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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反派大佬求放过 作者：慕晨月

文案：

想爱你，连带着我卑劣不堪的心想一并给你，不爱你就丢了吧。

我看不见教堂那边的风，甚至看不见明天。男孩的声音只能锁在春暮的钟楼中，晚安。

 001

    「宿主，这个世界即将崩溃，你的主线任务是以NPC的身份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直至任务世界修复完成。」

    「滋滋……系统受到不明攻击，宿主……滋滋……小心……」

    「报告总部，001与宿主失联，请求总部支援。」

    这是一场过于旖旎的梦境。

    在我意识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一句话了。

    我尽力保持着仅有的睡意，想要靠这一点点可怜的朦胧感继续睡下去。但几分钟以后我就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巨大的轰鸣不停刺激着我的耳蜗。

    我只能认命般睁开眼。

    眼睛睁开的那一刹，我就完全忘记了梦的内容。

    不过开头那句话却还在我脑海里萦绕，久久不曾退去。我莫名觉得，这或许是一种什么奇怪的征兆，毕竟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做过梦了。

    房间里很黑，连窗帘的缝隙也透不进一丝光亮。在这样看似广袤实则逼仄的空间里，睁着眼和闭着眼大抵是没有区别的。

    但睁着眼很空，什么也看不见，好像自己把自己也孤立了。睡不着却闭着眼更是荒唐吧，按照道理来讲，这种全黑的环境应该睡得很香才是。

    我真是太讨厌光了。睡不着的时候很讨厌，睡着了又醒了更讨厌。光一点用都没有，我也不需要它照亮什么。

    此刻我简直要爆炸了，恶劣的睡眠质量让我暴躁到了极点。我已经连续失眠两个多月了，而上一次好眠大抵还是几年前的那一夜。

    如果有镜子的话，我猜想现在镜子里的那个人必定目光暗沉，像一只暴怒的狮子。

    啧。垃圾比喻。

    我坐起来，随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毛躁的触感并不能使人平静，反而越发烦躁起来。

    然后便下意识朝床头柜摸去，探了几个地方，没摸到烟盒。顿了顿，几秒钟后我收回手。

    怔愣了片刻，我才想起来，昨天说了要戒烟的。啧，真想说脏话啊，可是说出来也只会让心情更差吧。

    “操。”

    可我还是忍不住说了。

    人们大多喜欢用这个字来表达操蛋的心情以及，叫人乏味的生活。但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不会有人操得翻命运，也不会有人永远昂首挺胸朝前走。

    人们总会和失败碰面的，不是吗？

    我靠在床头，纷杂的思绪乱飞，飞到世界边缘，跌进记忆的漩涡。

    我只祈求时间过得快些，再快些。宁愿天一亮我已是垂暮老人，也不想过这样没有意义的生活，或者说简单点，是总是睡不着的生活。

    我忽然就有些想不通那些喜欢熬夜的人，他们简直是有病吧，睡眠这种东西简直比爹妈还亲好吗？

    好吧。可能是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吧，我也曾是个秉着“只要熬不死，就往死里熬”这样信念的人。

    无论想什么也压不下心里的烦躁。

    今天好像开学。

    我已经是高三狗的一名成员了，虽然忙碌的学习生活已经和现在的我没多大关系，但不可否认的是，高三就意味着我荒唐的日子也快熬到头了。

    高中的生活，在我的记忆里差不多已经模糊成了一个黑点。能想起来的，也没剩几件事。难堪的话语，暗自出现的争执，偷偷摸摸的医院经历，被迫或许自愿的转学，没事就动手的架，响亮的暴躁之名。

    然后呢？没了。实际上总结下来，无非就几个字，还算舒坦。我对世人所谓的苦难没什么概念，我只信人生得意须尽欢。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没什么意义的。

    我猜所有人的日子都是重复的过，重复的浪费。都没什么新鲜可言。所以意义不意义什么的好像也没什么琢磨的必要。

    所以我此刻应该继续幻想我在睡觉，正在做一个过于旖旎的梦，而不是睁着眼，望不穿黑夜。


 002

    窗外开始泛白，白昼一点一点侵吞房间里的暗。大部分的城市还在睡梦中，汽车刺耳的鸣笛声却不知疲倦，如同夏日的蝉，闹个不停。

    清晨的空气带了一丝甘甜，九月的风也轻轻柔柔的，缱绻得叫人一瞬就忘了倦。

    我想这就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虽然我还是没什么精神，同时感觉提不起一点劲头。在打了第五个哈欠以后，我希望开学第一天上课的老师讲话温柔，最好就像那种唱摇篮曲的，让我今天能睡个饱。

    爬上五楼已经叫我失去了一半的耐心，我带着不太美丽的心情径直走到班上倒数第一排。那是个靠窗的位置，算得上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窗户开着的时候微风轻轻飞进来，和着老师不高不低的声音，就是绝佳催眠曲。

    唯一不太好的是，我前面的女孩子太闹腾了，叽叽喳喳的像个小麻雀。

    我确信我所有的耐心都已经像奔腾而去的黄河水了，很难复返。我皱起眉，用食指轻轻的叩了一下她的肩。

    可能是我的眼神过于凶狠，她转过身来看见我立马就白了脸，我伸出去的手还没收回来，她就已经急急忙忙的起身，换到了其他座位。

    同她讲话的女生没反应过来，张嘴叫了那离开的女孩一声，准备说些什么。在这个过程里，她看见了我。

    我尽量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对看向我的女生说，“她挺懂事的，对吗？”

    我的手不觉间捏成了拳，骨节咔咔作响，我确定自己的语气没什么不耐烦。或许我的表情有些狰狞，因为此刻我已经暴躁到了极点。

    当然，如果她想要成为这根导火索，我也不是很介意吧。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呢？

    啊，下一秒什么也不会发生。

    女生也快速的走到了其他位置，更叫人满意的是，她们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满足的撒开手，趴在桌上，感觉睡眠正在友好的亲吻我的眼睛，并且温柔的对我讲，“快睡吧，小宝贝儿。”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好像听见了班主任老张在说什么新同学。但我没听太清，因为睡意一瞬就把我吃了个精光，使我醉死温柔乡。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草草醒来。

    周围很吵，我如同置身于菜市场。真要命，我确信我的眉头已经皱出了无数道褶子了，但我依然倔强的保持着我最后的一丝睡意，我猜我根本没睡多久。

    桌子在地面上摩擦的尖锐刺耳声划破空气，彻底浇灭了我的理智，也打掉了我最后的倔强。

    我猛的抬起头，大声吼道，“你们他妈的有病？”而在同一时刻，我听见一道男声和我同时喊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声音还挺好听的，我这样想。

    教室里瞬间陷入了沉默，安静得好似能听见风吹的声音。紧张因子在空气里不安的跳动，有人转身看了我一眼，又悻悻转回头去。

    啊。我脾气不好他们都有听说吧，所以我这样发火大概也没什么毛病，这样想我的心情忽然好了点。

    想着想着我微微偏头，发现那个和我同一频率的声音居然来自我身边。咦，坐在了我旁边吗，好久都没人敢和我坐同桌了。

    男生写满不爽的脸也别有一番滋味，皱起的眉眼格外好看，唇很薄，我听说唇薄的人很薄情，留寸板头还很帅的男生才是真帅好吗。这样一翻思索下来，我的烂心情已经好了一大半。

    于是我伸手去抓他桌上的练习本，封皮上写着“北辰月”二字。龙飞凤舞的，张扬得不像样。名字还挺好听的嘛，我这样想。

    他好像还没睡醒，被我忽然的举动吓到了，眉皱得更深了，瞥了我一眼，“有病？”

    啧，语气还真是不友好啊。我将练习本放回原处，说，“慕晨星。”

    “起床气暴躁的星？”这时他完全醒来了，可能是火气烧尽了，眉眼舒展，尽显柔和，还冲我笑了笑。

    我被他的笑容晃到了眼睛。

    白花花的牙齿，啧，唇色还那么红。但他说出的话真想让我翻白眼，不过我忍住了，顺手将自己写得歪歪扭扭的名字给他看，然后用很欠揍的语气吊儿郎当的反问，“起床气暴躁的月？”

    最后，我光荣的得到了帅哥的一枚白眼。


 003

    我特别想抽烟。

    此刻我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所以我明白我第N次戒烟再次以失败告终。

    学校的教学楼都亮起了灯，从操场往上瞧，就像一颗颗整齐排列的，被禁锢住的星星。响亮的咳嗽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有不知名的虫鸣在耳旁蹿个不停。

    学生们规规矩矩的坐在教室里上晚自习，老师们说不定围在办公室里唠嗑。只有我，站在操场的围墙下，默默思考着所谓戒烟失败的人生。

    我抬头看了眼夜空，月亮藏在乌云里不肯探出头。她可真坏，一点头不冒，一点亮都没有。大概是不想让我顺利爬墙，不想让我抽到烟。

    还好风很多情，调戏了小乌云。乌云害羞的躲开，从缝隙里就依稀跑出了一些光亮。

    借着这微弱的光，我看准了个好攀爬的地方。就在我打算上手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快不缓。

    这叫我下意识停住了动作，眯着眼听那有节奏的步伐声。太安静了，好像能听见鞋底压在草皮上，露珠炸裂的声音。

    想法刚一出现，我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那人走到了旁边，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他便利落的爬上了墙头。

    这时，他朝我伸出了手。

    乌云不知何时被吹散开，月光直愣愣的倾泻下来。在逆光的角度里，我却一下撞进了他的眼。

    这一刻，这个美丽的夜晚，在操场的一角，在围墙下。

    我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心中疯狂的呐喊，听见我世界的地动山摇。

    神啊，这是一双多么迷人的眼睛。像深海里的漩涡，我被深深吸入，挣扎不得，卷陷其中。

    在他望向我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漆黑的枪口对准我。他眨眨眼，我就听见抠动扳机的声音。

    “嘭——”

    眼神枪毙，心脏骤停。

    我暗自猜想他可能是看见我在这里站了许久，以为我正在为如何翻墙而苦恼，所以他朝我伸了手。

    啧，真是个好人啊。还好我想抽烟，所以此刻我才站在这里。站在墙下，看着高高在上的男孩朝我伸出手。他好看的眼里不带一丝情绪，宛如一个孤冷高傲的王。

    我将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放上去的那一刹那，我好像听见了手与手触碰的声响，心里有种无比神圣的归属感，就像是成功托付了自己的一生。

    就在我快要被拉上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不知是老师还是门卫的叫喊，手电筒晃动的光让我觉得自己终于成了个像样的主角。

    我感觉自己的笑容都快要溢出脸颊，在他笃定能拉我上去，并一起成功翻墙而去的眼神中，我身体向后倾。如同一只停止扑腾翅膀的笨鸟，重重的摔在了地面上。

    于是，他被我带下了墙头，并且摔在了我的身上。

    剧烈碰撞带来的尖锐疼痛使我愉悦无比，我闻到了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混合着身下泥土加青草的香，我觉得世界一片空白，而欢愉感趁机占据了我的整个大脑。

    我太明白了，这就是新生活开始的一个征兆，就是那个旖旎梦境的后续。

    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一个眉眼好看的少年，以及一个想要点不一样的我。这难道不足以让人兴奋吗？

    故事的开端，总需要点狗屎的开头。所以，我们华丽的被捉了。

    在起身被带走的时刻，我听见北辰月咬牙切齿的在我耳旁喊，“你他妈的有病是不是？”


 004

    和北辰月并排站在办公室里，老张坐在对面，慢悠悠的抿了口茶，茶叶淡淡的香味飘进我鼻子里，让我时时刻刻都能回想起北辰月身上的味道。

    茶喝了两口，老张才不紧不慢的开口，“你俩谁先说说？”

    真糟糕啊，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一说。我瞥了眼身旁的人，只见他面无表情的站得笔直，宛如一座雕塑。

    但我不得不承认的是，造物主在创造人类的时候是如此的不公。这个人简直是完美的艺术品，眉眼深刻，棱角分明，想必每一刀都必定是经过上帝亲手精雕细琢。

    我舔了舔自己的齿尖，暗自吐槽上帝这个糟老头儿。等回过神来，见他还是没有开口的征兆，反而在我看向他的时候狠狠的剜了我一眼。

    我可能是得了病，这种病叫做被帅哥瞪了但还是好开心。而且我也觉得自己没理，因为我害他进办公室了。换个角度想，如果有个人无缘无故害我翻墙被抓，我肯定要往死里揍人。

    显而易见，这个帅哥是个好人。

    于是我决定先开口，“老师，我如果说我是饿了想吃宵夜您信吗？”

    老张，“……”

    北辰月，“……”

    我瞧见北辰月无声朝我翻了个白眼，然后就听见他面无表情的告诉老张说“他非要扯我和他一起吃宵夜。”

    “？？？”

    啧，扯谎也太不走心了。我一个男的大晚上的扯一个男的吃宵夜，孤男寡男的，叫人怎么不想歪？这种烂理由叫我想翻白眼，但我忍住了。

    或许我也不是太介意老张想歪？

    老张估计也对我们无语，教育了我们一顿，要我们写一千字检讨，就挥挥手让我们滚回教室。

    刚走出办公室的门，北辰月忽的问我，“你翻出去想做什么？”

    我也没犹豫，嘴里就蹦出了两字，“买烟。”

    我话音刚落，就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递给我。“不是爆珠的，要吗？”

    我乐死了，害他进办公室他还给我烟。啧啧，我伸出手正准备接，刚碰到烟盒，就听见身后的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手一僵，而此刻北辰月的手也抖了一下，“啪嗒”一声，烟掉在了地上。

    然后就听见老张阴恻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们两个把烟捡起来之后给我死进来！”

    简直是青天白日撞见鬼。

    我也没想通我为什么会这么明目张胆的在办公室门口拿烟，太秀了吧。拿我十七年的智商担保，这个不用脑子的人肯定不是我。我并不友好的瞟了一眼身边的人，而那人也没给我什么好脸色。

    重新进了办公室，还没等老张说话，便听见北辰月开了口，“老师，这烟不是我的。是起床...慕晨星同学掉的，我帮他捡起来刚准备还给他。”

    “？？？”

    我他妈？这说的是人话吗，就算你有张帅脸，我慕晨星也绝不背锅。

    我见他一脸淡定的样子，要不是刚刚经历过，我都要相信他说的话了好吗？

    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帅哥啊，啧。既然这样，我也放开了讲，“老师，我是好学生，怎么可能会抽烟？这烟肯定是北辰月同学的呀。不信你翻翻他口袋，打火机肯定还在里面！”

    “北辰月同学”四个字分明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我有些得意的朝他扬了扬下巴，看着他黑下去的脸，莫名有些得意。小样，还和我耍心机？

    最后我们光荣的都被要求明天请家长。

    呵。

    呵呵。

    呵呵呵。

    所以我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啊，操他妈的。

    回到教室的时候，我不怀好意的对身旁的人说，“北辰月同学还好吧？”

    他将椅子往后一拉，木头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刺耳声，吵闹的班级忽然鸦雀无声。

    安静的空间里，我听见身旁的人没带什么情绪的说，“托起床气暴躁同学的福，我好得不得了。”

    我甚至没去追究“起床气”这个新外号的来由。

    因为在他不冷不热的语气里，我看见了他平时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里，冷漠来得突然又迅猛。

    和平时我晚上睡不着时，烦躁的神情一模一样。所以我不再开口说话，绷紧的弦是碰不得的，我可不想做导火索，也不想再和他发生不愉快的事。

    虽然我知道，刚刚发生的事还不足以让他生气，但烦躁这种情绪，可没法控制。

    我知道的。

    我都知道。


 005

    翻墙事件发生的晚上，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睡了个好觉的唯一夜晚。他身上的清香如同阵阵炊烟，飘进我的梦，包裹我的睡眠。

    第二天早晨我坐在座位上，头一次觉得吵闹的教室是富有生机的，而不是聒噪的。

    此时他踏晨光而来，步子缓慢，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迷人，像一只高贵的猫。

    美好的画面让我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走近的时候，我就看见他脸上明显被人揍了的痕迹。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他恶狠狠的说，“看什么看？没被你爸打过？”

    他这么一吼，活脱脱就是一只炸毛了的猫，你还没做什么，他就亮出爪子傲娇起来。

    没想到他爸也是个性情中人啊，儿子犯了个小错，就二话不说上手了？不知怎的，我没过脑子忽的冒出了一句，“我是孤儿。”

    可能是我说话的表情太过正经，导致上一秒还朝我发脾气的北辰月，下一秒就呆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男生呆呆的表情还能如此赏心悦目，真的太他妈可爱了，我简直想要啊啊啊的尖叫。

    但这个时候我听见他和我道歉，语气有点局促，声音也软和不少，“对..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哈哈哈哈哈哈，”他话还没说完我就忍不住的笑了出来，“不是吧北辰月，你还真信了？”

    他脸上立马浮现出懊恼的表情，大概是为轻易信了我的话而不爽。他揉了揉自己的寸头，面无表情的骂我，“我操你大爷的。起床气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很好玩，嗯？”

    如果忽略他此刻正在盛怒当中，我真想说他最后那个尾音可不是一般的撩啊。声控对低音炮真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我大概是快要沉入爱河了。

    “没病呢。”我撇开胡思乱想，一本正经的回答他。

    “……”

    他翻了个白眼，一脸“我干嘛要和傻逼计较”的表情，接着便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想来归陆正好和我相反，昨晚他并没有睡个好觉。他眼底下有很重的乌青，闭上眼也能感觉到他的疲倦。

    我细细的打量他。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眼尾上挑，左眼眼尾斜下方一指的地方有颗泪痣，更是增添无限风情。眼睫又翘又长，光束打下来，在白净的脸上投下黑色的弧，像一弯月牙。

    我想了想他笑起来的样子。薄薄的红唇微微勾起，很淡很淡的弧度，却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啧，发起火来都漂亮得不像样啊。不过要是让他晓得我形容他用“漂亮”这个词的话，他估计得想把我脑袋拧下来。

    我将目光移向窗外，湛蓝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彩。风吹动树枝，有些叶子随风而舞，最后又失去风的依托，掉在地上。只有零星的几片叶子落在土壤上，被人践踏，也怪可怜的。

    还是冬天好啊，要掉都掉了，谁也不用羡慕谁。

    我兀的就想起了刚刚在办公室里的情形。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在老张讶异的眼神里再次解释自己为什么只有一个人。

    尴尬吗？其实也还好。

    很多事情一旦习惯了，就会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像腰间盘突出一样让人如鲠在喉。

    老张没什么架子，像普通朋友一样的口吻，很和气的对我说了很长一段话。

    “我听说了你在之前的学校里成绩还是挺好的，平时也很安静。你高一下学期转来的，我带了你这么久，我很清楚你是个好孩子。”

    “在前进的路上，人们都会碰到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困难，一味的躲闪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而且高三这一年真的很重要，是人生的巨大转折点。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钻牛角尖而耽误了自己的人生。”

    “人都是要朝前看的，慕晨星。没有什么心结是打不开的，也没有过去是过不去的，你没有必要总将自己拘于自己的茧里。”

    他还说了好多话，我没怎么听见了。

    我只记得我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到那段被我藏起来的记忆里。那里才不是我的茧，因为我没法从中破蛹而出成为美丽的蝴蝶。

    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只想过普普通通的生活，普普通通的死去。

    想着想着，就这样很突兀的想起了那段岁月里的人和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一件大事也没有。

    我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在老张停顿的间隙里，我说，“谢谢老师。我挺好的。”

    之后他说检讨还是要写的，然后还会全校通报，当做一个教训。

    他挥挥手，示意我回教室，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一声重重的叹息。像是一把钝刀，一毫米一毫米的推进我的胸腔。

    而痛感，早就麻木如冰封。啧，无论多疼都是能忍的，痒却不能。只有不愈合的伤口，才能叫人“长大”啊。

    我无声中将嘴角咧开一道嘲讽的弧，大道理的降临总是猝不及防又毫无用处。

    当然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啊。但那又怎样？我不过是想要做回真正的自己罢了。


 006

    九月的太阳带着夏日的灼热，将风也染了个透彻。整个A城匍匐在烈日之下，如同一只丧家之犬，耷拉着脑袋，不停的吐着舌。

    正午时刻，五中的学生都在午休。燥热带着自有的特色，叫人们酣睡的时候，也并不那么能安心下来。

    风声掀翻热浪，虫鸣此起彼伏。高三的学生却不能轻松的进入梦乡，每个都坐得笔直，低头看书或者刷题。翻书声和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也被风带起了回音，在教室里嗡嗡作响。

    学校教学楼后面有个偏僻的小树林，晚上的时候，总有部分热血高涨的年轻男女在里面偷偷做一些青春的禁忌。

    此时，正有五六个女生围着一个女生，好像在撕扯些什么。

    “喂，你看起来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怎么还有胆量勾引我男朋友？”

    “嘻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呗。”

    “就是欠教训啊，打她一顿，让她长长见识。”

    “……”

    那群女生你一句我一句的嬉笑着，好像在聊日常生活，全然不顾被围着的女生的哭诉，也不听她辩解，“我没有做过……”

    没人听那女生讲一句话，只有人在她被撕扯头发发出痛呼时，哈哈大笑。

    但是小树林太偏了，又正是午休的时候，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的景象。像是认清事实了，女生闭上眼决定默默忍受。

    “喂，你们好吵。”

    一道声音打断了她们的动作，她睁开眼，看见近在眼前的巴掌因为声音的出现，硬生生停止。

    声音发出的同时，有一个男生从草丛后出现，大概是在草地上睡下，洁净的校服上沾上些许枯草。他的眼里还有些许倦意，脸上的表情很是不耐烦。

    那群女生见有人在，便没再做什么过激的举动。嘴里骂骂咧咧的警告了几句，便潇洒离去。

    男生瞥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讲。被打搅了好梦，心情也很是不好。他皱着眉朝外走去，片刻便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谢谢你。”

    他顿了顿，没回头接着走。但那女生不依不饶的跟在他身后，好似还想要说些什么。

    他停住脚步，转身。

    女生也停步，欲言又止。

    他不耐烦的说，“别谢我。是你们吵到我了，不是特意帮你。”

    话落也不等女生说些什么，径直离去。他没看见身后的女生慢慢蹲下，无力的抱头痛哭。

    她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但眼泪占满了她的脸颊。她根本什么都没做，仅仅因为那个女生的男朋友帮她捡了一下掉落的书本。

    两年了，她被排挤，被孤立。所以她越发沉默，一个人形单影只。她不敢对父母讲，怕他们担心，为她难过。

    就这么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觉得好累，感到痛苦又绝望。同时也深刻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恶意，尝烂了孤独。

    她就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小孩，一个人蜷缩成一个团。

    没有拥抱，也没安慰。

    只能自己吞下苦楚，和这个屈服于热浪的城市一样，做条丧家犬。


 007

    傍晚，是一天当中我最喜欢的时刻。

    晚风轻柔，带着朦胧的色感，叫人惬意无比。路上人群三三两两，并不十分急躁，都是缓慢的，是一种极度放松的状态。

    天边的云彩被太阳这个老头的余韵烧得通红，粉紫色的霞光层层叠叠的镶嵌在云朵的缝隙里，整个天空像一幅五彩斑斓的油画，好看到失真。

    我坐在操场上方的椅子上，身体朝后仰，双腿不是很文明的搭在下方的椅背上，以一种松散的姿态瞧着操场上的学生出神。

    有部分人在踢足球，他们两头跑，欢呼雀跃，好似不会疲倦。有些人在跑步，带着耳机，以固有的速度绕着圈儿。如果叫我去跑，我一定不要命的往前冲，叫耳边只剩下风的呼啸。

    我漫不经心的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刚吐出一口烟雾，耳边就传来广播里的通报声，“现在口头通报一条处分：高三五班慕晨星北辰月同学在昨晚翻墙被抓...”

    刚进嘴里的烟雾被笑容泄漏，逃逸到空中。啧，还别说，慕晨星北辰月，两个名字并在一起还挺顺溜。

    “我靠，不是吧？”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然后就看见宋易坐在了我的身边，用调侃的语气对我说，“啧啧啧，慕晨星，我没听错吧？你居然翻墙被抓？？”

    我一侧过头就能看见他一脸“不敢相信你还能失手”的表情。我没说话，笑笑，摆了摆手上的烟盒。

    他伸手接过烟盒，拿出一根，点燃，然后将烟盒抛给我。烟盒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弧线，我看见烟雾慢慢的被吐出，变得很淡很淡，直到消失。

    “啧。搁平时我这么说你早就叫我滚了，看来今儿我们星哥心情挺好呀？”说着他靠过来，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笑嘻嘻的说。

    我顿了一秒，皱了皱眉，接着就面无表情的说，“滚。”

    “切。没劲。”说完他抖了抖烟灰，“哎，我今儿去找你的时候看你们班有个挺好看的小姑娘，给我要个联系方式呗？”

    我眯了眯眼，将视线聚焦在天空的一片云霞之上，盯久了，眼前有些发黑。我才一字一字吐出，“不要。麻烦。”

    我的思绪却随着被风吹落的烟灰，飘到了记忆的中转站。大概是刚转来这个学校的时候，高一下学期吧。或者，还要再晚一些。

    那时候的宋易也是这样吊儿郎当的，没个正经样，就一抽烟喝酒打架逃课爱把妹的小混混。说起来也真神奇，居然真的有这种一成不变的人，永远保持着自己最初的模样，对生活充满热忱。

    我和他认识得也十分狗血。可能见我是新转来的，长得也勉勉强强看得过去？然后他就把他的罪恶之手伸张了我，于是我送了他骨折为回礼。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把我拦在了一条小路上，对我说着一些不着调的话，于是我将他放在我肩膀上装热络的手，折断了。当时整个一中的上空弥漫着宋易的鬼哭狼嚎，惊飞了几只南飞的鸟。

    自此我一战成神，成了那个不仅喜欢骂人还喜欢打骨折的高手。而宋易这个傻逼，自然是毁了一世英名，光荣的成为了我的小弟。

    噗，开个玩笑。应了“不打不相识”这句话，我们很快发现了彼此身上的共同点，颇有些臭味相投。一来二去，成了一中臭名昭著的狐朋狗友。

    想到这里我不禁笑出了声，当年宋易惨叫的样子我至今印象深刻。那么一张清秀的脸，得扭曲成什么样，才能显得那么丑陋且猥琐。

    一旁的宋易被我莫名的笑声吓到了，连忙把手放在我脑袋上，“慕晨星你没烧啊？”

    我的白眼还没送出去，就见头顶上压下一片阴影。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是谁，就听见一道阴沉的声音传来，“起床气，检讨你替我写。”


 008

    北辰月刚睡醒，抬眼一瞧，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橘色的霞光从窗户里跳进来，斜斜的打在他身上，他竟觉得有些刺眼。而他周围，是无数飞舞的尘。

    起伏的金线如同空中的五线谱，细小的尘埃也忍不住和着光的音乐，跳起华尔兹来。他餍足的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打算吃个晚饭填饱自己呼呼作响的肚子。

    刚走出教学楼时他就听见那响亮的学校通报，心情瞬间不美丽了。当他路过操场的时候瞥见自己的同桌和一个男生有说有笑，觉得自己心里窝了一团火。

    他看见男孩子把手放在男孩子额头上时他就忍不住走过去了，他在心里暗自猜测，大概是因为他害自己翻墙被抓，还被全校批评了，所以非常的不爽。尤其是他笑得那么开心，而他只有一肚子的气。

    等他回神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但说出的话就不能收回，他只好冷着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的傻逼。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也没想出来北辰月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被他爸打傻了，所以才分不清现实和做梦呢。我想通了这事以后，脸上摆出了一个假笑，“北辰月同学，你怕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呵。”他冷笑一声，“你怕不是忘了我是被你扯下来的。”

    “……”

    我正在组织语言，却见一旁的宋易忽然直冲我挤眉弄眼，“哎周弃慕晨星，我懂了。”

    “？？？”

    我现在觉得自己大脑一片混乱，这边北辰月的话还没想好怎么回，这边宋易又来瞎凑什么热闹呢？他懂什么啊懂，我都不懂。

    在宋易朝我耳边凑过来时，我看见北辰月的脸色一点一点黑下去。然后他冷冷的看了我一眼，如果眼神真的可以杀人的话，我确信自己已经死在他的眼刀之下。他转身的瞬间，我听见宋易说，“你看上他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啧。我笑着将整个烟盒都丢给他，朝北辰月走的方向追去，身后宋易还在喊，“你还没说是不是呢？”

    我停下来，将食指和中指并拢，自太阳穴处向空中划了个弧，“所以现在该去哄哄他了。”

    说完之后再不顾宋易在身后的疯狂吐槽，快步追上北辰月。

    我走在他旁边，气压低得叫我吓了一跳。我暗自猜测他烦躁的缘由，但却不愿细想。

    想太多反而容易掉进表象的漩涡里，任何没被证实的实验，都有被推翻的可能。所以在一切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前，我可不能太着急啊。

    这样想着我侧过身去看他，他好看的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而平时没有一丝情绪的眼底，此刻却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平面。若有一丝风过，整片海域都必将不得安宁。

    而那颗黑色的泪痣，却在这温柔的错觉里，成了那股风。

    好想摸那颗泪痣啊，于是我也不过脑子的这样做了。在他停下脚步扭头看我的时候，我收回手，一本正经的说道，“检讨还是你替我写吧。”


 009

    阳光从细碎的树叶缝隙中穿过，落在地面上，形成大大小小的光斑。秋风吹起，红色和绿色的香樟树叶在空中跳起了舞，纠缠着，碰撞着，最后两败俱伤的掉落在地上。

    我抬起脚，毫不留情的踩了上去。啧，没有声响，真不带劲啊。

    有点想念从前的学校，准确的说是从前学校里的梧桐树。到了一定的时节，道路两边的梧桐弯曲的拥促在一起，光秃秃的，像脱光了衣服抱团的一群人。

    但零星的几棵树上还有几片叶子在秋风里瑟瑟发抖，顽强的攀附着枝干，不肯离开。风卷起满地的梧桐叶，并没有什么美感，仅仅只是像很多垃圾被卷飞在天上。

    我走上那条道路，踩在枯梧桐叶上，心情就会变得十分的好。干脆又果断的破碎声，像某种垂死挣扎的呜咽响于旷野，而破坏者却得到了变态到极致的快乐。

    噗，什么玩意儿的烂比喻。

    十几年的书都白读了啊，这样想着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接着一阵加油呐喊声把我从“怀念”中拖了出来，我眯了眯眼，一下就看到了那个在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的身影。

    阳光，欢呼，干净美好的少年。

    不感慨一下“这就是青春啊”到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啧，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越想越觉得自己庸俗。但没停下脚步，走得更近了，也看得越发清晰，连男生左眼旁的那颗泪痣，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一声哨响，比赛结束。

    大概是赢了吧，欢呼声振聋发聩，让我有一瞬间的耳鸣。好看的男生被围在一堆女生中间，脸上不耐烦的神色尽显。但年纪轻轻的女生可没那么薄脸皮，不停的赞叹，无数只递毛巾和水的手，好像要把男生给吞没。

    我大抵是没什么表情的，心里也平静得很。只是手揣进口袋里摸到了烟盒，没来由的烦躁，心痒。

    想抽烟了。

    啧。操他妈的。真像一只绿王八啊。至于为什么是绿的，我也不是很能说清楚。大概是一种莫名的占有欲吧，还没到手，就巴不得给人家贴上标签，慕晨星所有，禁止观看？

    真他妈傻逼啊我。

    烟拿出来还没放嘴里，就听见男生薄唇轻启，“滚。”

    那一刻只觉得万籁俱寂，耳边什么声响也没有了。那种剧烈的碰撞，来自左边胸腔。我清晰的感受到了心脏有力的撞击，呼吸也停了两秒。

    他一句对别人不耐烦的话，竟让我觉得十分欣慰且满足。

    我将烟又放进了烟盒里，无声的勾了勾嘴角，朝教学楼走去。

    心里有个无比响亮的声音在叫嚣着，坚定的，郑重的下了个定义。

    慕晨星，你他妈彻底栽了啊。

    但是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在这堂课上，班上再次迎来了一位新同学。并不是因为和这位新同学从前的某些事情觉得坏了心情，而是因为这位同学此刻笑得像朵花儿一样站在北辰月的旁边，说，“北辰同学，好久不见。我可以和你做同桌吗？”

    期待的神情，温柔的语气，做作的姿态，还真是很顾知春。我倒是佩服她十几年如一日的过，一点不变。

    可我还是很不舒服，想来想去觉得干脆还是揶揄北辰月好了。于是我凑到北辰月耳旁，声音刚好能让他听清。“噗，‘月哥哥，我可以和你做同桌吗？’”


 010

    人行于世，信奉的事物总归有些不同。是好是坏，没什么准确的定论，只要没杀人放火，触犯法律，那世界就能睁只眼闭只眼。

    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人们不择手段的去争去抢，是没有任何错的。

    从顾知春能够独自思考问题时，她就持有这样的信念了。所以如果自己没有，却很想要别人的什么，抢到手了，那就是自己的。

    她时常讨厌自己普普通通，一无是处。看着高处的人，好像遥不可及。她不甘心，也不想顺从。如果这是她的命运的话，她想她注定是要逆的。

    踮起脚，哪怕匍匐在高处的人脚边，也能使得自己有那么点儿耀眼。

    有时候她觉得，慕晨星于她来说，就是个高高在上的人。慕晨星长得耐看，成绩优异，待人温柔有礼，且有好的家庭支撑。

    所以每每想到这些，顾知春都觉得自己嫉妒得要发疯。她一边接触他，又一边在心里唾弃他，巴不得他早早跌下神坛。

    所以当慕晨星狼狈转学的时候，她就差拍手叫好了。旧的神明倒下了，就得寻找新的神明。

    时间流逝如同空中的尘，不易叫人察觉。她不顾父母反对，不去想高三学业繁重，一意孤行的转了学。

    顾知春知道自己掉进了奇怪的漩涡里，她没选择自救，当然也不会有人来拉她一把。所以她任由自己越掉越下，越沉越深。

    所以才有了这一幕。

    顾知春站在北辰月的旁边，慕晨星没有看她一眼，她却感觉遍体生寒。她之前根本没注意坐在北辰月旁边的人是慕晨星，虽然她已经知道了慕晨星也在这个学校，但她没想到会这样巧。

    她想说点什么，但以往那些亲昵的话语却像口香糖一样粘在她的喉咙里，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她知道，对于这样仓促的碰面，她还没有准备好，所以她什么也演不出来。

    顾知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那旁的慕晨星从北辰月耳边离开，仿佛才看见她一样，没什么表情的，语气却甜腻又亲密，缱绻得像对待情人一样。

    他像从前一样的叫唤她。

    “春春。”

    她听见的时候，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几乎是无意识的就咬紧了牙关。

    这一声“春春”一下子就把她拖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包间里的霓虹四散，五颜六色的光斑打在人们身上，声音大得像是要把人们的耳膜震破。场面仿佛百鬼夜行，地狱狂欢。

    突然，慕晨星也是这样叫了她一声，然后将啤酒瓶子砸在了她的脑袋上。面无表情的对她说，“我早就想这样干了。”而那时候，他们还是别人眼里最好的朋友。

    酒瓶子在她脑袋上碎裂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时间去思考痛不痛，她在想，慕晨星已经不是那个被人捧在天上的慕晨星了，那么她被慕晨星砸了，也博不到任何人的目光了吧？没人注意到这小插曲，或许注意到了也只是看好戏的神情，有很多人看不惯她的做派，她知道。

    好痛，一瞬觉得就要痛死了。

    顾知春怔愣了片刻，一个激灵就从往事里跳了出来。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跳出来，她也知道自己手脚在颤，但她努力保持镇定。

    可下一秒她差点要倒下去了，这大概是人体的本能反应吧。或者说是之前那疼痛太过刻骨，让她有了无法消磨的阴影。因为她听见慕晨星说，“你脑袋上的窟窿长好了吗？”

    然后她看见慕晨星歪了歪脑袋，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语气平淡，神情天真得像个孩子，仿佛在问“今天吃了什么呀”这样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如果，顾知春在心里说，如果她不认识慕晨星的话，恐怕都要觉得慕晨星是在开玩笑了。

    可是她知道慕晨星不是在开玩笑，她透过慕晨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一下子轻易的就读到了他真正想要说的话。他在说，你怎么又出现在我面前了，一个窟窿还不够吗？

    她觉得可笑，她竟然靠慕晨星的一个眼神就读懂了他么？

    呵。

    想到这里她就转身朝旁边的空位走去，在转身的刹那，她自嘲般的弯了弯唇角。

    是呀，这就是慕晨星。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喜恶，坦坦荡荡，从来我行我素，目中无人。

    也同样的，令人讨厌。


 011

    我瞧见顾知春在发抖，也瞧见了她藏在身侧握紧的拳头，但至少她看起来挺镇定的。

    我从来不是那种对过去耿耿于怀的人，上一秒发生的事我都懒得再去想，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顾知春这种人而已，自作聪明的人向来不讨喜，更何况是不那么聪明的人呢？

    从前我就知道顾知春十分讨厌我，但她还是跑来和我做朋友了，还是所谓的“好朋友”。我不知道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思来接近我的，但我真的觉得她挺蠢的。

    活得那么别扭，除了自己又能折磨谁呢。但我此刻不爽也是真的，看见她用那副面孔和北辰月说话，也是真的很想再给她的脑袋来一瓶子。

    所以我指着自己的脑袋对她说，“春春。你脑袋上的窟窿长好了吗？”我不介意再给你开个孔，我在心里默默将这句话补充完整。

    我看见她猛的缩了一下身子，陡然放大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隐隐约约还夹杂着愤恨。紧接着她就朝旁边的空位走去，步子有点虚。我想，那一瓶子砸下去，大概给了她不小的阴影。

    我努力去想从前和她一起生活的画面，但想不太清楚。我向来不愿意费脑子去记和无关紧要的人有关的事，也懒得费精力去和他们“心心相惜”，没多大必要。

    我还在神游当中，北辰月突然凑了过来把我吓了一跳。但我也没有太过激的反应，就听见他在我耳边说，“月哥哥，嗯？”

    他的鼻息喷在我的脖子上，热气一瞬就变成了水，有些冰凉。他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点沙哑，像怀旧的留声机。嗯，没错，就是留声机。

    我偏头去看他，此刻我们之间隔的距离不到一公分。靠得太近了，近得使我能够清晰的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有嘴边冒了一点头的青色胡茬，以及他红色薄唇上的纹路。

    我不自觉的舔了舔下唇，是真的很想很想再凑近一点，然后将自己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感受一下他嘴唇的柔软。但残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做。

    于是我头往后仰，稍稍拉远了一些距离，才开口说，“月哥哥？呵，怎么了？”

    他坐正了身子，右手支着脑袋，丹凤眼上挑，“起床气，你真的很欠揍。”

    我左眼皮跳了两下，飞快的怼了回去，“彼此彼此。”

    但他可能没法猜到我心里的小九九。

    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一定要告诉他。

    某一年的某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你用怎样性感的嗓音和我说着玩笑话，而我的脑袋里想的是一定要找个机会咬一下你的嘴巴。

    并且在你说我很欠揍的时候，我心里想到了以后某个时刻，你用同样的口吻对我说，“你真的很欠操。”

    然后就真的是无限风情了。

    我勾起唇角，头枕在窗子边上。心里畅快得很，巴不得马上就到晚上，我都不求睡个好觉，只求他妈做个一夜春梦。梦里我们互相赤裸，只对彼此忠诚。

    啧。

    真是色情啊。


 012

    闭着眼也是一片虚空。

    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闭着眼，不停的重复着告诉自己，“快点睡，快点睡，快点睡。”

    我小心翼翼，连身都不敢翻，就怕翻个身我的睡意就没了。

    但还是没什么屁用。

    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再多的自我催眠也还是睡不着。我在考虑，自己该不该搞点安眠药什么的。

    但隐隐有些顾虑，依赖药物得到的睡眠，长此以往，到了药物也起不了作用的那一天，又该怎么办呢？

    乞丐靠乞讨才能活着，当世界上再也没有施与者，乞丐又该怎么办呢？

    不是自己的，永远没办法习惯啊。

    噗。

    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逼。

    懒得想东想西，开始放空思想，固执的闭着眼。大概下意识里还是会觉得，闭着眼也算是睡着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忽然沙沙作响，是雨声和风声的双重奏。一场狂风暴雨在和夜晚打斗，密而急促，不见硝烟，却战火味十足。

    我猛的睁开眼，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心直达大脑，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急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了烟盒。打火机微弱的蓝光闪现，我深吸一口，猩红的星火如同蛇信子，血盆大口张开，疯狂的吞噬烟草。

    我吐出烟。

    夜晚稠浓如墨，看不见烟雾以怎样的方式偷跑到哪个角落。

    我慢慢走到窗边，掀起紧闭窗帘的一角。城市的灯光像病毒一样快速扩散，在房间里投射出一块不太大的光斑，但足以使得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无处遁形。

    树被吹得东倒西歪，看起来快要被折断。雨真的很大，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水花，灯光散射，波光粼粼，好像湖面泛起一个又一个涟漪。

    波纹翻腾，刀光剑影，势不可挡。

    真是场暴躁的雨啊。

    我默默将窗帘放下，房里一瞬恢复黑暗。只剩下吵闹的雨声，搅得夜晚不得安宁。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摁灭。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直到我感觉烟头已经不成样子，才松开手。

    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接听的时候顺带着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半。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听见这种话我就觉得心里窜出一团火，真是气死人。难道我不想睡吗？要命。

    于是我较冷淡的开口，“有事？”

    对面像是习惯了我的态度，不紧不慢的开口，“这周末我十八岁生日，会在家里开个小宴会，我爸说让你也过来。”

    “这种事你他妈明天说不可以吗？”哪有傻逼三更半夜给别人打电话就只是为了通知这种破事？这样一想我的心情就没办法好。

    “我这不是知道你睡不着吗？正好刚打完一盘游戏想起这事儿，就顺便一提咯！”说着他还“嘿嘿”笑了一声。

    我有点咬牙切齿的说，“陆尚，你他妈真是好样的啊。”

    “别他妈磨磨唧唧的了，我还要接着打游戏呢，挂了挂了，记得来啊。”

    还没来得及骂两句，电话就被挂掉了。我倒在床上，连闭上眼假装睡觉的欲望都没有了。

    啧，又要见一些熟人了啊。

    然后看他们用同情的眼神，惋惜的语气，说漂亮的话，摆出关心的态度，让你喘不得气。

    虽然你也知道，他们都是好人。

    只是你自己过于敏感，过于自尊，受不得别人怜悯。因为你最懂得，自己过得究竟好不好。

    你过得挺好。

    但他们不这么想罢了。


 013

    十月已经过去了大半，昨天晚上残暴的战斗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地上凌乱的树叶和零散的水坑证明大雨的罪行。

    薄荷味的烟味儿环绕我四周，我打着哈欠，漫不经心的朝学校走去。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早点去学校。

    我想我或许上辈子和学校有缘，不然怎么这辈子和学校这么亲，只能在学校的怀抱里睡着？

    有病吧。

    我吐出一口烟，在快到学校的时候将烟按灭，扔进了垃圾桶。

    学校里已经挺多人了，三三两两，大多脚步轻盈。部分人手里的早餐还冒着热气，而我的嘴里，只有淡淡的烟味。

    说实在的，有些苦。

    我已经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了。

    想到这儿，我弯了弯嘴角。啊，早上的气温还是挺低呀，我将卫衣的帽子扯到头上，刚好能看清眼前的路，顺便将手放在口袋里。

    暖和不少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在我打第二个哈欠的瞬间，有人在我身旁说，“小星，我不是故意来这个学校的。”

    啧。要命了。

    我将手按住太阳穴，顿时觉得脑壳疼，一大早就叫人心烦，你来不来这破学校关我什么事，他妈还特意跑我跟前叨叨。

    “哦。”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不紧不慢的朝前走着。

    声音的主人有些急了，连忙说道，“真的，你相信我啊。我之前根本不知道你在这个学校。”

    “哦。”叽叽歪歪烦死了，和我说这个干嘛？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他妈为什么要转学，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她好像要哭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小星，你不要这样啊，我给你道歉。”

    “哦。”傻逼玩意儿呢，我哪样了，见鬼。我低着头继续走，只在心里期盼着这个傻逼能看出我没有想和她说话的意思，识趣的从我身边离开。

    但她显然不打算放过我，并且还有愈演愈烈的意思。因为这时我听见一道陌生的女声在旁边同情她嘲讽我，“哎呀春春，我们走！你干嘛和他这种人道歉，太不值得了。你都这样低声下气的和他道歉了，你看他还一副不爱搭理的样子。真过分！”

    我停下脚步，真想大声朝她吼一句，你说得真他妈对啊，我就是不想搭理。然后再对顾知春说一句，他妈顾知春你是傻逼吗，怎么还不走？

    但我没什么开口的欲望，只是抬起头，扫了她一眼。啧，几年没见，手段越发高明了，还知道叫人帮忙呢。那女生嗓门大，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我们这里的小闹剧。

    我顺便朝旁边瞥了一眼，啧，一群只看表象的傻逼，肯定又在说我欺负“新同学”吧。

    “顾知春你听见了吗？这位同学说的挺对。”我舔舔嘴唇，没带什么情绪的和她这样说道。

    啧，妈的，又想抽烟了。

    只见她红了眼眶，低下了头，小声的说，“小星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可以转学的。”

    我翻了个白眼。

    那你他妈现在就消失好吗？我的耐性已经耗尽，紧紧盯着她，语气冰冷，“滚。”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那女同学话还没说完，只听见顾知春朝我身后打招呼，“北辰同学早上好。”红着的眼睛，微微向下抿的双唇，活脱脱就是一只受尽委屈的小白兔啊。

    操。一大早就给我上演了一场晚间八点档狗血连续剧啊，真他妈刺激。我冷冷的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便继续朝前走，我怕自己忍不住想要揍人。

    没听见身后的人回答，突然有只手扯掉了我的帽子，将我整个人往后带，一道慵懒的嗓音自我耳旁响起，“早啊，起床气同学。”

    炽热的呼吸喷在我右边的脖颈处，痒痒的，像根羽毛在轻轻的抚摸，我能感受到我的皮肤上冒出了许多的小疙瘩，心脏不受控制的猛烈跳动。

    还没说些什么，就听见他又开口问，“一大早上又抽烟了？”说着他又在我身上嗅了嗅，“啧，薄荷味儿的。”

    心情已经好了呢。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烟盒，去厕所的想法已经消失了。

    我勾了勾嘴角，“小混蛋，一起吃早餐吗？”

    一起吃早餐吧。

    就突然很想改变一个不好的习惯。

    哪怕这个习惯。

    已经很难很难改变了。


 014

    “2016年9月15日

    这个世界太不温柔了，每天都会向我索取好多眼泪，我猜或许只是我太没用了而已。

    我真的不知道人们对我的恶意源自何处，为什么偏偏就只欺负我一个，难道仅仅就因为我好欺负吗？

    会痛恨，痛恨那些随意欺辱我的人，也痛恨这个冷漠的世界，也曾恶毒的想要他们都去死。

    但是今天遇见的那个男孩，打断她们欺辱我的那一刻，我真的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是会有馈赠的。

    我还是没用的哭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不温柔，而是因为温柔。任何一点点善意，都像是春天的风般温柔啊。

    这个好看的男孩，站起来的瞬间，我觉得世界终于怜悯我了，它将礼物推到我眼前。

    哪怕这个礼物，并不能送给我。

    可只要是看见了光，世界就不再完全属于黑暗了啊。”

    “2016年9月20日

    今天傍晚的时候，我看见他了。

    在去食堂的路上，身旁有好多人擦过，可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轻易的跳进我的眼中。

    我在他身后差不多一米的距离，就那样不紧不慢的跟着，一直走到食堂。我没再近一步，就像紧跟在车头后的一节车厢，以同样的速度前进。

    我知道我不敢，我知道我软弱。但是能这样看着也好，我并不想做进入铁轨的火车，只期盼有一天能并轨。

    真奇怪啊，我只肖看一眼他的背影，就能认出他来。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班级。

    但一看见他，我就好高兴。

    我感激他，无论他是因为怎样的原因，就算是真的只是吵到他睡觉了，我也感激他出声制止了一场我的噩梦。

    哪怕一场噩梦的结束，在漫漫人生路中，只是一秒欢愉而已。

    但一秒的欢愉，也足够叫人爱上光。”

    “2016年9月23号

    今天路过球场的时候看见他了。

    他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的样子真的好耀眼啊，就如同阳光，叫人不敢直视。

    我多想像那些站在那里欢呼的女生一样，用力喊叫，大声的为他加油啊。

    可是我不敢，有些人就是没有资格站在阳光下。

    童话里再怎么美好，丑小鸭终究生来就是白天鹅。

    既然我到不了高处，那就仰望吧。

    这样，我也依旧能够被照亮。

    所以我只是稍稍停留就快速走开，并没有眷恋。我害怕自己贪心，害怕自己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2016年10月15日

    今天知道了他的名字。

    我好开心啊。

    哪怕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茨维塔耶娃有句话是，野兽需要窝，朝圣人需要路，死人需要灵柩。人人有自己需要的物。女人需要说谎，沙皇需要统治，我需要颂扬——你的名字。

    这句话，我多想亲自说给他听啊。”

    “2016年10月20日

    已经五天没有看见他了。

    有点失落，要是我知道他在哪个班级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每天都路过他们窗前，偷偷看他一眼。

    只要一眼，就一眼。

    一眼我就满足啦。

    我猜，我是喜欢他的吧。”


 015

    要不是这次陆尚给我打电话，我差不多都得忘记这个人了。

    他妹妹陆安好像今年考到五中来了吧，啧，没想到这破学校还挺大，一个多月过去了，愣是没碰到过。

    不过没碰见也是好的，陆安平时咋咋呼呼的，话又多，吵闹个不停，搞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可有时候，你忽然想起一个很久没见到的人，那么立马碰到这个人的几率应该会大上很多。这不，刚想到陆安，她就出现在我视线里了。

    我眯眯眼，啧，挺“热闹”的，六七个女生搁一起，不知道还以为选美比赛呢。

    我快步走上前，一把搂住她，“安小妹，好久不见啊。”不咸不淡的语气，平调，没什么情绪，好像没瞧见眼前的闹剧。

    她看见我先是惊讶了一会儿，然后就笑了起来，两只圆圆的大眼儿弯成了两道月牙，使得整个人看起来都软软的，像甜甜圈。“小星哥！见到你真高兴！嘻嘻，太棒了，快帮我教训她们！她们简直不讲道理！”

    “……”得，把我当黑社会呢，一个抵十个？空手接子弹？我摸了根烟放嘴里，打火机蓝色的火焰闪现，将白色的烟烧得猩红，一抹青灰色的烟从嘴里跑出，我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怎么回事儿？”

    陆安还没回答我，就听见旁边带头的女生讽刺道，“嗤，又来个多管闲事的傻逼。”

    我扫了她一眼，弹了弹烟灰，淡淡开口，“你给我把嘴巴放干净点。”

    其中有个女生大概是认识我，有所顾忌的开口，“慕晨星，我记得你不管这种麻烦事儿的吧？这和你可没什么关系。”

    啧，都开始给我下起定义来了啊，这谁能忍得住。“你谁？”居然还管到我头上来了呢。

    那女生脸青一阵白一阵，好不难看。过了一会儿才愤愤开口，“你别真把自己当个人物，识相的赶紧滚。”

    “噗。”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顺手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你脸大啊？”

    这时陆安扯了扯我的衣袖，小声的说，“小星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啊？要不我们去告老师吧！”

    “你能别这么可爱吗？”我简直是要被气笑了，真想不出来如果今天没被我碰到，她会怎样解决这档子事。

    啊。其实我也没解决方法，默默数了一下对方的人头，心里也没什么把握。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见那带头的女生走过来扬起手，想要往陆安脸上拍。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后一拉，她没什么防备，因而一下子就被我反手按在墙上。我用另一只手扯住她的头发，就要将她的头往墙上撞。

    可能用力过大，带动了头皮，女生发出很大的痛喝声。

    我确信此刻我眼神凶狠，表情不太好看。啧，安小妹还在一旁呢。

    紧接着我听见她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大概是吓到了吧，她还没见过我这幅模样呢。

    我舔了舔唇，松了手。拿出一根烟，点燃猛的抽了一口，“滚吧。”

    “你给我等着！”女生大概也没想到这场景，放下狠话，几个人便迅速离去。

    啊，这几个高一的小学妹还挺凶。

    “小星哥……”陆安小声的叫唤我。

    “嗯。”我没抬眼，背对着陆安抽烟。

    “对不起……我……”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她也没缓过神来。因而极其僵硬的转移了话题，“这周末陆尚过生日你一定要来呀，我给你介绍帅哥！”

    到底是个小孩子啊。

    噗，谁不是呢。

    “嗯。”我舌尖抵住齿缝，苦涩直直传递到大脑，察觉到自己的冷淡，我又补了句，“知道了。”

    刚刚发生的事还在眼前，血液依旧沸腾，滚烫过每一根血管，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冲击我的神经。

    欢愉多过恐惧，兴奋多过理智。

    啧。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好不了了啊。


 016

    校门口的奶茶店里坐满了学生，许是刚放学不久的缘故。

    店内舒缓的音乐让人的心也跟着变得很柔软，至少，我刚刚暴躁的情绪已经飞了。

    陆安拿着两杯奶茶朝我走来，旁边跟着一个女生。女生看起来软软的，有点瑟缩的样子。低着头，怏怏的，像只没精神的小猫儿。

    而一旁的陆安就不一样了，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像朵向日葵。

    我敛下眼睑，交叉的双手不紧不慢的摩挲着，直到她们在我对面坐下。

    我接过陆安递过来的奶茶，听见她愤愤的说，“小星哥我和你说，刚刚那群女生真是太坏了，就因为她不小心踩了一个女生一脚，就要教训她呢！”说完陆安指了一下坐在她旁边的女孩。

    我瞥了那女生一眼，喝了口奶茶没说话。甜腻的口感让我一阵恶心，但我还是大口大口喝着。

    陆安大概是已经把刚才的事抛在脑后了，叽叽喳喳抱怨了一小会儿以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炸了起来，“对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儿啊？”

    我握住奶茶的手一顿，得，还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

    女生见陆安把话题扯到了她身上，微微笑了一下，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我叫江舒尔。”停顿了一下她又说，“高三一班的。”

    江舒尔。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三个字，有一股江南女子恬静的味道。而她这个人也像是江南女子一般温柔美好，眉眼低垂的样子如同一副青色水墨画。

    只是不自信与怯懦强行介入了她的神情，看起来极其矛盾，大概是语文书的封皮安在了数学书上。

    啧，又想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啊。

    一个名字而已。噗。

    那我的名字呢，如果影射着如今的现状来看，不晓得算不算笑话。我依稀记得当时父母好像说过，他们特别希望是个女孩儿，希望能拿到彩礼钱，结果没能如愿。

    不争气啊，我偏偏是个男孩。他们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把这个意愿寄托在我身上。结果上户口的时候那人不知怎的，把字给弄错了，导致我成了个被“放弃的”孩子。

    回过神来陆安还在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连一旁的江舒尔也笑得很开心。

    “小星哥，舒尔和你一个年级呢。”

    “嗯。”我轻轻的应了一声。

    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天空暗沉沉的，像是积攒了不少阴雨，肿胀得快要炸裂，好似迫不及待坠落。

    身后有脚步声，没多久便有道怯怯的声音响起，“慕晨星...我能做你的朋友吗？”我听见她说话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大概是贸足了劲，才开的口。

    只是，为什么突然要和我做朋友？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时刮起一阵大风，她的长发在风里凌乱，如同一场风暴。她看起来弱小无助又可怜，好像在等谁拉她一把。

    我不确信我有那个本事朝她伸出手，或者说，太麻烦了，我不想那样做。

    所以我没有回答。

    转身离去。

    答案什么的，交给别人吧。


 017

    秋天的夜晚，风已经开始变得凉了。吹在人身上，让人忍不住的打颤。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橘色路灯，熟悉的树在风中摇曳。我刚走到陆尚他们家门口，就听见熟悉的呼喊，“小星来了啊，快进来吧，外面冷。”

    女人面带微笑，眉眼温柔。岁月的刀即使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也遮掩不住她好看的容颜。

    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摩挲着，片刻后我低下头，径直走进去。走到她旁边时小声的打招呼，“阿姨好啊。”

    “安安在房里等你呢。快去吧。”

    我朝她笑笑，点点头，“嗯，好。”

    我朝楼上走去，站在陆安的房门口准备敲门时，忽的瞥见旁边的房间门开着。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在随时恭候着房间的主人。

    我笑了笑，陆安的妈妈，真的是很温柔很温柔啊。

    房门突然打开，陆安从里面伸出头来，“你来了啊，小星哥！”她见我看着旁边的房间，笑嘻嘻的说，“我妈可是盼着你回来住呢，小星哥，我也好想你回来啊。”

    我往她房里走，没说话。有些东西一旦上瘾，生活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不是自己的，还是不要奢求的好。

    陆安的妈妈再好再温柔，也不是我的妈妈呀。我下意识摇摇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嘲笑自己。

    “小星哥你怎么才来呀。中午的时候叔叔阿姨们都在问你呢。”陆安关上门，走到我旁边坐下。

    我眯了眯眼，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那些人，可能是因为父母的缘故吧，所以对我总是格外的照顾。

    格外的照顾就意味着我是个特殊的存在。可我就一普通人，受不住的。

    “中午有事。”我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解释我为什么中午没来，总不能说我不想来吧。只好随便搪塞过去，然后快速扯开话题，“怎么没看见你哥？”

    “陆尚啊，他不是说晚上要在家里开个劳什子生日聚会吗，所以这会儿去接他同学了。”陆安说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圆鼓鼓的，像是讨厌死陆尚了。但事实上她和陆尚关系很好，比那些年纪相差不大的兄妹，关系好太多了。

    “叔叔阿姨怎么办呢？”一屋子年轻人的话，他们在大概很拘束吧，我想。

    她挽着我的手，靠在我肩上，小声嘟囔，“所以他们两个人等会儿就要去外面过二人世界啦。”

    过了一会儿她又跳起来，眉眼弯弯，很开心的说，“对啦，说好给你介绍帅哥的！我也请他来啦，反正我哥也认识，他们总一起打游戏来着。”

    我见她提起那个人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眉眼都温顺几分，想来是陆安喜欢的男孩子吧。我笑笑，问，“同班同学？很喜欢？”

    “哎呀！”她娇嗔一声，“小星哥你讨厌！别瞎说呀。”

    但是笑容很甜呀。我也没反驳。

    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握成拳又松开，低下头，弯了弯嘴角，有一种莫名的愉悦感泛上心头。

    啊。

    真好呀。

    提起某个人就脸红，心跳加速，心口不一。年轻的喜欢真好呀。


 018

    九点多快十点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琐碎的吵闹声。陆安听见时，开心的跳起来，很雀跃，如同小鸟飞向向往已久的天空。

    她朝我招手，示意我跟着她一同下楼。

    我点头，手放进口袋里，慢吞吞的跟在陆安背后。我感觉此刻自己的思维有些迟钝，潜意识里就不太想去见他们。

    我和陆尚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开始就一直在一个班，要不是高一我转学了，或许这样的狗屎缘分会一直延续下去。所以他的朋友，几乎没有我不认识的。

    转学以后我一直避免和从前的人接触，就连陆尚陆安也很少见。

    我不太想和他们寒暄，更不想看见他们谈及某些话题时，目光触及我便突然安静如鸡。

    所以索性就不再接触了，即使是一群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没有什么是割舍不了的。人们往往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无情许多。

    踏下最后一级阶梯，我头低着，脚底下白色的大理石地板将橘色的灯光反射进我的眼睛里，那是一种很温暖很温暖的颜色。

    只是大理石太冷，一团小小的火焰在雪地里，最终的结果只能是熄灭。

    这时，陆安摇了摇我的手臂，小声的在我耳旁说，“快看，那就是我要给你介绍的帅哥！”

    我抬眼，顺着陆安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男孩整个身体窝在沙发上，左手撑着头，整个人好像没有骨架。

    他轻皱着眉，睥睨着坐在一旁的陆尚。不耐烦的神色尽显，好像是在责怪陆尚不该叫他过来。

    细碎的灯光轻吻他的脸颊，斑驳的黑影落在他的眼窝。光影叠加叫他棱角分明的脸更显轮廓，气势逼人，而那颗黑痣却显得他慵懒又迷人。

    他真的，是非常非常适合黑色啊。我不自觉喃喃，“嗯，很帅。”

    陆安刚准备附和我，朝我看的方向一瞥，发现不对劲，大叫着，“哎呀小星哥，我说的不是那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北辰月啦！那个家伙可凶了，脾气又臭，才不帅呢！”

    陆安的大叫很快就引起了沙发那头的注意，北辰月轻飘飘扫了我一眼，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又迅速面无表情。

    我这才注意到陆尚的另一边还坐着一个男孩。男孩看起来温软无害，一副好学生的模样。就像所有青春小说里，那种让人一眼就怦然心动的干净学霸，似乎配得上所有美好的形容词。

    他注意到了我的打量，也看向了我。

    好吧，我要收回之前的所有形容。他的目光让人很不舒服，直勾勾的。眼底里藏着些毫不掩饰的暗涌，仿佛要将人看穿。

    这时，他朝我笑了一下，一双桃花眼瞬间便敛了无数风情，像一只狐狸。狡猾的狐狸。用一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妖”。

    我顿时觉得一阵恶寒。

    我不喜欢和这种太过复杂的人接触，会很累，也会很不舒服。世界上表里不一的人太多了，能少有接触，就少些接触吧。

    何况他是陆安喜欢的男孩子，那就更加不需要有什么交集了，我在心里偷偷给那个男孩化了个大叉。

    陆安喜欢，那就叫她喜欢去吧。


 019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故，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啊，这个词用得好像不怎么正确。

    反正即使那个男孩再怎么好看，我也始终觉得他和北辰月根本没法比。

    北辰月的身上带着一股野劲，像烈日，又像草原上的大风，他与众不同。在那个潮湿阴冷的夜晚，他站在高高的墙头上朝我伸手，高傲如王，像月光下群狼的领袖。

    这么些时日过去了，我依旧珍藏着那个夜晚的月亮，就像藏着一个慷慨激昂的梦。梦中有千里草野的酣畅，有万里山河的淋漓，也有一轮月亮的光芒。最终，这些都变成了我不可说的情怀。

    他笑起来是温暖的，眼睛里有光亮驱使着人们靠近。是那种虽然性格不太好，但其实相处下来，你就会发现他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大男孩。

    就像是你手里拿着酒独自站在树下，仰头寻那点点星光，却只有月色皎皎入眼。微泯一口冷酒，苦涩漫入喉中，回神望见有人踏月而来。

    瞧见他，才豁然开朗。

    原来苍穹夜色之所以没有星星，是因为满夜碎星皆隐匿于他的眸中。

    我脑子里一瞬间冒出很多奇怪的想法，我猜是爱情使人发昏，搞得我神志不清了，我兀自失笑。

    笑容来不及褪去，正抬腿准备朝北辰月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北辰月侧过头去和陆尚说了些什么，陆尚也看了我一眼，小声的说着。

    那一刻，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弯起的嘴角一点一点下滑，滑成平角，而苦涩却像上涨的潮水，一点一点涌到平角上头，压弯了唇。他们在说些什么，大概说了什么事，我能猜到个七八。

    我感到有些难堪，像是被迫赤裸的在走一场秀，而我喜欢的男孩也在看客里头。

    我忽然没来由的有些害怕，害怕北辰月听到那些事，害怕他也和他们一样，用那种惊讶的语气感叹我的遭遇，用怜悯的神情可怜我。

    这样是不公平的。

    我咬住下唇，指甲陷入掌心。我对陆安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没等她回答，便快速转身离去。穿过狭窄的长廊，绕到了后花园里。

    我蹲在地上抽烟，手撑着头，烟味飘进我的鼻子里，在这样无人的寂静空间里，我才感到片刻心安。

    没有月亮，只有依稀几颗星子散发着微光。

    我们见到的它们，已经死了吧。那些细小的光芒，全都来自几百万年以前。

    几百万年前的光芒，一直到今天才能被人瞧见，它们努力发光，仅仅是为了这个吗？

    没劲，索性不再看天。

    我觉得烟是烫的，从嘴巴滚过我的喉咙，一直灼到胸腔里。有一种密密麻麻的疼痛，靠着敏感的神经元，直接传达至最高指挥中心。我清晰的感到痛，是痛的。

    但是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只记得北辰月在听陆尚说了些什么的时候望了我一眼。那个时候我的思想已经开始休克了，它甚至模糊了我的视觉，叫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也不想去看清他神情里包裹着怎样的情感。

    更不想去猜。

    我就要这疼痛带来的片刻空白。


 020

    人们好像总是需要一群人聚在一起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北辰月一手撑着头一边漫不经心的想。

    陆尚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骗他说就几个人，等坐在沙发上他才想起来，陆尚的话都是信不得的。

    这样想着他随即瞥了一眼陆尚，陆尚笑得像个青楼里的老鸨，对着谁都是一副见着财主的模样，狗腿得不行，越看越欠。

    真想把他的头给拧下来啊，操。北辰月没什么表情的想着，右手下意识捏紧。他感觉自己脑袋一阵突突，或许是真的该给陆尚一拳。

    他正要这样做时，就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陆尚妹妹的大声尖叫，震得他耳膜生疼。真要命，这是哪里来的一家子妖魔鬼怪。

    他抬眼看去，没想到看见了他的同桌。没细想，他淡漠的收回眼，舌轻轻舔舐了一下齿尖，偏头问陆尚，“你认识他？”

    陆尚看了一眼慕晨星，他站在暗处，逆光的角度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确信他是不愿到这来的。

    他随口回答北辰月，“我们从小玩到大，熟得不能再熟了，之前他还在我家住了很长一段日子呢。”

    北辰月拧了拧眉，语气淡淡的，到不像是反问。“住你家？”

    “你不知道吗？”陆尚有些震惊，摸了摸鼻子，像是不知该用什么语气来说接下来的话，“他父母和我爸一样都是警察，两年前，因公殉职了...”

    北辰月感觉自己的耳边像开来了一列火车，而他平躺在铁轨上，满脑子只剩下轰鸣。他听不清陆尚后来还说了些什么，他只是下意识转头去看慕晨星，但慕晨星在他看向他的时候，很是决绝的转身离去。

    北辰月忽的想起那个被他爸揍了的早晨，他用恶劣的语气冷嘲热讽，而他笑嘻嘻的告诉他他是孤儿，他将那一切都当成了玩笑。

    他将那些都当成了玩笑啊。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从前戳手的短发不知何时已经开始长起来了，变得有些柔软。他忽然变得很沮丧，或者说有些懊恼。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做什么。

    但总要做点什么，或者就看他一眼也好。他这样想，于是他站起来朝慕晨星离开的方向走去。

    穿过狭隘的长廊，光亮就在不远处。他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身影，小小的一团，好像眨眨眼就要消失不见。

    斑驳的树影将细微的光劈开，碎裂在各处，却唯独不近他的身，从而使得他整个人隐匿在黑暗里。

    他撑着头的手里夹着燃了一半的烟，橙色的光若火，像要将他灼烧。但他没在意，只是抬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他能清楚的看见，那一刻慕晨星的眼里什么也没有，平静得像天将将亮的早晨。片刻，他低下了头。

    北辰月咬了咬后槽牙，暗自想着，他该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这样他就能伸出手将他捞起来，一如往常那些个时刻，用开心或者揶揄的口吻，唤他一声起床气。

    这样，泛起笑纹的眼角就会将那些麻木的平静和无端的烦躁驱赶，他又会笑起来，回他一句。

    “死混蛋。”


 021

    不知怎的放空入了神，烟燃到了头，刺痛了手才回过神来。

    急忙扔掉烟，甩甩手想站起来，却不料蹲得太久，腿发软，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栽。

    但没有摔下去，有只手及时的扯住了我。我站稳以后，盯着他，半响没人开口说话。

    我们两个人就那样对立站着，星星开始闪烁，树影开始跳舞。

    片刻，我走到秋千上坐着，摇啊晃的。风声在夜里急促，像那些让少年少女面红耳赤的床事。

    北辰月走过来坐在了另一个秋千上，身高的缘故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滑稽，我没忍住笑了。

    他看了我一眼，眸子里像是藏有茫茫宇宙间的巨大星系，碎裂的光让他看起来那么柔和，那么耀眼。好想要独自占有他，叫他只能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光发热。

    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低着头坐在秋千上晃啊晃，好半天才开口，“他们是人民的英雄。”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去说这些事情，有些事件过去太久，就会连带着那些情绪也早早就被蒸发掉。就好比他们，甚至在我的记忆里都越发模糊起来。

    “我听别人都是这样形容的。”

    我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不知所云，于是我下意识偏头去寻他的目光，只见他看着我，神情并不松懈，很认真的倾听模样。这使我不那么气馁，有了讲下去的冲动。

    “但在我的记忆里，他们几乎是一片空白。他们总是很忙，偶尔闲下来了，也对我很苛刻。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像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我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没有倾诉的习惯，何况我觉得这些事情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

    “他们真奇怪。”

    停顿了一会儿，我又重复着小声喃喃，“真奇怪啊。”

    说到这里我便彻底停了下来，我忽然很泄气。不知怎的，就如同一个人置身于海底，深海的水漆黑又冰冷，不停的催促人闭上眼睛。

    这时从岸上洒了一点光进来，像是割破黑夜的闪电，叫人忘了闭眼。很想被他可怜，我这样想。

    “他们去世的时候所有人都叫我不要难过，说他们是英雄。其实我一点也不难过，真的。因为我本来就和他们不亲近。那段日子最痛苦的事大概是有一堆人逮着我问东问西，我索性就休学了一段时间，然后就转学了。”

    “不然，我说不定早就在一中遇见你啦。”我用一种很愉快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因为清醒过来的我立刻认识到，可怜这玩意儿太恶心了。

    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倾诉变成了嘴唇间明明灭灭的光亮，穿越一座庞大阴暗的森林，点燃黑夜。

    北辰月的思绪经过了一番茫然的飞翔，之后忽然下坠。他的目光也下坠，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坠落在我眸子里。

    他开口，嗓子里像含了沙砾，有些喑哑，淡淡的口吻，“抽完这支烟，一起戒烟吧。”

    他吐出最后一口烟，烟飘散在夜里，不知将变成何人的梦，是魇还是沉沦。

    他掐灭星子，站起来，对我说，“进去吧。”

    我无声弯了弯嘴角，扔掉烟，踩上去，跟在他身后。

    我应声，“好。”


 022

    晚风在树枝间来回穿梭，温柔的抚摸每一片树叶。缱绻得叫树叶也忍不住颤栗，微微摆动，像炸毛的小猫，更像是被人抚摸肌肤的少女。

    我望着北辰月的背影出神。

    我见过很多很多的背影，有的人略显寂寞，连影子也蜷作一团。有的人很果断，背脊高挺如同大山，难以攀缘。

    就像我的父母。我太多次目送他们离去，但却从未见过他们回头。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每一次都会下意识的，把那一次当成最后一面。

    所以当那个噩耗跨越重重山水来到我耳边时，我没有多大的情绪。

    因为我知道，我早就同他们做过告别了。

    可是北辰月好像总是不同的。他太瘦，背脊上的蝴蝶骨好像随时会在瑟瑟的风中破皮而出，展翅高飞。

    但我能在他的背影上看见力量。一种奋不顾身的孤勇，以及可以带领我走下去的力量。

    我有时候觉得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动物园，动物种类繁多，千奇百怪。但人们的情感却并不像动物单纯，我们往往更虚伪，也很难忠于感情。

    但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能成为一头狼的，成为那头一直陪他在炎热旷野或者皎皎月光下奔跑的狼。

    我将永远忠诚于我的感情。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客厅里，此时人更加多了。头顶的炫丽灯光越发叫我恍惚，好像做了一场失真的梦。

    我一眼看见坐在人群中的顾知春，她面带微笑，灯光打在她脸上，白色的光辉落在她黑色的发间，让人有种看见了天使的错觉。

    即使声音那么嘈杂，但大多数人都笑着听她讲着什么。她就像孔雀，不停的炫耀自己的尾巴，哪怕母孔雀是没法开屏的。

    这时她看见了我和北辰月，准确的来讲，是北辰月和我。她张开嘴，甜腻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月哥哥也来了啊。”

    我瞧见一旁的北辰月眼皮跳了跳，脖子上的青筋明显的凸起。他无视顾知春的话，径直走到沙发那头拿起外套，走到我旁边，“我要回去了，一起？”

    陆尚正要挽留，北辰月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脸上表情有些讪讪的，便闭上了嘴。但是顾知春开始作死了，她和我打招呼，“小星也来玩啦。过来坐吗？”

    我没忍住笑了，我用眼神示意北辰月在外面等我，他点点头先走了。

    我慢慢的走到顾知春旁边，左手拿起桌上的酒瓶，右手拇指摩挲着瓶口，似笑非笑的盯着她。她颤了一下，眼里惊慌一闪而过。

    “怕了？”我笑了起来，喝了一口酒，慢慢的将瓶子放在桌子上。想必时间对顾知春来讲每一秒都是漫长的，直到酒瓶放好，我的手拿开，她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这时我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我确信自己没用力气，动作温柔，我亲热的唤她，“春春，下次再和你玩。”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都有些泛白了，我却忽然心情大好，哈哈大笑起来。

    其实和这种人相处有种好处，那就是她永远会自动忽略你对她的不好和恶劣的态度，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她将永远持有最虚伪的笑容以及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最真诚的恶意。

    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她是会让你快乐的人。很恶毒的想法吧。

    走出大门，灯光下的少年身影欣长，薄唇微抿，看起来很温柔很温柔。那种温柔，是可以让人完全溺死在其中的温柔。什么都可以被治愈呢，哪怕心情再烂再糟糕。

    啧。

    妙啊，和北辰月一起回家。


 023

    我以为有了这么一系列叫人心情不好的事情后，我会睡不着的。

    但没想到的是，我一倒床上就快速的进入梦乡，并且一夜好眠。

    啊，还做了一个关于情爱的美梦。

    啧，我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低声笑了起来。

    最近温度越发低了，早晨起来呼吸都变成了白色的雾气，湿哒哒的黏附在空气上，叫人一阵恶心。

    事实是我迟到了，并且将错就错的请了两节课的假。虽然请假这种环节显得很多余，但是我并不想我的名字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公告栏里。

    睡过头了，真是一件荒唐的事。但对于一个经常失眠的人来讲，简直叫做奇迹。

    不过好事情到此为止。

    我坐在座位上盯着我旁边的这个女孩子，没眨眼。我确信我没坐错位置，也确定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坐在了我原本的同桌，也就是小混蛋的座位上。

    她也憋得住，我盯她这么久，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最终我忍不住了，我肩膀靠在墙上，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的椅子，问，“换位子了？”

    她放下书，用手推了推眼镜，才开口，“第一节课换的。你没来。”说完她又拿起了书，看得很入迷。

    “哦。”

    好半晌我才丢出了一个字。

    老张是看我这段时间脾气变好了吗，一声不吭给我强行换了个同桌？这也太叫人郁闷了吧。

    啧，不对劲。

    越想越不舒服。

    上课的时候我一直看着旁边的女同学，心里咒骂老张无数遍。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给我换了同桌？

    我往旁边一瞥，就瞥到了同样一脸不爽的北辰月。哟呵，好家伙。碰到顾知春了啊。

    气到牙疼是怎么回事？

    一想到顾知春刚转来那天的那副嘴脸，我就恨不得现在冲上去和她打一架。

    “唰唰——”

    操。我踢了旁边女同学的椅子，“喂，你写字声音能小点吗？吵到我了。”

    “……”顿了一会儿，“你不是没睡吗？”

    “我思考着呢？不行吗？受不了就滚。”最好下了课就哭着跑去找老张，和那些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一样，说受不了慕晨星的脾气，要换位子。

    “哦。”她放下笔，“正好我也不想写作业，小说还没看完呢。”说完她又拿起那本书读得津津有味。

    我他妈？嗯？

    高三了呢，同学？说好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呢？

    脑壳好疼。我可能碰上克星了。

    啊啊啊啊啊，我要气炸了。可是一肚子火没地方撒是怎么回事。

    操，真他妈憋屈。

    下课铃一响，我就冲出去了。

    他妈的，真受不了。也没什么好借口和老张开口讲把小混蛋给换回来，偏偏那女的又像个穿了金刚罩的家伙，完全不受影响。

    他妈这么久了，还没发现班里边有个这么狠的人呢。

    我在这里正别扭着，突然有人拍了我脑袋一下，我他妈立马就炸了，“我操你妈——”

    转过头来就看到北辰月放大无数倍的臭脸，得，又是一个惹不起的人。我后面的火气完全吞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越想越难受。

    “抽烟？”丹凤眼上挑，狭长，神情锋利得如同一把刀。

    他用一种质问的语气，很突然的堵住了我。我感觉自己的脑子短路了，完全说不出话。我张着嘴，又闭上莫名觉得好委屈好委屈。

    “那我能怎么办嘛。”我将烟从嘴里拿出来，像是在撒娇。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我他妈？撒娇？

    “噗——”他笑了起来，眉眼间的阴云一扫而光，如同拨开云雾见光明。他用宠溺的口吻，像在哄小孩子，“我都没抽了，你也不许再抽了啊。以后想抽烟了，告诉我，我给你糖。”

    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好看的手指撕开包装，将糖递到我嘴边。

    我心里的想法是，谁他妈要吃糖了，恶心不恶心，打发叫花子吗？

    而实际发生的是，我张开嘴含住糖，嗒吧了两下嘴，美滋滋的点头，应允他，“好。”


 024

    A城近来天气不好，阴雨连绵，湿冷的日子叫人也无端心烦。

    今日难得出了太阳，点点炙热的光将灰色撕裂，从中穿透，抵达世间。

    篮球场上，高三五班正和七班在打篮球赛。一群少年在奔跑，他们尽意追逐，也纵情欢笑。

    而铁丝网的外头，站着好些少女。她们大声的尖叫，有些人都红了脸。个别人似乎都不是为本班人加油，而是冲着某个自己觉得很帅的人。

    一声哨响，上半场比赛结束。

    宋易气喘吁吁的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抄起水就咕咚咕咚喝了半瓶，剩下半瓶全浇脑袋上了。

    他个子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很深的梨涡，剑眉星目，也算是个小帅哥了。

    这不，一顿骚操作下来，引得旁边的女学生尖叫连连。他也没在意，还冲着那边挥了挥手，飞了个吻。

    宋易就这吊儿郎当的性子，没人降得住他。他自由自在惯了，叫他收心可比登天还难。

    他一回头，就看见臭着一张脸的北辰月走过来了。天天听慕晨星那傻逼叨叨，再记不住这个人，那他就是个傻逼了。

    但是，作为一个男的，他也不得不承认北辰月这小子很帅。留着寸板头，脸庞线条流畅硬朗，一双眼睛褶褶生辉。没有表情的时候，拽得像个大财主，但浑身都充满野劲儿。

    难怪慕晨星喜欢啊，这种人征服起来，多有趣啊。不过要是让慕晨星知道他这样想，大抵又得骂他了。

    这样想着，他心里那点坏劲儿又一点一点爬上心头，就很想看慕晨星吃瘪的样子。他冲坐在一旁的北辰月叫唤，“喂，我经常听慕晨星提起你。”

    北辰月听见这话，用毛巾擦汗的手一顿，看向说话的人。只见宋易笑得十分不怀好意，他没理会他，继续擦汗。

    北辰月打比赛一开始，就认出了他是那天和慕晨星在操场边的那个男生。也不知怎的，心里有点膈应。所以这场比赛他打得挺凶的，他望向那边的记分牌，嘴唇紧抿。

    宋易贼心不死，跑过来搭在他肩膀上，笑嘻嘻的说，“我们月哥好高冷呀，这样可不行啊。”

    北辰月被宋易这贱兮兮的口吻给整笑了，挥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喂，你抗揍吗？”

    “啧，都是一个德行。”想起了某个事情的宋易低低的说出了这句话，然后来了句，“我叫宋易。”

    下半场的比赛这时开始了，宋易却觉得兴致全无。他朝篮球场的门边走去，铁丝网叫人怪不舒服的。

    他的同伴在身后叫唤他，“宋易，比赛了，你去哪儿？”

    宋易扭头，手一挥，大叫着回应，“不打了，没劲。”

    回头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了一个跑得很急的女孩子，撞了之后她也没停留，而是直直朝里面走去。

    他捡起地下的小本子，无意间看见了慕晨星的名字。并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想法，拿好了本子，瞧见封皮上规规矩矩的写着“顾知春”三个字。

    宋易玩味的笑了一下，喃喃自语，“还挺好听的嘛。”

    那头顾知春发现自己本子掉了，又回头来找，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拿着自己的本子笑，气不打一出来，站在他前面，恶狠狠的说，“还我！”

    宋易颇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笑嘻嘻的说，“我捡到了你掉的东西，你不应该谢谢我吗？”

    顾知春趁宋易不备，垫脚猛的抢走本子，“我谢谢你全家。”然后就跑进去看比赛了。

    宋易在后头低声笑了。

    这个顾知春，有点可爱啊。


 025

    中午的阳光带着一点躁意，如同悍匪打劫，拿着刀斧在街上凶猛的横冲直撞，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五中高一教学楼的转角，几层高的楼房在阳光下，也畏缩成一小片方角阴影。阴影之上，立有一位少女和一位少年。

    少年身形欣长，身着白色衬衫。白衣的一角被燥热的风吹起，在空中翻飞如同一只白色的鸽子。

    少女堪堪只到他肩膀上一点点，面带娇羞，仰头望着少年，正在和少年说着什么。

    “程砚宁，我喜欢你。”

    闻言，温柔美好的少年只是弯了弯唇角，一双潋了无数风情的眼轻微颤动，像是刹那春天，桃花盛满林。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柔得叫人都忘了心碎。“抱歉，高中学业繁忙，实在是没时间谈恋爱，这对你不公平喔。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但来日方长呀。”

    少女微微红了眼，但依旧倔强的仰着头，眼里点点细碎的光芒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那我就当是，你和我约好了在未来相见啦！”

    说完也不等少年回答，飞快的跑开。因而她没看见身后的少年，一瞬卸下了微笑，只剩下疏离冰冷的表情。

    学校对面的奶茶店里，少女前面堆了一堆用过的纸巾，她哽咽着，像个丢了心爱的洋娃娃的孩子。“呜呜呜，小星哥，他拒绝我了。”

    我坐在她对面，哈欠连天。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奶茶小口的喝着。看她哭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口说，“所以这大中午的，好好的睡觉时间，你就把我叫来说这个吗？”

    真是十分后悔那次出手帮了陆安，以至于从此以后，没一天好日子。屁大点事也要把我叫出来说个半天，隔三差五的，搞得我现在在学校也没法安心睡了。

    “呜呜呜，小星哥你好无情。”她抽噎着，还打了个嗝，然后吸了一大口奶茶，接着说，“呜呜呜，人家就是难受嘛。告白失败了，想找你说说嘛。你不安慰我，还一副我很白痴的表情看着我，我真的受不了嘛。”

    “多大点事，多来几次不就完事了吗？”我换了个手撑头，打了个哈欠继续说，“再说了，你不也说了吗，他只是说高中要以学习为重，所以和你约好了毕业以后再谈。这不就代表他也喜欢你吗？”

    听完我的话，陆安停止了抽泣，红晕偷偷爬上了她的双颊，就像给她染上了好看的胭脂。她羞涩的冲我笑，脸上的泪痕未干，当真是一副年轻且好看的模样。

    我漫不经心的说，“既然喜欢，那就只需要等了呀。你也好好学习，毕业以后考上同一所大学，那两人不得过起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嗯嗯，”陆安重重点了点头，起誓般举起手，“小星哥，我发誓要好好学习了！我和你说，他学习可好了，我真担心没法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

    在陆安的长串发言中，我很难不走神。单纯的人都如此这般，悲伤难过都如同雷阵雨，来得快，去得更快。

    上一秒计较的事，下一秒就换成了别的。如果世间所有人都这样，那这世间万物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而这世间万物，本就无一需要计较。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026

    “我看上顾知春了。”

    “哦。”

    我和宋易两个人趁着午休这段时间跑到了天台，一起偷偷抽烟。

    其实也算不上偷偷，学校里的烟友都很钟爱这个地方。但只有我和宋易喜欢大中午的时候跑上来，这几乎在长时间的默认中答成了一项定律。

    我随意的坐在地上，背靠水泥墙。粗糙的沙粒并不舒服，一颗一颗细小的石子镶嵌其中，咯得我脖子上的皮肤疼得紧。但是懒惰又让我在长时间的适应下，习惯了这种疼痛。

    宋易的话无疑是一颗雷，啊不对，应该是个炸弹，炸得我浑身焦黑，并且整个人有点儿懵。

    我第一反应是，顾知春真他妈牛逼。但仔细琢磨一下，又觉得我用这种恶意去揣测别人是不大好的。即使顾知春这个人虚伪得紧，人品不咋地，但估摸着也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算了，宋易这小子也就这德行了。懒得管，反正又不是我的事儿。想通了以后我才放过了我的脖子，换成头来替它受罪。

    我用右手捏了捏我的后颈，原本光滑的皮肤变得坑坑洼洼，凹凸不平。不经意抬眼时，忽的瞥见不远处的天边阴云密布，黑压压的覆下来，颇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银色的闪电就是一条巨大的银色蛟龙，在黑色云海里翻腾。

    没有雷声，又是一场暴雨啊。最近的天气真烂，这样想着，我顺手又叼了根烟。

    宋易用手肘撞了我一下，我看了他一眼，他翻了个白眼将我的烟点着，我吸了一口，注视着烟草被橙红色的火光蚕食鲸吞，迅猛又冷酷。

    宋易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我用左手将烟拿了下来，缓慢的吐出烟雾，“关我屁事。”

    他不满我的回答，“啧，我这不听说你们以前是好朋友。”

    右眼皮一直突突跳个不停，准没什么好事。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将口袋里的烟盒丢给他，“你都说了是以前。”

    “那也是好朋友。”

    “哦。”

    “其实我们有仇。”我将烟扔在地上，站起身来，前面风大些，味道散得应该比较快。这样想着，我朝天台边上走去。

    宋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什么仇？？”

    说着他已经站在了我旁边，我朝下望，眼前有些模糊，头有些晕。“情敌算吗？”放屁嘞，顾知春还配不上呢。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哎慕晨星，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把你每天躲着抽烟的事告诉北辰月。”他在一旁笑到抽搐，我的右眼皮又开始跳了。

    “宋狗，你好贱啊。”

    “承让承让。”

    “……”

    原来这就是被人捉到短处的感觉吗，啧啧，虽然很不爽，但是有点开心是怎么回事啊。

    操。

    有点慌张。难道我真的要戒烟了吗？这不成啊，戒了烟就又少一件事干，那岂不是更无聊了。

    忽的脑袋里北辰月的脸一闪而过，一想到他要用那种杀死人的目光盯着我，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啧，操他妈的。

    人追到了我就戒吧，我像是和自己打着商量似的。

    不然还名不正言不顺呢。


 027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我朝宋易摆摆手，率先走下了天台。

    长长的楼梯一级又一级，一层又一层，好像走不到头似的，越走越叫人失去耐心。这种时候，真是恨不得自己长了翅膀，可以一下子飞到底，这样多畅快。

    好不容易走到了一楼，穿过这条长廊，就能到我教室所在的教学楼了。

    忽的耳边嘈杂的声响像炸裂在天空中的烟花，我感觉头有点晕，直到有人拦住我的去路，我停下。

    才发现不知何时起，人群以我和一个男生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见了鬼。

    我眯眯眼，男生在一群起哄的欢呼声中开了口，“学长，我喜欢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啧，又是无聊的游戏啊，我捏了捏拳头，手指关节咔咔作响，我感觉自己的耐心一点一点流失了。

    这时我才看清那张脸，是那个让人不舒服的，陆安喜欢的男孩子。而此刻那副她们所谓的干净美好的样子，我轻轻扫一眼，就能看得清他的本性。

    男生的眼里有藏不住的侵略性，是凶猛野兽见到猎物时，那种危险又势在必得的神情。

    噗。我是他看中的猎物吗？我歪了歪脑袋，抿着唇没说话。往旁边瞟了一眼，高一一班的教室就在旁边，起哄的人群还在沸腾，我忽的在人群中看见了陆安的脸。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我大致能想象得出来。

    可我不愿去想。我感觉我的脑袋快要炸开，里面有无数只苍蝇在飞。我皱了下眉，好像也弯了下嘴角。

    外面也有好多叽叽喳喳的苍蝇啊，指指点点，说说笑笑，他们有这个资格吗。

    我舔了舔牙齿，舌尖抚过齿缝，这场面即使曾经有幸见过了，也还是叫人心烦意乱，没法高兴起来啊。啧。

    人类永远在自己毫不知情的状态下犯罪，他们不知道自己冷漠的眼神多恶毒，更不会知道他们看似正义的面孔，多么丑陋。

    好吵啊，能不能停下来。

    这时那男生又开了口，“学长，上次没来得及介绍，我是程砚宁。”说完以后脸上散开一抹微笑，干净又美好。

    不得不说这样的人真是容易激发少女的多巴胺，像是一大捧的满天星，足够叫人惊艳。

    忍不了啊，操。我转身走进旁边那个教室，身后传来的一阵唏嘘声还没来得及结束，我就在人们的目光中从教室里拖出一把椅子，朝那个看起来温软无害的少年走去。

    那么好看的笑容，加点鲜艳的颜色就更叫人心动了吧。你制造出来的热闹，势必也得由你熄灭才行啊。

    他竟也不躲，任由我砸下去。

    一瞬间尖叫声，惊呼声从各个角落传来，人群陷入恐慌，四散而去。如枪声一惊，群兽纷纷逃窜不急。

    那种看好戏的眼神，戏谑的口哨，叽叽喳喳的声音，终于都没有了啊。

    “你也觉得很棒吧？”我盯着程砚宁没眨眼，就让我看看自诩野兽的灵魂，有多有趣吧。

    红色的血液在他头顶上开出了一朵漂亮的花，顺着他白皙的脸颊一直流进脖子里。

    艳红的线路在他脸上玩起了追赶游戏，形成奇怪的纹路，但莫名添了美感。程砚宁还在笑，好像没有痛觉。他就像个疯子，一个发了病的疯子。

    “知道我为什么不躲吗？”他靠近我的耳朵，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愉快的尾音，“因为这样学长就要对我负责啦。”

    啧。有病。

    我绕过他，朝教室走去。头没那么疼了，心情也好了点，我背对着他摆摆手，“办公室见。放心，你的医药费我全包了。”


 028

    闪电缝合了天地，乌云给空气裹上棉衣。雷声不甘寂寞放了几个哑弹，豆大的雨点也都赶着排场降落。

    不用上课的日子，我都是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阳台的摇椅上，静静抽烟。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猜应该是快要下雪了吧。一六年也在一场一场大雨中接近尾声，春天怎么还在睡？

    我右手按住突突的太阳穴，下巴搁在弯曲的膝盖上，左手随意的搭在了脚背上。

    我看着烟安静的燃烧，没有声响。烟灰零乱的散落在脚背上，只有一点余热，带不来疼痛，也什么都撼动不了。

    我眯起眼，忽的眼前出现了一堆燃烧的柴火。噼里啪啦的烧着，大红色的，橙黄色的，蓝紫色的光交织在一起，似拥抱似亲吻。

    可是木柴很痛，灰烬是吻痕吧。那剩下的一点点温度，是不甘的火焰留下的遗憾吗。

    那天的办公室里，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那么的严肃。就只有我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一旁，等待他们宣判我罪行的代价。

    说到最后老张不耐烦了，也不理会那个咄咄逼人的年轻班主任，他看着我，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头上缠着白纱布的男孩就开口了，他说，“老师，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真要命。

    他看起来那么可怜，白色纱布让他显得更加孱弱，他的语气是那样轻，好像再重一点他的头就要炸开，然后脑浆四溅。

    啧，那场面肯定很叫人恶心吧。就像这个不诚恳的谎言，谁他妈摔一跤能把脑袋顶给摔到，倒立吗？

    老张才不是傻子，谁都不是。“慕晨星，你来说。”

    头脑一热的后果大部分时候都很严重。很多时候，我都忘记了父母还在时，我是什么样子了。顺从的绵羊也有成为狮子的一天，但是绵羊没有狮群，有的话也只是一堆软绵绵的家伙而已。

    理智上头以后，就不得不想法子将这件事圆润的给滑过去，该用什么理由呢，他骚扰我我正当防卫？噗，我都要被自己给逗笑了。“我和他认识。”

    最终我嘴里蹦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习惯性的舔了舔牙齿，接着去圆这个不太美的谎，“和他抢椅子玩，不小心手滑，没拿稳。”

    老张将信将疑，啊不，应该是明知我撒谎还是偏袒了我，最终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陆尚的父亲都会替我解决的，虽然我还是要回家待一个星期。

    我只是忘了，我根本没有头脑发热的资本，即使是父母在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偏袒我，相反我会被教训得很惨。

    可我并不是很想感谢陆尚的父亲，但我不得不说，“对不起啊陆叔叔，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仰起头朝他笑，我不确信自己是否有甜甜的笑，是否看起来很好，是否还是那个他们眼里单纯又天真烂漫的孩子。

    但男人只是拍了拍我的脑袋，“小星要是委屈都可以和叔叔说，把我当成你爸爸也不要紧，我们家就是你家，阿姨就是你妈妈。只是小星要早点好起来啊，像从前一样。”

    我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像是回应一般点点头。我猜，他是认为我还在父母双亡的伤痛中没有走出来，因此导致我喜怒无常。

    好起来吗？

    只有像从前那样如同机器人一般过日子，才叫好起来吗。

    那我不会好的。

    永不。


 029

    “小星哥，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

    “哦。”

    过分，是指我砸了程砚宁的头，还是程砚宁当着那么多人和我说了那些话？啧，事情的发生就像多诺米骨牌，推到了一连串的事情。牌碰牌，谁也不知道下一张牌是什么。

    我头都要炸了，而这一切，大概只是矛盾的开始吧？为什么人都这么无聊，自己不快乐不开心，就要拿别人做幌子去发泄。

    我根本什么都没做，何必把帽子扣在我头上呢？

    懒得和陆安继续这个话题，索性走出了她家，背对着摆了摆手，平静的开口，“记得和叔叔阿姨说一声，我先回家了。”

    嗯，回到那座空荡荡的房子。

    天已经黑下来了，没有星星。

    好几天没看见星星了。

    星星的寿命不该这样短的啊，但即使短暂，也比我们这群挣扎的蝼蚁要长很多吧。

    走着走着，我忽的顿住了前进的脚步。因为我看见了家门口，路灯下有一个少年静静的站立着，灯光将他的影子缩在脚底，如同丧家之犬匍匐着。他背对着我，形销骨立，孑然萧瑟。

    我忽然想，假使此刻是他站在时光长河的那头，我能笃定自己始终和他站在一边吗？或者说，他会愿意我站在他身旁吗？我不是很确信。

    可眼下我离他很近，他不需要跨一步，我也不需要走九十九步，只要他朝我伸出手，我就能抵达他身旁。

    我觉得老天对我还不赖，刚刚还在抱怨没有星星，星星就来了。只需要我唤一声，“你怎么来了？”

    他转过身来，眉头拧着，看着我。瞧，他的眼里全是星星啊。

    “怎么回事？”他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低头望我。我才意识到他比我高一个头，之前我好像自动忽略了身高问题啊，想到这儿我没来由的笑了。

    “我一回来就听说你被停课一周？”

    啊。如果那天北辰月没生病没请假，他会替我教训那个狂妄的小子吗？

    大概会吧，我双手背在背后，低着头，右脚尖在地上摩擦，闷闷的开口，“你感冒好了吗。”

    居然会觉得委屈。

    是呀，好委屈。

    他不在，世界就都和我作对。

    他在，万物都好明朗可爱。

    可惜没有理由光明正大的趴在他怀里抱头痛哭，也没有理由去和他撒娇叫他抱抱我哄哄我。太糟糕了。

    一切都太糟糕了。

    “那个男的欺负你了？”

    仔细想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吧，我撇撇嘴。眼睛好胀啊，这种委屈到想哭的心情，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呢。

    是父母不相信我，和那群人一起指责我的时候。那个时候我才十三岁，啊，已经有五年没哭过了吗，或者说，已经五年没有流泪的欲望了吗。

    “没。就是看他不爽。”

    “慕晨星。”男孩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他好像很生气，语气中也带了点冷意，他说，“不要对我撒谎。”

    他的眼睛真漂亮啊，我想是不是嫦娥打了个盹，一不小心将银河洒进了他眸子里呢？

    我忽的想起了小王子的玫瑰花，想起小王子说，世上有这么多玫瑰，只有她是我的玫瑰。

    天上的星星被晚风吹出了几颗，它们兀自发光。但最好看的，只属于我一个人能瞧见的，此刻就在我眼前。


 030

    夜晚似乎是听见了我的心声，不知何时又悄悄把刚刚露出头的星星叫回了家。墨色的天空上除了一轮半掩在云朵里的孤月，再无其他。

    月亮淡淡的清辉透过层层叠叠的云层散射下来，整个天空就好像长出了银色的鳞片，美丽得不可方物。而那个少年眼里，独揽星河，璀璨万千。

    我弯起唇，并且极为确信这个笑容溢出了脸颊。我感到高兴，为独自私有这视觉盛宴而由衷的感到高兴。

    思及此，我转身走到门前的台阶上坐下，然后亲眼看着少年踏月而来，一步一步走向我，走到我身旁。

    这感觉真要命，我想过了今夜，我会变得更加更加喜欢他。喜欢到所有的感情堆砌起来，围成火山，变成无法收拾的爱。火山会爆发，爱情的岩浆滚烫而炙热，他会和我一起沉沦吗？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转头望向坐在我身旁的归陆，并且轻声叫唤他，“小混蛋。”

    月光下的他，眉目都沾染上清冷的余韵，可他一开口，就让我觉得他好温柔好温柔。他用笃定的口吻回答我的叫唤，他说，“我在。”

    我还是不依不饶的叫，“小混蛋。”

    他依旧很坚定的回答，“我在。”

    “小混蛋。”

    “我在。”

    “小混蛋。”

    “我在。”

    不知这样一来一去过了多少轮，也不知道我叫了他多少遍，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丝毫不耐烦。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他在这里，他在我这里。

    我抬头看着月亮，想起一些事情，只觉得心中酸楚，“你说，每个人生来就是恶吗？”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淡淡的开口，“不信仰神佛，就没人能定义你的善恶。”

    话音刚落，他将一盒烟递到我面前。天上的月亮将月光洒在烟盒上，反射出淡淡的光。就好像盒子上，长出了个小月亮。

    一盒新的，或许是在来我家的路上买的吧。但陆尚过生日那天晚上，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戒烟吗？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于是我用诧异的眼神望着北辰月。

    他仿佛一下就猜出了我的心思，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说，“你以为你躲在外面偷偷抽烟，我不知道吗？”

    我讪讪的接过烟盒，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就像是作弊被老师当场抓到。我开口，声音都有些轻微的颤抖。“宋易告诉你的吗？”

    他没说一句话，只是拿过我手里的烟盒。我也没说话，安静的看着他做一切。沉默在夜里蔓延开来，但却不会令人感到不适。相反，北辰月做这些的时候，就像是电影情节里的慢镜头，是可以让人细细品味的。

    我瞧见他好看的手指撕开包装，听见塑料在夜里簌簌作响。他从里抽出了一根烟递给我，我接过烟刚叨在嘴里，他就凑过来替我点着。

    透过漂亮的火焰看去，少年冷峻的眉眼在橙色的微光中，变得格外的温柔，柔得这寂静的夜开始无端暧昧，叫人轻易的就忘了寒冷。

    在我还没回过神的间隙里，少年淡淡的开口。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看得见。”

    我看得见，你的一切，包括你层层包裹的，那个可怜的灵魂。


 031

    “刚升初中那年，我十三岁。因为父母的严苛管教，我自己也渐渐活成了个陀螺，并且不允许自己停下来。”

    “当然，学生嘛，首要任务就是学习。所以我一心学习，并不理会我身边的所有人和事。用他们的话讲，大概就是，不怎么合群，一个只知道学习的怪人。”

    “有一天，班上有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买了一个好看的镯子，得到了班上几乎所有女生的赞赏和羡慕。当她问我好不好看的时候，我正埋在题海里无暇顾及其他，所以我头也没抬的敷衍了她。”

    “我猜她是对我的态度不满意，或者是因为我没有去夸赞她镯子的美丽而不满。当第二天那只镯子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我的课桌里，那个女孩说镯子掉了要一个一个抽屉搜，我才渐渐懂了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的结果，不用想也知道，十分的惨烈。或许只是对我一个人来说，是如此。”

    “当时好多人围着我，他们议论纷纷。好多声音围着我，叽叽喳喳的，太烦人了。我听见他们唾弃我，嘲讽我，但没人听我说一句话。”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女孩子的神情，傲慢得如同一只孔雀。她站在我面前就像一个胜利者，毫不留情的嗤笑我，‘我让你看我镯子的时候你还一副不屑的样子呢，原来是存了这样肮脏的心思。’”

    “他们称我为‘小偷’。”

    “你知道吗？可笑的是，就连平常对我赞赏有加的老师也没听我说一句话。后来我忙到不见人影的父母来到了学校，他们也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教训了我。”

    “他们说以我为耻，说我不配当他们的孩子。他们说人要敢作敢当，不是自己的东西拿在手里也烫。”

    “你能信吗？最后的结果是，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个漂亮女孩子诧异的眼神里，对他们说，‘我偷了镯子，对不起。’”

    “说完以后我就低下了头，他们肯定以为是我羞愧得没有脸面对他们吧。其实没有，我只是觉得难过。”

    “好难过好难过。”

    “那么多人，从头至尾，居然没有一个人肯听我说一句话。你肯定想不到吧，十几岁的小孩子，也能这样恶毒。”

    “不久以后那个女孩子和我道歉了，她说她不是有意的，只是想报复我当时没把她看在眼里。”

    “可道歉有用吗。我背负好长时间‘小偷’的称呼，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人人喊打。最后他们都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所有人却都一致选择沉默。没人为他们曾经的辱骂而道歉，也没人给我个解释。”

    “我做错了吗？她的镯子再好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的。再说了，谁稀罕那么个破玩意儿？”

    “所以我十分讨厌一群人围住我叽叽喳喳，他们张开嘴又闭上嘴的样子太碍眼了。因为那个程什么的造成了这个场面，让我非常不舒服，所以我觉得他必须得付出点代价。拿椅子砸他虽然是我一时脑热，冲动之下的结果。但至少效果挺好的。”

    “人群都散了，声音也全消失了。”


 032

    地面上零乱的散落着几个烟头，还有一个焦黑的小点，以及如细碎纸屑般的烟灰。

    那个焦黑的小点，是摁灭烟的时候留下来的。上面除了黑色的灰，还有些许焦黄色的烟草。一切都显得很颓然，很无力。

    手上的烟还在燃烧，手指却已经冰凉到僵硬。话语已经停止，故事也到了结尾。所有都失去了温度，一如每个睡不着的夜晚，我一个人衣着单薄的在窗台上抽烟。

    但这次，我不是一个人。我的身旁，坐着我喜欢的，心心念念的，日思夜想的少年啊。

    我边抽烟边和他讲述过去，讲那些我从不愿和别人说的，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我把自己剖析给他看，把我的软弱也拿出来给他瞧。我确认自己语气平淡，没有什么起伏。

    因为事情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有时候晚上失眠，回想起这件事时，竟也会有恍惚的刹那，觉得那镯子确实是自己偷的。

    但到底时间万能，过不去的事件虽然可能会成为淤泥积在河底，但水流冲刷，淤泥也会更新。

    我偷没偷镯子重要吗。

    这件事的本身并不怎么重要，认清一些人，认清一些事实才比较重要吧。

    我不是那个可以被父母偏爱的小孩，也不是那个能被别人信任的小孩。所以不要再去期待，这样就不会再有任何的伤心难过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就算我真的偷了那个镯子，又能怎样呢。

    怀璧其罪。

    人活着本就是罪。

    最开始本想随便编个故事糊弄过去，但一想到少年目光如炬，就觉得什么都能被照亮。

    还是没法对北辰月撒谎啊，啧。

    这样想着，我偏头去看他，他深色的眸子里影射着橘色的光亮，如同半点星火。

    星星之火当有燎原之势，那点点火光最终也能熊熊燃烧。大火一直烧一直烧，烧掉了所有腌臜，也撕裂了黑夜。

    有炽热，有寂静，好像一双沉沉的眼能包罗万象，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同情。

    突然的，他凑过来抱住了我。

    那个拥抱太温暖了，他本身就是一团火吧。就好像火焰透过了时空，将当年那个可怜人拥住一样。

    我猜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渴望的。

    这就足够了。

    这样就足够了啊。

    他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抽完这盒烟就别抽了。”

    “嗯。”

    他站起来，将我从地上拉起。他温柔的叮嘱我，“地上凉，快回去洗个热水澡吧，然后好好睡一觉。”

    说完他就转身准备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的叫唤他的名字，“北辰月...”

    “怎么了？”他回过头，眼里的火焰还在燃烧着，好像不论怎样都不会熄灭。

    我安下心来，弯了弯嘴角，“晚安，北辰月。”

    “嗯，晚安。”

    晚安吧，我的少年。

    谢谢你的倾听，谢谢你的拥抱，也谢谢你的不同情。我很确信你是我此生遇见的，最值得叫我放弃一切的人。

    我回到房间，手伸进口袋，有什么东西安静的躺在里头。我拿出来，五颗大白兔奶糖躺在手心。

    我想了想，刚刚抽了五支烟。

    是我的少年啊。

    对吧。

    我的少年。


 033

    北辰月失眠了。

    他很少睡不着觉，但这个晚上他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偷偷从帘子的缝隙中溜进来，点点碎光在漆黑的房子里漂浮，像乡间夜晚的萤火虫，微弱但很漂亮。

    不知怎的，他的眼前浮起慕晨星微笑的脸，看起来很快乐。但转瞬又像碎裂的镜子，碎渣在空中纷飞，每一片上的表情不再完整，笑又不像笑了。

    世间很多东西都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连人也是。直到那个粘人又虚伪的顾知春转来了这个学校，他才忽然意识到，慕晨星是个多么多么正常的人，至少不会说话恶心死人吧。

    他想起那些被顾知春搞得一个头两个大的日子，才明白现在的日子是多么舒坦。

    他没想到的是慕晨星和顾知春居然认识，而且从寥寥数语中听得出来，他们之间好像有矛盾。不过他才没有那种喜欢听别人讲话的癖好，是他们的交谈没有避讳，正好全落在他的耳朵里。

    他能清楚的感受到顾知春对慕晨星的惧怕。也不对，与其说是惧怕，不如说是恐惧恰当一点。或许恐惧里还得加上几分厌恶，但说话好像又亲密无间，真是奇怪。

    女生和男生之间的矛盾好像总是五花八门，反正和他没什么关系，他才懒得去理会，只要别打搅他，什么都好说。

    陆尚过生日的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见到了不一样的慕晨星。他从慕晨星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了缝隙，他觉得他看起来很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北辰月觉得慕晨星就应该是嘻嘻哈哈的，不该有烦恼。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可能活了十八年，第一次产生了对男生的怜悯之心。不是可怜的怜，是怜惜的怜。所以他脑子一抽，和他讲，一起戒烟。

    实际上他抽烟不凶，没有烟瘾，就是无聊的时候来一根。想着想着北辰月从床上爬起来，摸着黑点燃了一根烟，放在烟灰缸里自燃。白色烟灰完整的轮廓在黑色的烟灰缸里一点一点显形，如同一截小小的白骨。

    说了戒烟就一定会戒的，这是一种承诺。他向来言出必行。在黑暗里，他盯着最后一点脆弱的红色火光出神。

    他想起了今天晚上的见面，说不上是愉悦的，但他知道这不愉悦和他没多少关系。他感觉慕晨星不太对劲，太暴躁了，情绪时好时坏，不太稳定。像这样动不动砸别人酒瓶子或者椅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同时他又对男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只觉得毛骨悚然。人的心思竟可以这样坏。

    但他知道他不需要安慰什么，他明白慕晨星要的不是可怜，人们都是有自尊心的。所以，他只需要认认真真的听就好了，然后在他讲完以后，抱抱他，就可以了。

    啧。好像没有人的生活能过得顺风顺水，无论表面上看起来多么风光。他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懂慕晨星这个人，但在晚上，人们的情绪太容易爆发，太容易胡思乱想。

    所以晚上的思考毫无意义，这一切总归是不好的，他害怕自己被绕进无端的浪潮里。

    想来想去脑袋里“慕晨星”这个名字已经滚过上千遍，这一晚上他都在想这个人。他隐隐有了点不好的预感，他明白这段时间他过于在意慕晨星这个人了，只是从前浑然不觉，然后火山爆发了。

    操。

    真他妈麻烦。

    别想了吧，快睡。

    顺便就祝他做个好梦。

    或许只需要睡个好觉就行。

    这样就行了。

    其他的，都给我滚一边。


 034

    在家呆了一个星期，人都快呆废了。而且好久没看见小混蛋了，怪想他的。

    当然，我来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江舒尔。听说我砸程砚宁的那天下午，她忽的跑到办公室给我作了证。啧，真是有病。

    第二件事肯定就得找顾知春玩玩。同桌不换是不行的了。

    第三件事当然是坐在北辰月的旁边，等他来上课咯。

    一件一件来。

    不急。

    才怪。

    高三几班来着？真要命，当我把今天的事儿安排好了，晃荡到了教学楼底下以后，我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江舒尔在哪个班。

    我记住她的名字已经是万幸了，屁事真多，我在想要不算了，反正她怎么作也和我没多大关系。

    这样想着，我转头就准备回自己班上去找顾知春了。结果刚到班门口，就有一女的站那儿，她看见我，有些拘谨，等我走近了，她就开口和我讲话，“你...还好吗？”

    什么玩意儿？我还好吗。我哪天不好了，吃好玩好，因为小混蛋的关系最近睡眠都好了不少，当然好得不得了了。这是什么狗屁问题？我不悦的皱眉，瞥了一眼那女生，感觉有点眼熟。我嗒吧了下嘴，开口，“你，江舒尔？”

    女生点点头，顺从得像个小弟碰见了大哥似的。神经病吧，这女的。“你他妈有病吗。”

    我说这话的语气绝对没有一丝情绪在里面，可以说是算得上就像开玩笑一样，结果江舒尔在听见我话的那一瞬间，眼眶就红了，甚至身子很明显的在颤抖。

    我左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皮跳个不停。我想我不适合和这种人打交道，准确的说应该是，我讨厌和我不想有交集的人打交道。尤其像这种林妹妹式的，真是叫人难受，还比不得一个顾知春呢。

    我也懒得再管她了，径直从她身旁走过，擦身而过的那一瞬，我在她耳旁说，“少多管闲事。”

    我猜我多少有点刻薄。但不管她抱有怎样的目的，我就是不想她靠近我。

    进了教室我直接坐在了北辰月的位置上，一旁的顾知春正在认真解题，大概是感受到旁边有人坐下，抬起头摆出了一个好看的微笑，目光触及我的眼神时，来不及卸下那专属于北辰月的做作笑容，只好极其僵硬的，开口对我说，“是小星啊，你还好吗？”

    操。怎么都是这种问句，妈的我还要怎么好？有病啊。一群神经病。我的手指不耐烦在桌子上敲打，连玩笑话的语气都用不上了，我对她说，“春春你不想你的脑袋上再开个口吧？”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讪讪开口，“小星你什么意思啊？”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般看着她，语气冰冷而不耐，“你的位置，我的。”

    顾知春的脸霎时变得惨白，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就在我以为她石化了，并且将左手撑在桌子上，凑近她的脸准备再放一波狠话的时候，她站起身来，很小声的低语，“我知道了。”

    我直起身子，“你早该知道，有些东西，你就不该碰。”

    “总得碰碰壁，才知道此路不通吧。”

    “你就是贱呗。”

    “哪个人不贱呢？”

    “啧，你这副样子可叫人舒服多了。”

    “你别想叫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嘿，不是。我做什么了我？果然顾知春也不是好鸟。一个两个烦不烦，自己的锅自己背，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他妈幼儿园没上吗？

    神经病。我想所有人都和我一样？

    我他妈是开复印工厂的吗。


 035

    我撑着头打哈欠，虽然有点困，但还是固执的想要等到北辰月来。想看看他的神情，想看看他的眉眼。

    我觉得可能还是因为江舒尔的缘故，叫我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顾知春这个人还不赖。至少顾知春懂得，求人不如求己。

    虽然求己手段有些恶心人吧，那也是实打实的靠自己啊。噗，可能只有我这种故作聪明的傻叉才会敏感的去关注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百无聊赖，在食指中指轮流交替着叩击桌子的第五百二十一次时，北辰月终于走进了教室。

    我看见他目光触及我时，挑起了眉，眼里的讶异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淡的眉眼，恰到好处的疏离。

    啧，才过了几天就翻脸不认人了啊。我叩桌子的手忽的捏成拳，真是个小王八犊子。

    我没忍住勾起唇角，这时他已经坐在了他的座位上。我摊开拳头的手掌撑起我的脑袋，我眼也不眨的看着他。也才几天而已，心里的想念就已经快溢出来了。

    他的脸再看无数次也看不腻，眼尾上挑，眉锋冷峻。眼里并不是刻意散发出不近人情的冷淡，而是天生的掠夺。

    没有表情的时候，那平时添了无数风情的痣，也化为冰冷的刀，叫人皮开肉绽，遍体生寒。

    “小王八。”我还是忍不住出声叫唤他，他微微偏头看我，眼里有些不耐烦。“你不觉得巧吗？”

    他已经转过头去，但眼中阴郁并未退去，说话的语气也带着冰雪般的冷，“巧什么。”

    其实话一出口的时候我已经想抽自己两耳巴子了，这种弱智话题找得可真三岁。但我也只能继续弱智下去，“我坐在这里啊。”

    “别烦我。”话说完他就趴在桌子上补眠。

    我有点郁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不是很想去琢磨。我站起身来，朝天台走去。

    我想抽烟，也想亲他。

    很奇怪。

    我猜他可能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并不善良，我也并不特别。

    或者，他只是没睡好而已。我没睡好的时候，也非常的不爽。我想了很多理由，但都没法说服我自己。

    我不停的抽烟，直到那盒他给我的烟抽完。烟盒空了，笔直的坠落，掉在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烟盒安静的躺在那里，像个落入土里的棺材，而烟灰和散落一地的烟头，全都是陪葬。

    直到有声音打断我奇奇怪怪的想法，我偏过头看见宋易靠在墙上，他问我，“又瞎想什么呢。”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细密的疼痛叫我瞬间清醒，我想了想措辞，问他，“宋狗，你说，北辰月为什么突然对我很冷淡？”

    我毫不意外的看见宋易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脑子进了水？除了某些个别事情，他什么时候对你不冷淡过？”

    边说他边朝我走过来，轻轻的捶了一下我的肩膀。“再说了，你什么感情的表露都没有，你想他怎么对你？”

    “你的意思是要我和小混蛋表白吗？”

    “……你开心就好。”


 036

    很多时候我都挺感谢宋易的，他是个很好的朋友，不会刻意去打探什么，也不会故作关心，更不会因为关系好而越界。

    人们说“旁观者清”。我想这话是对的，或许是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没把关系摆正，所以才总会在小王八的态度上纠结。

    想着想着就通了，这条路走不了，那就撞开。这时宋易递烟给我，我挑了挑眉，裂开的嘴唇不需要舔舐就已经兀自疼痛，我想我需要一只唇膏了，但还不知道小王八喜欢什么口味呢。

    我笑了笑，轻声说，“不抽了，戒烟。”

    宋易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接着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声音也提高了好几十分贝，“慕晨星你疯了吧。”

    我没打断他的调侃，用脚踢踢地上的躺着的烟盒，“瞧见了吗？”

    “什么？”他随着我的目光看去，“你想表达什么，最后一盒烟的尸身？”

    我低头轻声笑笑，希望我的眉眼也能温和些，一本正经的开口，“这是棺材，里面装满了我的欲望。如果我打开它，下一个躺进去的就是我刚萌芽的爱情。”

    空气都停顿了两秒，接着宋易大叫，“我操。慕晨星你真他妈恶心。”

    “像你这种人是不懂爱情这种高贵的东西的。”我朝楼下走去，脚步很轻盈，心像是住在云端之上，万物都柔软得不可思议。哪怕是身后宋易的叫骂，都悦耳动听。

    我该用怎样的方式和小王八表白呢？得好好想想啊，毕竟我可喜欢小王八了呢。

    刚走到班级门口，就看见小王八背对着我站在走廊上。走近一瞧，就看见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红着脸一副忸怩的模样。我咬了咬牙，走到小王八身后，就听见小姑娘软软的告白，“学长，我喜欢你。”

    我瞥见北辰月皱起了眉，很浅，几乎看不见。但我经常看他，我知道这是不耐的前兆。在他没开口之前，我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嘻嘻的对小姑娘讲，“这位哥哥只爱学习，不谈恋爱。”

    北辰月只是挑眉看着我，没再开口。小姑娘脸皮薄，在近乎两分钟的沉默里，跺了跺脚，羞愤的离开。

    我的手还在他的肩膀上，十一月的风此刻很燥，我感觉自己的手心被烫得一阵一阵疼。

    可我不想将手拿开，少年一言不发的看着我，这时安静的眉眼稍稍不那么冷淡，略显温和。

    这个刹那，我们彼此的眼中只有彼此。我不知道他心中有什么想法，我只知道这个场景太美好，世界万物都黯然失色，目光所及之处，除他之外，尽是荒野。

    我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唇，长时间的动作，已经让疼痛麻木。我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小混蛋，谈恋爱吗？”

    他好像嗤笑了一下。旖旎的场景一下被打破，不好的预感还没来得及感应，就听见北辰月一字一字吐出，“哥哥只爱学习，不谈恋爱。”他拂下我的手，朝教室走。

    我叫他，“小混蛋。”

    他回头，“起床气。”

    我笑笑，“从今天起我决定改名字了。”

    “嗯？”

    “我叫慕学习。”

    他眼里有一瞬的错愕，但很快消失不见。他没再说些什么，转身离去。

    我感觉还不赖。

    我知道这种时候就只需要靠不要脸了，什么都是可以丢在一旁的。包括所谓自尊敏感多疑难过，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丢掉，而他在我这里，是绝无仅有，是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我想这就是我的爱情。


 037

    顾知春最近颇为头疼，因为有个男的死皮赖脸总是缠着她不放。

    事情的起因不过是因为，那天他捡到了她的小本子，所以他总是缠着她，叫她给他点回报。

    顾知春也觉得烦，她的小本子难道不是因为被他撞了才掉的吗？

    可这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死不承认，一口咬定是她故意撞上他，因为贪图他的美貌，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劳是顾知春这样平日里装惯了好人的性子，也忍不住想对宋易这没脸没皮的人大声嚷嚷一句，我可去你妈的吧！

    其实顾知春最开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也没兴趣知道。但谁能想到呢，这不要脸皮的臭男人一天偶遇至少十次，每次都要她记住他的名字，你要叫不上来，他能跟在你身边磨死你。因此，不出两天，神仙都能记住他叫宋易。

    而最让她惊讶的，就是宋易居然和慕晨星是朋友。她就纳了闷了，搁在从前慕晨星性子好的时候能受住她也认了，就慕晨星现在那烂脾气，怎么忍得住宋易这种贱性子的？

    一想到这儿，她暗暗在脑子里脑补宋易被慕晨星按在地上狂揍的画面，忍不住“噗嗤”一声，自己把自己给逗乐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好像只有在宋易这种人面前，才能卸下一切，舒舒服服的做最真实的自己。

    慕晨星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

    “你的位置，我的。”

    慕晨星的话还在她脑海里绕，她的语气和态度，叫她厌烦不已。

    可哪怕她再怎么了解慕晨星，从前时候又是如何卑劣且不择手段的成为他的朋友，她还是无法诚心和他相处。

    慕晨星的高傲她知道，正如她同样明白，两个都很高傲的人，是没法成为朋友的。因为谁都无法低头，所以一旦靠近，必得厮杀。

    而两个人的战争，总有一个人会输。

    她只是，固执的想赢一次罢了。

    宋易远远就看见坐在长椅上发呆的顾知春，她头顶的香樟树依旧绿意盎然，风一吹，就好像她身处春天的怀。

    他走进，决心吓吓她。猛的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出声，“嘿，在这儿想什么呢，小傻子？”

    果不其然见到顾知春打了个颤，一见来人是他，刚刚那点旖旎全都消失不见，两只眼儿瞪得又大又圆，大声冲他吼到，“宋易你神经病啊！”

    一看见顾知春这幅鲜活的模样，宋易就打心里觉得开心，他吊儿郎当的坐在她身旁，手臂一横，整个手都放在了长椅的栏上。远远看去，就好像把顾知春抱在怀里一样。

    他说，“你在想什么啊，想那么入神？不会在想我这个大帅哥吧？”

    顾知春一听这话就想翻白眼，她确实也是这样做的，“少做点梦，多读点书，对你这脑残有点作用。”

    “哈哈哈哈——”听了顾知春的话，宋易忽的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弯了腰，还夸张的两手捂住肚子，大叫，“笑死我了。”

    真有那么好笑吗？顾知春在心里这样反问。但她看见笑翻了的宋易眼角似乎都笑出了眼泪，秋风一吹，连带着她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这一点点快乐，她想要亲自抓住。


 038

    当一个人心里没什么情绪或者一点感情也没有的时候，这个人会冷漠而不自知。甚至很难有同理心，对周遭的一切事情，包括别人的苦难，绝望等都能够视而不见。

    我不清楚别人是否也这样，但我最近明显感到了自己的变化。整个人变得柔和了一些，也更加真实了一些。不想再去顺从一些事，也懒得顺从一些人。

    我知道这个改变的出现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男孩。他很好看，人也很温柔，但大多数情况下凶巴巴的，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所以这个时候我才略微的懂了一点点陆安的感受。比如她被拒绝时的眼泪，以及喜欢的人同别人告白时的愤恨。

    但我没法去和她道歉，因为我依旧觉得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错。

    那个男孩自那次以后再没出现过，但他的出现引起的事件，就像个扫雷的机器，将我和陆安陆尚他们关系里早就埋好的雷摆在了明面上。

    我知道很多事情人们不说，不过是碍于面子。没有人能真正毫不计较的去对另一个人好，就连我的喜欢，也不过是为了让北辰月能喜欢喜欢我。

    有一天下午，很久不愿意同我说话的陆安突然跑来找我。

    她同我道歉，说当时是因为太害怕了，害怕我会抢走她喜欢的男孩，所以才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她说了很多很多，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叫我原谅她。我本就觉得这些事情无关紧要，刚想开口说“没关系，不必在意这些”时，陆安又开口了。

    眼泪在她脸上留下了狼狈的痕迹，却也带给她楚楚动人的美感。她看起来好可怜，而我就是那个横刀夺爱的恶人。她说，“小星哥，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求求你了，不要和我抢。”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就好像初一那年说我偷镯子的女孩，什么话也没说，就直接给我定下死罪。

    而好在，经历多了，也觉得没什么可悲戚的了。我只是淡淡开口，“我从来没和你抢过什么，同样的，你自己的东西也得靠你自己抓住。”

    我知道我的声音太过冷漠，也知道我的话语有点无情。但我只是忽然不想继续了，这么多年，他们以施恩者的态度，站在我上头太久太久了。

    我有点倦了。

    地雷早点挖出来，早点爆炸。一切都烟消云散，不好吗？

    “慕晨星，你好恶心。”

    你看，顺从的人只要一反抗，就是恶心又作呕的姿态。我什么都没抢，甚至一再退让，又能得到什么呢。

    “噗，”我甚至笑了出来，“怎么，连小星哥也不叫了吗？这句话你很早就想说了吧，忍很久了对吧。”

    “可是陆安，如果这样，你最好一辈子别长大，一辈子都活在你父母和哥哥为你搭建的城堡里。”

    在陆安诧异的眼神里，我将笑容拉扯到最大。我想我错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让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乖孩子。

    以牙还牙，做人的基本准则罢了。


 039

    我觉得女生哪哪都好，就连手不能提肩不能抗都十分可爱，唯独每个月到访的亲戚十分不友好。

    它来，你不舒服。它不来，你更不舒服。它来得轰轰烈烈，你大概就是十分的不舒服。

    所以现在，我就觉得自己快死掉了。如果这一切的一切，真的仅仅是因为夏娃偷吃了禁果，我想我会恨她的。

    实在疼得上不了晚自习了，虽然这种课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负担，但还是想回家，或许躺床上会舒服一点。

    下午放学我就请了假，走出校门的时候，正好赶上高一放学的人潮。不用上晚自习可真好啊，虽然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但还是会有点羡慕。

    天边的霞光异常好看，紫的粉的融成一团，还夹杂着几朵桔色的云，就像小姑娘两颊的腮红。

    但我没法悠闲的欣赏，也没法悠闲的走了，因为我的亲戚不允许我这么做。于是我只好拐了个弯绕进巷子里，打算抄近路回家。

    但天有不测风云，所有小说的主角在这种时候都会碰到些不好的事儿，我好不容易让自己成了个像样的主角，当然没能幸免。

    我之所以心里忽然有了这种想法，是因为我才在窄巷子里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不怀好意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那个特牛逼的学长吗？”

    啧，偏偏赶上不舒服的时候啊。我转过身，看见四个不太熟悉的面孔。没什么印象了，反正总归就是自己做过的冲动事呗。

    宋易这个狗东西最近天天见不着人，北辰月肯定好好的坐在教室里学习。而此刻这个不怎么舒服的我，面对四个来势汹汹的小学弟，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小时候都有做过王子梦，在我还没放弃期待的时候，我就曾真挚的做过这样热忱的梦。

    骑士总是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然后义无反顾的救你于水火。这个时刻，我忽然有点期盼北辰月从窄巷子口那头，逆光走来。

    但是很可惜，生活不是童话，我不是王子，北辰月不是骑士。

    我们都只是逃不过狗屁命运玩弄的普通人而已。

    我眯眯眼，在她们一点一点朝我靠近的时候，特想抽烟。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戒烟了，啧，真烦啊。

    “学长上次教训我的时候可当真威风呢？现在你倒是拽给我看啊？”其中一个男的过来拉扯了我一把，皮笑肉不笑的嘲讽我。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该装的逼始终得装下去，“啧，你是不是有病啊。叫我拽给你看，是求我揍你吗？”

    听了我的话，其他几个男生面色不佳，迅速向我围过来，大概是打算两个人抓住我不让我动，剩下两个人来羞辱我？

    噗。羞辱是什么鬼啊。在这种紧要关头我居然还能被自己逗笑，真该为自己折腰啊，妈的。

    那领头的男生也笑嘻嘻的对我说，“希望等下学长还能笑出来哦。”

    说着真的让两个人男生抓住我的手，他的拳头就要往我脸上凑。

    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来，他们就是当时教训陆安的那一伙人。那这个男生，就是被我恐吓了一番，恶狠狠的叫我等着的刺头啊。


 040

    “喂，欺负同学可不好喔。”

    我当然没有打算闭着眼去承受这一拳头，而是暗测测想我踹他腿肚子一脚，他会不会跪在我面前。

    一想到这场景会有可能出现，我就跃跃欲试了。但还没等我行动，就有人开口制止她们，从而让这一拳头没有落下来。

    啧，主角光环永远不能掉，我怎么可能会挨打，想都不要想。但当我眯着眼逆着光往来人那里瞧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我想要看见的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光线也变得朦胧。人们容易在夜里做白日梦，因为夜晚比较容易昏头。那人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倒是一副乖乖学生的模样。

    我怀疑他不抗打，可能还要给我拖后腿。但哪曾想，那领头的男生一见那男生，立马松手乖乖站好，脸上还有可疑的红晕。

    “啊...程同学..我，我不是故意的。”

    啧啧，听听这口吻，看看这沉入爱情的模样。啧啧啧，原来再狠的人也会有手足无措的时候啊。

    男生讲话十分温柔，“不能再犯哦，下次被我看到就不教你写题了哦。”

    咦，这小学弟技术不行啊，这年头喜欢人不表白，拿着问题目当借口，也太劣质了吧。

    就在我恍惚间，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四个男生很快离去，只剩下我和男生面面相觑。

    我活动活动自己被抓的手臂，笑嘻嘻的说，“谢谢你了，小学弟。”

    男生不再是刚刚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双手环胸，饶有趣味的看着我说，“学长，我是程砚宁。”

    “……”我这不记人的本事真是一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到底他帮了我，我总不能翻脸不认人。“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似乎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很郑重的开口，“大概是想从天而降救你一把，为了引起你的注意？”

    操啊。这不是霸道总裁的情节吗？当下我不知怎的，脑一抽，嘴巴一张，玛丽苏式的话语就从我嘴里蹦哒出来，“那我该说点什么？很好，男人，你已经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顿了两秒，也不知他是怎么忍住不笑的，居然一本正经的回答我，“当然，你这么说我会很高兴的。”

    “？？？”

    我也无语了，可能就是满头黑线，脸上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那我谢谢你？”

    程砚宁眯着眼，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如同一只狡黠的狐。“口头谢谢不实在，总得有点什么报答吧？”

    我实在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在别人面前一副如玉公子的模样，在我这里又像个小人，行吧，也勉强是个如玉小人。“那你想？”

    “明天请我喝奶茶吧，学长。”他微微弯下腰，将脸凑到我面前，认真的样子好像在举行什么郑重的仪式。

    因为太近了，我能看见他的眼睛。眸色很淡，就像琥珀一样澄澈好看。也不知这人怎么就如此表里不一，浪费了这幅好皮囊。

    或许是夜太沉，风太柔，或许是因为我欠了他人情。我鬼使神差的应了声，“好。”


 041

    天气越来越冷了，距离期中考试也越来越近了，江舒尔最近感到很焦灼。

    她不是很优秀的人，唯独只有在学习上多努力，才能让父母和自己都得到一点点慰藉，才算是给自己不完美人生的一个交代。

    但是最近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上课时频频走神，以至于很多知识点都没听。所以她对期中考试没什么把握，本着临时抱佛脚的心态，她决定这几天晚上要苦熬一番。

    她抱着书在路上走着，就这么暗自下定决心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舒尔姐！”

    她回过头，看见陆安正沿着她走的这条小道跑来。感受到了她称呼的变化，但忽略掉了那点不适应。她只是笑了笑，拍拍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安的背，柔柔的说，“怎么跑这样急？”

    陆安喘得有点厉害，脸上带着刚运动后的红晕，十分青春动人。她说，“舒尔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江舒尔扬了扬手上的书本，“还没上午休，教室里太闹腾，想着去小花园那边晒晒太阳，看看书。”

    陆安咬了咬下唇，略显踟蹰，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话说，“那舒尔姐，我和你一起去吧。”

    江舒尔点头同意了，她们一起朝前走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她问，“慕晨星怎么没和你一起？”

    哪知一提到慕晨星的名字，陆安的脸色马上就变了，有些愤恨的甩开刚挽住的江舒尔的手臂，大声嚷嚷，“你这人烦不烦！提他做什么？”

    场面一度变得很难堪，江舒尔有点不知所措。她只是因为常常看见他们在一起玩，所以问一问。她将手握成拳，用力捏紧又放开。

    她忽然觉得，陆安太像个公主了，一辈子住在城堡里，没有吃过苦头的公主。所以把她当成仆人么？凭什么？

    就这么僵持着，过了很久，陆安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挽住江舒尔的手，亲热的说，“抱歉啊，舒尔姐，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嗯...”

    江舒尔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这种发言真像公主的发言，因为心情不好就可以随便朝别人发火吗？

    还是说，陆安正是因为觉得自己胆小好欺负，才如此呢？

    经历过不少校园暴力，也见识过丑陋的人心，所以江舒尔不得不用恶意去揣测每一个人。

    她这样想着，又听见陆安说，“慕晨星可过分了...”

    一听这话，她就觉得很烦躁。立马拉下她挽住自己手臂的手，毫不留情的打断她公主的发言，“你也很过分。”

    说完没再理会愣在原地的陆安，兀自往前走。走的时候有风吹起她的衣摆，因了这一次小小的勇敢，竟觉得自己也成了个勇士。

    勇士第一次拔出自己的利剑，劈开拦路的荆棘，取得了小小的胜利。

    她不否认当初被别人找麻烦时，陆安给予援手让她很感激。可这并不代表，从此她就要匐在陆安脚下，以承受她的脾气来报答恩情。

    她只是个普通的小人物，但也会不甘人下，不想再受欺负。

    江舒尔懂得用心看人，所以她明白慕晨星是怎样的，并不想从陆安的嘴里听到些什么。

    更何况，陆安的姿态，也太惹人厌了些。这世上，可容不下只能等着被别人保护的公主。


 042

    早上打着哈欠出门以后，明显感到温度下降了不止一倍。眼前能看清的东西很少，起了大雾，整个A城如同被浸泡在牛奶里。但却是杯，冷透了的牛奶。

    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有了个坏毛病，冬天不喜欢穿袄子，不喜欢带围巾手套，还要固执的露出脚脖子。可能我就是那种不讲温度讲风度的傻逼吧？

    不过今年可真冷啊，还没到冬天就已经冷成这样了。大部分树木早早褪去了鲜亮的外衣，光秃秃的站在那里。到也不怎么孤零零，因为秃头的家伙可是有一堆在身旁呢。

    而没有拥抱的我，只得裹紧我的呢子大衣，在结了点小冰晶的大街上穿行。但街上人并不少，我觉得人的毅力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在这个井然有序的世界上，无论天气怎么样，哪怕寒冬酷暑，人们照样马不停蹄。

    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太多，我一下子又觉得自己生龙活虎，可以一个打五个。哈哈哈操，开玩笑的。

    我又没长五只手，哪来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是因为有不要命的狠，别人才避之不及啊。

    我自认为来得很早了，但一到教室，看见坐得满满当当的人，就发现我想太多了。平时来到教室就趴在桌上的北辰月此刻也端正的坐在那里，少年挺拔的背脊，就像立在沙漠里的小白杨。

    我稍稍的走到他身后，准备吓他一跳。结果他忽的转过身来，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你今天好点了吗？”他眉目低垂，声音像在苦艾酒里滚过一遭，叫听闻的人轻易就醉倒。

    烈酒烧喉啊。我因为在脑子里想了太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以至于没反应过来，只好问他，“嗯？你说什么？”

    他拧眉，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了。但脸上有一丝不自然，他别过脸去，说，“你昨天不是不舒服然后请假没上晚自习吗？”

    “好多了啊。”我在座位上坐下，心里当然是美开了花。我盯着他瞧，笑嘻嘻的凑在他跟前问，“怎么，你关心我啊？”

    他愣了一下，立马往后缩了一寸。就那样淡淡的瞥了我一眼，没说话。然后从课桌里拿出了什么，递给我，“早上给你买了杯豆浆，我猜你肯定又没吃早餐。”

    说完就将豆浆一把塞我手里，很是别扭的打开书本，一副已经开始认真看书的模样。

    豆浆还是热的，我捧在手上没喝，但热度却还是从手心直跑到心窝里。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太坚定，说好戒烟啊，认真吃早饭啊，一个都没做到。

    但是北辰月，好像越来越好了。变得越发耀眼，也越发闪亮。而我，依旧浑浑噩噩的过着，并且还有些顾影自怜。我只是忽然想要改变得更多一些，无论是精神上，还是在生活里。

    不过好在，我也在认认真真的履行诺言，没抽烟了。虽然忍得有些难受，小猫抓心窝似的。

    啊操他妈的。

    有些烦躁。

    那就先给自己定个小目标吧。

    我首先得成为一个言出必行的人，才能跟上少年的脚步吧。


 043

    下课的铃声总是格外悦耳，我从课桌上抬起头，伸了个懒腰。趁着大课间，起身准备出去活动活动。

    刚走到楼底下，太阳就出来了。

    自远方的青山那头，淡淡的暖光一点一点将白色薄雾染成暖黄色。因为没什么树叶的缘故，光直直的从枝桠间掉落在地上，蜿蜒成数十条交错的黑线。

    粗细不一，长短更是不尽相同，特别像一副缩小的城市线路地图。而我踩在其上，就能横跨山海。

    我小心翼翼的去踩那些线条的中间，就怕踩坏了这光影的美感。啧，没想到我还是个浪漫主义者啊。

    走着走着就玩上瘾了，就像小时候跳房子一样，别说，还挺有趣。我在这儿正玩得不亦乐乎，忽的不知从何方传来一阵轻笑声。

    我停下脚步，抬头张望。看见楼梯上站着一个白衣少年。少年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盛开到极致的桃花，艳丽却并不媚俗。

    程砚宁站在那里不动，我也懒得动。可能是因为最近很想做好人，再加上他昨日又帮了我。在这个时刻，我心里对他的芥蒂和偏见，全都被蒸发掉了，一点也不剩。

    他最终还是朝我走过来了，在我面前站定。双手背在背后，用一种可怜兮兮的语气对我讲，“学长怎么不过来呀。”

    “我过去干什么，再揍你一顿吗？”我猜我的回答十分的不解风情，就像个死直男一样。

    他竟一点也不恼，反而越笑越开心，都露出了一口白牙。“学长说好今天请我喝奶茶的哟。”

    “我没忘呢。”说完我转身，“走吧，现在就请你喝奶茶。”

    程砚宁乖乖的走在我旁边，我能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我对他说，“不过你要做好准备，学校的奶茶可能不是那么好喝。”

    “没关系呀，”他拉住我袖子的一角，轻轻的摇晃了两下。就像小女儿家和父母撒娇那般，十分甜腻的说，“只要是学长送的，我都会很喜欢喔。”

    “……”我怔愣了两秒，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不是看过他像个狐狸似的一面，我恐怕会被他这幅温软无害的模样给骗了去。

    他的一举一动，太容易让人失了防备心，不经意间回神，你就会发现自己掉进了他的陷阱。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我可不是什么聪明的人啊，玩不了什么捕猎游戏。

    我拂去他的手，故作凶狠的说，“少给我贫。”

    他不服输的继续拉扯住我的袖子，小声嘟囔着，“学长什么时候才能对我放下戒备心，认真看待我的感情啊。”

    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语气也极为酸楚，明知道他是装的，也还是不忍心再继续对他说什么重话。

    这种人太可恶了啊，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不从心，毫无办法。

    我最终没甩开他的手，任由他牵着我的衣袖，用很平缓的语气对他说，“程砚宁，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在这里都要和你说清楚。我们是不可能的，而且我已经有了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听了我的话，他也没做任何表情。似乎故意装傻充愣，笑眯眯的说，“没关系呀，我不在乎。任何没被证实的实验都有被推翻的可能，同样，没出结果的事，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啊，操。他忽然一本正经起来我还不习惯了，正好奶茶店到了，我只好生硬的转变话题，“你想喝什么？”

    “学长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但还是对着奶茶店的店员说，“两杯乌龙烤奶。”


 044

    如果我有预见未来的能力，那么在买奶茶时发生的所有一系列事件上，我肯定不会对程砚宁有任何一丝丝的心软。

    我怎么也没想到，就区区买了一杯奶茶，学校里的流言就已经传成了那种可怕的地步。

    虽然我没听见，但从宋易这个不八卦的人嘴里听见这事时，我还是小小的吃惊了一下。

    哦，去他妈的吧。

    才不是什么小小的吃惊了一下，我当时恨不得能把程砚宁给掐死。

    中午放学以后，我跑到从前那个经常抽烟的天台上小憩。暖洋洋的阳光吻遍我全身，我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左手随意的搭在膝盖上，右手把玩着打火机。火苗的光太过于微弱，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但我知道我掌握着它的生死，我能叫它燃烧，也能叫它顷刻熄灭。

    “啪嗒——”

    “啪嗒——”

    整个安静的空间里，只有打火机的声响异常突兀。直到我听见宋易吊儿郎当的笑声，以及故意发出的巨大声响，他巴不得全世界都注意他的存在。

    我瞥了他一眼，没忍住开口怼他，“瞧你那嘚瑟劲，真欠。”

    他听了我的话快步走到我旁边坐下，连续“啧啧”了两声，“我们星哥今儿个心情不是一般的好啊？”

    “啧，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啊？”宋易这小子还挺有眼力见儿，北辰月今天不是关心了我吗，我当然高兴啊。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和宋易分享我的甜蜜爱情故事，就被他瞧出来了啊。

    “哎哟我去，”他忽然鬼叫一声，一手搭在我的肩上，表情有些过分夸张，“不是吧慕晨星，你他妈不是很喜欢北辰月那小子吗？怎么这么快就开始第二春了？”

    “？？？”

    顿时我就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于是我捏起拳头捶了他一下，“我操？我是喜欢北辰月啊。不是，你他妈在说什么东西？什么鬼第二春啊？”

    他连连摇头，装模作样的重重感叹了好几声，才慢悠悠的开口，“星哥你不行啊。啧，这学校的流言蜚语都快传上了天，连我都知道了，你本人居然一无所知，啧啧啧。”

    我猛的惊炸起来，轻踹了他一脚，有些恼火的说，“我可去你妈的吧。少在这里装那啥了，快给我说说。”

    他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稍微正经了那么点儿，“别人都在说，你和那程砚宁在谈恋爱。听说你们今天还喝了同一杯奶茶，他牵着你的手，摇啊晃的，两个人腻歪得就像那啥来着，哦，溢出了满屏的粉红泡泡？”

    “那叫一个甜蜜哦，啧啧啧。”

    宋易贱兮兮的语气，端的又是说书先生的架势，再配上他那十分精彩的表情，我真想冲上去把他往死里揍。

    再一想想这内容的可怕程度，简直已经是另外一个小电影了。一传十十传百，啧，人们的语言艺术还挺牛。

    我能想象人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的表情，肯定十分精彩。而这居然还不是最奇葩的，最奇葩的还在后头。

    “还有还有，你之前不是拿椅子砸了程砚宁那小子吗？别人说是你俩在调情哎。”


 045

    在听完整个别人嘴里的我的故事以后，冷静下来，就会发觉十分可笑。

    这一切就像是一部电视剧，但是拥有无数个翻拍的版本。越拍越荒唐，越拍越奇怪，也越拍越烂。

    谁他妈有那个闲情逸致到需要靠砸脑袋来调情？他妈头都开了瓢了，还调情？没死透就算命硬的了。

    我也是服了那些如此绘声绘色描述这些事的人，添油加醋的本事倒是一绝，但炒出来的菜真叫人倒胃口。

    啧，也难怪没人敢在我面前说。要是真给我亲耳听见他们说这些话，保不住一个个送他们上西天。

    越想越烦躁。

    拳头下意识捏得很紧，紧到手指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新长出来的手指甲嵌入肉里。

    我很想很想抽烟，就差要到癫狂的地步了。但是我必须得时刻持有一丝理智，才能不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尔反尔。

    如果此刻有人还在说这些事，正好被经过的我听见，我不介意让他们也知道什么叫“调情”。

    但是很可惜，穿越长廊，上楼梯。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并没有碰着这样的人。于是我就带着浑身的火气，走到了教室。

    刚坐下，身旁的北辰月忽然来了句，“奶茶好喝吗？”

    不知怎的，听他随便讲一句话，心里的烦躁就能被压下一半。我松开手，带着点汗意的手指摩挲过破了皮的手心，火辣辣的疼痛叫我稍微清醒。

    我瞧见北辰月脸色不太好，就感觉他这语气也酸溜溜的，于是我刻意揶揄他，“怎么，你在吃醋？”

    听了我这话，北辰月忽的站起来，反应很大，似乎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他一字一字的说，“做，梦。”

    这一切的一切落在我眼里，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没忍住笑起来，笑声惹得班上大部分人回头看我。

    北辰月似乎恼着了，瞪了我一眼，起身出了教室。

    笑着笑着就累了，我机械性的收回笑容，慢慢趴在桌上。没什么力气开心的去和北辰月打闹互怼，刚刚似乎已经做到极限了。

    我想起来就在不久前，烦躁得在天台上砸那些烂桌椅子的我，怒目狰狞，如同一个失了智的凶兽。

    我发了狠的将椅子举过头顶，用起力来浑身都在颤抖。狠狠的砸向地面，砸向桌子。

    木屑四溅，划过我的脸颊，带出一条红痕。疼痛来得很快，但也很短暂。

    北辰月因为吃醋，没发现呢，虽然他不承认。

    当时宋易就在一旁看着我发疯。他十分心疼，过来劝我，然后问我要不要抽烟。

    我忽然泄了力，虚脱的靠墙滑了下来，就地坐着。我艰难的冲他摇头，给他做了个口型，“戒—烟。”

    宋易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沉默起来。他甚至都没有和以前一样，用夸张的语气说，“我靠，慕晨星，你真戒啊？”

    我知道宋易见我这样，肯定也有些不好受。他兀自点了根烟，抽了起来。

    良久，他问我，“真的很喜欢？”

    烟的味道让我稍稍好受了些，在缥缈的烟雾里，我听见自己发出坚定的回答。

    “嗯。”

    “很喜欢。”


 046

    下午放学后，沉了一半的太阳隐没在厚厚的云霞里，几乎快要看不见。

    人潮涌动，远远看去，竟像个密不透风的网。人们在自己形成的网中，动弹不得，自怨自艾。

    过了许久，人群松散了，才渐渐显露出地面的皮肤。

    晚风习习，带着秋日独特的冰凉，轻柔柔的撞在人们的面孔上，不痛不痒。到像个碰瓷儿的，较不得真。

    少年们好像永远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在足球场，篮球场，操场上四处奔走。再冷的天气也浇不灭他们的热情，就像无论多冷，也阻止不了爱美的少女穿裙子的心。

    随着一声哨响，奔跑到喘息不止的少年才不舍的停下了脚步。赢的人欢呼雀跃，举起胜利的手臂。输的人懊恼不已，发誓下一次一定要赢回来。

    而围在一旁的少女们，她们的尖叫声就是送给少年们胜利的最好礼物。

    但北辰月始终觉得不尽兴。

    他好像没怎么觉得累，呼吸几乎都还是平稳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场比赛打得很凶。就像是在和谁较劲似的，以一种不要命的打法，在球场上横冲直撞，蛮横无比。

    只要是防守他的人，都苦不堪言。防不住不说，还得吃不少苦。这人凶狠起来，眼神骇人得就像是头恶狼要吃人一样。被他盯住的人，下意识就腿一软。如果真不慎到地，怕是下一秒就要被撕碎。

    所以整场比赛下来，比分超出对方许多，算得上是压倒性的胜利。看的人喝彩连连，无一不佩服归陆。

    同样的，少女们的尖叫如同一阵阵浪潮，排山倒海似的压来。但北辰月在这潮中冷着脸，俨然不动。

    哪怕胜利了，也没人敢和皱着眉，看起来不太满意的北辰月击掌欢呼。

    他们都见识过北辰月的脾气，更加没人敢触眉头。

    此时，早早歇在场外的宋易慢悠悠的走到北辰月身旁，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吹着口哨说，“兄弟打得不错啊。”

    北辰月没什么表情的将宋易的手打下来，用毛巾慢条斯理的擦拭被他搭过的地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以后，他才堪堪动了眼皮，淡淡的问了句，“有事？”

    宋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冷不丁开口说，“虽然我很想委婉的和你说些什么，但是我发现我压根不会委婉。”

    听了宋易的话，北辰月依旧还是臭着一张脸。他将毛巾搭在脖子上，双手环胸，睥睨着他，似乎是想听听宋易能说什么。

    “认真的去了解他吧。”

    那个大高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瞬间褪去了平日的嘻嘻哈哈，在夜晚的沉沉风中，出乎意料的显得柔和。

    北辰月知道他说的谁，也知道宋易是慕晨星的好朋友。但还是会忍不住的觉得不爽，很不爽。

    他清楚的知道，在自己的心中，不知从何时起，就埋下了一颗种子。在无数个日夜的不停碰撞催促下，渐渐生了根发了芽。

    小芽的名字，叫做感情。

    对某个人的，不一样的，特殊感情。

    所以哪怕宋易是为了慕晨星好，北辰月也依旧没给他好脸色。

    在渐起的大风中，北辰月只是拽拽的对宋易说，“我们的事，轮不到你管。”

    ***

    “如果想抽烟了，记得和我说，我给你糖。”

    语言多单薄，我每每想抽烟时，这句话都能在第一时间跑进我的脑海。我也想和你说啊，但是没有任何机会开口这样去说。

    我从校门口旁边的小超市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大包大白兔奶糖。刚推开门，就发现外面天色暗沉，乌云层层，隐隐有下雨的征兆。

    我将怀里的糖抱得更紧了，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就在我准备走下台阶的时候，暴雨忽的砸下来。

    迅猛而又不留情面，我只好收回刚迈出去的脚。

    地面上迅速就积起了一滩水，雨点砸在上面，溅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水泡。水泡又很快炸裂，细密的雨点落在积水表面，震不出任何波澜。

    不知是我眼花还是怎的，忽然我就看见北辰月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

    少年身影欣长，不紧不慢的迈着步子，似乎踩着雨点降落的频率。

    他走到我身边，将伞收好放在地上，看着我，目光沉沉。

    良久，他沙哑的开口，“起床气，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我攥紧手里的糖，包装袋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敢看他明亮的眼，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酸涩，或许是哽咽，“嗯...我没和那个谁喝一杯奶茶，也没牵手，没喜欢他，更没调情。”

    我知道我的话语听起来语无伦次，但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听什么。我实在不够聪明，不懂自己喜欢的男孩喜欢什么，也不能通过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

    少年的回答叫我猛的抬起了头，我有些讶异，“那你为什么...”

    我的话语并没有说完，就被北辰月打断了。他看着我，眼里如浪潮翻飞的海面，藏着不可控的暗涌。他说，“但是我不太高兴，慕晨星。”

    “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但从别人嘴里听见的时候，我还是不太高兴。”

    好像是怕我没听懂，他说完以后又解释了一遍。听了他的话，顿时我只感觉那暗自涌动的潮水化身为滔天巨浪，我在浪尖上心颤不已。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问句。

    但他显然不肯给我思考的机会，又兀自说道。“我更不高兴的是，你的朋友叫我认真去了解你。”

    他的这句话无疑是让我直接从浪尖上摔下来，摔得粉碎。

    我捏住奶糖包装袋的手指泛白，几乎是颤着说的，“你不用不高兴的，北辰月。你不必了解我。”

    “不。”北辰月双手忽然抓住我的肩，逼迫我不得不直视他的眼，“慕晨星，我不高兴是因为，这话是由你朋友说出来的。”

    我抖得更厉害了，少年的眸似乎承载着地心引力，轻易的就俘获了我。我知道我大概是太激动了，激动得快要讲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我可以这样说吗？”

    他声音透出来的力量异常坚定，像是权臣的发言，掷地有声。

    在暴雨的轰鸣声中，他的话语一字不落的冲进我耳朵。

    “你可以的，慕晨星。”

    “你可以要求我好好了解你。”

    “而我，只想听你亲口这样说。”


 047

    阴雨连绵。

    远方的青山被细密的雨丝舔舐得干净透亮，一层一层叠着，泛出好看的翠绿色，但颜色深浅有别，各有千秋。

    整个天空如同丹青水墨，站在高处极尽眺望，人间这幅用心书画的水彩，不真实得就像爱丽丝的仙境。

    而近处的这座城市，灰蒙蒙的雾气像从人们嘴里吐出的浊气，黏腻在每一寸空气上，贴近每一寸肌肤。

    城市肮脏，腐败不堪，匍匐在山脚下，却也叫每个人，每个人都沉溺在声色犬马之中。

    人们伏得更低。

    芸芸众生，每个人都只是蝼蚁。

    宋易在一旁抽烟，勾得我心也痒痒。尤其是那点淡淡烟草味随风飘过来，简直不要太销魂。

    很想念将烟叼在嘴里的感觉，想念促起的火苗疯狂燃烧烟草飘出的香味，也想念使劲摁灭烟星的结尾。

    但如今我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打火机，舌尖轻抚牙齿。

    忽视心里的那点烦躁和失落，也不再傻逼似的眺望远方，“喂宋狗，干什么要和北辰月说那些话？”

    宋易听了我的话转头看我，抽烟的手停顿在栏杆外。凉风刮起，将烟灰从烟草上生生剥落，卷到半空中，如焦了的碎纸屑，熙熙攘攘的沉了下去。

    他像是笑了一下，毫不留情的嘲讽道，“怎么，爷帮你一把你还不乐意？”

    见他嘚瑟劲又上来了，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我只是怕你和他说那件事。”

    他抖了抖烟灰，听见我的回答以后也送了我一个白眼，“我可去你妈的吧，少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爷心里有数好吗？”

    我笑嘻嘻的讲，“行嘞爷。是我没有眼力见了。”说完以后我就去掏他口袋里的烟盒，从里头抽了一根出来。

    宋易讶异的挑眉，“不是说戒烟？”

    我摇摇头，将烟放嘴里，含糊不清的开口答，“不点，过过干瘾。”

    许是故意为了刺激我，他抽完一支烟以后又当着我的面点了一根，挑衅到，“真不点？你也忍得住啊啧，每天晚上睡不着该怎么办呢？”

    揶揄嘲讽谁不会啊，我骚话面不红心不跳开口就来，“想我的爱情呗。”

    “爷吐了周弃，我真怀念以前那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你。”

    “那是因为你没有，你嫉妒我。”

    我说完这句以后，宋易难得没有回怼我，而是突兀的沉默了下来。我看着他连抽了好几根烟。

    “慕晨星，我大概也是真的，真的栽在顾知春手里了。”

    我从没看见这副模样的宋易，香烟还在他手上兀自燃烧，他好像陷入某段回忆里，静静望着楼下，眼神那么真挚，语气那么诚恳。

    见惯了吊儿郎当，没副正经样的宋易，他如此认真起来，反而叫我不舒服了。

    就忽然有些难过，像是有什么最好的，最珍贵的宝贝被我不喜欢的人偷了去，我喉咙一紧，不禁开口，“为什么非要是她呢？”

    他附和我，低声喃喃，“是啊，为什么非要是她呢。”

    今天放榜，江舒尔原本打算第一时间就冲过去看看自己的排名，事实上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但等她慌慌忙忙赶到公告栏前时，她还是晚了些，栏前已经围满了一堆人。

    她在人后垫脚探头去瞧，也只能看见一排排黑压压的脑袋。脑袋一颗颗都挺圆溜，挺像是珍珠奶茶里的黑珍珠，唯一不一样的是，挤在一起不会变形罢了。

    江舒尔在后头挤了半天无果，听见前头发出的无数赞叹声后，最终重重叹了口气，认命般转身离去。

    她知道，在该放弃的时候，人们就得果断的放手，因为徒劳挣扎下去，也只会死得更难受。很早她就懂得，及时止损很是重要。

    时间一晃就到了下午放学，人群一涌而出，像极了在公园池塘里被喂食的金鱼，疯狂而又寻常。

    天边有抹紫色的霞光，从东边一直横到西边，几乎贯穿了整个天空。这点颜色，给这个傍晚增添了些许风情。

    江舒尔再度来到公告栏前。

    此刻没什么人，她一个人到也不用着急去看，就在她低头在底下去寻自己的名字时，忽的一抬头，就瞧见了她日思夜想的光。

    那个大大的红色名字，第一名的男孩北辰月，旁边写着她极为想知道信息——高三五班。以及有一张，极为漂亮的登记照片。

    照片是蓝色底，上面的男孩穿着白色衬衫，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初遇的那天一模一样。

    但是哪怕他的表情叫人不太舒适，他无可挑剔的脸也能让人眼前一亮。脸庞线条流畅利落，眼里的光亮叫人不敢正视，只怕自己亵渎了神明。

    江舒尔往两旁张望了片刻，发现四周都没有一个人。鬼使神差般的，她伸出手，慢慢贴上了那张小小的照片。

    然后只听见“哗啦”一声响，那张照片跑到了她手心里，被她放进了口袋。

    整个过程里，她心跳如寺庙里的晨间钟鼓，震醒了所有熟睡的僧侣。僧侣起床打坐念经，心中唯有对佛的虔诚。

    一如她，信仰神明，是他的唯一信徒。

    第二天开晨会，年级主任在上头大声批判，“现在的人啊，偷钱什么的我也没什么可吐槽的，但没想到有人丧心病狂到连照片也不放过。你就算偷第一名的照片拿回去供着，你也考不了第一，你偷照片做什么？”

    大人不懂小孩的心思，但同龄人一听这话就一阵唏嘘起哄，尤其是女孩子，她们更懂女孩子的心思。

    江舒尔站在其中，感觉自己脸上烧得慌，她默默低下头。

    听见有女生笑着讨论，“肯定是北辰月的哪个小迷妹干的呗，偷偷照片解解相思之苦。”

    “北辰月又帅又酷，还一大学霸，谁不爱啊？估计这学校大部分人都暗恋他吧哈哈哈。”

    “……”

    是啊，也只是暗恋而已。

    江舒尔垂下眼睑，将手伸进口袋，摸到照片时下意识想捏紧，又害怕将照片弄皱，损坏了去。只好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抚摸照片，来回摩挲着。

    别说，年级主任说得挺对，她还真想将照片供起来。

    永久向神。

    在期中考试的成绩渐渐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我都无比的郁闷。

    我已经放纵自己太久了，向来考试也随心所欲，大部分时候连笔也懒得动，基本上都是交白卷。

    但好在五中和一中不一样，没有每个月按学习成绩来分班，老师也很少见那种以成绩的高低来分学生的好坏的。

    一中是可以把人逼疯的。

    想起来我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从前我能在一中的一班而不被刷下来，是多紧绷的在过每一天啊。那时成绩也就勉强在全校前二十来回，每天的学习气氛叫学校都如同墓园。

    而现在我在五班，学校排名估计吊车尾。虽然学习氛围足够浓重，却也不至于压抑。

    但叫我郁闷了一个星期的是，小混蛋居然，是！个！学！霸！还是全校第一，甩第二名几十分的那种？

    我他妈的，就是想不通。为什么同样每天上课睡觉，有人却如此优秀？如果是天赋的话，真的叫人难受。

    看看这个世界，有人拼死拼活也才勉勉强强维持成绩不垮，有的人却随随便便就拿了第一。

    啧。操了。

    我郁闷的盯着他，就像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我不想去想的是，他真的是有天赋的那一种人，我情愿他是天天晚上在家挑灯夜读。不然差距太大了，会让我有些自卑。

    从前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自卑，也没想过成绩这玩意儿究竟能有什么用。可直到我喜欢上了小混蛋，就什么东西都跑出来了。

    爱情果然使人迷失自我，此言非虚。

    他忽的偏头，眼神往我桌上空白的试卷一扫，突然笑出了声。我知道他在嘲笑我，可我没法去反驳，只好下意识用手去遮试卷。

    但他好看的手指却忽然轻轻捻住我的卷子的一角，一点一点往外拉。他笑道，“怎么了，慕学习？”

    啊啊啊，我要气炸了。一想到之前有过的那番对话，再联系到我今日的分数，我简直羞愧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我撇撇嘴，“你每天上课睡觉怎么还考这么好的？”

    他将我的卷子放好，眼里还是噙着明显的笑意，他答，“我之前在一中的特招班。”

    一句话就轻易的解答了我的困惑，也同样粉碎了我抱着侥幸，不想相信他有天赋的念头。

    一中特招班里的人都是魔鬼，头脑都好得不像正常人。我忽然泄气了，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成绩这玩意儿居然能成为一道鸿沟，横在我和北辰月之间。

    我闷闷的应答，“哦。”

    “啧，怎么，慕学习不爱学习吗？”

    我瞪他一眼，“这个梗还过不去了是吗？”

    北辰月手撑着脑袋，笑得很是明媚，揶揄道，“那你求我？求我教你。”

    啧啧，听听这狗男人的语气，看看他眼里明目张胆的戏弄。求？这也太他妈恶心了吧。

    但一瞬间，我忽的起了逗他的心思。于是我凑到他耳边，捏着嗓子低低开口，“好哥哥，求求你了。”

    北辰月猛的缩了一下身子，往另一旁靠去，边说，“恶心死人了，慕晨星。”

    啧，称呼都变了。

    我寻声抬头去瞧他，却猛的发现他的耳朵尖儿泛红，像石榴粒儿，就要滴出血来。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狗男人害羞起来也太可爱了吧。

    要命。

    这谁抵得住啊。


 048

    陆安最近过得有点糟糕，心情也不是很好。似乎所有不好的事情总喜欢扎着堆来，就像一群人按点打卡上班似的，叫她烦不甚烦。

    所有不好事情的发生，都是从和程砚宁告白被拒绝开始的。陆安告白之前还信心满满的以为程砚宁会答应，可结果总是不太如意的。

    她想着，程砚宁只是高中不想谈恋爱，本着自己愿意等他的心态，想着自己也努力好好学习，和他考上一所大学。到时候做一对神仙情侣，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结果没过两天，他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慕晨星告白了。

    太过分了。

    慕晨星明明知道程砚宁是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却还和他纠缠不清。而且什么话都还没讲，就把程砚宁头给砸了。

    当时她是在场的，看见红色的血液从程砚宁头上一点一点流下来时，她就被吓个半死了。

    那一瞬，她想起了当初帮助江舒尔的时候，慕晨星扯着那个女孩的头发往墙上撞时的凶狠劲。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到底是愤怒过了头，以至于后来和慕晨星讲话都失去了理智。过了几天回过神来，才惊出一身冷汗，万幸没被慕晨星砸头什么的。

    不过陆安想也是，慕晨星好歹在她家住了一段时间吧，她父母也帮了她不少忙。多多少少也算是于慕晨星有恩，慕晨星是不该忘恩负义的。

    但她没想到的是，等她再次和慕晨星交谈的时候，慕晨星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讲话一点也不像从前那般温柔，就连表情也很冷漠。

    陆安很生气，她觉得慕晨星真的很过分。所以自此，她下定决心不再和慕晨星有来往，并且想让父母也别再关照她。

    但是她在学校没什么朋友，却有一大堆烦恼想和别人说。思索之下，她就想到了江舒尔。

    可谁知道，江舒尔居然也敢说她过分。凭什么？她好歹也帮过她吧？真是过河拆桥，恶心透了。

    越想越生气，而最气的是就在今天，她又听见满学校的人说。慕晨星在和程砚宁谈恋爱，两个人感情超级好，都喝上同一杯奶茶了。

    陆安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都崩塌了。她觉得好委屈，可没有人会来安慰她。

    就在那个放学的午后，她怒气冲冲的跑去质问程砚宁，“程砚宁，你不是和我约好了在未来见吗？那就是说好了和我谈恋爱啊，你怎么还能和慕晨星那样呢？”

    在那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陆安头一次见到了不一样的程砚宁。

    少年站在阴影里，整个人不复往日的柔和，他的声音透出些许厌弃，嘲讽似的说，“陆安，你不要自己自欺欺人假装听不懂别人的拒绝，就想要全世界陪你一起演戏。如果你想做公主的白日梦，就该滚回童话里。”

    陆安被他的话刺痛到了，且因为最近接连受到的打击，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一跺脚，大吼，“我讨厌你！”

    于是就这样一路跑回了家。在父母和陆尚探寻的眼神里，她哭着对他们说，“我讨厌慕晨星！”

    然后飞奔上楼，反锁房门，躲进自己的小小城堡里。

    “喂，你是来看我打球赛的吗？”

    篮球赛结束以后，宋易就吹着口哨来到顾知春面前，笑嘻嘻的问。

    顾知春闻言白眼一翻，随即毫不留情的嘲讽宋易，“呵，您脸可真大。谁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归陆打球的，好吗？”

    听了这话宋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几秒以后他扯着顾知春的手臂就往外走。

    “宋易你发什么神经啊，给我放开！”

    “宋易你要带我去哪儿？”

    “宋易你有病吧。”

    顾知春挣扎了几次无果，而宋易听了她的叫骂也丝毫不为所动，一声不吭的闷头往前走。所以她没有办法了，只好任由他抓着手。

    今日没有太阳，整个天空乌蒙蒙的，参杂着惨淡的灰。小花园里没什么人，许多树也是光秃秃的，所见之处略显颓败。他俩闹出的动静，到是惊飞了几只歇在枝桠上的鸦雀。

    走到一棵光秃秃的树前，宋易才撒开了手。他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兀自点了支烟。抽了几口以后，他才慢慢开口说，“顾知春，我不知道你和慕晨星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是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嗤，我做什么了？怎么，只允许你的朋友慕晨星能喜欢北辰月，我就不能喜欢吗？”

    宋易的话叫顾知春像个瞬间竖起刺的刺猬，只为保护自己柔软的肚皮。她双手环胸，以一种极其傲慢又不屑的眼神看着他。

    宋易被这种眼神给刺痛了。竟是眼眶微红，流露出些许悲伤。

    顾知春不知道他在悲伤什么，明明她才是那个该委屈的人啊。

    两人很久都没有讲话，就在她不耐烦想要离开的时候，宋易开口了。

    因了刚刚猛抽了几支烟的缘故，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悲戚。“顾知春，你明明知道那些都不是你想要的，为什么非要伤害自己呢？”

    听见宋易的话，顾知春愣了片刻。她从来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如此不着调的男孩，竟也有看得通透的时候。

    她一瞬恍惚，也好想彻底卸下自己的伪装，抛开自己浑身的刺，只为把自己全都交付出去，索取一个拥抱。话出口，竟是有些哽咽，“我想赢。”

    宋易瞧见顾知春低下了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使得他能清楚的感受到她身上的浓烈悲伤。

    或许在那些一个人暗自较劲的日子里，她过得很艰难很艰难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这种时刻，他才懊恼自己嘴笨，说不出任何可以安慰的话。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他又听见顾知春说，“所以我和慕晨星永远也成不了朋友。”

    宋易没忍住走过去抱住了她，在她耳旁低声呢喃，“你们没法成为朋友，但也没必要成为敌人。”

    就在宋易以为顾知春会把他推开的时候，他感觉到顾知春的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然后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膛处溢出来，“好。”

    那一刻，宋易只觉得胸膛里有火山喷发，岩浆滚过之处，皆在沸腾燃烧。

    我一度以为北辰月说教我学习是开玩笑的，直到今天上课之前我都是这么想的。但是在我上课趴在桌子上的那一刻，他居然，掐我手臂！

    并且在我怒视他时，他还一本正经的端起架子和我说，“不是说要我教你学习吗？所以现在该听我的。不准睡觉，好好听讲。”

    这都不是最气人的，最气人的是，他在掐醒我之后，自己趴下去睡了。

    我不满的瞪他，他笑笑，状似无意间吐露，语气轻佻，“我都会啊，你会吗？”

    ？？？

    听听，这是人话吗？这不就是来自学霸的蔑视吗！我会吗？我会吗？我要是会我还考几分吗？

    但是我得忍，人家是大爷，我捧在手心里都还来不及，怎么舍得去骂他？所以我就只能憋屈又乖巧的写题。

    想着想着我就摸出我积了些许灰尘的练习册，翻开第一页，草草在某道题下规规矩矩的写了个“解”字，然后再也没有下文了。

    题目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是合在一起后我就怎么也认不得了。端坐久了，便感觉到腰酸背痛。于是看着看着，我就顺势趴下去了。

    我偏偏头，男生的后脑勺就在离我不到一公分的位置，我只要伸伸手，就能摸到他的头发。比开学时长长了不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居然也不剪短点。

    虽然我心里固执的认为他留寸板更帅，但不得不承认好看的人怎么样都好看。长发碎碎的浮在额前，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深邃迷人。

    自从他期中考拿了第一，知道他的人越来越多了，和他表白的人也就更多了。优秀且帅气的人，谁不喜欢呢。

    虽然他全都冷酷的拒绝了，但我还是隐隐有了危机感，我甚至都不是那一干人中最优秀的啊。

    这样想着我轻轻的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发。

    刚探出手，快要碰到的时候，他忽然转了个头。我的手没收住，碰到了他的眼睛。他睁开眼，四目相对。

    我是舍不得打破这美好的，他竟也没讲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收回手，他开口说话，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朦胧，声音里全是温柔。“有题不会写？”

    我下意识点头。

    他即刻坐起身来给我讲题，有光偷偷从缝隙里钻出来，落在他的眼睫上，他眼角的痣，也灼灼生辉。

    讲完以后我也会了，写出答案，他还笑着夸我。虽然在看见题目的时候，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嫌弃，并且告诉我，这么简单都不会，我可能脑子不好使。

    自从和他表白之后我再也不收敛了，逮着机会就要在他面前骚一波。

    但我好像从来没有亲口对他讲过，“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眼。可能是怕话语过于粗糙，表达不了我心中肤浅的爱意。我贪图他的好，他的温柔，他的全部。

    思及此，我落笔在草稿纸上随便涂鸦了一个大大的心形。像献宝似的高高兴兴的拿给他瞧，结果他看了一眼以后递还给我，冷酷的说，“哦，试试看求心的面积。”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他可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小王八。


 049

    树影摇碎了光，漏了一地。些许碎玉落在地上的枯叶上，红绿交杂，影如霓虹。

    近来下了不少天的雨，俗话讲十场秋雨一场眠，大抵冬天将至。算算日子，再过几天就是小雪了。

    今日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忽的褪去了一身刺，柔和不少。长大了的刺儿头么？我忍不住笑了笑。

    破天荒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长长的队伍缓慢的前进。

    挤做一堆的人，真像撒鱼食时池里的金鱼，挤翻了肚皮，才呈现出不一样的颜色。

    最终买好了饭，在一处空位坐下。这食堂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地大位置多，不管怎样都有空桌。

    面前投下一点阴影，我没抬头。听见有声音弱弱的响起，好像快要死掉了一样。她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我抬头看见江舒尔脸上带着一丝期盼，以及害怕。我抿了抿嘴，没回答，低头继续吃我的饭。

    她见我没拒绝，坐在了我的对面。其实按照我自个儿的理论，我应该是要叫她滚的。或许，因为喜欢，最近整个人也变得很柔软了吧。

    我想起了不久前的一个晚上。

    因为实在是想吃点什么，我像个神经病似的半夜跑出来买夜宵。

    也就是这种时候我才发现，只有我窗帘紧闭的房间才叫黑夜。外面的天空是五彩斑斓的，各种耀眼的颜色拼凑在一起，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捕梦网，世上的美好都是一场美梦。

    闪烁的霓虹叫人跟着在美梦里摇晃，世界东倒西歪，天空将人们罩起来。白日梦大概就是这么个玩意儿吧，我猜。

    人们深夜里都不睡，好像只有我像个傻逼似的总为睡眠这东西犯愁。

    然后我走进了一家麻辣烫的店子，店名俗气的要死，叫幸福麻辣烫。这么些个破玩意儿吃进肚里就幸福了吗，那幸福有时候也真够廉价的了。

    我随意的点了些东西，坐在了离老板很近的地方。我望着锅子里翻滚的红油出神，越是沸腾的地方颜色越浅，汤汁原本的颜色更浓。不知道人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在艰难困苦和悲伤绝望之下，才能够找回原本的自我。

    我感觉我算半个吧。

    回神的时候我就看见江舒尔正在那老板旁边帮忙，我听见她指着我对那男人说，“爸爸，这人是我的朋友，对我很好，在学校里帮了我不少忙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撒这种谎，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说我们是朋友。我只不过是想吃一碗麻辣烫而已。

    但在她父亲笑眯眯的端着我的麻辣烫走过来，对我说感谢时，我忽然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般，什么恶劣的话都讲不出来。

    吃完的时候，江舒尔的父亲怎么也不肯收我的钱。他说，“小尔这孩子内向得紧，平时也不怎么说话，我和她妈就怕她在外面交不到朋友，或者受别人欺负咧。听她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所以这钱叔叔可不能收。”

    然后她母亲也在一旁附和着，看着我的眼神里全是感激。我撇了江舒尔一眼，她不敢看我，低下了头。

    我没揭穿她的谎。

    人心在某个瞬间柔软以后，心里的墙就会一点一点崩塌，没法再对这个人设防。如果这也是所谓朋友的话，我就姑且让她这么说吧。

    她在我对面坐下吃饭的时候，我心里这样想。

    就当我魔怔的拉开一角窗帘，让世界的所谓黑夜和我房间里的黑夜，短暂的做一对狐朋狗友吧。

    我清楚的意识到此刻我正在做梦。

    可是我没有办法醒过来，也没有办法控制梦的走向。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梦里的我在高楼的天台边上摇晃，好像就要坠落。

    而北辰月就站在楼底下，仰望我。

    他对我说，跳下来吧，慕晨星。

    我却疯狂摇头，不肯听他的。

    因为楼太高了，我怕我跳下去就会死掉。可我不想死，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谁死都可以，但我不行。我就想要固执的长命百岁，也想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通通都感受一遍。

    可是他却要我跳下去。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没有温度，眼神也是如此冰冷。他在命令我，他在用我的爱命令我。

    可恨的是，我没法去责怪他。我是甘愿为了他放弃长命百岁这样伟大的愿望的，而这一切他都知道。

    他都知道啊。

    最终我闭上眼，跳下去了。

    我一直坠，不停歇的坠。

    一直在坠着，却总落不到地上。

    我猛的醒了过来，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讲台上老师还在滔滔不绝，但我的耳朵却听不见任何声音。窗外的阳光好刺眼，从他的身上辗转到了我眼睛里。

    我忽然就想要流泪。

    这时身旁的北辰月大概是被我吓到了，他关切的问我，“起床气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我能感受得到他的温柔，可我还是无法平静的开口，我断断续续的念叨着不完整的句子。

    “我跳下去了。”

    “你杀了我，或者我杀了我。”

    “……”他可能也被我这种奇奇怪怪又毫无厘头的话给震住了，半晌不知道该答什么。

    而当我从梦里的那种惊恐感中走出来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些特别莫名其妙的话。

    超级尴尬，尴尬到我现在就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后门冲出去。我甚至已经一秒内就在心里想好了应对老师的说法，总之比这样待着要好。

    “那只是个梦，不要信。”

    就在我准备起身跑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北辰月这样说。

    我愣在座位上，很久很久都不知道该回答一些什么。如果有个人能温柔到这种地步，那么你陷入他又有什么紧要呢？

    他甚至包容了你的噩梦啊。

    “慕晨星，外面有人找。”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归陆带给我的感动的细节，就被老师突如其来的叫喊震得差点魂飞魄散。

    我朝教室门外看去，看见了陆安的父亲陆叔叔正望着我。

    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眼神里有愤恨，有可惜，但更多的是不满。

    顿时我的心里“就咯噔”一下，隐隐约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我猜我的脸色肯定也变得十分难看，因为北辰月刚刚的担忧还没下去，现在眉头又拧得更紧了。

    我明白，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排着队的朝我赶过来。它们千军万马，而我只能溃不成军。

    但我还是冲北辰月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担心。然后，我站起来朝教室外走去。

    来就来吧，反正也躲不过的。

    这一天迟早会来，迟或者早，都是一样的吧，只不过正好是今天而已。

    下午的阳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好似给人渡上一层金光。但对于我来讲却显得刺眼了，就如同回光返照似的，一下子回到了夏天。

    我将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一般我用这种姿态，大概就是开始防备了。我恭敬的问站在我对面的人，“陆叔叔，您有什么事吗？”

    他一言不发，紧抿嘴唇，严肃得就像个老头子。片刻，他的右手自身前往后拉出一个长弧，高举在半空中。

    我猜到了他的意图，立即往后退了两步，没有什么表情的对他说，“陆叔叔，我的父母在世时，也是不曾打过我巴掌的。”

    他的手顿在那里，几秒后慢慢的落下来，就像个坏了的钟摆，很慢很慢。

    然后他红了眼眶，有些哽咽的说，“安安吞安眠药了。”

    短短几个字，好似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话音甚至在颤，嘴唇也在抖。

    这大概是一个父亲，最无力的时刻吧。

    我在他对面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我能说“活该”或者“关我屁事”吗？我不能啊，我说不出口。

    最终我只是垂下眼睑，嗫嚅道，“在哪家医院？”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似乎一下苍老了十岁。他边转身边对我说，“和我走吧，我带你去。”

    我沉默的跟在他身后，发现他有些步履蹒跚，终究是承受不住这种悲痛吧。陆安才十六岁，本该有大把的青春年华，就这样浪费了。

    是谁曾说我们浪费得起生命呢？

    根本没有人可以。

    坐在汽车上，逼仄的空间里，就连空气都是叫人窒息的。就好像你吸进去的不是氧气，而是毒。

    汽车在川流里极速行驶，很快就到了医院。手术室门口上刺目的红灯还在亮着，医生们还在同死神打拉锯战。

    门口的陆母眼睛红肿，已经哭得快要昏厥，尽管如此，低声的呜咽也不曾间断。而陆尚也颓废的坐在地上，他靠着白墙，头深深的埋在双膝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后我就瞧见了程砚宁。

    平日里那个风轻云淡的少年此刻面色苍白，脸上明显有被揍过的淤青，不难想出是陆尚干的。

    我居然还在他脸上看到了恐惧和惊慌，他肯定也没想到，有时候人就是如此脆弱的生物吧？

    我慢慢踱步过去，站在他面前，像是嘲讽又像是挑衅，“程砚宁，你满意了吗？”

    他惨然一笑，眸里含着细密的疼，叫瞧见的人也感受到血淋淋的痛。他没什么生气的说，“难道，我有做错什么吗？”

    是啊，他又有什么错呢。不得不说我这幅看似质问的样子实在是令人作呕，是想推卸责任吗，还是觉得一切与我无关呢？

    我低头，轻声回答，“抱歉。”

    谁会想得到呢，从前那个爱笑爱撒娇的小小女孩，有一天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世事无常”这四个字于世人来讲，真的挺无力的，而事情的发生往往都比人们想得还要残忍。

    但是值得吗？

    或许吧。

    人这种生物，也就命值得旁人掉点不诚恳的眼泪了。


 050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就像一抹游走在世间的孤魂野鬼。我能听见很多细小而绝望的呜咽，它们此起彼伏，比命运交响曲还要更显悲壮。

    但我无法感同身受。

    我没体验过拥有的感觉，所以我不懂失去的真正意义。因而我始终对生命不能持有敬畏的态度，更多的是漠然。

    红色的灯灭了。

    好些医生鱼贯而出，就像枪响以后，从树林里扑翅而飞的白色小鸟，他们的表情也只有麻木。

    陆父陆母两人快速的跑过去，抓住医生的胳膊，急切的问道，“我女儿怎么样了，有事吗？”

    陆尚也站起来了，我瞧见他的眼眶是红的，神情很是悲切。

    领头的医生摘下口罩，拂去他们的手，声音里只有沉重的疲惫感，“您女儿吞的安眠药不多，现在已经没事了，就等她自己醒过来。”

    所有人都放心了，陆母一下就跌坐在椅子上，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们也和死神，打了一场硬战吧。

    我走过去，想要安慰陆阿姨，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半响，我低声开口，“阿姨放心吧，安安会没事的。”

    哪知听了我的话，陆母忽的表情凶狠起来，全然不似平常温柔，“不需要你在这里假惺惺，”她指着我的鼻子接着说道，“我们平日里也没亏待你吧，算是把你当成亲生女儿来对待了，你到好，狼心狗肺，反过来伤害我女儿！”

    我伸出去准备拍她的手顿在空中，握成一个拳收回来。平静的开口问，“那阿姨说说看，我做了什么伤害了您女儿呢？”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也不清楚这里头到底发生了事，只好又把话题抛给我，“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噗——”

    听见这话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如果不是因为出了这档子事，我很难把这个蛮不讲理的妇人当成昔日那个知书达理的温柔女性。

    我很快止住了笑容，声音里带着一丝挖苦，如果人们非要斤斤计较，那我也没必要当个君子吧？

    何况我本来就不是君子啊。

    “陆阿姨，请您在以母亲的身份教训别人的时候，先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不是因为您女儿自杀了，就认定她是受欺负的那个。”我停顿了一秒，接着说，“您说您把我当成亲女儿，不也始终只是当成吗？何必以这种姿态来指责我呢？”

    “慕晨星！”

    话刚一说出口，陆叔叔就大声呵斥我，“你怎么和你阿姨说话的？”

    我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不紧不慢的对他说，“怎么了陆叔叔？我有说错什么吗？”

    语毕，我指着一旁静立如雕塑的程砚宁说，“陆叔叔这么聪明，应该能猜出一二来吧。还是说，您也觉得您十几岁的女儿为情自杀很光荣吗？”

    我这话可以说是相当刻薄了。

    果不其然，听了我的话他立马变了脸。除了愤怒，其中居然还夹杂着一丝不敢相信。他指着我，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我将嘴角的弧拉扯到最大，毫不在意他们的愤怒。

    就叫他们看看，真实的我，能坏成什么样子吧。

    静默的病房里，除了还没醒过来的陆安很平和，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气氛甚至有些紧张，好像下一秒就要拔剑厮杀，拼个你死我活。

    硝烟四起，战鼓已然吹响。敌军千军万马，而我即使孤身一人，也得做出个可抵万人的架势。

    就在我气焰高涨，雄赳赳气昂昂准备好好斗它个三百回合的时候，对方似乎缴械投降了。

    陆父以一种极其疲惫的语气，缓慢的吐出一个个字眼。“小星，我知道你父母的去世带给你的打击不小，但你已经快要成年了，不可以永远这么任性下去。这两年我和你阿姨就怕你情绪不稳定，一直都很关心你迁就你，可你呢？”

    “刚开始还好好的，不知怎么就要搬出去，再也不肯领情。我和你阿姨都很担心你，怕你一个人生活不好。所以也一直有叫阿尚安安多陪陪你，叫你好受些。”

    “如今安安出了事，我们都很伤心。你阿姨也是气到了，所以说话重了些，可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啊，多扎我和你阿姨的心啊。”

    啊。

    是在和我打感情牌吗？但我还是想不出来这件事我错在哪里。

    很不想翻旧账，但这长篇大论着实叫人听了恶心，我舔了舔嘴唇，酝酿了一下语言，漫不经心的开口，“那天深夜里你们的谈话我听见了。”

    陆父没反应过来，反问了句，“什么？”

    那头陆尚和陆母也看向我。

    我垂下眼睑，并不想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表情。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突然不住你家了吗？”我甚至都懒得用尊称了，“你们那天晚上的对话我一个字不漏的听见了。”

    我捏紧拳头，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下我心里的暴躁，我快要发狂，快要失去理智了。

    “如果你们没什么印象，我可以讲给你们听听我听见的。我父母是替你去死的，你因为愧疚以及在同事面前的颜面才收留我的。时间一长，你名声赚够了，也升官了，我没什么用了，也就成了累赘。”

    说到这儿我抬起头望向陆母，兀自笑了一下，“我直到今天都还记得阿姨你说我是累赘时的口吻呢。”

    我瞧见她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陆父也僵住了，陆尚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似乎不愿意相信。

    “但我什么都没说过，一直低眉顺眼直到今日之前。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对我好，哪怕是我父母为陆叔叔你失去了性命，你们也依旧把这一切当成是对我的恩赐，想要我听话懂事，知恩图报。”

    “然后呢。”

    “还不够吗？”

    整个房间里只有我的声音，余音似乎在房里回荡。除了沉默，就是急促的呼吸声。

    我冲着病床上眼皮早就动了好几下的陆安说，“所以陆安，别总觉得我抢了你什么，也别觉得我欠你。这一切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自己才最清楚。”

    说完以后我也懒得等他们的反应或者回答了，拉开病房的门就径直离去。

    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小小的房间似乎太压抑了些。

    这一切，早该做个了断了。

    消毒水的味道很是刺鼻，小小的四方空间里，安静到没有一点声响，好似连呼吸也得是小心翼翼的，就怕惊扰了沉默。

    陆安悄悄睁开眼睛，胃里似乎还在灼烧翻滚，令她感到一阵一阵抽搐的疼，或许也只是她的错觉吧。

    但她现在真的感觉很难受，并且开始后悔了。说实话她本来也没想着真的要去自杀，就只是想做做样子唬唬人，可没想到在控制之下还是吞多了，导致事情变成了这样。

    她迷迷糊糊的想了一些事，感觉自己做了无用功。其实在慕晨星开始讲话的时候，她就已经有意识了。

    陆安听见了慕晨星说的那短短几句话，里面包含了父辈们隐秘而又残忍的过去。当血淋淋的事实摆在明面上时，她先是觉得很惊讶，但又很快释然。

    人们都很自私的，那一刻她甚至想的是，还好死掉的是慕晨星的爸爸妈妈。

    慕晨星会难过，但比起慕晨星的难过，自己的开心才最重要吧。

    如果你问陆安她愧疚吗？

    说实话她是没有愧疚感的，一点都没有。她不是听不出话语里的沉重，也不是想不出慕晨星平静讲出这些事实的背后存在怎样的不甘。

    但那又怎样呢？那些都是慕晨星一个人的事情，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唯一后悔的大概就只是，不该想出吞药这种烂招，搞得自己现在难受死了。

    陆安听见他哥陆尚小心翼翼的打破这诡异的沉默，“爸，慕晨星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毫不意外的没有听见任何回答。

    她觉得陆尚好蠢，问出这种不言而喻的问题。慕晨星会说谎吗？就算慕晨星会说谎，那这沉默还不够证明事实吗？

    过了好久好久，就在陆安想着要不要发出一点动静的时候，她听见她父亲开口了。

    语气里带着一点懊恼和悔恨，但表情没什么大的波折，看起来一点也不够诚恳。

    他惋惜的表情底下，甚至藏着一丝庆幸。他说，“那一年，的确是你慕叔替我去勘察的，当时你慕姨放心不下跟着一起去了。我要是早知道会发生后面那些事，我是断不可能让他们替我去送死的啊。”

    “反正死的不是你，不好吗？”陆安有些虚弱的开口。她实在忍不住了，很渴，想喝水了。

    陆母这才如梦初醒，“别说了别说了，过去这么久了还说那些晦气事干什么。女儿都醒了，醒了就好。”

    她走过来关切的问陆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似乎又成为了那个温柔有礼的陆母。

    陆安嗫嚅道，“我想喝水。”

    在陆母点头去倒水的刹那，她瞧见程砚宁那双充满讥讽的眼睛，比她跑去质问的那天更甚。

    然后她看见程砚宁转身走出了病房，离去的背影果断又决绝。

    陆安知道，一切都完了。

    一切都结束得很彻底。

    不过她也不稀罕了，天底下帅气的王子多了去了，又何必把一次结束当成旅途的终点呢。

    她觉得。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呢。


 051

    有一种蝉在地底下蛰伏十七年，就只为等待一个夏天。而蜉蝣朝生暮死，也乐在其中。

    因此，我想这世间事啊，从来都没有什么值得与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装傻充愣。

    我不喜欢麻烦，也不愿计较得失，最喜欢的状态是随遇而安，得过且过。他们要想叫我瞧见什么表象，我就只认定什么事实。

    互不干涉，皆大欢喜。

    但是，人们怎么就能可耻到这种地步呢？自己想不开自杀，却非要说是因为别人而死。

    难道，他们就这么想看，有人背负着一条与自己无关的命过完此生吗？

    我很想冲他们大声喊叫，关我屁事。世界关我屁事，你们全都死了也不关我屁事。

    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没有世界和平的伟大愿望，背地里的身份也不是超人。

    我也会委屈，也会伤心，也会难过。也会羡慕陆安有疼爱她的爸爸妈妈，而我永远只能是一个，好像是亲生女儿的人。

    恐怕就连我的亲生父母也是这样想的吧。那我能怎样呢？不甘心吗？

    可是有用吗？人们不屈从于命运也毫无用处，事实就摆在眼前，是怎样的终究就该是怎样。

    想到这儿，我感觉有股火焰冲上我的胸腔，它烧得我好疼，叫我快要昏厥，快要发疯发狂。

    刚走出医院的正门，浑浑噩噩间听见有人叫唤我。

    “起床气。”

    一听见这称呼我就忍不住鼻头一酸，我知道是他来了，是那个随便说点什么，也能让我恢复一星半点理智的少年。可我低下头不敢看他，我怕他看见我这幅样子，我小声开口问他，“你怎么来了。”

    “我很担心你，所以就跟过来看看。”少年的语气不快不慢，带着他自有的沉稳和意气风发。

    他毫不掩饰的担心迫使我抬起头，轻易的就撞入他眼中，就好似雾霭撞入群山的怀抱，海浪卷起万千海潮。

    他在关心我，我身边所有人里，只有他认真的在关心我。

    越想越心酸。

    从来没尝过甜头的人，只要得到了一点甜，就足够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了。

    所以，我连带着所有不好的情绪一瞬全都爆发，我说，“北辰月，你别关心我，别对我这么好，别叫我误会。”

    说到最后，越说越高亢，呼吸也急促起来，“我很笨，真的很笨。所有的话不说开，我就会固执的认为一切都不存在。”

    少年听了我的话，无奈的笑了。落日的余晖撒在他身上，叫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柔和。

    他轻轻的摸了摸我的头，微微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讲，“那周学习同学，你愿意和我谈恋爱吗？”

    听见他的称呼，我就想起了第一次和他告白时的场景。

    羞愧一下上了心头，但又很没出息的笑了出来。我只好将头偏到一边掩饰我脸上的喜悦，撇撇嘴说，“哥不谈恋爱，只搞学习。”

    然后上头压下一片阴影，我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靠在他的胸膛上，我能闻见洗衣粉的清香，听见少年铿锵有力的心跳。

    北辰月低哑的嗓音如热水灌入我耳。

    烫得我满脸通红，就像快要爆发的火山，直冒热气。

    他亲昵而宠溺的唤我。

    “小坏蛋。”

    墨菲定律指出，如果有两种或以上选择，其中一种将导致灾难，则必定有人会作出这种选择。

    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它和感情也挺相似的。如果你遇见了一个人，你可以选择爱或不爱或者错过，其中爱上这个人会给你的生活带来灾难，那么一定会有人做出此项选择。

    这大概就是一见钟情的概率吧。

    但程砚宁从来不信一见钟情，他甚至不怎么相信爱情这种东西。

    凡是需要别人来赋予己身的东西，他一概不碰。不过他有个恶趣味，喜欢看别人沉溺爱里。

    所以他一贯喜欢伪装自己，给自己安上了一张别人都会爱的皮囊。他太聪明，也太清醒。所以程砚宁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放纵自己去爱一个人。

    初初遇见周弃的时候，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征服。征服一个同样聪明的人，比征服一群人的乐趣要多太多了。

    且这世上就是会有那么一样东西，你一眼瞧见，就想据为己有。

    自那晚以后，他会在学校下意识的去寻慕晨星的身影。猛兽在捕猎食物之前，总是会先观察一段时间，然后找准时机，精准的咬断猎物脆弱的脖颈，从而一击毙命。

    程砚宁太能看懂一个人的本质了，他甚至能轻易就看穿他人的软肋。但他觉得周弃这个人好奇怪，不成队，也不算独善其身，太矛盾了。

    告白的那一天，他确实没想到周弃的反应会那么大。砸那一下确实不轻，他养了好久还没完全好。

    但越挣扎的猎物，越能刺激感官不是吗？可是周弃却告诉他，她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了。

    这真糟糕。

    你肖想很久的东西，忽然被别人抢走了。任谁也不会觉得高兴吧？

    但他有的是办法去缠慕晨星，去叫他心软，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可陆安自杀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程砚宁整个大脑一片空白。就连陆尚揍他，他也没有一点知觉。

    他站在医院里，瞧见手术室的红灯，就像赤裸泡在十二月的冰河里，浑身上下都觉得冷，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他想起十岁那年，母亲倒在他面前口吐白沫的恐怖模样，她很痛苦，那张脸狰狞万分，扭曲到变形。

    然后程砚宁听见有人问他满意了吗？

    满意什么？他有错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来指责他呢？

    人心永远比你所见的要丑恶得多，迷迷糊糊间他见证了一场闹剧，只觉得衣冠楚楚的人总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程砚宁没忍住看了躺在床上的陆安一眼，只见她两眼睁得大大的，一副无辜模样。

    他弯了一下唇角，然后走出了病房。人们都太可笑了，太可笑了啊。

    走出医院门的时候，程砚宁看见那两个拥抱在一起的身影，心里头一次尝到了苦涩的滋味。

    最终他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叫他，“学长。”

    他回头，眼睛有些红。

    他有些哽咽的开口，“我们都没错，对吧？”

    然后听见他郑重的回答他。

    “是的，我们都没错。”

    晚上回到家里，我的心还是在砰砰跳个不停。就像有无数跳跳糖在我的胸膛里炸裂，噼里啪啦的，炸得我头晕眼花，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都只是个梦了。

    衣服上似乎还残留有北辰月身上的味道，刚刚拥抱的余温还在散发着热量，蒸煮我的脸，叫它红得不成样子。

    我好想抽个烟冷静一下，但是又不能这样做。所以我只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打火机“啪嗒啪嗒”的在我手中不停的发出声响，就像古时半夜三更的打更声。

    间隙促起的火苗，是昏暗房间里的小精灵。它点亮我的夜晚，燃烧我的感情，叫我沸腾。

    也不知绕了多少个来回，绕得我都有些发昏了，我才在床沿边上坐下，慢吞吞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点开消息界面，上面是一片空白。从前，从前我哪里敢在深夜里打搅他，我甚至都不敢给他发消息。

    打了许许多多的字，又删删减减，最后一个字也不剩。我烦躁的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将手机扔在一旁，倒在床上。

    “叮咚——”

    我立马坐起来拿过手机看，是一条来自小王八的消息。

    “有什么事明天说，现在，立马，给老子睡觉。”

    我将手机捂在胸口，没忍住的一个劲傻笑，这种感觉太好了。

    太好了啊。

    我想起一个人时，那些不停抽烟，失眠，烦躁，焦灼的夜晚。

    那一定，一定是因为我还没有遇见这个叫北辰月的男孩啊。

    他简直就是我的安眠药，独一无二，仅此一份，慕晨星专有。

    笑着笑着，我按亮屏幕，飞快的打字，朝那边发消息。“那要是我睡不着，该怎么办呢。”

    颇有些撒娇的意味，我也终于能够明目张胆的撒娇了呀。啧，原来梦想成真的滋味如此美妙啊。

    静默了一分钟没有回答，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北辰月打了个电话过来。

    低沉的嗓音像是叫人醉的酒，就如同他在我旁边耳语，叫我耳朵发软发烫。

    他有些不耐烦的讲，“那你想怎么办？难不成你这么大个人还要老子哄？”

    我甚至都能想象得出来他此刻的抓狂模样，即使表情如同凶神恶煞，但看着我的时候眼神一定很温柔。

    他对我啊，从来温柔。

    我无声咧开嘴角，在这个漆黑的夜里，我觉得自己一下变成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小声抱怨那些从前我不敢计较的东西，我说，“小王八，你为什么有时候忽然就对我很凶？”

    北辰月好像被我的问题给搞懵了，好半响没回答我。

    我听见他的呼吸，和我响在同一频率。我听见他低声笑了，那么悦耳动听。他说，“呵。因为我忽然发现，你就是那种吃硬不吃软的家伙。”

    可最终，他还是忍着睡意陪我一起不睡觉。我们没怎么讲话，但是我感觉好安心。

    我过一段时间就会叫唤他的名字，每一次呼唤都有回音。空旷的山谷有经久不息的回响，你爱的人也马不停蹄的朝你走来。

    “北辰月。”

    “嗯。”

    他是我的，是我的，我的。

    所以实际上。

    你啊，也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是吧，小王八。


 052

    早上刚出门，就很是意外的，在家门口看见了北辰月。

    他站在台阶下，一个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一天的开始，出门就能看见自己喜欢的人，这该是一件多浪漫的事情啊。

    虽然我表面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平平淡淡的和他打招呼，“早。”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回了我一句，“早。”

    我顺其自然的走到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的朝学校走去。忽的就有种老夫老妻，岁月静好的感觉。我看似不经意间开口，“你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天还是暗的，一抬头似乎还能看见星星和月亮。墨蓝色的天幕像个巨大的银屏，衬得少年面色如玉，合该是被安置在丝绒盒子里的宝石。

    他的脸上还带有浓重的睡意，微微眯着眼，长长的睫毛轻微的颤动，好像下一秒就破茧成蝶，振翅而飞。声音也不似平日那般低哑，带着一丝软糯，就像是撒娇似的，“一起上学。”

    光是那可爱的口吻就叫我心下软化成了一摊烂泥，再加上“一起上学”这短短四个字，简直就是要把我蒸发成热浪，送去极乐西方。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因为想和你一起，所以我来了。无惧路途遥远，亦无畏过程艰难。

    从前我只知人大悲会哭泣，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我会因为少年的一句话几欲哽咽，我问他，“那你是不是来得很早，为什么不叫我？”

    “没很早。想让你多睡一会。”

    我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话语很简短，没刻意去说他的在意和关心，但你就是能听得出他对你的好。

    走着走着，我的手不小心擦过北辰月的手背，短暂的触碰叫我发现他的手很是冰凉。

    我猜他应该是来得很早，在我家门口等了很久，所以被冻着了。于是我起了个坏心眼，无情拆穿他，“你说谎喔小混蛋，你的手这么冰凉，你肯定来得特别早。”

    听了我的话，他停住脚步，好整以暇的看着我。几秒过后竟是兀的笑出来，叫世界一瞬天亮。

    “那你给我暖暖？”

    说着北辰月将手掌摊开伸到我面前，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上的纹路简单明了。

    我愣了片刻，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我将手放上去，他立马紧紧握住。

    我想起一切开始的那个夜晚，就如同当时那一刻一模一样，我现在也有一种托付此生的感觉。

    冰冷很快消失不见，两手相握的地方滚烫如火，使得我们的手心微微潮湿，但却没有人撒开。

    他突然开口说，“一起去吃早餐吧。”

    “嗯？”我偏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无比认真，郑重得就像领导发言。

    他也偏头来看我，目光如炬，而我心跳如鼓。他说，“那一次不是说要一起吃早餐吗？还没实践过呢，就从今天开始吧。”

    “从今天开始？”我有些不解的反问。

    “嗯。”他紧紧的握住我的手，像是要把他所有的力量都传达给我，叫我明白他坚定的承诺，“以后我们每天都一起吃早餐。”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世上最美的情话都没有少年的三言两语动听。

    一年一晃就来到了十二月，时间就像不透明水杯里的水，不喝到最后一口，你是发现不了水快没了的。

    因了近来天气一直不太好的缘故，五中今年本该十一月份中旬就开的运动会，一直拖到了十二月才开。

    今天天气出奇的好，万里无云。天空全部是蔚蓝色的，就像一片倒置的静止海洋。金色的太阳高高的悬挂在空中，不那么耀眼了，就像穿上了轻纱，轻柔的用光亲吻每一个人。

    我坐在看台上打哈欠，望着底下沸腾的人群。着实想不明白他们如此拼命的意义，不是说好“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吗？却还是争个你死我活的，一点也不诚恳。

    不知道北辰月是抽了什么疯，居然报名参加了三千米长跑。三千米几乎都没什么人跑的好吗？我觉得是他疯了，但是我不敢说。

    就在我暗自骂北辰月傻逼的时候，他不知何时买好了奶茶坐在了我旁边。

    他将奶茶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真心不想咽下去，甜到齁。或许是我的表情过于扭曲，北辰月见了挑眉问我，“怎么，不好喝？”

    我没忍住朝他爆粗口，“这甜的老子牙都得掉光。”

    “啧。”他左膝弯起，右腿直直撑开，手臂交叉叠放在胸前。眼尾上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就是个十足的酷哥。

    他斜着睨了我一眼，颇有些玩味的开口，“老子又不爱喝甜的，这可是老子特意给你买的。你之前和那玩意儿喝奶茶不是挺开心吗，老子买的就不行？”

    “……”

    我被他的一大段发言搞得哑口无言。原来在这里等着我么？该死的，这后劲儿也忒大了些，都过去多久的事了，今儿个才上赶着来教训我。

    但是越想越觉得好笑啊，之前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计较的也不知道是谁，今天又搁这儿斤斤计较起来了。

    我没忍住开口大笑，笑得我都直不起腰了，我嘲笑他，“小混蛋，你这醋的也太久了些？”

    “嗤，老子刚刚碰见那个人了。”北辰月将右腿收回来，双手搭在两膝上，微微弓着腰，有些咬牙切齿的说，“所以老子现在很不爽，慕晨星。”

    他就差在脸上写“快来哄我”四个大字了，这幅可爱的模样我还是第一次瞧见，把我给乐的。

    我也学着他刚刚那副样子，双手环胸，挑眉看他。并不理会他的怒气，反而调侃道，“我发现你现在变得很嚣张了哎。”

    哪知他一本正经的回我，“关系不一样，语气不一样，懂？”

    那之前种种都是在和我客气吗，神经病啊。“所以你就在我这里拽得像个大爷似的？”

    他有些皮笑肉不笑的说，“怎么，现在觉得别人比较温柔了吗？”

    “……”嘶，他简直是醋王上身吧，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有完没完？”

    “慕晨星我和你说，这事儿还真他妈就没完。”

    我也想不到什么话去安抚他，嘴皮子吧啦的比大脑都快，还没想清楚话语就自己从嘴巴里溜出去，我听见自己试探的问，“那我亲亲你？”

    操场上欢快的进行曲还在循环播放，加油呐喊的尖叫声也从未停歇。

    外界的声音一直都在，却像水一样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溜走。

    刚刚不经思考脱口而出的话语似乎还有回音，叫我们两个人面对面看着，红晕都悄悄爬上耳朵。

    准确的说，还飞红了我的脸颊。我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这青天白日的，瞧瞧我都说了些什么？

    我在说啥啊，妈的。

    我简直恨不得割了自己的舌头，叫它再也不能发出声音。太尴尬了，要不是那该死的要脸，我早就转过头不敢看他了。

    微风却不似阳光那般温和，带着冬日的凛冽刮过，割裂这长达几分钟的沉默。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亲眼看见北辰月笑弯了唇，眼睛被细碎的光芒闪烁成星。

    他身子往后仰了仰，右手斜插在裤兜里，左手空握，伸出食指指着他的唇说，“来，亲这儿。”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少年的薄唇因为讲话而一张一合，不知是因为天气冷还是什么缘故，显出深红色。而他的牙齿洁白，张开嘴时露出的舌呈粉红。因了极大的色差，给人视觉上带来致命的盛宴。

    我本该恼羞成怒，眼一瞪，笑骂一句结束这一切。但鬼使神差般，我慢慢朝他靠近。

    直到我能感受到他炙热的鼻息喷洒在我的脸上，化成水雾，融掉了我的神经，彻底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

    我飞快的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冰凉但异常柔软。我从来没接过吻，这触感叫我心下一惊，立马回过神来。

    羞耻心上头，我瞧也不敢瞧他，猛的起身就走。

    起身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北辰月戏谑的话语传来，“啧。这就害羞了吗，起床气？”

    我的脸已经烧成了一锅热汤，汤水翻滚，露出最浓纯的底色，而我在热锅底下沸腾。

    我加快脚步，不想叫他瞧见我这么没出息的样子，毕竟打嘴炮的时候，我可不是这幅蠢样。

    哪知他很快追了上来，抓住我的手将我往回带，他好似刻意压低了声音，沉沉靡音叫我耳朵一软，他说，“你跑什么？”

    然后落入他怀里，没来得及挣扎，就掉入他的吻中。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万籁俱寂，只有他低低的笑声在我脑海里回荡。

    我忘了呼吸，手紧张的攥着不知该往哪里放。灼热的气息烧得我快要溺毙，温润炽热的唇不得章法，辗转厮磨。

    就在我忘乎所以的时候，舌尖上传来一丝尖锐的疼痛，然后我听见他说，“这是惩罚。”

    我的本能反应爆发，开口就是一顿骂，“我操——”

    “你大爷”三个字还没说出来，他就用手指抵住我的唇，笑意仍未消散，“嘘，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因了刚接吻的缘故，他的呼吸还是急促的，话音紊乱，带着一点甜腻。在我被他的举动迷得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趴在我耳旁接着说，“毕竟这玩意儿你不行，但我可以。”

    “……”

    我他妈的？

    这人怎么这样，我不要脸的吗？

    但他并不理会我的羞耻，接着说，“起床气，你别说，这奶茶确实挺甜。”


 053

    三千米长跑的比赛是下午的最后一个项目，我只好在看台上百无聊赖的消磨时间。

    下午的阳光带着点颓靡，黄中参杂了太多的白。晒在人身上感觉不到半点温度，时间长了反而觉得很冷。

    按照以前的性子，运动会这种偷偷躲在某个地方睡觉的好时候，我是从来都不会错过的。

    但是就在刚刚，北辰月大爷命令我，“比赛开始的时候，必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给我加油。”

    我很想扯开嗓子骂他，叫他滚一边玩儿去。可最终我只是说，“行呗，你是大爷你说了算。”

    可能是我的态度不够诚恳，他抓住我的手，凑到我眼前来，又说了句，“你到时候声音大点，别被别人给比下去了。”

    “……”你妈的，有一堆女的给你加油你有什么好臭屁的，还在我这里嘚瑟呢，“北辰月，你是不是想上天？”

    “我这是在给你点危机感，叫你少得意忘形。”他往后退了两步，兀自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我只觉得他好像一个脑残。在一起以后的这几天，他高冷男神的形象在我心里逐渐崩塌，并且一去不复返。

    现在的北辰月，臭屁，爱吃醋，通常不讲道理，凶得狠。

    果然啊，男的都一个德行。得到手了就完全变了个人，再也不复以往的温柔了。

    似乎是看清了我心中所想，他又说了句，“我要去检录了，你少在心里骂我，留着点力气给我加油吧。”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看见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恨不得给他来个飞踢，最好摔他个狗吃屎，看他还怎么拽。

    但我毕竟不能这样做，因为我听见那群小妖精已经在尖叫了。人声鼎沸，可万物于他，在我这里都得留白。

    我慢吞吞的起身，嘴里没来由的泛苦味。我真的想抽烟了，或许得找个时间和他商量商量。

    很烦。我当然知道他对我的喜欢，即使他不发一言。可我仍旧会不安，会惶恐。爱不可能是落落大方的。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走到跑道旁，融进了加油呐喊的人群，听见她们对他高声赞美。然后我看着他，他也看见了我。

    “学长是来给我加油的吗？”

    此时慢吞吞的程砚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悠闲的站在跑道上问我。

    我还没讲话，北辰月就冷哼一声，出口嘲讽道，“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当然是来给我加油的。”

    “是的，我来看北辰月的。”

    北辰月虽然是在和程砚宁搭话，但眼睛却一眨也不眨的盯着我。我当然能听出他话语的不满，也能从他的微表情里看出来，他现在很不高兴。

    所以我必定得顺着他的意思来，况且我本来就是来看他的啊。只能说，碰上了程砚宁是我运气不好。

    因此我竭尽全力的给北辰月加油，在枪响的那一刻，我甚至都快叫破了胆。搞得周围的人频频对我投来诧异的目光，我也很想要面子，但我更怕北辰月不高兴。

    可是最终他赢得了比赛，脸色也依旧特别臭。他低头看我，良久，他开口，“起床气，我不高兴。”

    “那怎么办？”

    “要抱抱。”冬天的晚上，空气里简直都不是氧气，而是刀子。刮在脸上疼得紧，好像身上穿的几块破布轻易就能被割破，而本人只能光溜溜的行走在风里。

    我承认我现在多少有些后悔穿得这么少了，我就该裹个大棉袄，穿个七件八件的，才对得起冬天啊。

    或许是我过于缩瑟，以至于北辰月撒开手，停下来看我，“很冷？”

    我疯狂点头，就期盼着他能像那些冒着粉红泡泡的电视剧里面的男主角一样，特有范儿的脱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披在我身上。

    边做这个动作还不忘霸道的骂我一句，但却依旧弯下腰细心的给我把衣服扣子一粒一粒扣好。

    但我显然想太多了，且不说北辰月穿在外头的棉服是没有扣子的，就冲他这不解风情的性子，就够我从楼上跳下去几十次的了。

    果不其然，看见我点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北辰月，酷酷的将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酷酷的对我说，“活该，谁叫你只穿这么点衣服。”

    我心里仍然抱有一丝侥幸，所以我不死心的对他讲，“你现在不应该把自己的衣服脱了，然后给我穿上吗？”

    事实证明我的确很了解北辰月，听了我的话，他只是冷哼一声，十分无情的告诉我，“你想都不要想，老子把衣服给你，那自己不得冻死？”

    我的心里一片祥和，个鬼啊。

    于是我咬牙切齿道，“小混蛋，你今晚必死。”

    他本来已经走到了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但听了我的话他又转过身朝我走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将我往前带，边走边说，“你又搁这儿瞎叨叨什么呢？”

    我不安分的在他臂弯里扭来扭去，然后抬头看他，带着点期盼的说，“哎小混蛋，你背我回家吧。”

    “你想得美。”他看也不看我，就特冷漠的打破了我的期盼。

    我刚想接着咒骂他几句，他却在我的眼皮底下慢慢蹲了下去，然后十分不耐烦的说，“快点上来。”

    我有点忸怩，但十分可耻的屈从了。因为我从来没被人背过，自小时候起就很羡慕那些被父亲背着的孩子了。

    我趴在他背后，能感受到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北辰月，从来没人背过我。”

    “老子不是人吗？”他扭过头，语气凶巴巴的，嘴唇离我的脸很近。

    我飞快的啄了一下他的唇，这次不那么冰凉了，而是带着点温热。我瞧见他的耳朵有些红，但他装做什么都没发生的往前走，我就在他背上兀自傻笑。

    “北辰月，你知道吗？你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哦，那你比世界还要重。”

    这话说的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虽然我也不怎么能高兴得起来。但我感受得到他身上传递过来的热度，很温暖，也很安心。

    我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讲话。

    “明天放假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你想干什么？”

    “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吧。”

    “嗯，好。”

    “以后有时间一起把那些我没体验过的，一个人做太无聊的事情，通通都做一遍吧。”

    “嗯，我陪你。”

    “说好了喔。”

    “嗯，说好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觉得天地全在翻转，世间万物都失去原本的颜色，成为黑白。而我站在沦丧中央，轻易的就被击中灵魂。

    我操！我操！我操！

    北辰月和我撒娇！撒娇！

    我简直被他的撒娇炸得体无完肤，满脑子就只剩下“我操”，以至于长时间无法回过神来。但有时候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条件反射，更为诚恳。

    而不听大脑指挥的行动，都是心底深处最想要完成的事情。

    北辰月就站在我对面，低头看我。

    万千灯火皆沦为背景板，他眼里的光更加耀眼。有微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起他的嘴角，好看的弧度就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他张开双臂，无声的邀请我。

    因而那一秒，我几乎是没做任何思考的，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也用力的抱住我，抱得狠紧，仿佛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叫我感受到他的赤诚。

    就在这种时候，我才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爱情的确不是落落大方的，但那始终只是对于外人而言。

    而对于爱情里的两个人来讲，爱情就是爱情，它就是光明磊落的。

    北辰月也会怕啊。我的少年也会害怕的，他并不是所谓的，我想象中的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明，他就只是他而已。

    思及此，我抱得更紧了。

    或许是他身上的清香叫我眩晕，或许真的就是情动至此。我埋在他的胸膛里，就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郑重的对他说出了那个我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字眼——“喜欢”。

    “北辰月，我喜欢你。”

    闻言，我能明显感受到北辰月的身体轻微的颤了一下，然后他无比笃定的开口，“我也是。”

    “慕晨星，我也喜欢你。”

    橙色的通明灯火在墨蓝色的夜里造就了一处旖旎风光，零散的光落在千奇百怪的枝桠上，投射下来的影子将地面渲染割裂成无数光的块面。

    我们就在光上紧紧拥抱，头顶上是无数飞舞的尘。灯下尘土因为有了光亮，才能像流萤一般璀璨。

    而我慕晨星，正是因为有了北辰月，才更像我自己啊。

    但是。

    情不自禁的说了一些肉麻的话的后果就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收尾。所以我一动也不动，快要僵在他怀里。

    真的，太他妈尴尬了好吗！

    平时嘻嘻哈哈惯了，忽然来了个口对口心对心的真情告白，真的受不住啊我的妈。

    就在我在心里一通乱想的时候，北辰月的轻笑声一下撞入我的耳朵。我能感受到耳朵尖发热，不用想肯定是通红的。

    他很愉快，就连笑声都如此轻盈。然后北辰月拍了拍我的头，说，“走吧起床气，我送你回家。”

    我抬头瞪了他一眼，从他的怀抱里出来，寒气逼得我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十分强硬的开口，“啧。小混蛋，要不爷送你回家？”

    他自然而然的牵起我的手，睨了我一眼，嘴角的弧度还未散去，灯下的脸庞线条流畅得无懈可击，眼角的那颗痣简直勾人得要了我的命。

    “啧，给点脸就又开始飘。我家有点远，小心等下一个人走夜路哭鼻子。”

    “……”

    哦。

    但他说出的话叫我很想要了他的命。

    冬天的晚上，空气里简直都不是氧气，而是刀子。刮在脸上疼得紧，好像身上穿的几块破布轻易就能被割破，而本人只能光溜溜的行走在风里。

    我承认我现在多少有些后悔穿得这么少了，我就该裹个大棉袄，穿个七件八件的，才对得起冬天啊。

    或许是我过于缩瑟，以至于北辰月撒开手，停下来看我，“很冷？”

    我疯狂点头，就期盼着他能像那些冒着粉红泡泡的电视剧里面的男主角一样，特有范儿的脱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披在我身上。

    边做这个动作还不忘霸道的骂我一句，但却依旧弯下腰细心的给我把衣服扣子一粒一粒扣好。

    但我显然想太多了，且不说北辰月穿在外头的棉服是没有扣子的，就冲他这不解风情的性子，就够我从楼上跳下去几十次的了。

    果不其然，看见我点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北辰月，酷酷的将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酷酷的对我说，“活该，谁叫你只穿这么点衣服。”

    我心里仍然抱有一丝侥幸，所以我不死心的对他讲，“你现在不应该把自己的衣服脱了，然后给我穿上吗？”

    事实证明我的确很了解北辰月，听了我的话，他只是冷哼一声，十分无情的告诉我，“你想都不要想，老子把衣服给你，那自己不得冻死？”

    我的心里一片祥和，个鬼啊。

    于是我咬牙切齿道，“小混蛋，你今晚必死。

    他本来已经走到了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但听了我的话他又转过身朝我走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将我往前带，边走边说，“你又搁这儿瞎叨叨什么呢？”

    我不安分的在他臂弯里扭来扭去，然后抬头看他，带着点期盼的说，“哎小混蛋，你背我回家吧。”

    “你想得美。”他看也不看我，就特冷漠的打破了我的期盼。

    我刚想接着咒骂他几句，他却在我的眼皮底下慢慢蹲了下去，然后十分不耐烦的说，“快点上来。”

    我有点忸怩，但十分可耻的屈从了。因为我从来没被人背过，自小时候起就很羡慕那些被父亲背着的孩子了。

    我趴在他背后，能感受到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北辰月，从来没人背过我。”

    “老子不是人吗？”他扭过头，语气凶巴巴的，嘴唇离我的脸很近。

    我飞快的啄了一下他的唇，这次不那么冰凉了，而是带着点温热。我瞧见他的耳朵有些红，但他装做什么都没发生的往前走，我就在他背上兀自傻笑。

    “北辰月，你知道吗？你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哦，那你比世界还要重。”

    这话说的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虽然我也不怎么能高兴得起来。但我感受得到他身上传递过来的热度，很温暖，也很安心。

    我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讲话。

    “明天放假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你想干什么？”

    “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吧。”

    “嗯，好。”

    “以后有时间一起把那些我没体验过的，一个人做太无聊的事情，通通都做一遍吧。”

    “嗯，我陪你。”

    “说好了喔。”

    “嗯，说好了。”


 054

    月亮隐隐藏了半边脸在云里，漫天微茫的星光闪烁。北辰月踏着刀子似的寒风在街道口穿行，整个脸庞掩在帽檐的阴影之下，看不清神情。

    但从他慢悠悠的步子可以看出，他此刻很放松，甚至愉悦。

    推门而入，带去一室阴冷，房中的热气瞬间蒸腾开来，驱走寒气。那头厨房里有个女人探出头来瞧了北辰月一眼，又回身埋头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她说话的声音从炒菜的滋滋声里零散的传进北辰月的耳朵，“小六子，你今儿不是运动会放学早吗，怎么还回得这么晚？”

    北辰月一听这叫唤便立即黑了脸，坐到沙发上不满的说，“妈，都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小六子。”

    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北辰父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一个屁名字也搁这儿和你妈妈计较呢？你妈妈爱叫你啥就叫你啥，问你话你就答，扯啥别的话题呢？”

    北辰母从厨房里端出热腾腾的菜，一边笑一边将菜放在餐桌上，“听见你爸的话了吧，小六子你老实和我说，最近是不是和哪家小姑娘约会呢。”

    听了北辰母的话，北辰月忽的想起刚刚慕晨星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本能的脸红了。两颊边有淡淡粉色晕影，在客厅的白炽灯下无处可匿。

    眼尖的北辰母看见，立马凑到北辰月跟前八卦起来，“不是吧小六子，你真谈朋友了啊？”

    北辰父听见这话抖了抖手中的报纸，冷嘲道，“得了吧，就他这臭脾气，有谁看得上他啊。”

    “吃饭了还看啥报纸呢看？”北辰母听了北辰父的话立马就不太高兴了，一把扯掉北辰父手中的报纸，嘟囔着，“小六子咋了，长得人模狗样的，成绩也好，别人凭啥瞧不上他？”

    像是已经习惯了父母两人这样的嬉笑闹剧，北辰月连眉都没皱一下，面无表情的埋头吃饭。

    北辰母朝北辰陆碗里夹了几筷子青菜，又小心的探寻着，对归陆讲道，“小六子可别骗人家小姑娘啊。”

    “嗯，我不会的。”

    北辰月一反常态没有无视北辰母的话，她一听就知道儿子恋爱这事肯定假不了，立马朝着北辰父挤眉弄眼的。

    吃完饭上楼，北辰月进浴室洗澡。打开花洒以后，蒸腾的热气四散开来，占满整个狭小的空间。

    橙色的灯光将他脸上的表情渲染得格外柔和，隔着奶黄的雾气，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上翘，连眼睛也舒适得眯了起来。

    北辰月想起刚刚慕晨星对他说，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他有句话藏在心底没有讲，那就是慕晨星不知道，他的眼里也是有光的，笑起来的时候更是光彩夺目。

    他怕他不信。

    北辰月很清楚，因了从前的种种，慕晨星这个人是很没有安全感的。正如长时间在暗处行走的人，是没法一下就适应光一样。

    就像他知道，在这段感情里，他也不是绝对自信。偶尔也会惶恐，害怕抓不住他。

    但是他愿意等待，等到那一天，慕晨星能够完全信任他，愿意将他整个人放心的交在他手里。

    到那时，他一定会坚定的告诉慕晨星。

    这世界欠你的爱意，我给。所以你不要怕，就安心的靠在我怀里。

    今天一整天下来，我感觉我整个人都飘在云端之上，心里十分雀跃，但又有些不安。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一直渴望着飞翔的小孩，有一天忽然长出了翅膀。在尝试使用翅膀飞行的同时，也备受质疑和排挤。她带着逃离的愿望终于飞了起来，但刚升空十几米的时候惶恐不已，也会自我怀疑。

    可是当小孩在几百米的高空之上俯瞰世界，发现万物于此而言不过都只是沧海一粟，嘈杂的声音便在那一刻便全消失了。

    他的耳旁是无尽的风声，是柔软云朵的亲吻，是万千闪烁星辰的低笑。

    终于，小孩不再惊慌也不再害怕，枕着一席柔软于夜里安眠。次日她和太阳一同睡醒，赤光在眼前炸裂，白光吞没一切，片刻化成永恒。

    于是我在心砰砰跳中进入梦乡，然后我，成功的梦魇了。

    惊醒过来的我，出神似的盯着从窗帘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

    离永恒还早得很呢，这样想着我从暖和的被窝里快速爬出。刚钻出来就没忍住打了个哆嗦，裸露在外的皮肤即刻就冰凉僵硬。

    我坐在镜子前，细细打量自己。这段时日没来得及修剪的短发已能碰到肩，有些枯杂。零乱的碎发遮挡住额前新冒出来的小痘痘，但遮不住眼下大大的黑眼圈。

    单眼皮，眼尾下垂，眼神颓靡，一副厌世的死样子。眼睫并不卷翘，直直的伸展，能挡住半个眼。

    脸庞线条也并不明显，似乎还长了点肉。嘴唇有些薄，唇色很淡，整个人看起来不大有精神。

    我左右转动自己的头，越看越不满意。眼看天就要亮了，我就要开始和归陆的第一次约会了，而此刻我却犯了难。

    大概是有些后悔当初没能学学怎么捯饬捯饬自己，搞得我现在有种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的感觉。

    操，北辰月这个死天鹅。

    抱怨过后还是认命般起身，开始刷牙洗脸，顺便看了眼自己的衣柜也并没有什么小裙子。

    人嘛，都是从无到有的过程。

    啧，除了这么安慰自己，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大致整理好了以后给归陆发消息，“我要出门咯。”

    消息刚一送达，对方就回复了。“别急，在家等着，我马上就到你家了。”

    然后我的心脏，就又开始了，新的一天的砰砰砰。

    我将手机按压在胸口，所有的温热全藏在那处，只等见到来人，扑进他的怀中。

    诉说一腔滚烫的，思念。

    啧，我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越发觉得自己不对劲。好像自从恋了个爱，整个人就变得酸不拉几的。

    别人的恋爱也是这样的吗？我不太能知道，只是希望北辰月这个混蛋不要嫌弃我，不然我能揍他一顿吗？

    这样想着我走出客厅，关上房门转身的那一刻，正好瞧见不远处的少年眉眼带笑的瞧着我。

    清晨的雾霭还未散尽，第一缕阳光如瀑布倾泻包裹着少年，使得他好像浑身都充满光芒。

    我撞入他的眸，溺死于一池温柔。

    他说，“早上好，星星。”

    在这个冷冬里，那一瞬，就如同春天降临。

    天还未亮，黑夜和白昼纠缠不清，形成一条明晃晃的线。最终他们各自退让了一步，都只剩下半边，用来和彼此热吻。

    事实上黑夜已经快招架不住了，就要在这红潮里一点一点褪去。而月亮只剩下一点牙尖，半遮半掩的躲藏在夜的怀里。

    冬日的夜总是格外冗长，但即使明天太阳永不升起，灯光也能将这些个钢铁城市照亮，而忙碌的他们则永远不会因为时间低头。

    光秃秃的树丛成群的扎在旷野上，枝桠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小冰霜，远远看去像是开了满树梨花。

    有一人撑着黑伞行走在小径上，他瘦长的身形被白色的棉服衬得有些孱弱，好似风一吹他就会倒下。

    天空正在飘着密麻的雨丝，那一点点细长的银线，就好像是情人嘴唇间暧昧的产物。

    墓园里一片荒芜，加上暗沉的天气，使得这处看起来阴森可怖。偌大一个园子里，只有程砚宁一个人。

    最终他停在一块碑前，久久站立，什么动作也没有。就好似在这昏暗的片刻罅隙里，独自站成永恒。

    直到远方有天光破晓，白昼以缓慢的速度，但异常坚定的态度蚕食着黑夜。白昼以失去的姿态胜利了，因而显得灰败苍白。

    这时才能瞧见，少年未执伞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支鲜红的玫瑰。

    玫瑰很是新鲜，上面还有点点露珠，如缀宝玉。

    程砚宁弯下腰将玫瑰放在墓碑前，抬眼瞧见碑上的女人的黑白照片。笑得很是温柔，就好像她不曾被岁月夺走些什么。

    他重新站得笔直，眼里没有悲切，没有装惯了的和蔼，也没有冷漠。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柔和，断断续续的声音飘散在阵阵凛冽的冬风里。

    “母亲。还记得从前您同我说，如果有一天您去世了，当我要去看望您的时候，您请我务必要带上一支娇艳的红玫瑰。”

    “那时我尚且年幼，还不懂得那是属于您的，最后的浪漫。所以我说出的话语是那样残忍，我面无表情的回答您，死都死了，还要花做什么呢。”

    “您听见我的话以后，一瞬变得十分可怕，好似发疯发狂。您怒斥我同父亲一样，是个冷血的人。”

    “说到最后您又哭了，您说您希望我以后不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在日益增长的年岁里，我一度觉得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父亲。冷血，残忍，就好像天生没有感情。”

    “可是近来，我觉得我的生活有了些许改变。我仔细想了很久，最终我认为，我不是父亲那样的人。”

    “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虽然最开始的时候，我的目的并不单纯。”

    “但我知道我是喜欢她的。我喜欢她行走于世间的清醒，也喜欢她清醒背后的伤痛，就连她毫不留情的拒绝，我也十分欢喜。”

    “所以我来看您了，母亲。”

    “并且，我给您带来了一朵玫瑰。”

    讲到这儿，程砚宁将黑伞收了起来，任由玉珠贴近他微卷的黑发。

    他静默着，不再说话。没多久，发梢上就挂着一颗颗小小的雨珠，如同黑幕上落满了星星。

    星光碎裂在他的身上，只剩冰冷的回温。他无声的扯开嘴角，笑得很真诚。这一切就像是一部默片，只可惜他并不是什么专业的喜剧演员。

    最后程砚宁转身，孤寂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不停歇的冬雨里。

    而碑前的那朵玫瑰，被飞溅的星光，滋润得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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