方睡去。在极度疲惫的时刻，即便是这种冰冷的地板，只要周身有口人气在，就能合衣睡去。

沈观找了个角落，靠在墙上，用自己的膝盖当傅羽舒的枕头，顺手把军大衣盖在傅羽舒的身上。



刚才他找负责人要了点感冒灵，傅羽舒喝下之后就睡死过去了。天花板上的白日灯有些刺眼，沈观看见傅羽舒睡得并不安稳，只好抱着他转了个向，将外套脱了顶在头顶。

挡住刺眼的光，也挡住了几米开外，那些正在叽叽喳喳的、以为沈观听不见的学生们的视线。



嗡鸣的声音从四周传来，有人在给外地的家人打电话报平安，有人在和亲人聊着天。这方小小的天地十分安全，没有一人焦虑不安。

直到那些学生们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到沈观的耳中。



“老沈抱着的那个帅哥是谁啊？”

“不是那个唱戏的先生吗？”

“我靠，你是没看见老沈的眼神，啧啧啧，就跟看老婆似的。”

“王瑜洁你不要瞎说！这种事怎么能说这么大声！被学校知道老沈会有麻烦的！”

“只是认识的吧……说不定是弟弟呢？”



兴许是那些嘈杂的声音太过扰人，傅羽舒睡了没多久，就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

今夜睡眠不足，再加上生着病，醒来的第一秒钟，傅羽舒整个人都是蒙的，所以他没看见沈观眼底划过的一丝狡黠。



“傅羽舒。”他喊道。

“唔？”

“我的学生说你是我的弟弟，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这么大的一个弟弟？”沈观凑近了些，看进傅羽舒的瞳孔里，眼中噙着点微微的笑意。

傅羽舒莫名其妙了一瞬，试探开口：“哥？”



沈观呼吸一顿。

他的目光逐渐漂移，从那双眼渐渐移到傅羽舒苍白的嘴唇上。沈观头顶盖着一件外套，将外界大半的光线都遮挡住，唯留一条缝隙，为了看清傅羽舒的眉眼。



“傅小雀。”

傅羽舒稍微清醒了点：“什么事？”

“我想亲你。”



傅羽舒：“？”

可没等他有所动作，沈观便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姿态倾压过来。至此，最后一点光线，也在傅羽舒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了。



外界所有的声音都归为寂静，只有沈观，只有眼前。只有两人如鼓声震天的心跳声，还有嘴唇上的甘甜。



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去相爱吧，去接吻吧，别浪费大好春光。

“不想让他们误会你是我的弟弟。”间隙中，沈观喘息着微微撤开半寸，看进傅羽舒的眼底，“傅小雀，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找到你了。

你是我的不幸，和我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

作者有话说：

你是我的不幸，和我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博尔赫斯《恋人》


61 梦里是你

大雨在两天后才停。

义村这片土地，在这近百年的时间里，要么长时间地干旱，许多庄家都缺水到需要水泵辅助；要么就像这次一样，大暴雨来得无声无息。好在这么些年，村民们也都习惯了，应对措施也都积极有序，雨停后，不久就回归了正常生活。



但文化节自然是办不成了。

白白来一趟，村长很是过意不去，临走时非要一人塞一大袋鸡蛋给他们带回去。小梁师兄倒也懒得推辞，安心接下。



之于傅羽舒来说，文化节办不成，但戏还是要唱完的。

在某个人迹罕至的午后，他没有去布置好后又被雨冲垮的舞台，而是去到了当年的沈宅。屋子四处陈旧，他并不打算推门进去，只是在门口站立许久，隔着一道雕花的木门，最后给沈郁青唱了一场《玉堂春》。



回到安如市后，傅羽舒径直去了趟疗养院。他到时，柏英正坐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似乎外面任何事都打扰不了她。

有些疾病是不可逆的。而体现在柏英身上的，就是日复一日的遗忘。



最初，傅羽舒还会教她念念自己的名字，亦或者和她讲一些小时候的事，但收效甚微。医生说，这是脑部功能退化的体现，就算不是她自身携带的病症，大多数老人老了，也会变成这样。

于是傅羽舒便不再做这些事了。



只是偶尔在有空的时候，他会将柏英推到后花园里，与那些尚有活力的人群待在一起。柏英不喜欢说话，傅羽舒便不说，只是坐在身边轻声哼着一些不成调的歌。

久而久之，柏英一听见这个歌就会笑。



剧团里的工作也是一如往常。

他现在已经不再频繁地上台，倒不是不喜欢，而是有些力不从心。嗓子即便保护得很好，也有疲惫的时候，而且这些年他攒了点钱，打算去做点别的事。



还有小六。给这孩子再多的安慰，也不如直接给实质性的帮助。傅羽舒从积蓄里提了点钱出来，给村长汇了过去，交代说不要说是他给的，只说是村子里为小六家申请了些补助。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村长却说：“你们怎么都来给小六家送钱？”

“嗯？”傅羽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事，我的您也收下，小六奶奶治病需要钱。”



除了这些插曲，傅羽舒的生活与往常并无多大区别。

只有一个沈观。



听说沈观的工作室在安如市的近郊，但这些年一直交给合伙人在打理，他自己则常年在省外奔波，偶尔还出个国。

傅羽舒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正巧接到沈观的电话。



“来我家吃饭还是去外面吃？”

傅羽舒脚步一顿，笑了下：“怎么这么心急？”



“……”对面的人显然没料到傅羽舒这么直接，被噎得一顿，复而无奈道，“是吃饭不是吃你。”

傅羽舒：“都一样。”

“臭小子赶紧过来，啰啰嗦嗦的！”



“嘟”一声，沈观气势汹汹地把电话挂了，单方面为傅羽舒做了决定。



沈观的家在市中心，从疗养院开车过去，半个小时就到了。只是正逢下班高峰，傅羽舒被堵在了一个天桥下面。无论是前面还是后面，司机们都疯狂地按着喇叭，恨不得自己的车长上翅膀能直接飞过去。



只有傅羽舒静静地等着。

窗外的霓虹灯像电影里的光晕，暖调的配色给傅羽舒的侧脸镀上一层金。他从车座里拿出一盒烟，条件反射般地夹起来。刚要点上，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重新将烟塞进去。车窗大开，手边就是垃圾桶，一盒刚开的新烟，就这么被丢弃。



他的脸上全是沉静的色彩，似在思考一个难题。

久而久之，便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去。人在神游天外的时候，是顾不得外界的动静的，所以直到身后的喇叭按得震天响，那脾气暴躁的司机差点下来打人，傅羽舒的思绪才重新回笼。



车辆启动，像是没有刚才那个插曲。

傅羽舒到达时，浴室正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沈观将钥匙给了他一份。屋子里的布置和沈观这个人一样，处处透露着桀骜的风格。客厅不放沙发和电视，甚至不放茶几，只在正中间放了一个围炉，里面的火焰烧得正旺。

他在客厅站了会，听见沈观的声音从浴室传来：“你先坐会，外卖一会就到了。”



傅羽舒：“……”

说好的吃饭，竟然点外卖。



他把这个日式的围炉设计得这么好看，只是为了吃外卖？



傅羽舒叹了口气，打算自力更生，不指望沈观。

小时候沈观的厨艺还不错，因为要照顾沈郁青，总不能把一家子饿着。没想到自己独居之后反而不自己动手了——这是傅羽舒在去到厨房，空手而出的时候，发出的感叹。



冰箱里什么也没有，比傅羽舒的脸都干净——甚至连电都没插。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陪着沈观一起等外卖。



这座房子的面积不大，而且是上下两层的loft风格。傅羽舒在围炉边坐下，边打量布置，边捧了一壶茶喝起来。

虽然整个房子有些空，但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每一处的设计都别出心裁。傅羽舒坐的这个围炉后面，其实并不是空无一物，墙面上很明显能看出镶嵌着一个储物空间。



还上了锁。

那偌大的，突兀的大头锁引起了傅羽舒的好奇。



他走过去仔细一看，双开的柜门紧闭，原本应该只是用于给客人储物的一个柜子，锁是另外配的。紧闭的柜门边缘，突兀地夹着一张纸。

轻轻一碰就掉出来了。



A4大小，不过厚度不一样，拿在手里还有些分量。

傅羽舒原本想给人反扣回去的，但恰时沈观洗好澡出来，一眼看见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傅羽舒有点心虚，手一抖，纸张就翩然滑落。

正面朝上，里面的内容赤裸裸地暴露在两人的面前。



是傅羽舒的画像。

很简单，只是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几笔，连颜色都没上。但五官和神态，都能让傅羽舒一眼看出，那就是自己。



只是……年龄对不上。

画上的傅羽舒明显比现在的他要年轻很多，可那又不是少年时代的他，硬要说的话，应该是二十出头。



傅羽舒记得，那几年他刚进剧团没多久，靠着自己那半吊子水平在剧团里混得并不好，时常有一些排他的师兄师姐不愿意带他一起活动。但他自己觉得没所谓，人类虽然是群居动物，但群居也要讲适宜这一说，为了生存，他就选择性忽视掉那些令人不太愉快的回忆。

沈观为什么会有他二十几岁时的画像？



沈观走过来，身上全是沐浴露的味道。

他淡定地弯腰将纸张捡起来，一边递到傅羽舒的手里，一边说：“还有别的，看不看？”



别的，是指另外的十几张。傅羽舒数了数，一共是十七张。全部被沈观锁在他刚才看到的那个储物柜里。每一张都是傅羽舒的样子，但每一张的姿态都不一样。

一张一张，从十四岁，到三十二岁，摆放在一起，就像将这段抽象的成长经历，尽数摆在面前来一般，清晰可见。



每一张都有一些小字。

“二零零八年，天气晴。半夜被梦惊醒，梦里是你。”

“二零一二年，传说中的世界末日，画不出设计稿，画画你。”

“二零一九年，我在小梁师兄的剧团看到了你……”



最后那句的小字写在了画纸的背面，在翻动的时候被傅羽舒捕捉到了。他怔怔地看着上面那简短的一句话，半晌回不过神来。


62 哥~

安如市并不大，在许多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而后城市扩建，坐落于旁边的省会便将安如纳入辖区，自此安如后面跟着的便不是市，而是区。

在这样一个区内，相逢和别离都是常事。



傅羽舒曾设想过很多次遇见沈观的情况，却没有想到，沈观其实早就见过他。

他终于回过神来，将画纸整齐摞好，转身将它们放回壁柜里时。

沈观此时已经挨着他坐在沙发上了。身上都是清幽的男士沐浴露的味道，让傅羽舒想起夏天的下过雨后，路边新鲜的青草味。



他没忍住动了动鼻翼。

沈观乜了他一眼，轻笑：“回去别说我小梁师兄背叛你透露你的行踪啊，是我自己去他剧团看见你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年是个冬天，傅羽舒虽然十几岁快二十了，但穿的少，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剧团里众多的演员忙得热火朝天，明亮的灯光罩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好像要独独绕过角落里的傅羽舒。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大堆戏服，像个被世界丢弃的小孩。



当时的沈观差一点就过去一把抓住傅羽舒了。

但不行。



生活已经狠狠教育过他，一个人不够强大，是保护不了自己想拥有的东西的。于是在数年后的义村，他再次遇到傅羽舒，才会重新向他伸出手。

当初的他们不是分道扬镳，而是各自往各自该去的方向走去。世界是个圆，他们总会团聚。



室内寂静无声，唯有落地灯灯罩里散着淡淡的光亮。

忽然间，傅羽舒的肚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声。



傅羽舒：“……”

沈观忍不住笑：“怪我，一直在跟你说话。”



他顺手把盖在头上的毛巾拿下来，往一间房走去。傅羽舒在身后说道：“不是点外卖吗？”

“逗你玩的。”沈观头也不回，“哪能让第一次上门的客人吃外卖啊？”



屋内空调温度始终，穿着一件单衣也不冷。沈观肩宽腰窄，与在义村时裹得严严实实不同，他只穿了一件单衣。睡衣虽宽松，但该撑起来的地方一样没落，比起少年人的瘦削和单薄，他的身上更多的是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去的俨然不是厨房而是卧室，傅羽舒等在客厅，听见那边窸窸窣窣地响了半天，没过多久就抱着一堆面食产品走了出来。



傅羽舒说：“你怎么把这些放卧室？”

“设计狗，有时候赶稿子赶到半夜饿了，想泡的面就在手边，方便。”

小时候的沈观有洁癖，不愿意让别人碰，衣服鞋子也都要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点泥点子溅上来就龇牙咧嘴恨不得把脚剁了，更别提在卧室里泡面。

现在他从头到脚倒也干净整洁，只是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显得没那么在意了。

沈观回头看见傅羽舒的表情，笑了下，“别这么盯着我看，习惯都是会变的，人有些时候没必要惯着自己的臭毛病。”



他从那些五花八门的包装里拣出两包，搁在许久未开火的灶台边。

虽说煮面也营养不到哪儿去，但到底还是要比外卖的调料包干净。灶上烧着水，沈观从橱柜里拿出几个鸡蛋和一把小葱，刚放到水龙头边冲洗，就想起一件事。

他犹豫了一会，抻着两个湿漉漉的胳膊，回头喊了一声：“小雀。”

“怎么？”

“帮我去卧室拿副眼镜。”



傅羽舒应了一声。从沈观那边听，便是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没过多久，傅羽舒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近视？”傅羽舒挑挑眉。

“嗯。”沈观抬了抬下巴，示意人帮他戴上。



这时傅羽舒心底的恶劣因子又冒出头来了。

眼镜拿在手里，分明只需一抬手就能解决沈观目前的看不清东西的困境，但他偏偏不动。反而让自己凑到沈观眼前，去弯着眼睛看。

沈观：“别闹。”

“让我看看。”傅羽舒笑盈盈道，“近视的沈观，和没近视的沈观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沈观近视的程度并不深，平时也不怎么戴眼镜，也就没到那种戴与不戴是两个面孔的程度。离得近了，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更别谈他那双淡色的、如海洋般深沉的眼。

水在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有雾气飘上来，浸湿他们半边的眼。傅羽舒小心翼翼地托着镜腿，缓慢地将眼镜架到沈观的鼻梁上。

“没什么不一样嘛。”傅羽舒低声说道。



镜框是金丝边的，很轻盈，轻飘飘飘地架在鼻梁上，傅羽舒一收手，就往下滑了半寸。他似乎有些无奈，顶着沈观波澜不惊的目光，重新将触碰中间的镜框。

沈观的睫毛轻轻一颤，像展翅欲飞的蝶羽。



傅羽舒手一顿，叹了口气：“这眼镜质量不太好。”

沈观微微抬眼：“嗯？”

“那就不戴了。”



话音落下，他干脆利落地抽掉眼镜，把与沈观亲密接触的物件，换成了自己。

面对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沈观只愕然了一瞬。随即，便从容地将手里的东西扔到水池里，伴随着几声肉【体【撞【击的响动，翻身做了主人。

他将傅羽舒压在了墙壁上，从喉腔中发出一声轻哼：“搞偷袭？嗯？”



话说的含糊不清，两个字被吞到傅羽舒嘴里，另外两个变成颤颤巍巍的鼻息，喷洒在狭小的缝隙之间。

沈观刚洗漱过，闻着傅羽舒身上从室外带来的尘土的味道，也不嫌弃，反而在对面极其不匀的喘息声中得寸进尺，把人紧紧压在身后墙壁上。

为了喘口气，傅羽舒不得不仰起脖子，哭笑不得：“我错了，沈观，我不该……嘶……”



沈观一言不发，像一只沉默的狼，张口就咬上傅羽舒的喉结。

他把那处凸起当做糖果似的，咬完仍觉得不够，还要伸出舌头去舔。傅羽舒被这湿润的触感惊得一激灵，差点直接跪下下去。



沈观眼疾手快地捞了他一把，嗤声轻笑：“没那个能耐就别来撩我。”

“沈观……”

“叫什么呢？”沈观身上也不知哪来的浑气，一边拉长了调子，一边在傅羽舒屁股上一拍，“再给你一次机会。”



“……哥。”傅羽舒举双手投降，半眯着湿漉漉的眼看他，“叫你哥，行了吗？”

“嗯。”沈观点点头，还没说什么，就见傅羽舒嘴角一弯。尽管此时此刻他被压制得毫无还手的能力，眉宇间依旧跃上几丝俏皮。



“哥，你身上好香啊。”

沈观：“……”



沈观面无表情地停了手，反手干净利落地把灶台上的火关了。

“今晚不吃面条了。”



他冷静地说道。


63 一辈子都在一起

闹了一场，夜已极深，他们根本来不及做饭，最终还是叫了外卖。

白色大理石纹理的桌面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的菜，大多都是麻辣的口味，傅羽舒喜欢吃，但沈观吃不惯。就在刚刚，在一碗重辣重油的麻辣香锅里，沈观裹着蟹肉卷一下嚼中一颗花椒，麻了半边的脸。

傅羽舒见状，歪着头倒在一边，笑得浑身打颤，不知不觉肩头披着的睡衣就滑到了肩膀上。

虽然家里开着空调，但这大冬天的，眼看外边温度都快接近零度了，沈观只好忍着嘴里酸爽的酥麻感，上去帮人把外套拢上去。

傅羽舒顺手将人抓住，掌心收拢，两人十指紧贴纠缠在一块。

沈观：“？”

“过来坐。”傅羽舒拍拍身边，“挨得近，暖和。”

沈观轻笑了一声，没说什么，只从背后伸出手去，替傅羽舒剥虾壳。

麻辣香锅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这是沈观常点的那家，分明跟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似乎因为傅羽舒的存在而格外不同。



这么些年，沈观早一个人生活惯了，工作日去学校授课，周末则会留在工作室。有单子就容易加班到凌晨，没单子也会带带实习生，根本没有空下来的时候。虽说现在的人在城市里，一个人也能过的轻松自在，但华灯初上，窗外各种车辆披着暖灯走过时，他站在窗边往下看，偶尔也会觉得孤独。

人生之来处，也就和父母兄弟沾点关系。可沈观从小就是一个“孤”的命，沈郁青一死，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就剩下一个傅羽舒。兜兜转转十几年，他终于有勇气将生命中欠缺的点儿东西填补回来。



“我打算明天就跟师父辞职。”傅羽舒突然说.

“嗯？”沈观从回忆中抽离，有些讶异，“这么着急？”

“本来就打算在文化节唱最后一场，虽然因为暴雨推迟了，但总归是要走的。”傅羽舒侧过头，将整个身体的中心靠在沈观身上，舒服地半眯起眼睛，“最近压力大，想换个生活方式。”

这个角度，沈观锋利的下颚线清晰地印在傅羽舒的瞳孔上。他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笑着伸出手，快准稳地挠了下沈观的下颚。

“还好有你在。”



轻飘飘的宛如羽毛般的触感，又想蜻蜓点过湖面，透过肌肤一点点浸到心里去。

“小屁孩别撩我。”沈观的声音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却又十分无奈地抓住傅羽舒作乱的手，报复似的夹在两个胳膊中。

“人类需要亲密接触抒发感情啊哥。”傅羽舒轻笑道，“像幼崽对母亲一样，需要看着、闻着、抱着才有安全感。再说了，咱们小时候不是经常这样么？”



小时候……那是多远的时候的事了。

沈观有些恍惚。好像记忆里的夏天很长似的，早晨起来有吵人的布谷鸟的叫声，中午是收音机了里嘈杂的音乐声，午睡过后，是意识最混沌的时候，等傍晚夕阳落下，天就像被一块黑色的幕布逐渐遮挡起来，直至彻底被星星密布。

那时温室效应并不严重，夜晚还可以看见萤火虫，似乎连蒲扇赶走的蚊虫都变得不那么让人厌烦了。



但记忆是会怕骗人的，就像我们总是喜欢怀念青春。

可青春也许并不美好。



沈观抱着傅羽舒，看着他将碗里的虾一个一个吃干净，又拿酒精棉片仔仔细细地将手指里外擦了个遍。桌上都是吃完剩下的餐食垃圾，傅羽舒挣扎了好一会，才堪堪从沈观怀里爬起来，打开灯拎着垃圾往外走。

深夜的都市，虽不及广深似的白昼，也不见万家灯火，但也有几个熬夜小卫士，点着灯闪着亮变成明灭星子的一部分。



大门大开，高楼层的穿堂风瞬间将沈观浇了个清醒。楼道灯灭了一个，光线显得有些黯淡，傅羽舒身上还披着沈观临时找来的睡衣外套，他边搓手边哈气，步伐加快往屋子里走：“这才十一月份吧，怎么这么冷？嗯？哥你站在这干什么？”

原来沈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腰带半挂在胯骨上，敞着胸口，看着就冷。然而他像完全屏蔽了风似的，上前拉住傅羽舒的手，说：“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吧。”



傅羽舒脚步一顿，无声地动了动嘴。

“行吗？”沈观问，“一起度过一日三餐，心血来潮看点电影，路过跨江大桥的时候，看着江面的轮渡从这头开到那头，我们吹着风手拉手，慢慢往家里走。”



时间是利刃，它会把许多东西分割成一片一片，记忆、少年、还有回不去的青春年月。

他想将那漫长的夏天，永远留在那里。



傅羽舒笑道：“好啊。”



*



墙上的钟时针指向转眼间就停在了四，两人把晚上过成了白天，并排坐在卧室的落地窗前，说要看一场日出。

尽管谁也不愿意承认，最先是谁提出这个想法的。

沈观的家在三十二楼，视野还算开阔。卧室的地毯干净整洁，两人靠坐在一起，望着窗外黢黑的夜。



就着清淡的熏香，傅羽舒喝了口酒：“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你是在问，你不辞而别之后我怎么苦苦找你的吗？”沈观眯着眼看他，“你想多了，我没有那个闲心。”

傅羽舒吃吃地笑：“好好好，我信了。”



动作幅度大了点，几滴酒就顺着唇珠溅了出来。沈观眼神一暗，抬手将水珠抹去。但好似尤觉不够，趁着傅羽舒想再次仰首喝上一口的间隙，突然叫他：“傅羽舒。”

“干……唔！”

沈观干净利落，擒着傅羽舒的下巴就亲了上去。



带有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将傅羽舒整个人盖住。后者一动不动，连挣扎都懒得做样子，坦然地接受了这个“强吻”。

气息缠绵，傅羽舒靠着最后一点理智，将酒杯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桌子上。



半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溅去。

傅羽舒脸颊泛着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懒了，没骨头似的靠在沈观胳膊上。

“醉了？”沈观低下头，轻声问。



“没。”傅羽舒小声控诉，“你亲的太用力了，有点缺氧。”

沈观：“……”



无声的抗议里，傅羽舒又喝完了一瓶酒。兴致高起来，他还想再来几瓶，被沈观面无表情地摁在了怀里。

傅羽舒在沈观怀里拱来拱去，头发随着动作乱得一团糟。要是让小六看见，自家从容淡定，笑起来像一只黑心狐狸的傅叔叔还有这样一幅面孔，估计要惊掉下巴。



“真的，哥，给我讲讲呗。”傅羽舒说，“你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上学、考研、深造。”沈观一边给傅羽舒顺毛，一边无奈道，“人生大半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了，另一半全部贡献给了CAD和3Dmax，没空谈恋爱。”

傅羽舒满意了，嘿嘿地笑出声。



“我也没有，我去杭州磕磕绊绊地把高中读完就辍学了。奶奶需要我，我要是再读下去，她就得死了。”

夜渐深，傅羽舒连喝几瓶，醉意终于涌了上来。但他看起来好像还很清醒，眼睛一如少年之时般的明亮，像两颗未经打磨的黑曜。



“我做了挺多事的。到酒店端盘子，去给小学生当家教，更神奇的是，十几岁的时候在路边有星探拉着我，叫我去当明星。”傅羽舒嘟囔道，“我才不去呢，谁知道是不是骗子。”

沈观不语，只扶着傅羽舒的脑袋，让他靠得稍微舒服点。



被酒精催化后，傅羽舒像是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其实我早有准备，所以奶奶病倒的时候对我没太大影响，无非是多打几份工。”傅羽舒翻了个身，不知怎么，语气好像有些哽咽，“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怕，只怕奶奶离开我。”



“嗯。”沈观轻轻抚摸着他的鬓角。



“不过上天对我还是挺好的，我遇到师父后，奶奶的病情就稳定下来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后来我存了点钱，在照顾好奶奶的生活质量后，就去自考了本科，后来又考了研……其实我不像你一样目标坚定，报考的时候连专业都想了很久，但总觉得要弥补一点遗憾。”

“哥。”说到最后，傅羽舒似乎清醒点，撑着胳膊坐起来，扑到沈观怀里，“对不起……我最遗憾的是，当初离开你。”



“没关系。”

沈观温柔地笑着，棱角分明的脸不似往日锐利，像一只收起坚硬外壳的猛兽，展开他最柔软，最温情的一面。

“没关系。”他轻声重复道，“其实我骗你的。”

“那一年我找了你很久，甚至趁着放假偷偷去杭州找过你。”沈观说，“傅小雀，你很重要。”



他们互相缺席了对方最灿烂的岁月，又在最初的时光遇见。

一切都不算晚。



朝霞藏在建筑一角，缓慢地攀上来时，光温柔地罩在两人的肩头。

傅羽舒眯着眼，花了几秒钟的时间适应光线，然后便看见一生中最壮阔的景色。



比他十几岁，在缆车上往下看时，更为动魄。

大雾弥望，钢铁水泥将太阳分割成两半，一半升到天空，另一半化为倒影，沉入背面，而后永不落幕。

作者有话说：

番外有了，叫《关于傅羽舒成了明星后这本书就变成娱乐圈文的事》（doge


64 奶奶柏英

如傅羽舒自己所说，第二日他就跟小梁师兄递交了离职申请。前段时间剧团里的各项事务已经交接完毕，当年他一无所有得到的相助，也在这么多年的时光里尽数偿完。他走的时候是悄悄走的，只有小梁师兄一个人送。

小梁师兄指尖夹着烟，眼中有欣慰：“想通了？”

“想通了。”傅羽舒眉眼一弯，“还得谢谢师父收留我这么多年，不至于让我带着奶奶露宿街头。”

“说什么呢你。”小梁师兄大手一挥，“你又不是在我这吃白饭，咱们十几年的交情，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傅羽舒笑笑不语。

他想起不久前在义村闲聊时的场景了。当初村长问他：“你为什么会想要唱戏的，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是在外赚大钱吗？这种工作，既不像明星一样获得什么名气，也赚不了多少钱。”

村长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也并无恶意。傅羽舒记得当初他回答的是：“喜欢。”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喜欢是一方面，想把记忆里那片模糊的影子篆刻地深刻一些，也是一方面。

他和沈观分别多久，沈郁青就已经死去多少年了。

身边的一切事物都在变，刚没过脚踝的草，如今已至参天；壮年的能够扛起石磨的青年，如今的鬓角也已爬满霜雪；就连稳固的老房子，都在一年又一年雨水的冲刷下被侵蚀，被磨损。

时间让人向前，总得有人记得。



“以后想去干什么？”小梁师兄问。

傅羽舒摇摇头：“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吧。”



两人一前一后，从屋内走到太阳底下。冬日的阳光最惹人喜爱，把一切带着冷色的东西都照耀地温暖起来。走出门时，小梁师兄手中的烟已经燃尽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烟头按灭在石板扶手上，说：“那行，我就不送你了。”

傅羽舒礼貌告别，背着小梁师兄怅然的眼神，步伐稳健地往外走去。

许久之后，又似乎只是过了一瞬，他听见小梁师兄扬起声音道：“小羽。”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宽慰：“和他好好过。”



*

傅羽舒下到停车场，刚在驾驶位坐下，存在于小梁师兄口吻里的“他”恰到好处地发了消息过来。是一张风景建筑图，拉大一看，建筑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设计与艺术学院”。

沈观：办完事了吗，过来找我，地址发你了。

傅羽舒微微笑了下，慢吞吞地打字：不行，我还有事。

沈观：什么事啊大忙人。

傅羽舒：我得去趟疗养院，那边的护理疗程进行得差不多了，奶奶急着见我。



那边许久没有回话。

柏英患上精神病一事，是傅羽舒昨晚在喝醉的时候告诉沈观的。如果是平时尚且有理智的时候，傅羽舒其实并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因为跟在“柏英患精神病”这几个字后面，还有一个，谁也忘了，谁也不会主动提起的事——傅家的遗传性精神病。



柏英患的，并不是老年人专属的阿尔兹海默症。在义村闲下来的时候，柏英会和街坊邻居打麻将、打桥牌，偶尔还会跟着沈郁青吊几声嗓子。除此之外，柏英的爱好也很广泛，织毛衣、织鞋、研究各式各样的菜品……这样一个人，并不会轻易被阿尔兹海默症找上门。

而后，傅书江死了。



他死后，从外表看来，柏英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可到底还是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有时候，人的心思并不能为外人道，只能自己慢慢消化，病灶的种子便在其中默默地生根发芽在。最后再悄无声息地冲破土壤。



最开始柏英还是认得人的，她只是会偶尔觉得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晚上会难以入眠。当年她与傅羽舒住在曲凝霜那里，说难听点叫寄人篱下，这点小毛病便忍了。

再后来，发展到严重的程度，柏英会在熟睡之际无意识地自己起床，如同梦游一般，出现在曲凝霜的卧室，嘴里还喊着傅书江的名字。



曲凝霜被吓了一场，肚子里的孩子差点出问题，他们祖孙俩才搬到小区里另一间房去。

直到——柏英谁也不认识了。



“叮！”

傅羽舒的手机响了。

沈观：刚才被学生叫去了。

沈观：去看柏英奶奶？现在就去吗？不急的话等我中午下课，和你一起去。



傅羽舒垂下眉眼，手指在输入法上停顿了几秒。

片刻后，他重新收整神情，平静地向内心没有过任何挣扎一样。

傅羽舒：你下午不是还有课吗？疗养院在三环，你确定赶得上？

沈观：……

沈观：你说得对。



傅羽舒弯了下唇角，似乎透过屏幕看到了沈观挑眉轻笑的样子。

沈观：那可怎么办，在一起后不见家长，我怎么觉得我没名没分的？

傅羽舒：奶奶都叫上了还不够？要是还不够，不如你跟我姓傅怎么样？



回复完这句话，傅羽舒将手机放下，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中的笑意渐渐地淡了下来。

沈观没见过柏英发病的样子，傅羽舒想。



人类其实是一个很神奇的物种，在大脑正常的情况下，能够很好地与族群融入一体。而一旦出现问题，族群里的所有人，便都会想方设法把这样的人赶出去。

即便他们表面仍然表现得一团和气。



柏英清醒的时候就喜欢静坐，尤其喜欢太阳大的那一面。只要没人打扰她，她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望着某一处一整天。

情况坏的时候，则需要两个护工一起照顾了。因为大脑损伤，语言中枢也受到影响，柏英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时她会变得暴躁易怒、喜欢扔东西砸人、大喊大叫，累了就自己默默一个人流泪。



一整套流程下来，专业的护工尚且会觉得精疲力竭，更别谈普通人。

如果有那么一天，他也……



“嗒——”

空旷的停车场里，有人按了一声响亮的喇叭，打断傅羽舒的思绪。

他回过神来，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见自己的眼。



形状不算好看，如旁人所说的一样，是丹凤眼，如果不看别处，确实很像妩媚的女孩的眼睛。

而此时此刻，这双眼中，没有任何笑意。



傅羽舒吁了口气，将后视镜往上抬了点儿，发动了汽车。



一路疾驰，轿车停在一间偌大的疗养院门前。

那高大的如同缚网一般的围栏，将众多失去自由的人们关在里面。其中有无法自主行动，被家人嫌麻烦丢给护工的、有介于正常人和精神病患者之间的、还有刚做完手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修养的……

男女老少，生老病死，大杂烩一般被揉在了一起。



柏英住的地方在环境更为清幽的后院，有一套完整的护理流程。平时没什么人过来，适合柏英修养。

她在这住了有几年了，起初傅羽舒是想自己在家照顾的。直到有一回半夜，柏英趁着傅羽舒睡着差点爬上天台跳下去，傅羽舒就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他沿着小路走进去时，柏英正在老地方晒太阳。

今天柏英的精神状态应该不错，傅羽舒隔着两道栏杆，远远地看着柏英背影时想到。他正打算再走近一些，看看柏英的状况，却被旁边的一个护工拦下了。



护工是个小姑娘，照顾柏英有一年多，专业能力过硬。见傅羽舒要走过去，连忙小声喊住他：“傅先生、傅先生，等等。”

她一路小跑过来，见傅羽舒停住了脚步，才总算松了口气：“呼——傅先生，我建议您现在暂时不要接近柏女士了。”

傅羽舒问：“是……奶奶心情又不好了？”

“嗯。”护工点点头，有些苦恼，“前几天您在外地的时候，柏女士状态挺好的，还嚷嚷要见您，但是今早不知道又怎么了，起床后一直臭着脸，谁也不搭理。”



一般情况下，柏英处在这个状态，就证明要给她一天的时间自己消化情绪。除了偶尔的关怀外，其他的都是多余。

傅羽舒明白了。但他去义村的时候，柏英正在进行系统治疗，傅羽舒没机会见。眼下好不容易回来了，柏英却出了点问题。

“我奶奶身体还好吧？”傅羽舒还是有点不放心。



“身体倒是还好，就是精神状况没什么好转。”

护工实话实说，片刻后飞快地瞟了傅羽舒一眼。也不知是担心傅羽舒嫌弃疗养院不专业，还是对没见到柏英感到沮丧，开口道：“傅先生你也别担心，柏英女士其实有在好转，昨晚食欲不错，吃了一大碗饭。”



她原本只是秉持着契约精神安慰两句，没想到眼前这个沉默良久的温和男人忽然抬起头问她：“我想问问，我奶奶的病真的能好吗？”



护工一顿，半晌后，轻轻摇了摇头。

女孩还很年轻，至少比傅羽舒年轻许多，显然还并没有学会在话里话外打太极，于是显得犹为诚恳。她顺着傅羽舒的视线回头看了眼柏英得到背影，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先生。”



“我照顾柏女士这么久，早就把她当成半个亲人了。她有自主意识的时候其实不多，但我能看出她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有一回犯病，她拿起热水壶想要砸我们，但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放下了……医生说，这是在好转的表现。”

“我学的是康复，其实我明白，有些精神病人一辈子都会被关起来……我没有说柏女士的意思。”



傅羽舒点点头，温和道：“没关系，你说。”

护工叹了口气：“在医学范畴里，精神病人是根据大脑生理上的病状来判断的。但有的人虽然被诊断为精神病，表现得却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有时候，你会发现他比正常人都要聪明都要清醒。”

“虽然这么说有点玄……我愧对自己学过的医学知识，但是傅先生。”护工抬头看他，“我相信柏女士会好的。”



傅羽舒笑了笑，礼貌地对护工表示感谢。

他的脑中千回百转，一时想的是柏英，一时又想到沈观；最后那抹虚无的思绪飘飘荡荡，落在傅书江临死时的画面上。



傅羽舒做了个缓慢的深呼吸。

“谢谢你。”傅羽舒微微点头，嘴角噙着疏离但不失礼的笑意，“照顾这么久，麻烦你了。”



护工说完，便又投入到工作中去了。而坐在轮椅里的柏英，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姿势。像一株守望着未知神明的雕像，日复一日。

虽然那一天遥遥无期，如同天边飘荡不定的浮云一般没有规律，但他还是有些自嘲地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变成那样呢？



灵魂背叛肉体，留着一个躯壳守在自己爱的人身边，又有什么意义？

但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他，为了不连累沈观，你得马上和他分开，他也会对此嗤之以鼻。



人啊，总是作茧自缚。


65 再遇周妙妙

好不容易来一场，傅羽舒也不急着走，在柏英晒太阳的时候，他就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柏英的背影。

时间久了，竟也生出一丝，就这么坐到天荒地老，好像也挺好的念头出来。



然而下一秒，某人的一个电话，打乱了傅羽舒胡乱放空的思绪。

对面传来的背景声音嘈杂，夹杂着杂乱的人声，像是在某一个人满为患会的会场里。视频里沈观只露了半张脸，但到底是太吵，傅羽舒只能看见他一张一合的嘴。

随着几个晃动的镜头，画面晃动几下，然后忽而一亮。

沈观似乎走到一个空旷的地方。



“你没上课吗？”傅羽舒率先问道。

“学院突然组织了讲座，学生们都被带到大课室去了。”沈观边说边往外走，“你还在疗养院吗？等我。”

说完，也不等傅羽舒拒绝，把他后半句的“你不用跟着吗”堵了回去，“咔”一下把电话挂了。



这位大爷，做学生的时候逃课，做老师了还是改不了臭毛病。傅羽舒抿着嘴，盯着沈观那个极其商务的黑白头像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庭院里热烈得到阳光，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廊下无人的台阶，背后是晒太阳的柏英，而眼前宽敞的花园里，处处都是散步的病人。

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充满病症的地方，有的人还是心向阳光。



不远处的健身器材上站着有一个老人，身形瘦津津的，但面色红润，正撑着双杠来回摆动身体，嘴里还高声唱着一手革【命老歌。

傅羽舒沉静的脸上，终于露出点温暖的笑意来。

他移开视线，低头点开手机，在沈观的消息框里输入：我等你。



他终于还是愿意让沈观窥探到自己现下有些茫然的内心。

或许是心态发生了转变，许多事也在冥冥中受到了影响。在沈观到来之前，刚才的护工又匆匆折返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傅先生，傅先生，柏女士愿意见人了。”



柏英突然不晒太阳了。

要知道，以前不论是刮风还是下雨，只要愿意，柏英都会坐在那个地方晒一整天的太阳。



傅羽舒匆匆赶到时，柏英的状态还很我稳定。十几年的时间里，她也随着岁月的流逝被催促着长上花白的头发。由于常年不怎么运动，原本还算健硕的骨架，如今看来，也与那些行将朽木的枯枝差不离。她坐在轮椅里，清明的眼睛看向的，却是傅羽舒的后方。

没有聚焦。

“雀……”

傅羽舒微微笑着抓住她的手：“我在呢。”



他一直都在。

眨眼的功夫，落地玻璃窗前从刚才的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前者姿势都没变。柏英紧紧地抓着傅羽舒的手，像生怕他跑了似的，硬是要他跟着自己坐在那里晒太阳。

被紧紧地抓着手，傅羽舒也没打算走，于是就地一坐，就这么靠在了柏英的轮椅边。



护工默默地观望片刻，最终掩门离去。

沈观的学校距离这座坐落在三观外的疗养院有些距离，傅羽舒静静地陪着柏英坐着，没看时间，只在心里计算着沈观到来的时刻。

只是沈观还没来，意外先来了。



起初傅羽舒只是听见了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重物重重地砸在地上，紧接着，整个楼房忽然喧闹起来。隔着这扇大落地窗，傅羽舒看见户外许多人慌慌张张地往一个方向跑去。

这股动静不小，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柏英。她的略显浑浊的眼里露出巨大的恐惧，像是看见什么害怕的东西，尖声大叫起来。



傅羽舒稳稳地站起来，一手搭在柏英的手背上，沉声道：“奶奶……”

柏英当然听不进去。如同当年傅书江发病一样，在受到惊吓的情况下，傅羽舒作为一个成年男人，都险些压制不住。



护工们迅速推门进来。有人将傅羽舒和柏英分开，有人熟练地将双手轻轻地搭在柏英肩上，轻声安抚。

不过眨眼的时间，一个正常人类化作受惊的小兽，又重新变回人类的过程，就这么在傅羽舒眼前上演了。



傅羽舒被挤到了一边，看着护工们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呆愣了片刻，最终默默地走出了病房。



一出门，傅羽舒就明白刚才那声巨响是从何而来了。



疗养院的设计是四方的楼房设计，一部分作为员工专用，一部分则是病人们活动的区域。生活、医疗、娱乐区域分布明确。柏英所在的位置处在生活区，那偌大的露天花园就是证明。

而傅羽舒走出门，一眼就看到花园的正中央躺着一个人。



是刚才那个唱歌的老人。

他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似乎是突发恶疾。身边围着一圈工作人员，有的在进行急救，有的则边将人群隔离开来，边联系院内的负责人。

疗养院到底不是医院，生活在这里的病人大多都是病情稳定的，这位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抽搐之余，还有彻底晕厥过去的预兆。



有工作人员做了个紧急救援，聊胜于无。急救车赶来还需要一些时间，再加上病人围成一圈在看热闹，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呆愣着干什么？强制驱散人群，保护受伤人员，调整他的姿势避免他咬到舌头还需要我教你们吗！”

一时之间，四下静谧，唯有一个干练的女声从远及近地传来。



傅羽舒见到来人，一直沉静紧蹙的眉眼，才终于露出一点别的神情出来。

竟然是周妙妙。



周妙妙竟然是这个疗养院的院长。

有个主心骨，在负责人没到场的情况下，工作人员们才终于想起来如何处理这起意外事故。原来是这位老人在唱歌，被旁边路过的一个精神病人听见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平时情绪原本很稳定，几乎都要出院的他，突然暴起，抓着老人就往地上摔去。

这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等闹剧全部解决完，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疗养院边的一件咖啡馆里，周妙妙、沈观、傅羽舒三人围着圆桌坐了下来。

当年周妙妙被卖出去当新娘的事，傅羽舒只依稀记得，是在沈观的老师老张的帮助下，解决了。后来因为发生了太多事，傅羽舒便再没什么机会见到他。



儿时的朋友相隔多年再次相见，难免有些感慨，然而周妙妙显然不同常人。

她一幅明艳动人的打扮，很难让人相信她就是当年那个干瘦如柴偷面包的小女孩。只见她仰头喝了口咖啡，第一句话就是：“你俩终于在一起了啊？”

傅羽舒：“……？”

沈观倒是很淡定：“嗯。”



“挺好，我还和小张打过赌呢，她偏不信你们俩有一腿，天真。”周妙妙笑道，“有机会就找她要赌注。”

傅羽舒顿了顿，决定不理这个话题：“你……”

他本意是想另起个话头寒暄一下，谁料周妙妙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似的，轻笑一声道：“没事儿，我挺好，我当年不是说要当医生？现在也算完成了梦想吧？”



沈观伸手在桌上敲了一下，让周妙妙的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说到小张，你怎么没和她联系了？她当年还找上我问你去哪了。”

周妙妙嗤笑道：“和我那傻逼爸妈打架去了，怕连累她，就没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刨根问底就没眼力了。傅羽舒和沈观对视一眼，止了话头。



神奇的是，有时你明明以为自己已经和过去那些岁月挥手告别了，但只要一触碰到与它有关的人或者事，记忆就会瞬间将你拉回到那个时刻。

校园里、小巷口、墙角边……



“对了，你俩不知道吧。”周妙妙话音一转，“当年你们离开得早，不知道村子里后来的事吧？”

“那个猪头陈伟雄，和他的小猪崽陈凯，老头犯了强奸罪进去了，陈凯没人管教，过了几年就步了他家老头的后尘，要不怎么说猪生生一窝呢。”

傅羽舒被周妙妙的说法逗笑了：“你这些年变化挺多。”

“被逼的。”周妙妙摇了摇手指，笑得宛如明艳的牡丹，“作为女生不狠一点，根本没人拿你当回事。”



“还有啊。”周妙妙看向沈观，神情讳莫如深，“杨志伟，村子里给了他几亩地供他温饱，但他不知足，要跟着镇上的旷工头子干，但没过多久，就被人传回消息，说被车撞死了。”

“这世界还挺公平。”傅羽舒附和道，结果被旁边的沈观狠狠拍了下后脑勺。



周妙妙看得眼酸，伸手在面前使劲挥了挥：“不待了，我要走了，再坐下去要噎死了。”



她站起来，一身包臀的半身裙勾勒出极好的线条美。走出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绽放出一个笑来。

“见到你们还挺高兴的，以后常聚。”

说完，便扭头推门，如一阵风似的走了。



这场意外的相遇，对于三个人来说都是惊喜。说起以前的事，就算是糗事，现在想起来也只会觉得愉悦。

尽管不知道周妙妙最终为什么选择回到义村，而不是如她所说抗争到底。但是……有时候人就是没什么选择的。现在她过得轻松自由，那就够了。



“我刚刚一瞬间还以为我们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傅羽舒说，“那个时候真好，最大的烦恼就是担心期末考试不及格。”

“记忆是会被美化的，傻子。”沈观点了下傅羽舒额头，“别想了，往前看。”



虽说如此，但两人都没有发现，某些横亘在他们之前的，看不见的隔阂，在周妙妙风一般来又风一般走后，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终于又有勇气，像十几岁的少年那般，酣畅淋漓地梦一场了。


66 花

他们从疗养院离开后已是傍晚。冬天的江风很凉，可又格外有种凄清的美感。

站在桥头往下看去，江岸两边的霓虹灯闪闪烁烁，在江的中心被分割成彩色的缎带，随着波浪延绵向远方。



夜晚十分，这里是一个散步的好地方，他们从车上拿了点酒下来，就这么席地坐在岸边的斜坡上。

融入人群的时候，才觉得世界是世界。许多人从眼前来来去去，吵嚷声入耳，傅羽舒被沈观裹了一层厚厚的围巾。他仰头喝了口酒，听见旁边的人问：“刚刚怎么不让我去看看柏英奶奶？”

傅羽舒的手一顿。



半晌后，他才又喝了口酒，转头笑嘻嘻道：“丑媳妇做好见公婆的准备了？”

沈观不语，只抬手抢下傅羽舒手里的酒杯，手往后一伸，傅羽舒就够不到了。

他挣扎了两下，见真的抢不回来，索性往身后一靠，将自己的整个重量压在沈观身上，道：“好吧，其实是我没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各种。”傅羽舒闭了闭眼，感受着喉咙中回甘的酒味，说，“就算见了，奶奶也认不出你。她发起病来也挺吓人的，我怕你第一次见她这种样子，不习惯。而且……”

傅羽舒睁开眼。

他靠在沈观的肩膀上，鼻息几乎与微微侧过头的沈观交缠在一起。于是自然而然地往前凑了凑，用鼻尖摩擦着沈观的颈侧，轻声道：“我怕你会联想到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梦话似的，沈观偏了偏头，没听清，还以为傅羽舒在这江风阵阵的岸边要睡着了。



傅羽舒顺势坐起来。他扒拉着沈观的手臂，一脸严肃：“说真的，哥，我得给你一个警告。”



沈观挑眉：“嗯？”

“你见过我爸爸发疯的样子吧。我出生那年爸爸其实就已经有犯病的征兆了。所以妈妈在我一岁的时候带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我身上很有可能携带傅家精神病的基因。”



“是啊，怎么？”沈观点点头。

傅羽舒却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两人隔着悠悠的江风互相静了片刻，霓虹灯的灯影照在侧脸上，有种电影里朦胧的美。沈观抬起手，捏着傅羽舒的下巴装模作样地思索了片刻，才说道：“哦……你是怕我觉得你是个麻烦，所以不要你？”

“你敢。”傅羽舒恶狠狠地一张嘴，试图咬住沈观的手指，被后者机敏地躲过了。

沈观摆摆手指，原本打算收回口袋的动作在空中转了个弯，“啪”一下敲在了傅羽舒的脑门上，嗤笑道：“那我确实不敢。”



“唉。”傅羽舒叹了口气，“怎么办呢，理智告诉我，我不能连累你；但事实上我压根不想放你出去和别的野男人过一生。”

沈观学着傅羽舒的样子叹了口气：“是啊，被我们家小狼崽缠上，不脱一层皮还想走？”



恰时，江上的轮渡按了一声长长的喇叭。

“笃——”



如这片冗长的风声。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的，风声有些大，笑声太过畅快，引起身侧的人频频张望。

傅羽舒笑得前仆后仰，又极其没形象地倒在了沈观的怀中。他眯着眼，抬手又从身侧拿起酒来，喝了一口。

有些凉，但好似入喉之后，比刚才要好喝。



因为姿势的缘故，傅羽舒的两只耳朵都埋进了围巾里，暖意从下巴蔓上去，像酒气一样冲进双眼。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聊天声，傅羽舒没去听，只把目光放在眼前。

而沈观却微微动了一下。



只见他侧过身，一手将傅羽舒护在怀里，一边回过头，看向身后小声聊天的一对情侣，开口道：“你们好。”

其中女生愣了一下，磕磕绊绊地回道：“啊……你、你好。”



沈观礼貌一笑：“我想，在背后议论别人是一件不太礼貌的事吧。”

江边人满为患，但沈观他们挑的是一个角落，这对情侣是后来的。在傅羽舒和沈观闲聊的过程中，一直自以为小声地谈论着他们两人的关系。沈观刚开始没怎么管，但到后来情侣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不用特意注意，都能听到他们谈论的字眼。



虽然并没有那么不堪入耳，但也不是什么好词。

女孩“轰”的一下涨红了连，手脚仿佛都不知道往哪放。男孩仿佛还想反唇两句，但女孩却刷一下站起来，最终在沈观平静的目光里，红着脸说了声对不起，拉着自家男朋友匆匆走了。



解决完这件意外，沈观回过头去，发现怀里的人眯着眼，几乎都要睡着了。

“怎么就这么睡了？”沈观好笑道，“也不怕生病。”



兴许是酒喝多了，傅羽舒已经朦朦胧胧地没了意识。沈观只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傅羽舒扶起来，轻轻地放到背上。



江岸上去是一道长长的绿道，夜晚十分，灯光是泛着青的黄。街边除了偶尔路过的上班族，就只剩下行道树。

它们的影子张牙舞爪地落在街道上，又攀爬至沈观的脚边，大半的身子被藏在影子下，唯有两人的面孔被光照着。

傅羽舒趴在沈观背上，闭着眼睡得香甜。



距离停车场的路并不算远，但沈观的脚步放的很慢。马路上的车呼啸而过，带起阵阵风声。仿佛路有一辈子那么漫长。



*

傅羽舒被沈观背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时就醒了。沈观把他放下，手还没收，傅羽舒就睁开了眼。

近距离观察下，沈观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但岁月给予的并没有在上面描摹出疲倦，反而欲显沉淀。

沈观动作微顿，抬手拍了拍傅羽舒的脑袋，准备起身去开车。

哪知傅羽舒手腕一转，忽而便已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沈观拉进了车内。

“啪”的一声，关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荡漾开来。



沈观整个人压过来，背部顶在车顶。傅羽舒右下往上俯视着眼前的男人，舒服地眯着眼笑道：“哥。”

这个姿势尽管有些不舒服，但沈观还是耐着性子，无奈道：“又怎么了？”



傅羽舒故作姿态地思索着，而后抬起头眨了眨眼：“想你亲我。”

沈观：“……”



他没动作，傅羽舒也不主动，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对视着，最终还是沈观败下阵来。

“闭眼。”他说。



人都是群居动物。这些年来，除了照顾柏英，傅羽舒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过的。吃饭、工作、睡觉，娱乐活动少之又少，活得像一个远离族群的孤狼。

他享受于此，但有时候也会渴望沈观在身边。

像现在这样，可以牵着他的手，在人满为患的节日氛围里感受烟火气；结束工作后回家有一个人点着灯在等；他可以和沈观互为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拥抱，接吻，做爱，以解开人性里特有的孤独。像每一个最平凡的普通人。



小孩才喜欢轰轰烈烈，褪去浪漫后，生活就是如此。

起初这个吻是浅尝辄止的，沈观吻得很轻，一下下从额头到下巴，如同在触碰易碎的玻璃。傅羽舒闭着眼，攀着沈观的肩，头向后仰，于是沈观自然而然地就咬到傅羽舒喉间的那块凸起。

傅羽舒被咬得闷哼了一下，半睁着眼笑道：“哥，这是你癖好啊。”



沈观不语，只抬手拍了下他的屁股：“专心。”

很快，傅羽舒就不得不专心了。



成年人亲密行为里，有一条心照不宣的准则——开始时有迹可循，结束就由不得自己了。

等沈观坐回驾驶位，傅羽舒已经满脸通红，胸口内的单衣领口被解开了颗扣子，大半块泛着红的皮肤露在外面。而在视线之外的地方，虽然已经经过处理，但还是有些难以人入眼。

沈观边发动汽车，边抬手把自己的外套罩在傅羽舒身上，随口道：“去我那儿住吧。”



傅羽舒低着头跟自己的扣子纠缠：“住多久？”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

车辆启动，穿过昏暗的地下通道就来到大路上。这个点的街边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整条大道上只有零星的几辆车呼啸而过。沈观没开灯，路边的灯便将明明灭灭的影子投入车内。

就在傅羽舒以为沈观不会回答的时候，身侧的男人回过头来，轻笑着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一辈子，好不好？”



*



傅羽舒很快就就搬到沈观的家里。

除了搬家，他还在附近的老街里租了间铺子。那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书店，周六周日都会吸引附近居民的小孩子进来看书，也不收钱。但最近几年经济不景气，书店老板打算另谋出路，铺子便也要倒闭了。



傅羽舒恰巧听说这件事，便主动联系上老板，打算自己将这个铺子接下来。

柏英仍旧在那个疗养院。傅羽舒原本打算在书店彻底安顿好后，将柏英接过来自己照看着。书店坐落在老街区，街边的路只能一次并排走一辆车，附近都是在本地生活了好多年的人，生活氛围好，说不定对柏英的病有帮助。

但院里的医生却说，柏英已经习惯在这里的生活了，这个时候忽然转变环境，可能会导致病情恶化。



傅羽舒只好就此作罢。

书店最终在一个静谧的清晨开起来。做小书店的老板虽然清闲，但琐事多，走不开，所以傅羽舒会每周挑一个时间去看望柏英。



他会带上自己儿时的日记本，照着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柏英听。

也正因为如此，傅羽舒找回了许多被自己遗忘掉的记忆。



比如关于傅书江，其实小时候的自己，并没有多么地憎恶他，那些遥远的现在想来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2000年1月8日，那男人给了我一袋小饼干，叫我不要告诉奶奶。奇怪，他不是疯子吗？从哪里弄来的小饼干？还挺好吃的。

——2000年6月13日，他说要跟我一起睡觉，滚开啊谁要和他一起睡！

而后翻页之后，是傅羽舒扭扭捏捏的小字：他给我扇扇子了，挺舒服。



傅羽舒微笑着翻开一页，在柏英身边坐下。

天气越来越冷，柏英却仍旧不改在落地窗前坐一天的习惯。尽管在阴郁的冬天，根本没有几天能看到太阳。



他在柏英面前，不念其烦地帮她寻找丢失的记忆。

如果说，柏英的大脑是一个容器，那么时间就是容器外的一颗钉子。由外向里，一寸寸地破坏着这个容器。



但无论傅羽舒每周来给他将多少故事，柏英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偶尔心情好一点，就会看着外面南迁的鸟儿笑，边笑边喊雀儿。



那是她心中的雀儿。

又一日，傅羽舒把书店上好锁，来到柏英的病房里。

今天要讲的故事，应该是傅羽舒自己上学时候的趣事了。但临走前，傅羽舒被沈观按在玄关亲了好一会，因此耽搁了点时间。

“你什么时候让我去看看你奶奶。”沈观的唇贴着傅羽舒的耳侧，轻声道，“你就这么不想给我个名分？”



傅羽舒舔了舔嘴唇，眉眼一弯。



于是再见到柏英的时候，傅羽舒把计划要讲的故事搁下，决定给柏英讲一讲沈观。



“您还记得沈观吗？奶奶。”

柏英自然是没有反应的。



傅羽舒早有心理准备，如往常一样，他在柏英脚边坐下来，宛若自言自语。

“沈观，小时候我喜欢跟在他后面叫他哥哥的那个。”

“我们之前去杭州，他其实找了我挺久，但我没好意思回去。但奶奶你说过，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没那么容易断的，所以十七年后，我又找到他了。”



傅羽舒转过头，看向柏英的侧脸：“他等一会就要过来看您了，希望您还记得他。”



“不过，可能他的身份有点转变。以前是照顾我的哥哥，现在……”

傅羽舒低头轻笑了下：“现在他是我的爱人。”



“我想了想，还是得跟您说一下，等过段时间，我再联系一下妈妈。”

柏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似乎看见树枝上飘落下来的枯叶。傅羽舒从地上站起来，转身抄起大衣，道：“哥哥应该快到了，我先出去看看，马上回来。”



晌午的天气，天空确实阴沉沉的，似乎有下雪的征兆。傅羽舒将大衣和围脖戴好，刚掏出手机，就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微弱的声音：“雀……雀儿……”



傅羽舒一愣。

下一秒，他飞快转过身，在柏英轮椅边蹲下，一向淡然的脸上爬上错愕：“奶奶？”

“雀儿。”柏英有些艰难地转动脑袋，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接谁……”



“接沈观哥哥。”傅羽舒握住柏英的手，颤声道，“你还记得他吗？”

“不是不是。”柏英皱眉摇着头，但语言中枢有些失控，表达不出内心的意思。

傅羽舒凝视了半晌，忽而福至心灵：“接我爱人。”



“对、对。”柏英笑了，“爱人。”

她那双仿佛看透世事的浑浊眼球里霎时有了光，手上的力度也大了几分，将傅羽舒的手指捏得通红。



她说：“爱人……爱人……花……”

“……花？”傅羽舒微愣，试图从柏英零碎的字句里拼凑出她的意思，未果。



柏英有些着急，正在傅羽舒打算把护工叫来问问，顺便检查一下她的身体时，沈观的电话忽然响了。



在那一刻，仿佛如同命运算好般，他接起电话，脑子里也终于明白了柏英的意思。



“我这边有点堵车，可能会稍微晚些到。”

沈观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哥。”傅羽舒一手抓着柏英得到手，一边笑道，“有事想让你帮忙。”

“嗯？”

“你那儿附近有花店吗？”



沈观静了一瞬，似乎是点开地图，片刻后答道：“有。”



“那么……”傅羽舒低眉浅笑，“如果可以，请给我买一些花。”



献给爱人的花。

作者有话说：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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