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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病弱之后
作者: 澈似练
简介:
　　燕国故安侯苏策南下灭郑，胜利之际，京师却传来皇帝宫车晏驾的噩耗，假装安分的邻居秦国也乘虚而入。
　　还不等苏策辨别消息真假，便重病复发，陷入昏迷，一觉醒来，天下已尽数落入秦国之手，而他本人也被软禁在秦朝大将军顾晏的府邸。
　　见到顾晏的第一面，苏策就乐了，这不就是少时曾和他结为知己的杨晏吗。
　　自知重病难医活着就是从阎王爷手里抢时间后，苏策对于人生中最后一段时光的陪伴对象颇为满意。
　　然而事情的走向与他想象不同，顾晏不仅威胁他喝药治病，还误会他借机寻死，放出狠话。
　　——强拉硬拽也要留着他的命。
　　他们都是王朝覆灭的灰烬，却幸遇彼此，见证了新生王朝的曙光。
　　1V1，HE，冷肃霸道将军攻x温柔风流将军受
　　​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策，顾晏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于是和白月光在一起了。
立意：以梦为马，不负韶华。

晋江2022-01-05完结
总书评数：4 当前被收藏数：27 营养液数：0 文章积分：1,218,097


1、灭郑
　　只剩下一个秦国，便再无阻碍。
　　上元佳节的金陵城内一派清寂，唯有挂着花灯的几户人家悄然点缀着节日气氛。
　　城外却是一片喧嚣，随着一声洞开城门的巨大声响，一名头束赤红额带、身披猩红披风的将军率众纵马奔入齐化门，冷冽的铁甲连成一道迅疾如风的墙壁，马蹄声沉闷地撞击金陵城的土地。
　　城内家家户户都紧闭着大门，内心惶然地等待即将到来的不知生死的命运。
　　金陵城的百姓都知道，这代表着燕国的苏策将军已经攻克郑都金陵。
　　苏策纵马扬鞭直奔皇宫，他身后的士兵也兵分三路，一路昭告金陵城百姓，两路随他一同包抄皇宫。
　　凛冽的冬风扬起苏策飘荡在身后的赤红额带，他面色苍白，紧抿着下唇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但偶一抬眼间的寒芒毕露，仍能摄人心魄。
　　左路领头的将军似是察觉到了他的不适，神色担忧的频频回望。
　　燕国筹备这一场灭郑之战已有五年之久，发兵二十万，由故安侯苏策担任主帅率领六路大军南下，水陆并进。
　　兵士诸将皆身怀破国之志，饮马长江，一举获胜。
　　这还要从九年前说起，那时中原大地属于一个统一王朝，普天之下都是晋朝的国土。
　　然而晋帝昏庸无道、穷奢极欲、横征暴敛，致使盗贼四起、人心惶恐，起义军此起彼伏。
　　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镇国公孟显率先攻入长安，夺取传国玉玺，自立为帝。同年，夏凉太守萧绛占据西北，与孟显呈分庭抗礼之势。
　　孟显此人生性多疑、心胸狭隘，仅因他人诬告正在江南征战的韩亮有反叛之心就杀害了其兄长一家。闻此噩耗后，韩亮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割据江南自立为王。
　　韩亮虽才能平庸，但为人性格豪爽，愿意追随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而韩家真正有才华之人是他的妹妹永宁公主韩陵，韩陵一路南下招兵买马，直取金陵作帝都。
　　苏策曾在会水与她有过短暂交锋，尽管成功逼退韩陵，使韩亮重心向岭南发展，然而燕国北有异族乌狄需要防范，西有秦国萧绛虎视眈眈，因此并不与郑国硬碰硬。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四年前韩陵十月怀胎，分娩之时竟血崩病逝。
　　燕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接连攻克六座城池，将战线推至长江沿岸。
　　四年里，苏策计谋频出，不是佯装调集兵马渡江实则演习作战麻痹郑军，就是趁秋收之际派遣细作烧毁郑国粮仓。
　　韩陵虽死，韩亮仍在。就如同韩陵突然离世一般。一年前，韩猛弑父上位，杀死了自己的所有兄弟姐妹后独揽大权，偏偏又沉溺酒色，不理朝政，对于父亲韩亮留下的忠臣良将更是非杀即贬。
　　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金陵能在两个月内被苏策攻克，也是多亏了这位昏君帮忙。
　　苏策翻身下马，手持佩剑迈过太极殿的门槛，金碧辉映的宫殿印证了传闻中韩猛的骄奢淫逸，苏策环视一周，空荡的宫殿内并没有韩猛的身影。
　　他跑了，匆忙之间连皇宫内的金银珠宝都没来得及带走。
　　“找！”苏策一声令下，身后的士兵随即领命而去。
　　不知躲藏在皇宫何处的韩猛倒是与晋朝的末代皇帝有几分相似，他们穿着的锦绣华服一件件上都写着凶狠残暴、荒淫无度几个大字，脱下他们的衣服也只剩下一副凡人的身躯和一个令人唾骂的名字。
　　因此，他们的结局也将会很相似。
　　晋帝在起义军攻破长安时选择了一杯毒酒送自己上路。
　　其实也不同，韩猛连自尽的勇气都没有。
　　自晋帝薨于长安至今，四分五裂的中原大地经过战争的洗礼只剩下了三个国家。
　　但从苏策踏入金陵城起，就只余下两个国家——
　　燕国和秦国。
　　“将军，找到他了。”一名士兵疾步行礼道。
　　苏策颔首道：“带路。”
　　一路行至皇宫的后花园，只见一名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男子被士兵按在地上，看见苏策走过来，顿时露出了惶恐的神色。
　　此人正是郑国的皇帝——韩猛。
　　苏策淡淡瞥了他一眼，仿佛并不关心他的皇宫内为何空无一人，也不好奇他身边为何没有任何仆从，吩咐道：“带走。”
　　他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瞬间激怒了韩猛。
　　落魄的郑国皇帝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有跳脚挣脱士兵的禁锢，破口大骂道：“苏策，你如今灭了郑国风光无限，他日若是再拿下秦国，等你们那个小皇帝长大，就是你的死期！”
　　苏策前进的脚步踏实坚定，任身后的韩猛叫嚷些什么也无心去听。
　　攻克金陵，俘虏郑帝，只待江南各州望风而降，郑国就尽数归于燕国领土。
　　他和先帝图谋的大业，也才算真正实现了第一步。
　　苏策翻身上马时，便觉得握住缰绳的双手酸软无力，一阵天旋地转，众人只看到主帅身体晃动了一下，直接摔落下马。
　　苏策其实并没有完全昏迷，他能听到自己的副将派人去找城内的郎中，也能感觉到有人抬起他的双臂试图将他平放在床上。
　　身上各处都叫嚣着疼痛，像是一首胡乱弹奏的曲子，让他既不能就此昏睡，也不能保持全然的清醒。
　　这个病发作的挺是时候，知道他已无需千里转战。
　　真是贴心，苏策苦中作乐地想。
　　等他有力气睁开双眼时，正月十五已经过去了，扭头瞥见窗外明亮的圆月，不想自己竟睡了一天一夜。
　　苏策勉力支撑起上半身，掀开衾被走下床榻，还没等他走到门口，一名中年男子便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他的副将李祎。
　　“将军。”李祎见到他苏醒顿觉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苏策轻轻点头算作回应，问道：“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李祎扶着苏策坐回床榻，又侧身让位给中年男子，担忧道：“陈大夫，将军如何了？”
　　陈大夫闻言急忙放下药箱，越把脉眉头皱的越紧，又问了苏策几个问题，沉吟片刻，赧然道：“实在惭愧，在下只能断出将军有头疾。将军并无外伤，在下猜测可能是旧伤复发。”
　　又顿了顿，小心斟酌道：“将军长途奔波不利于疾病的好转，宜静养。在下这就去熬一副药，将军好好休息。”
　　苏策淡淡一笑道：“麻烦大夫了。”
　　陈大夫一愣，等接触到李祎疑惑的目光时才拱了拱手，赶忙离去了。抓药的时候才将思绪慢慢回笼。
　　燕国的苏将军倒是与传闻中一模一样，生的一副好相貌，容颜俊美，若是如往年一般过上元节，定会有许多姑娘家邀他一同共赏花灯。
　　至于他行军与民秋毫无犯的传言，陈大夫本是不信的。
　　他被这些士兵敲门的时候一颗心可是提到了嗓子眼，兵荒马乱的年头，如今轮到了他们金陵，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然而预想中的人头落地或是翻箱倒柜都没有出现，领头的年轻男子向他说明了来意，希望他照看一位病人，话语间客气却也强势。
　　尽管内心并不愿意接触这些北方人，但想到苏将军进城就与他们立下承诺，绝不烧杀抢掠，甚至告诉大家可以放心过节。
　　身为医者，他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陈大夫摇着蒲扇，时不时将目光从药罐上移开看向苏将军的房间，只在心里企盼着这药熬得再快点就好了。
　　另一边，李祎挑了挑烛火的蕊心，不放心道：“等您好转，回到广阳，再让太医好好看看。”
　　苏策静静注视着跳动的烛火，摇头道：“子言，不说这个了，可有消息传来？”
　　李祎放下剪刀，坐在床榻对面的圆凳上，回复道：“端州、渔州已奉表归降。”
　　苏策颔首道：“剩下的也快了。”
　　二人又聊了几句军务相关，陈大夫便捧着药碗推门而入。
　　待他正要关门离去时，苏策朝李祎说道：“你也去休息吧。”
　　等两个人都离开，苏策才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
　　他的病再如何调养，也只是杯水车薪、聊以自･慰罢了。
　　三年前，来自刺客的毒酒冲毁了他本就重伤的身体，自此无论做什么都是在与阎王爷抢时间。
　　从两年前死于刺杀的先帝托孤开始，一直到筹谋多年的灭郑大计终于实现。
　　他抢到了时间，不负先帝的嘱托。
　　只剩下一个秦国，便再无阻碍。
　　苏策却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是他征战多年锻炼出来的预知危险的本能。
　　仅凭这份强大的本能，哪怕身在病中，他也能及时抽出枕边的佩剑将刺客一击毙命。
　　再反应过来时，衣服已经如曹衣出水般黏在了身上，苏策一手拽下系在额头的赤红额带。
　　汗湿的额带颜色愈来愈深，与苏策苍白无力的手掌形成了鲜明对比。
　　“咳……咳咳……”苏策急忙掩住口鼻，压抑着咳嗽声。
　　等待喘息声渐渐平复，他慢慢摊开手掌，浓稠的鲜血与赤红的额带混在了一起，怵心刿目。
　　苏策攒起额带擦净手中的鲜血，他神色平静，仿佛习以为常。
　　也许，这份危险有一半来自于他本身，他的身体很可能支撑不到灭秦统一天下的那天了。
　　念及此，苏策剪灭了蜡烛，静静平躺在床榻上。
　　大概过去了半个时辰，苏策又吃力地翻了个身，一只手紧紧捂住胃部，眉头紧蹙。
　　药物的副作用如期而至。
　　预料之中的事情，他早已习惯。
　　最新评论：
　　【大大写的好棒】
　　-完——

2、急报
　　“皇帝驾崩了？”
　　自苏策手中散布出去的檄文囊括江南三十州，短短十日，各州相继归降。
　　郑国的覆灭似乎并不能引起秦国的兴趣。在燕国身侧的这只猛虎，哪怕只是卧着不动，依旧令人忌惮。
　　九年前，夏凉太守萧绛占据西北称帝，国号为秦，建元始平。
　　萧绛出身泽州萧氏，虽然比不上赫赫有名的几大世家，但也是祖上三代为官受晋朝荫蔽的家族。
　　他已过不惑之年，因看透晋朝浮华的表象下溃烂的内里，在孟显攻占长安的同时，便在夏凉起兵。
　　短短两年就统一西北，剑指长安。
　　此时，孟显借口各种子虚乌有的罪名先后杀害了许多追随他的将领，其中就包括韩亮的兄长。
　　在韩亮脱离孟显割据江南之际，萧绛瞅准这合适的战机，趁孟显兵士诸将皆有离心的档口，一鼓作气拿下了长安。
　　从此定都在这座前朝故都，而孟显也在兵败之时被部下所杀。
　　再向东彻底统一北方，萧绛君临天下便指日可待。
　　然而，有一路草莽出身的起义军搅乱了萧绛的计划。
　　他们的头领便是日后的燕国第一任君主，苏策追忆的先帝——梁茂。
　　在梁茂日益崛起的同时，江南的韩亮也发展壮大，与萧绛三分天下。
　　天下却并不为这三个当世英雄所有，梁茂两年前死于刺杀，萧绛三年前因病离世，韩亮也在一年前被亲儿子杀害。
　　神器的重量落在了他们子嗣的肩上。
　　与韩猛弑父篡位不同，如今的秦国皇帝萧灼在萧绛称帝时便是众望所归的太子，继位也是名正言顺。
　　而燕国皇帝梁玉，却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
　　燕国幼主权臣的悲剧源于梁茂的刺杀，防不胜防的刺杀不止带走了他的生命，也带走了他的皇后和两个儿子。
　　国不可一日无君，梁茂最终将女儿梁玉和燕国的未来托付给了他最信任的人。
　　夜间，苏策正在巡视军营，这是他从最初收拢三千流民充军时就留下的习惯。
　　往日他都是一个人巡视，今日身后却多了一个本该处理辎重事宜的李祎。
　　李祎是他近两年提拔上来的将领，平日里沉默寡言，武功却是罕有敌手。
　　他默默地跟随在苏策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前方坚毅如山的身影。
　　苏策面色虽有些苍白，却看不出什么病容，连那日发病时青白的嘴唇都充满血色，任谁看过去都不会觉得他身患重疾。
　　但李祎知道，苏策必然是隐瞒了他的病症，大而化小，小而化了。
　　也许是为了稳定军心，李祎坚持认为他是带病巡视，也许是为了早日稳定局面返回广阳，那也是为了不让小皇帝担心。若是苏策知道他内心所想，也不得不佩服这份观察力。
　　巡视完一圈，苏策并未显出有任何不适。
　　李祎孤疑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转身回去做自己未完成的事务。
　　苏策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军帐拐角，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早春二月，苏策部署好在江南的一切事务，便率军渡江返回燕都广阳。
　　疾行一日后，苏策下令大军驻扎在依山傍水的宜州。
　　宜州风景秀丽怡人，早春时节漫山遍野都开满了金灿灿的油菜花。
　　苏策带着两名亲兵登上了山峰最高坡，边观察地形边欣赏景色。他眉眼轻轻舒展，心情无比惬意。
　　像是连让人束手无策的病都被这美丽的景致治好了。
　　两名亲兵规矩地站立在他的身后，苏策沐浴着早春的寒风，内心想的不是身在广阳的小皇帝，也不是令他忌惮警惕的秦国皇帝。
　　他想到了一个同样是在早春二月结识的男人。
　　记忆中的面庞一掠而过，苏策眼眸微微闪了闪，体内沉睡已久的世家大族血脉开始蠢蠢欲动。
　　他想吟诗。
　　为这个只存在于七年前的鲜衣怒马少年郎作一首诗。
　　世间美好的辞藻太多太杂了，苏策想到了许多词语，却一时组拼不出一整首夸赞对方的诗句。
　　就在他还为诗词冥思苦想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
　　“将军，广阳有使者来了。”是李祎。
　　苏策及时打断自己的思绪，跟随李祎匆匆下山。
　　广阳使者见到苏策后直接几步上前跪倒在地，双手托起一个外插三支翎羽的木盒，这是——
　　红翎急报！
　　再看眼前使者的服饰，腰挂遇城穿城的通行金牌，是唯有十万火急的情报才会出动的红翎急使。
　　苏策神色凝重的打开木盒，广阳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居然出动了红翎急使来找他。
　　苏策快速展开木盒中的布帛，一目十行看完之后，又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反复看了三四遍，随后递给了身旁的李祎。
　　“这？”李祎神色疑惑的接过，读完后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召集所有将领集合。”苏策吩咐身边的亲兵道。
　　中军大帐内，前置地势沙盘，后垂悬挂舆图，坐在正中央的苏策将急报传递下去，让将领们人人传阅。
　　“皇帝驾崩了？”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不可置信。
　　有将领分析道：“陛下经历过先帝刺杀事件，虽侥幸活命，身体也是日益衰弱。”
　　“陛下只有十二岁，我军出征之前她还出城相送，这才过了多久，你觉得她当时就命不久矣？”很快便有人反驳。
　　苏策：“陛下身体确实不好。”
　　他一开口，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大帐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将领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急报应是王丞相发出的。”苏策先下定了结论，接着道：“两年前先帝遇刺身亡后，就只剩下了陛下一个继承人，陛下年幼，尚未婚娶，一旦宫车晏驾，燕国必将内乱。”
　　苏策站起身，接过将领递回来的急报，目光随意的扫了扫，抬起双眸环视四周道：“是真是假，回到广阳自会揭晓。”
　　大军修整不到半日，入夜即刻行军。
　　苏策只带了一队五千人马千里疾行，为防止秦国疑心，其余士兵按照原来的步调返程。
　　距离广阳只剩下不到三百里，苏策胯･下的马也已经换了一匹，他却还嫌不够快，脸上无甚表情，目光深如寒潭。
　　他纵马穿梭在山林里，心归似箭。
　　十二岁的少女皇帝梁玉是梁茂的小女儿，若是他的父亲不曾揭竿而起，她也只会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
　　苏策与他们不同，他是个异类。
　　在那些世族大家的眼里，选择追随一群泥腿子出身的他毫无疑问是个异类。
　　晋朝倾覆，起义军皆是世家大族出身，甚至包括前朝皇室后裔，唯有梁茂是唯一的例外。
　　他虽出身寒微，却懂得审时度势。
　　孟显兵败后，他收编了孟显的一部分势力，聚拢了一批人才，就敢和如日中天的萧绛叫板。
　　梁茂当时只拿下了两个州，但很快意识到拉拢当地世家大族的重要性，他大摆筵席，亲自去世家大族拜访递送请帖。
　　然而自认高贵之人鄙夷低贱之辈，那些世家大族连眼中的轻蔑都不屑去隐藏，并不将梁茂放在眼里。
　　除了苏策。
　　殷州苏氏放眼中原都是鼎鼎有名的世家大族，祖上曾有四任丞相，三任太师，一任将军，无一不是令世人艳羡的高官，更有世袭爵位代代相传。
　　若这一切没有在苏策祖父那一辈终结的话，到如今也能称赞一句家族底蕴深厚。
　　祖父同萧绛同样看透晋朝已是病入膏肓，为明哲保身，他向晋帝请辞还乡，多次请辞不允后祖父的身体每况愈下，等到晋帝终于松口时，同时而来的还有另一道剥夺官爵的圣旨，抑郁的祖父在归乡途中就病逝了。
　　殷州苏氏家主意外离世，大儿子体弱多病不足以支撑家业，小儿子又远在乌狄战场。
　　于是曾经的世家大族各自分家，年幼的苏策亲眼目睹了亲人们的冷漠无情。
　　没有官爵，便无利可图，哪怕流着同样血液的亲人一样会背叛。
　　往昔荣光不复，从苏策父亲开始继任的殷州苏氏家主就彻底与先人们划分开。
　　他的父亲也没能坚持多久，在他的小叔叔战死沙场之后，十六岁那一年，父亲支撑着病体坚持为他提前行冠礼，怕他被别人欺负，好让他有足够的底气承担家主的责任。
　　随后，便撒手人寰。
　　十六岁的苏策举目无亲，母亲刘氏也早在年幼时病逝。
　　一年后，攻克长安的孟显连下六州统一北方，殷州苏氏虽然不如往日显耀，但依然是孟显要拉拢的首要对象。
　　孟显死后，他在冷清没落的苏府门口结识了前来拜访的梁茂。
　　一个肩负只剩空壳的殷州苏氏。
　　一个领导起义军打算逐鹿天下。
　　二人促膝长谈天下大势后，一拍即合，苏策从此认定了这个主公。
　　他遣散家仆、变卖家产，孤身一人前来投奔梁茂。
　　至此，殷州苏氏便不复存在。
　　唯余一道赤红色的身影烙印在怀州，逼迫如日中天的萧绛不得不撤退。
　　君臣二人西退萧绛，东扩州郡，北击乌狄，南抵长江，人心归顺，形势一片大好。
　　却在暗处却悄悄埋下了刺杀的种子。
　　世家大族买･凶･杀･人，接连不断，只求成功。
　　最新评论：
　　-完——

3、天命
　　七年运筹帷幄，兢兢业业，到底是为秦国做了嫁衣。
　　也许是梁茂颁布的政策触及了世家大族的利益，也许是为了消灭一个竞逐天下的对手，理由有很多，只求一个结果——梁茂的命。
　　刺杀多了，总有得手的时候。
　　梁茂的妻子和两个儿子遇刺身亡的那一天，他和苏策还远在燕国与乌狄的边境商讨冬季粮草等军务。
　　等他返回广阳，迎接他的并不是妻子和孩子们的殷切问候。
　　年仅十岁的梁玉从侍卫臂弯里跳下来扑进他的怀里，泪水涂花了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
　　蹲下身来环抱女儿的梁茂只觉心底冰凉，他的心撕裂震颤，手却丝毫不抖。
　　当年梁茂放弃平凡的务农生活加入起义军，最初的想法只是因为跟着起义军不会饿肚子，微弱的心愿也只是吃饱喝足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虽然后来他的身边聚集了许多有识之士，一路帮助他走到了今天的高位，但他并没有抛弃年轻时陪伴他东奔西走食不果腹的妻子儿女。
　　许他们以皇后、太子的尊荣之位，而这些，却在顷刻之间被剥夺了个一干二净。
　　苏策闻讯后因事务繁杂不能及时返回广阳，但他理解他的君主，不断写信安慰劝告痛失妻儿的皇帝。
　　谁也想不到梁茂的遇刺身亡来的更加突然，远在边疆的苏策救不了他，只来得及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君臣诀别之际，梁茂话里话外都担忧着他唯一的女儿。
　　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能镇住她身边这些臣子吗，梁玉也许暂时还做不到，但梁茂知道，苏策可以。
　　从此苏策的心里除了燕国还装了一个小女孩。
　　若是梁玉果真身亡，燕国又该何去何从。
　　夜色深重，天穹乌云遍布，既无明月也无群星，混沌一片。
　　林间的风抚过苏策额前赤红色束带下平静的眉眼，这一天来的猝不及防，但也不算全无准备。
　　而他的老对手秦国，却并不打算让他好过。
　　燕国的命运将会如何，前方回来的斥候很快给了他答案。
　　“将军，西南方向侦查到秦军身影。”斥候骑马上前急切道。
　　“有多少人？”苏策镇静地反问道。
　　“林间身影众多，至少五千骑兵。”
　　五千？苏策心里默念了这个词两遍，若只有五千人，与他所率士兵数量相当，突围反杀并不是难事，然而问题却不在于此。
　　苏策对于秦国这位继任三年的君主还算有些了解，萧灼此人，不打必败之仗，只打有把握的仗。
　　燕国如今皇帝薨逝，群龙无首，最具威胁力的自己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是想趁机消灭燕国，就像苏策曾经抓住韩陵病逝的战机一样。
　　因此兵力绝不止五千。
　　“将情报传递给李将军，按原计划行事。”话音刚落，苏策的脸霎时惨白一片，他拼命压抑着要破口而出的咳嗽声，嗓音沙哑道：“若我遭遇不测，他可带领将士们归顺秦国。”
　　亲兵在昏暗夜色的掩盖下没能注意到苏策的不适，听到这句话后震惊地看着他，领命道：“是。”
　　苏策原本脑子里列出的无数个击退秦军的计划，都随着他愈来愈破败的身体而掐灭在萌芽阶段。
　　他紧绷着身体，嗅到了唇齿间的铁锈味，抓住缰绳的手仿佛被人一刀砍断，无知无觉的包裹在护甲下。
　　药效的反噬比他想的还要猛烈，宫中医术最高超的太医所能做的也只是延长他的寿命罢了。
　　本就是无药可医的病症，与其遭受这种痛苦折磨选择卧病在床，还不如将身体视作钢铁，利用药物维持健康的假象，唯有如此，才能慑服乌狄，镇住朝堂，为南下灭郑进而统一中原做好准备。
　　可惜，他只能做到第一步了。
　　随着手脱离自己的掌控，身体也像是要从大脑的控制中出逃，证据便是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梗塞在喉的鲜血了。
　　“噗——咳咳……”仓惶间，苏策连手都没能抬起来，任由殷红的鲜血喷溅在雪白的马鬃上。
　　白马嘶鸣了一声，苏策颤抖地抬起手抹去唇边的血线，他已经要握不住这根驾驭白马的缰绳了。
　　燕都广阳近在眼前，他却没有力气走回去了。
　　天命到底是站在了秦国萧氏的那一边，自己的重病垂危对萧灼而言也算是一份颇为惊喜的礼物。
　　七年运筹帷幄，兢兢业业，到底是为秦国做了嫁衣。
　　苏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想趁自己还能思考时吩咐最后的事情，可残酷的天命既然选择了胜利的一方，就要彻底杜绝失败的一方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最终，他松开了无力的双手，双目紧闭着从马上再次摔落。
　　昏迷之前苏策浑浑噩噩的想到，就要穿过殷州的地界了，他走到最后，或许也算是回归故里。
　　在距离殷州千里之外的秦国边疆青州，一个身长八尺的高大人影后紧跟着一个絮絮叨叨的七尺男人。
　　“顾大将军，顾侯爷，您能不能体谅体谅在下的心情，配合配合在下的工作？”
　　何亮从男人的左侧绕到男人的右侧，最后干脆一步上前堵住男人前进的脚步，成功使他口中的顾大将军停了下来。
　　何亮赶紧逮着这难得的间隙继续说道：“顾将军，两年前陛下命令你我前来青州屯兵稳定边疆，如今陛下的诏令刚到，你就打算直接抛下我们这些人先独自一人进京面圣？那些军务你就全都丢给我，你就这么思念远在长安的陛下吗？”
　　不等男人开口，何亮加紧攻势道：“到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你比护送八百里加急的情报急使还要急切。行行好吧，你忍心将这些事情都丢给我吗？忍心抛下这些同甘共苦的将士们吗？”
　　何亮一招不成开始使用怀柔政策，然而眼前的男人目光淡漠，并不为何亮的话语所触动。
　　“乌狄没有异动，朝廷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最近称得上的大事就只有一个月之前苏策灭了郑国，你到底要做什么这么着急？总不能真的是想快点见到陛下吧？为了陛下，连你的兵都不要了！”
　　何亮的分析逐渐跑偏，他反而越发坚信自己的推理，故作姿态的指责道：“顾晏，你没有心！”
　　被他连名带姓一起骂的顾晏毫不生气，本来听到「苏策」二字时眸光略有闪动，接下来听他左三句陛下、右三句陛下倒是颇为无语。
　　顾晏挑了挑眉，嗤笑道：“何齐明，有功夫劝我回心转意还不如去处理军务，我先走了，回头见。”
　　言罢闪身越过无话可说的何亮，径直向马棚走去，他打算现在就出发回长安。
　　何亮心知他这是铁了心要甩下军队提前走人，不甘心地喊道：“回到长安记得准备好酒好菜给我接风洗尘——”
　　顾晏向他扬了扬手表示听到了，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入青州的艳阳烈日里。
　　何亮有一句话说对了，他确实比护送八百里加急的情报急使还急切，还要急切千百倍，青州距离长安何止八百里，青州距离殷州又何止八百里。
　　顾晏跨上马背就纵马离开青州，道路两侧的风景迅疾从身旁掠过，不必细看，青州城内的点点滴滴他都无比熟悉。
　　两年前被调往此地时，青州还是一座饱受乌狄肆虐侵扰的都城，由于这里地势险要、水草丰美，萧灼希望能将这里打造成守卫边疆的军事重镇，为此从内地迁徙居民，屯田垦荒，修筑边塞，建造防御工事。
　　他初到此地，便将这片因战乱而深受苦难的土地深深印在脑海里，士民流散，道路断绝，与晋朝末年的战乱景象何其相似。
　　越过这座城池，就是乌狄的领地，青州便是守卫秦国边疆的一道无形长城。
　　有他在，青州就是一道坚不可摧的无形长城。
　　这些年顾晏一直心无旁骛地守疆固土，他上一次如此迫切还是在四年前收复被乌狄人侵占的朔州，为了确保计策的万无一失，他想做到全甲兵而还，将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们都带回来。
　　可是这一刻，在接到皇帝诏令的那一瞬间，他再也忍不住了。
　　上一次他能做到将兄弟们都一起带回来，这一次他想要带的没有那么多，不是动辄几万的数量，只有一个人。
　　一个七年前他在早春二月的涿光郡结识的男人。
　　这个男人目前与他就相隔一条黄河，一个月之前与他相隔一条长江。
　　现实却不只是两条宽广的河流，他们身处在不同的国家，效忠不同的君主，如今秦国发兵攻燕，顾晏并不能确保他万无一失。
　　决定权不在他手上，燕国不是被乌狄侵占的朔州，也不是任由他发挥的青州。
　　上一次立下大功从而加官进爵，可这一次却是要做好舍弃这一切的准备。
　　但他愿意为了那个男人争取到这份决定权，能不能行，必须要进宫见到皇帝才能确定。
　　他肯冒这个险，也有信心让皇帝留下对方的性命。
　　只要不出意外，兵行险着，他的赢面很大。
　　顾晏疾行的速度非常快，进入宁州城内，二月的春雨也跟着来了，雨势不大，却带着早春特有的凛冽寒气，淋湿了顾晏的苍青色常服和发髻。
　　雨水顺着顾晏棱角分明的脸颊溅落在地上，激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家家户户紧闭门扉，街道两旁偶有一两个手举油纸伞的行人穿过，独顾晏一人纵马沐雨前行。
　　宁州二月的雨水怎么比得上朔州二月的寒风，顾晏的双眼并不为雨水所模糊，他将前路看的很清楚，而且愈接近长安，路就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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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清
　　晏，天清也。
　　甘露二年，二月十五，春分。
　　卯时，长安城。
　　晨光熹微，薄雾迷蒙，顾晏纵马越过光化门直奔皇宫而去。
　　勒马停在太极宫前时，顾晏还满心以为自己赶上了早朝，却不想一位臣工都没见到。
　　等引路的小太监将自己带到紫宸殿，顾晏与手执拂尘守在门口的总管太监梁让一聊才发现了问题所在。
　　“大将军，这么早就来觐见？”梁让笑脸相迎，客气地询问道。
　　“不早了，陛下身体可好？”顾晏边走边问道。
　　梁让：“三日前朝会后，陛下又忙到了亥时才安寝。”
　　秦朝沿用了前朝的旧礼，是五日一朝。顾晏算算日子，自己刚好差一天赶上早朝。
　　但依当今圣上的勤勉尽责，五日一朝改为三日一朝说不定已经被皇帝提上了日程。
　　顾晏颔首道：“劳烦通传。”
　　“大将军稍等，奴婢这就通传。”梁让趋步走到紫宸殿前堂门前，朗声道：“陛下，大将军顾晏觐见！”
　　殿内很快走出一位小太监，对顾晏行礼道：“大将军请。”
　　紫宸殿是皇帝日常起居的住所，前堂则是皇帝平时办公所在。
　　始平七年，高祖皇帝萧绛病逝后，二十五岁的萧灼继承了皇位。
　　那一年顾晏在长安城待了还不到一个月，就踏上了前往青州的路途。
　　然而，这却并不是他第一次来到紫宸殿。
　　有资格在紫宸殿被召见的臣工，往往是皇帝信任有加的体现。
　　顾晏走进殿门后，便看见身着明黄色五爪龙袍的皇帝萧灼正端坐在书案前翻阅着什么书籍，眉宇间尽显威仪，顾晏上前一步行礼道：“臣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朕躬安。”萧灼放下手中的书籍，站起身绕到书案前，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顾晏道：“廷渊，怎么回来的这么急，连衣服都没换。”
　　顾晏日夜兼程，衣服也只因在宁州淋雨而换洗了一次，虽然打理的整洁，但依旧能看出一路风尘仆仆。
　　萧灼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在意对方的御前失仪，“朕派去传令的使者还没回来，你倒是先回来了。”随即又走回到书案后，姿态随意道：“坐。”
　　顾晏坐下后，还不等他开口说话，萧灼就从成摞的奏章里抽出了一本，直接递给了他，“看看。”
　　奏章中的白纸黑字和顾晏要说的话碰巧是同一件事情。
　　在顾晏的注视下，萧灼又站起了身，绕过了宽大精美的雕龙屏风，对顾晏说道：“来。”
　　屏风后悬挂着一副描绘天下疆域的舆图，这还是高祖皇帝在时所绘，也许过了这个月，甚至是过了今日，这副舆图就要扫进故纸堆了。
　　萧灼站在舆图跟前，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燕都广阳」这个地名，侧过身道：“二月初燕国的皇帝梁玉驾崩，苏策又行军在外，如此天赐良机，朕与诸位爱卿商议后意见一致，决定即刻出兵燕国。”
　　顾晏没有吱声，只听皇帝继续说道：“燕国的主力军队都不在国内，秦军一路畅通无阻，刚到广阳城下，就收到了丞相王昉的投降书。”
　　王昉是梁茂起义时就跟在身边的人，曾任晋朝七品官吏，后来在看清晋朝末年的形势后主动辞官，隐居山林。
　　梁茂起义时途径他的村舍，君臣二人一见如故，此后与苏策一文一武辅佐梁茂共筹大业。
　　梁茂离世后，王昉与苏策同为托孤重臣之一，但梁茂有言，凡军国大事有不决者，一律由苏策裁断。
　　这两年里燕国不论是北击乌狄免除后顾之忧，还是广积粮草以备战时之需，都是在为南下讨伐郑国做准备。
　　灭郑大胜，皇帝梁玉却猝不及防地病逝了，国内又并无可与秦军对抗之师。王昉审时度势后选择投降，顾晏对此并不意外。
　　萧灼又指了指「郑都金陵」这个地名，在描绘长江河流的线条上顿了顿，深沉威严的眼眸迸发出明亮的光辉，轻声自语道：“天下一统，近在眼前。”
　　顾晏问道：“陛下，臣素闻燕国故安侯苏策忠谨，他也投降了吗？”
　　萧灼瞥了一眼顾晏手中的奏折，又将目光聚焦到舆图上的「殷州」，沉声道：“一路大军绕道殷州时，苏策的部下李祎带着手下的燕军归降了秦国。”
　　“至于苏策……”萧灼接过顾晏手中的奏折，随意翻了翻，继续说道：“还没有找到他。”
　　顾晏眉头一跳，“发生了什么？”
　　萧灼将奏折递给了贴身太监，坐在了舆图下方的座椅上，又指了指顾晏身侧的座椅示意他也坐下，看着也顾晏坐下后，才说道：“李祎说让他投降是苏策的主意。他们当时因为梁玉驾崩，一路五千人马由苏策带领率先回到广阳，剩下的则由李祎带领按原计划行事。而现在，下落不明的就是这五千人。”
　　顾晏听后立刻说道：“臣愿前去寻找苏策为陛下分忧。”
　　萧灼摆了摆手，“那几个将军都去找他了，包括李祎，再加上你，满朝武官就为了他一个人。”
　　顾晏不甘心地执意道：“苏策英勇善战，臣认为……”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萧灼粗暴地打断：“你认为也没有用，苏策是用兵如神，你们在座的所有人却一个都没和他交过手，唯一和他交过手的是三年前过世的先皇。”
　　先皇打下西北一片基业，半壁江山，依旧败于苏策之手。顾晏明智的不再执着于此，问了另一个他更为关心的问题：“若找到苏策，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萧灼平放在桌案上的手掌缓缓抬起，指节敲击了一两下桌案，复又平放如初，“若能归降大秦，自然是好。先皇曾评价此人是百年难遇的将帅，若是在他麾下，定能与他畅谈孙吴。”
　　随后又迟疑道：“若是不能……”
　　顾晏听出了言外之意，郑重道：“陛下找到苏策将军，可否将他交给臣，臣向陛下保证，不论他对梁氏有多么忠诚，臣都能劝说他归顺秦国。”
　　“哦？”萧灼的目光有如实质，似是一道锋利的箭矢。
　　顾晏面对如此压迫的气场依旧面不改色，似乎对皇帝必定会答应他的请求胸有成竹。
　　“呵……”一声突兀的笑声打破了殿内的僵硬气氛。
　　萧灼轻笑出声，随意指了指身后的舆图，悠悠地道：“始平六年你要去收复朔州的时候也是这么保证的。”
　　“臣做到了。”顾晏毫不犹豫道。
　　萧灼颔首道：“朕相信你的能力，不过这次找你回来，是为了岭南的事情。如今燕国已经归降，此前苏策又灭了郑国，江南三十州多数相继降款，只剩下岭南。朕已决议，由你前往，平定岭南。”
　　顾晏站起身行礼道：“臣遵旨。”
　　萧灼的好心情还没有消失，似是想起了什么，笑吟吟道：“这次你回来，朕给你选了一处府邸。朕还是太子时，你就跟在朕身边，后来又去了边疆，也没回过几次长安，朕琢磨着给你什么封赏，这才想起来还没送过你宅子。”
　　顾晏淡淡道：“多谢陛下。”
　　“廷渊，一路星夜兼程，你也累了，回去看看新宅子满不满意。”萧灼话锋一转，又说道：“不满意也没辙，朕现在可没有钱再重新给你建个宅子。”
　　顾晏闻言会心一笑，行礼道：“臣告退。”
　　廷渊是顾晏的字，由帝师周先生所取。
　　这其中的渊源还要从九年前说起。
　　顾晏本是平民出身，家中排行第三，上有大哥二姐，下有一个年幼的妹妹。
　　因为蝗灾饥荒和疫病，年幼的顾晏早早失去了双亲。在十岁那一年，他们兄弟姐妹四人为了生存选择跟随流民的队伍，此后四年时间里，顾晏的大哥二姐和妹妹都先后染病离逝。
　　千里无人烟的道路，死尸早已是一道沉默的风景线。
　　顾晏连一张草席都找不到，只能任由他们曝尸荒野。在妹妹去世的那一天，他从城墙外被百姓摞成一摞的士兵尸体里找到了一柄钢刀，凭借此刀，他在城墙外的小树林下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足以放下妹妹年幼的身躯，让她入土为安。
　　而命运的转机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那一天他安葬好妹妹后，就静静地坐在小树林下的土堆旁，守着他亲手立的坟冢抱膝不语。
　　当年还不是太子的萧灼因被追杀带着几十人逃窜途径此地，身后紧跟着数目不小的追兵。
　　顾晏见此却没有逃跑，像是憋着一股狠劲。危急时刻，他当机立断手持钢刀毙命追兵，救了滚落下马的萧灼。
　　事后，萧灼询问少年的名字。
　　“顾三儿。”十四岁的少年如实回答道，务农的平民家庭没什么学问，父母便只能按照孩子们的排行取名字。
　　十八岁的萧灼还不像现在一样喜怒不形于色，听罢「扑哧」一声哈哈大笑，在少年不解的目光中渐渐收敛了笑容，随口问道：“你要不要跟着我。”
　　少年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想！”
　　“好。”萧灼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城墙外的尸体堆上停顿了一会，又转向了空旷的道路和萧瑟的小树林，最后定格在了手握滴血钢刀而毫无惧色的少年身上。
　　他凝思片刻后，正色道：“晏，天清也。今后你就叫顾晏吧。”
　　十四岁的少年还听不懂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但他会用余生去尽心竭力的诠释它。
　　萧灼将顾晏带在身边后，给了他当时条件下最好的教育资源，让他跟着自己的老师读书识字，不论政史文学还是军事，萧灼都不遗余力的培养他。
　　在顾晏表现出军事方面上的天赋后，萧灼又将顾晏引荐给了先皇萧绛。
　　始平四年，苏策刚刚击退了意图东出的萧绛，致使秦国的发展方向转向了蜀地和边疆。
　　就是在这一年，顾晏由一名东宫属官变为了执掌兵马的将军。
　　此后数年里，他收复故土失地，维持边疆和平，未曾辜负萧灼的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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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梦
　　“娘，您是来接我的吗？”
　　苏策迷迷糊糊地走在被雾气笼罩的街道上，四周白茫茫一片，街道的景象似是九、十年前的殷州。
　　他心下奇怪，好像记得自己摔落下马时正要穿过殷州地界，可现在，他的马去哪了？他的兵也不见了。
　　苏策后知后觉地去摸挂在腰间的佩剑，然而并没有碰到记忆中的冰凉触感，他的腰侧空无一物。
　　苏策按捺下疑惑，这才发现自己穿着的也并不是行军的战甲，头上也并没有系着赤红的额带。
　　他晃了晃蓝灰色的宽袍大袖，外罩纱织里衬绸缎，腰挂翡翠玉佩，青丝长发由一根玉簪轻轻挽起一半。
　　这是他尚在殷州苏氏的装扮，端的是世家公子气质如兰。
　　苏策本来走的漫无目的，见状遵循着记忆七拐八拐前往苏氏的府邸。
　　他有预感，这处记忆深处的老宅会解决他所有的困惑。
　　一路由走到跑快步疾行至苏氏的府邸前，苏策凝视着眼前的台阶，发觉这里不仅街道受白雾影响看不清晰，连苏府也不能幸免。
　　他毫无迟疑地踏出了第一步，从他变卖家业抛弃苏府时就做好了被列祖列宗问责的准备。
　　像是回应了他的期待，薄雾迷蒙的大门内慢慢走出了一位女子。
　　女子年纪尚轻，眉目如画，唇角衔着一抹温柔笑意。她身着艾绿色的衣衫，肩臂环绕着妃色的披帛，头戴步摇，手持纨扇，缓缓向苏策走来。
　　“娘……”
　　苏策一时反应不过来如今是何年何月，女子正是早在他年幼时就过世的母亲刘氏。这副装扮也与父亲找人绘制的画像一模一样。
　　他为何会见到过世多年的生母？
　　“策儿。”晃神间，刘氏已经走到他的面前。
　　她的容颜一如曾经，可是苏策却已不是昨日的顽童。
　　二人之间隔着一节台阶，身高却是持平的。身高八尺的男人已经需要他的母亲抬头仰视。
　　“进来吧。”刘氏朝他颔首微笑，又转身走入苏府的大门。
　　苏策趋步跟在她身后，回归故里，恍若惊梦。
　　刘氏轻声询问道：“策儿现在过的好吗？”
　　苏策顿了顿，嗫嚅道：“孩儿……很好。”
　　刘氏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直视他的双眼，温声道：“在娘面前有话直说，别藏着掖着。”
　　苏策目不转睛地描绘着她的面容，似是要将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听到母亲刘氏的话后，他的眼眸里渐渐盈满了水色，苏策眨了眨双眼，想要让泪水倒流回去。
　　刘氏的目光如暖春的微风般和煦，苏策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温婉神情，轻轻阖上双眼。
　　泪水扑簌簌滚落脸颊。
　　苏策双膝一软，直愣愣地跪在刘氏面前，深呼吸了一口气，哑声道：“娘，您是来接我的吗？”
　　刘氏扶起苏策的肩膀慢慢拉起他，从怀中递给了他一张手帕，失笑道：“策儿，你的路还很长，你只是太累了。”
　　苏策顺着她的力道缓缓起身，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到最后只问了一句。
　　“娘，您过的好吗？”
　　刘氏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自然很好。”
　　苏策心中嘲笑着自己，母亲过世多年，说不定早就投胎转世去了。
　　旋即，又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的问题，倘若母亲真的投胎转世，不论贫贱富贵，当今天下是否适宜母亲生活呢？
　　母亲病逝在晋朝末年战乱之前，如今天下尚未一统，若秦国真的吞并燕国，新生的王朝也是百废待兴，内需庶政安民，外要抵御强敌。
　　念及此，苏策深感自己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他又忆起七年前在涿光结识的那个男人，他与对方曾有共抗乌狄之约，可现在他只剩下一副拖累的身躯。
　　“你爹、小叔和祖父都过得很好。”刘氏及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氏带着苏策在苏府内走的轻松随意，左右转一转，没有具体目的。
　　突然，一阵寒风吹过，院内的草木树叶簌簌飘落，刘氏在莲花池前停下了脚步，喃喃自语道：“策儿，你该走了。”
　　什么？苏策不解地注视着他的母亲，像是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刘氏双眸流露不舍，她还没和苏策多聊上几句话，就要匆匆分别。
　　这时，一个高大肥胖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身侧，手拿一张帕子递到她的眼前，安慰道：“擦擦吧。”
　　苏策睁大双眼看着这父母相逢的一幕。
　　男人安慰好了妻子，转头看向他，父子二人虽阴阳两隔多年不见，但彼此对视一眼便了悟明意。
　　“回去吧，别急着来找我们。”男人朝他摆了摆手。
　　父母二人身后的白雾逐渐清晰，一个又一个苏氏的祖宗先辈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左侧是他战死沙场身着铠甲的小叔，右侧是他病逝归途位居人臣的祖父，还有更多的人影接连浮现。
　　他们的目光清正明亮，身形挺直，似是无言诉说着苏氏百年来坚守的傲骨。用他们的眼神告诉苏策，他们无条件支持他的所有选择。
　　苏策眼噙热泪，郑重地在列祖列宗面前跪行大礼。
　　等他再站起身时，眼前的人影便和满天的白雾一同消散的无影无踪。
　　随即，苏策感到胸口锥心一痛，还不等他主动走出苏府的大门，身体的疼痛就将他拉回了现实。
　　苏策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颤抖地抬起手摸了摸冰凉的脸颊，上面还有未干的泪痕。
　　梦境是真实的。
　　苏策努力转动因疼痛而滞涩的大脑，呼吸喘气之间都是浓重的血腥气，幸好遇到了母亲，不然来接他的说不定就是阎王的使者了。
　　他因皇帝宫车晏驾的消息赶回广阳，途径殷州时侦查到了秦军来袭，随后他派遣亲兵将情报告知李祎，在他准备迎击秦军的时候……
　　是了，在那时他旧疾复发。
　　室内昏暗漆黑，苏策慢慢挪动着像是有无数尖刀利刃戳刺的身躯，发觉自己是躺在一张拔步床上后，便想要下榻走出门外看看时辰。
　　「扑通」一声沉闷的响声，苏策因四肢无力摔在了床榻之下。
　　尽管发出了如此声响，门外依旧没有人进来，苏策按捺下心底的疑惑，心道如果是他的士兵按照习惯一定有人在外守夜，倘若不是他的人……
　　苏策无奈地苦笑了一声，他还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胜过对方，只能听天由命了。
　　“咳咳……”糟糕的身体忠实反映了苏策此刻的心境，他透过坚硬而冰凉的铠甲捂住胸口，试图减缓这份连绵不绝的疼痛。
　　但这并没有什么作用，口中的鲜血一如他梦境中的泪水般止不住。
　　他离开广阳准备南下渡江的时候，常年给他诊治的老太医正准备请辞归乡，临行前语重心长的劝诫他不要再多用此药，说这药看似补充气血，实则久用伤身，会影响寿命。
　　难得的是他在那一天听了进去，因此行军路上带的都是调养身体的药物，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备上了一些被老太医禁止的药物。
　　他计算着日子没有带太多，心想总归还是要回到广阳的，如若不能，也只是逝世在了江南某地。
　　谁料他的病被压制的太久来势汹汹，早在金陵城被攻破之前，他所能用来治病的药物就已寥寥无几，随行军医又驻扎在城外的大营，这才让李祎不得不在城内寻找郎中。
　　郑都金陵虽破，其余各州尚未归降，他不得不使用效果已经不是那么好的禁药维持自己的身体和气色，以防军心动乱。
　　一边整顿江南，一边提防秦国，也许是多年来药物的副作用致使他的身体加速衰败，也许是多年来夙兴夜寐积劳成疾，使本就因毒酒重伤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黄泉。
　　总之他携带的所有药物都在回归广阳的途中所剩无几，此刻也只能任由鲜血无力喷溅。
　　他没有任何能抑制的手段了。
　　若是身处敌营，他都想要为他的敌人们拍手叫好，不用动上什么伤筋错骨的刑罚，就这么把他仍在一边，说不定过上几日再来看，便只剩下一副冰冷的尸体。
　　苏策拽着从拔步床顶垂挂下来的帘帐，五指攥紧，嶙峋的手背青筋凸起，他慢慢借此站稳了身形，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许是在漆黑的环境里待久了，苏策渐渐也能分辨出室内的陈设，拔步床的对面是一张软塌，他还看到了流香几和书案座椅，脚下似乎铺了地毯，与一般宅院府邸的布置没有什么区别。
　　他将自己移动到了雕花窗棂边的软榻上，将铺在窗棂上的白色绵纸戳了一个小洞。
　　苏策透过纸缝观察室外，今夜乌云遮月，倒是有满天群星作陪。
　　院子外没有一个人影，只能看到一片翠竹和几颗桂花树，还有一些树的品种他心下有猜测但不敢确定。
　　这太不正常了，他虽然状态不佳，但武功尚在，判断是否有暗卫值守仍绰绰有余，但他没有感到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生人气息。
　　他这是在哪？
　　秦军想趁虚而入拿下燕国，李祎若是遵从他的命令归顺秦国，那么他手下的五千士兵也没有理由再做抵抗。
　　苏策依据现有情报推断自己最有可能的就是在秦都长安。
　　等待他的不是锈迹斑斑的牢房，四周也没有垂挂下来的锁链刑具，没有明灭的火光，连个审问他的人都没有。
　　萧灼将他软禁在此，不知是何目的。
　　苏策还想考虑的更长远一点，然而即将陷入昏睡的身体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策赶在意识沉眠之前挪到了拔步床上，随后身体一歪，就这么悄然无声的昏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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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阎王爷也不能和他抢人。
　　苏策再睁开眼时，感到有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窗棂上的白色绵纸照射到室内。
　　他眨了眨干涩的双眼，静默地注视了一会阳光里漂浮的尘埃。
　　人生如浮萍，聚散苦匆匆。
　　与父母别后相见，他比自己想的还要冷静。
　　苏策费力地撑起上半身，以前身体能熬的时候不觉得铠甲膈人，现在半只脚踏进棺材里才发觉这一觉睡了不如不睡。
　　他现在不仅头疼，还伴随着恼人的晕眩。
　　苏策紧抿下唇，攒了一口气抬起手直接干脆利落地解开铠甲，顺便扯下了缠绕在额头的束带，因用力过猛导致扎着头发的发冠也一并掉落了。
　　满头青丝倾泻在暖春的阳光里，连发丝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苏策扶着床头架和书案在室内慢慢地转了一圈。
　　今日天清气朗，昨日夜里看不清晰的陈设都亮堂堂的呈现在眼前。
　　尽管殷州苏氏如今只剩他一人，但百年望族底蕴犹在，苏策轻轻扫一眼就知道这些家具摆设价值不菲，有些看上去珍贵异常，应是皇帝赏赐之物。
　　坐拥这处豪宅的主人究竟是何人？
　　苏策本想细细思考这个问题，然而他现在已不知过了多少天没有吃过饭喝过水，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下意识地在室内寻找盛水的器具。
　　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清致素雅……美好而令人向往的词藻却被苏策用来故意嘲讽这处府邸。
　　如此富贵，居然舍不得一壶水？
　　苏策舔了舔干裂发白的嘴唇，正想走出门外时忽然听见一阵士兵列队的声音。
　　透过屋门上面菱花格的间隙，苏策看到一队秦军分成几队把守在院子里，很快就有两个人站立在了这间屋子的门口两端。
　　苏策观察了一会，发现这些士兵沉默寡言，除了一开始列队的脚步声外，他们便只守在院子里静静巡视。
　　见此，苏策不再迟疑，左手用了一点力气推开屋门，正在院子里巡视的士兵见到苏策矗立在门口，惊诧之下连脚步都顿住了。
　　他和右侧一同巡视的士兵对视了一眼，两人面面相觑，经过站立在门口的士兵提醒才如梦方醒，赶忙离去报信了。
　　苏策看到这莫名其妙的一幕，挑了挑眉，迈过门槛向另一个没出去报信反而呆愣愣站在原地的士兵走过去。
　　那士兵看到苏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甚至生出了想去扶一把的念头，随即又觉得这行为不妥当，竟然就这么傻站着等苏策亲自走上前来。
　　等离得近了才发觉这位燕国战无不胜的将军睫毛还挺长，面容白净没有胡须。
　　“有水吗？”
　　苏策喑哑的嗓音传来时，那士兵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答非所问道：“将军快回来了。”
　　将军的兵和他本人的步调倒是颇为一致，那士兵话音刚落，院门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身长八尺比苏策稍高一些的身影踏过桂花树叶漏下的细碎阳光，迈着沉稳的步伐向院内走来。
　　此人身着黛紫色朝服，脚踏乌云靴，头戴金冠，行走之间有一股凛然如风的气势，足以震慑豺狼虎豹。
　　剑眉星目，英雄少年。
　　苏策默默赞叹道，他的目光宁静绵长，像是穿梭了七年的光阴凝聚在此刻。
　　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此人的身份，只是看着对方这张尚有少年痕迹的熟悉脸庞，他就想要欣慰地扬起嘴角微笑。
　　本以为，今生至此就要错过了。
　　不想林暗花明，他们还会有再相见的一天。
　　杨晏，不，顾晏。
　　顾晏以安抚的形式平定岭南后就急忙赶回了长安，禀明情况后正想询问萧灼关于苏策的事情。
　　萧灼早就料到他的请求，故作神秘的告诉他回府后一切自会揭晓，顾晏听闻即拜谢圣恩出宫。
　　君臣之间谁也没有提封赏的事情，顾晏虽不至于到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境地，然而多年君臣他们早已有了不需多言的默契，哪怕隔着一层国家利益与安危，萧灼对于顾晏仍然是信任的，而顾晏的忠诚也无须怀疑。
　　即将见到心心念念的人，顾晏出宫便扬鞭策马直奔大将军府而去，然而还没离开宫门口就被何亮拦在了原地，顾晏猜到他可能要说什么，心道为你接风洗尘也不差这一两天。
　　谁料何亮竟然问出了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恭贺大将军乔迁之喜！别急着走呀，再怎么喜欢圣上赏的新宅子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眼看顾晏又要绕过他离去，何亮颇为熟稔地拦住了对方的去路，问道：“旧居那堆东西你搬进去了吗？还有家仆，圣上送了吗？还有……”
　　何亮一席话直接敲醒了被喜悦冲昏头脑的顾晏，他高声道：“齐明，谢啦，改天请你喝酒。”
　　“喝酒。”两个字音随着顾晏纵马越跑越远逐渐消散在长安的清晨薄雾里。
　　何亮见状撇了撇嘴，也跨上马回家去了，他刚回到长安，得赶紧和家人聚一聚。
　　顾晏从青州回来的军队里抽调了一批他的亲兵暂时充当将军府的守卫，又委托人将旧居的东西尽快送到府内，等事情都办稳妥后，他才收拾收拾赶到府邸。
　　皇帝赏赐的府邸自然样样是好，顾晏暂时没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情去欣赏它，他要先见到皇帝许诺的那个人。
　　天子一言九鼎，萧灼说到做到。
　　顾晏走进这处栽满青竹绿树洋溢着生机盎然的院落时，他的目光立刻被这中间那道长身玉立的单薄身影吸引住了。
　　他思念的人容颜俊美依旧，虽青丝落拓，然气质更胜当年，顾晏都忍不住要为这重逢鼓掌欢笑了。
　　等走进时他才发觉对方脸色惨白衰败的不正常，迟疑道：“你……”
　　那士兵早在他进来时就被示意继续巡视，此刻院子内面对面站着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其实想问你怎么了，此时却带着一股近乡情怯的心思，有许多话不太敢说，生怕惊扰了对方，打破此时的宁静。
　　倒是苏策见顾晏只出声了一个「你」字，半晌没有下文，好笑道：“有水吗？”
　　顾晏闻言赶忙吩咐一位士兵去烧水，转头说道：“苏将军，进屋聊吧。”
　　他谨慎地选择了一种客气柔和的语气，他始终记得与对方在七年前的约定，却不敢奢求对方也铭记在心。
　　毕竟当时情况复杂，他和苏策都没有告知对方自己的真实姓名。
　　当时涿光郡的道路两旁都栽种着高大的杨树，苏策询问他的姓名时，他就灵机一动换掉了「顾」字，用「杨晏」当做自己的名字与对方交换。
　　他的名字还能说改的沾一点边，苏策告诉他的名字却是毫不相关。
　　思及此，顾晏都不得不佩服自己能够精准锁定苏策就是当年的涿光旧识。
　　等到苏策倚靠在拔步床上时，顾晏才止住了追忆的思绪。
　　“将军，水好了。”门外的士兵拎着一个大水壶放在了圆桌上。
　　顾晏在屋内环视了一周也没见到盛水的小巧容器，眼见苏策的目光从那壶水被拎进来时起就牢牢黏在了上面，当机立断跑去小厨房拿了一个汤碗。
　　苏策道谢后接过热气腾腾盛满水的汤碗，想要双手捧在碗边暖暖手，谁料这副身子像是故意要和他作对。
　　苏策颤抖的双手根本端不稳汤碗，幸好顾晏眼疾手快地复又接过，不然他的手免不了被烫红。
　　安眠了一宿的病痛像是被这碗水唤醒了，苏策猝不及防之下，被猛烈袭来的疼痛逼得穷追猛打投了降。
　　顾晏刚将汤碗放置在床榻边的矮桌上，准备将软榻上的枕头拿过来让苏策靠的更舒服时，刚一转身就见到苏策伏在床沿边痛苦的咳血。
　　他双瞳一缩，直接将软枕扔到床上，两三个跨步就迈出了门槛，吩咐左右道：“去请曹先生。”
　　曹先生本名曹世仁，是顾晏随军的军医，因早年在民间悬壶济世闯荡出了一番名声，如今已过耳顺之年，故被人敬重的称呼为「先生」。
　　顾晏坐在床榻上紧挨着苏策，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宽阔手掌下的脊背骨节即使透过衣衫也能看到清晰的凸起，顾晏又端起晾凉了水的汤碗，低声道：“将军，漱漱口吧。”
　　得到苏策摇头拒绝的回应后，顾晏也遵从对方的意愿又将碗放回了矮桌上。
　　这时他注意到眼前的地毯上除了刚刚苏策咳出的鲜血外，还有一些已经干涸了的殷红血迹。
　　苏策究竟得了什么病，怎会如此严重？此前居然没有一点风声流露出来。
　　顾晏乌黑的双眼沉默晦涩地盯着苏策被冷汗濡湿发丝的侧脸，难怪苏策会让李祎归顺秦国，难怪一直和苏策站在同一立场的王昉会直接投降，难怪……
　　这都是因为苏策病了，病到哪怕他本人再神通广大也无力施展了。
　　顾晏在苏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攥紧了右拳，不管是什么病，他都要治好对方，治不好，也要拖着他和自己一起再活个二三十年。
　　曹先生不行，他就去请来太医。
　　阎王爷也不能和他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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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情
　　“我还有多少时日？”
　　苏策右手紧攥着胸前的衣襟，双目无力地微阖着，身体内搅动风云的病痛像是终于安分了下来。
　　他慢慢停止了咳血，向后轻轻靠了靠，在感受到顾晏手臂的一瞬间本能绷紧了神经，随后又松了一口气，卸下力气整个人靠在了顾晏的肩上。
　　他的变化自然被顾晏看在眼里，顾晏一手环着苏策，一手掏出一块手帕替他轻轻擦了擦嘴角。
　　苏策静静地任由他施为，平素冷肃的将军轻柔地环抱着怀中的男子，凛冽的眼神被忧愁所取代，任是谁看到了这副将军美人图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怀疑自己是看到了顾晏和怀中男子相爱的幻象。
　　曹世仁进来时也是这么想的。
　　他左手提着药箱，右手意味深长地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眼神在二人之间巡视了一个来回才出声道：“将军。”
　　顾晏注意到曹世仁进来后，站起身道：“老先生请坐。”说完又转身将软枕放到苏策的背后，好让他倚靠的舒服些。
　　曹世仁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顾晏对待男子的态度，他随何亮一同刚到长安不久，本来并不清楚眼前男子的身份，奈何被急急忙忙赶来找他的士兵大声解释了一番。
　　他拉长音调“哦——”了一声，这下算是明白了，不是他们将军病了要找他，是将军的人病了要找他。
　　等顾晏收拾好后，曹世仁才起身上前，切脉时便收敛了调侃的神情，面色凝重的沉默不语。
　　苏策半睁着双眼，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顾晏的乌云靴上，漫不经心的猜测这位曹老先生会说出什么话来。
　　就在曹世仁拧眉思索的时间里，苏策回想起自己一开始对这个病的看法。
　　从压抑痛恨到放弃疗养，太医的话如同车轱辘般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句。
　　像是印证了他的想法，曹世仁仔细斟酌后开口道：“将军的病情经久不愈，内里气血瘀滞，余毒未清，所以才会引发咳血之症。”
　　曹世仁每说一句，顾晏的眉头就紧蹙一分。
　　苏策倾耳聆听，心道这些大夫怕不是都从师一人，说得话都分毫不差。
　　但曹世仁话锋一转，严肃问道：“敢问将军近两年可是过量服用了强身健体的药物？”
　　顾晏闻言猛地盯向苏策，见他轻轻颔首，只听曹世仁继续说道：“将军忧思过虑，积劳成疾，余毒未清又重伤不愈，致使身体亏损。”
　　“能治吗？”顾晏急切道。
　　曹世仁抬头瞥了他一眼，再看苏策一副生死有命的淡然模样，叹了口气道：“如果将军愿意从今日起按时喝药，调整作息，保持心情平和舒畅。老夫不敢说彻底治好，多活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
　　“我还有多少时日？”半晌，苏策轻声问道。
　　此言一出，连顾晏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曹世仁的审判。
　　“若将军不愿的话，最多到夏至。常年服用这些药物虽能暂保身体无恙，然而药物亦有毒性，将军断了此药本是好事，然而若是不好好调理身体，毒上加毒，再拖下去，神仙也难医。”
　　曹世仁话音刚落，顾晏就应了下来：“劳烦先生了。”
　　等曹世仁离开室内，顾晏这才想起了什么，走近苏策低声道：“将军，换间干净的屋子吧。”
　　言罢轻轻托起了苏策，感受着臂弯内清瘦的身躯，顾晏的双眸微微黯淡。
　　他抱着思念了七年的心上人，一步一步慢慢行走在宅院的青葱葳蕤里。
　　早春二月，正是万物生长复苏的季节。
　　可是一身病骨的苏策却与它们毫不相干，他身上还带着上元之夜肃杀的寒气，像是将自己的温度永远留在了长江对岸的江南土地。
　　不论是回到广阳还是长安，于他的身体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
　　真正有分别的，是人。
　　顾晏将苏策放置在了本属于他自己的房间，这里条件布置的最好，最适宜苏策养病。
　　思及此，他又吩咐亲兵拿来了痰盂还有凉水和巾帕。将这些可能会用得到的东西放好后，顾晏才坐到了苏策的床榻旁。
　　苏策此时又有一些昏昏欲睡了，低垂的眼睫感到有一片阴影落下，他其实有挺多话想说的，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去问。
　　他现在远不如刚苏醒时警惕和清醒，自今日清晨在院中见到顾晏，他昏沉的大脑就像被水淹没了的城池一般随波逐流。
　　这并不是他的作风，苏策是一个极有主见又事事亲力亲为的人。
　　但今日，他决定暂时把这项权力交给顾晏，他想休息一会。
　　“将军，苏将军？”耳畔传来顾晏担忧的声音。
　　苏策复又睁开双眼，轻声道：“顾将军，你吃早饭了吗？”
　　顾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苏策话里的潜藏含义，又走出室外去厨房找人了。
　　苏策看他呆愣愣的身影一时笑出了声，他怎么不知道七年不见，顾晏的官位做到了最高，人的机智程度和少年时期相比却不增反降。
　　这么笑着笑着也不困了，苏策打起精神来观察这间屋子。
　　如果说这间屋子的珍品陈设都是皇帝的手笔，那萧灼的品味确实值得称赞。
　　苏策的目光一一扫过书案上的笔帘、笔山、笔洗、砚滴等文房用具，文人笔墨一应俱全，难道顾晏很擅长这些吗？
　　正当苏策默默发散思绪之时，一阵铿锵悦耳的玉佩撞击之声传来。
　　是顾晏回来了。
　　顾晏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身后紧跟端着都承盘的亲兵，在亲兵的身后，则跟着犹如逛自家后花园的曹世仁。
　　新宅刚建好，顾晏这个主人又是第一天入住，什么都没来得及置办和准备，这些菜还是他拜托出门抓药的曹世仁一同带回来的。
　　曹老先生秉承着病人为先的原则，还就只买了苏策够吃的分量，剩下的只好等顾晏自己准备，好在他们相处多年互相都十分了解，顾晏又另派了两个人去买菜。
　　顾晏站在府邸的台阶前，目送他们拐入早市，心里盘算着一定要尽快安排家仆，不需要太多人，但求一个操持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管家。
　　他和苏策从见面到现在，总共说过的话居然不超过五句。
　　顾晏惆怅了一瞬，随后心想等他们回来说不定苏策都睡着了，于是一个人走入了长安的街巷，准备打包一份饭菜。
　　不成想遇到了往回走的曹世仁，无奈之下只得与他结伴而归。
　　顾晏眼睁睁看着老先生熬了一锅山药小米粥，就这么装进了食盒里，表示病人几日没有进食要清淡，顾晏心道这和他幼时务农生活的饭菜差不太多。
　　但他不敢明着和曹世仁讲，他可是亲身领教过曹老先生在病人身上的那股子执拗劲。
　　苏策喝了两碗粥，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胃里有了食物垫着，这才端起都承盘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曹世仁见他如此配合，欣慰地点了点头，将药方留给顾晏后又提点了几句禁忌，方才离开。
　　等士兵将食盒和都承盘都撤下时，顾晏又小心搀扶苏策倚靠在床榻上。
　　看着苏策苍白的脸色与初见时并没有多少好转，但精神倒是好了一些，顾晏悄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刚刚抱在怀的人，可别一个不留神就被阎王爷收走了。
　　苏策看他略有些纠结的神色，想起他还没和顾晏正式聊过什么，就这么兵荒马乱的度过了一个上午。
　　“顾将军，我为何会在你的府邸？”苏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直视顾晏道。
　　顾晏早在心底打了不知道多少遍腹稿，郑重解释道：“李祎归降后，我们找到了你手下的那五千士兵。当时你的亲兵被秦军阻断，没能及时将消息传回那五千人，他们带着昏迷的你和秦军打游击东躲西藏了好几日，直到李祎与他们交涉。这之前我去了岭南，向陛下讨要了留你在府的承诺。”
　　想起自己的突然昏迷，苏策默默叹了口气，听到燕军带着自己打游击没让秦军抓到，苏策又淡淡地笑了笑。
　　“秦国如何对待的……”苏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晏强行接了过去。
　　“王丞相代表燕国投降后，陛下追封燕帝谥号为静，以帝王之礼下葬。李将军等人目前都被安置在长安，燕国不愿归降的士兵也都放还归乡。”
　　这么残忍的问句不适合被这个为燕国鞠躬尽瘁、兢兢业业了七年的男人说出口。
　　顾晏于心不忍，他刚刚南下灭郑，转瞬之间大业成空。
　　苏策闻言微笑道：“甚好。”
　　顾晏就这么和苏策以你一问我一答的形式聊了下去，无论苏策想知道什么，他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苏策对于萧灼的称呼悄然改变了。
　　顾晏略有些惊喜地看着他。
　　他了解苏策，在他们相识之初，他就意识到苏策是一个社稷之臣。
　　虽然过了七年，尽管没有亲眼目睹，但依旧能听到他是如何辅佐梁燕，梁茂去世后，他也恪守了一个臣子的职责辅佐梁玉，继续先皇的事业。
　　如今听到他毫无芥蒂的承认了新主，顾晏激动地握住了他嶙峋的手掌。
　　在感受到入手的冰凉时，不可抑制地想到。
　　他病痛加身，又能和他一起共事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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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沐浴
　　他像是无师自通一般学会了如何照顾一个病人。
　　苏策愿意向萧灼称臣并非一时兴起，早在他途径殷州意识到无回天之力时，他命令亲兵传给李祎的话就是他的心里话。
　　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燕国本与秦国势均力敌、平分秋色，只因他尚在灭郑归途，又恰逢国主新丧，这才让本就不是平庸之辈的萧灼趁虚而入。
　　自晋帝自尽至今已有九年，战乱经年的土地如果能够再次统一，他乐见其成。
　　虽然遗憾于完成这项大业的人不是他所效忠的君主，但辅佐萧灼却并不至于让他的内心承受多大的压力。
　　七年前他愿意追随梁茂，是因为他发现此人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又出身寒微，能够体察民情，有着一颗愿意让天下百姓富足安康的心。
　　如今天下初定，他本也是晋朝望族之后，无意再度挑起战火。
　　忠于梁氏还是忠于萧氏于他而言并不重要，他离开殷州本就不是为效忠于谁。
　　他效忠的是殷州苏氏世世代代埋下风骨的土地。
　　秦朝初定百废待兴，也不知他的身体能陪着新生的一统王朝走多久。
　　随即苏策又想到了刚才听顾晏说的那一句。
　　——我向陛下讨要了留你在府的承诺。
　　苏策反复默念这句话，他控制不住的想，说不定顾晏与他一样，顾晏可能也认出了他就是七年前在涿光郡结识的男人。
　　但也可能是他自作多情，除了七年前的相见，此后他二人分别跟随了不同的君主，站在了相异的立场。
　　说来也是巧，这些年苏策与萧绛、韩陵交手的时候，顾晏不是在东宫就是在边疆，等苏策也与乌狄交手的时候，顾晏还是在边疆。
　　所以二人自始至终从未兵戎相见。
　　苏策想象着顾晏在边疆与乌狄交战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这让顾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病成这样还挺开心？
　　苏策注意到他的视线，忍住笑意摇了摇头。笑着笑着他突然有一些感伤，虽然曹老先生说他好好调养可保二三十年无虞，但对于大夫的话他向来是只听一半。
　　在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老天待他不薄。
　　这份心意除了天知地知，他并不打算告诉顾晏，他病骨沉疴，何必让对方为难。
　　顾晏被苏策的笑容迷了眼，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正色道：“将军之才不可多得，性亦坚正，若将军诚心归顺，陛下必定重用将军。”
　　苏策漫不经心道：“陛下想要为他开疆拓土的将帅，或许并不想要一个耗费金钱的病秧子。”
　　顾晏闻言眼眸中隐有痛色，他还没有入宫请示过皇帝，并不敢在苏策面前胡乱承诺。
　　苏策的眼神淡如秋水，衬的他苍白的身躯更加羸弱，顾晏的目光轻扫过他的锁骨和有些污渍的衣袍，心想他出身高贵定是喜爱洁净的。
　　顾晏虽然口中一直称呼苏策为将军，但相隔七年他又刚好见到了未着铠甲的苏策，是以尽管对方戎马多年从无一败有如战神，他对苏策的印象却恰恰停留在了世家公子时期。
　　这么多年他都是以七年前的印象去发散思念，如今便先入为主的以苏策为世家公子的角度出发思考。
　　“将军不必多虑。”顾晏问道：“将军可要沐浴？”
　　苏策一愣，随即重重点了点头。
　　顾晏见状一笑，赶忙让刚才烧水的亲兵去做准备，再回来时尴尬道：“见笑了，新宅子，什么都没有。”
　　“陛下没帮你准备好？”
　　苏策听说过顾晏与萧灼之间的救命恩情，这些年顾晏官职一路做到了武将最高，除了他本身的功勋能力，来自萧灼的重用欣赏必定少不了。
　　“陛下刚赏了府邸给我，就马上让我跑去岭南了。”顾晏故作无奈道。
　　苏策听他无可奈何的语气又笑出了声，他发现和顾晏相处的这个上午，他就一直控制不住的想笑。
　　顾晏眼神温柔地注视着他，多年夙愿如今报偿，他不敢奢求太多。
　　守着他，守他一辈子，无论他想要什么都会想方设法帮他取到。
　　这时，门外的亲兵高声道：“将军，水备好了。”
　　顾晏站起身又将苏策抱了起来，一路行至八角亭旁边的室内，刚一进屋二人就感受到了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连衣衫都被浸润的有些潮湿了。
　　室内山水画屏后有一个宽大的木桶，足以容纳两个人，旁边架子上摆放了一些简单的用品，所有的物件都是崭新的。
　　顾晏将苏策放在木桶旁边后，询问道：“将军可还有什么需要？”
　　“有衣服吗？”苏策今天的要求都非常朴实无华，从水到衣服，然而这又让顾晏犯了难，他比对了一下二人的身形，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将军若不介意，先穿晏的衣服吧。”
　　苏策了然地点点头，然后准备解开自己的腰带，却不想久病无力的双手一直颤抖个不停。
　　他明明已经吃了饭也喝过了药，这双挽弓执剑的手竟然解不开几块布条。
　　顾晏见状轻轻替他解开了腰带，并服侍他脱下衣袍后迈入木桶，苏策略微有些不自在，顾晏按住他的肩膀，“别动了，我来吧。”
　　苏策白暂的皮肤浸泡在热水里，顾晏从旁边拿了一块棉布替他擦洗身体，轻轻撩起热水淋在苏策的身上。
　　热气撩人，美人入浴，顾晏见此情景却没有生出任何旖旎的心思，因为苏策瘦削的病体，他更能看清楚对方身上的道道伤痕。
　　其实苏策受的伤并不多，老天爷似乎很是眷顾这个女娲造人时捏出的俊美男人，尽管他一直身先士卒，转战奔波，却很少受伤。
　　准确的说在三年前那次重伤之前，他的身体还算康健。
　　可惜那次重伤与毒酒叠加，像是将前些年欠的债一并还了，他自此便病痛加身，不复往日风华。
　　顾晏的手指沿着他胸前一道淡褐色的伤痕轻轻划过，内心一阵绞痛，抿唇问道：“这里……还疼吗？”
　　苏策把玩着黏在胸前的湿发，头也不抬的回答道：“早就不疼了。”
　　顾晏之后又问了几个与他伤痕相关的问题，苏策倒也不隐瞒，二人又随意聊了几句。
　　等顾晏又加了一次热水时，苏策已有些精神不振，心道想不到顾晏还挺会伺候人，洗浴用品没有多少都能被他折腾这么久。顾晏看上去这么干脆利落一大男人，果然人不可貌相。
　　待顾晏终于将苏策服侍完毕后，他之前吩咐的人已经将他在旧居的物品都送到了府内，顾晏倒是很想翻箱倒柜、左挑右选给苏策一件他不常穿的新衣，但想到苏策如今病重还泡在木桶里，这要是一不留神感染了风寒，病上加病，不可行。
　　于是顾晏从第一个箱子里随手拿了一件比较柔软的白绸衣，看样子也比较新，赶忙又回去找苏策了。
　　“将军？”
　　顾晏绕过山水画屏就见到歪着头倚靠在木桶边阖上眼睛的苏策，他这是——
　　睡着了？
　　顾晏担忧的神情渐渐转为柔和，在替苏策擦干头发、穿戴整齐后，他又责怪自己居然只拿了一件衣衫，春分非夏至，还是谨慎为好。
　　再将自己的外袍罩在对方身上后，顾晏这才抱着苏策回到了方才的房间，他小心控制手中的力度将陷入昏睡的人放置在床榻上，又贴心地用衾被包裹住对方。
　　安置好苏策后，顾晏又起身检查了门窗四周，以确保苏策不会被风吹到。
　　他像是无师自通一般学会了如何照顾一个病人。
　　这并非是天赋，只是经年埋藏在心底的念想罢了。
　　年幼时目睹双亲因病离世，懂事时又送走了兄长和姐姐，最后能自力更生时阎王爷又带走了他仅剩的亲人。
　　至亲皆亡故，唯留他一人。
　　每一次他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步入黄泉，却无能为力。
　　如今则不同，他有能力也有耐心，他愿意花费余生所有时间去挽救苏策的生命，他一定要拽住苏策的手，留住他的命。
　　顾晏亲力亲为准备好一些苏策醒来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又吩咐亲兵守在苏策的门外，等他醒来记得让他吃饭喝药。
　　他就像是萧灼身边忙前忙后的总管太监梁让，冷了热了都要关心一下。
　　顾晏想了想他还身为东宫属官的时期，觉得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这时若是何亮在他身边，一定会鄙夷地说他夫人也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圣上的皇后刘氏聪慧贤淑同样贴心，不知为何顾大将军偏偏只想到了总管太监。
　　顾晏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纵马扬鞭出府后就直奔皇宫而去。
　　行至宫门前，发现上次的引路小太监正在等他，去的方向却不是上次的紫宸殿而是下朝后面见臣工的宣政殿。
　　待总管太监梁让通报后，顾晏这才得以进入宫门。
　　顾晏一踏进宣政殿，发现除了端坐在正座的皇帝萧灼之外，殿内还坐着王昉和李祎，都是燕国旧臣。
　　萧灼像是对顾晏再次进宫早有预料，免礼赐座后好奇地问道：“廷渊对这份惊喜可还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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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保重
　　若他还有能被调回长安的那一天，惟愿故人仍在，一切如旧。
　　顾晏恭敬地拱手道：“多谢陛下。”
　　萧灼轻甩绣着五爪龙的袍袖，向后仰靠在座椅上，饶有兴致道：“你清早走的太急，朕都还没来及告诉你前因后果。李将军，你和他说说。”
　　被萧灼昂首示意的李祎面色沉静，直视顾晏道：“臣在殷州灵山的枣林里找到了苏将军的踪迹，当时苏将军已经多日昏迷不醒，臣劝降苏将军身边的士兵后，一路快马加鞭赶往长安，将消息呈报给陛下。”
　　李祎的话语毫无起伏波动，但顾晏却注意到了他的双手一直握拳紧绷，并不如他所表现的那样平静。
　　萧灼适时接过话头：“然后朕便履行诺言将苏将军安置在了廷渊你的府邸。”
　　萧灼抿了一口茶，抬头看向顾晏问道：“苏将军醒了吗？”
　　此言一出，李祎和王昉的目光也紧紧锁定在了顾晏的身上，殿内一时间只能听到萧灼使用茶具碰撞的轻微响声。
　　顾晏：“回禀陛下，苏将军短暂清醒后又陷入了昏睡，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萧灼：“哦？”余光瞥见下座的李祎和王昉似是松了一口气，又将目光转回到了顾晏身上，“苏将军可是说了什么？”
　　“苏将军愿意归顺秦国。”顾晏直截了当道。
　　萧灼放下茶盏，像是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这段时间他通过与李祎和王昉的交谈大概了解苏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此对于对方的归顺十分有把握，只不过……
　　“但是苏将军身患重病，身体情况不容乐观，臣恳请陛下派遣一位太医到臣的府邸，为苏将军问诊。”顾晏这才说出了入宫面圣的真实目的。
　　萧灼对此显然有心理准备，虽说之前他与顾晏一样不曾听闻过苏策重病的消息，但是当前线士兵将苏策五千人消失的情报传回长安时，李祎与王昉分别前后脚来到了宣政殿。
　　相比于学富五车、引经据典试图说服他的王昉，生性沈默寡言的李祎一见到他就直接跪在了地上，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苏策身患恶疾，时日拖延不得，恳请他让自己前去寻找对方。
　　萧灼现在回想起那个场景，也是眉心一跳，他内心是有怀疑的，万一这是苏策的计谋怎么办，但随即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同意让李祎前往。
　　如今亲耳听到顾晏说出这番话，萧灼大方道：“梁让，去请薛院使。”
　　“是。”手执拂尘的总管太监低头应答，转身告退。
　　话音刚落，座下三人一同对萧灼感激道：“多谢陛下。”
　　李祎和王昉在听到太医的官职后意识到了萧灼的重视，但顾晏知道萧灼是真心想要救治苏策。
　　薛院使早在始平年间，这大半个大医院就多数是他的学生，资历之高可想而知。
　　君臣四人又聊了几句苏策的生平，等薛院使到来后顾晏便直接告退了，剩下萧灼和李祎、王昉继续说方才中断的话题。
　　一来一回等顾晏和薛院使行至大将军府时，不知不觉已过了用午饭的时间。
　　顾晏一路引领薛院使来到苏策的房间，一进门果不其然看到苏策还在昏睡，顾晏轻唤了两声，发现这样并不能叫醒苏策后，只得轻轻推了推对方的肩膀。
　　苏策听到顾晏在叫自己，他其实在顾晏走入房门时就已清醒，奈何挣扎了几下也掀不开沉重的眼皮，最终还是想见顾晏的意识占据了上峰。
　　一睁眼便看见了满脸忧色的顾晏，苏策本想安抚性地笑一笑，却不想顾晏见此情景反而更加心痛。
　　记忆里那个与他谈论天下大势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如今苍白羸弱的躺在床榻上，这不该是他本来的样子，他本应潇洒自如。
　　不该因无力而被囚困在床榻，他应在清江杨柳岸的游船上，或是在广袤无际的沙漠或草原驰骋。
　　顾晏不敢再深思下去，帮苏策调整好一个舒适的位置后，侧身让位给了薛院使。
　　薛院使的年纪较之曹世仁还要年长，与在燕国广阳那个常为苏策诊脉的太医年纪倒是颇为相近。
　　薛院使的诊脉流程也与那位告老还乡的太医相仿，在望闻问切一系列的诊断过后，得出了与曹世仁一样的结果。
　　待薛院使回去向皇帝复命后，顾晏一手拿着曹世仁开的方子，一手拿着刚刚薛院使留下的方子，两相比对，发现这两张纸一字不差，随后将其中一张方子留在了自己手里，另一张用御赐的文房四宝压在了书案上。
　　“将军可想吃什么？”家中有病人，因此顾晏并不打算严格遵守饭点的时间，反正目前他也较为清闲，照顾苏策绰绰有余。
　　“想喝汤。”苏策嗓音沙哑道。
　　顾晏一听赶忙先帮他倒了一杯水，确保苏策自己能端稳后才走出房门，吩咐士兵去何亮心心念念的一家店打包份饭菜，重点是汤要趁热喝，故而提醒他早些回来。
　　苏策的目光原本漫无边际地梭巡在帘帐花纹上，他本以为顾晏很快就会回来，却听到对方好像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正往大门处走。
　　也许是前来找他的同僚，苏策胡思乱想道。
　　当见到李祎一身苍色常服，头戴秦国礼制的发冠进来时，苏策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努力想让自己挺直脊背坐起来。
　　然而倔强的身体偏偏不听大脑的号令，最后还是顾晏帮他往上挪了挪腰背，从而使他与李祎视线平齐。
　　苏策这些年上位者当习惯了，他在顾晏乐于展示自我，但不代表他愿意在昔日部下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他惯于展现自己无坚不摧的一面，此刻见到李祎，多少有些无言。
　　苏策病重卧床的模样早就在李祎脑海里浮现过许多遍，现在亲眼目睹他忠心追随的将军虚弱如飘烟。
　　李祎双目涩然，上下嘴唇轻碰了一下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苏策问道：“子言，陛下对你如何安排？”
　　“不日便出发去并州。”李祎很快回答道，顿了顿，又说道：“王丞……王公成被派往去安抚幽州。”
　　幽州原是晋朝划分的地名，是燕国的主要旧地，燕都广阳便是如今幽州的治所。
　　萧灼派遣王昉前往幽州，又派遣李祎赶往并州。苏策目光闪了闪，这份帝王心术果然不可小觑。
　　顾晏倒是毫不意外，他与萧灼君臣九年。萧灼对他手底下带出来立功的将军，大多都选择调离他的身边，并且十分乐意见到有一些不那么喜欢他的将军。
　　虽然萧灼在朝堂上平衡他的权力，有时也会不做封赏，但完整的虎符自始至终都在他的手里，萧灼从未想过收回。
　　现如今能容许苏策留在他的府邸，除了苏策病重无法行动外，将李祎、王昉等燕国旧臣外调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苏策叮嘱道：“一路小心。”
　　李祎闻言便红了眼眶，再也做不到故作从容，此去并州也不知归期何日。
　　这恐怕是他与苏策的最后一次见面了，思及此，李祎郑重地朝苏策行礼道：“将军，您多保重。”
　　苏策颔首道：“子言，顾将军的新宅子什么也没有，就不替你践行了。”
　　说完示意顾晏将水杯递给自己，轻松笑道：“以水代酒，一路顺风。”
　　李祎见状微微扯动了嘴角，又向苏策行了一礼后才起身离去。
　　等走出顾府门外，李祎便跨上马背向人流中而去，潦草的告别没有发生在战场，李祎已心满意足。
　　若他还有能被调回长安的那一天，惟愿故人仍在，一切如旧。
　　顾晏听到苏策对李祎以字相称，念及他与苏策虽然很早相遇，却连真实姓名都是靠自己猜测，现在也是一口一个「将军」的疏离称呼。
　　苏策注意到顾晏略有纠结的神情，几次看向自己随后又装作不在意的撇开视线，明显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当不当说的样子。
　　让他想起了早些年招兵买马时，有一个瘦小的男孩在他面前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只是想告诉他有一道野菜充饥的做法，不由得有些好笑。
　　瞧顾晏几欲开口的模样倒是和那个小孩有些相像。
　　苏策轻放下水杯，故意问道：“顾将军，你怎么了？”
　　顾晏心一横，直言道：“我单字名晏，字廷渊，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苏策轻笑了一声，他本以为顾晏要说什么大事，却不想只是询问名字。
　　随即苏策的目光有些幽然，刚刚目送走李祎，现今又追忆起了他与顾晏的初见。
　　或许这才算是二人真正的坦诚相见吧。
　　“单字名策，字安澜，廷渊称呼我安澜即可。”苏策话音刚落，顾晏就脱口而出一声「安澜」，气氛尴尬了一瞬随即二人又相视而笑。
　　他们真的相识了很久，却又仿佛刚刚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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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表字
　　安定波澜，克定天下。
　　始平六年，顾晏因收复朔州而被封为定侯时，苏策就单因这一个「晏」字而一直关注这个人，自然也了解过顾晏的生平。
　　泽州萧氏并不是昔年殷州苏氏那样的名门望族，虽然家族三代为官，根基却并不深厚。
　　是以萧绛占据西北称帝时便拉拢了当地的豪门，而萧灼则致力于提拔寒门士子，任人唯贤，并不局限于出身。
　　当朝宰相陈素便是寒门出身，当年前来投奔萧灼时因策论而被赏识，一路平步青云至今。
　　顾晏亦是。
　　秦朝文武之首具为寒门出身，得遇明主，不曾因身份阶级而阻挡建功立业。
　　苏策对此早有耳闻，不论是顾晏与萧灼的君臣相得，还是顾晏镇守边疆的英雄事迹，他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像是他在战场上厮杀取胜的本能，顾晏就是杨晏，他无端这样相信着。
　　苏策斜倚在软枕上，轻言浅笑道：“不知廷渊的字是何人所取？”
　　“是陛下的老师——周先生。”顾晏坐在苏策的床榻边，追忆道：“当年陛下带我返回长安时，便拜托赋闲在家的周先生教我读书识字。周先生曾是晋帝的老师，辞官归隐后被先皇请出山负责教导陛下。
　　先生是个幽默风趣的老爷子，花甲之年仍然神思清明，我毕生所学皆为他传授。”
　　“始平四年，我刚满十八岁，被先皇调去了边疆。临行前，周先生和陛下简单为我行了加冠礼，周先生本意是让陛下为我取字，毕竟当初是陛下赐名。
　　陛下推辞后，周先生反复叨念了几遍「晏」字，又在我与陛下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了「廷渊」。”顾晏的目光绵长悠远，像是在回忆年少时的激动心境。
　　苏策点了点头，“周先生现在可好？”
　　“老爷子好着呢，自己围了一个果园，没事就去转一转。”听到苏策的问话后，顾晏又将思绪拉回了现实。
　　苏策想起幼时读诗书，文人雅客们寄情山水的情怀，感叹道：“终老种果树，似乎也不错。”
　　顾晏好奇地询问道：“安澜喜欢？”
　　谁知苏策却是闭上双眼摇了摇头，轻飘飘道：“不喜欢。”
　　顾晏并不纠结于此，反问道：“安澜的字可是家中长辈所取？”
　　苏策淡淡一笑，脸颊旁的黑发滑到了身前，苏策抬手将它们拨弄到身后，顾晏见此也帮他顺了顺头发，只听他说道：“十六岁年那年，因父亲身体不好而提前行的冠礼。”
　　闻言，顾晏手中动作一顿，极快地帮苏策打理好头发后，重新坐直目视对方。
　　这就是无论如何调查打听也不知道的部分了，毕竟世人只了解苏策为燕国征战四方的事迹。
　　史书也只会记载他曾在甘露二年南下灭郑，加快天下统一的步伐。
　　而在他尚未遇到梁茂之前，在他还没有脱下锦服换上戎装之前，世人的目光并不聚焦于此。
　　他们不在乎，但顾晏却迫切的想知道。
　　在他与苏策分别后的第二年，梁茂便占据北方称帝。
　　当他听说有一个豪门望族出身的年轻人变卖家产追随梁茂时，这个年轻人的身影就渐渐地与在涿光郡分别的少年人重合。
　　他与苏策相遇时，尽管对方未曾言明，但他知道，苏策当时就已经是殷州苏氏的家主了。
　　他们分析天下英雄豪杰，聊孟显和韩亮，也思考边疆和乌狄，他们只聊未来，不谈过去。
　　因此，顾晏对身为世家公子苏策的一切都一无所知，所思所念皆是由他所想。
　　这些思念漂浮无根，游荡在他来往边疆和长安的路途中。
　　今日，终于可以得窥一角。
　　苏策见顾晏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猜他或许是对这段无人知晓的过往感兴趣，便说道：“那段时日因祖父放弃官爵又病逝在归乡途中，家族内部也四分五裂，许多人都离开了。
　　在小叔战死之后，本就体弱多病的父亲身体每况愈下，他唯一能托付的人就是我。”
　　顾晏静静地听他讲，手却不知觉地攥紧了，只听苏策继续说道：“父亲深感大限将至，决定将苏氏交到我的手中，却又恐怕那些离家的族人不服我这个尚未加冠的主人，于是支撑病体为我加冠。”
　　苏策的话语停在了这里，顾晏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也不催促。
　　那一天，殷州风雨交加，父亲在管家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帮他正衣冠，时不时地咳嗽几声，憔悴肉眼可见。
　　十六岁的苏策虽然饱读诗书，见过世态炎凉，但从这一日起，他便要开始学会肩负责任，肩负复兴家族的重任，肩负百年苏氏的期望。
　　父亲的眼神是殷切和满意的，话语间充满自豪，他丝毫不担心年少的儿子能不能支撑起苏氏，像是看到了刚刚燃起的战火已在多年之后平息。
　　像是再一次看到了自己年少时曾见过的平静岁月。
　　他也许还看到了十六岁的儿子长大成人，身在朝堂之上为即将到来的美好治世勾画篇章。
　　病重垂危的父亲倚靠着管家的身体轻轻扶起跪立的儿子，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眸，欣慰地笑道：“安澜，男儿志在四方，从今日起，你就是苏氏的家主。”
　　倾盆的雨水砸落在屋檐，一时间只能听到老天爷的震怒声。
　　厅堂没有客人，乱世将至，苏策在匆忙之间接受了加冠礼，转眼便黑发人送走了白发人。
　　安定波澜，克定天下。
　　殷州苏氏最后一任家主承载着这份责任，自此踏入了纷飞乱世。
　　父亲的话语言犹在耳，苏策现在想起那一天也是历历在目。
　　顾晏的眼眶渐渐红了，他站起身佯装不在意地在床榻前转了两圈，才又坐回到苏策身边，“你的名字很好听。”
　　苏策轻笑了一声：“廷渊也好听。”
　　这时，外出打包饭菜的亲兵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在收到顾晏快去熬药的眼神后，心领神会的退下了。
　　顾晏正打开食盒摆盘时，余光瞥见苏策撑在扶手上想下床，急忙又转头将人按了回去，“别下来了，我一会将饭菜拿到这边来。”
　　“这……”苏策瞧顾晏坚持如此，又慢慢向后靠在了软枕上。
　　顾晏很快将汤盛在了碗里，饱满晶莹的鸡米搭配桂花的清香，是坊间酒楼最为拿手的桂花鸡米汤。
　　顾晏又分出了另一个碗，将软糯甜香的紫苏汤羹倒入其中。
　　那亲兵也是个实诚人，听说将军要求热汤，便打包了三四个汤羹，唯恐不够。
　　顾晏托着都承盘坐在了床榻边的矮凳上，询问苏策道：“安澜想先尝哪个？”
　　苏策朝都承盘昂了昂下颌：“就闻起来最香的那个吧。”
　　顾晏闻言直接端起了手边的桂花鸡米汤，正在他准备塌边服侍时，苏策一手接过汤碗，像方才喝药一般一饮而尽。
　　“像是江南的口味。”苏策边用汤匙捞起鸡米边评价道。
　　顾晏被苏策毫不斯文的吃法惊住了，世家公子喝汤居然如此粗犷？
　　“坊间酒楼在前朝时便生意兴隆，有来自江南的厨师并不奇怪。”
　　苏策眉头一挑，饶有兴致道：“坊间酒楼？”
　　顾晏点了点头，说出了对方心中所想：“名字确实随意。”随后接过苏策递来的汤碗，又将紫苏汤羹放到了对方手中。
　　苏策尝了两口之后才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顾晏问道：“廷渊怎么不吃？”
　　顾晏一愣，和苏策相处一上午，明明他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竟是毫无饥饿之感，于是回答道：“我还不饿。”
　　苏策也不在意，许是顾晏进宫面圣时被赏赐了什么吃食吧，不然半天过去了怎么解释一位武将的饭量如此之小。
　　顾晏又帮苏策盛了一些饭菜，等苏策吃的心满意足时，负责熬药的亲兵也进来了。
　　“这药得喝多久？”苏策睨视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随意问道。
　　“这副药方先喝一个月，之后曹先生会再来问诊，薛院使也是这么讲的。”顾晏讲得平静，听在苏策耳里却只剩下无可奈何地苦笑。
　　“安澜，你会好起来的。”顾晏被苏策莫名勾起的苦笑惹得一阵心悸，他甚至因此感到了惶恐。
　　所幸苏策只是单纯像被苦药折磨得头疼的小孩子，眉头皱了一瞬，便又平复如初。
　　等苏策喝完药又有些困倦时，顾晏便慢慢将苏策平放在床榻上，随后又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了食盒附近的碗筷，转身关好房门离去了。
　　顾晏一路神思不宁地走到厨房，面色凝重的清洗着食盒，洗着洗着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仅仅只因为苏策一个表情患得患失，这不像他。
　　他只是惊觉苏策的苦笑里掺杂着诡异的解脱意味，仿佛清晨那个向自己索要清水的人不是他。
　　是这具躯壳残留的求生本能驱使着主人饮用水源，而他的灵魂早已迈入黄泉，只等残躯冰冷便可渡过忘川。
　　顾晏愈想愈后怕，直到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不受控制的思绪。
　　“将军，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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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古琴
　　他不能去茫茫四海孤身寻找苏策，但却找到了慰藉品。
　　顾晏的亲兵办事效率很快，领回来的管家也算是顾晏的熟人。
　　只见亲兵的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粗布衣衫的中年人，脸部线条沟壑纵横，自带一股风霜刀剑的沧桑气息。
　　顾晏见到此人颇有些不可思议，放下手中的食盒，走向中年人道：“老谭，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被称为「老谭」的中年人慨然一笑，摆了摆手道：“媳妇改嫁了，就又回来了。”
　　闻言，连他身旁的亲兵都忍不住侧目，顾晏皱眉追问道：“怎么回事？”
　　“她以为我死在战场了，就带着孩子改嫁了。”谭秋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也怪我，三年没回去给过信。”
　　“听说将军您在找管家，我就跟着过来了，有过将军府长史的资历，您看如何？”谭秋随后朝顾晏一拱手，毛遂自荐道。
　　顾晏颔首道：“老谭，你来的正是时候。”
　　两人随即一番事务交谈，很快进入了昔日主从的氛围。谭秋好似及时雨，拯救了忽然间面对一堆琐事的顾晏。
　　有了谭秋相助，顾晏总算腾出闲暇时间去仔细逛逛皇帝赏赐给他的宅院。
　　沿着铺好的崭新石砖，顾晏慢悠悠地在院内晃荡。
　　他平时很少有心情去做这些惬意的事情，如今空寂的府邸内多了苏策，他就像是在战场上听到了士兵吹响的号角，感受到了挥舞刀剑与敌人厮杀时的热血。
　　端庄优雅的府邸不足以吸引顾晏，他却一处处都看得格外仔细，每走一步脑海中便描绘出与苏策在此共处的场景。
　　苏策的房间外矗立着一片翠竹和桂花树，等天气转暖时，浓郁的花香萦绕院内，他可以和苏策一起讨论陛下找他商议的事情；
　　等苏策身体渐好时，他们也可以相互切磋练武。
　　院内还有一片碧水荡漾的池塘，如果苏策喜欢，他可以在这里栽上荷花，再放一些锦鲤进去与之嬉戏，等到七八月时，他和苏策避过正午最烈的阳光在这里走上一圈，也算是一副美好的闲暇赏荷图。
　　绕过池塘，眼前就是八角亭，弹琴、下棋、丹青、书法，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只是两个人肩并肩放松心情也很好。
　　等院内的景色看腻了，他也可以和苏策出门踏青、游船，逢年过节则像寻常百姓家一样过着传统习俗。
　　思及此，顾晏的唇角微微弯起，此刻才感受到生活的附丽。
　　“将军，您看这些放在哪里合适？”谭秋疾步走来向他请示道。
　　顾晏随着谭秋的脚步走到了堆积箱子的地方，只见一架古琴被妥善放置在树下的石桌上。
　　若不是收拾旧居，他都险些忘了……
　　与苏策分别后，还在萧灼身边担任东宫属官的日子里，当时他没有能力即刻前去边疆，与乌狄人大战一场。
　　二人的梦想他无法实现，却是日夜惦念不敢相忘。
　　在去边疆之前，他一刻也不敢松懈，而苏策又是触不见、摸不着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少年，只怀抱着梦想努力，于当时情窦初开的他而言。
　　——太苦了。
　　他不能去茫茫四海孤身寻找苏策，但却找到了慰藉品。
　　像是苏策为了维持身体健康的假象而积年累月的服用药物，顾晏将夜以继日的思念寄托在了他幻想的世家公子苏策身上。
　　世家公子的生活什么样，顾晏并不知道，但他可以去了解。
　　就这样在旁人的言语拼凑中，他猜测着苏策允文允武中「允文」的一面，苏策也许擅长丹青、书法或是鉴赏、音律，他拿捏不准，却想借此向苏策更加靠近一步。
　　熟悉他的生活，熟练他所会的东西。
　　从那时起，顾晏一步步改变着自己，有时也会将目光从兵书上移开，分给文人所热爱的事物。
　　这架古琴，就是其中之一。
　　周先生得知他要学琴时，将自己一位学生的作品送给了他。这架古琴没有名字，音色却很好。
　　顾晏一开始跟着周先生学习弹琴，被萧灼得知后，过了几日，当时还是太子妃的刘氏便请了一位颇有才名的琴师教导他，顾晏的琴技也因此突飞猛进。
　　后来他奉命前往青州，这架古琴自然被存放在了旧居。如今因搬家而重见天日，顾晏的心也随之触动。
　　他轻轻压了压琴弦，像是在回忆那些年苦练琴技的岁月，低声道：“就放在那间屋子吧。”
　　那间屋子是顾晏为了不打扰苏策休息，对自己房间的称呼，本是作书房用的屋子被顾晏暂时当做寝室。
　　谭秋应声后，很快有亲兵前来收拾。谭秋又问了一些别的物件，它们大都与他思念苏策相关，被顾晏一同放置在了书房。
　　顾晏又在府邸内逛了几圈，一直到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芒攀附上房檐，他才转身回到房间内去叫醒苏策。
　　听见有人在叫自己，苏策努力睁开双眼，在顾晏的帮助下费力地撑起身子，尽管如今他早已没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忧虑，但习惯却没有那么轻易被改变。
　　顾晏哄劝道：“安澜，吃口饭，等喝了药，再继续睡。”
　　苏策没有接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炷香后，顾晏默默注视着苏策饮尽了汤药，悄悄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果然，中午时只是他多虑了，苏策并不抗拒喝药，他也是希望身体尽快好起来的。
　　接连三日，苏策都在顾府遵循医嘱，好好休养身体。
　　他很少下床，倒不是不想出去走动，实在是有心无力。顾晏也不勉强他，最近自己也并不太忙，可以有很多时间陪伴苏策。
　　为防止苏策无聊，顾晏将一些他感兴趣的书籍放在了床榻边的矮桌上，又叮嘱他不要劳心劳神。若是想到庭院内散心，随时可以告诉他。
　　苏策二十五年的人生，头一次体验被当做珍贵瓷瓶对待的感觉，他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没想到三天过去他的心情并没有被自己无能的忧虑所困扰，反而愈来愈舒心。
　　有顾晏在身边，他理所当然的懈怠了。
　　这一天深夜，日夜昏睡不知时辰的苏策罕见的毫无困意。
　　身在顾府，远非他不得片刻安宁的金陵，苏策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投向窗外，心想顾晏说的有道理，他是该出去走走。
　　苏策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直接侧身下榻，取下挂在横杆衣架上的一件厚重外袍披在身上，手扶着床架试着走了几步，待气息稍稳后，才慢慢走向房门。
　　早春的深夜不似清晨，没有虫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却能在静谧中闻到一股桂花幽香。
　　苏策越过站岗守夜的士兵，慢吞吞地行走在院内。
　　踏着倾泻的月光，走向几日前安置古琴的石桌，他原本是想在这里坐一会就回到室内，却不想听到一阵婉转悠扬的琴声。
　　有人在顾府内弹琴，会是顾晏吗？
　　苏策秉着好奇心站起身，寻着琴音一步步向源头走去。
　　突然，他顿住了脚步，站在这处翠竹拐角远远望去，只见八角亭中间端坐着一个披头散发身着黑绸衣的男子，正低头闭目轻轻抚弄着琴弦。
　　此人正是顾晏。
　　苏策并没有上前去打扰对方，他将自己的身形隐没在翠竹的阴影里，静静聆听从八角亭顺风而来的乐曲。
　　时而舒缓悦耳，时而婉转哀绝，是晋朝末年一名戏子所作的乐曲，他一时想不起这首乐曲的名字，只觉内心酸涩胀痛的厉害。
　　他远远凝视着奏曲人，自七年别后的一幕幕都从眼前如流水般走过，最终定格在了那日清晨青葱葳蕤中的再重逢。
　　顾晏弹奏的乐曲比不得那位戏子技法精湛，却别有一股动人的愁绪，让苏策有些心神恍惚。
　　他虽出身豪门望族，对于琴棋书画却并无太多兴趣，最擅长的便是幼时因与小叔赌气而练就的一手好字。
　　除此之外，琴会弹，却并不精通；棋会下，也无甚兴趣；
　　丹青稍微好一些，算是他少时真正喜爱又颇具天赋的才艺，却在他成为苏氏家主之后搁置了。
　　而书法技艺能延续至今，也无外乎是在朝堂之上、日常生活中会经常用到。
　　他的人生自十六岁那年起便被割裂，他放弃的又何止是喜爱的丹青，他放下了整个殷州苏氏，孤身一人走向了战场，后来也就这么迈入了朝堂。
　　十八岁那一年正是始平二年，孟显还是占据长安称帝的一代雄主，韩亮因兄长被杀刚刚逃往江南，梁茂还未崭露头角，萧绛仍然在稳固西北豪族。
　　他作为孟显首要拉拢的对象，不得不与对方虚与委蛇。他谨慎地在心中称放一杆秤，内心评估着孟显是否值得他追随，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伪装出风流的假象，流连酒楼与名门望族之间的聚会，以此来麻痹孟显。
　　命运迫使他收敛自己的本性，在遍布荆棘的道路上独自挣扎，然而他遇见了顾晏。
　　十八岁那一年他遇见了尚且十六岁的顾晏，与他一见如故，结为至交。
　　自此虽阔别多年，却在心底埋下了盼头，他的日子算不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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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涿光
　　若有朝一日再相见，惟愿与君并肩作战。
　　这时顾晏弹奏的乐曲音律走向舒缓，苏策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袍，不可抑制地想到他与顾晏相识的那短短半年。
　　当时他顶着殷州苏氏家主的名号，孟显的人更是时时刻刻紧盯着他，只能终日沉浸在刻意伪装的表象之下。
　　苏策意识清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准备去做什么。
　　所以在风流生活之外，他偶尔会借郊外纵马的名头前去与乌狄接壤的城镇，从最接近乌狄人的地方调查这个时刻威胁中原腹地的敌人。
　　苏策之所以对乌狄有如此强烈的执念，除了他的小叔因与乌狄人战斗而身死沙场外，更多的是不甘心。
　　英雄竞逐的中原大地他目前无法施展才华，于是便将目光投向了长城之外的北方——乌狄。
　　他时常前往涿光郡——这个每逢秋冬便被乌狄人洗劫的多灾多难的城镇，思考着他们与乌狄之间的差距，考量战备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乌狄是一个不能小瞧的对手，晋朝末年他们的国君未立继承人而猝然离世，之后国君的三个儿子为夺取王位，而展开了激烈的争斗。
　　此时恰逢晋帝自尽，中原王朝四分五裂，然而乌狄却率先完成了王位交接。
　　国君的小儿子支颉继位后，迅速以雷霆手段稳定国内的动乱，同时趁中原内乱夺取朔州、渤州等地，野心昭然若揭。
　　苏策怎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强劲的敌人出现而无动于衷，若是他再不行动，等到中原腹地被乌狄人深入八百里，就一切都晚了。
　　他默默地为有朝一日与乌狄的作战而准备着，即便此时他还没有得遇明主而施展抱负，但那都是迟早的事。
　　就在他一人孤独前行之际，顾晏像是一道乍现在乌云满天滂沱大雨过后的彩虹，蓦然出现在他的生命中，自此一直清新留芳，让他多年念念不忘。
　　苏策的眼神浮现出淡淡的温柔，他目光缱绻地注视着远处亭下抚琴的顾晏，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日。
　　始平二年的涿光郡处在孟显的势力下，却因常年遭受乌狄人的掠夺而处于边缘化。
　　孟显尚未夺取天下，并没有顾及这座他不需要费尽心思夺取的城镇。
　　他的目光被长城以内的土地所吸引，而忽视了千里之外的乌狄人。
　　苏策在这里倒是比长安，甚至是殷州还要自在，孟显的人也不会时刻盯着他。
　　早春二月的涿光郡熏风绕柳，虽不是江南水乡，城镇中心却有一片很大的湖泊。冬雪消融，湖上新绿荡漾，已经有百姓下湖游泳了。
　　苏策孑立在湖水边，他这一天刚从与乌狄人交易的市场回来，便想在水边散步放松放松心情。
　　拴好马后，苏策就围着湖边慢悠悠地溜达，放空思绪，只单纯欣赏涿光郡难得的早春景色。
　　顾晏是突然向他搭话的。
　　苏策身侧的湖泊瞬间扬起了一片水花，只见一个脸庞尚显稚气的少年正在水中朝他微笑。
　　也许是顾晏小时候食不果腹，正处于长身体阶段的十六年少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
　　少年趴在湖边的石砖上，发梢滴水，被他毫不在意地向后一捋，说道。
　　“公子，你从哪里来？”
　　苏策一愣，说起来偷偷看他的人有许多，这么直白向他搭话的倒是很少，毕竟豪门望族没有几个不认识他的，而他又很少结识普通百姓。
　　“长……殷州。”苏策咽下了「长安」，此时面对一个陌生人，他更愿意说出自己的家乡本名。
　　顾晏麻利地穿好衣服，站起身和他肩并肩道：“我从泽州来。之前在那边的市场里看到了公子，本想和你搭话，谁知道你一拍马就走了。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了你。”
　　苏策和顾晏又具体聊了聊今日市场的各种细节，愈聊愈觉得二人颇有缘分。
　　“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苏策偏头问道。
　　顾晏爽朗道：“我叫杨晏。”
　　苏策颔首道：“杨公子。”
　　随即又听到顾晏询问自己的名字，苏策凝视着随风而动的碧波湖水。
　　流淌的湖水哪怕会因一时的寒冷而冻结，但终会迎来暖阳，破冰而出。
　　纵然一时失意，他的心也不会久冻成冰。
　　哪怕等上十年二十年，他的血也不会凉薄冷凝。
　　如果说人生百年只为求得最后的死亡结果，从而证明自己。
　　那他现在就行走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他的理想和初心靠近。
　　因此，苏策回答道：“我叫刘渐。”他化用了母亲的姓氏，用一个「渐」字表明决心。
　　顾晏听到他的名字略有些诧异，问道：“公子可是出身禹州刘氏？”
　　禹州刘氏与殷州苏氏相当，如今殷州苏氏衰落，禹州刘氏仍然子嗣旺盛，苏策的母亲刘氏和萧灼的皇后便是出身于此。
　　若论起辈分，二人虽都是禹州刘氏出身，却因家中子嗣众多的关系故而未曾有牵扯。
　　“不是。”苏策摇了摇头。
　　苏策虽然衣着简单，但气质出众，并不似寻常百姓。顾晏听罢一笑，显然认为他是在撒谎。
　　他们当年都因为对方的化名而在此后纠结了很久，顾晏就差点钻入了禹州刘氏的死胡同，苏策更是手中毫无头绪。
　　顾晏也不再多问，而是和苏策聊起了乌狄。二人都对与乌狄人交易十分了解，故而在一起相谈甚欢。
　　暮色四合之际，苏策还身处在与顾晏畅聊的情景里没回过神来，看着天边云雾被燎成了金红色，遗憾地与对方告别。
　　也许是二人常有的习惯，也许是真心想结交这个朋友，总之他们都对彼此充满执着。
　　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苏策与顾晏每过七八天便会心有灵犀地见一次面，后来甚至约定好了时间。
　　这份默契一直持续到苏策因追随梁茂而与顾晏告别为止。
　　想起二人最后一日的相见，若是没有与顾晏再重逢，不免觉得遗憾。
　　那一日太过匆忙，他打消了不告而别的念头，让梁茂的人马不必等自己，一个人前去赴约。
　　知己不仅在「知」，更在于「信」。
　　顾晏像是对苏策的行为早有预料，并不惊讶，他清楚苏策只待「梧桐识嘉树」，因此衷心祝愿道：“我等着在边疆听到你的名字。”
　　苏策横跨上马，手执缰绳对顾晏笑道：“若有朝一日再相见，惟愿是在山水之间。”
　　山水之间，无烽火狼烟。
　　顾晏了然一笑，郑重作揖道：“保重。”
　　苏策回礼后，便策马离去。只留下站在原地的顾晏目送着他的身影，一直到苏策的背影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顾晏的眼眸，他才收回视线，转头望向身侧高大的树木，扫了一眼飘零满地的落叶。
　　从早春到初秋，与苏策的离别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若有朝一日再相见，惟愿与君并肩作战。
　　苏策的思绪随着顾晏变换了另一支更加激昂的乐曲而有些亢奋，致使他忘记了自己本是重病之身，陡然生出去向萧灼请命捍卫边疆的冲动。
　　他的心不可抑制地跳动着，不仅是因为乐曲犹如金戈铁马让人热血沸腾，更是因为弹奏这首乐曲的人是他今生认定的知己。
　　若是能与顾晏并肩沙场……
　　苏策想的有些入神了，没有注意到深夜的寒露已然侵袭入骨。
　　他站的有些久了，是时候回去了。
　　苏策扶着眩晕的额头本想返回房间，神思却不甚清明，拐到了水塘边，幸好遇见了前来寻找顾晏的谭秋，不然他得绕一个大圈才能回去。
　　第二日雄鸡报晓，苏策躲在衾被里瑟瑟发抖，心道这讨债的身体真是令人心烦意乱。
　　等他缓过劲来，从衾被里撑起上身时，便见到顾晏一脸阴沉地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坐在了软塌上，幽深眼眸之下还闪烁着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廷……”苏策本想叫一声对方的字，嗓子却是干痒疼痛：“咳咳……咳咳咳……”
　　顾晏见他伸手捂嘴，瞳孔蓦地一缩，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美好的回忆，很快为苏策端来了水杯，半搂着对方轻拍脊背。
　　温热的水流过心肺，苏策觉得好受了许多，但身体仍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顾晏接过水杯的同时，眼眸也随之一暗，复杂的目光里带着难言的晦涩。
　　他今早听谭秋说昨夜苏策起身去了池塘附近，本不是什么大事，他却内心猛然一跳，隐约生出苏策是不是被他的琴音吸引而来的想法。
　　说不定觉得他的琴技还算不错，想和他更进一步高山流水结为知音。
　　然而这些美好的幻想，都随着他目睹苏策的病情加重而烟消云散。他下意识地就知道苏策这是昨夜被风吹病了。
　　在联系了曹世仁之后，他几乎武断地认定苏策是心甘情愿让病情加重了。
　　不然一个多年吃药、身患重病之人，会不知冷不知热，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现状而故意去找不痛快吗？
　　思及此，顾晏脊背一寒，沐浴阳光依旧冰冷如冬。
　　他竟会看不出苏策的勉强和无奈？七年分别，他竟还天真的以为故人如旧。
　　苏策愿意称臣和治病都只是缓兵之计罢了。是他一心想要治好苏策，是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苏策也必定愿意。
　　可谁知道呢，苏策已不再流连世间。
　　他想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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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补帝】
　　【脑补小能手･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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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念想
　　要如何才能挽留一个心如死灰的人呢？
　　顾晏回忆起这几日的点点滴滴，愈来愈觉得心中猜测有迹可循。
　　若是在战场上，顾晏本会从更多方面和角度去思考，然而苏策并不是他需要去战胜的乌狄，苏策的内心想法也不是可以利用兵家思想去能轻易揣测的。
　　就像他曾经为猜测苏策的真实身份，而撞上了禹州刘氏的南墙，若不是苏策追随梁茂一战扬威，他可能会一直深陷于此。
　　在苏策看不见的角度，顾晏冷如寒潭的目光中掺杂着些许迷茫。
　　他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该如何是好，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苏策心甘情愿的治病呢……
　　苏策能够容忍一时，却不一定能容忍一世。
　　现在李祎前往了并州，王昉也在去幽州的路上。在长安，苏策没有任何故交旧友，他心无挂念，所以才选择寻死吗？
　　顾晏的拳头握紧又松开，眉头紧锁，满脑子都是与苏策治病相关的事情。殊不知坐在他身边的苏策正犹疑地看着他。
　　“廷渊，可有什么烦心事？”苏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顾晏闻言心中一僵，他太信任苏策了，以至于在对方身边毫不设防，不小心表露出了自己的内心想法。
　　不能让苏策察觉，顾晏暗暗道。
　　“在想长安早春的风景，安澜想去看看吗？”顾晏随口扯了句谎言。
　　话音刚落，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让一个本就心无挂念的人去郊外看风景，不提苏策本人的兴趣，他的身体也不一定承受的住。
　　拒绝我吧，顾晏内心祈求道。
　　“长安的春天好久没见过了，等这副药结束，你看如何？”
　　苏策流露出怀念的神色，转头心情颇好的征询顾晏的意见。
　　“嗯……安澜喜欢就好。”顾晏强迫自己像苏策一样期待，催眠般的告诉自己——
　　你也好久没回长安了，此时有心上人相伴，比之青州俱寂岂不美哉？
　　此时一阵脚步声及时将顾晏从尴尬的思绪中拉回，他站起身自语道：“应是曹老先生到了。”
　　顾晏几步上前打开房门，春日的阳光裹挟曹世仁身上特有的泥土药香飘进了室内。
　　许是大夫前来让顾晏心中有了底，他深深呼吸了一口院内的槐树花香气，顿觉心境平和不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纵苏策使出寻死三十六计，他也一定会将人从黄泉拽回红尘。
　　现在，就一步一步来，先从这突如其来的风寒开始。
　　曹世仁左手捻着长须，右手搭在苏策的手腕上，望闻问切走了一遍。
　　耗时没有上次久，他很快就提笔写下一篇药方，扭头递给了顾晏。
　　“将军要切记不可再感染风寒，本就病上加病，不然老夫也无能为力。”曹世仁又反复叮嘱了几句，言明七日之后会再来问诊。
　　目送曹世仁离开后，顾晏又让谭秋将药方交给了厨房。按照曹世仁的说法，接下来七日之内，需要每天喝三碗药，治疗风寒的汤药与之前的汤药要间隔半个时辰左右。
　　苏策闻言脸色丝毫不变，顾晏却在兀自纠结。
　　这也太苦了，苏策本就想借机解脱，目前还愿意和他盖着一层友好薄纱，要是因为汤药的苦涩直接改变想法。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
　　苏策歪头观察了一会时而皱眉，时而原地踱步的顾晏，轻笑道：“廷渊，要喝药的又不是你，怎么，你害怕喝药吗？”
　　谁知顾晏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凑到他身边坐下道：“还在东宫时，我仗着自己年少力壮，逞能在雨雪天气练剑，平时都不曾因此得病，谁知前一天陪陛下狩猎时就已经感染了风寒，之后也没在意，小病变成了大病。”
　　“一连十天都在喝药，本来三四日身体就大好了，周先生劝我少年人要注意根基，就又喝药巩固了几日。”
　　顾晏思及此颇为无奈，注意根基的话被他抛在了耳后，不能轻易糟践身体的记性倒是涨了不少。
　　毕竟治病喝药不如纵马射箭，顾晏可不想重蹈往日覆辙。
　　苏策听罢正色道：“周先生言之有理，再好的根基糟蹋干净了，枯萎空虚也无法支撑长久。”
　　这话本是苏策感叹顾晏年少不易，如今摆脱昔日穷困，步入朝堂为官，身体确实是重中之重。
　　他自己就深有体会，一副拖累的身体行走在路上，是切肤之痛的身不由己。
　　而在顾晏听来，便是苏策隐喻自身重病而被迫放弃燕国。顾晏也觉得有些自相矛盾，苏策本是社稷之臣，他也确实放弃了燕国承认了秦国的统一，他是衷心希望昔日同僚能得到圣上的赏识而在秦国有一番作为，他见到自己应该也不算太烦闷，他只是……
　　他只是背负伤病于一身，想早日与亲友在忘川团聚罢了。
　　顾晏这时深深喘了一口气，若苏策是乌狄的军阵，那他便看似找到了一处突破口。
　　要如何才能挽留一个心如死灰的人呢？
　　苏策见顾晏颇有些心不在焉，正想开口询问，却感到喉咙一阵干痒，“咳咳咳……”
　　顾晏赶忙轻抚苏策的脊背，试图缓解他的病痛，又出声向窗外喊道：“老谭，早饭好了没有。”
　　得到谭秋的应声后，顾晏才将视线再转回苏策身上，手掌下的身躯似乎比前几日更瘦了，汤药好似没有发挥它应有的功效。
　　顾晏的目光顺着苏策因弓身咳嗽而敞开的领口望去，那处皮肤在青丝的掩盖下愈显洁白如雪，几乎和贴身的白绸衣融为一色，此刻于他而言，比那一日沐浴的躯体更有吸引力。
　　但很快，苏策一阵难受的喘息打断了顾晏尚不明晰的想法，感受着掌下身躯痉挛般的颤动，顾晏心中一紧。
　　随着苏策渐渐松懈下来倚靠在自己怀里，顾晏率先注意到了痰盂里的殷红血迹。
　　苏策冷汗浸透衣衫，如曹衣出水般黏在身上，他想伸手拨开挡住眼帘的一绺黑发也是有心无力。
　　体内像是有千万只箭矢穿插，搅得他腹内翻江倒海，苏策一只手按压在小腹上，想借此舒缓腹内的剧痛。
　　“廷渊，长安的景色都有些什么？”听着耳边虚弱的轻声细语，顾晏小心地将人紧紧箍在自己的怀中，又将衾被向上拉了拉，不让任何凉风有可乘之机。
　　“听人说长安附近的几座寺庙和道观香火都很旺盛，安澜想去看看吗？”
　　顾晏感受着苏策紧绷的身躯，猜他身体定是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但是苏策不说，他便不问。
　　如此近距离地与苏策接触，让顾晏觉得自己环抱着的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片飞羽，轻似尘沙，稍不留意，便会流失于指缝。
　　苏策在燕国熟稔的同僚不知何时才能回到长安，不妨陪他一同在新生的秦都长安再建立起羁绊。
　　心中有盼头，这日子说不定就好过了许多。
　　顾晏父母兄弟姐妹俱亡时，他凭借着强烈的求生意志和信念活了下来。
　　他那时的信念只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他得活下来，不能让父母和兄弟姐妹死的毫无意义，他要让乌狄人付出代价。若是有可能，他愿意去当兵，今生今世守卫着家乡的城。
　　长安的寺庙和道观熙来攘往，长安的坊间和街道也是车水马龙，长安的郊外踏青、游船者甚多。
　　若是待苏策见过长安的风景，也许心境便会有所不同。
　　“寺庙和道观……”苏策低声重复了这几个字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询问顾晏道：“廷渊可信佛？或是信道？”
　　顾晏摇了摇头，垂眸道：“不曾。安澜呢？”
　　苏策轻轻摇头道：“没有，那便去看看吧。”
　　顾晏应声后，便闻到一阵饭香充斥鼻间。
　　是谭秋正在布置早饭。
　　顾晏朝他摆了摆手，谭秋很快领会他的意思，将一碗小米粥放到了顾晏手中，随后侍立在一侧。
　　“来。”苏策本想伸手去接粥碗，却被顾晏压了下去，又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体贴道：“这样好些了吗？别动手了，我来吧。”
　　苏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顾晏也就配合着苏策的节奏，神色间不见厌烦，倒像是乐在其中，惹得谭秋惊讶了一瞬。
　　早在他还身为顾晏幕下的长史时，就曾注意到顾晏留意过苏策将军，想不到竟是互相欣赏多年，感情深厚到了侍疾在侧，着实让人羡慕。
　　苏策因为腹部不适，早饭吃的不多，喝完药之后又和顾晏随意聊了半个时辰，在喝完另一副药之后，才病恹恹地阖上双眼，身体滑到衾被之内准备休息了。
　　顾晏又嘱托了谭秋几句，多是与苏策病中忌讳相关。
　　等他走到槐香四溢的院内时，看了一眼树木倾斜的影子，想来已接近正午时分，顾晏随即意识到今日正好是前几日他与何亮约定坊间酒楼相见的日子。
　　一路行至坊间酒楼，午时正是酒楼人满为患的时辰，顾晏本想若是没有位置便等酉时再来，谁料门口的小二见到他就满脸笑意。
　　“阁下可是顾将军，您的朋友何将军已经提前订好了位置，请随我来。”
　　小二将顾晏带到二楼一处封闭的雅间内，留下一句「您有什么尽管吩咐」便离去了。
　　顾晏推门而入时，正听到一句。
　　“顾大将军，迟到了，当自罚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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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误解
　　倘若苏策愿意因此留下来，顾晏不介意他误解自己。
　　顾晏一眼望去，只见身着褐色常服的何亮正盘腿坐在圆桌前，左手边放着一壶坊间酒楼的招牌佳酿，右手边摆着一盘酥皮糕点。
　　“等了你好久，总算把您这大忙人盼来了。”何亮朝他招手，又朝屋外喊道：“小二，上菜！”
　　顾晏倒也没计较何亮的调侃，人还没落座，就执起酒壶将佳酿倾倒在羽觞之中，眼也不眨地连喝三杯。
　　“好！”何亮适时鼓掌称赞。
　　等顾晏落座后，何亮捻起一块糕点，抱怨道：“好久没吃过长安的菜肴了，天天在青州吃面，这辈子都不想再碰面食了。”
　　顾晏轻笑了一声：“那你怕是在长安也待不了几日。”
　　“廷渊说得对，长安的特色也有面食。”何亮拉长了音调，和顾晏玩笑了几句。
　　二人相聊正欢，菜已差不多上齐了。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香气扑鼻，顾晏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肴，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怎么点这么多？”
　　何亮早已夹起一块软烂酥嫩的鸡肉塞进口里，边吃边说道：“别问那么多，快吃，这葫芦鸡可是坊间酒楼必点的招牌。”
　　二人沉默不语地扫荡了一整只鸡，动作之间优雅全无，他们常年与军队相伴，大口吃肉大口喝汤之时本就不必顾忌。
　　顾晏自己是平民出身，虽然之后受过良好的教育，但动作粗俗尚有情可原。
　　何亮却并不是，何亮的父亲曾是先皇麾下的一员猛将，何亮从小便跟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后来更是得到先皇的恩典成为天子门生。
　　然而私下里他经常抛却斯文的礼仪，何亮认为，在吃饭问题上斤斤计较、装模作样的人都是和自己的胃过不去。
　　顾晏对此深以为然。
　　何亮啄了一口酒，感叹道：“还是长安好，青州那边的老天爷实在是阴晴不定，昨天刮大风，今天就下大雨。长安这几日都是晴天，太难得了。”
　　顾晏顺着他的目光眺望了一眼窗外的晴空碧日，询问道：“老爷子身体如何？”
　　“挺好的，前两天还把我骂了一顿，精神着呢。”何亮想起自己精神矍铄的老爹颇为无奈。
　　顾晏边吃边随口猜测道：“催着你要抱孙子？”
　　何亮一拍大腿，羽觞放在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摆手道：“快别说了，换个话题聊。”
　　顾晏哼笑了一声，目光嘲讽意味十足，何亮被他这眼神一激，顿时有些激动。
　　“别说我了，廷渊……”何亮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晏，不怀好意道：“你都二十三了还没结婚，我听说陛下有意将思乐公主许给你，此事当真？”
　　顾晏斜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夹起一块肘子道：“是有此事，不过我拒绝了。”
　　“啧啧啧，圣上赐婚，也就只有你有胆子拒绝了。”说罢，何亮恍然大悟道：“难不成你已经有了心上人？”
　　顾晏也不打算隐瞒他，毕竟他知道皇帝的手段，早些年与自己一同建立功勋的将领都被发放在外，何亮虽然身份特殊，但先皇早已过世，想来调离自己身边也只是时间问题。
　　再说，将军有个心上人又算得上什么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呢。
　　顾晏顺着他的话点头道：“对。”
　　何亮闻言睁大了双眼，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调侃几句，谁料顾晏没有反岔回来，竟然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何亮佯装惧怕隔墙有耳的样子左右看了看，悄悄问道：“廷渊的心上人可知你的心意？”
　　顾晏轻轻摇头道：“不知。”
　　何亮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得自己再和顾晏多聊几句，说不定连晚饭都省了，顾晏的秘密比之美味菜肴不遑多让，着实让他撑到了。
　　“你为何不告诉他？”
　　顾晏放下了筷箸，执起酒壶就倒，等晃了几下发现酒壶已空之后，反手拎起地上未开封的酒罐，清澈的酒水缓缓落进羽觞，一直到酒水满溢，顾晏才将酒罐放下。
　　何亮见顾晏这架势，也像他一样倒满羽觞，随后便听顾晏说道：“不太敢。”
　　天底下还有顾晏不敢做的事情？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何亮愈加坚定了内心的猜测。
　　一个敢于深入敌营，置生死于身外的英勇将领，连皇帝的赐婚都敢拒绝，顾晏的心上人可真了不得。
　　何亮问道：“你害怕他？”
　　顾晏仰头灌下一口酒，他神思清明异常，只是想借酒找个人倾诉倾诉。
　　“我不怕他……”顾晏顿了顿，又说道：“我喜欢他。”
　　何亮万万没想到顾晏竟会直接承认，趁热打铁道：“你喜欢他多久了？这么长时间就没想过要告诉他？”
　　“挺久了，我和他离得远，时常见不到。”顾晏叹了一口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人生大事怎么能不叫事呢？！”何亮恨铁不成钢道：“你为什么不敢？他也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有何特别？你去问问他，被拒绝也好，省的后悔终生。”
　　顾晏颇为认同的点点头，“齐明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是现在……”他话锋一转，反问道：“怎么样才能吸引他的注意呢？”
　　何亮心道你这副皮囊要是还不够吸引人，那全长安的男人怕是眼泪都能淹没黄河，心里虽是不屑一顾，但仍耐心建议道：“和他聊天？聊你们感兴趣的事情。和他一同出游，再不济，你可以试图招惹他生气。”
　　最后一句话成功让顾晏的目光从羽觞转移到了他的脸上，何亮见此继续说道：“我和夫人自小青梅竹马，那时候九、十岁，顽童一个什么也不懂，和她在一起时总是故意惹她关注。
　　她喜欢白猫，我就偏要抱来一只小黑狗，有时还会逗她，站在左边碰碰她的步摇，等她回头的时候，人又站在了右边。”
　　何亮忆起少时的烂漫无邪，整个人放松了不少，豪饮过后又说道：“其实不论是惹她生气还是逗她开心，都只是喜欢而不自知，想引起她的注意罢了。”
　　顾晏沉默的听何亮又絮絮叨叨他是怎么将尊夫人拐骗到手的，还傻乎乎地笑谈自己婚后的甜蜜时光。
　　“小别胜新婚，我何亮今生只娶她一人！”
　　何亮兴奋之下喝得有点急了，顾晏瞧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正想劝说几句，却听他轻声说道：“我也不是不想要孩子，是她身体受不住，我问过了好几个大夫，都说会有危险。好在我们何家也不是只有我一人，也不算是……”
　　何亮的话音渐渐低微，顾晏的注意力却被那句「身体受不住」所滞留，他又就着酒吃了几口还没凉的菜肴，正准备出去结账时，却见何亮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说招惹那是她只能干生气，你可别去，你的心上人可惹不起……”
　　顾晏眉头一挑，调笑道：“齐明，我心上人怎么让人惹不起了。”
　　满心等待何亮如何夸耀苏策的顾晏只听到他大喊一声：“廷渊，你可别发疯，那可是当今圣上，你和陛下再亲厚也只能止步于君臣！”
　　何亮见顾晏怔愣地看向自己，又劝道：“你喜欢男人我能理解，前朝还有一位男皇后呢，现在娶男妻的也不是没有，但你喜欢谁不好偏要看上陛下呢。”
　　“我……”顾晏刚想开口替自己辩解，何亮却陡然拔高了嗓音。
　　“顾廷渊，难道你要当个惑主媚上的佞臣留在史书之中吗？！本能青史留名，你竟如此执迷不悟！”
　　“不是……”顾晏伸手将何亮拽着坐了下来，想认真和他澄清误会。
　　“陛下不是将苏策留在你府邸了吗，我看苏将军就很不错。他出身殷州苏氏，名门望族世家公子，配你。”何亮掰着手指数道。
　　“他辅佐梁燕，战神之名声震中原，你也捍卫边疆震慑宵小，相配。”
　　“相传他丰神俊朗，潇洒风流，你也是器宇轩昂，一表人才，一对璧人。”
　　数到最后何亮深深认为这二人真是千古绝配，故而认真建议道：“你们今后日日相见，总比隔三差五与陛下之间培养感情来的要快。苏将军现在又归顺我大秦，你们今后一同在朝为官，日久生情，廷渊，你试试。”
　　顾晏听他细数苏策的优点之后，好整以暇地以手支额，迎着何亮醉意熏染的双眼，轻笑道：“齐明，我喜欢的就是苏策，不是陛下。”
　　也不知道何亮这些年都在想什么，居然以为自己爱慕陛下。
　　顾晏仔细思索这些年与萧灼之间可有什么超越君臣之礼让人误解的地方，答案是没有，只能归结为何亮酒后胡言乱语了。
　　“对，放弃是对的。”何亮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在顾晏站起身反手关上雅间的纱门后，只听室内传来一声绝望的大吼。
　　“是苏苏苏策？！”
　　顾晏离开坊间酒楼之前，特意打包了几份点心带给苏策，又牵着马缰在坊间铺子间走走停停，他也不是真要买什么，只是很久没回长安，想体会一番长安街市的喧闹。
　　这些都是表象，他主要是想漫无目的地在这里转一转，让自己散散心。
　　何亮劝说他去招惹苏策，他是有一点心动的。
　　温柔如水、相敬如宾显然对挽留苏策用意不大，若是反其道而行之。
　　——激怒苏策。
　　人怀怒心，如报私仇。
　　倘若苏策愿意因此留下来，顾晏不介意他误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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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虎符
　　他是一柄收刀入鞘的低调神兵。
　　苏策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他披上外袍在窗棂前站了一会，似是在欣赏天边被烧灼成金红色的流云。
　　顾晏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副半边镀上金色的逆光身影。
　　在夕阳的映照下，苏策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几分血色，顾晏的目光流连在他因逆光而朦胧的脸侧，心跳突然间乱了分寸。
　　“安澜，吃饭了。”顾晏听见自己说道。
　　苏策看到站立在屋门的顾晏，随口问道：“你回来了，廷渊，是去兵部了吗？”
　　顾晏将从坊间酒楼带回的糕点一一摆放在桌案上，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没，跟何齐明去了趟酒楼，好久没回长安，一起吃顿饭。等你好一点，我再带你去。”
　　苏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顾晏的话显然没有美味佳肴有吸引力，他这几天吃的都是清汤寡水，曹世仁怕他虚不受补，只想慢慢调养他的身体。
　　如今看到顾晏带回来香软甜糯的糕点，苏策直接伸手捻起一块品尝。
　　“怎么样？听酒楼老板说这些都是当家招牌，卖相甚好。”顾晏怕他噎着，又替他倒了一杯清水。
　　苏策笑吟吟道：“挺甜的。”
　　“别吃太多，待会还要喝药。”顾晏又怕他吃多了影响肠胃，操心程度比之军务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策轻轻应了一声，吃完晚饭后便在顾晏的监督下喝完了汤药。
　　正当他在院内散完步准备回屋就寝时，前几日一直与他分房居住的顾晏今日意外地端坐在他屋内的书案前。
　　铜铸错漏灯盏上衔着十几只燃烧的灯烛，将室内充实得璀璨明亮。
　　顾晏的侧脸在火光的跳跃与阴影的交错下愈显锐利，苏策默默注视了一会，将外袍放置在衣架上后，才走上前道：“廷渊，亥时了，休息吧。”言罢便自顾自解衣上榻。
　　这间屋子由于是主人的起居室，因此格外宽敞，不仅屋内陈设布置的优雅整齐，就连拔步床也足以容纳两个成年男子。
　　只不过这几日为了照顾苏策的病情，顾晏吩咐谭秋将床榻的另一侧摆满了衾被，以防苏策着凉。
　　看似只能一个人休憩的床榻此时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在苏策疑惑的目光下，顾晏剪灭灯烛后，伸手将多余的衾被扔到了对面的软塌，就这么和衣而卧睡在了苏策身边。
　　苏策惊讶了一瞬，很快也解下帘帐躺在顾晏身边，轻声问道：“廷渊，今日怎么过来了？”
　　黑暗中，顾晏紧抿着双唇，目光炽烈如火，却又像是怕被苏策察觉一般，垂眸道：“安澜这间屋子阳光甚好。”
　　这算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苏策哭笑不得道：“反正你是府邸的主人，睡吧。”
　　话音刚落，苏策的双眼便轻轻阖上了，不到一刻钟顾晏便在宁谧的室内听到了苏策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顾晏心想道，他轻轻挪过去靠近苏策，目光缱绻地描摹他的眉眼，然后小心地伸出双手搭在苏策的肩膀上，像是怕惊动了对方，不太敢使力。
　　这种只停留在间隔衾被的触摸并不能满足顾晏，他又换了一个姿势，像是雄鹰张开翅膀护翼身下的幼崽，将苏策搂进了怀里。
　　顾晏似是对此颇为满意，也渐渐睡着了。
　　等第二日苏策醒来时，便发现自己怀里似乎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一颗黑黢黢的头颅埋在自己胸前。
　　顾晏以一种极为寻求保护的姿势蜷缩进了他的怀里，明明比他还要稍高一点的男人，此时却像是一个依偎父母的小孩子紧紧搂住他。
　　苏策像是发现了顾晏不同往常的一面，并没有急着叫醒对方。
　　熹微的晨光映在帘帐上，呈现出纱雾般的微茫。苏策就在这一片混沌之中感受着男人如火炉般的体温，感到有一股暖流窜向了四肢百骸。
　　像是殷州春日里的暖风，轻柔而熨帖，抚平了他纷乱的心。
　　若能终老顾晏府邸，也算是弥补少时夙愿。
　　“安澜，你醒了？我……”顾晏睡眼惺忪地支起身体，倏然间注意到方才的姿势，但须臾便将怪异的思绪隐没在心底，再次开口时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我以后，都这样和你睡一起。”
　　苏策挑了挑眉，轻咳一声道：“请便。”
　　在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谭秋之后，顾晏便更衣上朝去了。
　　苏策在顾晏离开后，难得有些精神。常言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春日清晨不做些什么，总感觉是在虚度时光。
　　穿过院内的蜿蜒走廊，苏策在翠竹林附近驻足了一会，又转身坐在桂花树下的八角亭中。
　　那日夜间听闻顾晏的琴声，他一直铭记在心，今日发现对方并没有将这架琴收起来。
　　苏策压了压细细的琴弦，试着拨弄了两下，在发现不成音调之后无奈地笑了笑。
　　若是教他琴棋书画的先生尚还在世，怕是要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但也止步于此了。
　　他少时因母亲早逝，父亲病弱，身为一家之主的祖父又忙碌异常，难得能管教自己的小叔也常年不归家，是以家中没人能管得了他。
　　教书先生虽然脾气不好，却也不常向祖父告状，似是知道老人年事已高，不想让老人家过多操心。
　　苏策回忆教书先生的指法，尝试弹奏了一曲，比方才好了许多，但苏策不打算在既不擅长也不感兴趣的事物上过多纠结。
　　他在顾府内走走停停，等有些累了的时候，便向守卫的亲兵要了一把鱼食，斜斜倚靠在走廊的廊柱上，漫不经心地朝水塘内挥洒。
　　小荷新绿浮园，锦鲤在莲叶间追逐嬉戏，成群结队地围着鱼食你争我抢，有几只兴致高昂的更是翻腾到莲叶上玩耍。
　　碧水晴空，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悠闲的气息，苏策淡淡一笑，心想这争抢鱼食的锦鲤就像是这片土地上竞逐神器的英雄豪杰，战乱经年，终是角逐出了赢家。
　　正当他的思绪越飘越远之际，一声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苏将军，这之前清洗了您的衣衫和铠甲，有些物件需要归还给您。”
　　青丝都束进发冠里的谭秋不复初来时的邋遢，向苏策恭敬行礼道：“请随我来。”
　　苏策将手中的鱼食抖干净之后，便趋步跟随在了谭秋身后，同时思考会是什么重要到需要请示自己的物件。
　　迈进门槛后，谭秋自然而然替他解下了外袍，引领他到一处桌案前。
　　上面整齐叠放着他刚来那日身着的衣衫和铠甲，走进时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想来是血腥味太重了，不得不用熏香掩盖。
　　将目光移到旁边细碎的物件上，苏策轻瞥了一眼，伸手拿起放置在一旁的宝剑。
　　这是他封侯拜将之后，梁茂命人打造的一柄宝剑，此剑出鞘时犹如刀锋凛冽，寒光刺眼，故而铸剑人将它命名为青霜剑。
　　但苏策却毫不在意，久而久之，与他相熟的人都将此剑称为「故安剑」。
　　故安是他封侯的名号，在他夺回辽东之后，梁茂便将那边最富饶的一块封地赐予了自己，正是故安。
　　只可惜他身在广阳，事务繁杂，脱不开身，除了短暂屯兵的那几月，他竟是再未去过故安。
　　思及此，苏策以迅疾之势拔出利剑，将它竖立在眼前，静静凝视着上面曾经染血的纹路。
　　谭秋却是条件反射将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蓦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柄剑杀气如此之重，出鞘之时的寒光几乎让谭秋汗毛耸立，手握此剑的苏策像是摆脱了这具单薄虚弱的身体，仅仅矗立在那里，就让谭秋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锋锐，他心知这便是苏策所向披靡的真正一面。
　　他是一柄收刀入鞘的低调神兵，神话他的传说让人们误以为他只是供奉在香火庙堂里的收藏品，然而一旦出鞘，就绝不容许被错认。
　　听到收剑声响的谭秋抬头望去，只见苏策放下了宝剑，正细数着桌案上的零碎物件。
　　眼看苏策又没有什么动静了，谭秋牢记顾晏的嘱咐生怕苏策是身体不适却不言明，急忙走上前去，却见苏策正手托着什么物件不语出神。
　　“苏将军，可是有什么不适？”谭秋小心询问道。
　　苏策朝他慢慢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物件放在了衣衫上，谭秋这才注意到这物件是由铜铁铸造，上有错金铭文，形状是两只对立静卧的猛虎。
　　——这不就是虎符？！
　　谭秋一眼认出这是皇帝调兵谴将所持有的令牌，晋朝灭亡后，秦、燕、郑三国礼制都沿袭晋朝，因此虎符样式也是相差无几。
　　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将军。苏策手持的虎符形状完整，显然一直紧握军权。
　　想不到这枚虎符还携带在身上，苏策一时有些思绪恍惚，也许是想到了燕国已经过世的两位皇帝，也许是想到了这几年身为将帅的点滴，又也许是想到了哪位追随自己的将军。
　　等他收拢思绪放下虎符时，苏策心知，这才是与过去的正式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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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执念
　　“你别想再寻死，我决不允许！”
　　苏策又在屋内转了转，绕过了雕填戗金的四扇挂屏，发现屏风后的博古架上摆着几篇琴谱，拿起后随手翻了翻，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他其实读起来已经有些许晦涩了。
　　将琴谱放回原先的位置后，苏策又随手翻阅了书架上几本散落的兵书，书籍的纸张破旧泛黄，显然是经常被主人翻阅却又没有多加爱护。
　　这些书苏策都很熟悉，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旁边书案上放置的一整套画具。
　　崭新的花鸟瓷碗，镂刻精致的画架，还有与先前他曾见过的御赐文房四宝如出一辙的毛笔。
　　苏策轻轻压了压整齐叠落在一旁的宣纸和布帛，不免怀疑道：出身寒微投身从戎的顾晏，竟会是一个喜爱琴棋书画的文人雅客。
　　从心底讲，他是不太相信的，但前几日顾晏还算精湛的琴技毫无疑问向他证实了这一点，如今又有书案上的这众多证据，苏策微微讶然。
　　他与顾晏相识畅谈的那半年里，顾晏的心思半分都未曾在这些文人雅客的爱好上停留。
　　比起琴棋书画，顾晏更喜欢张弓骑马、舞刀弄剑，向往的是长城外一片无垠的草原和荒漠，他的心是驰骋在广袤天地间的野马，无拘无束。
　　苏策想不出他安居某地寄情山水的模样。在他看来，十六岁的顾晏是那种意气风发，绝不肯偏安一隅而势要征讨贼寇的少年郎。
　　顾晏喜爱上琴棋书画，也许是周先生的功劳也说不定。
　　等到进食晚餐的时辰，顾晏身披寒风走进了屋内，他原本是要去苏策就寝的房间，却被谭秋告知苏策半日里都在这间屋子休息，这才又转了回来。
　　在谭秋的打点下，这几日顾府内井井有条了许多，今日的晚餐是小米粥和六道形似坊间酒楼的招牌菜，据说是谭秋新安排的厨子特意露了一手。
　　顾晏端着小米粥眉头紧蹙，自苏策来到他府内被两位医师先后叮嘱要注意调养身体，此后每顿餐桌必有小米粥，要不然也会换成大米粥。
　　闻到这股熟悉的粥香，顾晏深觉这些时日好似将这辈子的粥都喝完了。
　　反观苏策倒是淡定如初，名门望族锦衣玉食出身的苏策竟然毫不在意饮食的清谈，还能天天忍受苦药入喉，着实有些颠覆顾晏对世家公子的印象。
　　晚餐过后，苏策为了等待第二碗汤药，打算在这间屋子内多待一会，顾晏对此并无异议。
　　在苏策翻阅书籍的「沙沙」声中，顾晏率先注意到方才进门时被他忽略的摆放着苏策旧物的桌案。
　　在明亮的烛光映照下，顾晏的目光霎时被折射反光的铠甲上一枚令牌所吸引。
　　他伸手将这枚两只静卧猛虎拼接而成的令牌拿起，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铜铸上的错金铭文，他对此再熟悉不过。
　　这枚令牌正是先前令谭秋惊讶的虎符。
　　顾晏又从衣襟内取出了另外一枚虎符，将它们放在掌心两相比对了一番，而后正准备将属于苏策的虎符放回铠甲上时，他的主人正巧转过身看到了这一幕。
　　“廷渊，你在看什么？”苏策好奇地询问道。
　　“没什么。”顾晏极快地回答。
　　见状，苏策孤疑地瞅了他一眼，而后走上前去，发现顾晏只是捧着两枚虎符赏玩，不由失笑道：“燕国的虎符比之秦国如何？”
　　顾晏见被他察觉，也不再遮掩，大方地将属于苏策的虎符放回了铠甲上，肃然道：“皆为勇武之士。”
　　苏策绕到顾晏身前，直视他的双眸道：“扔了吧，这枚虎符已不再有用武之地了。”
　　顾晏一愣，像是没有预料到苏策会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随即又莫名蹿升出一股怒火，在还没有试图将苏策激怒之前，他自己倒是先克制不住地生气了。
　　苏策果然已对这世间毫无留恋，连曾经牵扯最多记忆与倾洒心血的象征物虎符都能舍弃，他不能放任。
　　“安澜……”唇齿间用低沉温柔的音调念出这两个字，连顾晏自己都险些产生了幻听，他听见自己继续说道：“有朝一日你可愿手持秦朝的虎符纵横边疆？”
　　顾晏的声音轻而缥缈，听在苏策的耳畔像是一句不切实际的谎言，但顾晏的眼神却坚定执拗，好似只要苏策答应了他，天塌地陷也无所畏惧。
　　苏策垂眸一笑，大夫的话只能听信一半，只有顾晏这样傻的人才会全然信从。
　　二三十年？两三年都算是阎王爷对他的宽限。
　　许是那三年过的太累太辛苦，陡然放松下来的苏策，心却并没有跟着飘落在地，反而是悬荡在半空中。
　　靠近顾晏像是一场梦，苏策深知好物易碎、好梦易醒的道理，他一个半截身子准备入土的人何必拉拽着前途大好的顾晏一起。
　　于是他抬眸轻声道：“廷渊，秦朝还有你。”足以慑服四夷，内镇王侯，继续秦朝的大业。
　　顾晏闻言脑中轰鸣一震，他的目光透着一股难言的悲哀，却又隐隐生出些许怒气。
　　廷渊，秦朝还有你，我就算了吧。这是顾晏自以为理解的苏策未能说出口的后半句。
　　苏策放弃了纵横边疆，顾晏几乎怀疑眼前人只是一个披着苏策皮囊的孤魂野鬼。
　　七年前，他与苏策相约共抗乌狄的话语言犹在耳，这几年来他们也分别在各自的道路上努力着，企盼有一天「千里自同风」。
　　苏策年长他两岁，在他还没有机会踏上战场之前，苏策的事迹一直是他心中向往的丰碑，苏策的英勇强悍，使得他下意识地将苏策当成了追逐的目标。
　　渴望能站立在他的身侧，渴求和他身处同等的高度，希冀着有朝一日再重逢，想将自己这些年抛洒在战场上的话语都告诉他。
　　告诉这个他先不知不觉的爱上，后又奋力追逐的男人。
　　他已有能力守护他们曾站立的城镇，他们实现共抗乌狄的理想近在咫尺。
　　可惜，如今他们二人的心却远在天涯。
　　“想不到被奉为战神的苏安澜，苏将军，就这样放弃了再上战场的机会，你是想每一日都和那些文臣凑在一起掰扯来掰扯去，还是惧怕身为降臣立功被陛下所忌惮？”顾晏的语气咄咄逼人。
　　苏策始终不为所动，“我放弃是因为我的身体。”
　　话音刚落，双肩便被顾晏紧紧箍住，眼前的男人眼眶泛红，像是一匹倔强的烈马，宁死不肯套上缰绳。
　　随即苏策感到双肩的布料略有些松动，是顾晏的手在微微颤抖，只听顾晏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说道：“苏安澜，别找借口，你的身体自有良药维持，你的生死不由阎王做主。”
　　顾晏的目光狠厉决绝，高声道：“你别想再寻死，我决不允许！”
　　苏策像是被镇住了，一时没有在意顾晏口中的「再寻死」三个字，他略有些诧异，顾晏像是比他自己还要珍视这条命。
　　他轻轻抬起手小心地抚上顾晏的手背，感受着掌下的骨骼和青筋凸起，安慰道：“好，听你的。”
　　言罢，整个人便被顾晏拥进了怀里，苏策犹疑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顾晏的脊背，听到耳边一声闷闷的声音传来。
　　“最好如此。”
　　那一夜苏策饮完汤药等顾晏情绪稳定后，他们又随意聊了聊燕国与秦国的铠甲样式，在把玩苏策的佩剑时，他们又提起了历史上曾有的著名铸剑师。
　　待谭秋前来提醒二人前去就寝前，他们还就兵家典籍交换了一番言论。
　　一直到第二日清晨，顾晏离开顾府前，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及昨夜的事情。
　　苏策也因顾晏的态度产生了些许愧疚，无论对方是否认出自己就是七年前的刘渐，但见顾晏对他如此执着，他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这一日饮过汤药之后，苏策又照例在院内随心散步，他心里记挂着昨日曾和顾晏谈及的兵家典籍，走着走着又回到了昨日的房间。
　　这间屋子书籍甚多，想来是一间书房，苏策在书架上挑拣了一些兵书打算修订释注。
　　哪怕他现在有心留书传给后人，怕也是留下写不完的残篇，倒不如将前人的著作整理整理。若是顾晏有闲暇翻阅，更是再好不过。
　　等顾晏回来时，见到的便是苏策提笔在纸张上写写画画的身影。
　　“安澜，你的手不抖了。”顾晏走上前去，欣喜道。
　　苏策抬头朝他展颜一笑：“是好多了。”
　　顾晏复又低头看他手中的纸张，认真阅读道：“这是我们昨天讨论过的……”
　　苏策点了点头，“闲来无事，随意写写，廷渊不会介意吧？”
　　顾晏摇了摇头，直起身叮嘱道：“别累着，我去给你剥个橘子。”
　　顾晏径直走到小厨房，取了几个放置在地面上的橘子转身又回到了苏策的室内。
　　苏策见他手捧金橘进来，正想伸手接过一个时，却被顾晏挡住了。
　　“你忙你的。”
　　说罢，他开始熟练地剥皮，将金橘剥成一朵花的形状，掰下其中一瓣递到了苏策唇边。
　　苏策张口咬住，咽下后说道：“有些酸。”
　　而顾晏则将目光梭巡在苏策略有些血色的唇瓣上，张口咽下了一瓣橘子，明明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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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书画
　　——一副描绘苏策风度翩翩身姿的画。
　　七天过的很快，转眼间又到了曹世仁前来问诊的日子。
　　顾晏最近并不太忙，于是像往常一样守在苏策身边，屏气凝神地注视曹老先生诊脉。
　　“如何？”顾晏皱眉问道。
　　曹世仁倒是不慌不忙地收拾好了药箱，站起身轻抚胡须道：“风寒已是大好，将军的病还是老样子，等天气暖和些，可以多出去走走……”复又叹了一口气，“慢慢调养吧。”
　　目视谭秋送曹世仁走出屋外后，顾晏又折回身走到苏策身边，上下嘴唇张合了半晌，也不知说些什么，最后低声道：“安澜，你之前在燕国的旧物我托人捎带回来了，一会你看看。”
　　苏策闻言从软枕上直起身，讶异道：“什么旧物？”
　　顾晏绕到了苏策的床榻边坐下，解释道：“是你在广阳的府邸那些常用的东西，一会就到了。”
　　苏策听罢又不甚感兴趣地后仰靠回了软枕，但还是郑重道：“多谢廷渊。”
　　一直目不转睛注视着他的顾晏自然发现了苏策兴致不高，也不算出乎他的意料，毕竟苏策连虎符、宝剑都毫不在意，也未见得会对其他东西产生兴趣。
　　而苏策却觉得这着实没有必要，顾晏的府邸是皇帝赏赐的新宅，除了仆人其他一应俱全，均为崭新贵重的御赐物件。
　　他在广阳的府邸是当年临时征用了前朝某位皇室子孙的宅院，那一段时间寅时醒、亥时睡，府邸只当是一个落脚的地方。
　　自他选择变卖家产，无视祖传之物后，就很少将什么东西视作自己的私有物。
　　一把刀用着顺手，也就不再更换，使之成为习惯，若是折了断了，再换一把也无不可。
　　后来辅佐梁玉，他的时间更加紧俏，有时候忙到深夜甚至会直接歇在皇宫，宫殿的床榻在他看来和自己府邸的也并无不同，只是一处让人休息的地方罢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身上那些属于世家大族的鲜明特点逐渐褪去，一直到如今，再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也只有顾晏曾与尚还是殷州苏氏家主的他交往过甚，就误以为二十五岁的苏策仍携带着世家公子的影子。
　　苏策的目光越过顾晏的肩膀飘向了身旁层叠薄纱的帘帐，随意捻起其中的一角摩挲了几下，其触感与广阳或是金陵都无甚分别。
　　顾晏随手拿起书案上一本他从薛院使那里借阅来的草药图鉴，借此转移方才的话题。
　　二人跟着顾晏一页一页翻阅图鉴的纸张，随意闲聊了起来。
　　顾晏发现苏策对于许多毒虫药草都略知一二，想来是常年行军的缘故。
　　而苏策则发现顾晏认识许多较常人所不知的植物，应是身在青州远离中原才会如此。
　　二人越聊越投机，竟像是在讨论沙盘兵法一般让人心潮澎湃，话题也渐渐从草药图鉴转移到了乌狄和兵书。
　　等谭秋进屋请示时，二人还沉浸在方才的辩论中意犹未尽。他们同样身为主帅，自然有许多共同语言。
　　苏策默默记下方才顾晏与他讨论的内容，打算闲暇时标注在兵书上，方便整理。
　　随后便借力在顾晏的搀扶下站起身，披上一件墨色外袍，趋步跟随在谭秋身后，去看一看跋涉百里路程从广阳运到长安的那些旧物。
　　第一口箱子是他在广阳府邸留下的书籍，苏策翻了翻这些书籍的纲目，看来不论新旧，顾晏的亲兵听从吩咐连前朝王爷钟爱的几摞话本都带过来了。
　　苏策将这些书籍撇在一边，又往下翻了翻，有一些奏章也夹在了其中，但于现在而言也不太重要了。
　　见苏策又往前走去，顾晏朝谭秋点了点头，后者心领神会地招呼亲兵将这些书籍放置到书房。
　　第二口箱子就没什么可看的了，无非是一些陈设摆件，苏策瞥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向了旁边的箱子。
　　第三口箱子还是书籍，苏策简单的翻了翻，多是前朝王爷收藏的书画字帖，在看到一副雪落红梅仕女图时，禁不住展开仔细地观赏。
　　画中女子身着胭脂罗裳，肩披狐裘，回眸一望隐有红梅傲雪的清冷寒香。
　　顾晏见他流露出欣赏神色，也凑过身来，等发现是一副仕女图时，颇有些大失所望。
　　本以为苏策展开的会是什么旭日东升山水画，却不想他竟是在鉴赏仕女。
　　在苏策看不见的角度，顾晏不屑地撇了撇嘴角，这副仕女图也没什么好看的，若是苏策真想要观赏美人，还不如仔细看看铜镜中的自己。
　　顾晏也不知自己在窝火什么，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腰间悬挂的玉佩，只想赶紧回到书房内展开宣纸提笔挥就一幅画。
　　——一副描绘苏策风度翩翩身姿的画。
　　苏策的想法出乎意料的简单，他只是目睹这副仕女图回忆起了梁茂的张皇后，这副画中女子与张皇后气质相仿，继而想起了已与父母兄长团聚的梁玉，小女孩的样貌还没长开，但已逐渐向其父靠拢，气质却是随了张皇后。
　　故人已逝，何必徒添烦扰。
　　苏策将这副仕女图放回去后，一转身正好看见神情阴郁晦涩的顾晏，不由问道：“廷渊，怎么了？”
　　“没什么……”
　　与前几日他拥抱自己时的沉闷嗓音相仿，苏策担忧地看着他，主动解释道：“那副仕女图可能是府邸原主人收藏的，我观此画与先帝的张皇后十分相像，故而想到了静帝。”
　　顾晏并不清楚苏策在广阳府邸的来历，好奇问道：“原主人？”
　　“始平三年，刚攻克广阳不久，我们为安置落脚临时征用了许多宅院，这处宅院的原主人是前朝皇室后裔，早在孟显占领此地时就带着家眷前往长安去了。”
　　苏策说着走到了第四口箱子前，第四口箱子与第二口箱子相同，都是陈设摆件。
　　苏策又看了剩下的几口箱子，都与前面两口箱子相仿，一直到第十口箱子才与前面的箱子有所分别。
　　第十口箱子是他在广阳时常穿的衣物，纵观这么多口箱子，只有此箱堪比及时雨。
　　他这些时日穿的都是顾晏的衣物，对于贴身衣物，自己与他人的总归不同。
　　等到苏策将这些箱子都翻完时，一直在后方指挥亲兵搬东西的谭秋告诉顾晏，之前在成衣坊定制的衣服都到了。
　　顾晏倒是没想到带回苏策旧物的日子与定制成衣的日子撞到了一起，但衣服不嫌多，于是对苏策说道：“安澜，这还有一些新衣服你来看看。”
　　苏策笑着朝他道了谢，便跟上前去查看新衣。
　　绸缎织锦、桑蚕丝绸、丝织麻棉各种材质全部囊括，连春夏秋冬四季的衣物都准备齐全，款式更是不必说，时下流行的样式和染色应有尽有。
　　顾晏拿起最上面的一件月白色衣衫，轻声道：“安澜，明天穿这件吧。”
　　苏策颔首道：“好。”随后感到一股强烈到有如实质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下意识地扭头一看，猝不及防间闯入了顾晏的眼眸。
　　像是带头冲锋陷阵的将军手中挥舞的军旗，旌旗摇曳之处，兵士诸将皆义无反顾。
　　同仇敌忾，势要夺取胜利。
　　旋即，这道炽热的眼神被本人收敛，顾晏的气息重新变得冷肃，苏策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将目光移到了叠落的衣服上。
　　这些衣物都是常服，并没有甲胄，苏策也不在意，他能否重上战场本就是个未知数，能应付日常生活已然足够。
　　不再增添桂枝汤的晚餐让苏策松了一口气，在进食饮完汤药之后，苏策按照每日的习惯在院内走走停停。
　　今晚顾晏倒是颇有兴致地和他一同散步，期间他们在走廊和池塘边闲谈喂鱼，顾晏的视线始终注视着苏策的脸庞，比平时与苏策闲聊时还要认真聆听百倍。
　　“安澜很喜欢读书？”顾晏想到今日见到的几箱书籍，虽然知道了曾有一位府邸原主人，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将这些书的主人都默认为苏策。
　　“还好。”苏策也谈不上来对读书的感受，举一反三，熟背圣贤书，他都能轻松做到，闲暇时也会随手翻阅，若说是多么喜欢，还真摸不清。
　　“我见廷渊府邸中也存有许多书籍，廷渊喜欢吗？”苏策反问道。
　　顾晏顺着苏策的回答说道：“也还好。”
　　苏策闻言挑了挑眉，轻笑道：“廷渊莫不是在敷衍我？”
　　顾晏见状急忙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喜欢谈不上，需要倒是真的。”
　　“那书画呢？廷渊府邸内的文房墨宝比之书籍不遑多让。”苏策和顾晏转过了走廊拐角，又返回了前几日他们秉烛夜谈的书房。
　　一进屋，顾晏先注意到了摆在书案上的文房墨宝，他思及方才苏策随意闲谈般的语气，回答道：“有些兴趣。安澜呢？”
　　却见苏策弯起唇角，学着顾晏的语气柔声道：“也有些兴趣。”
　　顾晏闻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在苏策的调侃下，只得走上前去铺开一张宣纸，用镇纸压好后，在磨墨的间隙说道：“安澜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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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熏香
　　——顾晏心悦于他。
　　苏策瞧顾晏要认真露一手的样子，便自顾自坐在了书案边的座椅上，向后仰靠到椅背，目不斜视地注视顾晏。
　　顾晏磨墨的手法耐心且熟稔，提笔落字的姿态如行云流水，这让苏策不禁又坐直了身体，仔细注视着顾晏书写的文字。
　　顾晏神态严肃，仿佛手中握的不是一支笔杆而是一柄长･枪，案上的纸张便是亟待他去战胜的敌人。
　　片刻后，顾晏轻轻将毛笔放置在了笔山上，直起身朝苏策递了一个眼神，苏策立时心领意会的走上前去，凑在顾晏身边品读对方的文字。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苏策低声念出了顾晏书写的文字，在领会这首诗歌含义的一瞬间便强压下一阵心悸，勉强笑道：“廷渊的书法力透纸背，笔势有力。”
　　而顾晏只是深深地凝视着他，眼眸里翻涌着苏策触之心痛的情绪。
　　这首诗歌源自《诗经》里的《汉广》，是一首男子钟情女子而不得，情丝缠绕，无意解脱，面对浩瀚的江水倾吐愁绪的情歌。
　　苏策自幼熟读诗书经史，不会不明白这首诗歌的真正含义，顾晏是在暗示他，但顾晏为何要用《汉广》对他进行暗示？恍然大悟之下，苏策终于明白这些时日的莫名从何而来。
　　顾晏为何留他在府，请命而来的太医，以及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
　　——顾晏心悦于他。
　　这个认知让苏策心乱如麻，他的时日不多，留给顾晏的时间太少，但……
　　何妨放任自己一回，身前身后，总要有留下的东西。
　　若他是朽木衰草、败河寒江，那顾晏就是郁郁青竹、争妍鲜花，像是凋零秋叶转瞬梦回青葱葳蕤。
　　于是顾晏看到苏策的嘴唇轻轻张合，说出了他意想不到的话语。
　　苏策淡淡笑道：“如你所愿。”
　　闻言，顾晏的瞳孔微微缩小，双手颤动不已，想要直接上前拥抱眼前的人，却又生生忍住了。
　　苏策不仅听懂了他的暗示，还直接回应了他的期待。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个一心求死的人突然间答应了另一个人的钟情表白，这并不意味着这个人放弃了寻死或是愿意和对方过日子了。
　　他只是想放纵自己罢了，放纵自己任由对方的感情纠缠。若他此刻告诉苏策，他是为仇恨而来，想要报复他，恐怕苏策也只是轻描淡写的笑一笑，然后对他说道。
　　——如你所愿。
　　他完全没有认真思考这份感情，他也不需要去思考，毕竟他的感情于他而言——完全不重要。
　　但既然苏策答应了，那他便不会再放手。
　　顾晏故作一副欣喜的模样，上前一步握住苏策的双手，眼眸深处明明灭灭的闪烁烛光顷刻被苏策的面庞所侵占，他说。
　　“安澜，我想看你写的字。”
　　苏策扬了下眉毛，顾晏的态度与他想象中相差不多，但这莫名软下来的语气着实让人不太习惯。
　　在顾晏退到一旁后，苏策将顾晏方才书写的纸张放到一边，用镇纸重新铺好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后顿了顿，便挥洒自如地写下了一行字。
　　——清风明月。
　　苏策的书法笔走龙蛇，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潇洒二字。
　　顾晏拿起苏策书写的纸张颇为欣赏的观摩道：“好字。清风明月，安澜这是盼望我早日和你出游踏春吗？”
　　苏策写下这四个字完全是随性而起，许是今日他和顾晏在傍晚院内一同散步过于舒适，不自觉由心及手，就这么书写而成了。
　　闻言，苏策回答道：“再好不过。”
　　顾晏珍而重之的将这张宣纸收好，末了拉着苏策的手往外走，“一起去休息吧。”
　　待二人走到沐浴的房间后，苏策发现室内的陈设装饰又多了许多，再仔细一瞧，才认出有几样是从他在广阳的府邸拿回来的。谭秋早已提前准备好热水，布置好二人所需的事物。
　　顾晏瞧见苏策四处观察的眼神，建议道：“安澜若是觉得哪处不合心意，都可以改。”
　　苏策赶忙摇了摇头，失笑道：“不必了，这样就很好。”
　　在瞥见顾晏摆弄着什么物件之后，苏策伸手放进木桶里试了试水温，随后便缓缓脱下衣衫。
　　等顾晏转过身时，苏策正准备迈入木桶，苍白瘦削的身躯并没有因为这些时日的药物而好转，在热气的蒸腾下倒是显得苏策青丝遮掩的气色好了几分。
　　顾晏微微讶异，像是没预料到苏策的速度如此之快，又像是骤不及防间看见了人间难得的景致，晃神过后顾晏听见自己喑哑的嗓音说道：“安澜，我来帮你。”
　　苏策轻轻将水撩到身上，顾晏则重复着这几日相同的工作，往常他在与苏策的闲聊中帮对方沐浴也生不出什么多余的想法，但今天不同，许是他怀揣了一天的心事，又或是苏策回应了他的试探。
　　总之，他现在正努力克制自己想要抚弄苏策的冲动，只得小心地顺了顺对方的黑发，轻柔地冲洗发丝。
　　“这是什么香？”苏策冷不丁问道。
　　“曹老先生给的一种药香，适合修生养息。”顾晏又往苏策的木桶里加了些许热水，继续说道：“曹老先生本还想建议你泡药浴，但又想等你用完第一副药之后看看效果，我便同他说等过几日。”
　　苏策点了点头，一绺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到了眼帘处，他刚想抬起手将头发别到而后，不想顾晏替他完成了这个动作。
　　不期间他与顾晏四目相对，二人定定地注视了对方一会，随后不约而同地「噗嗤」笑出了声。
　　“那之后的药浴还要拜托廷渊了。”苏策笑吟吟道。
　　“好。”
　　顾晏清洗的速度比之前几日要快上许多，在苏策动手穿衣时，他慢慢地帮苏策擦拭头发。
　　与苏策衰败的身体相反，他的发丝黑而亮，在烛光的映照下透出一股健康的光泽，触之顺滑。
　　顾晏不禁将目光放在了苏策微微露出的洁白后颈，却又很快收回目光，专心致志的擦拭对方的头发。
　　待苏策穿戴整齐后，在顾晏的叮嘱声和谭秋的陪同下返回了房间。
　　目送苏策离开后，顾晏三两下脱光衣服，准备试水温时才发现没有换上新水，又动作迅疾地备好了热水。
　　一切准备就绪后，顾晏迈进木桶直接让水面没过头顶，半晌，他才喘了一口气冲出水面，将披散在结实肌肉上的黑发撩到脑后，晦涩难明的目光瞥向方才苏策站立的位置，不知在想什么。
　　谭秋记着今日顾晏的吩咐，将苏策送回房间后，在对方好奇的目光下点燃了药香，随后便退下。
　　悠长浓郁的香烟飘逸，苏策心知这与方才沐浴的药香并无不同，慢慢拖动沐浴过后疲软的步伐一步步走进，顾晏府邸内的香炉自然也是御赐之物。
　　这是一个骏马形状的鎏金铜香炉，做工精巧考究，若是换成腾龙或是麒麟形状，便可能是皇室御用之物了。
　　等顾晏进屋时，苏策正侧躺在床榻上半睁着双眼，看到顾晏进来，提醒他记得熄灯。
　　清寂黑暗中，苏策听见顾晏轻轻撩开帘帐，半点也没触及他的衾被就将自己挪到了里侧。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苏策翻过身正对顾晏，与对方清亮的眸子对视了一瞬，闭眸道：“睡吧。”
　　随后感到顾晏将手伸进了他的衾被，握住了他的左手，犹嫌不够，又朝他的方向挪动了几分，伸手将他搂进了怀里，一声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睡吧。”
　　次日清晨，苏策睁开迷蒙的双眼透过帘帐看到一道来回走动的身影，出声道：“廷渊，你在干什么。”
　　那道身影听见他的声音后很快走上前，撩开帘帐后朝他说道：“刚刚将你的衣服拿了过来。”
　　在苏策困惑的眼神中，顾晏将那件月白色的衣衫递给了他。
　　苏策接过后才想起这正是他昨日答应顾晏穿的那件衣服，难为他记得这么清楚。
　　顾晏在服侍苏策洗漱后，便见苏策慢悠悠地换上了那件他特意拿来的月白色衣衫。
　　月白色的衣衫上绣着梅花暗纹，薄纱勾勒出苏策瘦削的线条，衬在苍白失血的面容下更显淡雅清冷。
　　顾晏拿过篦子替苏策用玉簪挽了发髻，这副样子，才真正与他思念中的苏策样貌重合。
　　还没等顾晏追忆十八岁的苏策与七年后的不同，只听到苏策问道：“这又是什么香？”
　　“就是时下流行的一种熏香。”顾晏将篦子放回了梳妆台，又将一枚玉佩挂在了苏策的腰间。
　　苏策兴味盎然道：“廷渊经常焚香熏衣？”
　　“有时候……”顾晏很快反应了过来，不解道：“安澜不喜欢熏香？”
　　苏策摇了摇头，轻飘飘道：“谈不上，只是很多时候有必要罢了。”
　　想不到他和顾晏的爱好竟如此不同，他无所谓的一些东西，顾晏不仅喜欢还很擅长，七年的时间确实有点长了，十六岁的顾晏可是除了骑马射箭外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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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画像
　　若是他的身体能够允许，他倾尽全力也要让这幅画中景象得偿所愿。
　　苏策喝过汤药之后，便拿起之前未写完的兵书，执笔在上勾勾画画。
　　清晨的阳光沾着露水的气息倾洒在窗边，苏策却倚在阳光照不到的桌椅旁，案上点着昨夜未烧完的红烛，在一派清幽静寂中读书写字。
　　好似隐居山林的烟客，抛却红尘烦扰。
　　等到午时谭秋提醒他用饭，苏策翻了翻手中的兵书，发现比之原先注释的纸张又厚了许多，将方才读到的那一页做好标记，苏策又简单整理了下书案，这才迈出门去。
　　午饭过后，苏策喝完药略有些精神不济，在顾晏担忧的目光中笑着告诉他睡一觉就好。话音刚落，人便合衣上榻昏睡不知了。
　　许是这些日子过的规律而又放松，苏策再醒来时正好卡在了晚饭进食的时间。在平淡又毫无新意的一天结束之前，顾晏喊住了他。
　　“安澜，随我来。”顾晏的眼眸在傍晚星空的点缀下明光铮亮，像是怀揣绝世珍宝捧给人瞅一眼的小孩。
　　事实也确是如此，顾晏拉着苏策又走到了前几日他们夜晚畅聊的房间，还是熟悉的文房四宝，顾晏像是知晓苏策此刻的好奇心，大方地将一幅画展现在了他眼前。
　　“这是……”苏策微微惊诧，伸手捻起画纸，神情专注地欣赏这幅画。
　　画中描绘了一位身披红色战袍的将军，手握长･枪，驾驭骏马，飞驰在草野之间。
　　整张画线条干净利落，颜色使用成熟锐利，凸显画中人的意气风发。画纸边角没有题字落款和印章，像是主人的随性而为。
　　顾晏一整日不见踪影，想不到是窝在书房里作画。
　　苏策悄悄抬眼瞥向顾晏，收到意料之中的得意眼神，复又将目光转回画像，怅然地想自己若是没有放弃丹青，此时也该有如此技艺罢。
　　至今为止，名门望族子弟擅长的风雅爱好——琴棋书画，除了围棋，顾晏都一一向他展示过。
　　七年的差距不想竟如此之大，苏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顾晏难道要在这上面与他做文人雅客畅谈风花雪月不成。
　　殷州苏氏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给您丢脸了。
　　见苏策沉思凝视画像，顾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如何？”
　　苏策肯定道：“甚好。”
　　顾晏却似并不满意，拿起旁边叠落的几张废稿一一展开给苏策看，解释道：“安澜，前两天我就想给你画一幅画，灵感虽多，却始终不知如何下笔。这几张我都不太满意。”
　　苏策看过去，这几张画中人服饰具为宽袍广袖，神态动作却各不相同，有静立于垂柳湖畔的，有手执桂花枝的，还有饮酒对月的，却全都只勾勒了线条，没有画完。
　　“不是那种感觉，就又换了换。”顾晏说着又将另外几张纸展开。
　　这几张倒是与方才顾晏的成品画有几分相似之处，具是少年将军，有张弓逐日的，有挥舞宝剑的，还有一张……
　　苏策拿过其中一张，仔细看了看，这幅画完成度非常高，已然上色，与之前只有一人的画像不同，这幅画描绘了一位将军率领军队饮马长江的豪景。
　　“为何舍弃这一张？”苏策不解问道。
　　顾晏沉默地伸手接过这幅画，目光黯然道：“这幅画本是我提笔的初衷，画成之时却觉得今夕不同往昔，便决定眼不见心不烦，搁置在了一边。”
　　他本意是想描绘苏策南下灭郑的英勇身姿，在反复画了几张少年将军的人像后才找到了一点感觉，于是提笔挥就一气呵成。
　　开始还颇觉满意，许是受到心境影响，现在他与苏策同处一间屋檐下，日日陪伴如今身患重病的苏策，却追忆描绘对方过去的神勇，这让顾晏感受到莫名的虚幻。
　　仿佛灵魂焦灼不得解脱，心肺间撕扯出一种难言的疼痛。
　　于是便弃置在了一边，又去画苏策现在的模样，这倒是比方才容易许多，但顾晏越下笔心里越不是滋味，索性拿起之前画的几张少年将军，挑了一张较为满意的作画完整。
　　所以苏策理解他先后作画的顺序是错误的，但这并不重要。
　　苏策凑到他身边，正色道：“我倒觉得很好，很有气势。”
　　顾晏垂眸不语，苏策继续道：“留着吧。”顾晏点了点头，却见苏策提笔蘸了蘸墨水，挽起袖子，悬腕在画纸上，神色间犹疑不定。
　　很快，苏策在长江边的主帅身旁落笔增添了一抹人影，铁甲披风具与画中将军一致，二人挨的极近，苏策为了掩饰自己生疏的画技，只简单勾勒了线条。
　　身旁的顾晏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调好颜色后帮他进行了上色。
　　苏策将毛笔放置在笔山上，温声道：“这样廷渊就不必见之心烦了。廷渊画我，我描廷渊，将这条长江想成乌狄境内的卫河，如此可好？”
　　顾晏涩然道：“好。”
　　苏安澜确实一个狠心人，自以为是的给他许下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愿望——与他并肩而战，让他余生都要凝望这副画像怀念。
　　苏策所想与顾晏截然相反，他提笔作画看似一时兴起，实则是这几日研读兵书的昼想夜梦。
　　若是他的身体能够允许，他倾尽全力也要让这幅画中景象得偿所愿。
　　三月二十，谷雨。
　　顾晏继续五日一朝，间或去大将军幕府忙碌的日子，苏策依旧维持着规律的作息，每日按时按点吃饭喝药、读书散步。
　　转眼间第一副需要二十七天服用的药方已然结束，这一日辰时左右，曹世仁便提着药箱前来问诊。
　　“如何？可有好转？”顾晏急切问道。
　　曹世仁反复搭在苏策的手腕上诊脉，沉思片刻后，又问了苏策几个与之相关的问题，末了抚了抚胡须，对顾晏说道：“将军不必心急，此病的根源在于静养。我观苏将军用药过后咳血状况已甚少发生，巩固之后可辅之以药浴，切忌劳心劳力、大喜大悲。”
　　苏策颔首道：“多谢先生。”
　　顾晏追问道：“那需要多久？”
　　曹世仁像是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一边书写药方，一边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半年以上。”
　　以曹世仁的医术水平，多会给出一个较为贴近的日子，半年以上，那就是三五年也说不定。
　　顾晏倒是没有像曹世仁想的那样继续追问，他送离曹世仁后，又返回屋内坐在了苏策身边，用一副商量的口吻问道：“安澜，这几日天气转暖，等明天我们出去转转吧。”
　　“好。”得到苏策肯定的答复后，顾晏一把搂住了对方，埋头窝在了苏策颈肩，就这么一动也不动地静静抱着。
　　一股清淡的熏香从顾晏的衣襟上传来，苏策轻轻怀抱住他，将下颌搁在顾晏的头顶上，默然无语。
　　于是，前一日被圣上和大将军特意叮嘱今日要早些前来问诊的薛院使跟随谭秋进门时，就见到了一副秘而不宣的晨间相拥依偎图。
　　相比于薛院使呆愣在原地，谭秋却并不是很惊讶，军队里男人和男人凑合在一起的也不是没有，更何况有前朝男皇后先例在前，本朝对此也颇为宽容。
　　这幅画面更像是印证了谭秋的所思所想，主人与苏将军果然情深义重。
　　“咳！”薛院使阅历犹在，也算是见多识广，只想让两个年轻人注意点风气。
　　早在谭秋带领薛院使进门时，二人就已察觉，只不过顾晏偏要等薛院使出声提醒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给薛院使让位时还被这位老人家瞪了好几眼，使得顾晏有些莫名其妙。
　　薛院使一番望闻问切下来，说的话比曹世仁要文绉绉许多，意思却是一致，同样留下了第二副药方和药浴配方。
　　送走薛院使后，顾晏还没来得及比对两位大夫的所留药方，就见曹世仁又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老先生一把年纪，腿脚却很是利索。
　　顾晏见曹世仁抖了抖衣摆迈过门槛，问道：“曹先生，怎么又回来了？”
　　曹世仁一时没有理会他，执笔蘸了蘸墨水，随手拿过其中一张药方，提笔就在旁边补了一味药。
　　“年纪大了，幸好又记起来了。”言罢，将药方递给了顾晏。
　　顾晏接过后，立即蹙眉道：“这……”
　　“怎么？”
　　“曹先生，您拿错药方了。”顾晏失笑道。
　　曹世仁仔细一看这才发现，他情急之下写在了薛院使留下的药方上，一字一句认真将薛院使的药方看完后，询问顾晏道：“这是薛院使留下的？”
　　顾晏刚点了点头，就听见院内一声高喊。
　　“师弟，别来无恙。”
　　顾晏与苏策对视一眼，皆从双方眼睛里探寻到了好奇。
　　曹世仁闻声放下药方走到屋外，只见谭秋身后跟着去而复返的薛院使。
　　两位已过半百的老人，一位年过花甲，一位耄耋之年，却都精神矍铄。
　　“师兄，近来可好？”曹世仁走近观察这位几十年没见面的老朋友，彼时黑发换白头，竟又阴差阳错的相见了。
　　“好着呢。”薛院使一改平日的端正严谨，笑容开怀道：“走！别打扰大将军和苏将军，咱们边走边聊。”
　　眼见故友重逢的二人有说有笑的离开府邸，顾晏与苏策对视了一眼，许是被老人之间的友谊感染，都轻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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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寺庙
　　说不定，这回能碰到一个直接预言他死期的僧人。
　　暮春三月，长安城草木一派繁茂之势。
　　辰时，一辆马车从顾府内驶出。
　　这个时辰，坊间的店铺大多都已开张，伴随着清晨淡薄的雾气，隐隐传来人们忙碌的声响。
　　苏策好奇地掀开马车的幕帘，张望着长安城内的大小店铺和作坊。七年不见，不知如今的长安城是什么模样。
　　“感觉变了，也好像没变。”苏策嘀咕道。
　　“那个古董店是新开的。”顾晏伸手指了指已被马车甩在身后的店铺。
　　苏策目光犹疑地瞥向顾晏，思索道：“这招牌名字看着眼熟，廷渊，你没记错？”
　　谁知顾晏玩笑得逞哈哈大笑，末了说了一句：“安澜，你记性未免太好了。这家古董店说是新开的也没有错，只是从城南搬到了城西。”
　　幼稚，苏策在心底骂道。
　　“看似换新，实则未变。”苏策放下了幕帘，轻叹道。
　　顾晏见苏策不再言语，唯恐他又想起什么忧愁思绪，为顾晏心中认定的寻死理由又添一笔，再思及两位大夫的叮嘱，于是开口道：“说来曹先生和薛院使也是故交。”
　　见苏策转头，顾晏继续说道：“曹先生与薛院使师出同门，均拜在药王谷前任谷主名下，以师兄弟相称。药王谷近百年来人脉凋零，故弟子多是避世不出，而曹先生与薛院使却不同，二人出师之日便离开药王谷，下山后却分道扬镳。曹先生游医于世，薛院使则收徒传道。”
　　苏策听罢感叹道：“悬壶救世，传道授业，看来曹先生和薛院使都有各自的坚持和执念。”
　　顾晏赞同地点点头，轻笑道：“不想二人几十年后再相见，竟是因诊治了同一个病人。”
　　他口中的病人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吓的顾晏赶紧挺身坐直，轻轻拍抚苏策的脊背，担忧道：“安澜，好点了吗？”
　　瞧顾晏因他一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苏策也不好再起什么逗弄的心思，笑吟吟道：“逗你呢。”
　　顾晏悄悄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病发，一切都好说。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长安城内的坊间景象，一个时辰后，马车驶到了他们今天的目的的——灵山。
　　刚至灵山脚下，巳时仍可见缥缈山雾萦绕其中，安然静谧。
　　顾晏挥退了想要跟随的亲兵，与苏策二人上了灵山。
　　灵山位于长安城西南角，景致与其他围绕长安城的山峰并无不同，之所以选择此山，是因为灵山的北峰坐落灵安寺，而东峰则有一处白云观。同时囊括佛、道两家，灵山不可谓不奇妙。
　　正巧前些时日二人曾谈起寺庙道观，今日踏春，连寺庙道观也一同游览了。
　　鉴于苏策身体欠佳，二人便一步一步慢慢从石阶往上走，动作间轻松闲散。
　　暮春的阳光不燥热，微风和煦，苏策听着耳边传来的叽喳鸟叫，身体虽有些疲累，心却好像被这些鸟儿牵着回归了自然，轻松自在。
　　山上最早一批前来祭拜的善男信女此时正在下山，稀稀疏疏只有几个人。
　　不想正是这几个人里，就遇见了顾晏的熟人。
　　只见一位身着苍青色常服，头束玉冠的男子手挽着一位身着藕荷色襦裙的佳人，苏策抬目望去——男子目光温柔，女子嫣然浅笑。
　　当真是郎才女貌。
　　殊不知，被苏策打量的男子此时也正在观察他。
　　这俊美公子一身水蓝色外袍内衬荼白里衣，玉簪挽发，眉目含笑，与站在他身侧一袭黑衣的顾晏相比不知明艳了几许，果真是世家大族气质出尘。
　　好一对璧人，他眼光果然毒辣。
　　“将军，今日怎么得空来灵安寺？”何亮行礼后问道。
　　“出来转转，你这是陪令夫人一起？”顾晏随意道。
　　何亮无奈道：“老爷子信佛，这不来求子求福了吗。”随后拉着何夫人的手介绍给二人，“这是内人。”
　　顾晏礼尚往来道：“这位是苏策将军。”
　　四人相互行礼过后，何亮夫妇也不急于下山，又陪同二人返回了灵安寺。
　　“先皇在时本要修缮灵安寺，等到圣上登基，这笔钱又划拨给了礼部。”何亮挽着何夫人，回忆道：“灵安寺倒还是与少时记忆里一模一样。”
　　何夫人：“连人都一样吗？”
　　顾晏：“礼部？”
　　唯有苏策倾耳聆听，没有出声询问，好笑地看着何亮无奈地对何夫人笑了笑，刚扭过头就见顾晏神情调侃地望着他。
　　何亮斟酌再三，决定先回答自己夫人的问题：“自然一致，灵安寺的方丈主持还是弘静大师。”
　　又转头对顾晏说道：“这就不清楚了，圣上登基后将先皇筹备的工程全都叫停。前几日下朝碰到陈丞相，我见他行色匆匆，听说可能是要重开科举。”
　　“原来如此。”顾晏点头道。
　　四人又随意聊了几个话题，不知不觉间灵安寺已至身前。
　　“我们就不进去了，一会白云观见。”何亮携何夫人离开后，顾晏便与苏策二人进入了灵安寺。
　　今日香客不多，寺内四处弥漫着燃香的气息，飘荡过栽种的松柏古树，穿梭在环绕佛塔下的走廊里。
　　苏策刚刚坐着休息了片刻，复又站起身去找停留在檀香铺子前的顾晏。
　　等苏策走过去时，便看见顾晏手拿一捆檀香正向他走来，苏策深觉自己感同身受方才何亮的心情，无语道：“想不到秦朝大将军顾廷渊，竟还信神鬼之说？”
　　顾晏摇了摇头，沐浴苏策古怪的目光，手执檀香在油灯中点燃，随后用方才卖香人教予他的手法执香朝庙内释迦牟尼佛拜了三拜。
　　而后恭敬地将檀香插在香炉上，苏策自始至终都静静注视着顾晏。这一套标准的礼佛，就差跪拜请愿了。
　　他有些想不明白，究竟有什么愿望是顾晏渴望实现，却需要燃香拜佛才能获得慰藉，或者说增添一份信心。
　　难不成……他想要个孩子？！
　　苏策着实为自己的奇思妙想震到了，随后目光阴恻恻地瞥向顾晏。
　　顾晏刚转身时不禁被苏策阴鸷的目光摄在了原地，再一眨眼，苏策的眸色又重回古井无波。
　　“好了？”苏策见他出来，等他走近时才转身继续散步。
　　“好了。”顾晏几步跟上前来，挨在他身侧，侧目观察他的神色，见苏策神情放松，沉思片刻后，决定认真回答他方才的问题。
　　“安澜，我从不信鬼神之说，只是有时不得不信罢了。”顾晏缓缓说道。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毫无逻辑，苏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只听顾晏继续说道：“自我学习之始，我只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但是你——”
　　“但是你的命不由我做主，不管灵验与否，我总要拜一拜。”让自己安个心，一份檀香钱的心。
　　苏策闻言却有些不耐：“你随意吧。”
　　他无所谓的态度让顾晏的心凉了半截，自进入寺庙开始，苏策的目光就从不在佛像、香炉、菩提树、佛塔这些标志物上停留，深受先皇和当今圣上赏识的佛教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还不如佛塔边的青苔野草吸引人。
　　顾晏细细思索今日苏策的异常，又想起那一日二人聊起寺庙道观时苏策的态度，愈想愈奇怪。
　　这时，在他身边漫无目的散步的苏策停下了脚步，越过顾晏径直向一处转经筒走去。
　　然后顾晏就看见苏策面无表情地玩起了转经筒。
　　这让他觉得也许是个可以搭话的机会，凑近后轻声道：“安澜，寺庙没什么意思，再待一会就去白云观吧。”
　　苏策敷衍地点了点头，顾晏装作看不见苏策的脸色，继续道：“昔闻前朝曾有一位皇子潜心入道，后来……”
　　“后来却利用修习的天文历法哄骗君王，谋权篡位。”苏策接过话头，冷笑一声。
　　他这副样子，让顾晏觉得比之那一瞬的阴鸷目光还要令他脊背生寒。
　　苏策收敛了方才的脾气，克制道：“廷渊，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
　　他一路在寺庙内转悠，所思所想均是死亡，寺庙的气氛适合沉思，尽管他并不喜欢这里。
　　“祖父信佛，幼时得空他时常带我去长安城内的各处寺庙游玩。”苏策漫不经心地玩着转经筒，垂眸道：“许是我不虔诚，时常在寺庙内磕磕碰碰，青一块紫一块。有一天，我碰到了一位僧人，他自称是来化缘，临走时告诉了我一个日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正是祖父的死期。”
　　苏策双眸如深潭寒水，神情讥讽，与他平时大相径庭。
　　“这和尚言称我与佛有缘，不过是客气话罢了，有缘偏偏要等到祖父身亡、苏氏没落吗。”
　　苏策本身对宗教信仰不甚在意，见了便拜一拜，可谁知他遇到的「高僧大师」远不止这一位。
　　他们预言他的余生，自身却在战乱经年里圈地或是大开杀戒。他透过粉饰的表象看清了他们的内在。
　　就像那位前朝皇子，自以为修习高深，便以此戏耍世人。
　　谈不上什么厌恨，他只是不喜欢罢了，若是顾晏执意让他拜一拜也无不可。
　　说不定，这回能碰到一个直接预言他死期的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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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真心
　　“奈何施主一叶障目，不见真心。”
　　顾晏凝视着苏策嘲讽的神情，猜想应是方才那一句「你的命不由我做主」刺激到了他，他竟不知苏策对佛家有如此根深蒂固的意见。
　　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死亡总归是横搁尘世难以触碰的禁忌，于是顾晏只能静默地站立苏策身侧，听他未尽的话语。
　　“他自以为看透了天命，故弄玄虚的告诉我一个日子，又说天机不可泄露，这就是他们口中的「缘」吗？”
　　苏策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将转经筒控制在原位，转身向前方的菩提树走去。
　　“战乱经年，也不见他们有所作为，偏偏喜欢口若悬河。许是见他人因他们一句话而紧抓一辈子才能活着。”
　　顾晏紧跟上前，从苏策口中说出的话语可谓诛心，但顾晏本身并不信佛，是以感受并不深刻。苏策的话语愈来愈压抑，使顾晏更加担心他的身体。
　　“我的命怎能任由他人做主。”苏策的声音空灵轻渺，顾晏闻声望去，只见一抹水蓝色的背影静立在菩提树下，仰望着这颗百年老树。
　　与纵横生长的繁茂枝叶相反，苏策的身上却毫无生气，顾晏深觉自己若是再有所犹豫，必将抱憾终生，他心中一紧，劝慰道：“安澜，既然你不喜欢这里，我们走吧。”
　　灵安寺内的这颗菩提树历经百年，树干粗壮，枝叶茂盛，春日绿意盎然，夏日庇荫乘凉，俨然是镇守佛塔的古老神祇。苏策本在思考死亡，见到这颗参天老树却又心生遗憾。
　　他本想拖着这副身体熬到药效再也不能对他起作用的那一天，想来也不会太久。他所执念的事情仍有后继者来完成，身旁的顾晏就很好。
　　他已无所求。
　　菩提树下，他意外想起了在殷州的日子，殷州苏氏的底蕴比这棵老树不遑多让，想到百年望族终结在自己手中，苏策扯开唇角溢出一声苦笑。
　　遗憾的是不能见到这颗菩提树所能目睹的风景了。
　　秦朝刚刚起步，他却难以追赶王朝的步伐。
　　见苏策不理会自己，顾晏内心的恐惧渐渐放大，谁知道一心想要寻死的人会对着一棵树思考些什么，多半还是和死亡相关，这让顾晏产生一种错觉。
　　——苏策一定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世间。
　　他不再犹豫，走上前从背后环抱住苏策，微微放低自己的身段，将下颌轻放在苏策的肩颈，沉声道：“安澜，你的命不由他人做主，但也不由你做主。别想了，别思考任何与死亡相关的事了。”
　　“你说死亡不必急于求成，那就慢慢来，你停下来，停下来好好看看长安城，你不好奇大秦的未来吗？”
　　身边偶有一些香客走过，见二人沉默相拥，识趣的绕开二人不去打扰。
　　“大秦不缺有识之士，还有你们。”继续我未竟的事业，替我看未见的风景，苏策不为所动。
　　他们之间的话题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这就像是一个坎，谁都不肯退让。
　　“安澜，那你好好看看我，可以吗？”良久，顾晏涩然道：“大秦可以没有你，但我需要你。”
　　顾晏怀中的身躯倏然绷紧，颤抖了一瞬，只听耳畔传来一声叹息：“养着我费钱费力，也不能留下子嗣，你图什么呢？”
　　话音刚落，苏策就被顾晏强行转过身，只见眼前的男人下颌紧绷，眸光阴翳，显然是发怒的前兆。
　　“顾某是个俗人，见将军容颜俊美便心生绮念，只想和将军共度春宵，谁知将军身体实在糟糕，这才迫不得已劝说将军爱惜身体。”顾晏神态随意，仿佛这几句违和的话语就是他心中所想。
　　苏策轻轻挑眉，无语道：“廷渊，不中听的就不要说了。”
　　顾晏一扫方才的做作姿态，既欣慰苏策没有听信他的鬼话，又生气苏策无所谓的态度，“苏安澜，就算你是我要不起的人，你也休想去找阎王爷报道。在燕国辅佐幼帝你都能咬牙活下去，怎么反而在大秦却成了一个懦夫？”
　　苏策不欲与他多费口舌，伸手拂开顾晏的手臂后，也没有了继续闲逛的兴致，直奔寺庙门口走去。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施主，请留步。”
　　苏策脚步一顿，心下奇怪，转过身后，只见一位看似不惑之年的僧人正面带微笑注视着他。
　　苏策：“不知大师有何指教？”
　　僧人：“阿弥陀佛，施主虽面有病色，但近日却有喜事临门。”
　　“哦？”以往遇见的僧人要么拉着他絮絮叨叨讲佛法，要么告诉他不知所云的死亡日期，他都听腻了，还是头一次有僧人说他有喜事发生。
　　“奈何施主一叶障目，不见真心。”僧人转动佛珠，语调轻缓道。
　　“大师如何称呼？”苏策闻言心中一凛，行礼问道。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弘静。”
　　此言一出，苏策与顾晏神情具是惊讶，弘静大师担任灵安寺方丈主持已有四十余年，想不到面貌竟如此年轻，完全不像是耄耋之年的老人。
　　“原来是弘静大师，失敬。”二人一同向弘静作揖道。
　　弘静躬身回礼后，微笑道：“施主支撑病体前来灵安寺，想来与我佛有缘，我观施主静立树下似是心有郁结，故出言挽留。山路长远，施主好自珍重。”
　　苏策：“多谢大师指点。”
　　二人并未与弘静多聊，一盏茶的功夫后便离开了灵安寺。
　　苏策反复默念弘静大师方才的话语，思索间已落后顾晏几步之远，在抬头时却见前方已不见顾晏的身影。
　　讶然间，一道熟悉的嗓音从下方传来：“累了吧，上来，我背你。”
　　言罢，蹲下身的顾晏见苏策仍怔愣在原地，干脆直接抄手将人背在身。
　　苏策视线一晃，人已经伏在了顾晏背后，无奈只好伸手圈住顾晏的脖颈，轻嗅从顾晏衣襟传来的熏香，问道：“去白云观？”
　　顾晏「嗯」了一声，随即不再多言，他肩背有力，背着苏策一路走的稳稳当当。
　　山路的行人不多，苏策侧头默数着右手旁的苍松翠柏，以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弘静大师言他一叶障目，不见真心。只是不知这真心究竟是指他的，还是顾晏的。
　　若是指他的，他又有何真心不曾察觉，苏策百思不得其解；
　　若是指顾晏的，思及菩提树下的争吵，他又当如何。
　　宁谧间，二人已穿梭山林行至白云观。
　　顾晏放下苏策，随即二人一同进入了白云观。与在灵安寺相同，进入观内，顾晏又直奔檀香铺子而去。
　　等顾晏回来时，发现苏策仍站在原地等他，拆开檀香封口，从中取出了三支檀香递给苏策，犹豫道：“来都来了，拜一拜吧。”
　　苏策不置可否，执香在三清殿前姿势标准地拜了三拜，末了将燃香插到了香炉之中，顾晏随之亦然。
　　二人之间古怪的僵硬气氛，随着檀香飘烟飞散，顷刻间无影无踪。
　　“去药王殿吧。”正当顾晏准备向身旁的善信搭话时，苏策突然出声道：“我认识。”
　　“安澜不是说幼时去过吗，过去这么多年，竟还记得？”顾晏跟上苏策的步伐，好奇道。
　　“但凡除病解危的神佛，都去过不止一次。”那些年的悲切心境，令苏策不忍追忆，反问道：“廷渊不曾拜过？”
　　顾晏摇了摇头，在苏策病重之前，目睹亲人接二连三的离世后，他就已不信神佛。
　　然而面对苏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哪怕只是一点希望，他也会抓住不放手。
　　“就是这。”
　　白云观内的药王殿内外柱子上均有前朝诗人所书的对联，殿内供奉三位圣人，顾晏一一在三圣雕像前庄重叩拜，苏策则在他身后静立不语，眸光晦涩。
　　待顾晏将檀香插入香炉中时，苏策一反常态地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立，也取出三支檀香认真叩拜，顾晏侧头目视苏策，心下讶异。二人均似虔诚善信，所思所想却完全不同。
　　顾晏许的自然是苏策早日康复的愿望，苏策却盼望着顾晏百岁无忧，年轻时征战四方，年老时也得皇帝信任而善终。
　　离开药王殿后，二人在白云观转了一圈，绕到观内最南端的八角亭时，又遇见了何亮夫妇。
　　“廷渊，我们等了好久，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何亮拉着何夫人站起身，与顾苏二人向白云观门口走去。
　　“走，吃饭去，我请客。”顾晏干脆利落道。
　　何亮眉飞色舞道：“好兄弟，没白等你。”
　　四人有说有笑结伴下山，行至山脚下没走多远，便去了一家何亮诚心推荐的餐馆。
　　“老板娘，来一份温拌鲤鱼、芹菜炒鸡蛋，一锅小米粥，一盘荠菜馅饺子，四碗米饭。”何亮进门就将刚才四人商量好的菜单报给老板娘。
　　“好嘞。”老板娘年过而立，风韵犹存。
　　何亮瞧餐馆比之前大了许多，发现是老板娘又新盖了一个院子，搭话道：“大姐，您这又大了不少，这新院子盖的挺好，敞亮。”
　　“何大哥，今天又来了……”老板娘显然与何亮熟识，“是啊，孩子们也长大了，新盖一个正合适。”
　　何亮又和老板娘闲聊了几句，才坐回到顾晏他们所在的餐桌上，许是还沉浸在方才的聊天气氛中，这会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道：“苏将军，在廷渊府里没受委屈吧？”
　　苏策好笑地摇了摇头，何亮装作看不见顾晏警告的眼神，调笑道：“你可不知道，顾大将军刚来长安的时候，那可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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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决心
　　若说顾晏是想和他长长久久的过日子，他却是得过且过，没有顾晏那么深沉的决心。
　　闻言，不止苏策，连何夫人都忍不住好奇地探寻，催促道：“展开说说。”
　　何亮条件反射的想端起羽觞，不想右手捞了一个空，这才反应过来今日为了照顾苏策，他们四人商量好不点酒饮，只得喝了一口清水，装模做样地清清嗓子道：“廷渊十四岁跟随当今圣上，当时圣上兵败正遭受岷州太守的追杀，廷渊搭救圣上之后，先是返回了龙兴之地夏凉。”
　　“一年后，先皇重整旗鼓，占据岷州、巴州等地，统一西北，与孟显分庭抗礼。”何亮又续了一杯清水，继续说道：“听说这段时间廷渊还挺规矩的，奈何始平三年，先皇攻占长安之后——”
　　“之后如何？”苏策追问道。
　　何亮瞥见顾晏愈来愈沉郁的神色，调侃道：“先皇攻占长安后，当今圣上便被封为太子，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奈何有人动了歪心思。”
　　“圣上生母早逝，被先皇追谥「高懿皇后」，膝下除圣上外，只有思乐公主一个女儿。”提起这位公主殿下，何亮不怀好意地朝苏策笑道：“说来廷渊之前还拒绝了陛下的指婚，差一点就能成为公主驸马了。”
　　苏策瞥向顾晏，不期间与他目光相撞，看到顾晏坦荡的神色后，苏策掩饰性地笑了笑。
　　“不提这个……”何亮摆了摆手，“先皇一直未立继后，他的宠妃袁氏就吹起了枕边风，大致就什么挑拨离间的离心之语。
　　那段时间，先皇颇有些阴晴不定，宫内宫外具是风声鹤唳。
　　廷渊那天离开东宫，正巧碰见袁氏的儿子三皇子欺负思乐公主，公主殿下才十三岁，被欺负得痛哭流涕，三皇子犹嫌不够，还拐弯抹角地骂了当今圣上。”
　　此时，顾晏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饮下清水，何亮见顾晏始终未出声解释，继续说道：“廷渊当即走上前去维护思乐公主，听说一开始还客客气气地与三皇子讲话，谁知三皇子见廷渊当时位卑权低，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于是廷渊抽出腰下佩剑，一剑削断了三皇子腰挂的玉佩，嘲讽他德行有亏，不配此玉。”
　　苏策转头看向顾晏，见他手捧水杯从容淡定，只听何亮接着道：“三皇子恼羞成怒，指挥侍卫要给廷渊一个教训，谁知竟全被廷渊打倒在地，还撂下狠话，说自己在长安城横着走，有事没事别招惹他。”
　　“这是什么？这就是长安城一霸，无人敢惹的纨绔！”言罢，何亮朝顾晏挤眉弄眼道：“是吧，廷渊？”
　　“呵……”听到这一声短促的哼笑，何亮赶忙站起身，佯装急切道：“你们先聊，我去看看菜好了没有。”
　　何夫人见状捂嘴偷笑，赔礼道：“将军切莫介意，他就是这个性格。”
　　顾晏哪里是真的生气，“夫人说笑了。”
　　何亮不在，饭桌上也没有了活跃气氛的人，三人之间偶有闲聊，却是断断续续。过了一会，何亮身后跟着一个厨子走了过来。
　　“对，这个放这，诶好，醋在哪？”等何亮招呼完后，众人便拿起筷箸品尝菜肴。
　　“这么看来，思乐公主该不会是因为你帮助过她，对你一见钟情了吧？”何亮边吃荠菜馅饺子边问道。
　　顾晏可能是顾忌苏策在身旁，认真回答道：“不清楚，陛下只说思乐公主到了婚嫁的年龄，其他并未提及。”
　　何亮：“可思乐公主至今未婚，难道你就不好奇？”
　　顾晏的目光似锋刃利剑，何亮识相的闭口不言。
　　苏策此时的思绪又不知不觉间拉回了灵安寺与弘静大师的一番对话，思及何亮可能十分了解弘静大师，出口询问道：“今日在灵安寺，弘静大师言我近日有喜事临门，何将军，弘静大师经常如此吗？”
　　何亮闻言放下筷箸，哈哈大笑道：“大师也这么跟你说了？”
　　这笑声大到连邻桌都忍不住侧目，何亮赶忙收敛，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说道：“这是他老人家的一个习惯，每天闲来无事遇见几个合他眼缘的施主，也不讲佛法，也不算天命，就只谈喜事。”
　　何夫人：“这是为何？”
　　“佛家讲究「因果」，弘静大师之所以时常如此，是因为几十年前，大师曾有一位还俗的弟子。
　　这位弟子因爱慕一位青楼女子而选择还俗，大师很是不舍，这是他最满意的弟子，本有意培养他继承衣钵，奈何世事难料。”
　　何亮顿了顿，夹了一块鱼肉，吐掉了口中的鱼刺，继续说道：“这位弟子为青楼女子赎身后，很快与她结拜为夫妻，从此居无定所，游历江湖。
　　多年过去，弘静大师虽未再找到中意的继承人，但也渐渐不再挂念这位弟子，直到有一天。”
　　说到此处，何亮叹了一口气，像是故意卖关子，又吃了几口鱼肉，在何夫人的催促声中说道：“世事难料就出现在了这里，那位青楼女子实为武林中人，因家族灭门而沦落风尘，与那弟子结为夫妻之后，很是过了一段神仙眷侣的日子，本已经放下仇恨，谁知竟碰到了灭门仇人。”
　　“夫妻二人合力击杀灭门仇人之后，却发现那弟子不慎中了仇人的毒针。而恰在此时，青楼女子被检查出怀有身孕。
　　那弟子无奈，辗转几处诊疗无果后，最终决定回到灵安寺。
　　弘静大师见多年不见的爱徒归来，心下欢喜，诊治之后却也是愁眉不展，这毒本就无药可解，他又怕这番言语伤及青楼女子，致使一尸两命。”
　　“最终那弟子决定铤而走险，尝试古方之中的祛毒之法……”
　　何亮眸中流露出不忍的神色，“这法子凶险异常，使用时分筋错骨般的痛苦遍布全身，弘静大师不知如何宽慰曾经的爱徒，那弟子却偏要听弘静大师讲经说法，末了强颜欢笑让师父讲些喜事给他听。
　　可惜，那弟子最终没能挺过去，青楼女子知晓后生无可恋，想要殉情，被弘静大师拦下，劝她多想想未出生的孩子。”
　　“经过此事，弘静大师便常将「喜事」二字挂在嘴边，尤其喜欢——”
　　何亮上下打量了苏策两眼，“苏将军这样身患重病之人。”
　　何亮向后仰靠到椅背上，思索道：“弘静大师偏爱重病之人，和他们聊喜事，也许是为了弥补过往心中的执念，盼望他们能活下去，不要像他的爱徒那样痛苦离世。”
　　话音落下，饭桌之上静悄悄的，苏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情，顾晏的眉头却是越听越紧蹙，半晌，苏策温声道：“想不到竟有这样一段过往在其中。”
　　眼见饭菜扫荡的几乎不剩，四人边喝粥边聊了几句其他趣事，时辰不早，顾晏结账后，何亮夫妇便与二人作揖告别。
　　归途中，二人坐在马车中一路无言。
　　行至顾府门前，管家谭秋早已备好热水及药浴，苏策迈进热气蒸腾的房间时，这才想起今日该是药浴的日子。
　　顾晏摆手让谭秋离开后，沉默地动手准备苏策药浴需要用到的东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憋着一股闷气无处发泄。
　　他不开口，苏策也不做声，将衣裳搭在架子上后，便坐在了药浴木桶之中，闭上双眼稍作休息。
　　察觉他闭眼后，顾晏一步步走到木桶前，热气的白烟遮掩了他眼中明灭闪烁的光芒，若是苏策睁开双眼，便会发现顾晏是在紧张。
　　今日听何亮讲述弘静大师弟子的故事，听到祛毒之法，分筋错骨般的痛苦那一段，顾晏尽力克制自己的思绪不去联想到苏策。
　　现在见到苏策浸泡在药浴中，顾晏不免多想，忍不住出声问道：“安澜，疼吗？”
　　苏策掀起眼皮，慢吞吞道：“还好。”
　　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不能满足顾晏，正当他想继续追问时，却触及到了苏策淡如秋水的目光，仿佛在嘲笑他无端的紧张，告诉他自己早已习惯。
　　“你每一次喝药，都会这么疼吗？”顾晏不死心地追问道。
　　苏策漫不经心地卷着发丝，像是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说来奇怪，自他身受重伤被毒酒冲毁身体开始，每一个接触他的人都告诉他要保重身体，劝告他要忍耐治病过程中的疼痛，他也没觉得有何不对，毕竟宏图大业在前，他腾不出什么精力放在自己的身体上。
　　顾晏是第一个察觉此事并出口询问他的人。
　　正因如此，苏策才更不想回答他。自从与顾晏重逢，他便一直在顾晏面前暴露自身的病痛和脆弱，如今只是药物的副作用而已，竟值得顾晏如此大惊小怪。
　　于是他直视顾晏道：“曹先生和薛院使的药方副作用很小。”
　　见苏策口吻平淡，仿佛在谈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顾晏倾身伏在木桶边，嗓音压抑道：“安澜，在我面前，你不必遮掩。你若是痛，就告诉我，我陪你，别一个人撑着，你也可以——”
　　“你也可以依靠我。”
　　——顾晏是真的在乎他。
　　苏策念及此，又想起今日弘静大师那句——“一叶障目，不见真心”，顾晏的真心已经摊开铺展在他面前，而他却私藏自己的真心，看似答应了顾晏的告白，实则是在放任。
　　若说顾晏是想和他长长久久的过日子，他却是得过且过，没有顾晏那么深沉的决心。
　　也许，他应该有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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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亦然
　　——为什么苏策昨夜那么主动？
　　太极殿内一派庄严肃穆，今日早朝，列位臣工均手持笏板端坐在殿内两侧。
　　正座之上皇帝萧灼身着明黄色朝服，冕旒蔽目的一双眼眸不怒自威。
　　萧灼是个务实的皇帝，直接开门见山道：“朕有意重开科举，不知诸位卿家有何想法？”
　　顾晏余光瞥向何亮，齐明的消息还是可靠的，陛下早已决断重开科举，想来已经和陈丞相商量好具体细节。
　　今日在朝堂之上看似询问众位卿家的意见，想来问询是假，敲打世家才是真。
　　此言一出，除了一些和陛下一条心老神在在的臣子外，世家大族出身的臣子具是眉头紧蹙。
　　先皇萧绛统一西北的过程中，世家大族的力量必不可少，然而随着萧灼登基，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压制世家大族。
　　时至今日，朝堂之上像昔日殷州苏氏那样的世家大族也只有禹州刘氏，偏偏陛下的皇后出身于此，自然无条件支持皇帝的任何决策。
　　其他世家的根基底蕴均不及禹州刘氏，但若是被触及底线联合一致，也不可忽视。
　　不出顾晏所料，很快便有世家七嘴八舌的开始议论，大致可分为「不屑与寒门为伍」「陛下将世家置于何地」「世家可否直接……」「臣认为重开科举甚好」等几派言论。
　　端于正座的萧灼像是对世家的反应早有预料，看向陈素道：“不知丞相有何见解？”
　　陈素年过而立，身形清癯，双眸迥然有神，轻抚胡须道：“臣认为这正是重开科举的最好时机。”
　　在顾晏听来，便是陈素旁征博引，追溯历史，滔滔不绝地讲述朝廷如何需要栋梁之材，总之重开科举迫在眉睫。
　　很快便有其他与陈素同心的臣子也开始论述，一番言论下来，世家多是吹胡子瞪眼，不再多言。
　　任谁都能看出这不过陛下安排的一出好戏，世家只能当缩头乌龟，沉默地支持科举政策。
　　朝会散后，陈素身边围了几个世家臣子向他隐晦地打探科举消息，陈素倒也不隐瞒，直言考试会定到几月，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围在身边的人。
　　这时，顾晏走到他身边，目视前方散去的世家臣子，淡淡道：“见微，胡说八道的本事倒是见长。”
　　陈素也不转身侧目，调侃道：“不及廷渊会说话，哄得陛下将苏将军给了你。”
　　这话说的颇有歧义，顾晏不免想起何亮误会自己喜欢陛下的言论，从陈素口中说出来，好像自己是什么谗言媚上的臣子。
　　不等顾晏出口反驳，陈素问道：“苏将军的病情可有好转？”
　　顾晏挑了挑眉，反问道：“陈丞相可不像是会关心病人的人，怎么，你有事找安澜？”
　　“安澜。”二字引得陈素轻笑出声：“想不到顾大将军已经和苏将军这么熟稔了。”
　　顾晏瞥了他一眼，陈素收敛笑容，“没什么事，只是过段时间王昉从幽州回京，我想拉他一同帮我分担压力罢了。”
　　“这不得看陛下和王昉的意思？”顾晏与陈素并肩而立，慢慢朝宫门走去。
　　陈素颔首道：“所以苏将军若是身体好转，王昉若是不答应，苏将军也能帮忙劝说一二。”
　　顾晏心道陈见微想的着实太多，就凭王昉和他那一致的博学及口才，有陛下肯定，王昉怎么可能不答应。
　　陈素：“所以苏将军的病情有没有好转？”
　　顾晏点了点头，语焉不详的说了几句病情，陈素也没有追问。
　　二人又聊了几句科举相关，行至宫门前，陈素坐上马车，顾晏则纵马离去。
　　苏策将修订注释好的兵书摞在书案一旁，许是天气渐暖，他近些时日连咳嗽都很少发生。
　　顾晏进来时，苏策正坐在走廊边漫不经心地投喂锦鲤，感到头顶有层阴影笼罩全身，苏策略微侧头，见到顾晏弯腰从他手中取走了一部分鱼食，跨坐在他身侧，和他一同注视莲叶间的锦鲤嬉戏。
　　“陛下决定重开科举。”顾晏冷不丁开口道。
　　苏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碧波轻漾的水塘中，轻声问道：“遵循前朝旧制？”
　　晋朝曾短暂的实行过科举，后来在世家大族的施压下，一步步从准许官员之子可以考试到世家大族推荐才可考试，科举制度名存实亡。
　　顾晏摇头道：“陈见微说，科举考试不限出身，不分世庶。”
　　苏策颔首道：“陛下一直倡导兴办学校，也算是派上用场了。不知世家如何看待此事？”
　　“还能如何，必然是要参加科举，不能让朝堂之上全都是寒门子弟。”顾晏嗤笑了一声，伸手将鱼食都抖落干净。
　　苏策轻笑出声：“廷渊言之有理。”
　　顾晏：“王昉过段时日就从幽州回来了，今日我下朝遇见了陈见微，我猜他是想举荐王昉担任左丞相，怕人不同意，还特意向我打听你的病情，让你帮忙劝一劝。”
　　苏策这才抬眼注视顾晏，自陈素被任命为右丞相后，左丞相之位一直空缺，陛下若是允许王昉担任左丞相，想来王昉高兴还来不及，缘何不同意。
　　“陈丞相多虑了，公成与我想法一致，不会被燕国旧主等事所困扰。若是能得陛下与陈丞相信任，公成定是不会推脱，愿出一份力。”苏策抖落手中的鱼食，站起身静立在池塘边。
　　顾晏跟他一同起身，几乎克制不住地问道：“那你呢？”
　　苏策这一次没有用身体病弱当做借口，他直视顾晏的双眼，从那双乌黑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月白色的身影，甚至能看到自己下定决心般坚毅的面庞，他说。
　　“我亦然。”
　　顾晏闻言心下一震，比那一天苏策答应归顺大秦还要欣喜，他陪伴在苏策身边，与七年前记忆中的少年郎重逢，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句。
　　——为了等待苏策亲口承诺并践行他们之间的誓言。
　　苏策没有等到顾晏的回答，回应他的是顾晏托住他的腰身，将他高高举起。
　　平日里沉稳的大将军此时像一个终于娶到媳妇的毛头小子，抱着苏策转了一圈，又怕他头脑晕眩，轻轻将人放下。
　　顾晏不敢再多问，生怕苏策改变了主意。
　　亥时，顾晏剪灭灯烛挤在苏策身侧，正当他想如同往日一般环抱苏策入睡时，他怀中的人却撑起上半身，黑暗中一双眼眸明光铮亮。
　　“安澜？”顾晏奇怪道。
　　话音刚落，唇角便触及一片温润，耳边传来苏策的气音。
　　“闭眼。”
　　二人先是沉浸苏策挑起的唇齿厮磨，不知不觉间，渐渐由顾晏进行主导。
　　他们在帘帐内沉默地交缠，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青丝缠绕在一起，正当苏策想拨开时，又被顾晏压制住了手腕。
　　今夜，他们都选择了放纵，也许是今日苏策的回应太过让人欣喜，也许是夜间苏策过于主动，顾晏一开始还小心地克制，到后来，也随之迷乱。
　　第二日黎明，顾晏率先睁开双眼，感受到怀中的温热身躯时，才想起昨夜他们之间的疯狂。
　　顾晏拢了拢苏策身上的衾被，遮住了他脖颈一侧的红痕，将头埋在苏策的颈窝间，又阖上了双眼。
　　闭目休憩时，顾晏像是终于从温情脉脉的氛围中走出，回忆这段时间苏策的所作所为，突然间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的事实。
　　苏策两日前还与他在寺庙就死亡问题相互争执，他放低身段的请求仍然不能打动苏策，为何昨日就一口答应，夜间还主动同他一起。
　　也许是受到苏策的病情影响，顾晏总有些患得患失，更何况前些时日苏策答应他的告白如此之快，让他不得不怀疑苏策的缘由。
　　一旦思绪围绕苏策展开，顾晏总能将结论放在「苏策是一个心如死灰的人」这一点，所有的事情都能通过这句话进行解读。
　　——为什么苏策会说出「我亦然」？
　　因为苏策是一个心如死灰的人，但同时他又不忍一而再再而三地拂了自己的意，所以这句话是在安慰自己。
　　——为什么苏策昨夜那么主动？
　　因为苏策是一个心如死灰的人，他既然选择放任自己的感情，自然也会选择放纵自己的身体，所以只是他想要了。
　　顾晏要被他这一套完整的逻辑所说服了，若是苏策知道他此刻的所思所想，怕是连昨夜的汤药都能吐出来，放声嘲笑他。
　　苏策的「我亦然」诚心诚恳，昨夜的放纵是他为了向顾晏展示他也愿意和他一同活下去过日子的决心。
　　不成想竟被顾晏曲解成了另一番模样。
　　苏策本想穿戴整齐坐在桌案前进食，谁料根本撑不起身子，浑身酸软无力，他狠狠瞪了顾晏一眼，使得后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顾晏生怕苏策出了什么好歹，眼看他连床都下不得，赶忙知会谭秋去请曹世仁，而后手捧粥碗让苏策倚靠在自己身上，慢慢地服侍他进食。
　　等苏策喝完汤药时，曹世仁才赶至府内。
　　曹老先生对二人之间的相互依偎只是挑了挑眉，也没出言让顾晏起身，就这么为苏策诊脉。
　　“如何？”顾晏紧张问道。
　　曹世仁捋了捋胡须，闭目沉思了片刻，睁开双眼在二人之间梭巡，直言不讳道：“苏将军身体仍然虚弱，暂时还是少行房事为妙。”
　　闻言，侍立在身侧的谭秋浑身一颤，心道原来二位将军不是情深义重，而是不为人知的情意绵绵，随后用敬佩的目光注视曹世仁。
　　不知被戳破心事的顾将军对此会是什么反应。
　　苏策轻声道谢后，顾晏又问了几句与此相关的问题，曹世仁倒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全都告诉顾晏，末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走出府去。
　　顾晏倒是不太担心，曹世仁向来守口如瓶，若是传出去，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哪怕上达天听，他也有办法应付。
　　作者有话说：
　　苏策：逻辑属实被您玩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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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绝色
　　他喜欢和苏策聊天的感觉，这种我比其他所有人更懂你的感觉令他着迷。
　　苏策进食过后仍然没什么力气，幸好病情没有因此加重。
　　他神情闲适地倚靠着软枕，看见顾晏手持都承盘走了进来。
　　苏策本想伸手接过顾晏手中的药碗，不想顾晏好似真的将他当成了珍贵瓷器，连一碗汤药都执着于亲力亲为。
　　眼看顾晏执起汤匙要一口一口喂他，苏策挑了挑眉，忍无可忍道：“廷渊，你是想苦死我吗？”
　　顾晏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在触及苏策愈来愈阴沉的目光后，只得选择将药碗递给病人，神色颇为懊恼，没想到他好心照顾心上人，反而被嫌弃。
　　苏策接过汤药直接一饮而尽，多年患病的经验告诉他，喝药如同战场奇袭，拼的就是速度，兵贵神速，一口喝完药才不会尝出苦味。
　　将药碗递到顾晏手中，正想靠回软枕时，眼前突然被一抹橘色占据，苏策神色犹疑地接过，问道：“这是蜜饯？”
　　顾晏点了点头，见苏策只用手指捻着，毫无食用的欲望，奇怪道：“安澜，不喜欢蜜饯？”
　　苏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晏的脑子怕不是被大水淹了，他来到顾府一个多月，哪次喝完药后吃过这种东西，一夜过去人怎么反而不比以前机智了。
　　“谁教你的？”
　　顾晏略有踌躇，小心观察苏策的神色，咬牙说道：“没……怕你喝药苦。”
　　苏策见顾晏尴尬的不敢直视自己，将蜜饯放入口中咬了一小口，轻言浅笑道：“下回不许买了，我不习惯喝药之后吃甜食。”
　　顾晏「嗯」了一声，仍然兴致不高，忽然间唇角碰到了一块软糯的甜食，顾晏掀起眼帘，发现是苏策将咬了一口的蜜饯递给了他。
　　“尝尝？”
　　顾晏张口咬下，他的心思都牵挂在苏策身上，除了觉得甜，也品不出什么其他的味道。
　　前些时日苏策尚能下床散步，闲暇时也可写写画画，今日他的身体实在负担不起这样的行动，用过午饭后，苏策又躺在床榻上昏昏欲睡。
　　未时，苏策睁开双眼凝视头顶的帘帐，反应过来他才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平常他的作息是上午修注兵书，下午休憩，今日都将时间耗在了床榻上，难怪如此。
　　苏策慢慢挪动身体撑起上半身，伸手拂开帘帐看向窗棂的位置，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刚刚习惯在顾府无忧无虑的生活，转眼间就因为难以启齿的小事把自己整的下不来床。
　　思及此，苏策高喊道：“廷渊！”
　　话音刚落，一抹黑色的人影便推门而入。
　　顾晏一身黑色劲装，头束额带将发丝扎成了一个高马尾，手执长剑，进屋后，他将长剑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同时倒了两杯清水，将其中一杯饮尽后，端着另一杯坐到苏策的床榻边。
　　这副样子的顾晏眉宇间神情倒是与七年前十分相像，冷肃的眼眸中藏匿着毫不作伪的杀气，整个人似是一支离弦利箭，飞入敌阵中便能斩获敌将首级。
　　但很快，随着苏策慢慢饮水，顾晏的神情愈发柔和，不着痕迹地收敛肃杀之气，等苏策放下水杯时，顾晏除了衣着服饰外，神态与平时几无二致。
　　他问道：“安澜，你找我？”
　　苏策颔首道：“我想出去走走。”
　　顾晏只犯难了一瞬，很快便心下决定。他先是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厚重的外袍，而后将外袍罩在苏策身上，替苏策穿好鞋袜后，一手抄起苏策的膝弯，将人稳稳当当地抱在怀中，向门外走去。
　　苏策熟清熟路地双手环抱住顾晏的脖颈，顾晏显然是刚刚活动过，身上却没有什么汗味，许是和他喜欢用熏香有关。
　　“你刚刚去练剑了？”
　　顾晏边走边说道：“活动活动。”
　　二人绕过翠竹林，来到桂花树下，苏策瞥见树下似是落英缤纷铺了满地的花瓣，不难想象应是方才顾晏练剑所致，调笑道：“可惜了这些桂花。”
　　顾晏低头与苏策对视，“你要是喜欢，再多种几颗。”他的目光顺着苏策荼白的领口逡巡，怀中人在府邸好好养了一个多月，即便隔着厚重的外袍，他仍然能感受到苏策硌手的骨架，与他初来那一日好似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他不急，他和苏策的时间还很长，无论苏策再如何向往死亡，他都不会轻易放手。
　　苏策闻言轻笑出声，许是有些激动，连脸颊都蒙上了一层气喘的红色，顾晏的双臂不由自主抱的更紧了一些。
　　与染红的脸颊相反，苏策从袍袖延伸出的手臂苍白瘦弱，泛着病态的色泽。
　　顾晏换了一条避风的路走，怕苏策又病情加重。二人边走边聊，多是一些琐碎的小事，比如看到池塘中的鲤鱼，顾晏便提及他改日再买几条好看的放进来；
　　又或是仰头看见天空中奇形怪状的云朵，也能借此为话题讨论边疆的天气。
　　苏策没有说回屋，顾晏便不会自作主张停下脚步，围着院内饶了一圈又一圈，等到第三圈时，苏策被风激的略有些冷，他说道：“廷渊，我们回去吧。”
　　顾晏听话的转身返回屋内，路上苏策问道：“累吗？”
　　“你不重。”顾晏答非所问，心道还是太轻了，但又得听从曹世仁和薛院使的话不能大补，苏策的病需要循序渐进慢慢调养，顾晏在心底叹了口气。
　　苏策不重，却也重若千斤。
　　这时，一群燕子飞入院内，盘旋在屋檐下不肯离去。
　　苏策和顾晏一时被这副少见的景象吸引驻足，俗话说「燕子不进愁门之家」，二人安静地注视了一会成群的燕子，末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相视一笑。
　　顾晏描摹着苏策狭长的眉眼，苏策的五官俊美浓艳，唇角与眼尾一同上挑时自带一股风流气质。
　　说来奇怪，顾晏是一个甚少在意美丑之分的人，不如说他在跟随萧灼之前，整日与流民同吃同睡，眼里压根不存在审美。
　　人生第一次意识到美丑之分，是萧灼将他带回夏凉后，命令左右带他去洗澡。
　　当他一身窄袖劲装站在萧灼面前时，向来懂得察言观色的他一眼就注意到了眼前人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艳，萧灼满意笑道：“想不到你还挺俊的。”
　　萧灼夸赞他的脸好看，顾晏却并未过多在意，他那时更多的是将心思放在学习上。
　　哪怕是两年后初遇苏策，他记忆尤深的也是苏策的服饰玉佩，因为可以借此判断他的身份，比起关注苏策的容貌，他更喜欢和苏策畅谈乌狄和天下。
　　他喜欢和苏策聊天的感觉，这种我比其他所有人更懂你的感觉令他着迷。
　　然而，这项后知后觉的能力似乎随着昨夜春风一度——骤然觉醒，他像是忽然间察觉怀中人是怎样的绝色，蓦地理解何亮口中的那句——丰神俊朗、潇洒风流。
　　念及此，顾晏轻笑出声，感觉自己像是捡了一个大便宜，还是天上掉馅儿饼的那种。
　　正当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耳畔传来苏策的声音：“别傻笑了，赶紧回屋。”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着，顾晏谨记曹世仁的医嘱，一直到第三副药之前，也只在苏策再好保证允许的情况下做过一次。
　　他们之间因为日益亲密的举止，连口中的话都腻味了许多，二人站起一起时，在旁人看来像是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让人无法融入，他们之间不容外人插足。
　　四月二十二，小满。
　　不知不觉间已到了王昉回京的日子。
　　王昉进京后，手捧象征天子使者的信物直奔皇宫而去。将近两月不见，王昉的姿态一如既往，身形挺直，神情淡然，阐述的话一板一眼，言简意赅的将幽州情况禀报给皇帝。
　　萧灼与端坐一侧的陈素对视一眼，具是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满意神色。
　　王昉将幽州的事务处理得漂亮，使燕国旧民均认同秦朝新主萧灼，连带着摆平了当地的世家大族。
　　不愧是与苏策一同辅佐梁茂的燕国丞相，王昉尚且有如此能力，不知被传的神乎其神的苏策又会如何。
　　复又想起苏策的重病，萧灼心下惋惜，对王昉说道：“爱卿将幽州事务料理的甚好，朕也不能埋没良才，素闻卿任燕国丞相时，幽燕之地百姓生活稳定，在朝整肃朝纲，善于举荐人才。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朕有意拜卿为左丞相，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王昉始终低眉敛目，神色平静，严肃道：“臣多谢陛下厚爱，幸不辱命。”言罢，叩谢萧灼，行了一个大礼。
　　陈素也起身作揖道：“多谢陛下。”
　　等离开宣政殿后，陈素赶忙领着王昉到办公的府邸，边和身边的同僚行礼示意边说道：“王丞相，宅院印信先不要急，我一会命人将那边那处院子打扫打扫，你先将就将就。你刚从幽州回来，近日陛下决定重开科举……”
　　陈素领着王昉转了一圈，跟着说了一路，大致是些需要帮他一同分担的事务，不多也不少。
　　当王昉进屋看到自己书案上厚厚三摞的卷宗时，神色未有异样，恭敬地拱手送离陈素。
　　这个王昉还真是君子端方，不苟言笑，陈素心道，同时为自己找了一个好同僚感到由衷欣慰。
　　朝堂之上——牛鬼蛇神，终于有人和他一同面对「群魔乱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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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梁玉
　　“朕死之后，要等将军回来，再葬入皇陵。”
　　王昉回京的消息自然被苏策耳闻，然而他刚到长安就受封左丞相，想来是忙碌异常。
　　苏策暂时不准备去拜访这位旧相识，然而顾晏对此事却是极为热衷。
　　李祎调去了并州，不知归期何年，王昉受圣上赏识留京为官。
　　顾晏一直十分忧虑苏策的「寻死」心理，如今有故交在旁，顾晏恨不得即刻让二人别后重逢。
　　王昉与苏策共事多年且政见一致，苏策若是与他相见，心情定会舒畅。
　　顾晏脑中罗列了许多理由，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让苏策开心，事不宜迟，顾晏决定现在就请王昉来做客。
　　谁料他去陈素办公的府邸居然扑了一个空，王昉与陈素具不在府内，顾晏向其他官员打听过后，得知是被圣上喊去了宫里。
　　顾晏也不在意，王昉仍在长安城，总有相见的那一天。
　　这个日子并没有让顾晏等太久。
　　五日后，适逢王昉休沐，辰时，他便行至顾府门前，经谭秋通报后，王昉迈过门槛，与刚刚从座椅上站起身的苏策蓦然对视。
　　这对昔日燕国臣子时隔五个月终于再次相见。
　　苏策细细打量这位老朋友，王昉没有身着秦朝官服，拜见旧识他仍然穿着从广阳带回的常服，一身石青色衣衫，发髻挽的一丝不苟，精神饱满。
　　燕国灭亡、归降秦朝，之后出使幽州，乃至官拜左丞相，都没能使他动摇分毫，王昉仍是他熟悉的模样，如一根傲然挺立的青竹。
　　故人如旧，没有比这更令人欣慰的事了。
　　在谭秋奉茶的间隙，苏策笑容清浅道：“公成刚从幽州回来，不知一切可好？”
　　王昉心知他真正忧心的事物，温声道：“变化不大，他们愿意接受陛下的新政令。”
　　苏策又追问了几句幽州行程相关，王昉有问必答，苏策随之放下心，话题也慢慢从幽州转到了广阳，时至今日，他总算能得知梁玉宫车晏驾的具体细节。
　　“玉儿是怎么回事？”为避讳当今圣上，苏策换回了对梁玉还没登基时的称呼。
　　王昉端起茶盏，原先坦荡的目光此时略有阴沉，垂眸避开了苏策的凝视，注视着瓷白茶杯中根根竖立的茶叶，叹了一口气，轻声道：“甘露元年，先帝遇刺身亡，玉儿登基那日都哭岔了气去，她的母后、兄长也早已遭受刺杀身亡，举目无亲，小小年纪就落下了病根。”
　　苏策目不斜视紧盯着王昉，掩在袍袖下的手骤然攥紧，嗓音喑哑道：“这我知道，那日是怎么回事？”
　　王昉手捧茶盏，一时也没有了品茶的兴致，怅然道：“玉儿是病死的，没有什么阴谋、刺客、毒酒，就是到时候了，该走了。”
　　“我率军出发那日，她还曾出城相送，身体康健，怎会三个月不到就身染重病而死？”苏策固执追问道。
　　王昉慢慢将目光移到苏策的脸上，注视着他那双倔强的眼眸，解释道：“她早在你们出城之前就已然重病，安澜，她知道你经常吃的那种药物。”
　　苏策瞳孔一缩，手中茶盏放到桌案上发出了清脆声响，难以置信道：“所以她去找了即将告老还乡的窦太医，她服用了，那日她是支撑病体出城相送……”
　　王昉缓缓点了点头，苏策颓然地向后仰靠到椅背上，轻声问道：“玉儿，是如何知道的？”
　　这句话使王昉沉默了半晌，他看向面容病态苍白的苏策，因缺少药物维持的假象，苏策的清瘦虚弱肉眼可见，水蓝色的厚重外袍罩在他身上也能清晰地看到凸出的骨骼。
　　他作为少有的知情者之一，原本极为不赞同他用这种方法摧残自己的身体，但那时的苏策憋着一股狠劲，所思所想均是燕国的未来，他无暇顾及自己的身体，甚至干脆破罐破摔。
　　药物用多了，总有暂时失效的时候，窦太医都不知道已将他的配方换了多少次，一次又一次地劝告他要保重身体，苏策却充耳不闻。
　　梁玉十二岁那一年继位不久，为防燕国朝局动荡，苏策常常忙到深夜在皇宫睡下，王昉一个健康人尚且吃不消，更何况身患重病的苏策。
　　少女皇帝年纪虽小，但也明白肩负的重担，许是因为她的父皇、母后和兄长均是殒命于此，她看似文静乖巧，实则内心趋于成熟，甚至有一些叛逆。
　　她虽不曾在人前表露，平时面对老师的教导也潜心学习，任谁都会夸赞她是一个好学生。
　　她明知一身才学将来都是为了更好的治理国家，却又对此不屑一顾。
　　燕国、广阳、皇位……这些有什么好的？
　　值得那么多人争抢丧命，哪怕读再多的书，明白再多的道理，梁玉仍在内心武断地认定——
　　这不值得！
　　一日深夜，她站在宫殿门口看向被烛火映照勾勒在窗纸上的身影时，梁玉踌躇了，小时候常抱着她举高高的苏策哥哥，在她坐上这个位子后越来越忙碌，无论她赐予再多的赏赐或是多么配合他和王丞相的决策，都很少能看到他休息。
　　梁玉的城府比之同龄人不知深上几许，但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她想过去提醒苏策早些安寝，却又别扭地不敢开口。
　　无奈之下，她调动内力遮掩自己的气息，运用轻功闪过巡逻的士兵后，躲在窗棂边偷偷用手指将窗纸戳了一个小洞。
　　正是今日这突发奇想的举动，让她见到了一副永生难忘的画面。
　　室内，她所熟悉的神采奕奕的苏策哥哥，此时一只手撑在书案上，另一只手痛苦地遮掩口鼻，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腰已经弯到了书案之下。在烛火的余晖下，她看清了苏策手中的遮掩之物。
　　——是一滩殷红的鲜血。
　　她竟从不知曾经那个策马游街，意气风华的苏策将军，笑容温柔的哥哥，何时患了如此重病。
　　梁玉几乎要推门而入，冲他破口大骂。但最终，她克制住了这股冲动，在被苏策发现之前，她施展轻功回到了寝宫。
　　将衾被蒙在头顶后，她才压抑地默默流泪。燕国、广阳、皇位……
　　她其实都懂，懂得父皇的遗嘱，懂得苏策和王昉的坚持，甚至懂得……
　　他们的努力是为了有朝一日实现圣贤书中描述的海晏河清。
　　——是为了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惟愿有生之年见到太平盛世。
　　为此，甘愿化为灯烛，不惜己身，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护这片山河。
　　梁玉忽然明白为何每次苏策从边疆回京，百姓都会夹道相迎，是了，他们比她更明白，有苏策在，他们的生活才能安稳。
　　苏策好比燕国的定海神针，有苏策在，逐鹿天下，尚有一战之力。
　　人生的成长不需要岁月历练，长大也不过是在一瞬之间。
　　梁玉试探了窦太医，得知了苏策的全部病情，又让他保守秘密，却偏偏也是无能为力。
　　然而好景不长，命运很快逼迫她做出了选择。自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后，她也同苏策一样日日服用药物，于此刻体会了苏策的心境，她不能倒下，有她在，象征燕国的皇权便存在。
　　那日站在城楼上目送苏策率军出城，梁玉的目光恬静温柔，她已将心底的话都说了出来，在宫殿门口，她将所有能想到的保重之词都告诉了苏策，预祝他马到功成，让他不必担心。
　　可她还是失算了，她的身体没能撑到苏策得胜归来的那一天。
　　王昉回忆起那一日，仍是满目遗憾。
　　十三岁的少女皇帝将他叫到跟前，惨白的面庞遍布冷汗，病中嗓音尤为沙哑，她说。
　　“先生，苏将军回来了吗？”
　　王昉接过侍女手中的巾帕，替梁玉擦冷汗道：“陛下，苏安澜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是吗，那就好。”梁玉眼前模糊一片，她努力睁大双眼看向王昉说道：“等将军回京，一定要……给他接风洗尘，还要……朕，朕要禅位……先生，先生……”
　　王昉：“臣在。”
　　“让将军照顾好自己，他咳血，我都看见了……”梁玉气喘了几声，平息后说道：“朕死之后，要等将军回来，再葬入皇陵。”
　　“臣遵旨。”
　　“先生……”梁玉突然间爆发出一股蛮劲，王昉的手被她攥的生疼，只听病危的少女皇帝高声道：“先生，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随后便不省人事，中途又清醒过几次，一直到梁玉薨逝前，王昉仍然不能得知她到底看到了什么，致使她如此激动。
　　王昉从回忆中抽离思绪，沉声道：“窦太医说玉儿过于早慧，忧思过甚，早年又有刺杀内伤，这才重病不起。安澜，窦太医的话你也该听听了。”
　　苏策沉默片刻，轻声道：“好。”
　　二人具是默然无语，王昉抬目望去，苏策以一副少见的懒散模样倚靠着椅背，面色深沉，双眸难掩悲痛，王昉不忍细看，轻咳了一声，以茶水做引岔开话题后，问道：“顾将军待你如何？”
　　苏策晃了晃神，抿一口茶水道：“甚好。”
　　复又反问：“不知公成与陈丞相共事是何感觉？”
　　王昉不动声色道：“陈丞相为人风趣，想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枯燥。”
　　苏策轻笑一声，王昉这哪里是夸陈素，分明是抱怨公务繁忙。
　　旁人看来王昉君子端方，不苟言笑，但苏策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在苏策面前向来滔滔不竭、侃侃而谈。
　　作者有话说：
　　梁玉（无语）：所以我到底看见什么了？
　　梁茂：我；
　　张皇后：我；
　　兄长：我；
　　苏策：我；
　　梁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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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了太平盛世】
　　-完——

26、喜事
　　“安澜，等回去我就写婚书，选一个良辰吉日，我们……”
　　“老板，打包这几条鲤鱼。”
　　“好勒。”
　　这一日顾晏闲来无事，刚巧想起几日前下朝从何亮那打听到的花鸟鱼虫市场，思及苏策提及的漂亮鲤鱼，决定一早就出门赶集。
　　在老板捞鱼的间隙，顾晏注意到有许多行人急匆匆向张贴告示处走去，好奇问道：“老板，出什么大事了？”
　　老板将鲤鱼递给顾晏，接过他的银钱后，扭头瞥了眼张贴告示的方向，答道：“圣上要重开科举，这不，全都过去看呢，谁不想鲤鱼跃龙门呢，是吧，小哥？”
　　顾晏淡淡笑道：“是这个理。”
　　离开花鸟鱼虫市场后，顾晏眼见挤过去看告示的人越来越多，心道他手拎着鲤鱼也不容易过去，便向旁边的人询问道：“大哥，这上面写的什么？”
　　被他搭话的中年人身着长袍，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微笑道：“圣上说下个月底就重开科举，可以自举、自进……”随后上下打量了两眼顾晏，“您也要参加考试？”
　　顾晏摇了摇头，复又问道：“您准备参加？”
　　中年人目光向往的望向皇宫，轻笑道：“消息一出，但凡有点学识的谁不想参加，书院里的学生们最近学习都可上进了。”
　　顾晏：“您是书院里的教书先生？”
　　中年人谦逊道：“简陋书院，不值一提。”
　　顾晏和中年人又聊了几句科举相关，等顾晏作揖告别后，中年人注视着他的背影，嘀咕道：“这人……怎么好像见过似的。”
　　却听身后一道清脆女声传来：“走吧，爹爹，我们去把消息告诉裴哥他们。”
　　中年人赶忙转身答应，与女儿一同返回书院。
　　顾晏迈进府内，将手中鲤鱼递给谭秋后，径直往苏策的房间走去，还没进屋，就听见屋内有人问道。
　　“顾将军待你如何？”
　　顾晏有意听苏策的回答，故而没有推门，又听屋内二人闲聊了几句，这才迈过门槛，一进门，果然见到之前被他扑了个空的王昉。
　　“顾将军。”王昉站起身向他行礼道。
　　“王丞相……”顾晏回礼道：“坐。”
　　苏策与顾晏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温声道：“你回来了，廷渊。”
　　顾晏对上苏策的目光一改方才的客气疏离，这点细节互动自然被王昉看在了眼里，他轻抚胡须，随后端起茶盏，装作毫无所觉的模样。
　　“刚才我从花鸟鱼虫那条街回来，看见新张贴的告示，下个月底科举考试，是不是过早了？”
　　王昉放下茶盏，解释道：“前朝科举的时间都是三月份，入秋公布皇榜，陛下也认同前朝三月的考试时间，今年算是特例。”
　　然后又将更加详细具体的科举科目及时间安排告知了二人，苏策问道：“公成，这几日都在忙科举？”
　　王昉颔首道：“同陈丞相一起。”
　　自顾晏出现后，三人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公务，王昉又续了两杯茶水，末了见时辰已近午时，起身向二人行礼告别。
　　顾晏与苏策一直将他送到府外，见王昉纵马离去后，顾晏侧身看向苏策，邀功一般说道：“安澜，我新买了鲤鱼，带你去看看。”
　　“好。”
　　二人一路行至水塘前，苏策定睛一看，莲叶周围果然多了几条漂亮的鲤鱼，鳞片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璀璨夺目。
　　苏策想到他前些时日投喂鲤鱼，将这些争抢鱼食的鲤鱼比作逐鹿中原的英雄豪杰，今日送别王昉，再看这些鲤鱼，尤其是新买回来的这几条，却觉得它们像是王朝的新生力量。
　　思及此，苏策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周身气质渐渐柔和可亲。
　　顾晏见此自然以为他是欣喜这些漂亮的鲤鱼，得意道：“这些鲤鱼，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苏策拉住他的手，轻笑道：“辛苦了。”
　　顾晏顺势拉住他的手往屋内走去，边走边说道：“我去让老谭准备午饭。”
　　“好。”
　　转眼间，五月底的地方考试已然结束，今年京师的考试时间也提前到了七月底。
　　晋朝实行科举的那几年，京师考试结束后间隔四个月左右才会公布进士及第。
　　今年不仅特殊在时间缩短，赶赴京师的学子较之前朝也少上许多，今上也承诺明年同样有科举考试，因此很多人选择延后至明年再考。
　　是以公布进士及第的时间也提前至了八月底。
　　时间如白驹过隙，苏策不知不觉已在顾府养了半年身体。
　　近些日许是因为立秋，苏策觉得身体颇为乏力，顾晏本想打包一些坊间酒楼的糕点让他纾解郁气，被苏策得知后，告诉他等状元游街的那一日一起去吃。
　　秦朝第一位状元郎游街，场面定是热闹非凡，他想去看看。
　　二楼坊间酒楼的雅间内，苏策以手支颌，看向窗外长安城街道上热闹非凡的游街景象，等敲锣打鼓声愈近时，在百姓的一片欢闹声中，一身红袍的年轻状元郎骑马而来。
　　状元郎眉宇含笑，眼眸如星，加之年轻俊朗，惹得长安城中街道两旁的姑娘们激动不已。
　　苏策收回目光看向顾晏，问道：“看样子刚刚及冠，听说是怀璋书院的学生？”
　　顾晏啄了一口酒，答道：“是，见微他们将考卷呈给陛下后，圣上钦点的状元。”
　　又伸筷夹了一口菜，继续说道：“裴彦昭，字思懿，陈见微的老乡，祖上七代都务农，实打实的寒门士子。”
　　苏策刚想回应一句，却听楼下一片惊呼，敲锣打鼓声骤然停顿。
　　苏策与顾晏对视一眼，一同站起身倚靠在窗棂旁，眺望行至不远处的游街状元。
　　只见令世人艳羡的状元郎翻身下马，目不斜视地走到人群中一位姑娘面前，将系在胸前的红色绣球递到她手里，目光缱绻道：“阿枝，你愿意嫁给我吗？”
　　名唤阿枝的姑娘眉清目秀，衣着朴素，手捧绣球略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怀璋书院教书先生的独女，与裴彦昭青梅竹马，听闻科举重开的消息后，便一直密切关注。
　　今日她站在人群中目睹裴彦昭策马游街，心中也替他欢喜。
　　阿枝抬目直视她的状元郎，裴彦昭一袭红衣，风华正茂，映在阿枝眼中比婚服还要浓烈，她听见自己说道。
　　“好啊，你何时来娶我？”
　　此言一出，人群中发出一片掌声和欢呼，苏策与顾晏二人远远眺望，只见在层叠人群中，裴彦昭抱起阿枝一同上马，游街而去。
　　日后，裴彦昭一路在陈、王两位丞相的提携下，平步青云，直至身居丞相高位，民间仍然流传着他与阿枝的笃挚情深。
　　见状元郎的游街队伍逐渐远去，苏策转身直视顾晏，他们方才都站在同一个位置，此时因苏策转身，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听闻彼此的呼吸声。
　　许是受方才状元郎求娶心上人的氛围感染，苏策蓦然间察觉他在顾府养病这半年，早已忘却曾在灵安寺的压抑及惆怅，他与顾晏看似情投意合，但苏策敏锐地发现顾晏有时看向他的目光异常深沉。
　　七年前，他与顾晏结为知己，相识半年匆匆别离；
　　七年后，同样是相知半年，难道他要重蹈覆辙吗？
　　弘静大师所言果然不错——他欠顾晏一句真心话。
　　苏策的眼眸如含辰星，熠熠生辉，坦坦荡荡地对顾晏说。
　　“廷渊，我也心悦你，从七年前我们在涿光郡相见的那一天开始，我想了你七年。”
　　顾晏双眸不可置信地睁大，若不是他与苏策之间挨的极近，他几乎要失态地向前一步。
　　“你记得？”
　　苏策点点头，轻言浅笑道：“在顾府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认出了你，杨晏，杨公子。”
　　顾晏仿佛被锤了一榔头，苏策记得他，同他一样思念了七年，那为何……于是委屈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寻死？”
　　苏策闻言一愣，疑惑道：“什么寻死？我为什么要寻死？”
　　顾晏的眼眶因为情绪激动，泛着通红的色泽，但他的声音却十分冷静，“那一日，我弹琴，你却深夜外出，被风吹病了。”
　　苏策回忆那一日的情形，失笑道：“我忘记了，谁让廷渊的琴声太过悦耳，叫我一时迷了心神。”
　　顾晏听到苏策的解释后，神情懊恼，这个本不是误会的误会，偏偏因他的胡思想乱越来越歪，与他曾经为探寻苏策的真实身份，而钻了禹州刘氏的牛角尖如出一辙。
　　苏策见顾晏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慢悠悠道：“廷渊，这误会可大了，你要怎么补偿我？”
　　这次顾晏反应极为迅速，他说。
　　“安澜，等回去我就写婚书，选一个良辰吉日，我们……”
　　他的话被苏策的笑声打断。
　　“廷渊，倒也不必操之过急……”苏策目光温柔地描摹顾晏的眉眼，笑吟吟道：“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话音刚落，唇齿之间便沾染了顾晏的温热，顾晏的亲吻一改床榻间耳鬓厮磨的小心翼翼，带着一股蛮横的凶狠，却又克制着力道，不至于伤及苏策。
　　一吻分离，顾晏轻轻用手指撩开苏策挡眼的发丝，注视着眼前这个他认识了七年的男人。
　　他们之间总是相谈甚欢，有许多感兴趣的话题可以畅聊，可是现在他觉得，他们以往那么多次的交谈，都比不上今日苏策的告白。
　　他明明已经和他肌肤相亲，却在此刻才感觉——他真正拥有了这个人。
　　他拥有了与苏策共度余生的权利，也拥有了与苏策同患难共进退的权利。
　　作者有话说：
　　中年人：我是阿枝他爹，一个作者笔下无名无姓的工具人；
　　阿枝：我是中年人亲闺女，一个作者笔下推动主角感情升温的背景板；
　　裴彦昭：啊这……我是作者笔下的完全写不到的要等太子殿下登基之后的……
　　中年人、阿枝：但是你有名有姓，还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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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圆满
　　“别说了，我都懂。”
　　他要与苏策成亲，如此，他又拥有了一个家。
　　二十三年的人生仿佛在这一刻才走向圆满，自他的家乡遭受天灾战火，亲人接连离世后，他已不再奢求能和谁组建一个家庭。
　　因此，他拒绝了陛下的赐婚。
　　今生今世他只认定了苏策一个人，倘若他与苏策有缘无份，那也无妨，他可以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如果能活到耄耋之年，他再也无法忍受孤独时，也可以养几只狸奴解闷。
　　但因为苏策，他不必如此。
　　“廷渊，你何时学的古琴？”思索间，苏策已越过他又坐回了餐桌前，边夹菜边问道。
　　顾晏也从窗棂旁离开，坐在了苏策对面，在斟酒的间隙回道：“始平三年，和你分别之后不久。”
　　苏策继续追问道：“为什么突然想学古琴？”
　　顾晏端起羽觞一饮而尽，顿了顿，慢慢说道：“始平四年，你击退先皇一战成名。我也是在那时确认你的身份，是……是殷州苏氏家主，世家大族都喜爱琴棋书画，我琢磨你可能也很擅长，心想若是再相见，我们之间可以聊的话题岂不是又多了许多。”
　　苏策闻言「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身体前倾拍了拍顾晏的肩膀，“廷渊，你对我的误解一个比一个夸张，怎么偏偏认定我就擅长琴棋书画？”
　　顾晏耳垂微红，上下嘴唇轻碰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辩解。
　　苏策抿了一口茶，恍然大悟道：“所以你因为这个，去学了琴棋书画。”
　　随即又摇头道：“不凑巧，廷渊，我对琴棋书画唯一擅长的只有书法。”
　　顾晏的眼神流露出疑惑，好奇问道：“为什么？”
　　苏策放下手中茶盏，平淡道：“祖父忙碌，我娘走得早，我爹身体不好，只有一个不常回家的小叔能管得了我。
　　他有次翻阅我的字帖，嫌弃我的字毫无风骨，说来那时也是小孩子心性，赌气之下，日日夜夜勤练书法，这才写得一手好字。”
　　末了又轻飘飘说道：“至于别的，都无甚兴趣。”
　　顾晏心中一紧，他最见不得苏策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诉说过往，刚想开口岔开话题，只听苏策问道：“不说这个了，廷渊，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谈及此，顾晏倾身向前，假惺惺地哀怨道：“安澜，你这化名可害苦我了。”
　　苏策挑了挑眉，好笑道：“这是为何？”
　　“涿光郡初见那一日，我观你言行举止颇有世家大族的风范，你又说自己叫「刘渐」，我自然往禹州刘氏的方向猜想，虽然你矢口否认，但我认为你是在欲盖弥彰。”
　　顾晏又续了一杯酒，苏策见他进入雅间到现在，已喝了两罐酒，这酒量着实不错，若不是医嘱明令禁止他饮酒，他都想和顾晏一醉方休了。
　　比不过琴棋书画，还比不过喝酒吗，苏策内心不屑道。
　　“分别后，你也没有透露自己的去向，我也不知你去跟随了梁茂。直到我听说梁茂麾下有人在怀州击退了先皇，仔细打听之下，得知是变卖家产的殷州苏氏家主，不过弱冠之龄，和你外表十分相像。”
　　顾晏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这只是我怀疑你的身份，真正确定是你，还是跟随先皇的将领返回长安，我与他们交谈之后，得知了你突袭先皇军队的战术。”
　　苏策端起汤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正对上顾晏灼灼明亮的双眸，接话道：“原来如此，我们在涿光郡时聊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兵法……”
　　顾晏复又问道：“安澜呢，怎么确认是我？”
　　苏策展颜一笑：“廷渊的名字很好猜。始平六年，陛下派遣一位名叫「顾晏」的将领率军收复朔州，那一战着实漂亮，乌狄将领仓皇逃跑，全甲兵而还。”
　　“一字之差，自然好认。”
　　听见苏策夸赞自己，顾晏眼中溢出欣喜的笑意，追忆道：“不过几年而已，现在想来在涿光的日子，仍是恍如昨日。”
　　苏策轻声附和道：“我又何尝不是。”
　　昔年，他们怀揣相同的理想相遇，虽然不便告知自己的真实姓名，但命运对他们尤为善待。
　　七年时间里，没有错认，没有误解，没有改变，直至今日洒脱相谈，他们仍然言笑晏晏。
　　他们跨越七年的光阴，确认彼此的心意，在短暂的激动过后，又回归了平淡的日常，仿佛日子本该如此，他们已习惯彼此的存在。
　　今时今日，也不过是为二人之间画上那缺少的一笔，从涿光至长安，连成一个完整的圆。
　　戌时，顾府。
　　半年时间过去，苏策的身体仍看不出明显好转，原先的咳血病症倒是不再复发，但近日许是秋分换季，苏策又开始了断断续续的咳嗽，病情似有复发之状。
　　顾晏不敢懈怠，拿到新的药浴方子后即刻安排。
　　他不敢拿苏策的身体开玩笑。他见过许多人的猝然离世，流民队伍中有看似身体康健的，却没能熬过下一个冬天；
　　他带的兵，有因连续突袭作战，没死在敌人的刀口下，反而是歇了一宿，内里亏虚，走的无声无息。
　　顾晏试了试木桶内的水温，又走到一旁点燃药香。
　　苏策已然习惯顾晏忙前忙后，不紧不慢地解开腰带，将衣袍搭在架子上后，才迈入木桶。
　　每当此时，顾晏便会坐在一个矮到能和他视线齐平的板凳上，随意地和他聊天。
　　顾晏将手中的棉布折叠成各种奇怪的形状，复又拆开，搭话道：“说起来陛下还没见过你呢，安澜。”
　　苏策倚靠在木桶边，调笑道：“也好，廷渊不是准备与我成亲吗，我们进宫一同面见陛下，如何？”
　　顾晏手中动作一顿，收敛起方才嬉笑的神情，严肃道：“陛下虽不曾猜忌于我，但多次调离我身边的将领，以平衡我手中的兵权。我们的事陛下迟早得知，但是……”
　　苏策打断道：“陛下能任命公成担任左丞相，显然是惜才之人，目前乌狄仍是心腹大患，陛下雄才大略，你我成亲，陛下不会阻止反而乐见其成。”
　　这点倒是与顾晏看法相同，所以他才在何亮他们面前无所遮掩。
　　顾晏手中动作不停，漫不经心道：“有朝一日，乌狄被我们赶至卫河以北，陛下……”
　　“上书乞骸骨。”苏策不假思索道：“若陛下恩准，我们就此寄情山水，返回故乡。”
　　“若是不成呢？”
　　苏策凝视香炉中升起的袅袅烟雾，一呼一吸间都是药草的气息，沉声道：“那也许是没活到那个时候，不必再由陛下决断了。”
　　顾晏不置可否，眼看时辰将至，捞起苏策从木桶内抱出，又将他放入一旁准备好的热水木桶中。
　　一直到苏策更衣上榻，顾晏的神情仍看不出喜怒。
　　苏策对此显然习以为常，顾晏最见不得苏策谈论「死亡」。这是他最大的忌讳，也是他难言的软肋，苏策心知肚明。
　　一炷香后，顾晏身上裹挟沐浴的热气回到房间，一言不发地剪灭灯烛。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顾晏躺在了苏策身侧，沉默地与苏策五指交握。
　　苏策转身在黑暗中注视顾晏的双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发丝，仍是湿漉漉的，正色道：“廷渊，我既然答应了你，断不会食言。你不喜欢方才的话，那我再重说一遍——
　　顾廷渊，策今生与你同进退、共生死。你活着，我若侥幸伴你身侧，我们上书陛下乞骸骨；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话音刚落，一根手指轻轻触碰苏策的嘴唇。
　　顾晏嗓音压抑道：“别说了，我都懂。”言罢，将苏策搂进怀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策头枕顾晏的手臂，眼眸在黑暗中骤起光亮，温声道：“我以前想，人活一世，若是用死亡作为终点证明自己的一生，倒也不错。”
　　随后话锋一转：“但我现在思考死亡是为了更好的活着，廷渊，陪着我吧。”
　　顾晏闷闷地「嗯」了一声，嗓音喑哑道：“安澜，这半年时间里，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放你自由。你想活着，我便倾尽全力治好你；你若想死，我也不会多做阻拦。”
　　言罢，将头拱进苏策的颈窝，任由苏策轻轻抚摸他潮湿的发丝，轻嗅从苏策衣襟传来的药香，心道：苏安澜，那你只能陪着我了。
　　他们在黑暗中不约而同地凝视彼此的双眼，燎原的心意如骤起狼烟，顷刻间席卷而来，连空气中都沾染了情糜的气息。
　　行事过后，顾晏凑到苏策面前索求亲吻，被苏策轻轻拍了一巴掌。
　　而后这只手时轻时重地抚摸顾晏的身躯，指腹间触碰到形似伤痕的皮肤时，不经意地问道：“这道疤，是怎么回事？”
　　顾晏动作克制，自然神思清明，低头瞥了一眼腰腹间的疤痕，回道：“青州留下的。”
　　苏策不再细问，结束后，顾晏拢了拢苏策的白绸衣衫，刚想说些温存的话，却听苏策调侃道：“可惜了，思乐公主没能嫁给你，体会不到廷渊高超的技巧了。”
　　气的顾晏咬了苏策脖颈一口，惹得苏策得逞一般哈哈大笑，咬牙道：“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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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乌狄
　　“与乌狄之间的战争，是时候了结了。”
　　转眼间，深秋已至，草木萧疏，天地之间一片肃杀之象。
　　每逢此时，皇帝萧灼的书案上都会摆满边关塘报，大多是和乌狄有关。
　　天气转凉，擅长骑射的游牧民族乌狄便会南下侵犯秦朝各州，烧杀抢掠，由此保证能够度过这个冬天。
　　这个秦朝北境的心腹大患，始终是萧灼心中的一根刺，一日不除，他便一日如鲠在喉。
　　前些时日皇帝刚刚与列位臣工同行秋猎，这一日又带领众臣前往灵安寺上香。
　　灵山漫山遍野多是枫树，深秋时节，层林染红，秋风拂过，犹如一片红色汪洋波涛翻涌，传来「飒飒」作响的惊涛拍岸声。
　　而灵安寺内多是古树松柏，犹显绿意，唯有藏经阁走廊附近种满了银杏树，翻黄的银杏叶飘飘坠地，犹如一只金黄色的翩跹蝴蝶。
　　萧灼踏上这片满地金黄，身边只带了四五人，告诉弘静大师不必跟随后，便和身旁的臣子一同闲散漫步。
　　“乌狄北撤沙漠之后，再难寻觅他们的踪迹，却年年秋冬都南下抢掠。”
　　一身明黄色五爪龙袍的萧灼几乎与银杏树的背景融为一色，他的语气平淡至极，面上不见喜怒。
　　陈素与王昉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闭口不言，而最有资格发言的顾晏却沉默不语，似是在沉思。
　　萧灼甩了甩袍袖，肃然道：“远渡广漠，后方辎重的运输又成了问题。”
　　陈素见顾晏仍未搭话，出口询问道：“陛下，打算明年春夏出征？”
　　萧灼颔首道：“与乌狄之间的战争，是时候了结了。”
　　此言一出，顾晏好似如梦方醒，萧灼前些时日就曾和他商讨与乌狄之间的决战，不想，萧灼这几日都在思索此事。
　　乌狄是前朝末年盘踞在北境的国家，先国君利木吞并诸族部落建立乌狄，与晋朝相抗衡。
　　然而随着晋朝覆灭，鬓边霜白的利木日渐衰落，在晋帝饮下毒酒身亡后不久，利木也在打猎中猝然离世。
　　两个强大的邻近王朝一同失去君主，陷入战火硝烟，相比于四分五裂、各自称帝的中原，乌狄的血腥拼杀仅仅只是利木的三个儿子争夺国君之位，控制于王宫内的政变远比在中原大地统一南北容易的多。
　　利木的小儿子支颉是最后的胜利者，成为国君之后，他迅速以雷霆手段平定国内动乱，同时联合诸族部落，趁中原无暇顾及之际，夺取朔州、渤州等地，扩张领土，大有从中原人手中分一杯羹的打算。
　　直至始平五年，在支颉眼里一向软弱的中原人忽然给了他狠狠一击。
　　这一年，正值萧绛、梁茂与韩亮天下三分，是苏策终于有余力将目光放远至边疆的一年。
　　若说支颉在乌狄人心中犹如一面扬风猎猎的战旗，那么苏策就是一杆击穿这面旗帜的长･枪。
　　苏策出代州，以迂回侧击的战术夺回辽东等地，斩杀三位支颉麾下大将，直接切断乌狄威胁广阳的脉门。
　　俗话说屋漏便逢连夜雨，乌狄刚刚遭受苏策神出鬼没的战术，时隔一年，又在朔州遭遇了同样令人束手无策的顾晏。
　　顾晏夺回朔州后，曾经轻易能被乌狄人深入的长安城从此有险可守，不再为时刻防备京师失守而困扰。
　　原以为被战乱耗尽生机的中原大地竟然有两位天才将领同时出世，支颉冷静下来后，决意与中原人战斗到底。
　　此后三年，纵使乌狄人兵法三十六计频出，仍不能动摇边疆分毫，不仅动摇不了，反而被抢占了庭州等地。
　　中原人逆转攻势，乘胜追击，支颉一时无法，只得暂时北撤沙漠，以图来日。
　　萧灼的步伐不快不慢，语调平缓地与身边臣子讨论关于乌狄决战的具体事宜，从他不时下达吩咐的严肃神情便知，萧灼对此事极为重视，俨然是朝廷首要大事。
　　“苏将军的身体如何了？”萧灼的目光追随一片随风飘零的银杏叶落地，眼神扫向顾晏问道。
　　顾晏上前一步与萧灼并肩，回道：“曹先生与薛院使诊断过后，本已有所好转，但入秋之后病症似有复发之状。”
　　萧灼侧头直视顾晏道：“廷渊，前些日商定的计策都是建立在苏策仍能出征的前提下，如若不能，了结这个老对手少不得要拖上几年。”
　　顾晏没有反驳，若他与苏策两路纵深，支颉插翅难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苏策的身体状况恰恰是最无法预测的事情。
　　萧灼与顾晏并肩走远，甩开陈素、王昉等人几步之遥。此时身边只有顾晏一人，萧灼直截了当道：“明日让苏策进宫，朕要见见他。”
　　顾晏行礼回道：“是。”
　　随后萧灼似是有意无意与顾晏谈起了前朝唯一男皇后的旧事，“文皇后出身平民，因早年在边疆搭救晋文帝而获得赏识……”
　　说到「边疆」二字的时候，萧灼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顾晏，“起初受封六品侍卫，后来步步高升，直到晋文帝登基前，文皇后已经手握能命令皇帝所有暗卫的令牌，权柄之高，令人侧目。”
　　顾晏与萧灼坦荡对视，接话道：“晋文帝能顺利登基，亦有文皇后在其身后谋划。”
　　“不错，晋文帝登基后不到一年，便力排众议册封文皇后，执掌后宫凤印，保留其手握暗卫的权力，直至文皇后病逝，二人被追赠同一谥号，留下了一段佳话。”言罢，萧灼轻笑出声，使得顾晏有些不明所以。
　　从萧灼在他面前谈及这个堪比禁忌的话题开始，顾晏便慎重以待，以防萧灼突然抛给他措手不及的难题，但直至话题结束，萧灼也没出口询问顾晏原以为他已经知道的事情。
　　萧灼的心情似乎很好，打趣道：“文皇后与晋文帝的初遇与朕和廷渊是不是很像？”
　　顾晏闻言心中猛地一跳，但愿萧灼与何亮想的不是同一件事。
　　“确实很像。”
　　“执掌暗卫与执掌天下兵马，一在明一在暗，也很像啊。”萧灼好整以暇的看向顾晏，唇角溢出淡淡的笑意。
　　在顾晏看来，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像不怀好意，皇帝突发奇想调戏臣子，说出去哪个史官在场都会写成「媚上」二字。
　　见皇帝用前朝文皇后作比喻，顾晏仔细思索从他与萧灼相遇开始，君臣之间涉及的各种事情，一旦代入男皇后作比对，便会发现他与萧灼之间确实有值得令人误解之处。
　　比如他得罪三皇子保护思乐公主，岂不是爱屋及乌？
　　顾晏的思绪不知不觉逐渐跑偏，他代入萧灼思考此事，愈来愈觉得萧灼看他顺眼，很有可能是在一堆高矮胖瘦、面黄蓄须的中年人中，就找到他这么一个白净俊秀的年轻人。
　　他决不能放任萧灼将他带偏，回道：“陛下，臣与前朝文皇后亦有不同之处。”
　　萧灼：“哦？”
　　顾晏目光平静的注视萧灼，沉声道：“文皇后生前仅为晋文帝一人之妻，在其逝世后，晋文帝哀恸欲绝，罢朝数日，薨逝之前也没有追封后宫任何一人为皇后。”
　　“臣虽未娶妻，但今生亦有唯一认定之人。陛下身边有刘皇后相伴，皇后殿下与陛下年少相识，形如青梅竹马，战乱经年不离不弃。臣无才无德，不比昔年文皇后。”
　　顾晏的眸光淡定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轻描淡写地回应皇帝的诘问。
　　萧灼闻言收敛了调笑的神情，锋锐的眼神直击顾晏的心底，漫不经心地说道：“无才无德？廷渊过于自谦了。齐明得知朕要启用苏策出征后，告诉朕——”
　　萧灼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在出征之前，或许还要恭贺廷渊的喜事。”
　　顾晏闻言一怔，没有预料到萧灼将话题转移得如此之快，只听萧灼温声问道：“廷渊，准备何时与苏将军成亲？”
　　这句话的语气与当初萧灼询问他是否愿意尚公主时相差无几。
　　在萧灼眼中，顾晏娶思乐公主为妻进一步成为皇亲国戚，于公于私，他都乐见其成；
　　顾晏与燕国旧臣有如战神的苏策成亲，他也不会反对，与其说他相信苏策的能力，不如说他确信顾晏的忠诚。
　　顾晏：“臣不能做主。”
　　萧灼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英勇威猛的大将军难不成惧内，旋即反应过来他也是被方才文皇后的比喻带偏了，挑了挑眉，“那朕明日当面问苏将军。”
　　言罢，不待顾晏回话，转身向藏经阁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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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觐见
　　“不知二位将军打算何时成亲？”
　　许是霜降节气，这一日苏策精神尤为不济，喝过汤药后，倚靠软枕读了几页杂书游记，清晨时分，连眼睛都睁不开，昏昏沉沉间手腕向下一垂，便阖上了双眼，连书籍落地了也不知。
　　顾晏回来时，苏策掉落在地的书籍已被谭秋拾起放在了书案上，他看向歪斜倚靠着软枕的苏策，尽量在不惊扰他睡眠的情况下，小心地助其调整睡姿。
　　察觉到熟悉的熏香气息萦绕周身，苏策慢慢掀开了眼帘，他先是定定地凝视了顾晏片刻，又将视线瞥向窗外，轻叹道：“都这么晚了。”
　　顾晏刚想撤走他身后的软枕，便被苏策伸手制止，随之不再移动，余光瞥见痰盂内并无血迹，心下松了一口气。
　　“安澜，先吃饭吧。”顾晏见苏策强撑着精神，心道他定是又没吃午饭。
　　苏策半阖着双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余光瞥见顾晏又走出门去，兀自凝视着床榻对面的流香几出神。
　　“陛下明日想请你进宫。”顾晏回来时，眼见苏策又要陷入昏睡，决定先将萧灼的口谕告诉他。
　　闻言，苏策果然清醒了几分，他支撑起绵软的身体从顾晏手中接过碗筷，似是对香味浓郁的饭菜毫无兴趣，抬眼询问道：“陛下要见我？”
　　他初至长安时，萧灼便放任他在顾府养病，也不曾提及见他一面的打算，此时却要见他，怕是……
　　顾晏颔首道：“陛下决意明年春夏出征。”
　　“果然。”苏策低头捧着碗筷，心下并无进食的欲望，又想起方才顾晏担忧的神情，轻声道：“我喝碗粥就行了，吃不下。”
　　顾晏皱眉无言，等谭秋将粥碗递给苏策，端着都承盘走出门外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安澜，近日要不要再请薛院使他们看一看？”
　　苏策执起汤匙慢悠悠地喝粥，头也不抬地回道：“那便看看吧。”
　　复又问道：“除了出征一事，廷渊可知陛下还有什么事情要找我？”
　　顾晏思及与萧灼在藏经阁银杏树下的对话，无奈一笑，“还要当面问问你我何时成亲。”
　　苏策慢慢用汤匙拨弄粥米，展颜一笑道：“陛下的反应果然如你我所料，可是何将军告诉陛下的？”
　　顾晏点了点头，想起曾和何亮在坊间酒楼的一番对话，哭笑不得道：“之前陪齐明去喝酒，这小子居然以为我的心上人是圣上，简直莫名其妙。”
　　苏策「噗嗤」笑出了声，眸光戏谑道：“何将军有此猜想，倒也是情理之中。”
　　在看到顾晏身形微微一顿之后，继续说道：“毕竟廷渊与陛下堪称君臣典范，广为人知，而我与廷渊在旁人眼中倒像是萍水相逢，被人误解属实正常。”
　　顾晏撇了撇嘴角，嗤笑道：“安澜，重点难道不是为什么何齐明会认为我喜欢男人吗？”
　　这个问题着实令苏策感到意外，他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
　　话音刚落，顾晏便向前倾身，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今日陛下和我讲了前朝晋文帝与文皇后的旧事。”
　　苏策将剩下的粥米捞干净，放下粥碗直视打开了话匣子的顾晏，他这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倒是极为少见。
　　“古往今来第一位男皇后。”苏策接话道。
　　“不错，陛下以文皇后生平和我作对比……”见苏策流露出讶异的神情，顾晏直接站起身坐在了苏策身旁，“但醉翁之意不在酒，陛下只是想亲自确认我和你之间的感情罢了。”
　　苏策：“这与何将军有什么关系？”
　　“安澜，我观陛下之意，显然并不反对男人同男人成亲，同时还对文皇后的旧事信手拈来。”
　　顾晏的眼眸似有星辰闪烁，苏策顺着他的话慢慢点头，却在顾晏下一句话出口时蓦然顿住。
　　“这其中定是有先皇教诲，而齐明又是先皇的门生，认同男人之间成亲，故而会猜疑我喜欢男人。”
　　苏策内心腹诽道：这还扯到先皇身上去了？还不如直接怀疑何将军喜欢男人，因此断定身边人也喜欢男人，这猜测都比揣测先皇令人信服。
　　算上先前的「寻死」臆想，还有其他他尚且不知道的想法，顾晏的思绪总是能发散到常人所不及的境界。
　　——真真是头脑清澈。
　　“何将军的事先放到一边，“顾晏揽住他的腰身，苏策顺势倚靠进顾晏怀里，口出难题道：“廷渊，若陛下果真喜欢你，又该如何？”
　　顾晏挑了挑眉，略一沉吟道：“在陛下心中，江山社稷排在第一位。陛下若果真喜欢我，定不会捅破这层窗户纸，他还需要我出征塞外。”
　　最终总结道：“帝王心中国家利益永远在第一位。”
　　苏策心道，看来廷渊除了有时候思绪奇怪，朝堂之上，宦海沉浮，确实深谙帝王心术。
　　只听顾晏反问道：“安澜又当如何？”
　　苏策故作无可奈何地说道：“天威在上，策不敢冒犯。我们只能当一对苦命鸳鸯了。”
　　顾晏的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笑容，突然揽住苏策一同歪倒在床榻上，一只手轻轻把玩着苏策的发丝，难过道：“当真？”
　　苏策斜视道：“假的。”
　　回应他的是一双温柔的眼眸和触之即离的唇角温度。
　　这一日顾晏没有同往常一般骑马至皇宫，而是一反常态地像个真正的达官显贵一样乘坐马车。
　　轮班站岗的皇宫侍卫正心下奇怪，却见顾晏跳下马车后，抬起手臂，显然是要扶什么人下车，而后一只病态苍白的手掀开帘帐，一位身着月白色衣衫的年轻男子在顾晏的搀扶下稳住身形。
　　苏策下车后，顿觉四周有好几道隐晦的视线看向他，与顾晏并肩走了几步后，便见到总管太监梁让前来迎接。
　　待苏策渐渐走远，明处暗处的守卫开始悄悄用眼神互相交流。
　　一道眼神袭来：大将军身边的人，难不成是养病的苏策？
　　一道眼神回视：八成是他，听说陛下明年有出征的打算，我看苏将军这病也不像好全了的样子。
　　另一道眼神警告：都好好站岗。
　　几人收回视线，身形站得更加笔直，仍偷偷用眼神交流道：别的咱也不懂，这苏将军长的真是好看。
　　另一道眼神不屑：收心吧，你该不会是想娶媳妇了吧？
　　犹如琼楼金阙的紫宸殿内，皇帝萧灼正站在重新绘制的天下舆图前，手持灯烛凝视着舆图中塞北荒漠的方向。
　　年轻的皇帝雄才大略，他的目光不止停留于长城以内的土地，他看的更加长远，因此所行之路也更加艰难，与乌狄人的决战，形如国运之战。
　　这么多年，除了一个顾晏能担负起将帅的职责，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欠缺，有的将领在顾晏麾下是一员猛将，若让他担当大任便远远不如顾晏。
　　放眼天下，除了一个合他心意的顾晏，便只有燕国故安侯苏策才华出众，偏偏忠心侍奉梁燕。
　　每当此时，萧灼都想加快统一天下的步伐，在察觉苏策极难对付之后，萧灼便把精力放在发展农业、兴修水利、修生养息等方面，而恰恰在此时，苏策送给了他一个极好的机会。
　　失去苏策这个棘手的敌人，天下一统——再无阻碍。
　　而今，终于能见到这个他渴望已久的人才。
　　“陛下，大将军和苏将军前来觐见！”
　　萧灼转身，正见到顾晏与苏策一同并肩而入。
　　二人一同作揖道：“臣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朕躬安。”萧灼将灯烛递给贴身太监，走至桌案前，示意道：“赐座。”
　　“苏将军，病情如何了？”萧灼端详苏策惨白的脸色，他虽有从薛院使和顾晏等人口中得知苏策的病症，却不想不见好转竟是真的毫无起色，若苏策以带病之躯上战场，只怕是——有去无回。
　　“回陛下，臣近日病症似有复发之象，但薛院使医术高超，已控制住了。”苏策委婉道。
　　萧灼颔首道：“爱卿还是要多加爱惜身体才是。”随后扬手指了指身后垂挂的天下舆图，“乌狄被我们先后斩断了辽东和西北的联系，部族也被冲击分散，虽远撤广漠，此时却是一个绝佳的决战时机。”
　　这个绝佳，在萧灼眼中，自然是两国各项能力的对比，相比于先皇时期延续晋朝的天灾不断，近三年可谓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库能拿出足够的钱两，兵马充足，粮草齐备。
　　如今更有两位能力杰出的将帅，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苏策注视着这副天下舆图，图中勾勒范围已然超过了晋朝，但萧灼仍想更进一步，这一点与他和顾晏不谋而合。
　　有萧灼抛出话题作引，三人很快就明年春夏出征事宜进行商讨，待确认辎重以人力解决之后，萧灼决意将出征日期定在明年春天。
　　得遇一位能实现自身抱负的明主，实在是再幸运不过的事情。
　　苏策在与萧灼交谈中发现，比起草莽出身直言直语的梁茂，萧灼喜怒不形于色，令旁人琢磨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但二人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敌对，故而苏策对他也算是颇为熟悉，越深入交流，苏策发现，萧灼有时也会大方的袒露心绪，就像现在，皇帝刚刚敲定了一项大事，心情颇好，问道。
　　“不知二位将军打算何时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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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皇后
　　“今日与爱卿相见，好似故人新归。”
　　紫宸殿外秋风萧瑟，皇帝的话音伴随着飘零的落叶一同坠地。
　　年轻的贴身太监内心惊诧，忍不住悄悄抬眼瞥向端坐殿中的二位将军。
　　成亲？大将军和苏策？这都哪跟哪，怎么大将军突然就成断袖了？小太监又将视线移向总管太监梁让。
　　手执拂尘的梁让低眉敛目，面上不动声色，小太监只得遗憾的收回了视线，不知二位将军会作何回答。
　　苏策眸光平静，对萧灼的这句问话早已等候多时，他站起身，作揖道：“臣与廷渊心照神交，如今边患未平，出征乌狄在即，臣与廷渊决意暂缓成亲。”
　　萧灼挑了挑眉，眼神扫向顾晏，后者心领神会地起身，站到苏策身侧，回道：“陛下，安澜所言正是臣的肺腑之言。”
　　“将军所言倒是出乎朕的意料。”萧灼眸光深沉地一一扫视过二人的面庞，情比金坚如他和刘皇后，年少时便一直期待履行婚约的那一天。
　　苏策与顾晏感情深厚不似作伪，思及顾晏快马加鞭赶至长安只为保下苏策的举动，萧灼试探地问道：“爱卿就一点也不着急？你们分别很长时间了吧。”
　　顾晏镇定自若道：“陛下，臣与安澜七年前曾在涿光郡有过数面之缘，此后分别数载，仰赖陛下恩德得以重逢，而今边境烽火未歇，臣成亲与否不急于一时。”
　　苏策紧跟一步简略道：“出征乌狄之战，远比臣二人成亲紧要得多。”
　　萧灼微微一怔，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两个人，苏策与顾晏的回答与他所想完全相反。
　　他与顾晏君臣多年，自然十分了解顾晏的为人处世，他给予顾晏建功立业的机会，顾晏能够毫不犹豫的抓住，并且呈给他一份漂亮的答卷。
　　今日他亲口询问顾晏「成家」一事，想不到他竟平淡至极。
　　苏策与顾晏神情从容，直视沉吟的皇帝。
　　“好！”萧灼突然抚掌大笑，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二人身前，赞叹道：“将军风骨朕不及也。”
　　不待苏策与顾晏接话，一道熟悉的声音便从殿外传来。
　　“臣叩见陛下。”一袭暗红色的身影迈入殿内，引得苏策与顾晏略微侧目。
　　萧灼：“见微，坐。”
　　原来是陈素，他昨日离开灵安寺特意被陛下叮嘱务必今日觐见，且不必通传。
　　陈素见殿内包括萧灼在内，三人具是站立，又转身向苏策与顾晏行礼问好。
　　“都坐吧。”萧灼见他今日等候的丞相终于姗姗来迟，又转身走回御座。
　　“太子也要七岁了，是时候开始学习了。朕本想继续请周先生教导太子，奈何老先生执迷果园又年事已高，所以朕想让几位爱卿一同担当太子的老师。”
　　萧灼顿了顿，接着道：“朕已知会过王公成，不知几位爱卿意下如何？”
　　相比于陈素当即回应，苏策与顾晏对视了一眼，具从双方眼中读出了「无奈」二字，出征重任兼军务繁忙，想来陛下应该只是让他们挂个名。
　　果不其然，萧灼任命陈素为太子太傅，苏策与顾晏分别任太子少师和太子少傅。同时，保留苏策在燕国时期的故安侯爵位。
　　三人离开紫宸殿后，便在梁让的带领下前往关雎宫。
　　萧灼登基后，同时册立了皇后和太子，并将刘皇后的寝宫改名为关雎宫，昭示帝后伉俪情深。
　　而太子由于年幼，暂且同皇后居住，待其及冠后再迁至东宫。
　　经皇后身边的女官进屋通报后，三人迈过门槛，行礼参见刚从内室走来的皇后。
　　萧灼对朝野间的事务并不避讳刘皇后，虽然顾晏不常在长安，见到刘皇后的次数可谓是少之又少，但陈素却是常客。
　　“几位大人不必多礼，赐座。”刘皇后的声音内敛稳重，闻其声便知其人气质定是端庄雍容。
　　苏策第一次见到据说和母亲同出禹州刘氏的皇后殿下，虽然二人出自不同刘氏分支，但仍能看出独属于禹州刘氏的家风。
　　刘皇后身着姜黄色牡丹暗纹锦袍，头戴镶嵌宝石的金簪、金篦，言行举止大气从容。几句话聊下来，不难发现刘皇后为人宽厚，且平易近人。
　　与他的母亲有许多相似之处。
　　寒暄过后，刘皇后吩咐身边的女官道：“去请太子殿下见见他的老师。”
　　不出片刻，一个长相颇为惹人喜爱的小孩走入殿内，屋内虽出现几位他不太认得的大人，但小孩目不斜视，径自向刘皇后走去，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曜儿，这是陈素陈丞相，你曾在宴席上见过的。”刘皇后拉着萧元曜的小手，一一向他介绍未来的老师，温声道：“这位是顾晏顾大将军，说来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
　　萧元曜好奇地打量着顾晏，似乎是努力想从记忆深处挖掘此人的身影，苦思冥想无果之后，只听刘皇后接着道：“这位是苏策苏将军，还有王昉王丞相你那日也在紫宸殿见过了，这四位今后便是教导你学习的老师。”
　　刘皇后轻轻拍了拍萧元曜窄小的肩膀，萧元曜乖巧地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面对苏策三人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礼。
　　“学生萧元曜见过三位老师。”
　　“太子殿下快快请起。”陈素赶忙扶起萧元曜，刘皇后欣慰地笑了笑，柔声道：“那太子便拜托几位大人了。”
　　“臣等必定尽心竭力。”
　　几人又聊了几句太子的课业相关，待陈素带领萧元曜离开后，刘皇后朝顾晏轻快道：“廷渊，听说你要成亲了？”
　　顾晏见刘皇后好奇之色比之萧灼不遑多让，又将方才在紫宸殿与萧灼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难怪你会拒绝思乐。”刘皇后挑了挑眉，又将目光移向苏策。
　　年轻的将军被月白色衣衫包裹仍显瘦削苍白，虽久病不愈却无损俊美容颜。
　　刘皇后还是太子妃时，曾听闻红衣飒飒的燕国苏将军辅佐梁燕，击退先皇，北御乌狄，饮马长江的英雄事迹，今日方见传说中人，本以为会是一位勇武如顾晏般的高大武将，却不想竟是这般人物。
　　“知己重逢，别来无恙，人生之幸莫过于此。”刘皇后轻叹道，目光在顾晏与苏策之间逡巡，而后仔细端详苏策的眉眼，倏然一愣，连音调都高了几分。
　　“听闻令堂同样出身禹州刘氏，不知苏将军可曾见过外祖父？”刘皇后目光灼灼，凝视苏策道。
　　苏策闻言一怔，思索半晌后，摇头道：“不曾。”
　　母亲刘氏在他幼时便已病逝，此后朝局动荡，祖父身亡，苏氏分家，早与本就不亲密的禹州刘氏断了联系。
　　若果真有过照面，怕也是他很小的时候，记忆模糊一片，早就记不清了。
　　刘皇后惋惜地笑了笑，目光绵远悠长，追忆道：“爱卿的相貌与令堂的父亲刘燮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刘氏旁支虽多，但祖父却与刘燮关系颇好，后来祖父外调去了泽州，渐渐也少了来往。”
　　“是以本宫未曾见过令堂，却与卿的外祖父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她不过舞象之年，刚与萧灼成亲，碰巧祖父与刘燮在泽州偶遇，便带着她和萧灼一同前去拜见老人家。
　　祖父年过六旬，鬓边花白，与祖父同龄的刘燮却全然不同。
　　她初见刘燮，便被那一身透骨清列如深潭的气质所吸引，进而被那张犹不显老的面庞所迷惑，就像每一个喜爱精巧首饰的少女，在早已看惯了的成色中，忽然间见到了世间难得的珠宝。
　　于是理所当然地被惊艳了，烙印在心底多年，哪怕老人已然仙逝，那份触动心弦的深刻仍然历久弥新。
　　“今日与爱卿相见，好似故人新归。”
　　此言一出，顾晏抬眼与苏策对视，在接触到苏策温柔如水的眼眸时，顾晏淡淡一笑，刘皇后的话着实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廷渊，你回京后还没去拜见过周先生吧，前些时日本宫携太子去拜访老先生，听他老人家说挺想念你的。”
　　刘皇后莞尔一笑，“本宫也不多留你们了，苏将军身体不好，别耽误了喝药的时辰。”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等告退。”
　　苏策与顾晏恭敬地行礼作揖，退出关雎宫，进入马车之后，苏策歪头建议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去见周老先生吧，廷渊觉得可好？”
　　顾晏一把将苏策揽入怀中，一只手把玩着苏策的手指，轻声道：“好。”
　　周老先生的果园距离皇宫不太远，不出半个时辰，马车便行驶至周先生的家门口。
　　老人家的木屋比顾晏两年前去往青州之时大了些许，应是扩建了一间。
　　苏策与顾晏进屋后，并没有见到老人家的身影，连伺候的管家和书童都没有见到。
　　家中无人，却没有锁门。以顾晏的了解，周先生年纪虽大，却不至于遗忘此事，更何况他身边还有年轻的管家和书童。
　　二人打消了在厅堂内等候的念头，绕至屋后，打算去老人家的果园里一探究竟。
　　此时已过了秋收的季节，偌大的一片果园内枝丫挂满了黄绿相间的树叶，顾晏拉着苏策直接跳到周先生家的屋顶上，放眼眺望。
　　待见到三抹身影在果园深处徐徐漫步时，顾晏眼睛一亮。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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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老师
　　“想不到你这个无法无天的臭小子，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臭小子，又上房揭瓦？”
　　在管家和书童沏茶待客的间隙，周先生撩起广袖衣摆，气势十足的端坐在主位，对顾晏吹胡子瞪眼道。
　　“老师，气大伤身，您喝杯茶，消消气。”顾晏显然对安抚周先生颇有心得，多年师徒感情，对彼此的了解不可谓不深。
　　周先生时隔两年没见顾晏，哪成想再见他竟是在自家房顶上，去了青州两年，长本事了，连他的房顶都不放在眼里了？！
　　顾晏恭顺地敬了周先生一杯茶，老人家斜瞥了他一眼，看见他低眉敛目的模样，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接过茶水后，闭眼浅啄了两口。
　　周先生放下茶盏后，这才仔细打量这回京半年也不来看望他的毛头小子，顾晏他从小看到大，早已熟的不能再熟，随后看向坐在他身旁的苏策，微微眯起双眸，慢悠悠地抚了抚胡须，似是对苏策愈看愈满意。
　　苏策自打跟随顾晏进入厅堂同周先生行礼问好后，便全然将自己融入周先生的屏风家具之中，默然无声地注视着师徒二人的互动。
　　顾晏同周先生之间的相处轻松随性，在看到周先生接受顾晏的敬茶时，苏策的唇角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廷渊，这就是你非此人不娶的心上人？”周先生满意之余，开口问道。
　　“咳咳……”苏策正抿了一口茶水，闻言呛咳出声。
　　顾晏见状赶忙站起身替他轻拍脊背，确认苏策只是被茶水呛到而非病发，心下松了一口气。
　　周先生目睹此景挑了挑眉，见顾晏注意力全在苏策身上，调笑道：“廷渊，来，和老头子我讲讲，你是怎么将这么惹人疼的孩子拐骗到手的？”
　　顾晏深吸了一口气，自从周先生隐退种果树之后，好似脱离了官场无所拘束，言语之间再不复往日的文士优雅。
　　于是顾晏将同萧灼和刘皇后讲述过的话语，又和周先生讲了一遍。
　　一天之内将同一件事情连续讲三遍，顾晏颇有些无奈。
　　周先生一边听一边时不时点头，末了总结道：“病榻侍疾，难得啊。”
　　随后又将目光移向顾晏，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将他看了一遍，轻叹道：“想不到你这个无法无天的臭小子，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顾晏淡淡一笑，赞同道：“有人管着我，也挺好的。”
　　谁知周先生「哼」了一声，在管家续茶的间隙里，似笑非笑道：“我看不是他管你，反而是你管他，安澜身患重病，平时都是你伺候喝药，哪还有精力管你。”
　　听周先生称呼自己的表字，苏策略微惊讶，周先生一身刚直的硬脾气，不想竟承认自己如此之快。
　　苏策不禁开始反思，他今日和顾晏前来看望周先生，只顺路带了几包茶叶和糕点聊表心意。
　　全程没说几句话，哄老人家的开心之语更是少之又少，周先生竟然直接以此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而更让苏策惊讶的还在后头，周先生见苏策面带微笑的乖巧聆听，再看他那清瘦好似被风一吹就倒的单薄身体，怜爱之情由心而生。
　　示意管家和书童前去准备午饭后，周先生细声细语地关照了苏策的病情，使得苏策有些受宠若惊。
　　周先生深觉苏策合他眼缘，等到后来干脆把顾晏晾到一边，专门挑一些顾晏小时候有趣的事情讲给苏策听。
　　“廷渊这孩子小时候特别刻苦，数九寒冬练剑读书一样不落，我欣慰之余，又担心他将弦绷的太紧了。”
　　周先生放下茶盏，手指向顾晏，激动道：“果不其然，把自己折腾病了，小孩子什么也不懂，连自己发高热都不知道，也亏他身体底子还不错，被战乱磋磨了这么多年都还身强体健的，喝了两天药，人就好的差不多了。”
　　言罢，狠狠瞪了顾晏一眼，接着道：“年轻人不爱惜身体怎么行，连着喝了十天的药，这下人也老实了，身体也知冷知热了。”
　　这件事顾晏曾和他聊起过，想不到从周先生嘴里说出竟是这般模样，看来当初顾晏自述的「逞能」二字确实到位。
　　这边苏策和周先生聊得开怀其乐融融，而顾晏则是无奈至极，周先生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以前他老人家很少拉着别人絮絮叨叨。
　　周先生决定退隐还没筹划建果园的时候，顾晏每次见他都是颇为修身养性地练习书法间或弹琴写诗，就在顾晏以为他的老师会一直如此下去时，不知道谁向老人家提出了种果树的主意，又或者是老人家自己顿生感悟。
　　总之，周先生沉迷种田生活之后，整个人都比以往有了精气神，话也多了许多。
　　顾晏内心乐于见到老师的生活平静而富有乐趣，若话题的主人公不是他会更好，欣慰之余却被一声怒喝猛然间拉回了现实。
　　“臭小子，那段时间老头子叫你捎坛酒，明日复明日，原来是去涿光了。”话音的最后几个字被周先生意味深长的拉长了音调。
　　顾晏不明所以地看向苏策，在接触到他无辜的目光时，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周先生兴致高昂，突然翻旧账也是情理之中。
　　午饭时，周先生随口问道：“陛下任命你们四人当太子殿下的老师？”
　　苏策颔首道：“陛下对太子殿下寄予厚望。”
　　周先生点点头，赞同道：“陛下同皇后殿下是少年夫妻，走过许多风风雨雨，自然对皇后殿下唯一的儿子疼爱有加。”
　　复又问道：“小殿下也要七岁了，你们观之如何？”
　　苏策与顾晏对视一眼，轻笑道：“自是良才美玉。”
　　周先生却是摇了摇头，似是读懂了苏策的未尽之言，“你不要觉得七岁还小，看不出什么，七岁能看见的已经很多了，你们自己七岁时是如何的？”
　　苏策一怔，不自觉地将手握的筷箸轻轻放下。他七岁时，母亲已逝，但祖父尚在，晋朝还是普天之下的唯一正统王朝，中原大地尚未起义频出，战旗遍布，勉力维持着战火纷飞前的宁静。
　　而他呢，他还在苏府，听教书先生讲课。他在想——如祖父所言摇摇欲坠的晋朝，大厦将倾，他又当如何保护殷州苏氏。
　　七岁时他所思所想还是为家族荣辱，如今眺目所望，却是烽火边疆。
　　顾晏悄悄在桌案下握住了苏策的手，安抚般的捏了捏，他不比苏策，他的七岁相较而言简单许多。
　　——只为了活着。
　　苏策重新执起筷箸，轻叹道：“沧海桑田，旧事不提也罢。”
　　从七岁至今已过去了十八年，世事已然变化，晋朝灭亡，而秦朝一统。
　　太子殿下的七岁虽不至于无忧无虑，却可以专心致志，一心一意学习帝王之道，只待来日继承大统。
　　继承历经先皇和当今陛下两代人心血打下的江山，他受命于天，肩负苍生，守护好祖宗的江山便是他最大的责任。
　　而他所能教给太子殿下的……
　　“沧海桑田……”周先生重复了一遍苏策的话，目光变得深远悠长，不知想到了什么，也许是想到他曾经教过的学生们，他们有的留在了晋朝，有的……
　　周先生侧目凝视着顾晏，用与沉静面色不相符的轻快口吻说道：“安澜，太医叮嘱你切忌大喜大悲，难过的事还是留给老头子我一个人回味吧。”
　　苏策展颜一笑：“先生也不要太过伤心。”
　　随后他一反常态地紧紧攥住了顾晏的手，力气之大勒得顾晏指节生疼，他疑惑地看向苏策，却见他仍面不改色地朝周先生保持微笑。
　　顾晏心底一震，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用过午饭后，他借口不打扰老人家休息，在周先生的催促声中，迅速拉着苏策上了马车，同时吩咐亲兵去请曹先生，只求速回顾府。
　　苏策一进马车，便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姿态，瞬间瘫软在顾晏的身上，不出片刻，周身已是冷汗津津。
　　已经有许久了，自从在顾府养病之后，他的病就再也没有发作过。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赶回广阳的那一夜，他心急如焚，又逢秦国趁虚而入，他无可奈何，不甘心地诘问天命。
　　迷蒙之间，苏策感到有一股气血正盘旋在心口，随后急速上涌，剧烈的疼痛几乎震麻了他的四肢百骸，像是要敲碎他的全身骨骼、截断他的全身筋脉。
　　“噗——咳咳……咳咳咳……”鲜血霎时喷涌而出，惊得顾晏眉头紧蹙，急忙掏出手帕擦拭苏策唇角的血线，在触摸到他冰凉的脸颊时，恨不得以身代之。
　　“安澜，安澜，我们快到家了。”顾晏见苏策双眸微阖，好似随时都会一睡不醒。
　　他又将苏策抱的更紧了些，继续说道：“安澜，一会曹先生就过来了，他治不好你，我再去请薛院使，他们都是天下最好的大夫，一定可以治好你。”
　　苏策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顾晏双眸一亮，随之又重归黯然，但出口的话却是坚定不移。
　　“安澜，就快了，你看，已经到了那家搬到城西的古董店。”顾晏一手撩开马车的门帘，向苏策示意道。
　　苏策勉力掀起眼帘望向帘外，嗓音沙哑道：“看见了。”
　　待马车停稳后，顾晏直接横抱起苏策，快步迈过顾府的台阶，不忘吩咐谭秋道：“去看看曹先生到哪了，快！”
　　谭秋见顾晏怀抱人事不知的苏策一脸焦急，赶忙催促亲兵快马加鞭请来曹先生，同时转身去厨房熬药。
　　顾晏进屋后将苏策小心地平放在床榻上，为他盖好衾被，附身在他耳边低语道：“安澜，我们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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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师门
　　这可是比他和顾晏之间的误会还要美妙的巧合，只得感叹药王谷前任谷主桃李满天下。
　　待曹世仁赶至顾府，一进屋便立即放下药箱，撩起衣摆坐在床榻边，轻搭在苏策细瘦的腕子上沉吟不语。
　　顾晏立在一侧，连呼吸都不禁小心了几分，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床榻上已然昏睡的苏策，整个人好似走在悬崖峭壁。
　　一旦曹世仁宣判死期，便会万劫不复。
　　一盏茶后，曹世仁行了一次针，轻抚了抚胡须，边收拾药箱边向顾晏说道：“老夫只能暂时稳定苏将军的病情，待我请来师兄，与他再行商议。”
　　言罢，曹世仁拎起药箱迈出顾府，直奔太医院而去。
　　这句话让顾晏的心凉了半截，他步履沉重的走向苏策，仿佛足下踏的不是舒适的裁绒毯，而是无法前行的荆棘泥沼。
　　等顾晏回过神，他已经侧躺在苏策身边，一条臂膀紧紧圈住怀中的人，紧抿着嘴唇，努力使自己放空思绪。
　　曹世仁医术高超，却也拿捏不准苏策的病情。世上没有比刚刚得到却又转瞬失去更痛苦的事情了。
　　他原以为自己是个足够幸运的人。
　　在不必和苏策兵戎相见的情况下再度重逢，在无伤大雅的误会后与苏策心意相通。
　　他的君主、朋友、老师都支持他和苏策成亲的决定，他没有出生在断袖不容于世的朝代，何其有幸。
　　但命运给予了他诸多馈赠，同时又剥夺了他许多东西。
　　就像现在，他们竟然想夺走苏策的生命，让他重归孤独。
　　“安澜，会有办法的。”顾晏翻身与苏策额头相抵，在他起身后，苏策纤长的睫毛煽动了两下，在顾晏的屏气凝神中，慢慢睁开了双眼。
　　苏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这个梦不比他刚来顾府那一晚清晰。
　　他的梦境里都是看不清面貌的模糊人影，一个个紧挨着推挤他，他想拨开人群穿过去，却是无能为力。
　　霎时间，他被这种恐慌感压的喘不过来气，他居然会被人墙所阻挡。
　　——他得过去。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苏策勉力撑起身子倚靠着软枕，故作轻松道：“廷渊，曹先生怎么说？”
　　顾晏转身替他倒了一杯水，在确认苏策能拿稳水杯后放开手，坐在他身侧道：“暂时稳定了，等一会薛院使再来看看。”
　　复又问道：“安澜，你感觉好点了吗？”
　　苏策点了点头，饮下半杯水，将水杯递给顾晏后，安抚道：“别担心，入冬后病情急转直下，以前也常有。”随后在顾晏的搀扶下站起身，“廷渊，帮帮我。”
　　顾晏心领神会，一件一件替苏策更衣，将束发的玉簪放置到梳妆台，附身在苏策耳畔低声道：“安澜，我去让老谭烧水了，等薛院使来看看，你再睡。”
　　苏策困倦地应声，借力顾晏的臂膀走回床榻，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顾晏聊闲话。
　　一炷香后，薛院使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太医在曹先生的带领下风风火火地进屋。
　　顾晏让位站立在一侧，看薛院使诊脉的同时间或与曹世仁和苏策交谈。
　　年轻的太医则侍立在一侧，有时会将自身的看法告诉薛院使。
　　苏策漫不经心地注视着三位大夫悄声讨论，正当他望着床幔忍不住发散思绪时，只听薛院使问道。
　　“苏将军往年入冬发作，可有今日这般严重？苏策静思了半晌，摇头道：“不曾。”
　　顾晏两步上前，急切道：“如今日这般严重是什么意思？”
　　薛院使抬眼看向顾晏，叹了口气，沉声道：“苏将军久病沉疴，这半年在汤药和药浴的静养下本已稳定，偏偏入冬病情又开始不受控制。我观苏将军脉象细弱且杂乱。按理说，苏将军调养至今怎还会是气血两亏。”
　　顾晏的脸色随着薛院使的话愈来愈沉，眉头也是越蹙越紧，薛院使又阐述了一遍顾晏一知半解的病理，总结了一句晴天霹雳之语。
　　“苏将军已有衰竭之相。”
　　顾晏瞳孔蓦地一缩，还不待他追问，平时面对重病从容淡定的苏策却比他还要急迫，嗓音沙哑道：“薛院使，你说清楚，我还有多少时日？”
　　薛院使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烦躁之余一甩袍袖在屋内来回踱步。
　　曹世仁则在木椅上端坐沉思，连谭秋放在他手边的茶盏都没有理会。
　　苏策目光灼灼地盯着二人，心知他们正在思考一个万全之策，但他们沉思的越久，他的希望就越小。
　　顾晏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在连续喝了两杯水迫使自己冷静后，他又挨在了苏策身边，沉默地搂着他。
　　室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薛院使来回踱步的声响。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宁静。
　　只见方才一直跟随在薛院使身边的年轻太医开口道：“老师，或许可以去找戚师叔试试。”
　　此言一出，在苏策与顾晏二人不明所以的眼神中，薛院使脚步一顿，转身直视年轻的太医，思索道：“杜景，你的话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但是……”
　　“但是我和你老师几十年没有回师门，能不能找到都另说。”曹世仁以手支额，接话道。
　　苏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梭巡，这年轻的太医杜景看来是薛院使的得意门生，而薛院使又和曹世仁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
　　话题引到他们师门之间，使得这对师兄弟突然打开了话匣子。
　　“药王谷几百年都没挪多地，不如我们先飞鸽传书知会戚师弟，免得我们去了他人不在。”薛院使建议道。
　　曹世仁赞同地点点头，边取纸笔边说道：“戚师弟继任谷主的时候，咱们也没回去看看，就鸿雁传书恭贺了几句。”
　　薛院使深以为然，走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道：“咱俩下山之前，总共没和戚师弟说过几句话，说来咱们师兄弟几人当中数窦师兄和他关系最好。”
　　苏策本倚靠在顾晏身上有些昏昏欲睡，听到这个「窦」字陡然清醒，试探道：“薛院使方才提到的窦师兄，可是窦贤老先生？”
　　闻言，三位端坐在桌案前的大夫具是回头凝视苏策，惊讶道：“苏将军认识此人？”
　　何止是认识，苏策心道，窦贤正是他三年前遭遇毒酒刺杀时的知情者，在此人辞官隐退之前，他所有的药物和病情都只经他一人之手。
　　亏他刚至顾府时，对这两位大夫的话颇有不耐，认为他们和窦贤所言大差不差，还在内心调侃他们应是师出一人，哪成想居然是真正的师兄弟。
　　这可是比他和顾晏之间的误会还要美妙的巧合，只得感叹药王谷前任谷主桃李满天下。
　　苏策轻笑了一声，“窦贤正是在燕国时负责医治我的太医。”
　　“苏将军可知他现在何处？”薛院使追问道。
　　苏策思及窦贤离开广阳之前的殷殷叮嘱，遗憾道：“我出征之前，他就已辞官退隐。如今，我也不清楚他所在何处。”
　　在薛院使和曹世仁惋惜的目光中，顾晏垂头悄声道：“安澜，想不到医治过你的大夫居然都是师兄弟，你这不成了一块药王谷的活招牌？”
　　苏策觑了他一眼，笑吟吟道：“这可不一定，我在金陵随便抓的大夫就是个普通人，哪能全天下的大夫都师出药王谷。”
　　顾晏闷笑了一声，“我听他们口中的戚师弟很是厉害，说不定有办法治好你。”
　　苏策注视着曹世仁写好书信放飞信鸽，轻轻拍了拍顾晏的手背，温声道：“会好的。”
　　在收到戚师弟的回信之前，薛院使和曹世仁都极力稳住苏策的病情，唯恐恶化到不能控制的地步。
　　尽管两位大夫穷尽毕生绝学，也没能使苏策的咳血症状有所好转，愁眉不展之际，杜景不忍两位老人挑灯熬夜，自请留在顾府照看苏策，连忙哄着两位老人家回去休息。
　　谭秋正在烧水时，杜景提着大小药包走了进来，在他旁边熬药。
　　杜景气质沉稳，看模样与前段时日策马游街的状元郎一个年纪，虽然年轻但熬药手法却颇为熟练。
　　闲来无事，谭秋朝他搭话道：“杜太医，你跟随薛院使学习多久了？”
　　杜景转身看向谭秋回道：“四年前，我快病死在路边的时候，被老师捡回去的。”
　　谭秋与杜景凑在厨房里等待时辰，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将话题聊回了顾府的两个主人身上。
　　“苏将军这半年病情不说好转，至少不再吐血，现在可好连下个床都成问题。”谭秋怅然道。
　　杜景在得到谭秋的允许后，拿了一根放在厨房里的甘蔗边吃边说道：“别担心，老师说戚师叔是他们当中最出色的，会有办法救治苏将军的。我听说苏将军与顾将军打算成亲，如今因这病，也不知会是如何。”
　　谭秋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们本打算在出征平定乌狄后再成亲，如今苏将军病情复发，出征乌狄又该如何。”
　　杜景闻言诧异了一瞬，他与谭秋所想南辕北辙，仅仅只是这称不上多么深刻正式的一句话，却让他蓦然间懂得了曹世仁的坚持。
　　他常与薛院使在一起，凡事都是从医者的角度出发，从前他单纯的将曹世仁随军从医理解为救治伤患，可谭秋今日点醒了他。
　　——医者的选择有很多种，在曹世仁坚持的背后是一道保护中原的屏障。
　　屏障保护王朝不受侵犯，而他选择守在屏障背后，甘做默默无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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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担忧
　　他终于承认了，正视了内心的软弱，怕苏策走在他眼前。
　　再过几天便是小雪节气，长安城气温骤降，顾晏在下朝途中，借陈素之口得知司天台的人预计不久将迎来初冬的第一场雪。
　　苏策的病仍不见起色，但这个冬天于他而言却并不难过。
　　尽管他的病情发作来势汹汹，日日苦药入喉，许是因顾晏陪在身边，他纵是病死也心甘情愿了。
　　但是他还需要尽力活下去，他已经答应了同顾晏出征乌狄。
　　——只此诺言必须践行。
　　白日里室内灯火通明，顾晏怕苏策读书看不清熬坏了眼睛，便将书房的灯盏也拿了过来，同时烧热碳火，谨防他受风。
　　苏策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将手中的书籍和毛笔放到一旁，时至今日，他终于整理完了这些兵书。
　　刚想抽离身后的软枕躺下，却见顾晏领着曹世仁急忙走了进来。
　　“廷渊，可是药王谷的回信？”苏策见状疑问道。
　　“正是。”曹世仁走到苏策身前，今日书信刚刚传回，他就赶忙前往顾府，拆开书信快速浏览后说道：“戚师弟将在月底前赶回药王谷，他告诉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找他。”
　　顾晏闻言皱眉道：“可否请他亲自过来？如今安澜这个身体，我怕……”
　　曹世仁将手中书信递给顾晏，也不知如何解释，只得回道：“药王谷内天下珍贵药草应有尽有，我想戚师弟定是认为苏将军在谷内治疗会更好。”
　　顾晏还想说些什么，被苏策用眼神制止。他接过顾晏手中的书信认真读了一遍，抬眼看向曹世仁道：“麻烦曹先生了，我们不久便动身。”
　　曹世仁拱手回礼，在诊脉复查苏策的病情后，又和顾晏交代了一些事宜。
　　待曹世仁离去，顾晏正想开口质询，却被苏策轻描淡写的一瞥止住了话音。
　　苏策抬手拢了拢顾晏鬓边的发丝，眉宇温柔，轻声安抚道：“廷渊，药王谷就在离长安城不远的并州，几天便到了。”
　　顾晏缓缓扣上苏策的手掌，温热的脸颊贴着苏策冰凉的掌心，垂眸不语，似是想借此说服自己。
　　“别担心。”苏策用另一条臂膀轻轻环住顾晏，复又顺了顺他的发丝，向前倾身让顾晏正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有你在，我怎么会有事。”
　　透过苏策如秋水清冽的眼眸，顾晏看到了自己软弱的一面。
　　他凭借此身立世二十三年，不知生，不畏死。
　　如果说遇见萧灼是他人生的分水岭，有一天皇帝对他这件称心如意的兵器弃之不用——他可以去死。
　　但苏策不行，他不能允许苏策再一次抛下他离开。
　　长安到并州的路途本不远，等到了药王谷一切自然会好起来，他只是……
　　“安澜，我害怕。”他终于承认了，正视了内心的软弱，怕苏策走在他眼前。
　　宁谧的室内只能听闻蜡烛燃烧的轻微声响，苏策与顾晏挨的极近，除了萦绕周身的清淡药香外，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不分明。
　　他看向罕见流露出脆弱神情的顾晏，内心隐隐作痛，是他迫使这个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男人担惊受怕，留有软肋。
　　“廷渊，你一会进宫和陛下禀明情况后，替我将这些兵书交给太子殿下。”
　　苏策没有正面回答顾晏的问题，他的声音平缓沙哑，却带着一股稳定人心的力量。
　　顾晏渐渐平复了心绪，他站起身，拿过苏策放在一旁的兵书翻阅了几页，愈看神情愈严肃，而后将这几本兵书都翻了个遍，怔然道：“安澜……你……”
　　——你将我们讨论过的兵法战术尽数批注整理，集成你毕生所学，留给了我。
　　“你亲自交给太子殿下。”顾晏沉声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我定然会亲自同太子殿下讲解，只是不知这一去何期归来。你先交给太子殿下，待我回来，再同他仔细讲解。”
　　顾晏闻言出乎意料地保持了沉默，半晌，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他低头轻轻吻了吻苏策的唇角，嗓音温柔。
　　苏策颔首道：“好。”
　　萧灼对顾晏的进宫早有预料，前些时日薛院使曾向他禀明过苏策的病情。
　　出征乌狄的一切准备都已就绪，偏偏苏策的身体又出了问题。
　　若说之前苏策病情发作，萧灼内心唯余天赐良机，可如今苏策病重，萧灼只剩下长吁短叹。
　　秦朝要是还能找到第二个可替代苏策领兵作战的将领，萧灼也不会如此作态。
　　但凡顾晏的要求一律批准，末了正色道：“廷渊，明年出征之前，苏将军若是身体还不见好，你必须先回来。”
　　“是。”顾晏作揖走出殿门后，即刻前往关雎宫。
　　萧元曜接过顾晏递给他的几本兵书时，水盈盈的双眸充满不解，“将军要去药王谷？您生病了吗？”
　　不知是萧元曜提及的「药王谷」触动了他，还是觉得抱着兵书的太子殿下有几分可爱，顾晏蹲下身与萧元曜视线持平，淡淡道：“殿下不必担心，臣的身体很好，只是陪同苏策将军外出一趟，不日便回京。这几本兵书是苏策将军亲笔所写，委托臣交给殿下，殿下可将不懂之处标出，待臣等回京后再为殿下解答。”
　　萧元曜点了点头，忆起那日苏策一脸病容，复又问道：“苏将军病情如何？可有什么需要？”
　　顾晏目光柔和，温声道：“殿下只管好好学习，其他事已知会过陛下。”
　　萧元曜没有对顾晏避而不谈的病情继续追问，若等他读完这些书苏策还不回来，他再去询问父皇，大人总是了解大人的。
　　“好，将军保重。”
　　顾晏：“臣告退。”
　　有了萧灼的准许，第二日顾晏与苏策便动身前往药王谷。
　　谭秋和杜景原打算陪同，但苏策连想帮忙带路的曹世仁和薛院使都拒绝了，最终还是顾晏答应几人分成两路，顾晏与苏策先行而去。
　　苏策观这几日天清气朗，便想趁着好天气尽快赶至药王谷。
　　顾晏拗不过苏策，只得与他并辔骑行，与苏策的轻松神情相反，他面无表情，更为忧虑司天台所言的雨雪天气。
　　苏策可不知顾晏这一路的提心吊胆，起先顾晏想和他同乘一骑，在他的坚持下，顾晏勉强同意他一个人骑马，却是频频侧目，生怕苏策一个不留神摔落下马。
　　所幸一路平安，日光正好，顾晏的忧虑终是湮灭在心底。
　　苏策心知顾晏多虑了，他这样的人——未达到目的之前绝不会轻易松懈，而体现在他的身体上，便是他身在顾府时，尚且卧病不起，现在为了去药王谷求医问药，他却可以强行支撑身体纵马飞奔。
　　因苏策看似良好的状况，他们刚好在小雪这一天抵达药王谷，比顾晏预计的快上几天。
　　药王谷隐匿在并州内的丹山中，谷中天地与山外截然不同。
　　初冬季节，药王谷内种满了盛开的奇花异草，兼之丛林茂密，溪流蜿蜒，木屋与水车相得益彰，偶有虫鸟鸣叫，动物跑窜，好一派世外桃源的美丽景象。
　　前方带领他们的年轻人自称是戚谷主的弟子，年岁与杜景相仿，他一路向二人介绍药王谷内栽种的各种药物，待将二人领至戚谷主门前后，通报道：“老师，有自称是从长安来的苏策和顾晏找您。”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年轻人客气地将二人请进屋，随后关上屋门。
　　“二位将军，随便坐。”戚谷主正在摆弄药草，闻声后头也不回道。
　　苏策与顾晏对视了一眼，随后在戚谷主摆满各种医疗用具的桌案前坐下。
　　苏策环视了一周，室内陈设较为老旧，许是因戚谷主正在开窗通风，药香几乎微不可闻，各种瓶瓶罐罐、卷轴书籍摆满了房间，他遗憾的发现竟然没有找到一张干净整齐的桌椅。
　　戚谷主没让二人等太久，净手过后，他边擦手边向苏策走来。
　　等他端坐在苏策面前把脉时，苏策这才看清他方才因逆光而模糊的面貌。
　　先前在灵安寺所遇见的弘静大师，虽是耄耋之年，面容却像是不惑的年纪。
　　而这位戚谷主比之弘静大师不遑多让，曹世仁曾言戚师弟只比他小几岁，想来也是耳顺之年，却仍然保持着年轻的容颜。
　　戚谷主好似习惯了他人诧异于他的年龄同容貌之间的反差，对于苏策和顾晏探寻的目光视而不见。
　　二人显然对戚谷主容貌的秘密并不关心，很快礼貌地收回了视线，重新将心思聚到苏策的病情上。
　　“耽误了这么久，难怪发作得这般严重。”戚谷主探查到苏策体内存有陈年旧疾，重伤未愈又遭毒药侵袭，余毒虽被压制却仍未清除，复又问了几句苏策病情及用药相关。
　　在顾晏和苏策紧张的目光中，戚谷主站起身轻捏着下颌沉思不语。
　　苏策的身体在他眼中好比一层单薄的窗户纸，一戳就破，虽无外伤，但内里耗损严重，他又连续使用那种维持健康——百害而无一利的药物。
　　对这种病人，若放在平时，戚谷主只会劝告他。
　　——别治了，好好享受最后的日子吧。
　　但这是师兄特意叮嘱的病人，在朝堂上的身份之高也令他不能忽视，更何况并州原本是燕国的旧地。
　　谁不敬佩为国鞠躬尽瘁的苏策将军呢？
　　他自然也不例外。
　　于是戚谷主轻快道：“将军放心，这病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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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变故
　　不……也许是苏策的体质不同于常人。
　　前几日苏策的策马飞驰好似重病之人的回光返照，到达药王谷的当天深夜，他便浑身虚软无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晏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在戚谷主的安排下，将苏策安置妥当后，他便寸步不离的陪伴在苏策身边。
　　清幽的深夜万籁俱寂，有时他刚刚陷入昏睡，很快又会从睡梦中挣扎醒来，唯有确认身侧的苏策呼吸平稳，才会放松精神继续入睡，却也还是睡不久，如此循环往复。
　　戚谷主熬了一夜翻阅古籍，清晨时分，他双眼隐隐作痛，等站起身才发现室内一灯如豆，他竟是在昏暗的灯光下熬了一宿。
　　出门时刚好碰见在谷内练剑的顾晏，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后，赶忙向苏策的房间走去。
　　“苏将军，可有好些？”
　　一只嶙峋苍白的手轻轻掀开帘帐。戚谷主望去，只见苏策病弱的身躯微微颤抖，整个人从内到外透露着衰败的气息，凌乱的墨发披散在白绸衣上，是让人挪不开眼的颜色。
　　苏策掀起眼帘，轻声回道：“不太好。”
　　戚谷主怔了一瞬，竟被这一眼所震慑，那并不是如刀锋凛冽般的锐利，却直击他的心房，让他无端的相信，拥有如此明亮眼神的病人。
　　——绝不会被轻易击败。
　　苏策求生意志之强烈，委实在戚谷主的预料之外。
　　戚谷主撩起衣摆坐在一旁为苏策诊脉，仔仔细细上下打量曾经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名鼎鼎的苏策。
　　他曾在只言片语中拼凑过这个人的身影，与他对史书中其他武将的印象并无不同。
　　毕竟他隐居在药王谷，并不怎么关心政治，连重开科举这种天下士人都知晓的大事，还是弟子告诉他的。
　　如今苏策成了他的病人，戚谷主一夜之间打碎了以往的刻板印象，什么骁勇善战、用兵如神都抛在了脑后，他只知道面前如谪仙一般的青年好似随时都要御风离去。
　　——他必须要留住他的命。
　　“将军不必忧心，您先用这几副药调养身体。待师兄前来，我再和他们想个更周到的法子。”戚谷主收回手，见苏策连点个头都有气无力，建议道：“将军若是想出去走走，我一会让惊鹊拿一把轮椅来。”
　　苏策点了点头，轻声问道：“戚谷主，请你对策如实相告，我若是带病上战场，能活着回来吗？”
　　戚谷主遽然一惊，苏策的语气平淡至极，仿佛不是在询问他，而是心知肚明。
　　“苏将军，你……好好休息。”戚谷主撂下这一句话，便趋步离去。
　　苏策收回追随戚谷主延至门外的视线，复又躺下，一炷香后，练剑结束的顾晏端着早饭和汤药走了进来。
　　“安澜，方才戚谷主的弟子送了一把轮椅过来，你想出去转转吗？”顾晏见苏策饮完汤药，温声询问道。
　　苏策不做他想，轻声回道：“走吧。”
　　顾晏见苏策同意，便麻利的为苏策穿好衣衫，又为他披了一件厚厚的毛绒斗篷，这才抱着苏策轻放到轮椅上，推着他走出门去。
　　药王谷的景色绮丽迷人，苏策的兴趣却不在此，他和顾晏随意聊了聊谷内的奇花异草，然而不论聊什么品种的花花草草，最后都会被二人将话题引申到战场上。
　　顾晏不说，苏策也心知——他二人所忧所虑具是明天春天能不能共抗乌狄。
　　“说来子言也在并州。”苏策突然说道。
　　顾晏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被萧灼派往并州的李祎——苏策曾经的副将。
　　“子言若是出并州，刚好可以和陛下所部署的军队汇合。”苏策凝视着跳上枝头的喜鹊，抬手碰了碰顾晏的手指。
　　“李祎你更为熟悉，这件事我也和陛下提起过，陛下有意提拔一批年轻将领。别操心了，大夫说你忧思过甚，不利于身体康复。”
　　顾晏推着苏策慢悠悠地散步，谷内空气清新，山清水秀，倒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但就如同他不愿偏安一隅，苏策也不是寄情山水的性子。
　　“哪能不想呢。”果不其然，苏策的心思还停留在出征乌狄这件事上。
　　顾晏无奈劝道：“等你养好身体，我们驰骋在卫水广漠，随你怎么想。”
　　苏策笑吟吟道：“那是自然。”
　　又过了几日，一向与世无争犹如桃源仙境的药王谷骤然热闹非凡。
　　“师弟，别来无恙。”曹世仁等人是今晨赶到的，相比于谭秋和杜景对药王谷的惊叹，曹世仁和薛院使却是对师门颇为熟稔，二人四处张望，为戚师弟的悉心打理感到宽慰，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此去经年，师兄老了。”戚谷主见到昔日同门，感叹之余，连忙将他们请进了屋。
　　这倒让曹世仁和薛院使心下惊诧，他们年少时就与这个师弟不太熟悉，见面说不了三句话，主要原因是戚谷主少时沉迷读书研究草药，整个人一连几日不见踪影，又不同师兄们玩耍，性格古怪又孤僻。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曾经不见首尾的小师弟也成了药王谷谷主，一袭深沉的黑衣衬托那张年轻的面容，连性格都热络了几分。
　　“师弟还是一如既往的年轻。”戚谷主不置可否，吩咐弟子陶惊鹊去准备茶水。
　　曹世仁和戚谷主随意聊了聊药王谷的变化，而后收敛神色郑重问道：“师父走时可有说什么？”
　　戚谷主将茶盏放到曹世仁和薛院使的手边，目光悠长，平静道：“他老人家挺想你们的，最后没能看到我们四个弟子聚在一起，很是惋惜。”
　　曹世仁与薛院使对视了一眼，师父走的突然，等他们得知消息时，连头七都过了，去坟茔祭拜时又刚好错过了戚师弟。
　　师恩难忘，终成遗憾。
　　见两位师兄心情低落，戚谷主岔开话题，怀念道：“想当初两位师兄先行下山，师父还挺开心，觉得你们学有所成，等窦师兄再下山时，他老人家就格外舍不得。”
　　薛院使听出了言外之意，叹息道：“师父是怕连你也下山，药王谷无人继承。”
　　他们师兄弟四人都是师父捡来的，药王谷近百年人脉凋零，师父一生立志于振兴药王谷，将医术绝学传承于世，所以经常出行物色弟子。
　　最终只收了他们四人作为亲传，为将来继承他的衣钵做准备。而他们四人的名字也具是师父一人所取。
　　窦贤、薛维、曹世仁、戚无尘，所有的名字都包含了师父对药王谷、对医术救人的执念。
　　思及此，薛维看向最后送别师父的戚师弟，赞叹道：“由你来继承药王谷，果然是师父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复又问道：“窦师兄这些年可回来过？”
　　戚无尘：“窦师兄今年清明刚回来，他一直都在广阳，离得比你们近，便时常过来。”
　　师兄人三人久别重逢，话匣子打开聊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将话题回归到苏策身上。
　　“苏将军的病如何了？”
　　戚无尘浅啜了一口茶水，将他针对苏策的治疗方案娓娓道来，语毕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总结道：“苏将军的病静养半年也不见好转，可见还是要根除积毒，不然我怕他熬不过这个冬天。”
　　曹世仁和薛维齐齐点头，随后薛维叫上杜景一起商讨，戚无尘见状也将他的得意弟子陶惊鹊喊来，五人一同商量苏策的病情。
　　第二日，薛维便乘坐马车又返回了长安，临行前将杜景留在了药王谷，盼望他在戚无尘身边多学一些东西。
　　一直到十月底，顾晏出门时感到似有细小的冰晶滴落脸颊，抬眼望去，天空雪飘如絮。
　　大雪纷飞，司天台所言的雨雪天气果然如期而至。
　　苏策从轮椅上站起身，倚在门框边注视着自雪中穿行的顾晏。
　　等他走近，苏策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睫上沾落的雪花，伸手替顾晏轻轻拂去，歪了歪头，轻声道：“快进来，外面冷。”
　　顾晏进屋时，顺便将苏策的轮椅也放置好，这才拉着苏策坐在软塌边。
　　他们随意闲聊了几句，而后便是长久的静默不语，默契地不去谈论苏策的病情，甚至不过多讨论明年春天的出征。
　　这种自不待言的默契一直持续到了十一月中旬。
　　自那一日大雪过后，药王谷内泛黄的树叶系数被雨雪打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万物仿佛于一夜之间顷刻凋零，唯余冰天雪地的素裹景色。
　　这一日，戚无尘照例前来为苏策诊脉，行针过后，他略有惊喜道：“这毒终于清了。”
　　话音刚落，还不待顾晏追问，却见苏策脸色蓦地煞白，他一只手紧紧抓住衣襟，在另一只手来不及捂嘴之前，一道殷红的鲜血霎时喷涌而出。
　　“咳咳……咳咳咳……”殷红的血色浸染了浅色的衾被，有一部分溅到了戚无尘的衣袍上，但现在没有人注意这些。
　　“安澜！”顾晏两步上前，轻轻环抱住苏策，一只手扶住他无力垂坠的脖领，焦急问道：“戚大夫，他怎么了？”
　　戚无尘也有些手足无措，按理讲苏策余毒清除，身体应是会慢慢恢复才是，这些药都是他和师兄精挑细选的，若真有如此严重的副作用，不可能二十多天过去了到今日才发作。
　　不……也许是苏策的体质不同于常人。
　　戚无尘眉头紧蹙，反复诊脉也瞧不出苏策体内有何问题，但见苏策苍白如纸的模样，仿佛下一刻便会命丧黄泉，行至忘川。
　　他不敢轻易下定结论，决定再观察几日，面对顾晏的质询，戚无尘简单陈述了缘由，末了摇了摇头，越过顾晏走出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苏策：这病就好不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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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心结
　　“广漠之北，卫水以西，顾廷渊，哪怕我死了，你也要打败乌狄！”
　　顾晏在帮苏策漱口换洗时，精神恍惚有如丢了三魂七魄，他只是重复着这些不能再熟悉的动作，眼神阴郁晦涩，抿着唇角，浑身的冷肃气息不啻于阴冷冬日。
　　正当他周身的气息愈来愈沉郁，甚至隐隐有些躁动时，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唇角。
　　苏策艰难地向前倾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嗓音轻柔道：“廷渊……”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似是想直起身正视顾晏，可虚弱的身体不允许他做这种费力的动作。
　　苏策身体一歪，最终倚靠在了顾晏怀里，将头埋在顾晏胸前。
　　“别……摆出……这种表情，咳咳咳……我……不会死。”苏策的话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便喘一口气，随之而来还有令顾晏闻之心痛的咳嗽声。
　　怀中的震颤使顾晏下意识地轻拍苏策的脊背，他嗫嚅了片刻，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还敢狂妄地扬言从阎王手中留下苏策的命吗？
　　他敢，但他怕。
　　怕苏策真的撑不过这一次，他已经利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手段，他已竭尽全力，可若是这样——还留不住这个人……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温暖如春，可顾晏的心却冰凉刺骨，仿佛感到自己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凝结成冰，半晌，他听见自己说道。
　　“你会好的，安澜。等你好了我们再回长安。”
　　不知是安慰苏策，还是欺骗他自己。
　　苏策闻言却轻笑出声，借力顾晏的臂膀勉力直起身，轻言浅笑道：“别傻了，廷渊。”
　　顾晏凝视着苏策重病之下仍不失俊美的面容，病弱未曾使他形容枯槁，仿佛更为他添加了几分姿色，但顾晏的心思却不在此，他盯着苏策泛白的唇色，强自镇定地等待苏策的下文。
　　“咳……咳咳……你真的愿意陪我虚耗在此，陪我养病……”苏策深喘了口气，顿了顿，狠狠道：“因此放弃明年出征的计划吗？！”
　　——难道你要因此放弃我们的理想吗？！
　　苏策的尾音陡然升高，声音却仍然细弱，他不知怎的突然间爆发出了一股力量，双手紧紧扣住顾晏的肩膀，出口的话恍若惊雷。
　　“广漠之北，卫水以西，顾廷渊，哪怕我死了，你也要打败乌狄！”
　　话音刚落，苏策又开始了接连不断的咳嗽，趁着顾晏被震慑的当口，他一鼓作气道：“你别想陪我殉葬！”
　　顾晏的手蓦然一顿，他站起身失魂落魄地替苏策倒了一杯水，静静地注视着苏策缓缓平息咳喘，一直到苏策不再咳嗽为止，他也没有开口反驳一句话。
　　苏策说出了他的心里话，是他曾有过的决绝的念想。
　　——如果苏策就此病逝，他想即刻追随他而去。
　　他的身体那么病弱，一个人在阴曹地府该是多么难过，他要陪着他，保护他，照顾他。
　　“是我……没有照顾好你。”顾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话语里透着一股难言的悲哀。
　　苏策想抬头看看他，却反手被他搂住，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轻抚他脑后的发丝，而搂住他的人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安澜……”
　　顾晏喃喃自语着苏策的表字，像是想借此获取一股力量，在苏策看不见的视角，一颗豆大晶莹的泪珠滚落了他的脸颊。
　　咸湿的泪水像是盐渍浸地他五脏六腑都剧烈灼痛，静默无声的哭泣却更为震耳欲聋，苏策好似有所察觉，轻声道：“廷渊，别哭。”
　　这句话犹如一把铁锹须臾便击碎了顾晏渐冻的心神肺腑，他轻轻放开苏策，撇开头躲避苏策关切的视线，细致周到地照顾他继续入睡。
　　深夜，在确保苏策睡熟后，顾晏拎了三坛酒跳上一颗粗壮的松柏倚靠歇息。
　　他抬头凝视着乌云密布的夜空，双眸隐隐失神。苏策不愧是他的知己，所思所想均与他别无二致。
　　想起今日苏策严声厉色的告诫，又忆起何亮曾和他谈及夫妻情深却毁于日日床榻侍疾的往事。
　　何亮说，日复一日的照顾一个不见好的病人，久了都会感到厌烦。
　　顾晏却没有这种感觉，他本是一个漂泊无依的流民，因为萧灼才勉强在长安扎根。
　　多年以来，他一直渴望的就是拥有一个家，照顾爱人这种分内之事，他根本不愿假手于人。
　　而且……他好像知道自己为何会喜欢苏策，进而爱上他了。
　　其实他心里一直清楚这个答案。
　　他和苏策是在历史的洪流裹挟下遇见的命中注定的人，他们遇见彼此，志同道合，哪怕横隔长达七年的分别，所思所记都是对方最美好最诚挚最意气风华的模样，想和他一同携手守护山河。
　　顾晏捞起一坛酒，仰头就灌，不出片刻，酒坛见底，他也没觉得心里有多痛快，都说借酒消愁，可他心中的苦痛，又岂是一坛酒能解决的？
　　位高权重又如何，建功立业又如何，于他而言都没有苏策重要。
　　但是……
　　他们最喜爱最欣赏最珍惜彼此的地方，就是他们内心那个共同的理想——共抗乌狄，守卫山河。
　　这个理想高于他们自身的一切利益，如今已是古今武将所能希冀的最好的条件——
　　得遇明主，能施展心中抱负，出征乌狄的所有军需都已齐备。
　　他可以明年春天即刻上战场，为皇帝再夺取一场胜利，但是他更希望他的身边能再有一个人。
　　顾晏想象着苏策身披戎装、手握长剑与他一同驰骋草原广漠的模样，误以为这场景近在眼前，向前伸手似是想轻轻触碰苏策的脸颊。
　　却只抓住了一场空，顾晏面无表情的垂下手，扭头拆开了第二坛酒的酒封。
　　连着豪饮剩下的两坛酒，顾晏的眼神仍然清明，他军纪严明，军中严禁饮酒，也是后来陪萧灼赴宴才察觉他竟可以千杯不醉。
　　可愁苦的人现在只想醉一场，他从树干上跳下来，抱着空酒坛行走在药田边，冷风拂过他散乱的发丝，撩动他的衣摆发出了飒飒声响。
　　顾晏逆风前行，在明月与群星隐退的黑夜中，他的眼神每前行一步便坚定一分。
　　如若苏策没能熬过这个冬天，等明年春天，他定要大胜而归，跪在苏策的坟茔前，酹酒祭奠他们终于完成的理想。
　　将崭新的天下舆图烧给他，若明年春天出征不利，他也会等到真正驱逐乌狄的那一天，告诉苏策。
　　——顾廷渊做到了，他很快就去找你。
　　等顾晏行至房门前，才发现苏策披着厚厚的斗篷正倚在门框边注视他，室内只点燃了一支蜡烛，苏策背对烛光，逆光的面容无甚表情。
　　稳步前行而来的男人与苏策印象中一样坚强，顾晏本就是一个无论跌倒多少次都会重新站起来的人，同他想像。
　　苏策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声，他在逼迫顾晏作出选择，让顾晏在感情和责任之间撕扯煎熬，但他已别无选择。
　　“安澜，外面冷，快进去。”瞧，他们相处久了连说出的话都别无二致。
　　顾晏上前揽住苏策，后者顺着他的力道转身走回床榻，在瞥见他手中的酒坛时，神色一凛，肃然道：“廷渊，饮酒伤身，还是少喝为好。”
　　见顾晏乖巧地点头应声，苏策叹了一口气。一炷香后，待顾晏剪灭灯烛，苏策使力拉着顾晏翻身床榻。
　　许是他的病反复无常，许是他的念想超越了病弱的躯体，苏策的手劲极大，顾晏怀疑若是他胆敢挣扎，苏策会毫不犹豫掐住他的脖领，迫使他老老实实地乖乖不动。
　　“廷渊，既然心里不痛快，来找我不是更好。”苏策的声音轻飘飘的，但他神色平淡，使得顾晏不敢轻举妄动。
　　苏策自顾自地脱下衣衫，正当他想解开顾晏的衣带时，反被扣住了手掌，苏策抬眼望去，顾晏的眼眸在岑寂的黑夜中闪烁着盈盈的水光。
　　——他哭了。
　　他又哭了，苏策神色一怔，而后一阵天旋地转，顾晏已翻身在他之上。
　　一切开始的毫无预兆，他们谁也没有在意苏策反复发作不见好转的病情，顾晏的动作比之以往都要凶狠，偏偏苏策还尽力迎合他，像是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唯有一滴紧跟着一滴的泪水昭示着这个男人的压抑，是顾晏这样无坚不摧的人只此一次的软弱。
　　泪水砸在苏策的脸颊上，被他用手轻轻拂去，他吻了吻顾晏的唇角，温声道。
　　“委屈你了，廷渊。”
　　此言一出，顾晏蓦地顿住，随后他的动作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柔，他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咬牙道：“我自愿的。”
　　苏策展颜一笑，伸手搂住他的脖领，顾晏恍然间甚至感受到了苏策双手微热的温度，与他记忆中的冰冷大相径庭。
　　耳畔传来苏策的轻笑声，他说。
　　“能活多久是阎王爷的事，不去管他，我们快活就够了。”
　　“好。”顾晏回以微笑，这一夜，他陪伴在苏策身边，竟再没有半夜惊醒过。
　　顾晏解开心结，而苏策的心情也不复往日沉重。他们之间轻松且温馨的相处气氛，连药王谷的人都被感染。
　　但无论何人都不会前去打扰他们，病人的心情也会影响到他的身体。
　　苏策心情好，求生意志强烈，积极配合治疗，又有顾晏体贴入微的照顾。
　　戚无尘研究了几日古籍，明明还是毫无头绪，他这个向来务实的人，竟产生了苏策的病迟早会痊愈的错觉。
　　戚无尘好笑地摇了摇头，瞥见窗外慢悠悠散步的顾苏二人，心道他也是糊涂了，可是这如胶似漆的感情又让他好生羡慕，或许他该给药王谷找一个女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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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坟茔
　　——也许，他也应该回家看看。
　　寒冬腊月，岁暮天寒，药王谷内的溪流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层，万物尽归于沉寂，唯独红梅傲雪立于天地，孤芳盛放。
　　自十一月中旬，苏策祛毒成功却反常吐血之后，他的病情在戚无尘等人的调理下逐步稳定，但以如此之慢的恢复速度若想在明年春天出征，只怕是有心无力。
　　冬月景色唯余银白和霜雪，只有点缀其中的红梅尚有颜色，苏策在药王谷养病已将近两个月，哪怕再美的景色也看习惯了。
　　有顾晏照顾，大多数时候苏策都在房间内烤着碳火、抱着暖炉、披着厚厚的斗篷，伏在案前写写画画，有时则手捧书籍度过一天。
　　天气较好时，他和顾晏会在雪地上拨弄出简易的沙盘，用树枝随意勾画你来我往的探讨兵法，说到兴起时，二人也毫不避讳苏策的身体状况。
　　就像七年前他们在涿光郡谈论乌狄，完全不在乎日后会不会处于敌对或是能否再相见，如今他们在药王谷同样是讨论乌狄，彼此心照不宣，仿佛笃定明年春天定能携手上战场。
　　这一日风雪呼啸，苏策和顾晏正在室内随意闲聊，忽然一阵寒风席卷入室，抬眼望去只见戚无尘裹挟风雪推门而入。
　　“戚谷主。”顾晏站起身走向戚无尘，刚想询问他可是又因苏策的病有了什么想法，却见他身后紧跟着曹世仁、陶惊鹊、杜景等人，诧异道：“这是？”
　　顾晏想侧身请他们进屋，戚无尘赶忙摆了摆手，解释道：“我来是想告诉顾将军，今日乃是老谷主的忌日，我等欲外出祭拜老谷主，谷内无人，若有人前来，将军可等我回来后再行处理。”
　　不待顾晏作答，苏策便拖着疲懒的步伐缓步走到他身边，注视着戚无尘问道：“戚谷主，承蒙关照多日，不知我二人可否一同前往祭拜老谷主？”
　　戚无尘点头道：“自然。”
　　老谷主的坟茔离药王谷不远，就在丹山旁边的山腰脚下，药王谷已是一块山青水绿的宝地，想来老谷主的安葬之所也毫不逊色。
　　苏策借顾晏的搀扶走下马车，穿过茂密的松柏树林，等愈走愈近时，才发现这里并非只安葬了老谷主一人，一座接一座的墓碑伫立在衰黄的土地上。
　　凄冷的冬日，这处药王谷历代谷主及门人的葬身之地，或许因戚无尘等人全都前来祭拜的缘故，非但没有寻常墓地的阴森，反而显得莫名的庄重。
　　杏林春暖、仁心仁术，自不会如战场的尸横遍地有着血腥杀伐般的森冷，苏策静静注视着老谷主的墓志铭，眸中似有光芒一掠而过。
　　——也许，他也应该回家看看。
　　顾晏似是察觉了苏策的异状，刚想询问他可是身体有所不适，只听身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苏将军，苏将军身体可好些了吗？”
　　苏策转身一瞥，登时睁大了双眸，他拉着顾晏的手朝老人走去，温声道：“好，都好。窦大夫的身子骨还是那么强健。”
　　“现在老啦。”此人正是苏策在燕国时常年为他诊治的窦太医——窦贤。
　　窦贤两鬓斑白，较之薛维还要年长，是老谷主的大弟子，戚无尘等人的大师兄，老人家头戴素色头巾，眼含笑意，虽是耄耋之年，但仍精神矍铄、腿脚利落。
　　若忽略戚无尘的容貌，老谷主这四位均已过耳顺之年的弟子许是都为医者，身体都颇为硬朗。
　　窦贤与苏策一年未见，多年的习惯使他细细询问了苏策的病情，又感叹了一番世事无常，他离开广阳时尚是三分天下，转眼间已是天下一统。
　　苏策的模样也因不再使用药物维持身体，而显露出病弱的真实一面。
　　顾晏在窦贤的询问中时不时也有搭话，窦贤见状若有所思地轻抚胡须，目光在顾苏二人之间逡巡，他熟悉这种仿若屏障的气氛，再看顾晏眼神中不做遮掩的情真意切，窦贤经多见广，对二人的关系已然有了猜测。
　　他从未见过苏策这么轻松惬意的神情，在广阳时，他每一次为苏策诊脉，苏策均是行色匆匆。
　　如今回想起那一日，窦贤仍是心有余悸。
　　三年前，苏策还在渤州稳定边境，他去年收复渤州后没有立时返回广阳，反而驻守边疆，主要是因为几乎很少受伤的他在战场上被乌狄将领一刀横贯胸口，伤情之重使他不得不在原地休养。
　　等伤情有所好转，苏策便启程返回广阳。谁知那几日恰好是燕国境内有反叛之心的世家大族决意起兵的日子，苏策在路上的消息被他们得知后，前赴后继的刺杀接踵而来。
　　命运似乎真的眷顾这些人，在刺杀梁茂的张皇后和太子得手后，连难以对付的苏策都差点命丧他们之手。
　　所幸那完整的一杯毒酒，只被苏策饮了一口，随后他便有所察觉，在四周并无武器的情况下，他一脚踹翻面前敬酒的刺客，将杯中剩余的酒水尽数灌入其口中。
　　他甚至不需要逼问幕后主使是谁，因为梁茂的信使已经到了。
　　苏策在不顾及身体的情况下迅速返回广阳围剿叛军，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才在深夜独自前往太医院。
　　戌时，太医院内适逢窦贤值班，原本他资历深厚又年龄较大，太医院并没有将他安排进值班的行列，但窦贤不愿因此区别于人，故而一切如常。
　　苏策迈过太医院的门槛，在明亮的烛火余晖下一步步走向窦贤，直到苏策的英姿映入他的眼帘，那便是他为苏策保守秘密的开始。
　　整个太医院唯一值班的太医和躲避耳目独自前来的故安侯。
　　苏策的目光深如寒潭，在窦贤为他剜剐伤口时面不改色，声音平淡道。
　　“窦太医，我不欲第三人得知此事，您可听说过一种强身健体的药物？”
　　窦贤内心一惊，抬眼对上苏策乌黑深邃的眼眸，他便知道苏策所问到底是何物。
　　窦贤本着医者仁心强行劝了劝苏策，言明此药弊大于利，望其慎重服用，奈何苏策态度决绝，窦贤只得作罢。
　　从那一日起，他对苏策的印象便是强硬而冰冷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苏策的病情不仅梁茂知道了，王昉知道了，到后来甚至十二岁的少女皇帝梁玉也知道了。
　　而他甚至在苏策出征郑国之前，亲耳听他松口调养身体，谁曾想天下大势变化的如此之快，短短几个月便三国一统。
　　而今再见苏策，窦贤为他终于重视自己的身体感到宽慰，同时目光慈祥地注视顾晏，为苏策的枯木逢春由衷欣喜。
　　他多年劝说无果的病人，终于有一个能照顾他的人了。
　　思及此，窦贤看向顾晏的目光愈发欣赏，意有所指道：“好，你们也要好好的。”
　　苏策展颜一笑，袖袍之下与顾晏十指交缠，肯定道：“放心吧。”
　　窦贤鲜少见到苏策不带任何含义的笑容，俊美的脸庞衬着那抹温柔如水的神情，恍惚间使他误以为苏策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子弟，快活、风流、无忧无虑。
　　苏策的精气神不错，窦贤也放下了心，赶忙跟在刚到的薛维身后前去祭拜老谷主。
　　回程途中，苏策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他在脑海中不断翻涌过今日前来祭拜老谷主等人的忧伤神色，也许是见到昔日燕国旧臣窦贤的缘故，使他猛然有一股冲动，他现在、立刻、迫不及待就想去殷州。
　　“廷渊，明日恰好无风，我们去趟殷州可好？”苏策侧目轻声问道。
　　顾晏睁开略有睡意的双眸，将头轻靠在苏策颈窝，向上抬眼问道：“好，安澜为何突然想去殷州？”
　　苏策揉了揉顾晏的发丝，淡淡道：“触景生情罢了。”
　　——我不过是……突然想见他们。
　　顾晏并未追问，回到药王谷后，他便找来谭秋一同收拾行李，并州离殷州大约两百里，冬月严寒，他们一来一回少不得要好几日。
　　知会过戚无尘后，苏策婉拒了曹世仁、杜景等人的陪同，在几位大夫的悉心叮嘱下，他直言去去就回，随后带着大包小包的汤药离开了药王谷。
　　并州至殷州的路程比之边疆或是江南都要近，但苏策的心情却无比急切，顾晏没有多做阻拦，默许了他这种堪称胡闹的行为。
　　苏策不顾重病在身也要前往殷州，显然殷州有比他的身体更重要的事物。
　　而现在，答案近在咫尺。
　　苏策的身体有时像是围绕着他的精神所维持，熬过这几日车马劳顿，在顾晏一路的小心照料下，苏策近日连咳血之症都极少发作，精神状态好到可以策马飞奔，若不是顾晏和谭秋双双不允，他可能早就纵马不见了踪影。
　　顾晏早已习惯苏策时好时坏的身体，无时无刻都慎之又慎的对待，佯装看不见苏策不满的神情，顾晏慢慢拉着苏策前往他所说的地点。
　　——一片伫立着白森森墓碑的殷州苏氏坟地。
　　答案揭晓的猝不及防，但与顾晏内心所想的几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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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好转
　　“难不成真的是老谷主显灵？”
　　穿过一片枯萎凋零的梧桐树林，苏策迈过干枯的草地，一步步走向自他离开之后再也无人打理的家族坟地。
　　古之葬者，梧桐松柏以识坟也。
　　林寒涧肃，婉转哀绝，他放下了殷州苏氏，选择跟随梁茂逐鹿天下，自然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因此他连家族祠堂都没有留下。
　　这些年他每一次路过殷州，都盼望着乱世早日终结，若他有幸活到太平盛世，他便重修家族祠堂，返回故乡。
　　苏策穿过一座座苏氏族人的墓碑，步履不停，顾晏紧跟在他身后，见他最终停在了一座墓碑前，随即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策的举动，生怕他因心绪激动而病情不稳。
　　但苏策只是久久的静默不语，垂着眼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顾晏担忧地捏了捏他的手，得到苏策轻轻的回握后犹不放心，轻声道：“安澜？”
　　苏策慢慢摇了摇头，缓缓屈膝跪在了这座墓碑前，顾晏随他一同跪地，注视着苏策小心地描摹墓碑上铭刻的字迹，听见他喃喃自语道。
　　“我回来了。”
　　“爹。”
　　在这些年为梁燕竭尽心力的日子里，他很少想到殷州苏氏，很少怀念他的祖父、爹娘和小叔，他是个向前看的人，所思所想都与王朝大业有关，他不关心过去，除了顾晏，他几乎不挂念什么人。
　　那是经年累月埋葬在他内心的柔软，一旦有什么人或事击碎他无坚不摧的躯壳，便会迅速侵袭他的心神，如那一次梁玉病逝、大业成空，他在梦境中与爹娘相见，心知那不过是他觉得自身命不久矣，恨不得即刻与亲人在黄泉相聚。
　　但与顾晏重逢之后，他愈来愈少思念他们，有形如知己的心爱之人陪伴身侧，他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边疆及乌狄，他在想。
　　——如何击溃乌狄，如何生擒支颉，如何守卫边境几十年的平稳安定。
　　他又成为了那个可以抛下殷州苏氏的苏策，放弃他身为家主带领家族复兴的责任，而今，他冥冥之中深觉自己一定要前来殷州。
　　他不带任何身份前来，只身为殷州苏氏的后辈前来缅怀祭拜。
　　苏策目光平静地凝视着父亲的墓碑，半晌，他似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始慢慢诉说自他继任殷州苏氏家主之后的所有往事。
　　他的声音时而清亮时而喑哑，想来是病症作祟，话语却极为条理清晰。
　　苏策讲话不紧不慢，将所有人所有事都静静诉说给九泉之下的亲人听。
　　说到在涿光郡初识顾晏，他情不自禁的笑了笑，而后很快讲到天下三分，直至九州一统。
　　“他叫顾晏，字廷渊，是我在涿光郡结识的知己，后来你们也知道了，他现在是我的爱人。”苏策扭头朝顾晏淡淡一笑，复又转头直视墓碑道：“我们打算明年春天过后再成亲，爹，您现在就是想反对也不成了。”
　　顾晏配合的笑了笑，苏策却渐渐收敛了笑容，沉声道：“我又要走了，爹，请恕孩儿不孝。”
　　随后他拒绝顾晏的搀扶独自站起身，复又跪下，额头触地，在父亲的墓前行了三个大礼。
　　起身后又走向母亲刘氏、祖父及小叔的墓碑前，重复行了方才的大礼。
　　等苏策再起身时，他的面色竟丝毫未变，全然不见来时的虚弱。他的话只说了一半，而另一半他的亲人和顾晏都懂。
　　——他又要走了，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病已然陪他走过冬月，再熬一个多月，又是早春二月了，他敢赌，却不敢在父母面前夸下海口。
　　若是出征乌狄后他能活着回来与顾晏成亲，他定会前来父母的坟茔，请他们作见证。
　　“爹，娘，请你们放心，今生今世，我定会保护好苏策。”顾晏肚子里的誓言远远不止这几句，但他只做了言简意赅的承诺，末了同苏策一样在他亲人的墓前行了三个大礼。
　　苏策瞧顾晏严肃认真的模样，拉他起身后轻笑道：“知道了，爹娘说他们知道了。”
　　他站在白森森的坟地中间，神色不复来时的惆怅，目光铮亮，转身拉住顾晏的手，温声道：“我们走吧。”
　　殷州苏氏所有的族人都长眠于此，苏策不曾想过他会以何种心情站在这里，而今他一舒胸中所有往事，只觉身心舒畅，无形之中有一股力量治愈了他破碎的躯体。
　　梧桐树枝干上的喜鹊叽叽喳喳，苏策心情颇好的朝鸟儿淡淡一笑，他便当亲人们答应了。
　　苏策与顾晏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待谭秋驾车离去，傍晚时分，他们暂时在一个客栈稍作安顿。
　　在苏策沐浴的间隙，顾晏吩咐谭秋熬好汤药，客栈的条件不比药王谷，苏策与顾晏随意擦洗了身体，在顾晏帮苏策轻轻擦干头发时，谭秋端着温热的汤药推门而入，交给顾晏后便转身退下。
　　“这副药快结束了吧？”苏策不经意间问道。
　　顾晏点了点头，刚想和苏策聊一聊戚无尘给开的下一副汤药，却听苏策突发奇想道。
　　“廷渊，等回到药王谷，我们切磋切磋如何？”
　　顾晏闻言一愣，他疑惑地看向苏策，不知苏策为何突然出此莫名其妙之语，而他目光灼灼紧盯的当事人却低头喝药，故意不与他对视。
　　苏策的身体纸糊的一般，抱在怀里都没有粮食重，竟想同他切磋，顾晏不忍直言拒绝，孤疑道：“这……还是问过戚大夫为好。”
　　见苏策无所谓的点了点头，使得顾晏越发不明所以，他瞧苏策喝药过后昏昏欲睡的模样便不再多问。
　　二人挤在客栈的床榻上，相拥着睡了一宿。
　　等他们返回药王谷时，冬月已然过去，元月如期而至。
　　天寒地冻的时节，在顾晏已将苏策那一晚的惊人之语遗忘时，他外出练剑归来，还未进屋，便听到室内传来一声惊呼。
　　“奇迹啊！”
　　亢奋且惊喜，是戚无尘的声音。
　　“我们的药起作用了？”
　　难以自抑的震惊，是杜景。
　　“难不成真的是老谷主显灵？”
　　是他熟悉的曹世仁。
　　这都什么跟什么？连鬼神之说都聊起来了，顾晏再也听不下去，直接推开屋门，室内几人齐齐转头，看到他更是热情非常，具是向他恭喜道贺。
　　——何喜之有？
　　顾晏神色犹疑，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视。
　　“顾将军，苏将军的病好转了！”戚无尘直言了当，毫不拐弯抹角。
　　顾晏闻言神色怔愣，很快反应过来拉着戚无尘同他仔细解释苏策好转的原因，在戚无尘极为少见的眉飞色舞中，顾晏提炼出了重点。
　　——怎么好的？
　　突然就好了。
　　——药有用不？
　　那还是管点用的。
　　——现在怎么样？
　　出征不在话下。
　　顾晏一脸茫然，他将目光转向苏策，后者给了他一个「一会就去切磋」的眼神。
　　顾晏又将目光转回戚无尘，认认真真同他确认苏策病症的状况。
　　这一回双方都冷静了许多，戚无尘的分析也更加有条理，大致意思是苏策的身体确实有所好转，在积毒清除的情况下，身体正在慢慢恢复，但他的病本只适宜静养，如曹世仁所言，苏策倘若安心静养，多活几十年不成问题。
　　以苏策现在的身体状态，时时用汤药巩固，可以上战场。
　　毕竟苏策极为坚持，在戚无尘等人的眼中，哪怕苏策的病彻底痊愈，他们也并不赞同他出征，谁能晓得这反复无常的病症会不会再卷土重来。
　　送离戚无尘等人走出房门后，顾晏一转身，腰间佩剑瞬息便被苏策夺走。
　　苏策把玩手中的佩剑转了一圈，轻笑道：“走，切磋一把。”
　　冰天雪窖的季节，滴水成冰，苏策与顾晏找了一处不会破坏药王谷药田的空地，二人站定之后，双双放弃武器，只需一个眼神，在一阵细沙似的飞雪扬起后，便缠斗在了一起。
　　苏策的出手快如闪电，顾晏只守不攻，几个身影腾挪间，树上的积雪已被他们打落了一层。
　　顾晏从未见过苏策这般神采飞扬的模样，与他讨论兵法、沙盘时截然不同的神采，飞舞的飘雪散落在二人周身，苏策扬起的青丝和上挑的凤眸具是凌厉果决。
　　在顾晏为之惊艳的空档，苏策反手抓住了顾晏的右手，握在手中朝他摇了摇，轻笑道：“你输了，廷渊。”
　　本只是随意比试，二人都没有使出全力，顾晏凝视着苏策熠熠生辉的眼眸，心道：我早就输给你了，从我在涿光郡同你分别后，追赶你脚步的那一刻起，所幸……
　　他还有很多机会可以目睹苏策的神采，真正目睹他差一点就失之交臂的苏策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一面。
　　——他最强大的一面，也是当初彻底激发他内心向往和渴求的真正一面。
　　作者有话说：
　　顾晏（疑惑）：到底咋好的？
　　苏策：你就当祖先显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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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出征
　　他还没有行至秦军通往广漠的必经之路，苏策竟已先行夜袭。
　　甘露三年春。
　　陈素上奏去年乌狄又遭雪灾，致使牲畜损失惨重。乌狄连续两年遭逢雪灾，而秦朝却五风十雨，同时司天台夜观星象，谏言利征伐战斗。
　　皇帝萧灼当即发兵三十万出征乌狄，其中二十万为精锐骑兵，十万由大将军顾晏率领，出朔州，深入敌境剿灭乌狄王侯莫矢；
　　另外十万则由故安侯苏策率领，出并州，正面迎击支颉军队，余下十万为运输粮草辎重的步兵，两路大军各自率领麾下将士纵深漠北。
　　是日天清气朗，黎明时分，浩浩荡荡的大军便北出长安城外，猎猎旌旗飘扬在空中，站立在将台上的萧灼目光始终追随着整齐前行的大军。
　　直至秦军离开长安，萧灼又站立了良久，春日的寒风鼓动着皇帝的衣袍，萧灼的目光悠远绵长，片刻后，经梁让提醒，才转身回宫。
　　苏策东出并州，一路率领大军跨越秦朝边境，放出斥候打探情报，秦军如此大的阵仗，支颉不可能毫无察觉。
　　疾行一日后，大军在草原一处水源充足之地扎营休息，苏策端坐账中以手托颌注视着舆图沉思不语。
　　这时，帘帐微微响动，听脚步声应是他的副将李祎。
　　“将军，该喝药了。”
　　果不其然，李祎端着药碗神色担忧地看向苏策。
　　苏策叹了一口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顾晏不在他身边，操心他病情的人却越来越多。
　　他归顺秦朝后在顾晏府内养病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皇宫内外皆知此事，原本他十分担心诸军将士知晓自身的病情，万一他不慎复发，岂不是不利于稳定军心。
　　谁晓得萧灼好像洞悉了他的想法，顾晏麾下仅有何亮一位将领，而他麾下除了原燕国副将李祎之外，还有陛下新提拔的将领吕绩、张粲，以及据说和顾晏完全不对付的将领温双，总共率领四位将军，同时陛下未曾言明三十万大军全权听命于谁，只任命他二人为各自所率军队的主帅。
　　大军第二日继续行军，疾行三日，每日给他送药的均是不同的将领，苏策对此颇为无奈。
　　从前他在燕国时能撑则撑，不能也要用药物维持假象，现在可好，他不需要作任何伪装，全军将士均知晓此事，每日苏策巡视军营，都能收到士兵关切的眼神。
　　好在斥候的情报很快将诸军将士的目光吸引到了乌狄身上。
　　支颉在秦军北出长安时就已收到密报，他闻讯大惊失色，不顾心腹将领的劝告，当即征发几十万大军，在听闻秦军两路纵深分别由苏策和顾晏率军时，支颉的脸庞不禁有些扭曲，额头隐有青筋暴露。
　　他在愤怒。
　　偌大的乌狄帝国，在先国君利木的统治下尚能震慑中原，岂止兵临长城脚下，深入中原腹地八百里不在话下，因战火绵延而虚弱的中原大地偏偏出了一个苏策夺回渤州、庭州等地，又来一个顾晏收复朔州，秦朝防线绵延千里，因顾晏的存在坚固无比，支颉咬牙损失一块又一块的土地，只得后撤广漠。
　　而今乌狄又遭雪灾，粮食储备本已不具备同顾苏大军硬碰硬的实力，但支颉不能退，哪怕堵上乌狄帝国的命运，他定要苏策、顾晏血债血偿，有来无回。
　　斥候已探查到支颉军队具体驻扎的方位，两军相隔近百里，再探知支颉同部下将领争执隐有离心之象后，苏策心道：乌狄的将领本就已被他和顾晏杀的所剩无几，支颉又同心腹将军产生嫌隙，战机稍纵即逝。
　　苏策思索片刻，吩咐道：“传我军令，李祎、吕绩、张粲、温双四位将军按原计划行军，本将军带五千骑兵先行探查。”
　　传令兵应声后，苏策当夜即刻行军，渡过卫水，决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不出一日，苏策的军队在绕道一处山丘时，透过林间枝叶，苏策勒马居高临下望去，平原上一片白点似的营帐正是支颉的驻扎营地。
　　在被乌狄人察觉之前，苏策手握缰绳转身，“走。”
　　春寒料峭，夜间寒风犹带冬日的凛冽，支颉军营周围火把明亮，负责守卫的乌狄士兵手执战刀轮换岗位，惺忪地打了一个哈欠，忽然间，随着最前方军营围栏被马蹄踹倒，整个军营陷入了混乱。
　　仿佛从天而降的秦军以排山倒海般的威势黑压压袭来。
　　苏策手执故安剑一马当先，一剑封喉还来不及反应的乌狄士兵，寒芒毕露的双眸中杀气四溢，扬声道：“将士们！冲啊！抓住支颉！”
　　五千骑兵围困支颉的几十万军队，犹如大军压境，苏策猝不及防的夜袭使得支颉军营阵脚大乱。
　　一时间，马蹄声、厮杀声、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打响了秦朝同乌狄之间的决战开篇。
　　但乌狄士兵到底纵横草原荒漠多年，在最开始的惊慌过后也拿起武器跨上战马同秦军厮杀。
　　支颉尚在睡梦中，亲兵便匆忙而至，神情慌乱的告诉君主。
　　——苏策杀过来了！
　　支颉闻言毫不犹豫，胡乱套好衣衫便下达军令全军撤离。支颉乘千里马狼狈奔逃，但他没有及时逃离的部下将领就没那么幸运了。
　　寒风吹散支颉尚未扎起的发丝，他纵马狂奔，紧抿双唇，苏策行军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他还没有行至秦军通往广漠的必经之路，苏策竟已先行夜袭，临时拼凑的大军仓惶溃散，支颉的所有计划均要因此重新规划。
　　苏策手中的故安剑犹自滴血，他见校尉前去追击支颉，拉过身边的传令兵吩咐道：“去，告诉李将军他们，支颉大军因夜袭溃散，让他们来此地会合。”
　　传令兵领命而去，苏策又拉过另一人，吩咐道：“去，告诉顾将军支颉向卫水以西奔逃。”
　　苏策俘虏一众乌狄人，缴获了支颉军营的所有粮草牲畜，就地使用支颉的军账清点物资、检查伤亡等。
　　得知返回的校尉追击三百里丢失了支颉的行踪时，苏策毫不意外，但作战已取得成功，他的夜袭分割了支颉和身边的将领，致使支颉只能孤军奋战。
　　五日后，四位将军率领军队行至苏策的营地，见到苏策之后，具是毫不遮掩眸中的关切之情，惹得苏策有些哭笑不得，在随行军医为他诊脉前去熬药后，苏策无奈之下只得岔开话题，将他们带至舆图前分析敌情。
　　支颉本是他的败军之将，但苏策仍然慎重对待，在查探了广漠的地形后，苏策认为支颉极有可能退守卫水以西，严阵以待。
　　另一边，顾晏出朔州，率领大军直接插入乌狄后方，意欲切断支颉同他最得力王侯莫矢之间的联系。
　　顾晏尚驻守青州时，曾数次与莫矢有过交锋，均以胜利告终，奈何乌狄人擅于隐匿在广漠草原，中原人若不熟悉地理位置，极易迷失方向。
　　而今顾晏率领十万大军杀气腾腾，莫矢仓惶失措之下，只得将所有男丁全部充军上阵，任谁被一个人接二连三的击败也会产生心理阴影，莫矢布阵试图拦截顾晏，自己则率领亲信赶至支颉身边。
　　莫矢的战术在顾晏眼中不值一提，奈何挡不住敌方人多，顾晏抹了一把溅在脸颊上的血迹，吩咐何亮道：“追！”
　　何亮单枪匹马在顾晏为他杀出的血路中一路追赶，莫矢见状方寸大乱，眼见何亮愈追愈近，他咬咬牙，一边驾驭骏马，一边悄悄将右手放在佩刀之上。
　　不想何亮比他更快，二人在马上厮杀了几个回合，而莫矢的亲信具是不敢轻举妄动，最终莫矢被何亮一剑挑落马下。
　　一个时辰后，顾晏在听亲兵汇报物资情况时，见何亮拎着双手被缚的莫矢及其一众亲信驾马归来。
　　“将军，打包带回来了。”何亮推着莫矢往前走，朝顾晏复命道。
　　顾晏点点头，他已知晓苏策的情报，于是走近莫矢逼问道：“支颉退守卫水以西，具体在哪？”
　　乌狄是游牧部落，平时居无定所，但也有几座坚固的城池，然而广漠无垠，有向导自然更好。
　　莫矢目露惊恐，但他咬紧牙关，任顾晏如何逼问绝不松口，正当何亮准备将他带下去时，莫矢的亲信之一突然开始挣扎，误以为何亮要将莫矢斩首抛尸，而莫矢看到亲信挣扎之后像是被打了当头一棒，他猛地转身跪在顾晏面前，直言他愿意归降秦朝，请求顾晏善待他的亲信。
　　顾晏与何亮具是一愣，为莫矢态度的乍然转变感到奇怪。在问询莫矢的过程中，才得知方才那名亲信乃是他的亲儿子，伪装成亲信和他一同上了战场，莫矢今日心神过度紧张竟然一时没能认出自己的亲生子。
　　得到确切的情报后，顾晏即刻吩咐亲兵将消息送至苏策身边。
　　莫矢归降秦朝，至此青州再无侵扰之忧，顾晏乘势一扫盘踞在王朝西北的大小部落，迫使这些部族不得不西迁。
　　苏策命军队稍作休整，根据莫矢的情报调整了作战计划，命令吕绩和张粲各率两万人马分别从左右两侧包围支颉军队，成掎角之势，而他则和李祎、温双等将士正面对敌。
　　待大军行至支颉逃往的地点，才发现这是一座由石头建造的城池，仔细辨认城墙上的字迹，获悉此城名为「驹古」。
　　苏策观察了几日，驹古城坚固异常，而支颉一直坚壁不出，无疑是怯战，支颉想挫伤秦军锐气，迟滞秦军步伐，不如暂避其锋芒。
　　苏策心下有计策后，便派出温双率领一支军队佯装强攻，随后示之以弱，诱敌出城。
　　温双答应的甚是爽快，苏策本着好奇的心理一直有留意这个年轻将领，都说他和顾晏不对付，而他和顾晏成亲也算不上什么秘密，温双在他手下规规矩矩，执行命令毫不拖泥带水，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和顾晏不对付，还闹到了萧灼面前。
　　“温将军，你和廷渊是怎么回事？”虽然时机不对，但苏策还是在好奇心驱使下问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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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止戈
　　注视着——秦王朝如日方升的新一天。
　　温双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想不到连将军都知道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在苏策的示意下，温双撩起衣摆坐在他面前，轻描淡写道：“当时听从大将军的命令伏击莫矢的军队，末将判断失误，致使莫矢逃脱，后来将功折罪抓了莫矢的心腹将领，复命时同大将军发生了争执。”
　　苏策眉头一挑，温双继续道：“后来陛下得知了此事，不知怎么就传出了末将与大将军不和的谣言。当时跟随大将军的几位忠心将领都被调离了长安，末将不想走，便将错就错，故意和大将军闹僵了。”
　　“陛下还挺乐见其成的，当年的几个人只有我留了下来。”
　　苏策神色一动，他原以为温双留在长安是为建功立业，谁知他却说。
　　“跟着大将军才有机会讨伐乌狄，为父老乡亲报此血仇。”
　　温双的故乡远在边疆，常年遭受乌狄的铁蹄践踏，尸横遍野，少时的阴影始终盘踞心头，唯有成年后参军保卫家乡才能让他稍感安定。
　　“有志气。”苏策拍了拍温双的肩膀，正想和他进一步确认作战计划时，一名传令兵匆忙而至，将手中的情报递给他。
　　是顾晏的亲兵。
　　苏策一目十行快速阅览后，朝那名传令兵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去休息，复又吩咐亲兵道：“叫李将军前来。”
　　温双见状不解道：“可是大将军那边有了什么新的消息？”
　　苏策将手中情报递给他，等李祎进来后，苏策站在舆图前指了指秦朝西北的方位，分析道：“顾将军已经带兵扫荡这一片所有的部落，三日后将与我们会师。先不同支颉作战，等顾将军到了再议。”
　　李祎与温双得令应声，苏策命令亲兵将消息告知在驹古城左右两侧伏击待命的吕绩和张粲，处理好军务后，又按照他常年不改的习惯巡视军营。
　　岂知刚走出账外，便见李祎端着药碗正欲掀帘而入，苏策见状侧身，接过药碗时心下叹气，这几位将军仿佛商量好了一般轮番送药，生怕他出任何意外。
　　苏策将空药碗递给李祎，无奈道：“好了，忙去吧。”
　　见李祎行礼告退，苏策品了品舌尖的苦味，继续巡视军营。
　　三日后，顾晏的军队在卫水以西同苏策会师。
　　顾晏黑甲戎衣，眉目冷峻，利落地翻身下马，直奔苏策军账而去。
　　端坐账中的苏策早已等候他多时，见他掀帘而入，展颜一笑道：“大将军辛苦了，坐。”
　　顾晏浑身的冷肃气息见到苏策之后尽数收敛，他认真打量苏策，像是想确认他的身体状况是否稳定。
　　苏策头束赤红额带，身着护身铠甲，气质淡定从容，只观他脸色便知苏策的身体确实尚好。
　　顾晏稍稍放下心，又关心了几句苏策的病情，很快便将话题引到支颉退守的驹古城，苏策闻言吩咐亲兵去请李温二人。
　　待李祎、温双两位将领进来后，双双向顾晏行礼，温双的态度挑不出过错，而顾晏则反应平平，得知温双的真实想法后，苏策也不再特意关注此事，温双不会因此影响大局便再好不过。
　　四人围在沙盘旁，听苏策仔细分析作战计划，顾晏一直在旁侧耳聆听，时不时开口补充苏策的想法。
　　最终，四人商议按原计划由温双佯装强攻，示之以弱，诱敌出城。
　　苏策及李祎正面迎击支颉军队，同时吕绩、张粲从侧面包抄，而顾晏及何亮则继续向西行军，在卫水的尽头拦截支颉。
　　大军休整一日后，第二日，温双便率领一万人行至驹古城下强攻挑衅。
　　温双本有些傲气，此时拿腔捏调更是使得城墙上的弓箭手耐不住火气，向他射了三箭。
　　这像是一个预兆，见到温双惊慌失措后，乌狄士兵数箭齐发，温双则命令士兵佯装败退。
　　此事传入支颉耳中，温双同顾晏的嫌隙他自然知晓，前几日他刚刚得知莫矢归降了秦朝，其所辖的部落也被尽数驱逐，而他身边几乎没有可用之人，支颉的拳头越握越紧，烦躁之余狠狠锤裂了桌案。
　　他几度压下向秦朝归附的念头，战争近十年，他与秦朝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尽管他一败再败，损失惨重，但仍有近十万的残兵败将退守驹古城。
　　人处于山穷水尽的境地，又偏偏强撑着一口气不肯跪地称臣，支颉见温双所率的秦军溃败，犹豫未决的内心陡然坚定，他本意苟延残喘，逃往广漠以北，又何妨背水一战。
　　支颉当即下令率军追击秦军，纵马不过数里，一阵战鼓宣天声穿云裂石，他心中大喊不妙。
　　“中计了！”
　　四面八方袭击而至的秦军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在春日并不刺眼的日光下，支颉眯着双眼狠狠瞪视着前方的敌军主帅。
　　想不到苏策的身体还能够支撑他转战千里，苏策在燕国时将重病隐瞒的近乎无人知晓，但他却异常了解，只因同世家大族勾结的兵马也有他麾下将领出的一份力，可惜刺杀苏策功亏一篑。
　　广漠之上的春风比之长安还要凛冽，苏策执剑立于马上，赤红额带下的乌黑双眸闪烁着锋锐胆寒的光芒，他一剑毙命迎面而来的乌狄骑兵，抬眼瞥向支颉的方向，杀气汹涌。
　　“冲啊！”
　　“杀啊！”
　　乌狄与秦军的嘶吼咆哮混杂在一起，刀剑砍杀的战场之上，同尘土一道扬起的血腥气味中，支颉骤然意识到一件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
　　像苏策这样的人，哪怕粉身碎骨，也会慷慨就义、从容赴死，一身生死不改的风骨，连同他带的兵，在支颉眼中，几乎不可战胜。
　　在被本能驱使的厮杀中，支颉抓住身边的亲兵传令重整阵型，然而前有被漫天尘沙阻碍视线看不清人数的苏策军队，左右两侧同时被秦军骑兵冲散，乌狄士兵一时间方寸大乱，只余在这片鲜血染红土地上的怒吼杀伐。
　　鏖战至日头西斜，秦军愈战愈勇，乌狄仍在殊死抵抗，支颉心知他大势已去，拉上近百名亲信护卫跳上战车冲杀出围。乌狄群龙无首，余下大小将领四散溃逃。
　　李祎见状在苏策的命令下紧跟其后，支颉惊悸彷徨，穿过几乎空荡无人的驹古城，一路沿卫水向西狂奔，李祎纵马如飞，支颉无奈之下只得埋伏三人击杀李祎。
　　本以为解决了身后的尾巴，谁料李祎勇武非凡，一人竟击杀了他三名精锐的护卫，仍紧追不放，但是料他一人也不可能对付得了他近百名护卫亲信。
　　眼见卫水的尽头愈来愈近，渡过卫水，再往广漠以北，秦军便拿他毫无办法。
　　支颉正为自己的逃出生天庆幸时，傍晚时分，广无边界的土地上，他竟然在与卫水相连的天地尽头看到了飘扬的秦军战旗。
　　战旗猎猎，于昏暗中的夜色里，那个「秦」字意外的显眼。
　　支颉惊愕失色，这条必经之路上竟然早有一支秦军等候他多时。
　　他慌忙命令护卫后撤，谁料那支军队突袭速度快如闪电，领头的将军带领几百人便冲杀而来。
　　支颉的军队早在今日同苏策作战中，前前后后阵脚大乱，如今前有秦军，后有追兵，支颉的近百名护卫很快乱成一锅粥。
　　“天要亡我乌狄！”支颉悲声长叹，抽出战刀便同秦军厮杀在一起。
　　山穷水尽的乌狄人怎会是一鼓作气士气澎湃的秦军对手。
　　当寒光凛凛的宝剑架在支颉脖颈上时，他颓然一笑，努力抬眼向上看去，他要知道这个堵住退路的将军到底是谁！
　　在火把的映照下，支颉看到了半面隐于夜色半面冷肃狠厉的面庞，一身黑甲戎衣，凌云头冠，眼前这人的名讳莫矢曾和他数次提及。
　　——此人无疑是秦朝的大将军顾晏。
　　今日先后遭遇苏策及顾晏率军袭击，支颉身心俱疲，此二人的用兵之诡他算是彻底亲身体会。
　　卫水的尽头之地，夜色浓稠，寒风阵阵，在顾晏和苏策许诺的广漠之北、卫水以西，乌狄的国君支颉终于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请求入朝称臣。
　　苏策已将捷报传回长安，下令全军取驹古城中的粮食吃饱喝足，大军好好休整，待同顾晏会师，再启程返回长安。
　　喝过汤药后，顾晏的军队还没有回来，苏策也不派兵问询，他似乎胸有成竹，无端相信顾晏的能力。
　　大战结束，苏策充斥在战场上的精神好似还在胸口激荡，他屏退亲兵一步一步爬上卫水附近一座矮山的最高峰，倚靠树干俯瞰山脚下熊熊燃烧的驹古城。
　　空无一人的城池被他下令直接焚毁，火光在夜色中随寒风跳动，隐有黑烟弥漫上空。
　　苏策的眼眸映着烧灼滚烫的冲天火光，孑立注视良久，似是终于感到了战后的疲乏，他缓缓坐在树林旁的岩石上，目光始终追随着山脚下的耀眼火光。
　　也许过了许久，也许只过了片刻不到，苏策兀自出神之际，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右肩，不待他回头确认，这个人便自顾自坐在了他身边。
　　“广漠之上的夜色真美啊。”顾晏感叹道。
　　“是吗。”苏策的嗓音轻飘飘的，像是才注意到头顶明月皎洁群星璀璨的美丽夜空，仰头望去，喃喃自语道：“确实。”
　　“抓到支颉了吗？”苏策收回目光侧目问道。
　　顾晏点点头，又听他问：“受伤了吗？”
　　顾晏摇摇头，刚想开口询问苏策的身体，而苏策仿佛知晓他的未尽之言，抬手解下赤红额带覆上他的双眸，视线一时间被赤红充斥，耳边传来苏策的轻笑声。
　　“我要亲自看看。”
　　顾晏放松身体任由苏策将他的铠甲腰带扔在岩石边，感受到苏策微热的手掌抚摸他的身躯。
　　苏策的手总是冰冷如冬，而现在许是还带着战后的沸腾热血，苏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无声的邀请。
　　“信你了。”苏策隔着额带轻轻啄吻顾晏的眼眸，而后一路向下，同他的唇瓣蜻蜓一点。
　　再回过神来时，苏策的额带早已遗落在地，上下位置已然颠倒，双方身上仅剩白色里衣。
　　他们不再像讨论战术沙盘时滔滔不绝，在火光冲天、月光如水的夜晚，他们带着从战场上留下的激情余韵，耳鬓厮磨间静默无声。
　　说不清是为了欢爱还是发泄，亦或是消磨过剩的精力，在盘踞心头多年的仇敌覆灭的档口，他们用汗水和亲吻填补空虚。
　　直至旭日东升，驹古城的大火仍未熄灭，苏策与顾晏相拥靠坐在岩石上，半睁着双眼注视着新一天的到来。
　　注视着——秦王朝如日方升的新一天。
　　也是两个筋疲力竭的将军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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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成亲
　　“身后之事暂且不论，廷渊，回到长安你可要补我一场正式的婚礼，不求高朋满座，但求为卿着婚服。”
　　彻夜放纵的后果便是苏策的头疾复发，匆忙赶来的随行军医曹世仁拎着药箱掀帘而入，立时被屋内的几人扭头齐齐注视。
　　让老夫看看，顾晏、何亮、李祎、温双、吕绩、张粲，再加上躺在床榻的苏策，全军将领齐聚一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商讨军国大事，曹世仁内心腹诽，目不斜视地径直向苏策走去。
　　曹先生老神在在，受他气质所影响，周围的将领自动让出一条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节奏，大气都不敢喘。
　　苏策瞥了顾晏一眼，神色颇为无奈。
　　今晨，他们慢悠悠地穿好衣裳，一夜疯狂过后，苏策的身体并无不适，甚至感到畅快至极。
　　然而许是春风不作美，苏策与顾晏携手下山时，经清晨的冷风这么一吹，顿觉头昏脑涨，强撑着一路回到军帐，头疾愈演愈烈，疼痛突如其来。
　　苏策忍不住以手扶额，很快被身侧时刻关注他的顾晏发觉不适，不顾他的反对，将他连拉带拽推上了床，又吩咐亲兵去请曹世仁。
　　谁料到昨夜大胜，士兵们精神头正足，又一夜不见主帅，以李祎、何亮的副将见到顾苏二人回来便围了上去，苏策的症状立即被注意到了，一传十，十传百，这才有了曹世仁进来问诊时的场面。
　　“可是旧疾复发？”顾晏急切道，他内心一阵懊悔，为何昨夜偏偏纵容了苏策。
　　与苏策一同并肩作战是他可望不可求的理想，而今苏策真正同他驰骋在广漠草原、纵马夜渡卫水，他们明明身在不同的战场，却秉承着同一个作战信念。
　　——为了胜利！
　　胜利促使他在卫水以西和苏策会师，实现他们的理想近在咫尺，在他与苏策商议决战计划时，当他率军堵在支颉狼狈奔逃的必经之路时，他只在想。
　　——抓住支颉！
　　他不在乎彪炳史书的功绩，也不在乎千秋业的盛世太平，他只是迫切的想让苏策的努力不白费。
　　他与苏策之间，是相互成全。
　　成全彼此哪怕因死亡也不能搁浅的理想，成全彼此最深最刻骨的执念，成全他的骄傲，成全他的功业，成全他的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只在乎苏策的安危。
　　被六双如虎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曹世仁神色从容，寻常的望闻问切之后，他轻抚胡须，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顾晏。
　　“将军病症并未复发，诸位尽可放心。”此言一出，军帐内紧绷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些许，只听曹世仁继续说道：“将军只是偶感头疾，应是昨夜受凉，所幸并未感染风寒，老夫开一副药，慢慢静养便好。”
　　“那就好。”
　　几位年轻的将军舒了一口气，瞧他们几人的架势似乎还想在军帐内照顾苏策，在曹世仁写药方的空档，苏策赶忙表示他身体无碍，有大将军在，放一个心也不为过，劝他们几人快去各忙各的。
　　等曹世仁也出去熬药后，军帐内骤然安静，只剩下了苏策与顾晏两个人。
　　头疾对苏策而言尚可忍受，不如说这世上所有的病痛对他而言都可以忍受，区别只在于影响行动的病症，和无碍日常的病症。
　　苏策见顾晏还傻站在原地，心知他清澈的头脑又在想稀奇古怪的东西，指不定如何如何自责之类的，旋即二话不说将他拉上了床榻。
　　顾晏一时因苏策简单粗暴的动作愣了半晌，此刻的他与昨夜那个精力无穷的大将军仿佛判若两人，苏策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好笑道：“曹先生说我没事，廷渊，别想了，一切等回了长安再说。”
　　“成亲呢？回了长安吗？”顾晏回过神来，将头埋进了苏策的胸口，嗓音沉闷道。
　　“那廷渊怎么想呢？”苏策搂着他宽厚的脊背，试图用顾晏身上清冽的气息缓解如锥刺般的头疾。
　　“安澜，就今日吧。”顾晏猛地从苏策怀中直起身子，而后在苏策不解的目光中轻轻伸手按摩他的头颅。
　　苏策深深注视着这个他今生认定的唯一伴侣，在遇到顾晏之前，他孤身一人踽踽独行，他已想不起十六岁加冠那一年父亲离世的模样，是漫天的丧幡，亦或是他一身清冷的丧服，他只记得父亲那一双殷切盼望的双眸，以及回荡在耳畔的叮嘱。
　　他也想不起在受孟显压制时的风流生活，是世家子弟的聚会，亦或是酒楼里的轻歌曼舞，那不是真正的他，即便带着有可能一辈子也摘不下的面具，但装的就是装的，除非他如此装了一辈子写进史书，否则便不可能为真。
　　他就是在这种境遇下遇到的顾晏——平生第一个知己，早在遇见他变卖家产追随的梁茂之前，早在遇见同他政见一致的王昉之前。
　　早在他踏上战场之前，顾晏来的不迟不早——刚刚好。
　　“好，就今日！”
　　顾晏的面庞在他眼中恍惚间又变成了八年前的模样，却在他一眨眼间又化为了现今成熟冷厉的面容。
　　他就要与思念七年的少年郎成亲了，像是回应他的期待，顾晏轻轻用手撩起他脸侧的发丝，在离长安千里之外的乌狄土地，伴随着清晨明媚的阳光，两个横跨七载岁月的年轻将军轻轻拥吻。
　　头脑中令人烦躁的疼痛似乎乍然消失，苏策轻笑出了声。
　　顺路将汤药送进军帐的何亮，一抬眼便见到了含情脉脉、情意绵绵的二人。
　　“咳咳。”
　　旖旎的气氛瞬间消失，被二人同时紧盯着的何亮指了指他放置在桌案上的药碗，赔笑道：“大将军继续，故安侯继续，末将告退。”
　　言罢，何亮拱手行礼，不待顾苏二人回话，匆匆掀帘离去。
　　顾晏起身下榻，手持药碗，递给苏策之后，又从桌案上拿了两个盛酒器，趁苏策还没一口闷的间隙，将药碗中的汤药分别倒满酒器，复又递给苏策。
　　“可惜了，没有葫芦瓢。”顾晏神情惋惜，勉为其难道：“就用这个凑合当合卺酒吧。”
　　苏策闻言失笑，何止是葫芦瓢，这苦味难闻的汤药连酒都不是，瞧顾晏认真又纠结的模样，真是难为他愿意陪自己共饮苦药了。
　　“三书六聘样样没有，廷渊，你怎么反倒纠结起葫芦瓢了？”苏策挑了挑眉，调侃道。
　　“不是明媒正娶又如何，我们不是同样没有父母高堂坐。”顾晏与苏策手臂弯曲，互相交杯，他直视苏策的双眼道：“安澜，若生在前朝，你我成亲果真不容于世……”
　　苏策：“你当如何？”
　　“那便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与你合葬一处，无论后世谁人掘开我们的坟墓，我都要让他们的子子孙孙知晓我们的情谊。”
　　顾晏的话掷地有声，若是死后仍有哀荣，配享太庙，他无法做主，但陪葬帝陵，他定会拉着苏策一起。
　　苏策的目光微微闪动，温声道：“身后之事暂且不论，廷渊，回到长安你可要补我一场正式的婚礼，不求高朋满座，但求为卿着婚服。”
　　“好！”顾晏声音坚定，仰头饮尽汤药。
　　苏策随他一同放下酒器，复又拿起剩余的汤药一饮而尽。
　　汤药装作合卺酒，苦药入喉，却像是将他们过往的所有苦痛都尽数湮灭，今生今世，只余笃挚情深。
　　仅以合卺酒做仪式怎么够，苏策抽出放置在一旁的故安剑，在顾晏惊异的目光中斩断了一缕青丝，复又执起顾晏的发丝，割下一簇，拿起枕边他常年佩戴的赤红额带，以此代为红带，将两簇头发绑在一起，随手拿起桌案上传递情报的木盒，慎之又慎的放入其中。
　　“你我喝过合卺酒，这便是结发夫妻了。”苏策托起木盒，轻言浅笑。
　　顾晏握住苏策的手，倾身吻住他的爱人。
　　他耀眼如烛火，而他甘为飞蛾。
　　他亦然……
　　捷报传至长安，萧灼正与陈素、王昉商讨关于裁减冗官滥职的事宜，时逢天下初定，经历晋朝末年的战乱，而今科举重开，大力简政，并省官吏，正是萧灼重视吏治的当务之急。
　　萧灼听闻捷报遂喜笑颜开，当即带领两位丞相走到天下舆图前，明亮的室内并不需要借助火烛，萧灼指着西北的方向，手指连在卫水之间画了一条弧线，感叹道：“至此，西至卫水，北至广漠，乌狄绝矣。”
　　陈素与王昉具向萧灼恭贺，一仗便覆灭了这个压在心底多年的老对手，代价远小于他所预料，萧灼的心情有着无法言说的激动，同两位丞相商量好其他事宜后，他即刻摆驾关雎宫。
　　太子萧元曜正端坐在书案前阅读苏策批注的兵书。不多时，萧灼便同刘皇后走了进来。
　　刘皇后朝萧元曜招了招手，待太子请安后，嫣然一笑问道：“陛下莫非现在就想设宴？”
　　萧灼方才同刘皇后倾诉良久，此时心下仍然激动，他下了一道包括刘皇后在内，令世人皆意想不到的旨意。
　　苏策与顾晏并辔而行，一路奔赴长安城，而萧灼的使者则刚刚动身，纵马前去与大军相会。
　　一道大赦天下的诏书紧跟而来。
　　行至长安脚下，远远瞧见天子的使者策马如飞，苏策与顾晏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祝大家2022年每一天都开开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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